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朝》 楔子 北天极寒地牢,楚长亭趴在地上,连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三日了,已是整整三日了。这三日来,自己竟是这样被生生丢弃在了这里,滴水未进,无人问津。 怕是时日不多了......楚长亭轻咳了一声,只觉喉咙一阵火烧般的痛,似是有腥咸的血液卡在那里。 楚长亭轻合双眼,其实自己已经两日都未动过身子了。自从自己生完孩子,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刚刚被 锁进来的时候自己也曾哭喊过,但是很快便没了力气,只能望着那一方投射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发呆。 只是,身上的万般伤痛,都不及那望见你的一眼让自己锥心蚀骨。 哪怕我就要死了,我还是想知道,良辰,是你吗...... 若真的是你,为何这般对我。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冷却,她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只觉唇上满是裂痕,从唇上直接裂到了心坎里,裂缝皮肉翻卷,血沫横流,血肉模糊。 这时地牢的门被缓缓拉开,吱扭的声音像嗓音沙哑的老者,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 楚长亭只觉一双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那双手自己还记着,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厚重的茧。 楚长亭心中猛地一顿,她能感觉到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在因什么而重新跳动。 “良辰...是...是你吗。”楚长亭竭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喉咙像被铁丝勒着,丝丝向外渗血。 南王不语,只是将自己的脸挪在了月光之下,让楚长亭可以看清楚。然后他从身后掏出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望着楚长亭,突然从嗓子里轻蔑地一笑,说:“我看着娘娘这三千青丝实在是碍眼,不如让本王帮你割了吧。” 楚长亭瞪大双眸,瞳仁倏地收紧,心里猛地一坠。 “不要......” 这三千青丝,是我为我的天留着的。 他说等他回来,要亲自为我绾起,用十里红妆,从将军府直铺到宰相府,把我迎娶进门。 可是....... 楚长亭心中一狠,你要割,便割。 这三千青丝本是为我的天而留。 现在,天塌了。 沈良辰,从此我与你十年情谊一笔勾销。 以后若是再相见,就是仇人了。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洪蒙大陆,北天灼国。 赤历973年,天灼新帝登基,平内乱,扫西北,四海来朝,八方来仪。盛世局面为洪蒙之最。 赤历976年,大将军沈良辰平定西南,皇帝在都城凤昭为沈良辰大摆筵席。 都城凤昭,日月大殿。 沈良辰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女子。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眼眸含波,朱唇似染。芊芊细腰似二月杨柳,轻轻一闪便若鱼游浅底。身着绯红锦鲤锦罗襦裙,赤色俊鹘衔花束腰,脚踏玄冰锦绣鞋。舞动起来仿若三月桃花翩然灵动,一顾一盼间流转芳华万千。 沈良辰痴痴看着,不知不觉间酒洒了满身。 一舞终了,楚长亭莲步轻移,行跪拜之礼,朱唇轻启,道:“臣女楚长亭拜见皇上,恭喜皇上平定西南。” “嗯。”皇上脸上未有一丝波动,眼睛掠过楚长亭看向眼神迷离的沈良辰,凤眼微眯,倏地闪过一丝笑意,然后挥挥手说:“楚家大小姐真是出落得越来越精致了,先入座歇息吧。” “是。”楚长亭起身,缓缓坐到当朝宰相、两朝元老楚明鸿身后,拿起桌上刚沏好的玉露桂花酿微抿一口,眼神偷偷瞄向皇帝。 皇帝端起九龙镶金银杯,若有所思地轻晃两下,然后微微一啜,眼睛定定望向沈良辰,嘴角轻扬,威声道:“沈良辰,此次你又立大功,想要朕赏赐你什么,说吧。” “喂,寻儿。”楚长亭扯了扯身边婢女的袖子,脸上笑出了梨涡,轻声道,“你说当朝皇上在位三年,可后宫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听说他是个冰块脸刀子心,除了沈良辰,从来不对任何人笑。你看他如今望向那白脸将军的眼神,该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诶呀小姐你在说什么啊!”寻儿被楚长亭说的羞红了脸,急忙四下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你也不怕被别人听到,这样胡言乱语,也不羞人。”楚长亭看着寻儿的窘迫模样,用手绢掩着嘴肆意偷笑,眼睛也变成了月牙儿,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楚长亭。”皇帝冰冷的声音让楚长亭差点把刚入口的西域紫葡萄吐出来,她急忙抹抹嘴,然后起身行礼,有些慌乱但也不失稳重道:“臣女在。” “朕刚才的决议如何?”皇帝嘴上问着楚长亭,眼神却仍停留在沈良辰身上,眼中的笑意似深秋潭水,漾着回旋的波纹。 “啊......呃......”楚长亭攥紧袖子,自己刚刚只顾和寻儿说笑,怎么会晓得皇上做了什么决议?!楚长亭犹豫两秒,计上心头,本着怕马屁的原则,脆声道,“皇上做的决议,怎样都是好的。”说罢还不忘向皇帝谄媚的一笑。 “那就好,”皇帝挑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就择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楚长亭心中一空,虚汗一下爬了满身。她急忙抬头张望,这才发现沈良辰正以臣子之礼跪在大殿中央。什么?婚事?和谁?不会和这个长得像个文弱书生的野蛮将军吧?不要啊!我才十六岁,及笄礼都没过几天,虽是该出嫁,可我也不要和这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啊!我的余生的幸福就这样葬在自己的手里了吗!?楚长亭急忙求救地看向楚明鸿,软软地叫了一声:“父亲......” 楚明鸿回过身说:“还不快谢恩。” 楚长亭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她极不情愿地低着头向大殿中央走去,眼中泪光闪闪,娇羞动人。然后她俯身跪地,头抵在地上,深吸一口气道:“臣女楚长亭......多谢皇上赐婚。” 楚明鸿满意地点了点头,沈良辰是护国大将军,论身份地位,举朝上下除皇上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如他般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况且自己的女儿生性娇气,虽人前稳重,但人后却疯疯癫癫,一身小孩子气。想必除了沈良辰,也没人能镇得住自己的女儿。 宴会结束,楚长亭闷闷地走到自己的轿子旁,望了望四下无人,就伸脚猛地踢了一下自己的轿子,轿子上的红漆连同自己鞋上的珠子都被撞得落了地,寻儿看着只觉肉痛,这顶好的一个檀香红木轿子,就这样被自己的小姐生硬硬地踹了下去。 “都怪你!”楚长亭脸涨得通红,秀眉半敛,哭得梨花带雨,将手中的手绢甩倒寻儿身上,“我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指给了那个风吹日晒的白脸将军,我之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我余生的幸福就都这样被毁了!” 寻儿最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气,只好把手绢捡起来掸了掸,然后去帮楚长亭顺胸口,劝道:“好了好了小姐你别生气,皇上金口玉言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咱们要是想退婚也不成了啊,况且那沈将军一身武艺功勋累累,长得也是玉树临风,小姐嫁给他也不算亏待了自己。” “寻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要不然把你嫁给他算了,反正我死也不会嫁的!”楚长亭又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个手绢,委屈的给自己擦泪。 “哈哈哈哈,想不到楚家大小姐还有调戏婢女的癖好啊,我今天在大殿上算是见识到了。”沈良辰爽朗的笑声从身后响起,楚长亭猛地回头,只见沈良辰退去礼服,一身鹤白蜼纹大氅,手中一把牛骨折扇轻轻晃着,剑眉星目,衣袂纷飞,所过之处一阵桂花淡香,随着月光氤氲在夜色中。 寻儿看痴了。 当真是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你!”楚长亭眼泪一下喷涌而出,双颊绯红,小嘴都被气歪了。 “诶你哭什么?”沈良辰一见楚长亭哭了,一下乱了阵脚,手忙脚乱收起折扇去拭楚长亭香腮上的泪珠,却被楚长亭猛地闪过,楚长亭用力拍了一下沈良辰停在半空的手,然后用手指着沈良辰不知所措的脸,愤愤说道:“沈良辰,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沈良辰愣了两秒,眼中闪过星星狡黠的笑:“这可是皇上指的婚,怎么着你想抗旨不尊?” “我...我不管!”楚长亭一甩袖子,“谁要嫁给你这样一个要文不文要武不武*晒雨淋的汗臭将军!你瞧你打扮的不伦不类,明明是个将军还穿成个白脸书生的样子,脑子里都是水吗你!将来再找个三妻四妾,本小姐怎么受得了你的气!” “你若是不喜欢我打扮成这样,那我下回就英气利落些不就好了。”沈良辰轻轻拽了拽楚长亭的袖子,被无情甩开后突然后退两步,郑重其事的举起右手道:“我沈良辰今日在此立誓,星月为鉴,今生今世只娶楚长亭一人,若是反悔,天打雷劈。” 楚长亭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被沈良辰那一句只娶一人噎了回去,她迅速转身上轿,将眼底的波澜隐于夜色,嘴上仍是不饶人,脆声道:“等着被雷劈死吧!”随后匆匆离去。 沈良辰望着楚长亭离开后,从袖里抽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从楚长亭那里偷来的手绢,借着月色,沈良辰看见手绢上分明绣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字样。 怎么...难道这小妮子,心里有人? 沈良辰静静伫立,挺拔的身板像一棵树。 第二章 青梅有妆颜清减 第二日。 楚长亭一早就收拾好然后去找楚明鸿,看到退朝回来的楚明鸿正坐在正厅中蹙眉呷茶,楚长亭咽了咽喉咙,像猫儿般挪到楚明鸿身边,然后嘻嘻一笑道:“父亲大人辛苦啦!” 楚明鸿轻轻瞥了楚长亭一眼,眉结微舒,轻咳一声说:“又有什么花花肠子了?” 楚长亭心里一虚,冷汗出了一背,心想自己闯下的祸,难道要父亲来解决吗… “父亲,我…我不想嫁给那个沈良辰……”楚长亭低头嗫嚅道。 楚明鸿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心中一急把茶猛地在桌子上一放,茶水四溢,楚长亭心里一哆嗦,完蛋完蛋,自己难不成真的把父亲给吓到了…? “你都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楚明鸿厉声喝到,突然有觉得不舍,声音立刻缓了下来,“长亭,你大了,也该懂点事情了。那婚是皇帝亲自指的,你若是不结,就是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况且昨日在大殿上你不是答应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你这个臭丫头……” “可……”楚长亭话音未落,就听见大堂外传来婢女的声音――“老爷,沈将军府上已将聘礼送来啦!” 楚明鸿淡淡望了楚长亭一眼,然后挥手说:“让他们进来。”然后起身向外走,走到厅门口时突然停下说:“既是皇帝指婚,那些繁琐的礼节就都不必有了。我已和沈将军商议好,吉日由他定,一切从速。” “什么?”楚长亭杏目圆睁,气的小脸通红,“什么时候商议好的?!” “今日退朝后。”楚明鸿望着接连不断往厅里送的大红聘礼,眼中的忧虑一闪而过。 “岂有此理!”楚长亭性子上来,将茶杯猛地往地上一摔,眼中含泪,看着礼箱一个个被打开,黄金珠宝绸缎像盛放的花一样一簇簇绽开,像是寓意了一生的圆满。 “小姐,这是将军特地嘱咐我拿给你的。”沈良辰家的婢女梅妆拿出一个金丝嵌玉珠锦绣玲珑宝盒,轻轻一扣将其打开,里面一个雕花夜光镯子像掀盖头的新娘一样露出娇嫩的粉颊,红晕依稀,不可方物。 “这是沈家的传家宝,只给沈家的历任新娘。将军今日有要务处理,所以只能让奴婢给小姐亲自送来。”梅妆婉转一笑,细长的眼睛有水波粼粼微漾,摄人心魄。 楚长亭一愣,这个婢女,似是不简单。 “我才不要呢!”楚长亭缓过神来,青眉横蹙,伸手就将盒子打翻,镯子像离了枝的叶飘然坠落。 楚长亭吓得用手捂住嘴,似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梅妆横眉一敛,伸出脚将镯子稳稳接住,然后向上一扬,镯子又稳稳落在盒子中。 “小姐纵是不喜欢,也不要撒气在这镯子上。这镯子洪蒙大陆仅此一个,沈家世代相传,可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的。”说罢就把盒子轻轻一合,转手交给旁边的下人,清淡的一笑,像是溪流淙淙。 楚长亭盯着梅妆的脚晃了神,无言片刻后甩袖愤愤离去。 这楚家小姐,脾气还真是大。梅妆望着楚长亭的背影,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了一阵儿,然后向楚明鸿欠了欠身离去,清减的身影像一只鹤。 第三章 月光如水人如月 夜晚,月光皎皎。 楚长亭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用手拄着脑袋强撑着自己写字,睫毛随着夜风轻颤,像是飒飒林叶穿风而过。 蓦地,楚长亭忽然感觉有人在屋瓦上行走,还未待她起身呼叫,就被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捂住了嘴,楚长亭心里一惊就要挣扎,这时沈良辰突然伏在她耳边说:“走得急了些,被娘子察觉到了,真是见笑。” 楚长亭脸上一热,望着自己还未写完的半张墨纸,忽然有一丝窘迫不堪。 沈良辰又轻轻说:“我将你放开,你可不许乱喊乱叫,不然我就立马把你掳走。”温热的气息灼烧着楚长亭的耳珠,楚长亭顿时有些心迷意乱,她胡乱的点点头,大脑已是无法思考。 沈良辰得逞的笑了笑,将怀中的人缓缓放开。楚长亭急忙转身,将自己刚刚写的东西藏在身后,又急又恼地说:“你怎么这么嚣张,无法无天的。楚府戒备这么森严,你怎么进来的?跟个贼一样。” “嘁。”沈良辰不屑地挑了挑眉,眼中划过狡黠的笑意,“你马上就进了我沈家的门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你楚家半个女婿,光明正大地进来怎么就不行了?” “光明正大地从屋瓦上走?”楚长亭盯着沈良辰,满脸狐疑。 “咳,这个吗。”沈良辰尴尬的一扯嘴角,“现在太晚了,你又没过门,我现在来找你终归是不好的。怕别人误会了,就,就从墙上进来的…” 楚长亭攥紧身后的纸,一双玉手骨节分明,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素白的光,甚是好看。 她有些慌乱,因为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浮鹅打水般猛烈的震动着。 “你,你有什么事?”楚长亭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听说你今日闹脾气了?不喜欢我送你的镯子?”沈良辰关切地看着楚长亭如桃花般绽放在浓郁的夜色中的小脸,心中的喜欢如潮水上涨般疯狂席卷着血脉。 “啊,”楚长亭微微睁眼,迎上沈良辰炙热的目光后急忙将脸转向一遍,心跳再次加速,扰的楚长亭腿一软就想瘫下去,“那个婢女告诉你啦?我,我也不是不喜欢,我就是,我就是……” 楚长亭将手中的纸攥的更紧了,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不想嫁给他吧? “嗯?”沈良辰剑眉一蹙,心火如燎 “你今日……”楚长亭急忙转变话题,忽然发现沈良辰今日长发束起,一身飒爽军装,墨黑纹竹玄边短褂,腰间回扣九蟒盘金束带,干净利落,不落纤尘的出世,“穿得还挺好看的。” “是吗,你喜欢就好。”沈良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火焰渐渐平息,“我明日要带你出城玩,皇帝准了我二十日的假期,我可以好好和你呆在一起了。” “额。”楚长亭强挤出一丝微笑,“我父亲……” “楚大人已经答应了。”沈良辰眯起眼睛笑,像一只偷到肥肉的狐狸。 楚长亭真的要暴走了,她将沈良辰推开两步,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厉声说道:“沈良辰,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作多情,我不想嫁给你,我希望你可以主动向皇上说清楚然后退婚,这样可以把你我的损失降到最小。”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那种逆着声带回旋锁喉的感觉,带着不言而明的言不由衷意味,让楚长亭心慌到气短。 “你还是不想嫁给我?”沈良辰愣了两秒,眼中的哀伤伴着清冷的月光微漾,“我是不会退婚的。长亭,你需要给我时间,也需要给你自己时间。这既然是皇上亲自御赐的婚礼,你也应当好好接受。”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楚长亭双颊潮红,泪水外涌,“我不过就是在大殿上偷偷走了个思,凭什么就要将我随意许给一个不曾相识的人!我休书都替你写好了,喏,给你,你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就当你不再娶我了。”楚长亭顺手将身后的纸扔到沈良辰脸上,喘着粗气,手微微发颤。 楚长亭,你在害怕什么? 沈良辰将那一张纸看都没看就放在灯火上点燃,落寞地从窗口离去,一言未发。 楚长亭望着窗口,脸上泪水涟涟,心中一片空荡的恐惧,似长风响彻胸膛。 窗外,清风徐徐,松树骚然,天地之前唯有月华静静流淌,似清淡的弦音。 第四章 帝王心计深似海 乾坤殿,易轮奂轻轻阖眼,手边一杯清茶,嫩叶还在轻轻打着转。 沈良辰急匆匆从外奔来。 “朕真是惯坏你了。”易轮奂开口,清减的声音像细雨打竹叶。 “我本来就不用通报的。”沈良辰邪魅一笑,眼中的深重打了一个涡旋后重新填满他清秀的眼眸,“不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什么?”易轮奂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凌冽。 “我说你在搞什么鬼?”沈良辰坐在易轮奂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颗葡萄扔入嘴中,看似轻佻的动作却仍掩不住眼底的波澜,“楚家,楚长亭。” 易轮奂轻蔑一笑,运筹帷幄的样子像一只狼。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声音像压低的雷:“朕能搞什么鬼。你喜欢,许给你就是了。你折腾什么?” 沈良辰低头,额头青筋暴起。 “你若是好奇。”易轮奂起身,长袖一挥,“就自己去搞搞清楚。”说罢清冷一笑,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龙袍下愈显单薄。 沈良辰凝望着易轮奂的背影,半晌缓过神来,语调有些凄凉:“你对我,还似以往那般坦诚吗?你我朝堂上是君臣,朝堂下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 “好了良辰。”易轮奂转身,眼眸深邃仿若碎裂的灯火,“朕这一生,唯一信任的就是你。” 沈良辰剑眉紧蹙,两人相望良久,终是无言。 楚府。 楚长亭把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耳边风声瑟瑟,已是入秋。 “寻儿,过惯了北方的日子,我倒是好奇南方那些人是怎样过的。”楚长亭从石凳上起身,跃上院子里的秋千,伴着飒飒风声轻轻摆动,灵巧的像一只雀儿。 “小姐是说南耀月国的人们吗?”寻儿在一旁应着,“都说南方温暖,叶子四季不落,山清水秀,美得和画一样呢!就是民俗太刁,总是犯边,小姐还是不要向往那里才是。” “民风淳厚,亲近自然,多好。”楚长亭眯眼,夕阳染红天际,火般铺展蔓延,“我就喜欢那样温暖的日子。若是他们可臣服于我北天灼国,我就可以去那里玩了。” “南方一群蛮子,有什么可以向往的。”沈良辰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吓得楚长亭一激灵,差点从秋千上跌落下来。楚长亭刚刚稳住心智,就见沈良辰一身飒爽短装,红色螺纹短靴踏着满地如血残阳,仿若来自天际。 “诶呀怎么哪都有你!”楚长亭将脸别过去,两个腮帮子气鼓鼓的。 “长亭,我带你去南边玩好吗。”沈良辰从一旁的柳树上摘了一片叶子衔在嘴里,眼中的期待像点点星火。 “不去!我哪都不去!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你别再缠着我了。”楚长亭从秋千上跳下来就想往屋里跑,却一个落空,眼见就要狗啃泥摔在地上,沈良辰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楚长亭稳稳揽在怀里,嘴里的柳叶拂过楚长亭圆睁的杏眼,楚长亭眨眨眼,看着沈良辰的明眸皓齿,呆呆的入了神。 “我说你去,你就要去。”沈良辰眯着眼看面泛潮红的楚长亭,嘴角一丝妖娆笑意。 “凭什么?!”楚长亭挣开沈良辰的怀抱就又想跑,沈良辰深吸了一口气,将楚长亭横空抱起,吓得楚长亭一声惊呼。 “寻儿,去给你家小姐准备薄衣,我带她去去就回,咱们明日就动身。”沈良辰不理在自己怀里大呼小叫的楚长亭,转头对寻儿吩咐了一句,就抱着楚长亭飞快地消失在寻儿视线里,只剩下一脸懵懂的寻儿站在原地,半天不知所措。 第五章 阴谋一角 沈良辰抱着楚长亭,横越整个楚府,在仆人惊叹八卦的目光中从后墙一翻而过,直上楚府后面的清凉山。 “你干嘛?”楚长亭用手拍沈良辰,气的秀眉紧蹙,小嘴撅得老高。 “听说楚府后山清凉山,是块风水宝地,满山枫树,美得打紧。”沈良辰一边喘着气一边笑道,“本将军还一次后没有来过,当然要带着美人来欣赏美景啦。” “你从哪听说的!?怎么本小姐都不知道的事你就知道了!臭不要脸的!”楚长亭更加用力地去拍沈良辰的胳膊,可是沈良辰依旧不为所动,一脸玩味地看着怀中潮红着脸的人儿。 沈良辰抱着楚长亭向山的深处走去,楚长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说:“沈良辰咱们快走,这山在两年前就被我父亲封起来了,谁都不能进去的!咱们若是再往里走怕是会有危险,父亲知道不会轻饶我的!”楚长亭突然想起半年前一个新来的小婢女误闯了清凉山,被父亲私下里生生打断了腿扔在了乱坟岗里,死相之惨让偷看的她至今记忆犹新。 沈良辰眼中突然闪过易轮奂那张冰冷的面颊,他警觉地问道:“这山上有什么秘密,让你父亲这样看重?” “我怎么会知道?”楚长亭又气又急。 沈良辰放眼整座山,只见野草歪歪倒倒,荒草深处,有密集的马蹄印和人脚印,却并不散乱,整齐有致。 沈良辰心中一惊,想起易轮奂那日的凤目阴森而毫无波澜,又看向楚长亭一脸茫然的无辜的大眼睛,一股凉意陡然蔓上他的脊梁。 这世上,有什么是那个皇帝算计不进去的!!! 这世上,有什么能瞒过皇帝和他手下的那一群亡命之徒! 沈良辰敛眉,将楚长亭放在山脚,双手扶住她的肩,低声道:“长亭,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还未等楚长亭回过神来,沈良辰已飞快地消失于层层叠叠的树林中,楚长亭想大声叫住他,又怕被父亲的人听见,只好又急又恼地在原地等着,两眼不停地像山上张望。 沈良辰敏捷地窜到半山腰,隐在树丛中像山谷中张望,只见几大队人在谷中安营扎寨,操练军事,阵仗一点也不输于自己操练士兵们的时候。 沈良辰立即懂了。 楚家在密谋造反。 那楚长亭怎么办?既然皇上已然知晓,为何迟迟不动手?他在等什么?为何将楚长亭随便就指给自己,他是想留楚家一个活口,还是想把自己也扯进去,一箭双雕,铲除北天灼国北方势力最大的两个家族? 不会,不会的。沈良辰咬唇,他坚信易轮奂算计到谁头上也不会算计他,就算真的算计他了,也不会像害他身家性命。他的权力全凭易轮奂信任得来,他若是担忧自己日后会成为隐患,当初便不会让自己大权在握。 谋逆罪必定要诛九族,楚长亭逃不过,自己也会受牵连。 这个臭狐狸......沈良辰一拳打在树上,惊落了几片树叶,谷中的人十分警觉,纷纷抬头扫视山坡。沈良辰巧妙地隐在树后,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便又灵敏地蹿下了山。 这山其实并不算高,但挡住这支队伍绰绰有余。沈良辰奔到山脚,即使多年训练依旧喘的不行,可他仍是急匆匆地扛起楚长亭就像楚府后院跑,将楚长亭安置好后,沈良辰早已大汗淋漓,他心中焦躁不安,只简单对楚长亭吩咐道:“明日不走了,我再去趟宫中,两天后,两天后定带你走。”说罢就飞也似地离开了楚府。 沈良辰一路策马狂奔,心中的烈火熊熊燃烧,怒气像火碳般炙烤着喉咙。 易轮奂,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章 暗流涌动 沈良辰跨上马,已然累的不行,他大口喘着粗气,半伏在马上,双腿一紧,腿下的赛风奔菁宝马人立而嘶,随即奔了出去。少年迎风而驰,剑目怒视前方,漆黑的双眸里是暗流涌动的潭,寒水裹挟着被欺骗的酸楚和愤怒打成一个个涡旋,涡旋盘盘囷囷,尽是乾坤万象。 少顷,奔菁在巍峨*地宫门外急刹而停,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深秋湛蓝的寂静,有飞鸟扑哧惊飞,黑压压一片四散奔逃,把天空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沈良辰和守门的人一个示意,晃过手中的令牌,守门立即低头将马牵好,将宫门打开。良辰缓了良久,此刻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箭步朝着重重深宫的最核心处走去,步子凝重,像水湿的羽毛。 天华殿内,易轮奂独自下棋,羸弱的身子稳坐在九龙镶珠红木椅上,却连半个椅子都没有占去。 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易轮奂浅笑,嘴角一弯梨涡轻轻漾起。 “良辰,不是早上刚来,怎么晚上又来了。”易轮奂的声音轻而浮,飘在半空很快便湮没在缓缓流动的气流中,但是有着摄人心魄的深邃,让人听而敬畏。 “皇上。”沈良辰站在大殿中央,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而凌乱,他定了定神,犹豫了两秒,突然跪下行叩首礼,平声道:“微臣沈良辰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轮奂一惊,抬起眼睑,张了张嘴,一股寒流从那一双狭长的凤目中一霎而过。 “沈良辰,搞什么鬼,这里又没有旁人,你不要让朕感到生分了。”易轮奂轻轻皱眉,嗓子一阵酸痒,他长袖一挥掩住口鼻便开始咳嗽,脸长得通红,良久才慢慢定住神。 沈良辰紧握双拳,担忧地说:“你的病,为何又重了?” “无妨。入了秋,天气凉的快了些,稍稍有些不适而已。”易轮奂又浅笑,声音微弱,“你若是再不起,朕可就生气了,撤了你的令牌,让你老实待在宫外,只有朕唤你时才可来,省的让朕心烦。”易轮奂说了许多,又有些气喘,他静静凝望着沈良辰,满眼繁复的笑意。 “皇上,楚家在做什么,你为何会不知道,你为何知道了还要等,为何知道了还将那楚长亭许给我?”沈良辰不想兜弯子,直接抬头直视着易轮奂问道。 “......”易轮奂沉默了良久,将手中的白棋稳稳落盘,沉声道,“朕只是想给那些人做一个假象罢了。” 沈良辰继续凝视易轮奂,等着他继续说。 “朕只是像让他们以为,就算有乱臣贼子养兵十年,蓄谋已久,胜券在握,朕照样可以一举击破他们,让那些心怀侥幸的旁观者打消自己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念头。” “朕有这世上最厉害的梅家军,朕不怕他们反。朕只是想可以借此杀一杀他们的威风。那些迂腐的老臣,个个自持德高望重,便觉功高盖主,觉得朕还是一个小毛孩,便日日心怀鬼胎。” “而至于楚长亭,你既然喜欢,朕自然不会驳了你。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行事,将那楚长亭尽早娶进门,带她走的远远的。这样,就算楚家一日真的反了,朕也有理由放楚长亭一命。” 易轮奂说完,便又开始咳嗽,突然感觉自己嗓中一阵腥咸,他从袖中抽出一副洁白手帕,捂嘴再咳,痰液和鲜血赫然在上,触目惊心。 “你......多吃些药。你都十七了,为何还不娶妻?你现在身子弱成这样,你......”沈良辰起身欲上前。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易轮奂将手帕丢在一旁,“朕有你就够了,要什么妃子。唧唧歪歪的,还不如养只鸟儿,至少开口就是唱歌。” “......”沈良辰沉默良久,又道,“你为何不打消楚家的念头。楚家还有一个小儿子名为楚南,你可以把他弄到宫里来养。” “狼子野心,怎么打消?”易轮奂冷哼一声,“朕即位这三年来,做的还不够多吗。他们自己心怀鬼胎,任朕做的再多,都是没用的。” “朕无意对楚长亭做什么,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到这些纷纷扰扰的侵害。下月廿八是个黄道吉日,一切从速吧。”易轮奂低头沉思棋局,“你走吧。朕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多的,朕也不会再说了。” “若是有一日......”沈良辰轻声道。 “若是有一日,朕真的将楚家所有的人都杀了,你一定要让楚长亭知道,错的是谁。” 沈良辰一愣,转身便走了。 第七章 清漪(1) 马已行两三日,远方隐约可见一青黛色山脉横亘于大路之前。山峦起伏和缓,像温婉水乡女子的眉峰般风情万种。 “越过六道梁,就是北天灼国南方最大的城市青漪城。城中赫赫有名的大户苏家,就是与你楚家并称南苏北楚的苏家。横贯官商二道,家财可以把梁南的所有城池全部买下。”沈良辰一边驾马,一边眯眼远眺远处绰约的山峰,眼中有种久别重逢后的了然于胸,“我南征那群蛮子时,苏家就是我最大的补给地。” “横贯官商二道?”楚长亭一愣,有些不解道,“又离国都那么远,皇上不会心悸吗?” 沈良辰脑中浮现出易轮奂那张狐狸似的脸,又想起那日与他在宫中的对话,心中不禁沉了几分,薄唇微抿,眉宇间有几分肃杀的寒气。 易轮奂,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长亭叫他久默而不答,撅了撅嘴,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沈良辰望着远方的山脉,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紧攥马缰,“当今的的皇上十分的有能力,他凡事都会有万全的打算,不会出一点差池。” “哦。”楚长亭闷闷地应了一声,想起那个大殿上高高在上而纤尘不染的身影,孤高清绝,眼中的寒气咄咄逼人。 真是王气袭身,在那样的人面前,任是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为何与皇上关系那样好?”楚长亭从轿中探出头,忍不住又好奇地问了一句。 沈良辰脸上有种得意的笑,他朗声道:“易沈两家世代君臣。我与那皇帝,幼时便相识了,从小厮混在一起,是发小。” “啊……”楚长亭未料到两人关系亲密至此,微微有些惊讶,心中那团迷云再次翻腾,她抿了抿嘴,低声问道,“当今皇上十岁继位,如今已是七年了……为何,为何后宫中一个妃子都没有?难不成……” “你个姑娘家家,瞎想什么呀。”沈良辰眉角掩不住笑意,“他就是不近女色。帝王家,这也不是坏事。” “真可怕……”楚长亭缩回脑袋,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沈良辰见楚长亭不再言语,便开始专心的驾马,马缰一勒,两匹马长嘶一声,向前奔腾而去。一路上沈良辰快马加鞭,又怕楚长亭受不了颠簸,只好又走走停停,这样两三日,沈良辰才带着楚长亭来到南梁清漪城。 “长亭,到这里已是南方的气候。”沈良辰轻轻撩开楚长亭轿子的帘布,声音温柔像碎于天际的云,“下来吧,咱们找个客栈落脚。” “沈良辰……”楚长亭捂着胸口,声音弱弱的像一只猫“我有点热。” “噗。”沈良辰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你赶紧换上你自己带来的凉装吧,不要热坏了。” “嗯。”楚长亭面颊潮红,扶着寻儿缓缓下轿,外面刺眼的阳光骤然碎裂在楚长亭长而密的睫毛上,让楚长亭微微缩了缩脖子,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舒然滑落。 “这气候变得可真快。”寻儿也蹙眉,为楚长亭抚去汗水。 “这样的日头你都没晒黑。”楚长亭小心翼翼地落地,“这么细皮嫩肉的,真不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嘿嘿,我生的好,你去羡慕吧,小心嫉妒让你生出皱纹来。”沈良辰牵住马,笑的无赖,“好啦,梅妆你带着她们两个进去吧。” “好。”梅妆欠身,然后带着楚长亭和寻儿入了客栈。 翌日清晨。 楚长亭身着粉翠细纱绣荷罗衫,长发用一支朱红镶珠木簪精致挽起,几缕碎发轻巧垂落额前,衬得她小脸更加明丽动人。 楚长亭刚一个懒腰伸完,就听见磨人的沈良辰轻扣门:“长亭,起了吗?我进去了啊。” “啊…”还没等楚长亭回答,沈良辰却已利落的推门而入,脸上的戏谑昭然若揭。 楚长亭惊慌地起身,却又被沈良辰一揽而起,手中的木梳叮当坠地,在沈良辰脚边晃了两晃,像灵巧的猫儿。 “长亭,今日带你去苏家看看。我与那苏家二少已是很久不见,该去会会了。”沈良辰掂了掂楚长亭,吓得她抓紧了自己的衣领。 沈良辰朗声笑,趁机捏了捏楚长亭的纤柳细腰。楚长亭脸刷地潮红,她用力锤了一下沈良辰的锁骨处,却觉手被撞的生疼,只好又气又恼地说:“我不去。我与那苏家素不识得,平白无故去人家家做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没皮没脸的!” “无妨,那苏家地儿大,你随便找个地方和梅妆寻儿玩儿会,等我回来就好。”沈良辰抱着楚长亭走出客房, 声音朗朗。 第八章 清漪(2) 苏府。 苏鹤坐在大厅中专心致志地翻看账本,药草的味道在晚秋的肃清中慢慢氤氲。 哪怕是南方,也躲不过这北风带来的肃杀的萧条之感,沈良辰想着,便轻巧地跃进大厅。 苏鹤抬头,一双眼眸中星光点点,满是温和的笑意。 “苏大少爷,好久不见。”沈良辰一挑眉,打了个招呼。 “我当是谁这么放肆,随随便便就闯进苏府,还没有人管。”苏鹤起身,白衣顺势舒展,露出雪白的脖颈。映衬着晨光,苏鹤像极了超然出世的鹤仙,“原来是你,那就不奇怪了。” “哈哈,我和你们苏家的关系,确实不用通报。”沈良辰又闻了闻,觉得空气中的药味比以往多了些苦涩,便忍不住问道,“为何这药味这般的苦?你妹妹的病……” “唉,不提也罢。”苏鹤拂袖,眼中全是失落,“我只希望锦儿可以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过的快乐。” “抱歉……”沈良辰顿了顿,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听说皇上给你赐婚了?”苏鹤突然展露笑颜,扯开了话题,“整个北天灼国都知道了,怎么这次你偷偷跑到我这里玩,没有带着夫人吗?” 沈良辰想到楚长亭,嘴角止不住上扬,声音里都多了几分稚气:“当然带过来了!不过她死活不肯见人,我就让她在苏府的门院儿里和婢子们玩一会儿,等我回去。” “哈哈,还在害羞呢。”苏鹤也轻轻一笑,“听说她可是丞相家的女儿,你们俩家联姻……” 苏鹤脑中突然闪过易轮奂那张永远高傲而胜券在握的脸,心中一寒。 “天造地设,门当户对,是不是?”沈良辰笑得眼睛都迷离起来,仿佛在畅想美好的未来。 苏鹤看着沈良辰那张毫无戒备的脸,知道他从不会怀疑皇上所有的所作所为,但还是想略微提醒他一下,于是隐晦地说:“文武结合,文武双全,皇上想的真周到。” 沈良辰又刚想说什么,却瞥见门外一抹淡粉色的身影向里张望,他扭过头去,看见苏织正望着苏鹤,好像在等他说着什么。 苏鹤看见苏织,心下一沉,道:“锦儿出什么事了吗?” 苏织又看向沈良辰,欲言又止。 苏鹤皱眉:“无妨,你快说吧。” “大哥,今天四妹突然气短,全身那些脓包又开始……疼得她死去活来……”苏织说着,眼中是望不到底的悲痛。 “怎么又这样?吃药了吗?”苏鹤急切地往外走,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苏织,满脸节制的愤怒和悲哀,“那药,可又是……” “是。”苏织说着,眼泪簌簌而下。 苏鹤凝眉,思忖半刻,便转身对沈良辰打了个手势,说:“沈将军,你和我一起去探望探望我妹妹吧。”说罢,便不容置喙地走出了大厅。 沈良辰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 离锦绣阁很远,便听见哭喊声和杯子碎落声,苏鹤握拳,指甲嵌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 究竟我们又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惩罚我们?苏鹤想着,心中腾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怒气。 推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呛的沈良辰差点昏过去,苏鹤轻轻对沈良辰耳语,让他在屏风后不要露面,然后径直向里屋又去。 苏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良辰,也走了进去。 “哥!”苏锦凄厉的声音如冷风贯膛,让苏鹤苏织肝肠寸裂,也让沈良辰心头重重一颤。 “哥!你让我去死吧!”苏锦抬起已经溃烂的双手抓住苏鹤,“哥,你让妹妹去死吧,妹妹实在是太痛了。”苏锦的泪水滑落在满是脓包的脸上,有一种惊悚的悲哀。 沈良辰偷偷透过屏风望向苏锦,只见她裹一个薄薄的毯子,但也难掩满身溃烂浮肿的皮肤。 这世上,竟还有这种病…… 苏鹤望着自己的妹妹,心疼不已。 妹妹,哥哥又何尝不想给你个痛快,可是…… 苏鹤为苏锦捋了捋散落的秀发,温柔说道:“锦儿不用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你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织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许久,苏鹤才从里屋出来,苏锦已经平复了不少,现在正在苏织的陪护下喝粥。 沈良辰紧跟着苏鹤出了锦绣阁,急切地问:“你妹妹她怎么病重至此?”话音未落,却见苏鹤已经在自己面前跪下。沈良辰一愣,不知他是什么用意,便急忙去扶。 “求求你,求求你良辰。”苏鹤哭道,“求你在皇上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我们苏家几十年来安分守己,没有做过任何违背皇命的事。求他,帮帮我们……” “啊?”沈良辰又是一愣,没有味出话中的意思,但仍是满口答应,“你放心,我定会让皇上为你们寻一寻名医或者是解药。你快起来吧!” 苏鹤起身,泪痕未干,紧紧握住沈良辰的手,神色黯淡。 沈良辰也心疼地反握住苏鹤的手,一时寂然,只有秋风吹打在叶子上的沙沙靡音。 步于长廊,沈良辰心事重重。 他何尝不知道苏鹤欲言又止的背后,是那个满身王气的男人。 表面柔弱,实则步步为营,心狠手辣。 他抬头,看见长亭正在和寻儿聊得火热,正准备走过去却又看见一旁苏邈在那里直直地望着楚长亭,眼睛里是火一般的毒辣。 沈良辰快步上前,挡住苏邈的视线,然后揽过楚长亭,静静地看着苏邈。 苏邈阴阴一笑,漫步上前对沈良辰说:“家妹十岁患病,如今已经五年了。旁人很少见过她真正的容貌。” 沈良辰皱眉,眼前这个苏邈是苏家二少爷,为人阴险狡诈,不可不防。他盯着苏邈,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怀中这个女子,像极了我的妹妹苏锦。”他又阴恻恻一笑,吓得楚长亭一个哆嗦。 沈良辰怒气升腾,但又碍于苏家的面子不好发作,只得挑眉说:“哦?可是长亭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说她像十岁的小姑娘未免有失偏颇。恐怕是二少爷思妹深切,恍惚了吧。” 苏邈轻轻嗤笑一声,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蔓延:“苏锦的病,从下往上,脸是去年才开始溃烂的。如此狠辣的手法,让得病者慢慢忍受等待自己容颜溃烂的过程,实在不应是人做的事情。” “……”沈良辰脑中一闪而过,是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我今日说这些没什么。”苏邈转过身去,声音中有种癫狂的颤抖,“只是沈将军可千万想明白了,不要哪天被当做弃子扔掉,还在心心念念着不该心心念念的人。”说罢便走远了。 楚长亭看着苏邈走远,背后一阵发凉,她望向沈良辰铁青的脸,轻声问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疯子而已,无需当真。”沈良辰轻轻拍了拍楚长亭的肩,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咱们走吧。” 回到客栈,沈良辰安排梅妆带着楚长亭去吃些东西,而自己则静坐在窗边,眉头紧锁。 远望是隐没在雾霭中的群山,山的尽头,就是华丽的宫宇廊桥,还有那个站在万人之巅睥睨众生的王。 此前我一直引以为荣的,是你对我的信任和青眼。你可对任何人狠辣算计,却从未对我。 可如今,这份厚爱却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山洪,我活在你的脚下,感觉岌岌可危。 沈良辰闭目,长叹一口气。 此时,乾坤殿内,易轮奂修长的手指划过一幅画作。 画面上的人巧笑嫣然,眉清目秀,有倾国倾城之姿。 突然,他抽出长剑,让画作拦腰划破,又将剑直直插入女子的心脏处。或许是动作太大,易轮奂开始剧烈的咳嗽,然后嗓中一阵腥咸,他扶住桌子,鲜血喷在画卷上,让女子的脸有种诡异的美感。 “咳咳……”易轮奂重重地喘息,身后梅容跑过来,急忙为他递上一杯清茶。 “梅容,你说,朕是不是要做些什么了。”易轮奂结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接过梅容的手绢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嘴上的血迹。 梅容心疼地看着画上的血迹,血色红中发乌,看来病情又有些加重。 “梅妆刚刚传信,说沈将军去了苏府。”梅容抬起头,一张和梅妆一模一样的脸。 “哼,苏家。”易轮奂将手绢一扔,“他去也无妨。不过……”易轮奂突然眼光转向北方,北风瑟瑟,带有来自草原的萧条和杀气。 “极北草原那鹰瀚王又蠢蠢欲动了,良辰是时候再披战袍了。”易轮奂眼中有些迷离的光。 第九章 萤火漫天心意露 翌日傍晚。 沈良辰带着楚长亭去了六道梁南最有名的萤火谷。 夜幕降临,萤火谷静谧幽深,晚风徐徐,吹散了一地树影,枝叶摇曳的沙沙的细密声伴着缓缓升起的萤火虫,为夜色平添了几分神秘和诱人。 楚长亭望着飘浮在空中的点点萤火,心中喜欢的打紧,不知不觉便展露了笑颜。 沈良辰侧身望着眼神痴痴的楚长亭,绝美的侧颜在清幽的荧光映衬下更显得娇艳动人,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光晕交错间,她仿若谪仙一般立于这世间。 沈良辰伸手为她撩开一缕碎发,楚长亭回过神来望向沈良辰,一时相对无言。 “喜欢吗?”沈良辰揽过楚长亭,将她轻轻抱在怀里,低头温柔地看着他,眸底闪烁着星辰一般的光芒。 “喜欢。”楚长亭脸霎时变红,心中砰砰乱跳。 “长亭。”沈良辰低头,在楚长亭耳边轻轻说着,“从今往后,这世上,但凡是你喜欢的东西,得到的,我都会给你;得不到的,我拼了所有也会夺去给你。” 楚长亭任由沈良辰抱着,心中的坚冰慢慢融化,一个衣袂飘然的身影渐渐模糊,她只觉此时眼中心中只剩下了沈良辰一个人,再也容不得旁人。 萤火闪烁,沈良辰牵着楚长亭坐在一处石凳上,然后顿了顿,又轻轻捏了捏楚长亭的小手,温柔地说:“长亭,有一件事,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长亭一愣,有些惶恐地抬起头。 “你这上面。”沈良辰从袖中抽出一条手绢,上面一行隽秀的小字清晰的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字样,“究竟是在写给谁。” 楚长亭愣愣地盯着那张手绢,心底的某个角落被一种熟悉的情愫牵动。她嘟了嘟嘴,有些微恼于沈良辰的放肆,便伸手去夺。沈良辰微微皱眉,将胳膊抬高让楚长亭扑了个空,然后顺势将楚长亭摁在了石凳上,四目相对,天地间霎时无声。 沈良辰被楚长亭的反应触动了神经,他已经对她足够忍耐和温柔,为什么她还是如此对他闪闪躲躲? “你怎么跟个贼一样?你什么时候偷拿的我的手绢?”楚长亭有些羞赧,她想起自己曾经懵懂的爱慕,又想起自己的婚事,有种莫名的不齿盘踞在她心头,让她纵然已对沈良辰渐生思恋,但仍无法摆脱那种阴影般的压抑。 “你……”沈良辰闪闪的目光中有一种压抑的悲伤,他用力地攥紧楚长亭的手腕,然后便狠狠地吻向了楚长亭的双唇。 沈良辰的吻火辣而炙热,带有战场上横扫千军的迅猛和霸气。楚长亭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吻吓得一愣,随即便用力向外推沈良辰,但随着沈良辰绵长的吻渐渐深入,楚长亭也感觉自己越来越无力,心火燎原,身子渐渐瘫软。 良久,沈良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楚长亭的唇,他深邃的眼眸温柔又怜惜地看着楚长亭,修长的手覆上楚长亭有些潮红的脸,刚刚回过神来的楚长亭又被脸上的温存顷刻间乱了心智。 清凉又温润如玉的手,还带有几个习武所得的厚厚的茧。 “抱歉,我……”沈良辰小心翼翼地说。 楚长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然后将自己的手缓缓地贴上了沈良辰的手背,她鼓足勇气直望着沈良辰的眼,柔声说道:“良辰,过往的事就不必再追究了……现在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可以,不要再问我那些往事了吗?” 沈良辰一僵,他有些颤抖地说:“你,你说你喜欢我?” 楚长亭在微凉的夜色中渐渐展露笑颜,梨涡微漾,像三月春风拂过沈良辰的胸膛。 “是。” 沈良辰微勾嘴角,再次吻向楚长亭。这一次的吻更加绵长细致,层层深入,让楚长亭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着沈良辰的一呼一吸而瘫软沉醉。 月华似练,晚风如歌。 楚长亭,你可知道,你是我这一生驰骋过最快意的沙场,饮过最香醇的美酒,动过最深情真心的人。 从此以后,我定会护你安好。 我们长发百年,黄泉相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十章 归 极北草原,瑟瑟北风呼啸着深秋的寒气和肃杀。 颠连宫中,鹰瀚王高车御赤斜倚在王座上,旁边一只雄鹰金眸玉爪,眼神凌厉,带有极北独有的凶狠犀利。尖锐的喙在灯光下反射着明艳的光泽,杀气逼人。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鞋上的铜钉铿锵作响。 “单于。”来者是极北将军乌俚坷,他粗重的声音顿挫有力,“我们的探子来报,说北天灼国的沈良辰正在南方游玩,朝中一时无将。我们可以把握好这个机会,进攻北天灼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沈良辰最快多久能赶来?”高车御赤缓缓抬眼,手中玩弄着一个日月镶珠龙玉佩,声音低沉,仍掩不住其中的野心和无尽贪婪的欲望。 “最快......快马加鞭也不会少过一日。”乌俚坷皱眉道。 “哼......那沈良辰若是知道北边战事,定会日夜不休地赶来,我们没有过多时间。”高车御赤起身,旁边的鹰也扭头,鹰眼直直紧逼高车御赤走向的羊皮地图。高车御赤尖利的指甲划过地图,在两国分界处有所停顿,“不过我们也确实有一个时间差。我们要发挥极北铁骑的优势来打突袭战。用最快的时间攻占瑶河这座城池。这里的粮草供给应该够我们一段时间,我们也可以用这个来给北天灼国的皇帝提条件。切记,一切从速。” “一切都按照单于部署的来。属下这就去安排。”乌俚坷低头,又长又卷的鬃发散落脸旁。 六道梁南,清漪城。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楞洒进房间。楚长亭蒙着被子,只留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散落在外面,让阳光碎落在上面,就像潺潺溪流里碎落的光晕。 沈良辰在外面静静伫立良久,寻儿从屋内端着一盆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看到沈良辰先是有些吃惊,然后欠了欠身说:“公子有何吩咐?” 沈良辰眯了眯眼,像一只慵懒的猎豹,开口道:“你家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寻儿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然后温婉的笑笑说:“小姐昨晚与将军出游,本就回来晚了。加上她回来后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是我向客栈要了一碗安神汤让她喝下这才睡去。当时已经是子正时分,相比小姐今日贪睡些也是情有可原,还望公子见谅。” 沈良辰听闻之后不觉扑哧一笑,心想这小妮子莫不是心花荡漾难以入眠,便挥了挥手让寻儿退下了。沈良辰望望四周,然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在黄纱屏风后悄悄看着蒙在被子里的楚长亭。 他满目爱惜地望着那头青丝,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也曾见过父亲满脸爱惜地为母亲绾起一头秀发 沈家传统,每逢重要日子,沈家加冠娶妻男子都要亲自为正妻绾发。 沈良辰只感觉自己此刻有些迫不及待。 这时,梅妆从一旁缓缓走来站在他的身旁,清减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轻声开口:“将军,需要我帮你把她唤醒吗?” “嗯。我就在门外等着。”沈良辰转身,看向梅妆那张从不施粉黛的素净的小脸,眼神一黯,“我们离开北方太久了,现在已是深秋,怕极北会生出变故,我们今日必须返程了。所以虽然不舍叫醒她,但也是无奈之举。” 梅妆欠了欠身,狭长的凤目中倒映出沈良辰渐渐消失在门外的挺拔的身影,她感觉一段涡旋乱流急涌,让她的眼底多了几分与平日清减不同的复杂。心中钝痛,仿佛百蚁蚀心。 将军,你何须对我说这么多的解释呢...... 梅妆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然后走到楚长亭身边,轻轻摇了摇她两下,然后用一种清淡的近乎冰冷的声音说:“小姐,将军近日还有急事,所以着急赶回去。咱们今日就要启程,所以望小姐谅解,早些起。” “嗯......啊......”楚长亭极不情愿地哼唧了两下,但还是在听到将军二字后就清醒了大半,她伸出一只细细地胳膊向外探了探,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有一种蒙蒙的感觉,“好...好...不过能不能把寻儿叫来为我更衣?” 梅妆听闻温和一笑道:“小姐等着,我这就将寻儿寻来。” 不一会儿,寻儿就端着一盆新鲜透亮的水走了进来,帮楚长亭换了衣服洗干净了脸,正准备为她梳妆时,却听见门被突然推开。沈良辰着对领镶银边的长衣配有冰蓝犀角带匆匆而入,一边走着一边对寻儿打手势示意她离开。寻儿会意了沈良辰的意思,微微欠身后离开了房间。 沈良辰走到楚长亭身后,拿起一把桃木梳子慢慢摩挲,温柔的看着铜镜中楚长亭娇嫩的小脸,笑道:“今日我来为你绾发。” “你行吗?又抽的这是哪门子风?”楚长亭回身娇嗔,杏目盈盈,露出甜腻的梨涡。 “你不知道,在我们天鸾山沈氏一脉里,每逢重要日子,男子都要为正妻绾发”沈良辰怜惜地挑起一缕秀发,乌黑的长发像溪流般从手中滑落,柔顺的触感让沈良辰有些恍惚,“我这不是提前练练手吗。” 楚长亭转身不再言语,任由沈良辰摆弄自己的头发。虽然沈良辰技法生疏,但最后仍勉勉强强用一只镶羊脂玉蓝宝石蝴蝶金累丝簪和一只鎏金贴翠银钗将她的发髻固定住。楚长亭望着镜中松松垮垮的发髻和略显狼狈的自己,有些微恼的回头挠了一下沈良辰的肋骨处,沈良辰一脸无赖的笑:“娘子,头次绾发,技法生疏,还望见谅。” 楚长亭撅了撅嘴,然后又莞尔一笑:“好吧,既然官人技法欠佳,那以后勤加练习就好啦。” “一切都听娘子教诲。”沈良辰弯身将楚长亭揽在怀中,然后伏在她的耳边,深邃而低沉的声音如夜空中浮云过星般渐露星芒,“长亭,我今日许诺你,大婚之日,定铺十里红妆,从宰相府直到将军府,我亲自为你将三千青丝绾起,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子。” 楚长亭点头,红晕像美酒,醉了一世的誓言。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就是这样的许诺,让他们此后双双坠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山盟海誓会变成不堪一击的谎言,相爱的恋人会变成势不两立的仇敌。 世间万物,或许本就是在兜兜转转之间,才呈现出它应有的模样。 第十一章 路遇凶险 启程返北。 楚长亭坐在马车的轿厢内,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急忙撩开帘子看,却被沈良辰挡回。沈良辰侧身压低声音说:“乖乖坐在里面,不要出来。”楚长亭正在纳闷,却又看见一旁的梅妆将头顶的簪子拔出,抽出两把短刀然后飞身出去,帘子飞起的那一刻,楚长亭看见外面有一圈全副武装的黑衣大汉在虎视眈眈,她吓得一哆嗦,急忙向轿子里面缩。 为首的黑衣人将手中的大刀转了一下,阴恻恻一笑道:“这位公子细皮嫩肉的,还是不要强逞英雄。乖乖把你轿中的美人儿送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沈良辰皱眉,修长的手指握紧了自己腰间的纯钧宝剑,戾气四散。 他们……是冲着楚长亭而来? 梅妆轻呵一声:“公子?” 沈良辰怒视着眼前的大汉,歪头冷笑说:“你们一起上?” 一众大汉看到沈良辰这么放肆,纷纷张牙舞爪地就向他扑来。梅妆一个飞身上前,手中短刀干净利落地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的脖颈深深滑了两个血红的口子。剩下的人看到,起先有些畏惧,但最后仍是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梅妆双手持刀,熟稔地回旋在密密麻麻刺来的刀剑之中,眼中有豹一般的冷冽。 沈良辰立于马车之上,为楚长亭守着门帘,不时有血红着眼冲上来的大汉,也被他飞起一脚就将脖颈踢断。他背手俯视着打斗的场面,一双美目中是肃杀的寒气和杀气,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无存,只剩下将军的威武霸气。 眼看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梅妆有些招架不住,沈良辰凌厉地抽出腰中宝剑,翻身下去,踩着两个大汉的头一个回身,已有五六个人的首级纷纷落地。梅妆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淡然一笑,果然沈良辰还是这般出手又准又狠,招招皆是致命之击,从不含糊,利落干脆。 这才是她一直敬爱的沈将军。 沈良辰和梅妆联手,很快就将二十多个大汉全部击倒在地。梅妆喘着粗气,汗水直流,仍是飞奔到沈良辰身边,关怀地询问:“将军,可有受伤?” “没有。你呢?”沈良辰从怀中抽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纯钧宝剑,然后将它收入剑鞘中,望向梅妆时,眼中已经敛去了刚刚的戾气。 梅妆想淡然一笑敷衍过去,殷红的血浸染了玫红色的衣服,几乎无法辨认。沈良辰皱眉,伸手想去检查她的伤口,却被梅妆一把抱住然后回身,沈良辰瞳孔放大,看到一个大汉正举刀刺来,梅妆生生挨了一刀,一声闷哼,直眉紧紧拧在一起,汗水簌簌滑落。沈良辰有些怒不可遏,他一手揽着梅妆,一手直接抓住大汉拿刀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他的手腕折断,刀应势落地被沈良辰踩在脚下。沈良辰怒视着倒在地上发出杀猪一般哀嚎声的大汉,厉声说道:“若是还有命,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别再打楚长亭的主意,否则别怪我不顾多年交情。” 大汉急忙翻身跪地磕头大喊:“多谢英雄不杀之恩,多谢英雄不杀之恩!”然后急忙转身狼狈地奔逃。 沈良辰看着大汉走远后,转身将梅妆轻轻安置在马车上,楚长亭看着趴在车上的梅妆背后那一道深深的伤口,吓得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沈良辰轻轻为楚长亭拨开散落在额前的秀发,柔声说道:“不必害怕,坏人已经都被打跑了。” “良辰……良辰……可是梅妆她……”楚长亭抓住沈良辰的袖子,惊慌而不知所措的样子像一只被猎豹追赶的羊,杏眼中有难以名状的恐惧在深旋的眸仁中荡漾,沈良辰可以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放心好了,她不会有事的。前面不远处的山中有一处寺庙,我们在那里歇一歇脚。”沈良辰从行李中找出一小瓶药粉,然后对一旁也吓得不轻的寻儿说:“你也莫要害怕。你来为梅妆在她的伤口上敷上这些药粉止血,动作要轻柔一些。” “是…是…”寻儿有些颤抖地接过沈良辰手中的药。 沈良辰轻叹一口气,然后俯身轻轻在梅妆耳边说:“坚持住,我们马上就会到华严寺了。” “好。”梅妆微弱地应着,忍着胸前背后火辣辣的痛感,偷偷而又有些畏缩地回味着刚刚在沈良辰怀抱中的温暖。 梅氏一族,自古习武,是北天灼国易氏皇族直隶的死士,不可有任何七情六欲。 违者,杀无赦。 第十二章 深山藏古寺(1) 寻儿为梅妆涂抹好药后,为梅妆轻轻搭上一层薄被。因为前胸后背都有伤口,梅妆只好侧卧着闭目养神。 马车行驶的十分平稳,偶有颠簸也极其微弱,梅妆可以感受到沈良辰驾车时为避免自己伤口拉破的那种小心和又急切的想赶到华严寺的焦虑。 将军,你对梅妆的好,梅妆谨记心间。 只是,只是你为何要将那刺伤我的黑衣大汉放走……若是受伤的是楚长亭,你是否还会留他一条生路?我于你,终究还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么?梅妆想着,平眉如春水乍波澜般蹙起。 千万不可僭越……梅妆奋力睁开双眼,看到楚长亭攥紧的一双小手骨节分明,柔嫩素净,感觉自己心犹如被烈日炙烤。 马车渐入竹林,极北寒风呼啸而至,枯叶应势旋飞,发出瑟瑟凛然声响。马鬃顺风飘扬,飞沙走石擦皮而过,骏马人立而嘶,像是对烈烈北风的回应。 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沈良辰眯眼望向都城凤昭的方向,因为在山峰高处,沈良辰可以清晰看到远方有黑云低低的压着巍峨的宫墙,暗气四腾。 算一算日子,将是十月朝的大日。皇宫上下又要忙成一片了。沈良辰深深吸气,可自己已有三年未曾在凤昭和乡人一同过十月朝了。自从自己担任大将军以来,每年深秋皆有征伐,自己远征在外,只能在静谧的夜晚独吹一管母亲生前送给自己的玉箫缓解思乡之情。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遇北风知近寒衣。 山回路转,宫城湮没在群山之中,马车已渐入山谷深处。沈良辰轻叹一口气,把握好勒马的力度停下马车,然后转身撩开帘子,看向蹙眉的梅妆,道:“我们到了。” 寻儿扶楚长亭下了马车,沈良辰则将梅妆轻轻抱起,尽量避免触碰到她的伤口,可梅妆还是忍不住嘶嘶呼了一声,有汗珠从雪白的脖颈滑落。沈良辰有些担忧地说:“再忍忍,我们到了佛寺,慧深师父会为你医治。” “好,多谢……将军。”梅妆双唇惨白,因为忍痛被咬出了一条血红的裂口。 楚长亭小心翼翼地跟在沈良辰身后,威严的华严寺静默无声,像一位垂垂而又肃穆的老者,瞑目沉思。沈良辰刚准备敲门,就听见两侧钟鼓楼上传来鼓声,紧接着就有悠扬的钟声穿越夕阳余晖破尘而来,僧人们的唱声仿若隔世般幽灵旷阔,在空中慢慢散开。楚长亭拉紧了寻儿,被冥冥的歌声深深震撼。 “——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 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 唵伽啰帝耶莎婆诃 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诸佛菩萨光照乾坤下资法界众生同归一乘 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 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亩东郊俱瞻尧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马休征阵败伤亡俱生净土 飞禽走兽罗网不逢浪子孤商早还乡井 无边世界地久天长远近檀那增延福寿 三门镇靖佛法常兴土地龙神安僧护法 父母师长六亲眷属历代先亡同登彼岸 .........” 梅妆在僧人们的谒声中慢慢放松,伤口也没有刚才那般疼痛难忍。她轻轻阖眼,睫毛被泪水濡湿。 “洪钟震响觉群生,声遍十方无量土。”楚长亭轻声呢喃,“今日一闻,才觉古人言语是如此真实贴切。” 寺院晚钟渐渐止息,两个小和尚从两侧的钟鼓楼哒哒跑下,为沈良辰开了门。沈良辰抱着梅妆躬身行礼,小和尚也双手合十躬身回礼,然后侧身对沈良辰说:“将军久等了,慧深师父就在里面。” “好,多谢小师父。”沈良辰谦和一笑,毫无将军盛气凌人的架势,“今夜就劳烦贵寺了。我这里有伤者,不知两位师父可否先将我身后这两位小姐安置好?” 两个小和尚匆匆看了楚长亭和寻儿一眼,便恭敬地回答:“请将军放心。” 沈良辰点头,便急匆匆地抱着梅妆进到寺院大堂里,正巧碰到一种僧人散去,慧深大师站在大佛之下,一双瑞凤眼慈悲而又关怀地看着沈良辰怀中奄奄一息的梅妆。 “就交给法师了。请法师一定要救她一命!”沈良辰弯身诚恳地说。 慧深点点头,示意沈良辰将梅妆带入内庭,然后对旁边的两个小和尚沉声说道:“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夜深,沈良辰忐忑的守在屋门外。不一会儿,只听屋门“吱扭”一声被打开,慧深从中缓缓踱出,漆黑的瞳仁微微转动,眼角鱼纹因微笑向上扬起。未等沈良辰急切询问,慧深已经给了他一个从容的微笑,柔声说:“将军放心,她虽伤重,但也仅是伤及皮肉,微微有些失血。我已为她清理了伤口,并用银针刺穴稳住经脉,她休养两日就可以恢复了。” “多谢法师!”沈良辰急忙抱拳行礼,心中松了一口气。 屋内,梅妆静静地望着窗外如钩的明月,鼻翼微微扇动,脑中回旋往复的,全是自己刚刚苏醒时慧深那张洞悉一切的悲悯的脸和虽是仁慈却足以让她挫骨扬灰的话语。 …… “施主又是何苦。这世上缘起缘灭,本就冥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是企图逆天而为,结果只能害人害己。施主难道想凭一己之力就让天命扭转吗?太平盛世是天意,山河动摇,哀鸿遍野也是天意,你又何苦用命来搏?” …… “放手吧,万物皆有定数。你饶己,也是饶人啊。” …… 梅妆闭眼,泪水簌簌而下。 你要我如何甘心?如何甘心生生看着天下拱手让人?如何甘心看着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死伤遍野? 你又叫我如何甘心,生为梅家人,便一生失去了爱的资格? 第十三章 再披战袍 都城凤昭,天华殿。 夜深,大太监康玖和匆匆而入,跪地行礼,慌张地说:“皇上,北疆告急!有十万极北军队压境驻营,兵部尚书崔大人就在外面等皇上下令呢!” 易轮奂将手中的奏折轻轻合起,狭长的凤眼中有低沉的阴霾,压抑着微腾的怒气。 “年年都来,年年都被击退。贼心不改。”易仑奂冷笑,“那这一次,通知崔盛鑫,用三十万大军直捣极北老窝,不可再妥协。让他极北亡国灭种,变成我北天灼国的领地。” 自己刚刚即位时要休养生息,因此才对极北一再忍让。如今帝业已稳,经济繁荣,再不杀尽你个极北的狄人,何洗我众年之恨? “是。”康玖和欠身刚刚准备跑去送信,就又被易轮奂叫住,康玖和急忙转身行礼。易轮奂摆弄着手中的玉扳指,消瘦的指尖微微泛红,平稳的声线下压抑着一种不被察觉的感情:“派人把沈良辰叫回来,让他直接去北疆领军。越快越好。” “……是”康玖和微愣,旋即转身离去。 门外,崔盛鑫急切地来回踱步,看到康玖和从天华殿中碎步跑出,也急忙迎了上去,康玖和匆匆作揖,正准备开口就被崔盛鑫打断:“公公,皇上旨意如何?” 崔盛鑫礼貌一笑:“崔大人,皇上已经下令出兵三十万,这次是要让极北亡国灭种。让大人一切从速,尽快出兵。” “那……”崔盛鑫欲言又止,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总领军依旧是沈将军。” 康玖和不用想都知道崔盛鑫肚子里打的是怎样的算盘,他眉一挑,语气中有两分不屑与嘲讽,语调中更显几分女子的阴柔,让崔盛鑫听了颇为不适。他一挥衣袖,敷衍地给康玖和告别,然后有些微恼地大步离开。 雾合城,华严寺。 已是深夜子时,夜风嗖嗖刮过,寒冷几分入骨。 修养了两日的梅妆感觉自己已无大碍,便想下床出门活动活动筋骨。 更深露重,她独自披着兔毛斗篷踱步于空旷的寺院中。月光暧暧,山风习习,这种意境最是催人动容泪下。梅妆苦笑着抚摸自己胸前的伤口,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竹林中有一袭白衣在静静伫立,他举头凝望着散发出如桂花清香般柔和月光的圆月,精致的下巴连接高挺的鼻线勾勒出了一副完美的侧颜,依稀可见皮肤的绒毛在月光下瑟瑟晃动。 将军…… 梅妆静静踱步到沈良辰旁边,面容素净清减。她也抬头望月,轻轻开口:“将军在想什么?” 沈良辰有些微微惊讶,他低头望向双唇依旧惨白的梅妆,心疼地解下自己的鹤毛大氅为梅妆披上,说:“夜里这样凉,你身子未痊愈完全,为何还随便就往外走?” 梅妆淡淡一笑,轻轻摇头,将沈良辰的大氅脱下,语调平缓没有一丝的起伏:“多谢将军关心,梅妆已无大碍。” 沈良辰笑笑,接过梅妆手中的大氅,眼神逐渐迷离:“梅妆,前日的劫匪……” “是……苏家。”梅妆低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是,也不是。”沈良辰紧紧攥住手中的大氅,深邃的眼眸中有豹一般的尖锐,“敢伤我的人,无论是谁,他日定当投桃报李。” 梅妆浅浅一笑。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沈良辰身上,沈良辰扭头看向信鸽,鸟爪绑的信上,一片白色羽毛甚是扎眼。 “凤昭告急...”梅妆低声呢喃,抬头只见沈良辰眉头紧锁,眼中倒映的倾泻月华回旋成了腾腾杀气。 “梅妆,我得走了。”沈良辰看向梅妆,又低声嘱咐几句后,便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梅妆看着沈良辰松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苦涩。 怕是今年的十月朝,他又无法在家中过了。 第十四章 序幕(1) 夜深,楚长亭噩梦连连,梦中全是些张牙舞爪的劫匪,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向她扑来。画面一转,就是满身血污的梅妆侧卧在马车上奄奄一息的样子,鲜血直流。 “啊!啊!!!”楚长亭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感觉身后汗毛竖起,她紧紧蜷缩在床的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楚长亭先是吓得一颤,在听到沈良辰那熟悉的嗤笑声时便渐渐缓和了下来,她身子软软地陷在沈良辰的怀中,咂了咂嘴,然后又在他胸前蹭了蹭,软糯糯地说:“你怎么跑过来了?” “思妻心切,心痒难耐。”沈良辰将楚长亭的脑袋从被子里刨了出来,然后用下巴抵在她的头上,环绕着她的胳膊不自觉的用了用力,“怎么,做噩梦了?” “嗯。不过现在有你在身边,我已经不害怕了。”楚长亭有些迷迷糊糊地晃动着脑袋,又被沈良辰的下巴抵住。沈良辰轻柔地将她平放在床上,然后为她搭好被子,温润如玉的手抚摸着她嫩白无暇的清秀的小脸,楚长亭在再次陷入睡眠之前,留意地感受了那只手的令她心安又心醉的触感。 一如既往,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厚重的茧。 “我守着你睡着。”沈良辰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眼中却是慢慢的留恋与不舍。 心中有了牵挂,那便在沙场上有了顾虑。不能再如往昔般不要命的拼杀,只因还有这样一个人在家中苦苦守着盼着。 沈良辰在确定楚长亭睡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起身拂袖,再一次深深、深深地望了楚长亭一眼,他知道,这一眼,他要足够看到凯旋归来的那一日,才能稍缓心头相思之苦。 翌日,楚长亭直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寻儿见楚长亭晃晃悠悠地坐起,便过去服侍她更衣。楚长亭斜眼瞟了一眼寻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些慵懒地问道:“几时了?” “小姐,已是午时了。”寻儿调皮一笑,等着看楚长亭反应。果然不出她所料,楚长亭刚刚还半睁未睁的杏眼立刻瞪圆,她几乎是有些癫狂地抓住寻儿的手问道:“为何无人叫我?今日无须赶路吗?沈良辰也未来喊我起?” “小姐先平静一下吧。”寻儿为楚长亭轻轻抚着后背,“梅妆说沈公子吩咐小姐昨晚梦魇,睡得不踏实,让您多睡一会儿,我们无须叫您。” “……哦。”楚长亭整个身体松弛了下来,后背一仰靠在床背上,脸上泛起丝丝红晕,像含苞未露的春荷,漾着清晨清新的露珠。 “哦对了小姐,还有一事,寻儿告诉你后,你可不许再疯。”寻儿为楚长亭换好夹袄,略微有些担忧楚长亭的小性子,思忖着如何才能妥当的将沈良辰已连夜赶去极北沙场的事情告诉她。 “嗯?”楚长亭狐疑地扬起小脸,直直望向寻儿有些躲闪的目光。 “昨夜王命急宣,召沈将军去极北作战。沈将军已连夜走了……”寻儿小心翼翼地说,边说还边不住的瞟着楚长亭的面部表情,令她惊讶的是,楚长亭并未有什么过激反应,她先是略有些惊讶的仰头望向寻儿,紧接着便抓紧了被褥。 她在忧心。 “小姐就放心吧,沈将军身经百战,这次一定凯旋归来!”寻儿体贴地为楚长亭穿好了鞋袜,将她衣服上的褶皱之处抚平。 “他那么讨人嫌,阎王爷自然不会喜他。”楚长亭嘟起了嘴,眼中有七分笃定,三分隐忧。 梳洗完毕后,三人便继续踏上了返北之路。没了沈良辰,楚长亭有些明显的意兴阑珊,一路上都在无聊地托腮走神。寻儿像是看破了她的心事一般,不住地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楚长亭也只是敷衍地笑一笑,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瑶河城。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苍茫低沉的天空中,一只金眸苍鹰盘旋翱翔,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冽的线条。 高车御赤一身虎皮大裘站在城墙上,俯视望着城墙外遍地的白骨和淋漓的鲜血,嘴角微微一抽搐,卷曲的胡子轻轻颤动,像是草原上跑马的鬃毛迎着烈烈寒风而摇晃。他左手紧紧攥紧拇指上的狼牙扳指,然后压低着声音幽幽地说:“去抢,把能抢的粮食、牲口、女人全都抢来,也算是告慰咱们死去兄弟的在天之灵。” 乌俚坷微微欠首问道:“那瑶河城的城主……” “关起来,然后给北天灼国的军营射封信,要想解救瑶河城的百姓和城主,就把北琥平粮仓里的粮食全都交给我们,我们即刻退兵,绝不纠缠。”高车御赤伸出左手,苍鹰稳稳落在他的下胳膊上,翅膀扑棱两声,几片鹰羽应声而落,金眸滴溜溜转了几圈,定定望向了南方北天灼国的北部粮仓琥平粮仓。 “是。”乌俚坷行礼退下。 高车御赤望向不远处北天灼国花无城的沥贺山,山脚下,北天灼国的金甲军的金色大旗绚丽夺目,与夕阳融为一体,化成血般悲壮。 第十五章 序幕(2) 北天灼国军营内,崔盛鑫正认真琢磨着当今的形势,忽觉军营帐篷的帘子被撩起,一股冷风窜进,他抬眼,只见一抹淡粉色身影霹雳般纵身直入,手中短刃明晃晃地直逼人眼。崔盛鑫立刻抽出长剑与来人过招,简单几个回合之后,淡粉色身影直直跃上房梁,崔盛鑫抬头,便与她那双乌黑不见底的双眸深深吸住,动弹不得。 “崔大人。”梅容的脸在暗黄摇曳的光影下忽明忽暗,音线平直,如万里晴空般清淡无物,一双丹凤眼斜斜睨着滚落汗水的崔盛鑫,“好久不见。” 崔盛鑫礼貌一笑,擦去额角汗水,收起长剑,谦和开口:“许久不见,梅容大人身手还是这般矫健,令崔某敬佩,敬佩……” 随着窗外风声飒飒一过,梅容已不带一丝声响地轻巧落地,头上的发带飞扬,像某种灵动的鱼。 崔盛鑫尴尬一笑,梅家人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又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此番皇帝身边最贴心的梅容都悄无声息赶到了这里,想必皇帝一定很在意这次战役。他侧了侧身,示意梅容前去观看战势图。梅容轻轻抖了抖自己的衣袖,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厉步飞身上前,仔细端详着地图。 “这次是极北那高车御赤太过于狡猾,让他们抢了先机……瑶河城陷落,我难辞其咎……”崔盛鑫望着地图上瑶河城上鲜红的叉子喃喃道,“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还望皇上能够宽恕我的失职。” 梅容轻轻挑眉,转身望向崔盛鑫,薄唇微启,说:“崔大人不要过于自责,毕竟这次总领兵是沈良辰大将军,玩忽职守,回去领罪,担着的也是沈将军。” 崔盛鑫一时语塞,额头上青筋蹦起,脑中沈良辰满带荣光八抬大轿入凤阳的风光场面一闪而过,他攥紧双拳,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假笑:“梅容大人说的也是有理,不过这有难同当,我身为此次战役的副统领,责任上身,也难辞其咎。” “崔大人一心报国,这些年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其实无论是你还是沈将军,只要你们尽力了,皇上都不会怪罪。”梅容微微一笑,将刚刚话语中的讽刺尽数掩去,“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恪尽职守,保卫家国,只要尽力,就没有失职不失职这种说法,皇上都会谅解我们。” “梅大人说的是。”崔盛鑫紧绷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我崔某一生征战沙场,为北天灼国流汗流血,也算是无悔。还请梅大人和皇上都放心,此次战役,我倾尽身家性命,也要完成皇帝的嘱托。” “崔大人热血英雄,侠肝义胆,真是北天灼国的荣幸。”梅容缓缓走向门口,然后转身向崔盛鑫简单抱拳行了个礼,“沈将军还有一日才可赶来,明日,也要劳烦崔大人多费心了。” “梅大人慢走,我这就叫人为你安排住处……”崔盛鑫也抱拳回礼。 “不必了,我自有安排。”梅容一挥手,便闪身出了营帐 看着梅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崔盛鑫重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冷汗顷刻间滚落满身。 梅容渐渐走远,然后又突然回身凝望着崔盛鑫的营帐,易仑奂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崔盛鑫功利心太重,一心想取代沈良辰大将军的位置,又与宰相楚明鸿交往甚密,必须提防与打压,但又不可让他起了疑心与反心……” 清涟城。 苏鹤急急忙忙冲入苏邈的房间,看着苏邈正气定神闲地喝茶,便怒上心头,伸手便夺过苏邈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地上。嫩绿的茶叶伴着腾腾升起的热气伏在地上,像伏天里濒死的涸鱼。 “大哥,这上好的望山云雾茶,就这样被你全都倒了去?”苏邈微微一愣,抬眼看着苏鹤,里面满是挑衅和玩味。 “二弟,我处处忍你让你,可你这件事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苏鹤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愤怒,瘦削的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哥,你何必生这么大气。再怎么说我也是和你同父同母的弟弟。我做的事也都是为了咱们妹妹苏锦好……你为何要为一个外人生我的气?”苏邈微微皱眉。 “你……你又不是不知……” “我知道,可是我只想要我妹妹好。”苏邈起身一甩袖子,“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不顾,我只要那副能救我妹妹的皮囊,还我妹妹应有的样子。” “苏邈!纵使锦儿的病再让我们心痛,你也别忘了苏府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都仰仗着咱们生活,你不要白白把别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苏鹤大声怒道。 苏邈刚欲回身反击,就看门外一浅蓝色的身影轻身跃入。苏邈和苏鹤一见来人,便立即统统跪下,低头不敢言语。 “皇帝密诏。”梅颜将一个密匣放在苏鹤面前,然后转身立即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青瓦粉墙之中,只留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氤氲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却又暗藏杀机。 苏鹤有些颤抖地将密匣拿起,如削葱根般的一双素手慢慢打开密匣,从中拿出一封黑底金边的信。简单两眼略过后,便一惊将手中的信摔落在地。苏邈有些狐疑地捡起信,在看完信的内容后又难以置信地重新读了一遍,额头冷汗瞬间滑落。他缓缓看向仍有些惊慌无措地苏鹤,轻轻抿了抿嘴。 “怕是这次,凤昭要出大变故了……” 苏鹤沉默不语,脑中再次浮现面容冰冷而不带一丝血色的皇上,那个大殿之上仿佛纤尘不染的出俗帝王,实际上则像是地狱来的罗刹,嗜血却又不露声响,老谋深算步步为营却又看似柔软无骨般不堪一击。 在这样的人面前,什么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身在其中,身不由己,谁都逃脱不了那个人的牵扯和控制。 最是无情帝王家,无论是他沈良辰,还是他苏府上下,都是这个男人为守护自己江山所布下的局,一层套一层,将每个人都命运用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牵扯,紧紧禁锢在那个人的脚下。 在这世上,他可以利用情这个字去牵拌任何人,却唯独牵绊不了他自己。 大幕已徐徐拉开......入局吧。 苏鹤突然一闭眼,脸上全是节制的悲哀。 第十六章 序幕(3) 沈良辰风尘仆仆地赶到营帐时,就听见崔盛鑫的怒吼:“这群狄人莫要太过份了!还想要挟我们交出北琥平粮仓!真是欺人太甚!” 沈良辰沉思半晌便掀开营长的门帘信步进入,崔盛鑫一惊回头看向沈良辰,眼角的皱纹抽搐了两下,喉结上下翻滚,略微有些迟缓地回身向沈良辰揖手行礼:“恭候多时了,沈将军。” 沈良辰浅浅一笑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地图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的澄澈渐渐回旋成了腾然四起的雄雄杀气,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握紧,手臂上青筋暴起,他轻蔑一勾嘴角,磁性的声音仿若山寺钟声般揉进了深秋肃杀的清冷寒风之中,深邃入骨而又有令人不寒而栗的魄力。 “听说……皇帝要我们全部歼灭了极北那群狄人?” 都城凤昭,楚府。 奔波了数日终于回到家的楚长亭瘫陷在自己的锦绣绫罗软榻上,只感觉浑身乏力,命寻儿点上一柱豆蔻熏香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梅妆见楚长亭已经歇下,和寻儿打了个照面后便又匆忙回了将军府,收拾好行囊上马就要奔赴极北战场,刚出门就被宫中的赵公公拦下。 梅妆在马上定定与赵全福对视,良久,翻身下马,示意将军府的侍从将马牵回了马厩,然后一言不发地上了赵全福的轿子。 乾坤殿内,易仑奂正凝神描着一幅丹青,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羊脂般光滑的肌肤上渗着丝丝细汗,濡湿了鬓边一缕如墨黑发。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梅妆入殿,跪地行礼。 “平身。”易仑奂将手中的墨笔放下,轻轻擦了擦汗,然后慢慢踱步到九龙戏珠红木镶金椅上坐下,瘦削的身骨在巨大的龙椅映衬下更显得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谢皇上。”梅妆起身,略显狐疑地望向了易仑奂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梅妆……你真是走的久了,连你梅家的规矩都忘了吗?”易仑奂伸手拿起茶杯轻轻晃动了两下,清茶入喉,滋润心田,他闭目回甘,感觉喉咙里久被压抑的唠血突然清爽了许多。 “这茶,是苏家新进贡的望山云雾茶吗?”易仑奂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手中的金鎏云龙纹嵌珠茶杯,然后又拿起执壶甄了一杯,呷口浅尝,“果然是好茶,不失为秋茶中的上上品。” 梅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朕在问你话,你还记得梅家的规矩吗?”易仑奂放下茶杯,从袖口中抽出一张丝帕轻轻拭了拭嘴,猛地一抬眸,眼中似有万千利刃直直逼向梅妆。梅妆心中一抖,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记得……” “说。” “喜怒不形于色,无悲无喜,无怒无哀,无情亦无心。” 大殿中寂静空旷,梅妆清减无波澜的声音伴着熏香一圈圈回旋在大殿的上方。 易仑奂俯视打量着跪在冰冷金砖地板上的梅妆,声音如腊月冰雪般彻骨冰凉:“那你刚才望向朕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梅妆想皱眉,但生生憋了回去。她叩头,嗵的声响令门外的康玖和心中一颤。 “梅妆……知错,愿领罚。” “哼。”易仑奂轻轻一笑,“朕既然将你送给了沈良辰,领罚便也不是从朕这里领了。” “梅妆既仍为梅家人,就为皇上效力,就受皇上管辖。”梅妆扣着头,未起身。 “罢了,朕只想你好好帮助沈良辰。”易仑奂微启双唇,“只是有一件事……朕还要劳烦你一下……” 梅妆瞳孔倏地收紧,心中便知晓了一二。 从皇宫出来,梅妆脸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但她仍是飞快地返回到了将军府,然后急忙北去沙场。从六道梁南往回一路上的劳累和心忧让她精神有些恍惚,皇帝的话语又如钝器狠狠将她的幻梦敲醒,百感交集却只能被生生咽下去,她的眼中,本来就不该有这世上的一切私心杂念和世俗情感。 喜怒不形于色,无悲无喜,无怒无哀,无情亦无心。 梅妆轻轻叹一口气,缓缓阖上了双眼,任由马儿在熟悉的路线上飞驰狂奔。 瑶河城中,遍地狼藉,哀鸿遍野。极北士兵们强盗般挨家挨户地去抢夺粮食和牲畜,无论百姓如何哀求都无济于事。街道上尽是满带淫笑的士兵抓抢着年轻女子的混乱场面。 高车御赤斜倚在官府的软榻上,吃着瑶河城特产的冰玉葡萄,闭目养神。乌俚坷突然急急忙忙地进屋,跪下行礼说:“大王,探子来报,说沈良辰那厮已经到了军营。现在北天灼国的金甲军士气大振,锣鼓喧天,叫嚷着三日之内必会收复瑶河城!” “什么……?”高车御赤砸了咂嘴,眉头紧蹙,翻身站起,“这是弃本王的谈判于不顾啊。” “是呢,那信函已经射出去了一日多,没见北天灼有任何的表示……这要是放在往些年,那皇帝肯定早就是交出了粮草让咱们收兵啊……”乌俚坷喃喃道。 “不对,看来今年的局势要比往年凶险的多。”高车御赤狠狠地将手中的葡萄甩在了地上,果汁四溅,带着阴恻恻的气息,“奶奶个腿儿的,把瑶河城的县令还有百姓给我压上城头,跟北天灼的金甲军喊话,让他们撤兵,粮草我们只要一半,拿完我们就走,他们若是进攻,本王就把这瑶河城的百姓全都砍了当肉吃!” “是。”乌俚坷应道。 第十七章 破(1) 深夜,凉风习习。 梅容与沈良辰相对而坐,面向着桌上的地图琢磨着战势变化。 “瑶河城以瑶河为天然屏障,本来就难以攻下……”梅容修长的手指划过瑶河。 “不,也不全是。”沈良辰眯着眼,若有所思,“咱们所在的花无城是在高处,对于瑶河城来说是居高临下。瑶河位于山谷,虽然是易守难攻,但是如果我们从高位袭击,他们就只能束手就擒。” “可是……那瑶河城的百姓还都在城楼上……” “那就把北琥平粮仓分他们一半,让他们放人。”沈良辰悠悠地吐出一句。 梅容抬头望向沈良辰。 “不过是暂时借给他们用一用,迟早要他们把吃的全都吐回来。”沈良辰轻勾嘴角,饶有兴致地在地图上用食指画着圈圈,“把崔盛鑫叫过来。” “是。”梅容起身出帐,心中已知晓二三分,这沈良辰用兵,胜仗,已是志在必得。 极北战役已有些时日,楚长亭整日坐在自己院儿内的秋千上荡来荡去,眼睛直直地望向北方,食不甘味,日渐消瘦。 “小姐,北风越来越急了。咱们还是进屋歇着吧。”寻儿心疼地为楚长亭拿来一件兔毛披风,可是楚长亭却依旧眼神空洞地荡在秋千上,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姐姐姐姐,我也要玩儿!”正在寻儿手足无措时,楚南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直直地扑向楚长亭。寻儿知道平日里楚长亭最疼的就是她的弟弟楚南风,于是赶紧拉住楚南风的小手儿,将他拽向一旁,说:“天太冷了,快让你姐姐别再在外面吹风荡秋千了,赶紧让她带你进屋下棋玩儿吧!” 楚南风虽然只有十岁,却是个十足的人精,他知道姐姐近日来精神一直恍惚魂不守舍,便听了寻儿的话,上前拽住秋千的绳子和楚长亭的裙摆,在楚长亭胸口一阵乱蹭,然后软糯糯地说:“姐姐,你陪我进屋下棋吧!师父害了病,我已经好几日没人陪我下棋了,现在手痒的很呢!” 听到楚南风的话,楚长亭这才有了反应,将魂勾了回来,一双杏眼如梦初醒般回了神,她爱怜地捋了捋楚南风垂在额头的碎发,又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然后宠溺地说:“好好好,姐姐这就进屋陪你玩。” 寻儿见状急忙为楚长亭披上了披风扶她下了秋千,送进了屋里后又急忙为她燃好暖炉和熏香,看楚长亭已经兴致勃勃地和楚南风下起了棋,便长舒了一口气,退到外堂中,对着北方双手合十喃喃道:“沈将军……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瑶河城内,乌俚坷匆匆忙忙一路小跑,高车御赤杯酒入喉,抬了抬眼皮,就看见面红耳赤的乌俚坷奔来跪地行礼:“大王!北天灼的崔盛鑫带着五十车马的粮食在城门外等候,说是把北琥平粮仓的一半全都给咱们,让咱们尽早撤兵放人!” “好,也算是他北天灼有了些诚意。”高车御赤几天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深知极北铁骑纵然再厉害,也终究不过八万有余,而他北天灼国最不缺的就是兵马,五十万大军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极北击破,自己每年铤而走险来这里抢粮食,不过也是为了过冬而已,“一切从速,看好路况,抓准时机,放人拿粮,立刻北上!!!” “是!属下这就去办!”乌俚坷粗红着脖子喘着粗气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出去。高车御赤有些担忧地望向远方,总觉得心中有些空荡,似是危机来临前如死亡般的宁静。 “总觉得……要生变故。”高车御赤握紧左手的狼牙扳指,脑中突然一片混乱无法思考,他有些愤怒地转身将桌上的醇酒美食尽数掀翻在地,似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甘不愿与不知从何而来的的惊慌失措。 城门外,极北铁骑和北天灼金甲军正在做着粮食的交接,崔盛鑫稳坐大马之上,眯着眼看着乌俚坷,乌俚坷被他看的发毛,一勒缰绳,骑马到离崔盛鑫两米远的地方,大声喊道:“多谢崔大人了!” “不谢,只是还望贵国可以遵守承诺,尽早撤兵。”崔盛鑫朗声道。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瑶河城的百姓我们都已经尽数放回了。只是还需留着城主和一众官吏随我们北上,只要出了关我们就立马放人。” “将军的意思是,怕我们不守承诺食言不成?”崔盛鑫皱眉,暗地里骂了极北的狄人一句。 “我们也是自保所需,况且也不会伤害他们。还望大人见谅!”乌俚坷粗糙一笑,然后又大声喊道,“弟兄们!快点搬!搬完即刻回城休整撤兵!” 崔盛鑫眼角皱纹抽搐了一下,心中有些窝火,眼看着粮草马上就要搬运完了,他便招呼士兵们勒马回营。两腿一夹,胯下的马便飞奔了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再不撤兵,就休要怪我北天灼不讲情面了!!”崔盛鑫的声音伴着哒哒马蹄声渐行渐远,乌俚坷嘴角生硬地扯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攥紧缰绳,眼中有几分愤怒,几分忧神,他也勒马转身回城,对一旁的随从说:“通知所有人,撤兵。” 趁着极北铁骑不备偷偷绕过瑶河城的沈良辰站在瑶河城以北的虚无山上,远望着瑶河城门外的人们尽数散去,转身对梅妆说:“通知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下达指令。” “是。”梅妆低头轻诺,眼神中没有一丝光彩。 第十八章 破(2) 粮食刚刚全部运入城中,一直惴惴不安的高车御赤就带着极北铁骑火速离开了瑶河城。崔盛鑫带着余下的半路兵马悄无声息地入城然后跟在高车御赤的后面,梅容则带着另外半路兵马驻守在瑶河城,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们。 与此同时,沈良辰正趴在虚无山的半山腰上,专注地盯着从南而来的高车御赤的兵马。眼看着远处的人影逐渐清晰,沈良辰邪魅地勾起了嘴角,他只感觉身体里某个角落有烈火在燃烧,炙烤着他为征战沙场而生的胸腔。 热血上喉,沈良辰几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招手示意梅妆向前,然后伏在梅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最后又再三强调:“务必保证城主和官吏们的安全。”梅妆颔首表示会意,然后悄声退了下去。 高车御赤的极北铁骑越来越近,沈良辰近乎是有些癫狂地猛然起身,大喊:“放箭!”一时间,数万发箭从天而降,直直地射向极北铁骑的前锋军,高车御赤眼见中了埋伏,脸一下涨得通红,他一边大喊让前锋军尽快撤出山谷,一边调转马头奔向被关在后面马车里的官员。正在他想掀开马车的帘子时,一群金甲军从侧面夹击过来,直直奔向关押人质的马车。高车御赤的兵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哀嚎惨叫,勉强迎战。 高车御赤怒目与前来劫车的金甲军作战,在他利落地干掉了几个人之后,梅妆突然飞奔上前,一个回旋就把高车御赤踢出了几丈远,高车御赤捂着被踢到的肚子*了一声,然后皱着眉暴怒上前挥剑刺向梅妆,梅妆一个闪身,感觉胸前一阵撕裂的痛感,怕是前些日子的伤口要裂开了……她这样想着,便突然有些不稳,向后跌跌撞撞地踉跄了几步,咬牙坚持站稳了身子。 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梅妆拧紧了眉毛,她能感觉得到高车御赤向她奔来而带起的呼啸的风,她咬紧了嘴唇让自己清醒,两手持着短刃勉勉强强抵住高车御赤恶狼般的进攻,就在她大脑飞快运转思索如何脱身之时,只见沈良辰身披黄金兽面吞头连环战甲,腰系勒甲玲珑师蛮带,脚踏嵌金线飞凤靴从身后的山上仿若神祗般凌空而来,踩着一个个小兵的肩膀飞速横插到她和高车御赤之间,手中纯钧宝剑熠熠发光,剑眉飞扬入鬓,一双星目怒视着高车御赤。 梅妆只感觉心被猛地撕扯,疼痛胜于外伤数百倍。 “呵呵,许久不见啊沈将军。”高车御赤暂时停止了攻击,他装作毫不在意地伸手拂去自己额头上的汗,强撑着笑容给沈良辰打了个招呼。而沈良辰只是微微冷笑,将纯钧宝剑指向高车御赤:“我看虚情假意的寒暄就不必了吧,鹰瀚王。” 高车御赤蹙眉,嘴唇被气得微微颤抖,他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呐喊着朝沈良辰冲去。高车御赤自幼习武,又在极北草原上连年策马征战,武艺自然是不错,可终究还是比不上沈良辰。几个回合之后,沈良辰已是稳稳地将高车御赤控制在自己的进攻之下,眼看高车御赤越来越支撑不住,进攻又愈发疯狂,沈良辰飞起就是一腿,又快又准又狠地踢向他的下巴,电光火石之间,高车御赤躲闪不过便被生生踢出了数十米远,口中鲜血四溅,未待他起身,纯钧的剑头已经紧逼喉管,高车御赤颤颤巍巍地抬眼,逆着光,他看不清沈良辰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极具洞穿力的深邃的声音从天空光的方向传来,却像地狱的罗刹一般瘆人: “你错就错在,自己亲自前来督战。” “你不该就不该在,遇见了我。” 高车御赤闭上双眼,知道极北大厦将踏。 第十九章 破(3) 月华似练,秋风缠绵,楚长亭独坐在窗边,点一盏油灯,细细读着沈良辰从沙场寄来的书信。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楚长亭低声念着沈良辰的字迹,突然扑哧一笑,点点红晕染上粉腮,软软糯糯的小手滑过犹带墨香的棉连纸,“看不出来,你还文邹邹的。”她将信纸轻轻折起,然后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垂眸浅笑,梨涡荡漾。 夜色三分,思念三分,离人心上愁三分。 余下甜一分,是你。 楚长亭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眼见着十月朝的日子越来越临近,而沈良辰却只能在遥远的极北征战,思念就这样借着月色悄无声息地疯狂生长。 楚长亭轻轻眨了眨眼睛,有泪轻轻滑落。 半晌,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小匣子里,然后执笔略微思索,便下笔: “谁道闲情抛掷久,逢君去去,惆怅上心头。” “同心一人去,坐觉凤昭空。” “祝君安好,珍重身体,勿念。” 墨笔上纸,或如春风十里繁花一片,或如北方卷地百草枯折,百般愁苦,千般思念,寥寥几句,入心入骨。 “良辰……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楚长亭想着,一行清泪滑落。 极北战事已有十数日,自从高车御赤被掳,极北铁骑虽仍奋力抵抗,但终究是军心已散,北天灼金甲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捣极北老窝,仅仅三日就轻而易举地破了都城,此时的颠连宫已是一片萧瑟,沈良辰带头杀入宫中时,只剩下了些妃*嫔,躲在各自的寝宫之中瑟瑟发抖。 梅妆因为伤口破裂,被沈良辰黑脸数落一阵后被强行留在了瑶河城养伤,此时跟在沈良辰身边的干将,只有崔盛鑫一人。 “崔大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你怎么看?”沈良辰带着一票士兵和崔盛鑫在颠连宫中溜达,慢悠悠地问道。崔盛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咂了咂嘴,眼珠滴溜溜一转,将颠连宫通览了一遍,道:“高车御赤膝下没有子嗣,唯有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们。虽然看似无害,但是为保周全,还是斩草除根为妙。” “嗯,不过要死也要让他们死在一起。”沈良辰笑了笑,忽地想起什么,转头严肃地对崔盛鑫说,“这次……皇上对这些女人有兴趣吗?” “咳咳咳……”此时的易仑奂突然感觉肺管一痒,有腥血冲上喉腔,他急忙抽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瘦弱的肩头剧烈颤抖,半晌才逐渐平息。 一旁的康玖和见状急忙吩咐下人端一碗润嗓山栀子茶上来,然后碎步上前为易仑奂抚着胸口,易仑奂将手帕拿开后就急忙丢在了地上,然后挥挥手示意康玖和离开。 康玖和瞥了一眼丝帕,上面鲜艳的红色让他心头重重一颤,他急忙跪下,脸上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失声道:“皇上!算老臣求您了!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啊!十月朝大事将近,还望皇帝可以顺着吉时吉日,顺着祖宗传统,赶快选后选妃,开枝散叶,为北天灼的皇室留下血脉啊!” 易仑奂重重叹了一口气,端起刚刚送来的润嗓山栀子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沉默不语,眼底有深不见底的漩涡。 “皇上……恕老臣失礼……” “好了,你身历两朝,忠心耿耿,朕都知道。等朕忙完了这一阵儿,就会选秀女入宫,你不必过于担心了。”易仑奂轻声道。 康玖和一听,喜上心来,急忙叩谢皇帝,心想这千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就在康玖和刚刚起身准备为易仑奂倒茶时,门外突然有传信的小公公疾步前来。 “报——前线传来消息,说北天灼大获全胜,极北已是咱们的领土了!沈将军和八万金甲军即日就会南返,留两万金甲军驻守在极北,等待皇帝号令。” “好。”易仑奂轻应,想起沈良辰,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但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丝笑意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沈将军前线传问,恭问皇上高车御赤和……颠连宫的一众妃*嫔如何处置?”传信的小公公顿了顿,着重咬字说着“妃*嫔”四字,康玖和没忍住扑哧一笑,被易仑奂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杀,无赦。”易仑奂云淡风轻地吐出这三个字,喝下一大口茶,突然感觉神清气爽。 或许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 “啊……”小公公愣住了,急忙看向康玖和,康玖和也是一脸的惊愕,又急忙看向了易仑奂。 易仑奂自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目视着前方大殿尽头的阳光,眯了眯眼,像狮子一般傲慢地说:“已入颠连宫,便是驯不服的野马,这样的马,养壮了也是为别人做嫁衣。所以……” “杀。”易仑奂眼神陡然间变凌厉,如鹰瞵鹗视般,霎时放出骇人的寒光。 第二十章 一历十月朝(1) 九月晦。 “十月芙蓉花满枝,天庭驿骑赐寒衣。”易仑奂轻轻抚摸着内廷送来的寒衣,缓缓抬眸,“赤豆、糯米和宫人们的棉衣都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皇上,您还用过目吗?”康玖和恭敬地问道。 “不必了。今年去祭拜的官员名单都拟好了吗?” “拟好了。”康玖和恭敬地将名单递了上去,易仑奂轻轻一扫,微微蹙眉,说道:“把各家的小姐公子也都叫上。” “啊……是。”康玖和微微一愣,旋即小跑着去内廷拟名单,心想怕不是皇上这是要选妃子了,提前心里有个数? 待康玖和走远后,易仑奂一把捞起新做的黑羊羔皮大裘服向空中一抖后转身披在肩上,龙气霎时间盈满了整个大殿,一旁的几个宫娥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帝王之气,顷刻间全部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易仑奂狭长的凤眼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娥们,眼中是腊月冰霜般的寒冷。 楚府,楚长亭坐在桌边,认真地为自己已故的母亲裁制着寒衣。寻儿在一边专注地看着,时不时地去检查一下暖炉,然后为楚长亭擦去额角的汗珠。 “母亲最喜欢艳丽的颜色,这红色定是会和她的心意。”楚长亭裁剪好最后一笔后,甜甜地笑了,梨涡轻漾,加了蜜般的甜。 “小姐一片真心,想必夫人在天之灵定会高兴的打紧呢。”寻儿为楚长亭将寒衣收到一个精致的箱子中,然后为楚长亭捧来了一碗热茶,“小姐,喝杯茶歇歇吧。这茶可是皇上刚赐给咱们楚府的呢。” “嗯。”楚长亭接过茶杯,轻轻一嗅,顿觉清香扑鼻,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真香……诶对了,我今年的棉衣准备好了吗?” “小姐,皇宫中刚刚下了诏令,今年的十月朝所有的五品以上官吏和其家眷都要参加,所以皇宫中已经给楚府备好了寒衣,就不劳小姐再费心了。” “啊……那你说良辰能赶回来吗?”楚长亭仰起小脸儿看着寻儿认真地问道。 “昨日才传来的大捷的喜讯,恐怕沈将军还要在极北料理一些后事才能回来。怕是……赶不上了。” “唉……这月廿八就要举行婚事了,现在还什么都没准备呢……”楚长亭撅了撅嘴,有些沮丧地甩了甩自己的袖子。 “小姐你就放心吧,一切都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寻儿安慰道。 “但愿。”楚长亭托腮,总感觉心中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十月初一,十月朝,天子在社坛祭祀日月星辰众神。 文武百官皆着寒衣,整整齐齐地恭敬地跪在大坛之下。 日出前七刻,太和钟鸣,易仑奂起驾至社坛旁,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烛影摇红,一股*宏大盛世之气派陡然而生。 迎帝神,奠玉帛,进殂,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望燎。 “仰惟圣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功化之隆,永久无灾。予祗承天序,谨用祭告。惟神昭鉴,我邦家。尚飨”! 一堆繁杂的礼节下来,易仑奂有些微微疲乏。他转身,示意一旁的礼仪大监,大监立刻高声大喊:“祭神毕——摆驾太庙——” 一众朝臣和家眷都紧紧跟随皇帝的龙轿去了太庙祭祀五代祖先。祭神大典一套礼仪下来,楚长亭感觉甚是乏累,一想到一会儿还要祭祀皇帝先祖,就感觉更是头大。她偷偷抬眼望了一下在最前面的轿子,想着皇帝就在里面正襟危坐,威风堂堂,突然心脏漏了半拍,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让自己清醒下来,指甲嵌入肉里,疼的楚长亭低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了太庙祭祀先祖,易仑奂仍是丝毫不乱地走完了全部的礼节。慰劳农人之后,十月朝的大典终是暂时结束了,其余的就是各位官员各自回家祭祖了。 楚长亭跪在地上等着皇帝的轿子从自己面前经过回宫,然后就可以回楚府祭祖。风吹起轿辇的窗帘,楚长亭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易仑奂绝美的侧颜,正在她惊叹于皇帝的清秀英俊时,易仑突然微微扭头,向她这边看了一下,吓得楚长亭赶紧埋头,紧张的不知所措。 风止帘落,易仑奂正过头,目视前方,眼底没有一丝感情。 第二十一章 一历十月朝(2) 烧完所有的寒衣后,已渐至日暮。楚长亭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一旁的寻儿急忙上前扶住,然后说:“小姐,时辰快到了,咱们该梳妆然后进宫参加晚宴了。” “嗯。”楚长亭低低回应了一声,然后回到自己的房中,任由旁边几个丫鬟婆子给自己梳妆打扮。 一会儿功夫,楚长亭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青罗黛眉远山长出水芙蕖般清凉飒爽,杏眼如含微波漾着绝代风华的气魄,樱唇如染朱墨灼灼如春华,眉间一点朱砂血般殷红也是锦上添花,为娇嫩的小脸更添三分妖娆妩媚。 肩如削成,如白莲花般清新脱俗,柔若无骨;起身莲步轻移,腰肢纤细似鱼游浅底,风拂细柳。金累丝嵌珍珠宝石五桃蝠纹簪挽起飞仙髻,再用银镀金点翠流苏步摇装饰其上,金嵌珍珠盘肠式耳环搭碧玺手串环皓腕,缕金百蝶穿花樱草色云缎裙上身,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外套,玉纹祥云禁步挂坠腰间,当真是一步一婀娜,一回眸便如倾城花开,山河动容,万物失色。 “小姐,你太美了……”寻儿惊呼,手中的木梳险些落地。 楚长亭微微一笑,眼中的笑意如春水烟波,一层层温柔地漾开。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楚长亭满意地眨了眨眼睛,少女的俏皮油然而生。她转身出门上了轿辇,美艳的小脸如莲花般盛开在如雾般深邃神秘的夜色中。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十月朝的晚宴,各种皇公贵胄皆有出席,各家的小姐少爷们也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正如那日沈良辰的庆功宴一般,楚长亭依旧是所有人目光追随的焦点。 人渐渐来齐,易仑奂从一旁缓缓而至,一掸衣摆,坐上大殿中央的龙椅,众臣皆起身下跪,行礼的声音贯穿整个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易仑奂抬起手示意众臣平身,帝王之气萦绕在龙椅周围,这与纤弱少年格格不入的九五之尊的霸气威风,就这样溢在易仑奂的眼角眉梢,赋予他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与稳重。 “谢皇上——” 楚长亭跟着众臣一同起身时,感觉一束灼热的目光向她投射过来,她有些不自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一颗葡萄樱唇微启轻轻啃咬了一小口,抬头悄悄张望着四周,却并没有发现有人看向她。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易仑奂轻轻勾起嘴角喃喃道,一旁的提前从极北赶回的梅容侧耳,低声询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无事。”易仑奂回了回神,端起面前的金纹九龙嵌东珠酒杯,示意满朝文武举杯恭贺,朗声道“今日乃是十月朝大吉的日子,让我们举杯共贺佳节,为逝者缅怀祝酒。” 底下参宴的众人闻声皆举杯贺喜,易仑奂只是冷漠带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康玖和可以上舞乐了。 康玖和点点头,通传了一声,一排排舞女从两侧翩然上场,乐女奏乐,大殿中喜庆的氛围霎时浓厚了起来。 这时,一把持着木剑的舞女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入众舞女围成的圆圈之中,开合之间,媚眼如丝。木剑在她纤瘦的手腕之间如光影般来回变动,与她湖绿的衣裳融合在了一起,旋转跳跃之间,尽显女子的飒爽英气。 梅容看着舞女的脸,面无表情,但在心里却起了一丝波澜。 美中,有杀气。 舞女依旧舞着剑,木剑来来回回,如同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易仑奂死死盯着女子的剑,缓缓皱紧了眉头。 梅容也看出了端倪,这剑的木头外边不过是个幌子,轻巧一挑便能将里面锋利的铁鞘露出来,梅容欲上前制服那个明显在伺机而动的舞女,却被易仑奂悄悄用手制止了。他握紧拳头,轻咳了一声,一种运筹帷幄的神色慢慢爬上了他清秀的脸庞。 好,你想借机试探,那朕便借花献佛。再削去你的臂膀,恶心你一阵儿。易仑奂这样想着,冷冷的笑了一下,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日,要尽兴。 果不其然,鼓点到了最激昂的时候,舞女木剑如金蝉般脱壳甩出,一道明晃晃地银光飞快地闪过,直直刺向龙椅上的易仑奂。一旁的梅容立刻飞身上前,从发髻中抽出一把伪成簪子的短剑,利落地挡开了舞女最直接的一击,舞女有些略微惊讶于梅容矫健的身手,站在龙椅的正对面和梅容对峙着。一旁的太监宫女和底下的众臣们都惊愕无措,舞女乐女们惊慌四散,几十个皇宫的禁卫军齐刷刷地冲了进来,易仑奂却是淡定从容地又饮了一杯酒,然后厉声道:“慌什么!都坐下!” 底下的众臣顿时噤了声,一旁的太监宫女也都直直站住不敢作声。易仑奂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拔刀的禁卫军,轻喝了一声:“都下去!”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易仑奂猛地拍了一下龙椅地扶手,禁卫军们只好退到大殿的两侧静观其变。易仑奂轻轻嗤笑了一声,凤目阴戾,道:“直接杀了她,不用问是谁派来的。” “是。”梅容一应,身子已比声音快了三分,闪身直逼舞女身侧,甩手就是凶狠的一刀,舞女勉强躲过,但仍是被划破了腰身,她杏目圆睁,似要喷火般张牙舞爪的向梅容扑去。梅容脸头都没回一个后空翻稳稳踩在舞女挥来的剑刃上,稍一用力用脚向前一踏狠狠踩在了舞女的手腕上,舞女惨叫一声,剑应声哐当落地,梅容飞身落地,将剑一踢三张远。舞女不肯轻易认输,咬牙又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和梅容厮打起来。 几个招式过后,梅容的短刃直逼舞女的喉管,舞女招架不住想跪地求饶,大声喊道:“饶命!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梅容抬头望了一眼毫无表情的易仑奂,然后低头俯视着舞女,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杀手的凶狠阴戾,手腕稍一用力,舞女的喉管便如鸡蛋清一样开了一个口,血液喷涌而出,梅容立即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舞女头上,不让血溅到大殿上。 几个宫女太监匆匆上前把舞女的尸首拖走,梅容也用白布擦干净了自己的短刃,重新插回了自己的发髻。然后回到易仑奂身边,易仑奂转头对一个小太监说:“给她再拿件外衣。” 众臣见到如此利落干脆的手法,连连称赞梅容的身手,只有两鬓斑白的工部尚书起身道:“老臣不知……为何不留她活口招了她背后的人呢?” “朕不需要。”易仑奂拿起酒杯斟了一小口,“你先坐下。让舞女们跳完这支舞,咱们再好好查一下这件事。” 众臣显然是有些惊愕于易仑奂的冷静从容,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易仑奂这是唱的哪出戏,工部尚书又皱眉道:“可是皇上,刺客出在舞女之中,臣担心……” “无妨。”易仑奂挥挥手,“你忠心耿耿,朕都知道了。开始奏乐吧。”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又噎在了喉咙里,只好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女们颤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易仑奂眯了眯眼,瞥向楚明鸿,只见他脸上的皱纹微微抽搐,似在压抑着一口气,易仑奂又是轻轻嗤笑了一声,目光越过楚明鸿,发现楚长亭的位子上空无一人,只有寻儿在焦急地四处张望。 怕是刚才乱作一团,把楚长亭给弄丢了。 易仑奂微微蹙眉,目光回转到大殿中央,发现八个舞女只剩下了七个。 易仑奂颔首飞快思考了一阵儿,看来今日的刺客,还不止一家。 “去宫中各个角落搜查逃走的那个舞女。”易仑奂朗声道。守在大殿两侧的一半禁卫军急忙奔出大殿,四处寻找。他又示意梅容过来,给她低声耳语了几句,梅容点点头,飞快闪出了大殿。另一个和梅容装扮相似的梅家人从阴暗处走来,站在了易仑奂身后。 易仑奂突然觉得心中窝火,他用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巨大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寻死……”易仑奂低声呢喃。 第二十二章 温柔夜色 “郑中何!”易仑奂大喝一声,胸脯剧烈起伏,吓得底下的众人急忙跪下,郑中何从一旁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老…老臣在……” “这次十月朝的晚宴朕亲策你策划,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作何解释?”易仑奂猎豹一般眯着眼盯着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的郑中何。 “皇上,此次有刺客混在舞女之中,确实是老臣失职,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郑中何痛声道,“不过,微臣是将这次的歌舞表演全权交给了礼部侍郎郭允,臣昨日确实做过最后的检查……” 郑中何话一出,一旁的郭允急忙跪着挪到了大殿中央,脊背一阵冰凉:“皇上……臣……臣确实是从宫中的乐府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臣也不知为何会出这样的岔子啊皇上!” 易仑奂眉头紧锁,大殿中的郑中何是太史,更是楚明鸿的左膀右臂亲密政友,而郭允不过是他们想栽赃陷害的一个棋子罢了,究竟该如何处置,易仑奂心中已有了几分思绪。 “把乐府掌事陈音儿叫来。”易仑奂起身,缓缓踱到桌子的前面,俯视着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吏,“宰相,你怎么看这件事。” 楚明鸿闻声从容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后又从容跪下:“臣以为,此事还未彻查清楚,不可妄下定论。出了这样危及龙体的事情,自然每个相关的人都是难辞其咎。” “一会儿把陈音儿叫来,把这件事好好查查清楚,真是扫兴,今日坏尽了风头。”易仑奂一扫袖子,“朕无心再究,这件事就交给宰相来查,今日只需把结果告诉朕,朕回宫中等着。”易仑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逼视着郑中何说:“你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无论如何,身为总掌事,你都要担最大的责任。”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楚明鸿微一琢磨,便知晓今日这郑中何的仕途便是走到了尽头,觉得有些愠恼又有些不甘。 皇帝这回为何独独针对郑中何? 楚明鸿皱紧了眉头,回头望了一眼楚长亭,却发现座位上早已空无一人,寻儿也不见了踪影。他心中一空,有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但又不好发作,只得挥手招自己的侍从过来,让他赶紧去宫中寻找楚长亭。 楚长亭被打晕后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那种毒辣辣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灼热。 楚长亭尽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蒙着黑布的脸,露出的一双眼睛中有不属于北方人的异域色彩。 “我家主子要我来毁掉你的脸,楚小姐,得罪了。”妖娆的女声响起,一只一看就知道长年习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白色的小药瓶,楚长亭心中慌乱,想逃跑却感觉全身无力,她费力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拼命向后挪着,惊恐地看着来者手中的药瓶。 “忍着点,其实也不会很疼。”黑衣刺客尽力压抑着自己的笑声,楚长亭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狰狞。 “不……求你……”楚长亭吓得眼泪直流,瘦削的肩膀像只林鹿般瑟瑟发抖。 就在刺客拔出塞子,摁住楚长亭捂脸的手然后掐住她的下巴准备倒药时,一个披着黑色夜行衣的纤细的身影从天而降,直直踢翻了刺客手中的药瓶,正在刺客从地上爬起甩甩手腕拔刀时,那个纤细的身影飞快地从袖中甩出一条长鞭直绞刺客的脖子,出手之狠辣迅速让刺客一惊,还没将刀扒出来脖子就已经被拧断了,她瞪大双眼摇摇晃晃地站了几秒,就直接断气倒在了地上。 楚长亭依旧是吓得不轻,杏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个纤细的身影将鞭子收起然后缓缓向楚长亭走来,楚长亭不知道来者救她什么意图,身子连连往后缩。 就在这时,那个身影将楚长亭一把捞起,然后死死地扣在了怀中。隔着厚厚的棉衣,楚长亭仍能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没想到……看似如此纤瘦的一个人,力气竟然可以这样的大…… 楚长亭仍在发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个人抱着。她能感到他修长的双手轻轻摩挲自己的头发,满带着爱怜和情意。 “谁……”楚长亭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又用力挤出一个字。来者没有言语,只是又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了抱她,然后将她放在靠墙的一个角落,让她可以比较舒服的坐着,然后轻轻一跃跃上房檐,飞快地消失在了雾一般的夜色之中。 楚长亭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突然听到寻儿在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她急忙回应,寻儿碎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楚长亭,哭到:“小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呜呜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要寻儿怎么活啊!!”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气闷跑出来玩儿了。”楚长亭安抚地拍了拍寻儿的后背,并不准备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寻儿。 看着寻儿和楚长亭渐渐走远,梅容从一旁的黑影中走出来。 夜色无边,她的脸晦暗不清。 第二十三章 凯旋而归 十月朝最终以郑中何革职外放等一系列处罚结束。楚明鸿找到楚长亭之后松了一口气,但仍是阴沉着脸回了府。 乾坤殿,易仑奂斜倚在龙榻上,疲惫地扶着额头。梅容将一枚石佩呈了上去,易仑奂微微抬眼又闭上,长吁一口气说道:“南蛮?” “是。” “那群蛮子和宰相府的大姑娘什么仇什么怨,要来划她的脸?”易仑奂微微皱眉。 “属下也没有明白......只是,南蛮有使者秘密求见。”梅容低头道。 “秘密?”易仑奂轻咳了两声,心想这又是在搞什么鬼,“朕累了,先为他们秘密安排住处,找人盯紧了别出什么乱子,明晚再宣。” “是。”梅容将玉佩放在榻边的小桌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乾坤殿。易仑奂掉转身子,将被子草草盖在身上,很快便睡熟了。 楚长亭则迟迟没有入睡,她百思不得今晚救她的究竟是谁,害她的又究竟是谁。 正在她惶惶不安的时候,门口突然有人影晃动,吓得楚长亭一激灵,恐惧顺着脊梁骨向下藤蔓般蔓延,让她浑身汗毛竖起,一动也不敢动。 “小姐,是我,梅妆。”梅妆清减的声音一起,楚长亭的心立刻着了地,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有点兴奋,期盼着门的后面除了梅妆,还有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白衣少年郎。 楚长亭跑去开门,猛地拉开门后,却只看见梅妆一个人,她有些失落的垂眸,眼中的星火霎时熄灭,侧侧身子让梅妆进屋。但又旋即有些焦虑地拉住梅妆的袖子,千万个疑问涌上咽喉,却被梅妆淡淡一笑全部噎了回去。梅妆瘦长的手覆上楚长亭的手,浅声道:“小姐放心,沈将军顾全士兵不能及时回来,便让我提前日夜兼程跑回来报信了。沈将军一切平安,明日辰时便会抵达凤昭。” “好......太好了!”楚长亭惊喜地捂住自己的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极力忍着这些日子的煎熬委屈的泪水,但仍有泪水夺眶而出,“良辰终于回来了......” 梅妆见到此情此景也有些微微的动容,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柔声说:“小姐快睡吧,今日梅妆在这儿守着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安稳觉?楚长亭有些狐疑地看向梅妆,梅妆却不为所动,音线平直:“想必沈将军出征这么久,小姐日日忧心,没有睡过好觉吧。” 楚长亭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微微一笑。 “嗯。”楚长亭轻轻拭去自己的泪水,有些释然地躺到了床上。梅妆为她披好棉被,便轻轻退到屏风后面席地而坐。 当空气中静谧地只剩下空灵的月光还微微泛着灵动的气息的时候,梅妆突然瞪大双眸,脑中电光火石,顷刻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有些悲怆地用手去抚摸自己胸口的梅花印。 全身冰凉如玉,唯有胸口那团印记依旧炙热,似火一般灼烧着自己。 命不久矣...... 梅妆闭目,呼出一口苍凉的气。 第二日一大早,楚长亭就从床上爬起来认真地梳妆打扮,寻儿在一旁看着,被勒令不准插手。 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上身,青葱的翡翠绿色衬得她皮肤瓷片一样白皙。巧手侧拧便成了随云髻似云般卷动,银点翠镶蓝宝石簪穿插而入,似翠鸟飞跃云端之上;两支银镀金点翠串珠蝴蝶纹流苏斜插于发髻之上,又似蝴蝶嬉戏于万花丛中。 远山眉似黛,翠钿青似霭,绛唇轻点似桃花半面,胭脂淡染似十里枫林。 简单清秀的妆容,于昨日晚宴又是不同的风姿。 楚长亭玲珑碎步哒哒哒地就往城门方向跑,寻儿在后面怎样都追赶不到,只能喘着粗气地拼命跟着。楚长亭挑了一处视线极好的茶楼跑了上去,站在楼上扶手旁抬头张望,远处有浩浩荡荡的军队在风尘仆仆地赶来。 楚长亭用力眨了眨眼,想努力看清坐在最前面赛风奔菁宝马上的是不是那个她日思夜盼的沈良辰。 军队越走越近,楚长亭渐渐能看清了大致的轮廓。 黄金兽面吞头连环战甲,勒甲玲珑师蛮带,嵌金线飞凤靴...... 剑眉星目,美如冠玉。 是他!是沈良辰!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抖,她轻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这时她才发现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城楼下面迎接的仪仗也已经摆好,就等着大军凯旋入城,普天同庆。 “天哪......”楚长亭急忙去擦自己的泪,生怕自己的妆花掉。 城门渐渐打开,如一场盛宴的盛大开幕。 沈良辰骑着高头大马笑着进了城,金黄色的铠甲在初晨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少年意气风发,色若春晓,清雅出尘。 白马银枪,我的翩翩少年郎。楚长亭勾起嘴角,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她出神地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享尽荣光的沈良辰,突然沈良辰也开始四处张望,然后抬头看向楚长亭。 一霎那天地无声,山河失色,世间似是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长亭......”沈良辰喜上眉梢,身子不自觉的晃了一下。他立刻起身,踏着马背腾空而起,直直奔向了楚长亭,楚长亭惊讶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良辰横空揽起,然后凌空一跃飞下茶楼。楚长亭惊呼一声然后死死揽住了沈良辰的脖子,沈良辰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沈良辰踏着扶栏房檐旗杆,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让楚长亭坐在自己前面,然后一勒缰绳就飞奔了出去。 楚长亭缩在沈良辰温暖的怀里,低着头窃笑,承受着所有向她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她身后是凯旋而归的将军,是几乎所有女人倾羡的对象。 而她,是将军独独倾心的女人。 “长亭......”沈良辰低头唤了她一声,轻柔的声线似是掐尽了这几十日来未用的所有温柔。 “嗯。”楚长亭羞羞地应着。 “长相思兮长相忆......”沈良辰的声音随着骏马飞驰而带起的呼呼风声碎裂在温暖的空气中,随着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楚长亭的耳膜上。 “短相思兮无穷极......”楚长亭应着,笑容绽放。 第二十四章 赐福 沈良辰带着楚长亭一路飞奔,楚长亭窝在沈良辰的怀里笑盈盈地娇嗔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沈良辰将自己的胳膊收了收,夹了夹他怀中猫儿一样的楚长亭,笑道:“这月廿八就结婚了,趁着我这次凯旋而归,我带着你去宫中面见皇上请求赐福。” “天啊……赐福?”楚长亭倒吸了一口凉气,“哪儿有人结婚找皇帝赐福的?你也太仗着皇上的宠爱了吧?” “你不懂。”沈良辰依旧笑着,“若他不是天子,我不是朝臣,我们就是乡野之中两肋插刀的平常兄弟。不过现在我们碍于身份法度,无法像寻常人那样相处罢了。” “原来帝王家,也有这样亲密真挚的情感……”楚长亭嘟了嘟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帝王家为何就不能有情感了?不过是隐藏的深一些,不易被旁人察觉罢了。” “皇上对你的感情,当真是没有一丝隐藏。”楚长亭想起那日大殿上易仑奂看向沈良辰时眼睛中难以遮掩的宠溺喜悦,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如果感情深到一定程度,那自然是遮掩不住。”沈良辰想起易仑奂对他毫不遮掩的偏爱,嘴角上扬,眼神中有孩童般的幼稚。 楚长亭又努了努嘴,突然想起昨夜十月朝晚宴上的经历,有些后怕地抓紧了沈良辰的胳膊。沈良辰注意到了楚长亭的异样,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楚长亭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关怀地说:“怎么了?” “良辰,有一件事我要说给你……”楚长亭有些颤颤巍巍地说。就在此时,前面突然来了一众人马把楚长亭想要说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为首的公公带着身后的人恭敬地下马向沈良辰行礼,齐声道:“恭迎沈良辰大将军凯旋而归!” 沈良辰应该是经历惯了这种场景,点头致意。楚长亭想这一路上两侧都有迎接的仪仗,为何到这就有专人来接,她微微抬头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已经到了五凤楼前,再往前就是太和门进入皇宫了。一股阴沉的压迫感迎面而来,楚长亭皱眉低头,有种难言的压抑感压迫着她的胸口,让她有种闷闷的感觉。 眼前的人行完礼节后就为沈良辰开路,沈良辰一勒马缰,奔菁宝马稳步向前,带有一种正式*的感觉。楚长亭也不自觉地摆正了身子,有些紧张地着前方的路和重重叠叠的宫殿宫墙。 此时的乾坤殿内,易仑奂正装端坐在大殿中央的龙椅上,看着散落在大殿门口的阳光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沈良辰带着楚长亭从大殿之外走进来时,他才回神望向沈良辰,凤眼中回旋起一层又一层粼粼的波纹。 “回来了?”易仑奂早已叫退了殿中的所有人,此刻唯有他们三人在殿中,易仑奂也就随性了些。 “回来了。”沈良辰应着,拉着楚长亭跪地行礼。易仑奂这才意识到楚长亭也在殿中,轻微拧了一下眉毛,然后示意二人起身。随后未等沈良辰开口便说道:“你们二人不是已经订好了这月廿八的婚事,怎么又来找朕?” “皇上,此次回来时间紧急,怕是制备婚礼要有些匆忙,所以还是想请皇上赐福,保佑我们二人婚礼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沈良辰抱拳低头,楚长亭也在他身后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易仑奂一眼。 “你们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朕就算不赐福,婚礼也会照常。”易仑奂似是有些微恼于沈良辰的生疏,轻轻挑了挑眉举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就不用再忧心了,快回去准备吧。” 沈良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易仑奂那张清减苍白的脸就全部收了回去,他看着易仑奂,沉默不语。半晌,易仑奂喝完杯中的茶,然后将茶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从手上拿下一枚玉扳指,示意沈良辰过去拿。 沈良辰大步向前双手接过玉扳指,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易仑奂缓缓开口:“这镶着北海东珠的玉扳指就当做是朕赐予你们二人婚礼的吉祥之物,镇住那些污秽妖浊之物,赶快回去置办你们的婚事吧。朕今日有些乏了,你的庆功之宴朕不打算大操大办了。只需你明日入宫陪朕小酌几杯,就当是你成亲之前最后一次留宿皇宫了。” 沈良辰微微一愣,突然有些难过,他直直跪地大声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楚长亭也和沈良辰一起跪在了地上,心中有难言的情绪堵塞胸口。 沈良辰带着楚长亭离开宫殿之后。易仑奂拿起执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清茶,然后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空灵的声音和尘埃一起浮在空中,然后碎裂八方。 “没有知心所爱,朕要这万岁又有何用?” 朕有所爱隔山海…… 朕定要踏平这山海,得朕所爱。 第二十五章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等到沈良辰和楚长亭走远,易轮奂轻轻招手:“梅容。” “在。”梅容从身后的屏风中缓缓走出,一旁的太监和宫女便都识趣地退了下去——皇帝有令,一旦皇帝唤梅容伺候殿前,所有人都得离场。 “朕想着,是不是可以选妃了。”易轮奂习惯性地摩擦自己的玉扳指,却发现已经送予了沈良辰,眼神不易察觉地黯淡了几分。梅容闻之一愣,凤眼中棕黄的瞳仁深不见底:“皇上天子,九五之尊,想什么时候选妃,全凭皇上您自己决断。” 易轮奂闻之没有做声,良久,才闷着声音缓缓道:“你去亲自监管这件事。每家的姑娘,都给朕挑仔细了。” 梅容点头:“那皇后的人选,皇上可有属意的了?” “空着。”易轮奂抿了抿嘴,眼底划过一丝阴鸷,“另外,那南蛮的使者,也该让他们见见朕了。今夜戌时,雍清宫,朕会一会他们。但是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梅容低头应诺,然后飞快地消失在大殿之外。 戌时。 易轮奂坐在龙椅上,烛火摇曳,看不清楚他的脸。 从南蛮来的为首的女人身材矮小,肤色暗沉,但身材像水蛇般妖娆,每一步都像要走在男人的心尖尖上。头发前额分路向后挽髻,用深黑嵌金边的丝绸缠住发髻,前后成梭形。深绿色纱布半遮着脸,露出一双琉璃珠子似的深棕色双眸。上身着嫩鹅黄色大襟短衫,秀一朵茶色梧桐花于正中,两边围绕着百鸟朝凤图,发育良好的双峰傲然挺立,仿佛要撑破那一层薄薄的面料;下身着艳花直筒裤,针脚精密地绣着浅橘色的凤凰花,两条又长又细的腿发育的匀称而美好。外面披着一条褐色鸭绒大氅。她和另外两个女人伏地稽首行礼,浓密地睫毛刷地扫了下去,易轮奂握紧了拳头,冷声道:“起来吧。” “谢北天灼国皇帝,祝皇帝万寿无疆。”女人起身,声音又甜又腻,像淬了剧毒的凤凰花。她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地笑。 易轮奂细细打量着这个女人,觉得她身份并不一般。女人迎着他试探性的目光再次开口:“我是南耀月国的公主,黄灵凤。”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易轮奂眼中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突然觉得这个公主有些意思,于是玩味地看着她问:“那你可有小字,叫配瑛?” “皇帝果然博学多才,让本公主着实佩服。”黄灵凤惊讶地微微睁大了双眼。 “凤凰花的典故罢了。”易轮奂轻轻摆手,脸色又回到了以往冷冰冰的样子,“说吧,此行而来为何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刺杀朕宰相家的女儿?”说到这里,易轮奂眼底陡然升起一团怒气,怒火从他的眼梢中倾泄而出,在他整个脸上蔓延。 黄灵凤轻轻撇了撇嘴,有些娇蛮道:“那个不长脑子的可不是我派出去的,想必皇帝已经替我教训好她了吧。”语闭,黄灵凤抬头,两个蛇一样的眼睛定定望着易轮奂。 真是胆大包天。易轮奂轻皱眉头。 “她趁十月朝这样的大日子刺杀宰相的女儿,朕已经派人将她就地正法了。”易轮奂端起桌子上的润桑山栀子茶轻轻呷了一口,一副毫不关心的散漫语气让黄灵凤攥紧粉拳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扯着嘴角笑着说:“我这个下人鲁莽不争气,也不值得怜惜什么。不过,皇帝,我此行而来的目的可真真不是为了求战,而是求和。” “哦?”易轮奂抬起眼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黄灵凤抿了抿嘴说:“还请皇帝可以把北天灼国的大将军沈良辰赐婚给我,我代表南耀月国保证,此生此世,再不入侵。” 易轮奂猛地一抬眼,眼中的阴鸷像蛇蝎一般狠毒。 良久,他的脸上浮起了冷冷的笑。 宰相府。 楚长亭趴在桌子上,一旁的茶早已凉了大半。 “夜深露重,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寻儿从门外走来,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滚烫的沸茶走到楚长亭身边,然后为她把旧茶换成新茶,“小姐等这安神茶再凉一些,喝了就快些去歇息吧。” “寻儿,我睡不着。”楚长亭抬起已经有些乱的毛茸茸的头,伸出手拉住寻儿的衣袖,有些沉重地说,“婚期越来越近了,可我总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没由头的焦躁烦恼。今日良辰回来,见着他我本应高兴,可我却不知怎的,现在心情却如此低落。” “小姐这是临着婚期而焦躁,这是所有人都会犯的毛病,总是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其实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寻儿将茶倒好,反手握住楚长亭的手,“小姐安心等着被娶进门就好了。” 楚长亭苦笑,自己这些天经历了这么多打打杀杀,心性早已不撕以往那样敞亮,她不知为何,今日从宫中回来,看着沈良辰那高兴的样子,却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十月朝宴会上的凶险。 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 害她的人是谁,救她的人又是谁? 楚长亭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突然两行清泪滑落,她急忙擦去不想让寻儿看见。良久,她有些麻木地端起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躺到床上,寻儿为她整理好床被离开后,她翻身闭目,又是两行清泪。 梦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楚长亭想追却迈不动脚,就在她焦急地又哭又喊时,那个身影却突然回过头来,她擦去眼泪定睛一看,沈良辰满目柔情地看着她。 “你,你别走……” 第二十六章 缠绵 翌日清晨,楚长亭从被窝中挣扎着起来,一抬眼就看见寻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小姐小姐快醒醒吧,沈将军在门外等着你呢!” “又不上朝,无法无天。”楚长亭嘟囔道,秀眉微微蹙了起来。 “小姐,您也不看看日头都到哪儿了,那沈将军八成是一下朝就朝您来了啊。”寻儿笑着,为楚长亭摆好鞋子。 “啊……”楚长亭揉了揉眼,然后用力瞪大了双眼看向窗外,果然已是日上三竿。她有些着急地起身换衣服,“快,寻儿,帮我去打洗脸水来。” “好好好。”寻儿闻声急忙跑了出去,一开门却看见沈良辰已经站在门外,寻儿吓了一大跳,有些结巴地说:“沈……沈将军,我家小姐还没有梳妆好,您再等一会儿吧……” “啥?”正在穿鞋的楚长亭一听沈良辰在门口,急忙蹬了鞋然后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闷闷地喊道,“寻儿!别!别让他进来!” “哈哈哈!”沈良辰闻声笑得乐不可支,“你这只小懒猫儿,非等本将军来抓你才肯起身是吗?” 寻儿有些为难地用手支在门框上堵住门口:“将军……” “你家小姐穿着衣服吗?”沈良辰满脸戏谑地伸头往里张望,寻儿也就就势去挡沈良辰贼一样狡猾地目光:“穿着呢,穿着呢,就是还没有梳洗…….诶!沈将军!”寻儿刚说完楚长亭穿着衣服就被沈良辰灵活的身段打断,他往左里看寻儿就顺势去挡左边,没想到沈良辰虚晃了她一下像条泥鳅一样飞快地从右边钻进了屋子,然后斜倚着门说:“寻儿快去打水,慢些打,之后的事就不要再看了。”说罢轻轻推了寻儿一下,然后狡猾一笑,回身把门关上。 寻儿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飞上了几抹红霞。 沈良辰大踏步走向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楚长亭,然后隔着被子戳了戳她一动都不敢动的身子,朗声道:“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况且……”说到这里,沈良辰笑得像一只狐狸,“我又不嫌弃你这刚醒的样子!反正以后日日都要见的!”随着话音起落,他伸手将被子拉起一半,露出了楚长亭的头,然后伸手把她捞了起来放进自己的怀里。楚长亭惊呼一声,然后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偷偷露出一只眼看了看沈良辰,闷声道:“沈良辰!你个登徒子!真不要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良辰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但是手下的力道倒是半点未松,反而有些放肆地在楚长亭的腰身上胡乱摸起来。楚长亭羞红了脸,用一只手捂住脸,然后另一只伸手就要去打沈良辰,却被沈良辰一把攥住,楚长亭有些慌乱地用另一只手去抓,后来发现不对劲又急忙抽手,却又被眼疾手快的沈良辰一把钳住,然后将她推在床上,沈良辰俯身上去,与楚长亭四目相对。 楚长亭有些羞赧地别过头去不想让沈良辰看自己的脸,随着沈良辰的温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愈发鲜红。沈良辰压低头,轻轻在她耳边呵道:“真美。” 楚长亭原本僵硬的身子渐渐缓和了下来,她咬了咬唇,娇嗔道:“你、你快松开我,别过脸去…啊不,出去。” 沈良辰看着她这样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将楚长亭的手按到她的头顶,然后用一只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一只手捏住楚长亭的下巴将她的脸别了过来,凝视良久,然后深深吻了下去。 万物无声,只有两人的心跳在砰砰作响。 沈良辰有些不能自持地越吻越深,舌尖撬开楚长亭的牙关像更深探去。楚长亭本就被沈良辰羞的面红耳赤,又被他这样一撩拨,顿时感觉身体内部有电流在横冲直撞,窜逸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酥麻感从脚尖延伸到头顶,她禁不住一个战栗,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伏了一下去迎合沈良辰。 不知过了多久,沈良辰才恋恋不舍地从楚长亭的樱唇上离开,用手轻轻摩擦着楚长亭的小脸,这双手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习武所得厚重的茧。 这双手的温存与爱恋,楚长亭要用一生来铭记。 “长亭,长亭……”沈良辰轻声唤着楚长亭的名字。 “嗯…?”楚长亭有些情迷意乱地胡乱应着,浑身绵软无力,还沉浸在刚才的温存之中。 “你不知道离开你的这些天,我有多么的想念你。”沈良辰将头埋在楚长亭的肩头,像个孩子一样贪婪地吸取着楚长亭身上的温度,“幸好我终于回来了,幸好我终于可以将你娶进门了……” 楚长亭眨了眨眼睛,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一样扫来扫去。 “长亭,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沈良辰抬起身子,抱着楚长亭坐起,双手捧着楚长亭的脸,认真地看着她说,“昨日我与你进宫前你要和我说的事是什么,出宫后几次欲言又止又是为了什么?我看你一直闷闷不乐,清早听寻儿说你昨晚又焦躁难眠,到底怎么了?” 楚长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他一切都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楚长亭有些委屈地红了鼻子,她紧紧抱住沈良辰,单薄的身子随着抽泣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爱一个人原来不就是这样,将一个人的悲欢喜乐全部收入眼底,让那个人的眉头,连着你的心头,一颦一笑,都牵扯着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沈良辰心疼地轻轻拍打着楚长亭的后背,细声安慰她说:“不要紧的,什么都不要紧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那日…那日十月朝的宫廷晚宴上,有人……”楚长亭抽泣着说,“有人要杀我……要毁了我的脸……我好怕,我好怕啊良辰。”沈良辰闻言握紧了拳头,手臂上顿时青筋暴起:“别怕。那你可知,是谁要害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害怕呜呜呜……幸亏那日有宫廷侍卫及时发现救了我……不然……”楚长亭眼泪止不住地流,似是要把这两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部释放出来,但还是在说谎时眼神摇晃了几下,“那日大殿上有人要刺杀皇上,所以宫廷侍卫就把要杀我的人也当成刺客一并杀了。可我,可我并不知道……” 沈良辰眸色又黯了几分,他仍是体贴地轻轻拍着楚长亭颤抖的后背:“别怕,别怕。我回来了。这几日既然如此的不太平,我会让梅妆寸刻不离地保护着你。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伤你半分半毫。” “嗯。”楚长亭用力点头。 只是这时她还不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伤她最多最深最狠的便是沈良辰,让她饱尝剜心剔骨、夫离子散之痛的也是沈良辰,让她一夜白头肝肠寸断的,也是沈良辰。 第二十七章 选妃 天蒙蒙亮,城门口,黄灵凤和自己的婢女春无梦坐在马车里,缓缓前行。 黄灵凤柔纱半遮面,珍珠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她撩开马车的帘子,一双柔媚的眼睛狐狸似的向后斜斜挑眉望去,巍峨的城楼在雾霭中渐渐模糊,她缓缓勾起嘴角。 “良辰……后会有期。” “公主,您到底和这北天灼国的皇帝谈的怎么样了?”春无梦轻轻问道。 黄灵凤放下帘子,眼神滴溜溜地转了两转,脸上浮起志在必得的笑容:“妥了。” “现在……只需在父王那里演一出戏就好了。”黄灵凤一笑,深褐色的眼眸流出异样的光芒。 春无梦静静凝望着自己的主子,一种压抑的感觉直窜心头:“那……折在这皇宫里的夏妹妹,公主……” “尸体既然已被北天灼的皇帝随地扔了,咱们也不好再要回来。”提到因刺杀楚长亭而被杀的夏折珠,黄灵凤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眼神黯淡了几分,“回去给她立个衣冠冢,让她也能魂返故乡。” “公主菩萨心肠。”春无梦低头轻声道。 随着婚礼日期越来越近,楚府和沈府都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楚明鸿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浮现的绯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那种危机感伴着楚府上下的欢声笑语而如阴霾般慢慢扩散在他的心中。 楚明鸿趁着清闲踱步到后院的清凉山,从密道直去最深处的山谷,看着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正在齐刷刷地舞刀弄枪,他眯了眯眼,叹了口气,一团冰凉的白色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氤氲,像匍匐的蛇。 他一闭眼,就是夫人莫九倾被*致死的最后景象,十六年前他托后门潜入冷宫,看见誓死不从的夫人奄奄一息地趴在门栏上,两行血泪格外扎眼。 昏庸无道的先皇易衡道,因贪恋自己夫人的美貌将其秘密强抢入宫,可怜的莫九倾刚刚生下楚长亭不久就被迫骨肉分离,刚烈的她誓死不屈服于易衡道,最终被恼羞成怒的易衡道丢弃在冷宫中伤痕累累的等死。 易衡道日夜纵酒笙歌,竟也没将这江山折进去。他死后,易轮奂倒像是赎罪而来般力挽狂澜,将这个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易衡道不理朝政,仅靠着朝中的大臣勉强支撑着岌岌可危的江山,自己躲在后宫花天酒地却无人制裁;而他为北天灼兢兢业业一生,却得昏君如此对待,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妻子。 凭什么,还要为他的后人守着他的江山? 楚明鸿又顺着密道走到另一处隐秘之地,一处孤冢寂寞的沉睡在天地之间。他慢慢踱步过去,已然有些粗糙的手划过冰凉的墓碑,两行浊泪赫然滑落。 “九倾,别担心,长亭已经托付给了好人家。我会让楚南跟着楚长亭入沈家,楚南你还记得吧……就是我说的那个从路边捡来的小男孩儿,他日渐长大,相信他以后一定能保护好长亭。十六年了,楚家和莫家该安顿的、该遣散的我都已安排清楚。我的身后事交代的差不多了,我会为你报仇雪恨的。”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又可以相见了。”楚明鸿轻轻阖眼,眼角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抽搐了一下。 此时,坤和宫。 康玖和站在易轮奂身边毕恭毕敬地说:“皇上,下面的五十位就是三审过的姑娘们,就等着皇上终审呢。” 底下的姑娘似是知道 易轮奂眯着眼大致略了一眼下面的姑娘,以不被察觉的弧度轻轻撇了撇嘴。 “一群资质平庸之辈。” 易轮奂的目光波浪般一层层扫过大殿中娇羞而立的女子们,最终目光停留在一个着翠衣的女子身上,他用修长的手指一指,康玖和立刻会晤,欣喜地朗声道:“鸿胪寺卿卫文星之女卫娉婷——” 卫娉婷闻声,眼中欢喜的光一闪而过,烟水百花裙伴着莲步轻移漾开一层层的波浪,像百花绽放般步步生春。迎着她人或诧异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卫娉婷站在最前方的中央,跪地行礼:“民女卫娉婷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娉婷的声音略带沙哑,但是仍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娇柔妩媚。一双浅粉杏花眼悄悄瞧了一眼大殿上的易轮奂,白嫩的小脸霎时变得粉红。 卫娉婷心中暗自欢喜,没想到当今皇上竟是如此英俊倜傥,少年英才。只是不知外界传言说他冷漠孤傲,从不对身边的人展露笑颜是不是真的。 少女懵懂的心动被易轮奂尽收眼底,他细细瞧着卫娉婷那双杏花眼,似是在回味着什么已经故去的旧人。 “平身吧。”易轮奂轻轻呷了一口茶,仔细翻开秀女们的卷宗,找到卫娉婷这一页,看了半晌,说道,“你生辰是六月初四……?真是有意思。” 卫娉婷不知道易轮奂要考验自己什么,冷汗涔涔。 “六四爻居于阴位,当位得正,上承九五刚正之君。”易轮奂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细长 的眼睛中投射出渺远的光。 话一出,底下的饱读诗书的秀女们心就凉了一半,剩下还有几个不明就里的秀女们茫然地听着。康玖和心中也一紧,他从易轮奂幼时就陪伴在他身边,自然懂得易轮奂最喜研究周易八卦,自己也就随之略懂一二,心想若是这卫娉婷真懂周易,那必然会得易轮奂欣赏,况且这六四爻以上求下,求贤相辅,取刚济柔,讲得是二力相合,恰合夫妻之道。卫娉婷日后必定高升啊。 卫娉婷闻声如释重负般松开了刚刚一直紧握的粉拳,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仰月唇轻启:“六四,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细风吹过浩渺的沙漠,扬起一捧清凉的沙土。 砂砾簌簌下落,扰得易轮奂心中一阵瘙痒。 闻言,康玖和和一旁几个掌事的官员和嬷嬷都认定这卫娉婷必定位份极高,况且现在后宫空无一人,皇后之位一直无主,看来似是要成为这卫娉婷的囊中之物。 易轮奂又定睛瞧着她的仰月唇,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卫娉婷,拿起润喉山栀子茶猛地喝了一大口,道:“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昭仪。”易轮奂顿了顿,又望了望卫娉婷的似笑非笑仰月唇,“赐字月。” 底下的秀女们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依旧不明所以,康玖和倒是着实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卫娉婷的位份会更高的,况且皇帝还为她赐了字,明显倾心于她。 卫娉婷也有些许的吃惊,她也以为自己的位份会更高一些,但是仍是满心欢喜地领了旨。 易轮奂看着卫娉婷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迷离,不知道是在看谁。 皇后的位置,朕一定是要留给你的。 朕等着你乖乖地到朕身边。 第二十八章 侍寝 卫娉婷被封之后,易轮奂又草草选了几个顺眼的,封太史令温慈之女温婉儿为才人,居敏秀宫;典军校尉蒋卫龙之女蒋珏为才人,居坤慈宫;聊州城太守庄全鹏之女庄韵为采女,居敏秀宫;花无城都督陈冠之女陈青禾为采女,居坤慈宫;民女吴媛秋为宝林,居坤慈宫。 显而易见,卫娉婷现在在后宫中一家独大,不仅独居钟毓宫,而且位份最高。 康玖和虽对易轮奂封的位份过低而暗自着急,但还是安慰自己无论如何皇帝总算是选妃了,便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夜,易轮奂静静地批阅公文,康玖和从一侧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盘子上前,恭敬地说:“皇上,媒人请来了,请皇上投掷吧。” 易轮奂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脸,瘦削的手轻轻转了一下康玖和所托盘子上的骰子,骰子叮叮转了两圈,然后似枯叶落地般缓慢静止。 康玖和瞧了一眼,道:“是吴宝林,皇帝您移驾坤慈宫吧。” 易轮奂静静地凝望着那个玲珑剔透的白瓷骰子,半晌,沙哑着嗓子说:“不必了。朕不必听这没灵性的物件的。摆驾钟毓宫。” 康玖和一愣,鼻翼煽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易轮奂那张冰冷的脸后尽数吞咽了回去,只好低头应诺:“是。” 消息传出,卫娉婷坐在梳妆镜前羞赧而得意地一笑,纤细修长的手划过冰凉的铜镜,然后又灵活地像游水的鱼一样转到脑后,将银簪轻轻一拔,满头乌黑的青丝月光般倾泻下来,柔顺似幼鸟的羽毛。 小太监匆匆赶来,等宫女为卫娉婷沐浴好,匆匆将其裸身包裹在被子,抬往寝殿。 易轮奂躺在钟毓宫内,清冷的目光穿过浮尘和倾斜进来柔和的月光,无声凝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苍凉。 门开了,又合。太监把卫娉婷放在床尾,轻声退下。易轮奂能感到卫娉婷柔软滑嫩的身子从自己脚处的被子内钻进,然后贴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向上爬,不一会儿,泛着淡淡樱花香味的毛绒绒的头就从自己身旁钻了出来。 易轮奂闭眼,感到卫娉婷温热的气息呼在自己的脖颈处。 “皇上……”卫娉婷一手攀上易轮奂的肩,娇滴滴地唤着。 易轮奂没有解开贴身的薄衣,只是一翻身将卫娉婷罩在了自己的身下。他看着卫娉婷因紧张娇羞而闭目的神情,细长的丹凤眼中没有任何的感情。他将一只手抚在卫娉婷的胸前用然后力一握,卫娉婷忍不住娇呼了一声,她感觉抚在自己胸前的那之只手修长而冰凉,有节奏地挑逗着自己娇嫩的蓓蕾,层层递进,一揉一掐之间,让卫娉婷的处子之身忍不住随着那只手的节奏而战栗颤抖。 夜静无声,卫娉婷的喘息声却越来越重。易轮奂食指和拇指微一用力,捻住卫娉婷柔软白嫩蓓蕾上的红豆,然后轻轻蹂躏,让卫娉婷的身子一下子禁不住弓了起来。 “啊……”卫娉婷满脸潮红,满足地轻呼一声,却让易轮奂身子一顿。他将那只手顺着卫娉婷的后背向后滑去,然后又用力握住卫娉婷身后的柔软,前后揉了两下之后,又滑入了卫娉婷的双腿之间。 潮湿的沼泽之间,易轮奂用手指轻轻捅了捅,卫娉婷又是忍不住地娇呼。 “啊啊啊……” 易轮奂却猛地起身,抽出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享受的卫娉婷,用她从未听过的清冷的声音说:“起来,穿上衣服。” 卫娉婷正等着最后的高.潮的到来,却被易轮奂清冷的嗓音吓得一机灵,从床上艰难地翻身坐起,两腿止不住地抖动。 “皇上……??”她惊恐地开口,“是不是臣妾有哪里做得不到位了,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说罢便跪在了床上,胸前两团温软的风光一览无余,卫娉婷还轻轻抖动了两下,似乎是在妄想可以激起易轮奂的欲望。 可是易轮奂却不为所动地将一旁的单衣甩在她身上,道:“你没错。朕现在让你穿上衣服。” 卫娉婷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不甘心地将衣服穿好,然后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易轮奂,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命令。 易轮奂突然冷冷地一笑,吓得卫娉婷一机灵,腿比刚才还软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