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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他她

    风梓桑奔波了一个下午,踏着月色走进十四巷。


    小酒馆门前俨然成了网红圣地,晚上八九点,还有许多美女网红在四合院前拍视屏。


    风梓桑看着这些搔首弄姿的姑娘们,直接打消了敲门的念头,她走进灯光背阴处,化作一缕微光,遁入小酒馆中。


    萧远等人吃好晚饭,正准备出门,看到突然出现在小院中的风梓桑,萧远有那么片刻失神,陈清辞脸色有些冷,曹骏和萧逸尘却是对这次昆仑之旅充满担忧——陈清辞和萧远这生硬得更像交易的爱情就让他两头大,更何况还有时不时眼神迷离瞅萧远的谢君蜓,此时再来一个风梓桑,三个女人一台戏,只怕不要太出彩。


    女人的直觉更加敏锐,风梓桑感知到陈清辞和谢君蜓充满敌意的目光,却浑然不惧,走到萧远身前,委屈巴巴道:


    “我中午回去问父亲,父亲说世间余留的传承,大多都断了,只给了我十九家的洞天地址,我下午去一一拜访,却发现十九洞天,有九个洞天已经没落,连遮蔽法阵都散了,而剩下的十家,除了轩辕家和李家尚好,其他的洞天法阵力量微弱,都只是靠硕果仅存的几位老人苦苦支撑,年轻一辈无人通幽,修行都变成古武了,还一个个心高气傲,张狂无比,这都罢了,更可气的是他们尽然与凡俗完全断绝了百年,不知你三日前的改天换地,我甄别过人品心性后,最终只带来七人。”


    “回来后我去问父亲,父亲说三千年来文国山河动荡,他们也不曾出山相助,只有我风家、轩辕家和李家,出山护道。”


    她说完把头低了下去,像个没完成大人交代任务的老实孩子:“对不起,三哥,恐怕不够你学院的老师人选。”


    下午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后,萧远便无需刻意避着风梓桑和陈清辞,只是看到风梓桑,总是能看到兰芸的影子,才会短暂失神。


    他心里暗暗想到:既然选择顺其自然地接纳,便不能再把风梓桑当兰芸的影子看了。


    “学院老师,你三哥我从仙界一抓一大把,我只是在想他们三千年来守护故土不易,想扶他们一把,既然他们已经忘了守护职责,那就随他生灭吧。”


    “那你可不能觉得我没办好事情,生我气喔。”


    萧远揉了揉风梓桑的黑直长发,柔声道:“你来得正好,一起走吧,看看逸尘在昆仑虚上建的洞天。”


    “昆仑虚?”


    风梓桑大眼睛骤然铮亮,直勾勾看着萧远,撒欢道:“那我以后就可以天天串门了,我家洞天,也在昆仑呢!”


    她一边掏出电话,一边雀跃道:“我给娘亲打电话,让她准备晚饭,招待你们。”


    萧远笑着剜了她小鼻头一下,说道:“不用麻烦阿姨,我们刚吃过。”


    说完才意识到风梓桑一下午奔波辗转,柔声问道:“你还没吃?”


    风梓桑抿了抿嘴,甜甜笑道:“忙忘了,没来得及。”


    “那我做给你吃。”


    “好啊!”


    风梓桑大眼咕噜转动几圈,揽着萧远臂弯撒娇道:“那……去我家做好不好?”


    萧远偷偷瞥了眼陈清辞,有点不敢应。


    风梓桑抱着他手臂摇啊摇,继续撒娇:“好不好嘛!”


    萧远心底无奈叹息一声:“渣男之道,任重道远啊!”


    破罐子破摔应道:“好了好了,依你。”


    陈清辞脸色阴冷,悄然啐了声:“粘人精。”


    谢君蜓看向风梓桑一脸嫉羡,心底暗暗道:“温柔性感知性高冷,在可爱面前果然不值一提,撒娇女人最好命,可她天性如此,我学不来。”


    风梓桑可不管陈清辞和谢君蜓想什么,风一样打着旋儿来到萧逸尘面前,抱起萧逸尘,狠狠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脚底下阴阳太极图幻化而出,八卦旋绕,载着她和萧逸尘御空而上天穹,流星般杳遥远去,只余她快活的欢笑声传来:“逸尘,桑姨我今天才能御镜飞行,有些不稳,你教教我。”


    韩雨见风梓桑和萧逸尘远去,瞄了萧远身边的陈清辞和谢君蜓一眼,悄悄坠了坠曹骏衣角。


    曹骏会意,摊开手掌,掌心里一缕玄光破肌肤而出,化作一杆银枪,银枪迎风便长,旋即又化作一条银龙,曹骏牵着韩雨跃上龙背,乘龙而去。


    小院里,谢君蜓看着陈清辞和萧远,有些不知所措。


    陈清辞目光冷如寒芒,灼灼看向萧远,心里却五味杂陈,她很想把银行卡砸在萧远脸上,转身便走。


    才把全部家当给了自己,话里话外让自己当管家婆,却又当着自己的面和风梓桑打情骂俏!渣男也没有渣到如此伤人辱人的。


    可她问不出口,她也不舍得转身离去。


    三年前,兰芸自杀后,酒老头和爷爷找到自己,同意自己毁掉李家婚约的那一刻起,她的日常就是,看着这个男人满身千疮百孔,沉睡在三十三天外一点点痊愈,看酒老头破开时空壁垒,把他的二十七年人生,电影一样放映给她看。


    他出生在西南大山深处的穷困农村,四岁时才知道有电,七岁时才知道有电视。


    他十岁之前吃肉的次数,两只手居然能数的过来。


    十岁那年,他偷吃给哥哥——也就是萧逸尘他爹留的那块红烧肉,被他爹关在门外,在阴历十月的初冬寒夜,窝在稻草堆里瑟瑟抖了一整晚。


    ——他不知道他那严肃到极点的爹给他留了门。


    他发烧染上风寒,花光了家里微薄可怜的积蓄,那一年春节,全家没吃上肉。


    从此之后,他便不爱说话了。


    每天放学之后,哥哥打猪草,他就悄悄去一里外的黑煤窑上守着,看到缺人就顶上,一车煤整整上三个小时,大人有十块,而他有五块钱的报酬,上完之后允许每人带一撮箕煤炭回家。


    他在煤矿上遇到老头,思量了很久,给了乞丐一样的老头一颗他珍藏了三天的月牙糖。


    ——老头给了他一本教科书一样的书,上面写着物理两个大字,说这本书记载了从小学到大学的物理。


    他不知那是汇聚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大一统体系的至高物理,也不知道其中一句一字,都是老头的神识道韵凝聚而成。


    他只知道刻苦专研,只想学有所成,找一条能让全家顿顿吃肉的赚钱路。


    ——他开始修行。他时常做梦,梦中都是他翻看过的书中知识,他的成绩突飞猛进。


    从那以后,兄弟俩一直到初三,都没让他爹掏过半分学费。


    直到上了高中,他到了坐车需要六个小时的县城,断了发财路。


    兄弟俩拿着每月四百的生活费,斤斤计较着生活,刻苦读书。


    他从偏远闭塞的山村走进县城,见识广了,学问高了,再对应正在学的高中知识,终于发现了这本书的不凡。


    他悄悄翻阅一同租房的高年级同学的书,发现自己已经学完了高中课程,甚至远远超出。


    他悄悄把书给哥哥看,可大哥告诉他,一看到数理化就头疼,已经决定高二选文科。


    他以为他时常做梦梦见学习,是因为太过刻苦,从没怀疑过是书中烙印的老头神识带他入梦。只好打消了劝哥哥学理科的念头,把书藏在床板地下,有空就翻看专研。


    他忽然变得开朗起来,与同学相处融洽。


    他把三年来上煤存下的钱,通通用来买书,买《说话的艺术》,买《如何提高情商》,买《厚黑》,买《通鉴》,买《短经》,买《弱点》……他从未买过一本文学名著,也从未买过一本诗集,散文集。


    像个充满戾气的刁民,一边刻苦学习,一边一头扎进人性的阴暗虚伪之中,学交际的伪术。


    他的座右铭时常更换,以极小的字穿插在教材的字里行间,时刻鞭策自己,却都是些戾气掀天离经叛道的句子:


    懂得摇尾乞怜的狗才能不吃屎。


    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不想做狗,就得炸起狗毛装狼。


    在人之下,隐忍潜藏,锻妖魔的刀,修野狐的禅,把神仙圣佛斩落凡尘,才能出落成个人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老头再次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把学费留给哥哥时,他毫不犹豫地撕掉了水云的录取通知单。


    他说他欠大哥的,就像他偷吃的那块红烧肉一样,太多了。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老头的微弦世界中冥思五载,一个人孤独地看世界生灭,看了无数劫,一朝悟道尘尽光生,有了吃肉的资本,做人上人神上神的资本时,恰逢几万万天魔大举入侵。


    师父不在,师兄重伤,他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直接一弦化世界法阵,困尽仙界众神圣,一人单枪匹马,虽亿万魔,他笑往矣,杀了七进七出,斩了千万天魔众,直到千疮百孔弦黯力竭,拼尽最后一丝法力收回那困住众神的一弦世界,砸向天魔大军,才含泪倒地。


    ……


    都说日久生情,她陈清辞三年看尽这个男人的前半生,吃不上肉的他、偷吃一块肉就差点死掉的他、单薄的小小身板浸泡在汗水中上煤的他,让含住金匙出生的她同情;戾气丛生刻苦研读苦思出路的他让她动容;


    一人一枪,一往无前一头扎进黑茫茫天魔大军中的他,让她泪流满面。


    千疮百孔油灯枯尽含泪倒地回望故土时嘴里无声叨念的“对不起”三个字,让她灵魂震颤。


    她未曾真正见过他,就已然无法忘记他了,如今见了,又怎还舍得离去。


    若不是顾忌老陈家的脸面,她甚至争都不想争,她由衷的心疼萧远——


    想完成兰芸的遗愿,让这个世界少些阴暗少些苦难多些幸福美好,却又眷念故土,不愿举起屠刀扫平阻碍,怕杀得血流成河,只好选择妥协。


    想复活兰芸,却又怕她无颜面对自己,破天荒地想做个渣男,去祸害渣女来自污,以求复活的兰芸去除心结。


    可他若想复活兰芸,就得破弦入灵。


    他修有情道,想以情入灵,在苦思兰芸不可得后,就须要在滚滚红尘中,重历一番情劫。这有违他对情的忠贞,违背了他的有情道心,尤其对不起兰芸。


    陈清辞明白,此时的萧远看似已经想通,想霍霍渣女的同时随缘前行,来者不拒,随心生情,娶几房媳妇,作为三老的妥协,作为爹娘奶奶的期盼,也作为自己红尘中的情分因果,找一条以情入灵复活兰芸的道路,同时也自污了自己,让复活后的兰芸不会无颜面对自己再度求死……


    似乎什么都照应上了......


    可他的道心却蒙了尘。


    他终究过不了他自己这关:


    他怕一份情撑不起他入灵的道,几份情便会伤几个有情人,他更怕他复活了兰芸后,兰芸发现他不再独属于她,黯然离去,或许再度死去。


    情之一字,最动人,却也最伤人,最难舍也最难分。


    陈清辞明白这一切,也心疼萧远的选择,可她明白归明白,终究无法做到与所有觊觎萧远的姑娘和平相处。


    萧远没动,他能感知到陈清辞内心的波动挣扎,也能感知到谢君蜓的惶然无措,他心想既然已经选择了做个妥协的渣男,那就随自己的心意去行,没感觉的就拒绝,有感觉的就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情分由她们自己推进,也不避开一个再根另一个暧昧撕磨,把一切都放在明处,把所有的选择交给她们。


    这样很伤人,可她们自己选择的,会少伤一点,或许会少伤一个。


    少伤一点是一点吧。


    他在等陈清辞选择,走还是留,又或者争……


    良久良久……


    陈清辞忽然拉起谢君蜓的手,放入萧远手中,再走到另一侧,把自己的手也放入萧远手中,还不忘对谢君蜓笑道:“葶胖,天上风大,你可得握紧了,他就是个直男,可不会怜香惜玉。”


    萧远双手骤然一僵,看向陈清辞,目光温柔,满是愧疚。


    他知道这个女人爱他,也懂他,却没想到如此爱,如此懂。让人心疼。


    他只是让她选择去和留,没让她把谢君蜓也牵连进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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