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侯门媳》 第一章 起因 午后的阳光拂过居庸阁的小院,落在墙边的葡萄架子上。 已经是盛夏了,天上一丝风也无,绿油油的叶子吃不消这炽热的温度,蔫蔫的的伏着藤蔓。 “要给葡萄浇水吗?”酒儿坐在正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双手支着脑袋,奶声奶气的问身旁的做女红的吕妈妈。 吕妈妈的绣花针在头上划了划,接着做手上的绣活,待鸳鸯的眼睛绣上最后一针,才笑着说:“是你这小蹄子要浇水了吧?” 酒儿连笑的力气也没,一张脸皱成苦瓜,“吕妈妈,好热。” 吕妈妈支耳听了听房内的动静,对酒儿说:“今儿二奶奶吃剩的西瓜还在井水里湃着,你去吃一牙。” 酒儿仿佛活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真的可以吗?那可是二爷专为二奶奶带回来的!” “我还会骗你这小蹄子,二奶奶心疼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午睡前特地嘱咐过了。”吕妈妈提起二奶奶,一张脸笑的满是慈爱,见酒儿迫不及待的准备跑去井边,又连声嘱咐道:“悄声!二爷和二奶奶还睡着呐!……只许吃一牙,剩下的拿去给你童儿姐姐,让她分给几个丫头们。” 刻意压低的声音又急又轻,酒儿也不敢再乱跑,对着吕妈妈做了个“知道啦”的口型,像猫儿一样轻手轻脚的往厨房挪。 吕妈妈看着酒儿故意做出的怪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了嘴,支耳听了一会,不见什么动静,才一心一意的绣起另外一只鸳鸯眼睛。 绣着绣着又担心起酒儿: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去拿井水里的西瓜……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想了又想,终是放心不下,收了绣活去井边寻酒儿。 小院里又变得静悄悄。 不同于小院内的静谧,居庸阁内室却是另一副景象。 厉世傲打开那只替他盖薄被的素手,不耐烦的道:“你有病吗?大热天给我盖什么被。” 那支手的主人诚惶诚恐的收回薄被,细声细气道:“怕二爷着凉……” “去去去去边儿去,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么?毛病!”厉世傲被这么一扰再也睡不着,浑身又热的发汗,一起身看见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更是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你怎么回事儿,谁让你把窗户关上的!?” “刚关的,我看您睡熟了,怕院子里的丫头吵着您……”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厉世傲却没心思享受这美人软语,他解了上身的亵衣,又白了一眼坐在床边的人,不耐烦的催促,“快去去赶紧把窗子打开,想热死小爷吗?” 待终于感到有丝丝风儿吹进屋子,却又嫌这风儿热的能烘饼。厉世傲探身从矮榻上拾起一面象牙柄的团扇“呼呼”地扇起来,还不忘使唤那窗前俏立着的人儿,“快过来,站那挺尸呢。你不是最爱装么,自觉点儿!” 女子垂下眼睛,羽扇般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走到床前轻声道:“二爷别这么用力扇,忽冷忽热的容易着凉。”这样说着,手里接过厉世傲手中的团扇,跪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扇起来。 床上的大爷闭着眼享受了一会,火气又蹭蹭的冒――这哪叫扇风,团扇的边儿老是擦着自己的胸腹,简直越扇越热! “华文熙!你又开始不老实是不是?”说着胳膊无意识地一挥,却没想到华文熙是跪坐在床边上,自己胳膊只是一挥竟将扇风的人儿从床上掀了下去! 厉世傲连忙起身,却想起这雕花床并不高,更何况地上还铺着一层花毯,便并不觉担心,又重躺下去:“赶紧上来,坐这么边儿上,活该掉下去。” 哪知却半晌都听不见声响,便又慢悠悠道,“现在可不是外面,你还等着我亲手扶你呢?自己爬起来。” 还是没有动静,厉世傲心觉异样,探身往床下一看――华文熙软软的躺在地上,后脑正挨着脚榻的尖尖角。那涂了黑漆的尖角此时看上去湿漉漉的―― 厉世傲心里一悚,忍不住惊骂出声:“怎,怎么回事?你是纸叠的吗?!” 他翻身跳下床扶起华文熙,一触手便觉得脑门子开始发冷汗,怀里的人儿软成一滩,却不是女子柔弱无骨的软,而是死气沉沉的软。好像怀里抱着个死面疙瘩,自己想叠成什么样儿都行。 他瞬间慌了神,一只手摇着华文熙的肩膀,一只手还拍着她的脸,“哎,怎么了你,没事儿吧?醒醒,快醒醒,别吓唬我。”可别说是回音,怀里的人连动都不曾动。 厉世傲颤颤巍巍举起手试了试鼻息,一颗心终是沉到了底。 好像――没气了! 这可怎么好!自己虽说不喜欢这个父母做主娶得妻子,又有些说不出口的原因必须委屈自己和这朝三暮四的女人在人前做出相敬如宾的样子,心中是千般万般的不愿……可,终究是一条人命啊! 想到这里,他搂着怀中人的手臂不禁紧了紧。 还是温热的呢……说不定只是晕过去了,还是先叫大夫来看看! 吕妈妈领着笑嘻嘻的酒儿刚从井边回来就看见二爷怀中抱着二奶奶,大步走出正房。 本以为是小两口柔情蜜意在玩闹,吕妈妈“哎呦”一声就要避开,余光却看见二奶奶的手无力的垂在半空中,随着二爷的步伐一摆一摆的…… 心里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待目光看到二奶奶苍白的脸色,脸上的笑容更是僵住,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二爷?二奶奶怎么了?是不是吹风凉着了?”说着便紧赶几步去摸华文熙的手,一摸更是大惊,“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手怎么这么凉?……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情急之下更是连闺阁时候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撞,咯,到了头。快,快去叫大夫!”厉世傲听见吕妈妈的话一抽,竟然开始打嗝。 “酒儿!酒儿!快去大奶奶那拿对牌请大夫!”吕妈妈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厉世傲手上,烫的他心虚。 酒儿早就吓傻了,听见吩咐正要跑,却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吕妈妈见了恨得直跳脚,骂了句“不争气的”,喊着“还是我去,快去叫童儿意儿!”说罢甩起两条老腿一溜烟就不见了。 厉世傲僵着身子抱着华文熙,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凉,在这三伏天里硬是觉得浑身冷气四窜。他僵立在院中动也不敢动,倒是酒儿从地下爬起来,顾不得嵌在手掌的石子,急声道:“二爷!您把二奶奶放回床上吧!我听说撞了头的人不能搬动!” 听了这话,厉世傲像木偶一样,又转身把华文熙放回内室的床上,然后就愣愣的站在床边。 童儿听了酒儿的话红着眼跑进内室,就看见平日里不羁的二爷此刻像个呆子一样杵在床边,眼睛盯着一把团扇,不时的打嗝。 顾不得细看这诡异的场景,她几步上前摸了摸二奶奶的手和脸,觉得二奶奶好像不是在这三伏天里,而是在三九天的冬日里……想起好像是说二奶奶撞着了头,又轻轻把人侧过来,手摸向后脑勺。 触手处有些濡湿…… 收回的手上沾着点点猩红。 她不敢再让二奶奶这么平躺着,怕碰着伤处,只好一直这么扶着她。 一回头,二爷还在愣愣的站在原处。 童儿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觉得二爷可真是可怜,平日里与二奶奶相敬如宾的,只觉得两人感情很好,可没想到二爷看到二奶奶受伤了就成这样了,可真是……痴情人啊! 不一会,门口脚步声繁杂,呼啦啦进来一大堆人,有叫“熙儿”的,有叫“弟妹”的,有叫“二奶奶”的,还有叫“二爷”的,只不知道叫大夫的什么时候来。 童儿双手扶着二奶奶的身子没法行礼,只叫了声“夫人!大奶奶!”便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却只看见晃动的门帘子,不见大夫的影子,急得眼睛又红一圈,不顾礼仪向厉家主母王夫人发话:“夫人!大夫可来了?二奶奶可等不得了!” 王夫人也慌得和什么似地,只一叠声应着“就来就来”,伸手握住华文熙的手又是一阵眼泪,“这可怎么回事,这可怎么回事,怎么这般的冰?……快去拿炭盆来!” 王夫人身后的春妈妈听了这话一愣。 炭盆?三伏天儿的哪来的炭盆? 心知这是王夫人慌了神,却也不好多说,转身就出去吩咐小丫头去升炭盆来。 大奶奶解氏一进门就看见厉世傲被挤在一边衣衫不整的猛打嗝,纵是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却还是忍不住又羞又气,赶紧吩咐自己的大丫头把人劝去偏房,叠声吩咐把人?意琳?肓恕?p>那边安顿好小祖宗,这边赶紧安慰老祖宗,又打发小丫鬟去催大夫,忙得是脚不沾地。一会春妈妈又提了炭盆来,更是热的满身大汗。 好在一会功夫大夫就请来了,解氏扶着婆婆王夫人在屏风后坐下,又把偏房里的厉世傲赶出来招呼大夫。 这大夫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常给厉家看诊。路上已经听说了是这体弱的二奶奶撞着了脑袋,这会赶紧卸下药箱,连帕子都顾不得覆,伸手就搭在了华文熙的腕上,又看过脑后的伤,提笔“唰唰”就写下方子,吩咐下人们尽快去煎。 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丸药给身边的丫鬟,让赶紧捣碎服侍二奶奶吞了,吩咐吞完了再用自己留下的金疮药敷在伤处。下人忙乱的空隙里也不敢闲,告罪一声便取出药箱里一排银针扎在头脸几处大穴上。 待忙完已是汗湿三重衣。 解氏见了忙道:“多谢何大夫了,还请往花厅稍作歇息。” 厉世傲心虚的很,怕大夫看出来华文熙伤的蹊跷,不等人叫就跟在后头出去了。 王夫人见了十分欣慰,“明哥儿娶了熙儿后是长大了,也懂得心疼人了。” 解氏看着床上躺着的面无血色的弟妹,神色难辨。 ** 新书求关怀~ 大家赏点推荐票票吧~ 嫌文瘦的就收藏一下~肥了再宰!~~?(?3?)? 第二章 变化 “二奶奶?醒醒吧?该吃药了。” 浅睡中的人被吵醒,不耐烦的“嗯”了一声,又躺了一会才起身。推开丫鬟相扶的手,慢慢的坐起身来。 丫鬟不敢再扶,也不敢催,只在她身后垫了个扶枕,又转身拿起一个白玉碗,“二奶奶,冷热正好。” 程明筱叹了口气,靠在床头一脸不情不愿的任丫鬟一勺勺喂到自己口中。 “不是说了换大勺的。” 其余在房内服侍的丫鬟们不禁相互对看了一眼,却没人敢出声。 一时房里只听见瓷器相碰和吞咽时的声音。 喝完药含了小块的药糖,吩咐屋里不许留人,程明筱就重新躺下了。 嘴里的药糖渐渐融化,可她依旧觉得苦的要死。 来到这个世界时好像听见过蝉鸣,现在却已经是落叶萧条的深秋了。 床帐角上挂着好几个不知道是什么图样的福袋,她盯着上面的图样看。 朱红的底子,细密的针脚,一根根丝线整齐的排列在一起,组成一个好像很吉祥的图样。光线落在上面,透出细致绣品特有的温润茧光。 曾经只在博物馆隔着沾满指纹的玻璃见过,现在却有这么多个挂在自己床顶。 她感觉特别不真实,浑身又乏的很,好像在阴雨天的周末睡午觉睡过头,又好像做着一个属于别人的梦,而这个梦的主人叫华文熙,不是她程明筱。 嘴里的药糖慢慢融化,和着苦涩的药味被吞下喉咙。 那又怎样,是我在这里,都是真的,我是醒的。 自从程明筱在这里睁了眼,每天她都告诉自己这句话,只可惜身体和思想却自有主张。 这厢华文熙死人般躺在床上,那厢厉世傲在门口兜兜转转。 “你们二奶奶干嘛呢?” “二奶奶刚喝了药,又睡下了。”门口立着的吕妈妈说完又犹豫着补充道:“二爷,许是最近改了药,二奶奶情绪不太稳。” 厉世傲闻言敷衍着笑了笑,“躺了这么久,也应该有点小脾气。哦,我带了点药材来,叫柏影送到后厨去了,这都是好药材,你挑了有用的给她补补。” 吕妈妈忙应下,“二爷回回来都带着好药,二奶奶吃了二爷带的药一定能很快好起来。” 厉世傲胡乱点着头,腿上已迈开步子往前走。 吕妈妈松了口气。 二爷每回来瞧二奶奶都来去匆匆,面色也不虞,可次次都带着好药。也不是说就稀罕这些药材了,堂堂侯府的二奶奶卧病在床,想要什么好药材还不是开开口的事儿,但这是二爷亲自拿来的,这意思可不一样了。 她总担心二奶奶一病这么些日子,不能侍候二爷,依二爷从前的性子,怕是早就将二奶奶忘到天边了。可如今嘛……就凭这一包包药,吕妈妈赌两百个大子儿――就算两人回不到当初,小两口的感情也差不到哪去! 吕妈妈兀自在脑子里美化厉世傲,而正主心里正腹诽,“这纸片儿醒来以后怪怪的,叫人心里也怪怪的,这以后可怎么办。” 头回来看她以后,那场景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这样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生气?威胁我?可是不是说都忘了前事么? 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他才平息下来,安慰自己道:当时屋里人多,不好多说,下回得问清楚! 可是后来自己抽空回来的这几次,华文熙不是昏睡着就是怏怏的一副睁眼都费力的样子,这回掐着点儿来,人又睡了! 只是人都来了,不好就走,还是去看看。 心里兜兜转转几个来回,终是迈步进了内室。 吕妈妈见了忙撩起门帘子。 帘子一掀开,一股冲天的药味扑上来。 厉世傲强忍着才没有伸手捂住口鼻,眉头皱成死结,“怎么药味还是这么浓,你们二奶奶可是把药当饭吃了。” 吕妈妈没听出厉世傲的语气,叹了口气唏嘘道:“可不是,二奶奶这回可受了苦了,鬼门关前走一遭,如今折腾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说着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厉世傲听了有些不自然,轻声让吕妈妈出去守着。 见吕妈妈出了门,他才走近。 屋子里有点闷,窗户都关着,呼吸间都是沉闷的药味,厉世傲走到窗前本想支个缝儿透透气,但想起方才吕妈妈的话,还是打消了主意。 “童儿么?” 厉世傲吓了一跳,半抬起的窗子“啪”得一声砸在指上,他忙放在嘴边吮了吮,恼火的转头,看见床帐里的人动了动。 “病了也不忘装模做样,不是说睡了么。”他走过去唰的撩开帘子,就看见华文熙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他。 他心里不由的有点慌,目光下意识的避开,垂眼就看到华文熙的衣襟有些乱,露出一双明显凸起的锁骨,好像要穿破皮肤一般。再抬眼看见华文熙蜡黄的脸色,高耸的颧骨……厉世傲突然想起从前她在亭子里吟诗的样子――穿一身月白的裙衫,倚靠在漆红的亭柱上,手里握着一卷诗文,稚嫩洁白的脸上是一双总带着愁绪的眼睛。 画面一转又想起出事的那天,他送何大夫出门时那老家伙粗哑的声音:“……二奶奶平日里就体弱,这回撞得有些狠了,”说着看了一眼自己,“情况有些凶险,我先开一剂药试试。若是不成……只能准备后事了。” 方才的所有怒气在这时全部偃旗息鼓,厉世傲叹口气,心虚的替华文熙掖了掖被子,“最近感觉怎么样?” 华文熙看着自己眼前现成的丈夫,心里十分膈应。 他看上去也就18,9岁的样子,前世来说也就刚刚上大学的年纪吧,倒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只略小一点。唇红齿白,皮肤细嫩,鼻梁高挺,眉色不浓不淡,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似是带情,倒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好相貌。只是眉宇间隐隐一股戾气破坏了这气质,让人扼腕。 虽然认清这小男生是自己夫君的现实,但接受起来还是有难度。他给华文熙掖被子时碰到她脸颊的手让她有点不适应,便略微别开了头,“还好。” 厉世傲突然脸色难看起来,眉毛皱成一团,心下厌烦。 这女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是爱做出这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但厉世傲记得正事,便不像从前一般讽她几句,他强忍下来缓了口气才继续开口:“他们说你……都忘了?真的?”说着目光中不禁露出几分期待。 华文熙见这人阴晴不定,看起来怪吓人的,心里有些怪异,故意含混道:“你说呢?” 厉世傲闻言一惊,随即面色复杂,良久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不成?” 看到他的样子,华文熙直觉这具身体的死因不是那么简单,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厉世傲俊脸黑下来,“以前答应你的那些,我自会做到。你也不用装出这一副样子骗母亲和大嫂。”又小声道:“一点用都没有。” 华文熙一句也听不懂,不禁问道:“答应什么?”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刚还装着没失忆的样子,现下不是露馅了。 果然厉世傲露出狐疑的神色,“你脑子还糊涂着不成?你能不知道答应了什么?”说着又来回打量华文熙几眼,自语道:“难道真的得了失魂症?这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了……” 厉世傲动动她,“费院使不是来瞧过你,他怎么说的?” 华文熙闭了眼睛不说话。 瞧着她的样子,厉世傲也有些拿不准,打算有时间去拜访一下费院使。 一时无话,屋子里的气息好像凝滞了一般。 看着床上的人闭眼养神摆明了不想说话的样子,厉世傲勾起一边唇角,敢情我还求着你了,呵,看看最后倒是谁急。 于是他起身便打算走了,哪知身体刚动,就听见了华文熙的声音,他不禁心下不屑,果然―― 华文熙是忍不住了,她实在是受不了被这么一个陌生男人来回打量,哪怕这男人比她弟弟还要小一些,在前世也就是个少年。但这周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鼻息声,这让她很不舒服。又想起她还活着的弟弟,突然全身上下都涌上一股无力感,连带着她的心也十分疲惫,再没兴趣探究什么事情,低声道:“方才逗你的,我真的都忘了,你回去吧。” 厉世傲没听见自己以为的答案,皱起了眉毛,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华文熙看见他的表情,只得又重复道:“真的得了失魂症,你去问问我身边的人,问问费院使就知道真假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其实厉世傲心里也有些倾向于她是真的忘记了,毕竟这女人并不蠢,装作失忆对她可一点好处都没有,更别说让他履行之前答应过的事了。 还是说……这女人想要做什么? 再度观察了华文熙的神色,厉世傲终究暂且选择了相信。 但这并没有让他多轻松一些。 只是现在也不是解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微微松了口气,转身便走了。 出了昏暗的内室,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拦的照下来,让他眯起了眼睛,过了片刻才适应下来。 厉世傲慢慢走出居庸阁,但眼前却一直晃过那昏暗的内室里,微乱的白绫衣襟下几乎要破皮而出的锁骨,萎黄的面容,僵硬的表情……16岁的华文熙看起来像个近三十的妇人般,连军营里专司洗衣的小嫂子们都比她显得青春些………那种少女般的娇嫩和活力好像再也找不回来。 而自己,正是罪魁祸首。 厉世傲重又回到居庸阁内室,对着掀开一半的床帐间露出的那双带着疑问的眼睛,他滞了一下:“嗯……我一会出去经过书局,顺路带几本书回来,你要看什么书?”他知道华文熙很爱看书,经常看到她抱着诗集在亭子里唧唧歪歪伤春悲秋。 但换了瓤的华文熙不怎么喜欢看书,她以前喜欢看电影逛论坛,也不知道这个时空会有什么书,她的体力也不允许她看书,但对方的好意她感受到了,便强打起精神好声气地回道:“不用了,我现在看不了,谢谢。” 厉世傲本意也不是想说这个,他立在那沉默一会,最后看着床帐上的金帐构,边思索边道:“你放心,不管你是真得忘了还是装的,你总归是我――”说到这看见华文熙挑起一边眉毛看他,又把话咽了下去,改口道:“是在我面前出了事的,我都会负责的。” 第三章 纠结 华文熙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合了眼养神。 这时又听见有人进来,听脚步是徐嬷嬷,好像还托着什么东西,华文熙听见托盘落在桌上的声响。 “已经走了?”徐嬷嬷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说着走到床前轻轻的撩开了床帐,看到华文熙眼睛睁着就笑道:“醒着呢?二爷方才来瞧你了,可看着了?” “恩。” “都说什么了?” 华文熙撇撇嘴,“没说什么。”云里雾里说了那些话,根本听不懂。 徐嬷嬷笑了,“怎么会没说什么,难不成你们就在大眼瞪小眼?” 华文熙暗想其实也差不多,但还是道:“哦,他问我要不要看书,他要去书局。” “去书局?去干什么?”徐嬷嬷有些皱眉,她这段时间才知道厉二爷并不喜欢读书写字,更静不下心来看书,这样的人去书局? 华文熙奇怪徐嬷嬷怎么老问这些,“去书局当然是买书嘛,别问这些了,反正他好像挺忙的,说完就走了。” 徐嬷嬷从善如流,不再追问这件事,她抚了抚华文熙的头发,道:“还睡么?” “不睡了,瞌睡都跑了,您端了什么来?” 听见她的问话,徐嬷嬷不禁笑了。 华文熙刚醒转时,身子和精神都耗空了,自己连身都翻不过来,每日醒着的时候只有一两个时辰,药也不吃,水也不喝,整个人木木的。现在好多了,愿意喝药了,能慢慢的靠着扶枕坐起来,也能自己拿个茶杯什么的。但是自从她有一次自己喝药没拿稳药碗而洒了一被子后,徐嬷嬷就严厉制止她自己喝药,一定要丫头们一勺勺的喂。可让华文熙更难受了,这简直比活死人还难受,还不如痛快的给一刀呢。 因为华文熙身子太虚,王夫人每回来看见她嶙峋的样子都要湿了眼睛,一口一个“我苦命的儿”,大奶奶也跟着伤心,厉世傲的大哥厉世安看着不忍,也担心亲娘的身体,便找借口不让王夫人常来,并托人找关系费了老大的劲从宫里头请出了太医院院使费大人。 费院使来看过后大手一挥,华文熙全部的餐食饮品全部都变成了与药相关的,药膳、药茶还不止,连洗浴都是泡药汤,让华文熙顿顿嘴里都是苦味,连昏睡时也要用玉杆往嘴里一滴滴喂,醒来每次都要更衣擦身。 现在她身体比那时好多了,但这些方子一直用着,所以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人的饮食了,便格外馋个点心水果,可她的身体克化不了这些,每次求了半天才能吃一小口。 徐嬷嬷一瞧华文熙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吕妈妈说二爷来了,去厨房时我正好在,就端了茶点过来。”说着果然看见华文熙的眼睛亮了以来,徐嬷嬷重又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拿的是猪油卷酥,太腻,咱吃不了,”不等华文熙皱眉头接着道:“咱好好吃药,等身体好了,你要吃什么嬷嬷都做与你吃。好不好?” 华文熙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心里藏着个小孩儿,她喜欢徐嬷嬷把自己当小孩子对待的感觉,有一种被人宠着,可以无法无天的满足感,陌生,但是她喜欢,这可能是她忍受了苦药的一个原因。。 于是顺着徐嬷嬷的话乖巧的点点头,“那您吃了吧,剩下的分给丫头们。” 徐嬷嬷听了笑的更是慈祥,“我怎么能吃得了这么油的,分给酒儿几个吃吧。” “也行。”想起酒儿,华文熙不禁露出笑容。 酒儿才六岁,是个孤儿,从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只作了个三等的粗使丫头。但是她爱说爱笑,长的讨喜,手脚也勤快,常帮姐姐们递个东西传个话什么的,大家都爱给她几块糖哄着玩。 华文熙久在病中心情抑郁,有时候听见窗外传来的稚嫩笑声,就问了几次。徐嬷嬷见她喜欢就破例让身为粗使丫头的酒儿进内室伺候,陪着说点小话什么的。 看着自己正值青春少艾的姑娘笑起来颧骨更明显,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徐嬷嬷不禁心头泛酸,那些隐藏的怒意又翻滚起来:姑娘病这么严重,侯府竟瞒得死死的!要不是少爷听到些风声,不定瞒到什么时候去!还有这个厉二爷,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让姑娘不小心滑了一跤磕到头了呢!还是在小两口内室,听说他当时也是在身边的,说是大意,怎么就能这么大意! 自己来时打听了不少消息,都说厉家二爷对姑娘是真好,从前多风流多爱惹事的一个人,娶了姑娘后也知道收心疼媳妇儿了,听说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姑娘,人也体贴起来。只是自己来的这些日子总觉得不对头,也见不着二爷几面,听说军队里纪律严明,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方便出来。 掐断心里的胡思乱想,徐嬷嬷悄悄叹了口气,笑着对华文熙说:“既然不睡了,我给你捏捏身上吧。” 费院使来的时候不光给华文熙开了一大堆养身的方子,还教了徐嬷嬷几个推拿的手法,说是帮助恢复身体的。 华文熙笑着应了。 日子惚惚的过,华文熙想起来厉世傲好几天没来了,那天他不清不楚说过那些话后就再没回来过。 但那些话却像定时炸弹一样从没离开她,她努力让自己忽略,让自己不想这些,却总觉得那倒计时在耳边“哒哒哒哒”得响,总让她有隐隐的不安感,烦躁感更是与日俱增。 这日,她又想起厉世傲临走时的那个眼神,总觉得里面的情绪很复杂似的,有歉意,无奈,似乎还有……怜悯? 这是一个恩爱的丈夫对大病初愈的妻子应该有的情绪么? 她自己的心情都没有整理好,有时候晚上依旧会做噩梦,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她根本没打算接受这个丈夫,也没心情收拾原身这个烂摊子,上辈子临死前的阴影不时的出来侵蚀她,她还没有精力想这辈子的事。 至于以后要怎么办,是不是要作为古代的二奶奶一样的生活,该怎样相夫教子或者想法子和离,这些都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好像这是别人的事。 她甚至没有去问这个朝代是什么时候,皇帝是谁!她只知道,自己叫华文熙,从将军府来京城嫁给了侯府的厉二爷。可连这些也不是她主动问的! 可无论怎么消极抗拒,身后都像有一只大手,在拼命将她往前赶,逼她快点接受现实。 不得不说,它已经开始成功了,华文熙已经接受了徐嬷嬷,童儿意儿吕妈妈……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她与这里的牵绊将越来越深,越来越紧,直到……她成为真正的华文熙。 而那个叫程明筱的女人,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原来的时空,都已经消失了吧?还有弟弟…… 真正穿越了,心里百味杂陈,每一味单独提出来都并不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很快消失。 她有时候开始思考哲学,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她苦笑,原来真的有可能会像姬无命一样被问死啊。 华文熙终于向童儿问起厉世傲的时候,童儿正绣一个香囊。 她闻言咬断了丝线,打趣道:“奶奶可是想爷了?二爷也想来呢,只是前几日听说军里有事,去了天津。” 对于“二爷也想来”华文熙持保留态度,这人偶尔来得几次都不像“很想来”的样子,直到上次,他的话好像隐隐给自己下了什么决定,而这个决定,虽然不想承认,不想去想,但她知道,这切身关系到自己。 童儿见华文熙没露出笑意,以为她心里在怪二爷,忙道:“当时走的急,奶奶还睡着,二爷便没来得及给您道别。夫人还捶二爷一顿呢,怪二爷刚回来就要走。”语毕又补充,“不过大奶奶说二爷这是懂得上进了,是好事。” 华文熙若有所思,随口应道:“是好事。” 童儿听了就道:“二奶奶千万别怨二爷,自从您……不好以后,二爷可变了好多了,大奶奶直说二爷经历了事情长大了。二爷是主动要去军里呢,大爷也听了也高兴,不过您情况不好,大爷没敢把二爷放远,就放在通州了,这样家里有事也好照顾。二爷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您,常带信回来问您的情况,不过那时您还没醒。这不最近您醒了,二爷就飞也似的赶回来了。” 华文熙扯开嘴角笑笑,道:“再给我讲讲二爷的事吧,家里的事也讲讲。” 童儿知道二奶奶自从醒来后就忘记了前事,不过大夫说当时二奶奶磕的狠了,这也是可能的。 于是将其他几个丫头打发出去,自己收好绣线香囊,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第四章 探听 “这么说,二爷被侯爷罚了就一直在家闲着?” 童儿“嗯”了一声,她是华文熙的陪嫁丫头,自然向着自家姑娘,说起姑爷也并不像侯府的家生子们那么小心翼翼,“毕竟那年二爷太不像话了些,那教坊司岂是正经公子少爷们宴客的地方,更别说为了个官妓和那王爷的干儿子打了起来,这也太不像话了。” “侯爷很生气吧?” 童儿边按着华文熙的胳膊边夸张的小声道:“可不是!那可是王爷,身上流着皇家血脉的,二爷竟然为了意气之争把人家公子的腿打折了,虽然只是干儿子,但面上也不好过,更何况,二爷还把人衣服给……扒了。侯爷当时听了就给了二爷一脚,后来亲自带着二爷去英国公府上赔罪。出了这事后,侯爷就禁了二爷的足,直到……” “直到我嫁进来?” “嗯,算是吧,在您嫁进来前一段日子就解了禁了。您和二爷的亲事是自小定下的,夫人说二爷太不像话,要成了家才会有长进,就求着侯爷让提前办了您们的亲事。不过亲事成了后,侯爷还是不喜欢二爷出去,每次出门都得侯爷同意,侯爷不在就得大爷或夫人同意。” 华文熙突然挺反感王夫人的,他儿子这德行明显是个浪荡子,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根儿就不正,怎么能相信一个14,5岁的小姑娘能让他改邪归正??这时代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品行端正靠得住的君子,为了自己儿子就霍霍别人闺女啊。自己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女儿就是捡来的么。这原身的父母也真是的,虽说是自小定的亲,但这么多年未曾见面,难道不去打听一下对方的品行,就这么把女儿往外送。 想到这语气就愤愤的,“就该不让他出门,一出门说不定还去那什么教坊司惹事,今天打了人家干儿子,明天说不定就要揍人家真孙子了。” 童儿原本是想说二爷成婚之前不懂事,可是和二奶奶成婚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十分懂理又体贴,可看着二奶奶这样子好像自己帮了倒忙,忙道:“那次的事也不能全怪二爷,是二爷受了别人的怂恿……” “多大个人了,自己难道管不住自己吗?轻易就能受别人影响……禁足都是轻的,这种畜生,也该把他的腿打……”说着看见童儿的表情,生生把“断”字咽下去。 “二奶奶……”童儿惊讶的看着华文熙,按摩的手也突然顿住。 华文熙知道自己可能说话方式太粗鲁,太不像原身文弱的性子,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这时门口的帘子被撩起来,徐嬷嬷听见声响进来了,严厉的看着童儿。 “怎么了这是,童儿说什么呢,声音这么大,也不怕吵到二奶奶!” 童儿被吓了一跳,讷讷道:“啊……是婢子一时激动,打扰奶奶休息了……” 华文熙忙道:“不是,不关童儿的事,是我想多听听以前的事――”因为话说的急了,真的咳了起来。 徐嬷嬷忙到床边抚了抚华文熙的背,转头瞪了童儿一眼。 童儿委屈的站在一旁,心里十分疑惑。 方才二奶奶说话的时候眼神表情和口气一点也不像二奶奶了,……可是一心维护自己的时候分明又和从前一样…… 看着咳了许久脸上才升起一团红晕的二奶奶,童儿又将疑惑放下了。 二奶奶遭了大病,又忘了前事,二爷又不在身边,醒了以后心情也一直不太好,可能是卧床太久的缘故吧…… 童儿在徐嬷嬷的严厉的眼神下倒了一杯温茶,默默的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了华文熙和徐嬷嬷。 徐嬷嬷把茶杯放到华文熙嘴边,“喝点水缓一缓。” 她就着徐嬷嬷的手喝了一口就别过了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徐嬷嬷就笑了,“今天煮茶的时候我放了鳖甲粉,有点腥。再喝几口,补肝肾阴。” 华文熙听话的又喝了几口。 看她精神还不错,徐嬷嬷帮着翻了个身,给她按摩双腿。 华文熙趴着枕着自己的双臂,感受着腿上略重却力道均匀的力度,突然间就觉得鼻子酸酸的。 听丫头们聊天时的话头,华文熙知道徐嬷嬷本是宫里的女官,年纪到了出宫荣养,因为与华夫人在宫中相识,便进了华府做了华文熙的教养嬷嬷。说是教养嬷嬷,华府上下却对她如真正的女先生一般尊敬。徐嬷嬷在宫中沉浮半生,懂得看人心,她懒得去寻那些只会要钱的远亲,便安心留在将军府,她是真正把天真纯善的小文熙当自己的孩子看。 当年华文熙出嫁,徐嬷嬷年岁不小那时又染了病,拖拖踏踏一直不见好,以为活不长了,怕去了侯府给人留下话柄,便主动让出位置让养娘吕妈妈做了陪房妈妈,自己含泪送别了华文熙。 直到华府收到侯府的长信,徐嬷嬷听说原身遭了大病一直昏睡着,顾不了那么多硬是赶了两个多月的路来照看她。 华文熙来到这里刚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徐嬷嬷一双充满血丝的老眼,愁苦却充满疼惜的看着自己。 她不能动,不能语,还时常昏睡,梦里都是乱七八糟的虚影。梦醒了什么也记不起,但那种漫天的无助感恐惧感和深深的绝望伤心却一直从梦中追到现实。 那个时候徐嬷嬷对她那么好,让她又安心又心虚,不知道用什么来回报这个老妇人对自己倾注的感情。 徐嬷嬷正暗暗感叹着姑娘瘦的麻杆一样的腿,就听见华文熙瓮瓮的声音,“我病了这么久,让您操心了。” “你早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好。” 华文熙弯了嘴角。“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嬷嬷轻轻拍了华文熙的腿一下,“不对你好对谁好,对你好你还有意见了?” “哪有,高兴还来不及。”华文熙轻轻说。 徐嬷嬷没有再说话,脸上的皱纹却一道道连成线,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 *** 内啥求评论求收藏求推荐~ 第五章 春朝 过了小半个时辰,徐嬷嬷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便停下手轻轻的把华文熙翻过来,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帐,悄悄的走了出去。 出了内室的门,徐嬷嬷方才慈爱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厉起来,吓得门边立着的小丫头打了个颤。 “童儿那丫头呢?” “回,回嬷嬷的话,童儿姐姐好像在小厨房了。” “去把意儿叫过来,二奶奶睡下了,让她在这守着。” 门口的小丫头应了一声赶紧去叫人。 徐嬷嬷等意儿来了交代了几声才脚步不停到了小厨房,果然看见童儿在药炉旁守着,周围没人,只有酒儿在一旁煽火,还时不时的瞅着童儿。 “童儿姐姐,你到底怎么了?都不跟我说话。” 看见有人过来,她笑嘻嘻的起身打招呼:“徐嬷嬷。” 童儿也赶忙起身行了礼。 徐嬷嬷嗯了一声,对酒儿道:“去和吕妈妈说让她整一整新来的药材,旧的那些先不要用了,收拾起来挪挪地方,你也去帮忙,我等会要验的。” 给二奶奶准备的药材徐嬷嬷总是要自己亲自过一遍手,酒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答应下来就跑出去了。 那边童儿让开身,低着头请徐嬷嬷坐下。 徐嬷嬷掀开药炉的盖子看了看沸腾着的药汁,开口道:“方才和二奶奶说什么了?” 童儿捡起地下的蒲扇,蹲在徐嬷嬷脚边扇火,“二奶奶好容易想听以前的事,我,我就说了些二爷的事……” “说了什么?我听见里面声音可不小。” “说了二爷和二奶奶成亲之前的事……”看见徐嬷嬷眼睛瞪起来,忙又补充,“也没说多少,刚说到二爷成亲前被禁足的那事……” 徐嬷嬷听了立马拍了童儿的头一下,“这还叫没说,都提醒过你们二爷从前那些荒唐事不要在奶奶面前提,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童儿也不敢揉头,忙道:“是我错了,我本来马上就讲到二爷后来变好了的事儿的。” 徐嬷嬷又给了她一下,“还敢给我狡辩!我说怎么奶奶今天心情不对呢,敢情是你这小蹄子惹的祸,费院使是专门叮嘱了我说不能让姑娘心情有起落,最好不要大喜大悲不要生气激动,你这是不想让姑娘好起来了!?” 童儿听着李妈妈一会“二奶奶”一会“姑娘”的叫,知道她把华文熙放心尖儿上的,这会定是气狠了,自己也觉得今天说错话了,二奶奶忘了前事,自然记不起和二爷的情,自己还说那些有的没的,岂不是让二奶奶伤心。她忙认错,“嬷嬷,童儿错了,不该自作主张,您罚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徐嬷嬷也就是想震慑一下这几个大丫头,不能让她们看二奶奶病情好了些就松懈下来,要知道这侯府可不是简单的地方,便道:“现在府里流言蜚语多得很,你们给我注意着点,别传到二奶奶耳朵里。“顿了顿又道:”那些事情不是不能讲,但要注意分寸,可以多讲点二爷对奶奶好的事,以前咱们府里的事也多讲讲,但是要挑高兴的讲,不能再惹二奶奶激动,不然罚你和酒儿一起去扫院子,记住没有?” 童儿忙应道:“童儿记住了,再也不敢犯了,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姑娘。” 徐嬷嬷满意的“嗯”了一声,“这回只罚你一个月月钱,下回再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童儿再三保证,徐嬷嬷才走了。 **** 春日迟迟欲将半。 正是好时节,枝上莺娇,叶底蛾飞,庭影离离。 侯府内也喜意盎然。 “这么说,熙儿已经能下床了?” 侯府正房荣恩阁,王夫人本是斜倚在贵妃榻上听丫头念经书,听了春妈妈传来的消息,喜得立马坐了起来,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捡,“真好,真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哎呀我这心啊,终于能放下了一半了!” 春妈妈也高兴,二奶奶这么一病,夫人也不好受,成日里唉声叹气,当时还瞒着将军府,二爷又去军里了,又急又愧之下差点也跟着倒下了。夫人本来就觉得二奶奶小小年纪千里迢迢来侯府是受了委屈,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初也只好咬牙下了决定,想着横竖有自己和解氏看着,二爷也翻不出天去。 没想到二奶奶真是个好的,一来家,就让二爷就收了心,也不出去胡混了,时不时的还去军里点卯。平日里瞧着二奶奶柔柔怯怯也不爱说话,成日里写诗弄画的,本是担心拿不住二爷。没成想,二爷许是就吃这一套,小两口好的蜜里调油一般,二爷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二奶奶,成双成对金童玉女一般,真真是天作之合。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二奶奶却又摔着了,摔得还不轻,眼看着就快没气了,可把夫人急的,吃斋念佛的求菩萨保佑。大奶奶解氏也愁得不行,又要顾着王夫人的身体,又要管家,还要看顾家里的爷们和弟妹,忙的像陀螺一般没个停的时候。好在侯爷常年不在家,大爷也常宿在军中,不然可真是不好熬。 今日居庸阁那传来消息说二奶奶能下地走上几步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日子终于是熬到头了。 王夫人听了这好消息立刻打发人去给营里的厉世安厉世傲送信,还发了加急信给边关的侯爷,给亲家也发了份,完了自己也要下榻去居庸阁看看。 春妈妈忙跪在地上亲自帮王夫人穿鞋,正要穿另一只,有丫头来通报说大奶奶解氏来了。 解氏带着笑脸进来,瞧着王夫人也一脸高兴,行了礼道:“亏得儿媳得了好消息紧赶慢赶的来说与娘听,没成想娘耳朵这么灵,可让我白跑一趟了。”说着就上去扶住王夫人的手臂。 王夫人的眼睛似乎悄悄朝解氏身后看了看,轻松一口气,拍着大儿媳的手,连连感叹道:“不白跑不白跑,咱们一起去看看熙儿。这孩子在床上躺了小一年,也不知还会不会走路……明哥儿这不争气的,让我臊得没脸见亲家……”说着就拿帕子按住了眼角。 解氏早瞧见王夫人的小动作,只作瞧不见,心想她怎么可能把那人带来,母亲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嘴上却宽慰道:“娘真会说笑,这走路哪会是能忘记的……这也是意外,哪里能怪得了二弟……今早我一起床就听见喜鹊叫,果然是大喜事,娘快别掉泪了,我们先去熙儿那亲眼瞧瞧才是正事。” 王夫人说不出话来,拍着解氏的手连连点头。 第六章 探望 解氏搀着王夫人到了居庸阁,正瞧见童儿意儿两个大丫鬟搀着华文熙在院子里慢慢走,吕妈妈在一旁照应着。 华文熙萎黄的面容在两个水灵的丫头的衬托下更显枯败,由于长久没有走路,即便徐嬷嬷向费院使讨了法子揉按自己的四肢,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还是有了轻微的萎缩,走起路来十分艰辛,没走几步,额上已疼出了虚汗。 解氏扶着王夫人边走近边笑道:“弟妹这是做什么,难不成真忘了走路不成?” 吕妈妈忙行礼,代华文熙回道:“今日二奶奶感觉好,恰巧外头春光也好,便出来散散心。” 解氏听罢笑着对王夫人道:“熙儿还是一团孩子气,在屋子里走走就行了出来做什么,春光虽好,也要小心着了风寒!”说着示意自己身边的尤妈妈过去帮忙,“赶紧回屋去,别让娘担心。” 华文熙听着这话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将一边手搭在了尤妈妈胳膊上。 王夫人并未多注意,点头催着华文熙进屋,“外面虽不冷,可也有些风,你身子骨虚着,最是容易钻了风,听你嫂子的,快些进屋吧。” 华文熙留恋的望了一眼院子里抽芽的葡萄藤,几乎是倚在童儿的身上,扶着尤妈妈的手往屋里走,吕妈妈赶在意儿前头跑去打帘,又亲自去小厨房端茶水点心。 进了屋,华文熙本想靠在美人榻上接待二人,解氏却执意要求华文熙躺在床上,“……都是一家子人,你情况又这样,我们家不是那些讲死理的人家,就别拘什么理了,养好身体就是对娘最大的孝顺,快些躺下吧!”说着请王夫人在床边坐着,自己叫丫鬟搬了张绣凳坐下。 王夫人心疼的拿帕子擦着华文熙额上的虚汗,听了解氏的话嘴里不住应道:“是这么个理儿,那些请安之类的俗礼一概都免了。你啊早一天把身体养好,娘就早一天安心。你病这一遭娘这心里真是不好受,今日听说你能下床了,真是喜得我……不枉我全心全意供奉佛祖。” 靠在床头的华文熙讪讪的笑了一下,方才在院子里见到王夫人和解氏时,她完全忘了行礼这回事,而且也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让娘和大嫂担心,是我的不是……” 王夫人听了赶紧轻轻搂了华文熙的肩膀,“怎会是熙儿的不是,都是明哥儿这个混小子,在眼前杵着还能让你摔着,年纪不知道长到哪去了。” 华文熙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她对厉世傲几次见面的印象都谈不上好,而且看着年纪也小,十九岁的年纪在她眼里像是刚上大学的学生弟弟。但他年纪小,脾气可不小,之前有一回买了东西回来还摔在自己房里的炕几上。 华文熙不答话,王夫人的表情就有些尴尬,解氏见了便打圆场:“二弟确实不好,总是一副孩子心性,不过经过这事,他也长了记性了,大爷说他现在军里老实着呢。上回他回来,我瞧着也沉稳了许多,听说他每回来还亲自选了药材巴巴的带来?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可从来没做过这么贴心的事,可见他心里多记挂着你呢!”说着伸手轻轻掐了华文熙的脸颊一下,“没想到我们熙儿还御夫有术呢!”不等华文熙开口,她又道:“熙儿可别和二弟生气了,要我说啊,现下你也醒了,二弟也长进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皆大欢喜了,您说是不是,娘?” 王夫人连连点头,“是有福,是有福,以后咱们家定会否极泰来。” “因祸得福”?华文熙不敢苟同。 她到现在除了身边几个常服侍的,看谁都不怎么顺眼,尤其是面前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为了儿子牺牲别人家女儿的好母亲,一个是成天一副笑面虎模样的好嫂子,都是大宅门里的人精子,谁知道心里面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原身和这两个人的真正关系怎样,也懒得考虑这些,对于她程明筱来说,这些都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她不想去了解他们也懒得和他们打好关系,至少现在不想。 心里这么想着,华文熙面上却带着笑,低着头垂着眼,在王夫人和解氏看来,全然一副羞涩的样子。 王夫人看华文熙依然像从前一般羞涩不爱开口,终于放下了心。本来听说她醒后前事俱忘,性情有些变化,她总有些不安,怕这孩子存了怨气在心里,先不说会不会影响侯府和将军府的关系,若是和厉世傲生分了,可就不妙。 好在前事虽忘,性子还在,这就不怕拴不住人。 因着华文熙身子弱,内室的窗子都是关着的,要开也只是露条缝透透气。光线透不进来,屋子里便白天也燃着灯,整个内室便有种不见天日的感觉,更何况几人都是才从天光大亮的院子里进来。 华文熙早先起不来床,今天病后第一天出门,感受到久违的阳光和微风,又回到这昏暗的房间,不禁让人丧气。便开口问王夫人能不能搬几盆花花草草的放在房里,在把房间里的窗纸换成薄一点的。 话音刚落,解氏道:“怪我怪我,前阵子家里事多,忙的我是停不下来,统共也没能来你这里几次。今次你身体大好了,嫂子才来看你,熙儿心里可别埋怨我。” 华文熙心想我病了快一年你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见心里不是真正担心这个弟媳,不过还是勉强笑了一下,低声道:“不会。” 解氏就开始商量起要搬些什么样的花草在屋子里,华文熙从前也只是养过几盆防辐射的小仙人掌和芦荟,听着解氏和王夫人嘴里冒出的一个个华丽的名字名字也插不上嘴,只说要几盆看着好看的便好。 待几人商量好花草的事情,华文熙早就不耐烦了,便连着打了几个哈欠,意思是你们赶紧走吧。王夫人看了就道:“熙儿方才大好,受不得累,还是得静心休养,娘和你嫂子过几日再来瞧你。”说着就起身站起来,又吩咐身边的丫鬟婆子叫早些把花花草草搬进来。 解氏看了几眼华文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慢了几拍才站起来,华文熙看在眼里也不问,由着王夫人扶着解氏的手往外走。 二人快走到门口时,解氏终于忍不住回头要说些什么,王夫人却笑着握紧了她的胳膊:“知道你们妯娌两个亲密,不过还是熙儿身体要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解氏便也只好笑了几声随王夫人出去了。 **** 求留言求意见求推荐~(>_<)~ 第七章 开心 见二人终于走了,华文熙靠在大迎枕上舒了口气,拿了杯茶喝了几口。吕妈妈见桌上的点心一块也没动,偷捏起一块吃了。 童儿看见道:“这是主子们吃的……” 吕妈妈闻言觑了华文熙一下,讪笑,“早上吃少了……” 华文熙道:“剩下的都拿去吃了吧,小厨房还有,给家里人也包一点回去。” 吕妈妈斜看了童儿一眼,笑着道了声谢,便把几盘点心混倒在一个盘子里去了小厨房,走之前吩咐童儿过来给奶奶捏腿,“认真着点儿。” 童儿撇嘴,却没说什么,跪坐在脚榻上按着穴位给华文熙捏腿。 没捏几下竟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半晌终于开口:“二奶奶……” 华文熙正躁着,不太想听,便皱起眉头。正巧看到意儿送了王夫人和解氏回来,便道:“你来给我捏,童儿你出去吧。” 童儿诧异的抬起头,触碰到华文熙的目光,委屈的道:“奶奶,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碎瓷声打断,“没听见我说话啊,出去出去,烦死了。” 童儿眼睛瞬间就红了,包着两包泪默不作声的下去了。 意儿没见过华文熙发这么大火,也不敢出去安慰童儿,话也不敢多说,只给一旁收拾茶具的小丫头扔了个眼色,上前就跪着给华文熙捏腿,眼睛也不敢抬一下。 收拾碎瓷的小丫头悉悉索索的收拾好,悄没生息的下去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凝滞起来,只能听见华文熙一人的呼吸声,和衣物的摩擦声。 过了半晌,正胡思乱想的意儿终于听见二奶奶一声长叹,这声长叹就好像带着什么魔力,意儿不知怎么就感到气氛松弛下来,悄悄一抬眼,就瞧见二奶奶眼睛愣愣的望着床帐顶上坠着的几个福袋,耳中听见她有点滞涩的声线:“去看看童儿怎么样了,跟她讲我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让她别怪我。” 意儿心里一紧:“二奶奶说的什么话,童儿什么身份,怎么当得起这些,不用管她过会就好了……”话没说完,看到华文熙不耐烦皱起的眉头声音不由自主的小下来,嗫嗫嚅嚅的。 华文熙本来还想说什么,看这样子又叹口气,舒展了眉头,勉强带着笑道:“我说真的,你们也知道,我病了太长时间,脾气也古怪了,以后可能还会古怪下去。不过我会尽量改的,如果有实在改不了忍不了的,只好请你们多担待吧。” 说完竟然听见意儿抽泣了一下,她诧异的看向意儿。 意儿还低着头捏腿,却有眼泪啪啪打在华文熙的白绫裤上,声音有些颤抖却又带着几分终于放下心来的松快。 “姑娘别这么说,只要您能振作起来,别闷在心里,只要您别丢下我们……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没有怨言……”这是姑娘病了以后第一次明确提起以后的事情。 华文熙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有些自责怎么一会时间把两个小姑娘都弄哭了;又有些意外意儿她们能看出来自己自醒来以后厌世的念头,随即又有些情理之中的释然,自己虽然没有做的很明显但也没有完全的隐藏这种情绪。 只不过自己一句话却带给人这么强烈的情绪,她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些贴身丫鬟婆子们对原身的感情,心里算算软软的,有些羡慕又有些高兴。 意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姑娘对奴婢们的恩,奴婢们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小事……没有什么的,我知道姑娘心里苦,也做不了什么能帮您,但总会一直陪着您的……只是姑娘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们,让我们日夜担忧……” 华文熙听了眼眶也有些热,有心想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恩,却又觉煞风景,便现出笑容:“那敢情好,我最怕一个人待着,有你们陪我就安心了。” 意儿也笑起来,神色间少了些谨慎和忧虑。 看着意儿的笑颜,华文熙这才注意到原来意儿才这么小,大概也就16,7岁的样子,比从前的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看样子比童儿也大不了多少,可平时总是一副姐姐的样子照顾童儿和几个小丫头,有时候还感觉她拿自己当妹妹看。 想到这里,华文熙心里一动,对意儿道:“你帮我拿面镜子来吧。” 意儿的笑顿时僵了一下,“镜子……镜子上掉了一块宝石,嬷嬷拿去镶了……奶奶下次再照呗,不如我帮奶奶念书吧?奶奶好久没读书了呢。” 华文熙看了她的样子暗笑,“那你去叫徐嬷嬷来吧,等会不用过来了,去歇歇吧,叫童儿来就行了。” 意儿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出去了,刚出门就遇到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的徐嬷嬷,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徐嬷嬷听了什么也没说,想了一下就进了内室。 一踏进内室,她的眼睛就往床上瞧,正看见华文熙摸着自己的脸,便走过去给她扶了扶大迎枕,道:“我听意儿说你要找那把镶红宝石花卉靶镜?那上面掉了一块宝石,我让人拿去琳琅阁重镶了,过几日才能拿回来。” 华文熙心知徐嬷嬷的好意,却实在想照照镜子,便道:“那你扶我去梳妆台。” 徐嬷嬷又道:“你忘了那边早改成放药具的地方了?镜子什么时候不能照,先睡一觉,醒来再说。” 华文熙从前对这些事情都不上心,听徐嬷嬷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好像是没在这房里见过梳妆台,不过自己成天躺着,也用不着那些钗啊簪的,今天去院子里也只是随便挽了一个髻,没戴首饰。 现在既然想起来了,突然兴趣大增,想看看古代的饰品到底是不是那样精致,就让徐嬷嬷去拿。 徐嬷嬷看她不再说照镜子的事,只说看簪环之类的,便也同意了,起身捧了几个匣子来。 华文熙高兴的靠在大迎枕上,双腿盘起来,把被子铺得平平的,徐嬷嬷回来一看不禁笑着掐了一下她的鼻子。 打开一个雕麻姑献寿的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金簪,最让华文熙道奇的是,这金簪的簪头是一座亭台楼阁,其中雕梁画栋连瓦砾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真正只有巧夺天工四字才能形容。她将这支簪子放在眼前细细观察,对制簪之人赞不绝口,连声问这支簪子是在哪里买的。 徐嬷嬷正将其他匣子一一打开,将其中的钗环之类都摆在华文熙腿上,闻言抬起头看清了那金簪便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将其收了起来,只说:“不记得从哪得的,许是哪家夫人太太的见面礼吧。”反而拿了一支白玉簪子放在她手里,道:“这是二奶奶之前最爱的,夫人在你出阁前赏的。” 第八章 悔意 华文熙按下心头的疑虑,仔细看这支“自己”最喜欢的簪子。 只见簪身通身没有一丝瑕疵,是整块玉琢成,摸起来十分流畅,触手温凉。簪头雕着两朵杯口大的玉簪花,看起来简洁高雅,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不过看起来素了点,没有方才的楼阁金簪那么令人惊艳,不过想归想,华文熙并没有说出来,想来徐嬷嬷口中的夫人定是华家的当家主母,自己的亲生母亲。既是亲生母亲在出阁前赠的,必有一番意义,许是母亲曾经的陪嫁也说不定,便赞了几口“好看”又伸手拿其他的。 所有的饰品都欣赏完,华文熙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楼台金簪和一个铜镀金点翠嵌珠石海棠雀纹的头花,其余的钗簪大都比较素雅,不是很合她的胃口,看来从前的华文熙的口味都是比较清雅的。 听徐嬷嬷的口气,妆奁里还有许多,这些只是随手拿的一些。华文熙不禁高兴起来,就是为了这些巧夺天工的钗环,自己也要振作起来好好活啊。 折腾了半天,华文熙早累了,只是一股欣赏首饰的新鲜劲撑着罢了,连打了几个哈欠,徐嬷嬷见了就将东西收起来,安顿她睡下。华文熙躺下后又拉住徐嬷嬷的衣角,“童儿来了吗?我还有话和她说。” 徐嬷嬷刚要劝她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又察觉到她的坚持,只好不高不低的叫了声“童儿”。 立刻有一颗小脑袋伸进内室,一双眼睛犹自红肿,不是童儿是谁。 华文熙道:“你早就在外面啦?怎么不进来?徐嬷嬷你先出去吧,我想和童儿说会话。” 童儿期期艾艾的走进来,看见徐嬷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下头就坐在一旁。 华文熙翻了个身趴在床边,看着童儿微肿的眼眶和比意儿还稚气的面容不禁又后悔起自己阴晴不定的脾气。自已的心情是自己的事,干什么要别人为这后果买单,以前她最讨厌这样的人的。 哎,这些日子,脑子里太乱了。 她踌躇了一会方道:“刚才我心情不好,朝你摔碗是我不对,我……” 话音未落,童儿便握住华文熙的手,“奶奶别这么说,奶奶的苦衷我都懂得,意儿姐教训过我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总是自作主张惹奶奶心烦――” 华文熙哭笑不得,全都是自己乱发脾气,怎么一个个都说是她们的错,不过也知道这里主仆尊卑,说多了怕反而更让她们不安或者察觉异样,只好道:“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明白,刚才我也同意儿说了,我这段日子脾气不好,不过会改的,你们多担待,有不好的地方多劝着我。” 说着不待童儿说话便从被子里伸出另一支握成拳的手,像哄小孩一样说:“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童儿疑惑的睁着眼睛,摇头。 华文熙慢慢把手掌摊开,里面躺着两对小小的头花,一个是点翠虫草式样,一个是点翠梅花式样,“喏,这是给你们的赔礼,”看见童儿的表情又改口道,“是奖励,奖励,你们劝我的奖励,喜欢吗?以后还有更好的,快拿着吧,整好你和意儿一人一对。” 点翠工艺的钗环十分贵重,就算这两对头花不大戴上也不打眼,但也是她们这些丫头平时没想过的,童儿忙推辞,“不不这哪能行,这都是应该的,怎么还能……” “快拿着吧,你喜欢虫草的这个吧?刚才大嫂来的时候我瞧你看了她身边的丫鬟好几眼,快去重梳个发髻,等会戴上我看看。” 童儿听了脸红了一下,方才她看见解氏身边的大丫头青玉头上插了一副蜻蜓的绒花,动一动那翅膀就一颤颤的,让她多看了好几眼,没想到被二奶奶注意到了。 “没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华文熙看着她想要又不敢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快拿着吧,我手都举酸了。” 童儿还在嗫嚅着推辞,冷不防听见门帘外徐嬷嬷一声咳嗽,忙双手接下来,“谢奶奶赏赐。” “别客气。” 这时徐嬷嬷在帘外道:“二奶奶快歇息了吧,童儿去厨房盯着药去,别被不长眼的小丫头们打翻了。” 童儿有些脸红忙起身帮华文熙翻好身,又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告退。 门帘落下前,华文熙看着她脚步欢快的出了门,打定主意以后一定多找些好看的小饰品送给这些小姑娘。 徐嬷嬷等童儿下去后也进来了,坐在华文熙床边,慈爱的帮她掖了掖被角,口中叹着气,声音却有些欣慰:“我们熙儿终于长大了,还知道笼络人了。” 华文熙闭着眼睛笑起来,道:“嬷嬷是不是吃醋了,回头我送您个更大的,全金的,就像方才那个雕楼阁的那种的。” 徐嬷嬷掖被子的手顿了一下,轻声道:“我老婆子了,头上也没几根毛,要那些个做什么,快睡吧,我守着你。” 没一会,华文熙就沉沉睡过去。 看着床上人安静的睡颜,徐嬷嬷深深的叹气,眼神复杂,似有些不忍,又有些坚定。 当年看厌了那些肮脏诡谲的手段,也看多了那些幸存老姐妹的凄凉晚境,她好不容易从宫中脱身出来进了华府。华府人丁简单,家旺人和,人人对她礼遇有加,让她无数次庆幸当初的决定,也打定主意自己好好做个称职的教养嬷嬷,使出全身解数教导姑娘。 但一日日生活下来,她的心境越来越宽和,前半生的龌龊诡谲和孤苦一人的沉浮经历让她更加珍惜小文熙那双瑕尘不染的眼睛,面对那难得的天真纯善的心灵自己竟不忍心教她那些腌?的手段。又有华府主母也是温柔宽和的人,不喜欢那些乌烟瘴气的争斗,后头定亲的人家也是好名在外,她便半推半就的说服自己也忘了那些,只教小文熙礼仪才艺,一心一意守着她长大。 但现在,她却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早知道千里外的安阳侯府会是这个样子,就算折寿她也要倾囊以授啊! **** 冬至快乐~ 感谢予妤的推荐票 第九章 解语花 侯府的千姹园,王夫人正和解氏慢慢走着。 两人自居庸阁出来后,王夫人说今日春光好,解氏便从善如流的提出去千姹园赏花。 解氏的贴身丫头青玉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些刚剪下来的花枝。虽然还不到百花尽开的时候,千姹园里也是芬芳一片,只不过现在开放的花朵俱都不大,不能鬓在耳边,只能多剪几支凑成一簇插在瓶里。 解氏走近一树垂丝海棠,笑指着道:“娘,您瞧瞧这海棠花,当初二爷非要从蜀地移来这垂丝海棠,媳妇还怕这娇贵东西种不活,没成想这几年倒也成了气候,一到这季节,相熟的夫人小姐都爱来咱们院子里赏花。” 王夫人闻言露出笑容,也走近细细看了看,“确实好看,明哥儿做别的不成器,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倒是有劲头。” “娘,怎能这样说我们二爷,海棠花可是有名的‘解语花’,媳妇还在闺中时就曾听闻有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可见这是顶风雅的事。” 王夫人本还带着笑,听了这话笑容慢慢落下来,叹了口气道:“当初明哥儿娶了熙儿回来,整个人都收敛了,侯爷也道咱们家娶了朵解语花,没成想不到一年……” 解氏便劝慰道:“娘,弟妹现下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虽然身体还虚,但显见着是一天天好转,再过几年身体大好了就能再好好服侍二爷,那时候咱们家的解语花又回来了,再给您生个大胖小子,让您承欢膝下,可不是双喜临门?” 王夫人听了摸着枝头上的海棠半晌不语,待解氏提议去瞧瞧木香花才开口道:“就……再等两年吧。当初也是我巴巴求来的好姑娘,来的时候还没及笄,后来亲家母去了也未回去,如今又出了这事……说起来都是我们家不是。明哥儿也好不容易找到个合意的,他年纪……也还不大,再等两年吧。” 解氏闻言眉头微蹙,强笑道:“也是,二爷今年未及弱冠,咱们京城的公子哥儿们到这个年龄未谈婚事的也大有人在,又不是小家小户要兄弟撑门面的人家,晚几年也不碍事的。” 弱冠还未成婚得子的,大多是先天有不足之处的,或是名声实在不堪的…… 王夫人再没有赏花的心情,回了荣恩阁便歪在了美人榻上。 闭眼沉思半晌,听见春妈妈的声音:“夫人,庄子上李周全家的送了些时蔬来,有夫人爱的嫩春笋,晚膳要不要加一道菜?” 王夫人仿佛被惊醒般出了口气,道:“香芽来了啊,叫她来见见我,春笋好,晚上各房都加菜。”春妈妈方转身去传话,又听见身后传来犹豫的声音:“芳菲阁就不用加了,”春妈妈正诧异,又听王夫人道,“把人叫来正院陪我用膳吧。” 夫人终究是…… 春妈妈将那份讶异藏在心底,面不改色的下去办事。 *** 居庸阁里,华文熙将将睡醒,内室里空无一人,腹中饥肠辘辘,猜想着是不是过了午膳的时间了,正稀奇怎么徐嬷嬷没督促自己喝药,就听见吕妈妈刻意压低的声音。 “……可听准了?” “听准啦,说是同夫人一道用膳。”声音十分稚嫩,应该是酒儿。 剩下便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听得吕妈妈一声叹,“夫人真是……”后头的话又听不着了,只听见酒儿迈着小步出去的声音。 过了一会,听见碰瓷的轻响,华文熙往门口一看,果然是吕妈妈端着药进来了。 看见华文熙醒了,吕妈妈有些诧异,忙问:“二奶奶醒了?怎么不叫一声?” 华文熙心里烦躁,却强压下那股劲,道:“刚醒一会,正想叫人呢。” 吕妈妈眼珠转了转,“奶奶什么时候醒的?听见什么声音没?” 华文熙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是……期待? “你进来的时候刚醒,听见什么声音?”华文熙反问。 “没,没什么声音,”吕妈妈表情更奇怪了,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奶奶醒得正好,不醒也要叫醒你喝药了。” 华文熙控制自己不要多想,道:“等一下再喝药,我饿了,垫垫肚子先。” 吕妈妈闻言放下药碗,端了个小炕几,倒了一杯茶放在上面,“先喝口茶润润,我叫人去厨房拿点吃的。” 待吕妈妈端着盘点心进来,正看见华文熙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手指摸着茶杯玩,便笑道:“这套雨过天青汝窑茶具是当年大少爷特地给二奶奶寻的,二奶奶可记得?” 大少爷?华文熙想了想,“是哥哥吗?” 吕妈妈高兴得盘子都端不稳了,“是是,二奶奶想起来了?” 华文熙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没有,我猜的。” “唉,无妨,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慢慢来吧。”说是这样,却还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摆好点心倒好茶,吕妈妈就站在一旁看华文熙吃东西。华文熙有点受不了,叫吕妈妈搬个绣墩来,“妈妈陪我一起用一点,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来这这么长时间,她也学会同这边人一样的说话了。 “我就不吃了,陪二奶奶喝杯茶吧。” 华文熙也不勉强,两人吃吃喝喝间,吕妈妈握着茶杯总有些走神,还有些欲言又止的。华文熙暗叹一口气,这段时间她身边的人经常出现这种表情,搞得她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想问也不想问――这也是她这些天频频烦躁发火的主要原因。 总觉得不问好像就会避过这些事情,有种鸵鸟的感觉;问了吧,就有种接受现实,接受华文熙的一切的无奈感。想了半天华文熙脸上竟也出现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只不过吕妈妈心里也乱着,并未注意到。 二人心中俱有事,一个茶没喝出清香,一个点心没尝出滋味。 正准备喝药时,门帘子动了一下,童儿的头冒出来,看见吕妈妈正服侍二奶奶喝药便松了一口气。行了礼开始收拾炕几上的杯盏,眼睛却总是往吕妈妈脸上觑,耳朵也支着听二人说话。 华文熙见了暗暗好笑,待吕妈妈下去了,便留童儿说话。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华文熙终是问出了那句话:“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童儿听了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又咬住嘴唇,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 华文熙叹口气,“是不是嬷嬷不让说?”看见童儿的脸色又道,“说吧,我让你说的。” 童儿想了想拿定了主意,试探地问:“二奶奶记不记得穆姑娘?” 第十章 乱麻 看见华文熙摇头,童儿道:“也不怪奶奶不记得,穆姑娘自从奶奶醒来也没来瞧过您。” 难道这位穆姑娘是自己的好友? “……真是薄情,从前你们那么好,就住在芳菲阁,几步路的功夫,也不来瞧奶奶,住着咱家的房,吃着咱家的饭,还……” 童儿“还”了半天也没“还”出下文,华文熙耐心告罄,“说重点,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姓穆的是大奶奶小姨家的女儿,家里没人了,就来投靠大奶奶,寄住在芳菲阁,住了一年了还不走,打得什么坏主意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啊,原来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真是暧昧的身份呢……打着坏主意?该不是…… 不过,这事果然和大奶奶有关,上午就察觉出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王夫人阻止了,果然不安好心呐。 华文熙打断童儿对穆姑娘的抱怨,问道:“这人多大了?大嫂年纪不小了,她小姨的女儿年纪也应该不小吧?” 童儿笑得眼睛眯起来,“那个姓穆的虚岁都22了,比咱们爷还大三岁呢,都是老姑娘了。她是大奶奶小姨家的小女儿,是因为父兄在任上染了时疫没了,她母亲病了,她自个儿带着小弟弟照顾母亲,不过后来母亲和弟弟都没活成,只剩她一个,就来侯府了。” 寥寥几句,却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心酸艰难,华文熙不禁在心里勾勒出一幅坚强独立的女子形象,隐隐升出钦佩之感,“真是不容易……” “我看都是那姓穆的命硬,都是给她克的,现在还克到咱们侯府来,把奶奶也妨住了。” 华文熙不信这些,便又问道:“大嫂娘家应该也是名门望族吧?怎么穆姑娘不回父族母族却住进了侯府?” 童儿看来憋了好久,想都没想就滔滔不绝:“大奶奶娘家不在京城,当初是从陕西嫁来的,大奶奶的父亲在西安做官。那穆姑娘的母亲嫁在了山东德州,父亲是知州,听说那年发时疫的时候周围几个州县十个人有九个人都躺下了,穆姑娘的父亲的家族都在那,也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都是几个撑不起门庭的,最后就来的侯府。”说完童儿小小声补充一句,“也不知有没有把病带进来……” 这怎么听都觉得这穆姑娘是个可怜可敬的人,怎么童儿对她怨气这么大?就算是要做妾,可年纪又比厉世傲大,不太合适啊,要是家里有其他年长些的兄弟倒是比较合适。 想着想着就问了出来:“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厉世傲还有什么兄长吗?” 童儿先小声纠正华文熙,“奶奶,您称呼二爷的时候不能叫名字……那不合规矩。”听华文熙嗯嗯啊啊的点头,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又想,每次讲这些奶奶都不爱听,这回终于肯问了,就先不要纠结那些小问题了。于是耐心道:“家里常住的主子不多,侯爷和夫人自是住在正房荣恩阁,不过侯爷在前方督战,好久没回来了;大爷和大奶奶住在葳蕤阁,大爷也时常在军营练兵,不常回来。夫人只有大爷和二爷两个儿子,还有两个姨娘生的女儿分别是大姨娘所出的二姑奶奶厉贤,二姨娘所出三姑奶奶厉淑,两位姑奶奶已经嫁人了。二姑奶奶嫁去了广州指挥使白大人家的庶子,三姑奶奶夫家就在京城,姑爷是安国公的庶子――” “等一下,这些婆家夫家的先不要告诉我,听得头都大了,你一会给我写下来就行了。好了继续说吧。” 童儿从善如流,“大奶奶没有嫡子,只有两个庶子。一个是庶长子大少爷煜松,次子二少爷煜柏,皆是柳姨娘所出;大小姐亦是庶出,生母秋姨娘已经去世;二小姐是嫡出,不过身子弱,常年在青云山调养身体。” 华文熙叹气,“一会都给我写纸上,人太多了。那个,大少爷和二少爷结婚了没?我怎么都没见过?” “大少爷已成了家,随着大爷在军里,二少爷还没成家,因要参加秋闱,在别院读书呢。” 话音刚落,意儿进来道:“二奶奶,用午膳吧?”华文熙肚子真饿了,方才的点心太素,根本没有油水,就点了头,“那先吃饭吧。”又对起身收拾炕几的童儿道:“你不用陪我了,也去吃饭吧,吃饭早点把单子写出来。 看到意儿好奇的眼神,便解释:“我让童儿给我列个单子,理理家里的人事关系。” 意儿闻言高兴的看了童儿一眼,道:“不如我来列吧,童儿还服伺奶奶用膳。” 童儿也道:“意儿姐字写得好,脑子也清楚,就让姐姐写吧?” 华文熙点头。 吃过饭,华文熙又困了,不过还是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走得时候轻微萎缩的肌肉被拉伸,疼得她又皱眉又流汗,丫头们都劝让歇歇,恰巧徐嬷嬷进来,赶了丫头们出去,亲自扶华文熙走路。 “现在多吃苦,以后才有甜果子吃。”话虽这样说,徐嬷嬷语气却颇为心疼。 华文熙扶着桌子边喘气,心想原身的母亲是真正心疼女儿,身边放的这几个人都是千挑万选全心全意为女儿打算的,心里滋味怪复杂的。 自己从前和弟弟相依为命,什么事都要细细打算亲力亲为,还要照顾弟弟,哪像现在这样有人在一边催着唠叨,为自己着急,为自己打算。这感觉有点陌生,有点惶恐,虽然她们真正关心的人不是自己,但心里也十分熨帖。 “嬷嬷,你有没有觉得我身体最近好很多了?” 徐嬷嬷拿帕子给华文熙擦汗,微糙的手指刮过她的脸,“还不够好,还要养。” 这种触感已经感受过很多次,可每次华文熙都会觉得鼻子发酸,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喟叹,这种别样的温柔,好像已经期待多年…… 她使劲眨了眨眼,“还要养啊,我觉得我就是养的太虚了,得出门练练才行。” “过几日吧,过几日费院使就回京了,到时请他来看看。” 终于争取到出门的希望,华文熙乐开了花,童儿的脸在帘子外闪了两次都没注意到。 第十一章 失望 终于争取到出门的希望,华文熙乐开了花,童儿的脸在帘子外闪了两次都没注意到。 徐嬷嬷倒是看见了,高声喊她进来。 华文熙一扭头就看见童儿一只手背在身后,别扭的行礼。还未开口,徐嬷嬷已经发问:“手里拿得什么?礼也不好好行。” 华文熙忙抢在童儿之前开口:“是我让她拿的,一些诗词,太闷了,看看这些打发时间。” 徐嬷嬷便不再追问,“看看这些也好,只不能看久了,也不许看那些个伤春悲秋的。” 华文熙“恩恩”的应诺,让童儿先出去准备好热水,一会洗个澡,身上都是汗。 待伏在热气腾腾的澡桶边上,华文熙终于有时间看意儿列好的单子,没想到看了更头大。 “你这怎么都不写标点符号啊,连成一团我怎么看啊。” 意儿和童儿相视一眼,见后者摇摇头,谨慎地问,“什么是标点符号啊?是不是我写的字太小了奶奶看不清?” 华文熙歪头想了一下,好像古代还没有标点符号,而是自己断句读,便叹口气,“算了,没什么。” 童儿意儿便不再出声,一个往桶里兑药水,一个轻轻擦拭华文熙的脊背,安静的房间内只闻水声。 “恩……意儿啊,我觉得我这次病得挺严重的。” 意儿也点头,“是呢,奶奶整个人都虚了。” “恩……不止这些,”华文熙斟酌的用词,“我好像有点……不太……认识字了。” 意儿的帕子“啪”得掉在桶里,“怎,怎么会这样?”童儿也吃惊的捂住嘴巴,担心的问,“都不认识了吗?” 华文熙丧气的趴在桶沿,拿着单子的那只手无力的垂在地下,写得好好一篇字被地上的水泅成了墨团,“也不是,一部分吧……” 她万万没想到这里的字体和现代的繁体有所差异,有些字她还能认得,有些陌生得根本不叫字好吗…… 童儿听了松了口气,“没关系没关系,只有一部分不认得,那肯定以后慢慢就能想起来的,奶奶别伤心……” 意儿听了面色却有些发白,她制止了童儿的话,先去门外看了看,见卧房里没人,几个服侍的二三等丫头和做杂活的粗使丫头都在外面站着闲聊,这才回来小声问道:“奶奶,那写字还能想起来么?”见华文熙摇头,又接着问:“以前读的书呢?还记得么?棋艺?制乐?女红针凿呢?” 看着华文熙一个个摇头,意儿的脸越发白了,心下慌张,却咬着唇强自安慰道:“童儿说得对,奶奶别伤心,以后不定就想起来了。不过,”她扶正华文熙的脸,语气十分认真,“奶奶千万不能把这事说出去,记住了吗?”华文熙有些诧异意儿的郑重,想到没了这些才艺对古代女子是多么重大的打击,便也点头。 意儿又转头对童儿道:“特别是你,一定要管好嘴。” 童儿有些生气意儿不信她,撅撅嘴巴,还是应了声“是,”又蹲在华文熙面前道:“不如我们这段时间先悄悄练练,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看着两人的神色,华文熙实在不忍,摇头又点头,“……好,试试吧。” 童儿听了放下心来,二奶奶这么聪明的人,又会作诗又会画画,六艺皆通,只是一时忘记了,以后肯定就能想起来。 童儿却截然相反,想起这段时间里府里发生的事儿,如今又这样,她心里越发没底,却也不知怎么办,只强自镇定着。 洗完澡,华文熙怏怏的靠在榻上,透过窗子看见酒儿和几个粗使丫头在照料那棵爬藤的葡萄,说说笑笑的,看着看着,渐渐的就睡过去。 *** 徐嬷嬷端着小碗进屋时,看见华文熙已睡好起来,在床上放了张小炕几,正伏在上面写着什么,一旁童儿坐了张绣墩探头看着。 她理了理思绪,暂时忘掉那些糟心事,笑着走过去,“这是干什么呢?也不怕累着。” 华文熙头也不抬的说:“意儿她们给你说了没,我把字都给忘了,试试能不能想起来。” 童儿忙起身接过小碗,扶徐嬷嬷坐下。 “写了多少了?我看看。” 童儿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原以为徐嬷嬷会斥责自己没照顾好奶奶,由着她胡闹呢。 “这是……” “奶奶在写主子们的名字。”童儿忙接话。 徐嬷嬷拿着纸看了半天,除了上面有几个字写对了,大多都错了,上面还画着一些什么线,看着就眼晕。 “奶奶说这叫树状图。” 看来徐嬷嬷已经知道奶奶写字的原因,一定是意儿去说了,童儿松口气,她现在每回和徐嬷嬷说话心里都有些怵。徐嬷嬷来了时候,她们心里都松了口气,感觉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过渐渐的她觉得徐嬷嬷好像也变了,除了对着奶奶的时候,对着其他人都格外严厉。哦,不对,对着吕妈妈的时候也是不同的,虽然也是和颜悦色,但总觉得神色很冷,有些事情也不让吕妈妈办了。 她有些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细想,总之跟着二奶奶和徐嬷嬷就好。 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徐嬷嬷嗯了一声,道:“写得不错,不过还要再练练,左右写字也不是什么累活,就每天练小半个时辰吧。” 华文熙乐了,“这还叫不错啊,那我以前得写得有多难看啊。” 徐嬷嬷只笑,示意童儿将小碗递给她。 华文熙接过小碗吃了一口,惊讶道:“是甜羹吗?我能吃这些了吗?” 徐嬷嬷笑容中有一丝悲悯却一闪而过,“问过了,可以吃一点了。” 童儿在一旁收拾笔墨纸砚,也道:“奶奶终于能吃正常的汤羹了,多吃一些,燕窝银耳很养气色呢。” 华文熙吃了个底朝天,还想要,徐嬷嬷让童儿将碗收下去,“看你馋得这样,只做了这一点,明天再吃。” 华文熙大呼嬷嬷小气,惹得二人皆笑。 *** 每日四点更新。。求评论求推荐求收藏。。。 圣诞快乐~ 第十二章 怒气 夜幕渐渐降临,安阳侯府各院的主子们都已用过了晚膳,丫头婆子们开始轮换着吃饭,一阵嬉闹。 侯府内院正中的荣恩阁里却一片安静,下人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响。 王夫人身边的二等丫头樱桃并三等丫头红枣跪在地上抽泣,春妈妈面色冷肃的站在一旁。 “……那都是什么?是要给人做寿还是怎的?!”王夫人心宽体胖,少说重话,这次突然拍着桌子发难吓得樱桃二人六神无主,连春妈妈都哆嗦一下。 夫人多久没发过火了? 春妈妈赶紧上前端了杯茶劝慰王夫人,又语气严厉的训斥跪着的二人,“你们这群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仗着夫人恩慈你们就光记着疯玩,话也不会传了吗?我的话说的真真儿的,只叫厨房加道春笋,你们倒好,整了个这么大的筵席,耳朵长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自己嘴馋了? 樱桃忙哭道:“夫人,妈妈,奴婢不敢。奴婢什么身份怎么敢和夫人吃一样的东西,……实在是因为今日二奶奶身体大好,奴婢瞧着夫人高兴,整好晚上穆姑娘也在,就让红枣传话吩咐厨房多加了几道菜添添喜气,只是为夫人高兴而已啊!没想到自作主张惹了夫人动气。是奴婢们错了,请夫人息怒!求夫人责罚!” 红枣年纪还小,吓得什么也说不出,只一个气的哭。 春妈妈瞧着王夫人的脸色,又训道:“意是好意,可也太没规矩了!知道的人知道这是为了二奶奶高兴,不知道的还……”春妈妈话差点刹不住,硬生生拐了个弯,“……以为你能做得了夫人的主呢!” 樱桃大惊,拽着红枣膝行几步一左一右抱住王夫人的脚,“妈妈这是什么话!奴婢要是有这个心思就叫天打五雷轰!奴婢是真心为夫人着想,为二奶奶高兴!夫人怎么罚奴婢都没有怨言,但妈妈这个罪名奴婢就是死了也不能认啊!夫人!您要为奴婢主持公道啊!” 红枣不知道说什么,抱着王夫人的脚哭的涕泪俱下。 王夫人被吵得心烦,自己还没怎么样这二人就哭成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忍,抽开被抱住的双腿,“行了行了,我才说了几句,看你们一个个的,死啊活啊的,像什么话!” 春妈妈心里松一口气,给樱桃递了个眼色,拿起茶壶添了热茶递给王夫人,“夫人消消气,我方才也是说的气话,这些丫头们虽说有时候不太听话,但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依我看,樱桃红枣也没那个胆子,只是这自作主张这一条,该好好罚!” 樱桃赶紧磕头,“奴婢不该自作主张,请夫人息怒,请夫人责罚。” 红枣这会也像醒了神一样,口中说着一样的话跟着樱桃磕头。 最终,两人被罚了三个月例钱,勒令禁言,樱桃忙磕头谢恩,红枣却哭的更伤心,瘫跪在地上谢恩的话都说不全,王夫人皱眉,挥手让两人下去。 春妈妈拉了红枣出门,樱桃在后面跟着。 出了门,站在院子的一角,红枣依旧哭哭啼啼,春妈妈也烦了,“再哭!再罚你三个月!还不快悄悄回房去,看你的脸哭成什么样子!” 红枣吓得打嗝,抹着眼泪回去了。 安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春妈妈和樱桃。 春妈妈狠狠锤了樱桃的胳膊一下,樱桃猝不及防,“哎呦”一声叫出来,又赶紧捂了嘴,小声道:“干娘!打我做什么!” “你还认我这个干娘!”说着又给了樱桃一下,“叫我干娘还做这种事,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干脆赶紧和我断了干系,我收不得主意这么大的干女儿!” 樱桃赶紧抱住春妈妈的胳膊,撒娇道:“干娘,干娘!您就是我的干娘!您不认我,我也认您!” 春妈妈还是绷着脸,“你别给我来这套,说,你是不是收了大奶奶东西了!” 樱桃闻言垂下眼。 春妈妈看的叹气,“你啊你,你就这么不听话!说了多少次了,夫人还在一天,我就是荣恩阁的人,你这么做,让我怎么好!”说着又捋开樱桃的袖子,见腕上只有一个自己当初给她的银镯,又把她头摁下来瞧上面戴着的头饰。 樱桃挣脱开来,“哎呀,干娘你做什么!” “我看你收了什么好东西!就那么好,迷了你的眼!连我也不顾了!” 樱桃抚抚凌乱的头发,“……早卖了。” “你……!你真是……!你就缺这点子钱了?!”春妈妈气得发颤,又伸手掏她的荷包,见只倒出来些铜板碎银,又道,“卖的钱呢?给我拿出来!是不是放房里了!去拿回来!” 樱桃拿过荷包,将铜板一个个装回去,把荷包好好挂在身上摆正了图案,才道,“我给虎哥了。” “……”,春妈妈瞬间怔住,气势全无,半晌不知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来,枝条沙沙得响。 “他……还好吗?” 樱桃想起见到虎哥时他的样子,又看着春妈妈现下凄迷的神色,心下颇酸,用力握了她的手,“还好。” “……这是做的什么孽……” 良久,春妈妈才回握住她的手,重重捏了捏,“下回,不能再收大奶奶的东西了,烧手!……平日里机灵点,不要和葳蕤阁走这么近,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听我一言,为咱们娘俩都好。” 这时候,有小丫头的声音隐约传来:“……看见春妈妈了吗?夫人找呢。” 春妈妈立时把樱桃拉到更角落的地方,语速也快起来,“我知道你主意多,但是记住干娘的话,亏不了你。明日饭后再到这里来,我给银子你,你想个说头还给大奶奶。”顿了顿,又道,“算了,做都做了,还银子还有什么用,你只记住我的话,下不为例。这些都是孽,少作孽。” 樱桃虽心里不同意,但知道春妈妈这是担心自己,还是点了头。 春妈妈给她整了衣襟,又重新插了钗子,这才离开。 第十三章 心结 春夜的月光透过窗子幽幽落在屋里的博物架上,王夫人趿着鞋走向正中放着的一个巧色芙蓉石榴摆件,保养得体的细白手指抚过开嘴的的石榴里那一颗颗剔透的石榴籽。 这些石榴籽她摩挲过几千几万回,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颗在哪个位置上,直到有了明哥儿,盼了多少年,终于求来的明哥儿……本想着待明哥儿成婚后就给他的媳妇儿,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结果那年的夏花还没开尽,熙儿就…… 这盆石榴就一直留在这里了。她日日进屋都刻意不往这里看,就怕看见它,但就算是看不见,心里头也放不下。白日里解氏在千姹园里说的话,句句都犹在耳边。 她已到这个年纪,还不知能活几年,若是熙儿一直这样,还能不能等到见着孙子的一天…… 王夫人叹口气,扬声叫人。 大丫鬟青果应声而来。 “怎么是你,明芳呢?” “回夫人,春妈妈送樱桃和红枣出去了。” “怎么这么久,找人叫她回来。” 待春妈妈进屋时,青果正给王夫人念经书,她端着托盘过去。 王夫人示意青果停下,道:“我道你去了哪里,怎么不见人,原来又去弄这些个。” 春妈妈笑着将托盘上的甜白瓷小盅放在桌上,盖子打开飘出了甜香的味道。 “夫人今日动了气,吃点乳酪平平心。” 王夫人吃了一口打趣道:“我倒不知乳酪还能平心,年纪一大把了还瞎胡说,不怕青果笑话你。” 青果笑道:“平常的乳酪能不能平心奴婢不知道,但春妈妈做的乳酪那是一定能平夫人的心。” 王夫人笑着吃完,青果端来茶水漱口。 忙完了,王夫人道:“今日去居庸阁,你看熙儿怎么样?” 春妈妈心里一紧,心知大奶奶终是让这根刺长在了夫人心里,嘴上却也不好说,谨慎道:“二奶奶一惯话不多,今日瞧着和以前差不来。” “哪问你这些,我问你,看她多长能好起来?” 春妈妈苦笑,“夫人,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如明日再唤大夫来瞧瞧。” 王夫人却自说自话,“瘦得脱了形,也不知道多久能养回来,脸色也不好了,看着比明哥儿还大些……从前只见过一面,当时看着不错,亲家夫人看着也是能生养的,没想到长大了身子骨这么弱……你说她还行不行?” 春妈妈不好搭话,含糊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来没几年定能好全的。” “只盼我能多活几年……” *** 华文熙放下笔,接过徐嬷嬷端来的汤羹,好奇道:“今天这是什么啊?闻着好甜啊!” 徐嬷嬷一张张看着纸上稚童一般的字体,道:“食不言寝不语,快些趁热喝了。” “哦。”华文熙闻言几口喝下去,真的好甜啊,还有些腻,放了多少糖啊这是,还好只有一小碗。 瞧着华文熙喝空了小碗,立刻喝茶的样子,徐嬷嬷轻拍她的背,“慢些喝慢些喝。你要习惯,以后得天天喝这些。” 这个这么甜,要天天喝啊。 “嬷嬷之前做的那些不喝了吗?我觉得那些更好喝呢,这个也太甜了。” “喝了那么多天,还没喝腻呢?” “哪能喝腻啊,嬷嬷手艺这么好,而且喝了那些我感觉气色都变好了。” 徐嬷嬷笑笑,“这个也一样的,你以前不是很爱吃甜的么,如今倒是不爱了。” “这个太甜了嘛。” 徐嬷嬷笑笑,又拿起那些写得乱七八糟的纸。“你这字怎么就写这么几个,能记住吗?” “会认就行了嘛,用不着写那么多好。” 徐嬷嬷皱眉,“这可不行,光会认怎么能行,哪家的女子不写一手好字。” “哎呀,没事,我成天在家里,写得好谁知道啊,难道还出去卖字不成。”华文熙听了无所谓的转着笔。 徐嬷嬷想想也是,写一手好字也是为了找个好婆家,现在当务之急先得把字认全了。 “但是也不能就把字放下了,以前你写的多好,现在每天练几个……”徐嬷嬷说着抬头,看见华文熙大惊,赶紧摁住她的手,“你这是玩什么呢!童儿意儿快进来……” 华文熙一愣,低头才看见自己衣服上的墨点子,讪讪的把笔放下,“呵呵呵,忘了,对不起啊,老以为……”老以为手里的笔还是圆珠笔…… 丫头们进来又是一通忙活,虽然方才喝汤时笔墨已经半干,但除了自己的衣服,罗汉床上的大迎枕和褥子上也溅上了不少。 “哟,这是怎么了?”华文熙闻声抬头,看见解氏带着贴身丫头青玉惊讶的看着这忙碌的一堆人。 自己靠坐在床上不方便起身,徐嬷嬷去指挥丫头们拿东西了,她便看向两个大丫头。哪知童儿意儿皆只顾着整理被褥不说话,而小丫头们更是没有身份与解氏答话。 屋里尴尬的沉默了一会,没人请安也没人行礼,解氏脸色沉下来,正要说什么,华文熙做出要起身的样子开口:“嫂子来了啊,我这里乱糟糟的……意儿快去倒茶。” 解氏想起今日的来意,勉强露出笑脸阻止:“熙儿快别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 华文熙顺势靠在床上。 青玉左右看了看,招呼小丫头搬来了绣凳,又铺了软垫。 解氏却摆摆手,坐在了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华文熙有点怪癖,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坐自己的床,但此时也不好多说,但面色有些不自然。 解氏看见这表情却误会了,轻皱了下眉拍拍她的手,“熙儿到底是怨上嫂嫂了。” 华文熙疑惑的看她。 解氏却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将人轻轻搂在怀里,“熙儿别怪嫂嫂,嫂嫂也劝了,但谁知那日母亲她直接就……现下大家都知道了……” “大奶奶您喝茶。”话没说完,意儿去而复返端茶递给解氏与华文熙,把手里的点心盒子交给青玉。 意儿的手就这么一直伸着,旁边没有桌子,床上的小炕几也收起来了,茶杯没地方放,解氏只好松开华文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待要将茶杯递还给意儿,意儿却已行了礼退下,继续整理罗汉床。 这么不知礼的贱婢! 解氏待要发作,却听见旁边柔弱的声音:“嫂子,你刚才要说什么?” ****** 本文已经大换脸书名和封面都换啦 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更新哦~欢迎跳坑~ 另,一如既往的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四章 来信 解氏待要发作,却听见旁边柔弱的声音:“嫂子,你刚才要说什么?” 转头看见华文熙眨着因为削瘦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嘴里的话竟说不出口。 “嫂子?” “啊。”解氏方醒过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夫妻鸟大难临头之时也会各自飞,若是你像从前一般乖顺听话,我也会保你余生富足,乔合也必不会难为你…… 她定定神,又道:“看我这记性,熙儿别笑嫂嫂,嫂嫂最近要准备端午的事儿,人都忙傻了。” 华文熙笑笑,“那嫂子就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也是病人,帮不了你不说,也照顾不好你。” 解氏嘴边的话接不下去,也在嗓子里,赶紧喝了一口茶,“看你说的,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的忙了。” 华文熙又笑,抿了口茶。 小丫头们都退下去了,屋里只有意儿童儿唰唰拿短刷扫床的声音。 解氏见了皱眉,“怎么能放这条褥子,我记得你陪嫁里有银红色绣宝相花的,去拿了那条出来配上。”后头这句是说给丫头听的。 华文熙一愣,前几次见面她隐约感觉到解氏的强势和王夫人和软。解氏说了什么,王氏是一定会听的,只不过人家愿打愿挨,她也没在意,只是有些奇怪罢了。但现在插手到自己铺什么褥子,两人又不是很亲密的关系,她很有些反感。 但现在不想争辩这些,她含糊了几句。 解氏以为那褥子去晒了,便也没说什么。 想着今天的来意还没说出口,她随便提起个话头,“……上回送来的花木,熙儿可喜欢?有一盆说是会动的草,专门给你拿来解闷的,”说着四处张望,“摆在哪儿了?我也瞧瞧。” “哦,那个含羞草摆在室内不好,会掉头发,我放外边了。” 解氏一愣,“会掉头发?怎么会掉头发?” “含羞草会释放一种有毒的碱还是什么的,经常碰的话会让毛发脱落的。” 解氏瞪大眼睛,“有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意思我给你下毒?” 华文熙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啊,我也是以前在电视,啊在书上看的,这个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估计嫂子你也不知道,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虽然听了解释,但解氏心里还是不快,她缓了几口气突然问道:“以前?熙儿莫非想起来以前的事儿了?” “啊……不是,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零星片段什么的,还是有很多事想不起来,那个,嫂子你尝尝这个点心,特别好吃。”华文熙忙指着青玉手中的点心盒子岔开话题。 解氏随手拿了一块,捏在手里。 怕她想多,华文熙道:“哦,还有嫂子送来的那些花木,都挺好看的,我很喜欢。家里有花房是吗?” 解氏听了道:“喜欢就好。家里有个花房,以后你喜欢什么自己去挑吧,省的那些不懂行的给你挑错了。” 还是生气了…… 华文熙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的太不注意了,没话找话道:“马上到端午了,家里要怎么过啊?” 解氏这才想起来正事,看了一眼华文熙,“熙儿啊,我也不多说了,今日我来瞧你,除了看看你的身子还有一件事。咱们家的千姹园是京城有名的花园子,娘也喜欢热闹,每年端午前各家夫人小姐总爱凑到这里聚一聚,今年……” 华文熙眼睛一亮,“今年也要搞活动吗?请戏班子吗?” 解氏尴尬的喝口茶,“有,不过熙儿你身体不好,还是好好养着……” “我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不用像以前一样养着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到时候来这么多人,怕万一有个冲撞……” “怎么会有冲撞呢,我又不到处乱跑。” 解氏皱眉,“熙儿,怎么不听大嫂的话呢。” 华文熙还要再说,青玉捧着点心盒小声开口了,“二奶奶,戏班子都唱武戏,打打闹闹的怕吵着您,您以前不也不爱听武戏吗?您看您现在还每天吃着药,不如下回……” “我们奶奶的病快好了,这些药都是养身体的,反正离赏花宴还早,那时候我们奶奶就大好了。”童儿举着个短刷子跑来。 解氏看过去,青玉立刻道:“谁叫你插嘴的,奶奶们问你话了吗?” 王夫人不管事,解氏掌着家,青玉作为解氏的贴身大丫头,身份自然不一般,童儿一怵,立刻低头,“奴婢知错。”青玉满意的笑了,童儿却又开口,“可是我们奶奶真的快好了,到赏花宴时一定能好。” 解氏听了心下有些着急,不动声色仔细观察华文熙的脸,屋子里光线暗,方才没注意到,此时仔细看才发现变化不小。人虽还瘦瘦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气色确实好很多。脸色有些红润了,关键是那一双眼睛,左顾右盼散发着神采。 看来确实快好了,胭脂水粉好好装扮一番,倒也能见客,不过…… “既然这样,熙儿就先养着吧,过几日我再来瞧你,这丫头说得对,左右离赏花宴还有些时候,真好了就许你去。”说着用指尖点点华文熙的额头,“瞧瞧你,听说有好玩的都坐不住了,变得这么皮,明哥儿回来可要皱眉头喽!” 华文熙笑着躲开,一大把年纪了被人戳脑门,真是不习惯。 看到华文熙似乎并不担心明哥儿的想法,解氏心觉不妙,聊了一会便借口管家事忙离开了。 没几日,吕妈妈送来一封信,是厉世傲写来的。 信并没有封口,华文熙抖出信纸看了几眼就笑了,“家里的信都是寄到哪的?” 吕妈妈道:“家里的信走的都是军用的驿道,都是先寄到大爷那。”又凑趣道:“二爷写什么了?可是要回来了?” 华文熙还是笑。 吕妈妈看着华文熙的表情觉得自己猜对了,“哎哟,这可是好事,二爷许久没回来了呢。奶奶可要回信?我这就去拿笔墨。” 华文熙叫住她,“不是,只是看见有趣儿的事。回信不急这一会,去忙你的吧。对了路上看见意儿把她给我叫来,鞋还没给我做好,总是到处乱跑。” 听见不是二爷要回来,吕妈妈十分失望,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还这么高兴。 *** 不好意思啊更新稍微晚了一点~ 第十五章 请安 意儿赶来居庸阁内室,瞧见华文熙正仔细看那封二爷寄来的信,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指着上面的字,看上去读得很是吃力。 “你来了?帮我看看这信里写得什么,好多连字,我就看懂了一半儿。” 意儿见四下无人,便回身关好门,一字一句读出来。 “嗨,和我看得差不多啊,我是认字小能手啊。” 意儿却没说话,咬唇看着华文熙。 “你看我干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开什么玩笑,管得着的么他。” 意儿吓得捂住她的嘴:“奶奶别这么说!许是二爷还担心奶奶的身体。要不,就……” 华文熙不屑哼一声,拿下意儿的手,“嬷嬷每隔两天就给他写信回报我的身体情况,他会不知道?真没想到,他不是个好儿子,却是个好小叔啊。” 意儿吓得要哭了:“奶奶!千万别这么说!二爷,二爷也算是跟着大奶奶长大的,关系自是要亲厚些。” 华文熙想到解氏几次来看自己似乎都带着什么目的,看过来的神色不像是探病,倒像是打量自己病到什么程度多久会死。这些也倒罢了,毕竟不是什么至亲的人,是否真心关心她也没立场计较。但前几日不让自己去赏花宴未果就抬出厉世傲来,现在竟然让自己搬去城郊的庄子。 这要是还看不出来解氏对自己的敌意,她华文熙就真摔成傻子了。 本来只是想瞧瞧热闹,倒不是非去什么赏花宴,但现在,她还真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 卯正差一刻,解氏来荣恩阁给王夫人请安,走到门前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口与几个丫头说话。她有些不可置信,对身边的青玉道:“你看看,那个是不是居庸阁的童儿。” 现下已是四月中,天亮的也早了,青玉却看了好几眼才道:“是童儿,不过她怎么在这?” 解氏想起华文熙那双充满神采的眸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蔓延。 待走近,有小丫头进去禀报,春妈妈立刻出来了,满含歉意道:“大奶奶,实在对不住了,如今二奶奶正在里面同夫人说话。二奶奶先随我去耳房可好?” 解氏不可置信,“熙儿吗?” 春妈妈似乎也颇为诧异,但只点了点头,笑道,“说起来早先夫人赏了我几两好茶,我这没见过世面的舌头,只知道是好茶,却不知哪里好,直到现在也没敢喝,怕糟蹋了好东西。正好今日春寒,请大奶奶暖暖身子,又知大奶奶一向见多识广整好帮老奴尝尝。” 解氏笑:“是什么好茶,竟连春妈妈也没喝过,快去泡来我尝尝。” 在耳房喝尽了一盏茶,有小丫头来传话,春妈妈陪着解氏进了屋。 帘子一掀开,解氏就瞧见华文熙同王夫人坐在一起,身着撒花纯面百褶裙,上着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头上插了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脸上似乎有淡淡的妆,除了眼眶红红有些憔悴,竟全然不见从前一副熬干了的黄脸婆样。 解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疾行几步,“熙儿怎么来给母亲请安了?还病着呢,前几日还瞧着在吃药呢,脸色也白,今日怎么……”说着疑惑的望向王夫人。 华文熙闻言又拿帕子按眼睛,王夫人赶紧搂过来,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抚几句,才对解氏道:“熙儿早好了,说是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才瞒到现在。” 华文熙方要起身对解氏行礼,被王夫人拉住说“免了”,便坐着对解氏道:“嫂子上回见我时,正好徐嬷嬷刚训了我一通,怪我不该把墨迹沾到罗汉床上,当时正气着呢,所以脸色不好看,怠慢嫂子了。” 解氏坐下,接过丫头上的茶盏,道:“真是如此?身体可是大事,熙儿可不要因为贪玩诓了嫂子。” 华文熙立刻摆手,“怎么敢,嫂子上回说的赏花宴,我和母亲说了不会去的,嫂子放心,我听你的话,一定不做让嫂子不高兴的事,”说着看向王夫人,“我来不是因为这件事。” 解氏挑眉,看向王夫人待要解释,王夫人已道:“好了好了,熙儿来是因为明哥儿的事。明哥儿这小子不知怎么了,非要熙儿搬去城郊的别院,如今才四月,郊外天寒,人迹少,往来也不方便,万一熙儿再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亲家交代。” 解氏笑道:“原来如此。许是明哥儿想寻个僻静之处给熙儿养身体吧,熙儿大病初愈,虽然现在瞧着还好,但还是得调养一阵子才放心。城郊那别院我也去过,确实是好地方,院子里还圈了温泉,养身体再好不过了。” 王夫人听了便有些犹豫,那别院是侯爷置下的,花了不少钱,风景自是不必说。当初说是每年全家去休养休养的,但是后来一连数年战事吃紧,侯爷少在家待,她也没心情,几年下来竟是一次都没去过。 华文熙听了暗暗着急,解氏说的有理有据,自己再反驳反倒有些不知好歹了。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二爷真是有心了。有温泉确实好,要是在冬季二奶奶的身体一定能好的更快,但是现下已经春末,再泡温泉二奶奶的身体可能虚火上升受不住。上回费院使来时倒是说闲暇时在花园子里走走对身体大有裨益……” 解氏看向说话的人,竟然是徐嬷嬷。 这徐嬷嬷自来了以后上蹿下跳四处拉拢人打探消息,现在还撺掇着华文熙和自己对着干!我就说熙儿一向听话,对自己和明哥儿唯命是从,怎会做出这些事来,果然是这华家来的老货捣的鬼! 王夫人听了这话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温泉不能乱泡的,身子虚泡不得的,看我这记性。明哥儿也是的,听个风就是雨的,定是突然想起来别院里的温泉才给你写信的。” 华文熙拿帕子掩了嘴笑,王夫人以为她害羞,拍拍她的手道:“那就别去了,就在家里养着,多去园子里走走,喜欢什么花就折回屋里养着。” 解氏暗暗着急,华文熙在家她还是不安心。 这时,门口有丫头来禀,“穆姑娘来了。” 华文熙眼睛一亮,终于有机会见到“大名鼎鼎”的穆姑娘了。 ****** 大家要是觉得文太瘦,可以先把文文加到书架里,养肥了再看~~ 有什么建议或者感受也可以在评论区写下来,咱们一起聊聊~ 第十六章 穆姑娘 华文熙眼睛一亮,终于有机会见到大名鼎鼎的穆姑娘了。 王夫人却有些不安,看看华文熙又看看门口。 她虽然渐渐被解氏说动,但并没有亲口答应,也严令下人们不得乱传,但不知怎么的,还是传出了些风声。王夫人听说时如坐针毡,她心里本就对华文熙年纪小小就不远千里远嫁京城有些愧意,之前在她病时更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侯爷还写信斥责她一通……但解氏说得那些话总在耳边响起……现下她左右徘徊,不知如何是好。 解氏低头喝茶,辨不清神色。 徐嬷嬷却老老实实站着,目光掠过王夫人和解氏,面色不变,心下却一沉。 穆姑娘一进来,看见今日多了人,有些吃惊,却镇定的依次行礼:“给夫人请安,给大奶奶请安。”最后转向华文熙,眉角飞扬,露出笑意,“文熙妹妹。” 看到穆姑娘的真人,华文熙十分意外。 听说了她丧父失兄之时抚养幼弟,照顾母亲,还周济相邻的义举,华文熙想过多次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也许面色坚毅,也许亲善柔和,也许是传统的良家女子模样,可完全没想过……竟是这样…… 她身量颇高,可能由于母丧刚过穿得有些素,但因寄居在表姐家,身上还是添了些颜色。雨过天青薄缎长褙子下搭了月白的裙子,头上梳了祥云髻,刘海全部用发油蓖在头顶,梳得整整齐齐,发簪俱是银的,斜插一支双衔鸡心坠小银凤钗。 打扮的规矩而稳重,五官却十分出众。 脸上肤色稍稍有些暗淡,双眼却既长且媚,笑起来眸光流转;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却不失女气,只多了几分飒爽之意;鼻子少见的高挺,唇色淡淡,形状棱角分明。 如此长相,宜男宜女,皆十分出众。 华文熙不禁想若是她换上一副轻铠,就是活脱脱一名玉将军! 看得呆了,华文熙都忘记回礼,徐嬷嬷轻咳一声才反应过来,却不知道称呼什么,倾身福了福,叫了声“穆姑娘。” 穆姑娘笑笑,华文熙瞬间又呆了,太,太好看了,如雪莲初绽,媚色天成,眉宇间还有一股子时下女子少有的英气,笑起来更是颇有洒脱之态,穆桂英、花木兰也就这样了吧? 她不禁望向解氏,既是她的小表妹,却没有很相像的地方。 不过也有可能是解氏年纪大了,看不出年轻时的颜色。王夫人当年生厉世傲时年纪已经不小了,是老来子,她听说厉世傲算是解氏看着长大的,可见解氏也有了年纪了,虽保养得当可看上去也有三十多了。 但华文熙心底更倾向的原因是有可能穆姑娘的父亲姿容出众。 解氏见二人似乎不亲近,道:“熙儿,都是一家人怎得这么生疏,以前都叫‘乔合姐姐’的。” 华文熙干巴巴重复一遍:“乔合姐姐。” 穆乔合望着华文熙笑道:“不碍事,我知道文熙妹妹前事俱忘。” 华文熙要被那笑晃晕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王夫人本就心虚,见状以为华文熙恼了,赶紧道:“熙儿先回去吧,起这么早累了吧,回去补补觉,日后也不用来请安,好好保养是正经。” 华文熙待要起来,徐嬷嬷又轻咳一声,华文熙方反应过来,“我身体都好了,怎能不来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道:“知道你好了,但也要继续保养,”见她一脸坚持,便松口道:“也罢,十日来一回,可好?”见她点头,方松手让华文熙一行人回去。 路上,徐嬷嬷一路在说话,童儿也不时插几句,偏华文熙一副神游的样子,徐嬷嬷以为她累了,赶回去准备汤药,吩咐童儿好好照顾奶奶。 春夏时节日出的早,现下已经天光大亮了,童儿时不时的看看华文熙,终于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奶奶,你怎么了?” 华文熙方回过神,站在原地转向童儿。 童儿疑惑的看向她,却突然感觉奶奶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道:“穆姑娘……好帅啊……” “什,什么?什么叫帅啊?” 华文熙掐她一下,大步往前走,“就是好看啊,你们都没和我说过,穆乔合这么好看的啊。” 童儿在原地揉着脸小声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觉得很是一般,丧门星。” *** 居庸阁里,华文熙坐在罗汉床上,接过童儿递来的手巾擦去手上的墨迹。 意儿在一旁细细察看桌上的纸张,“奶奶,我看以后得多练几个时辰,这字可拿不出手,一写字就穿帮了。” 华文熙无所谓的摆摆手,“知道了,慢慢来吧。” 意儿也知道是这个理,但总是忍不住担惊受怕,总怕二奶奶才艺皆忘的事会被传出去。 安国侯府祖上只是一介山野村夫,跟对了人发了家,子子孙孙便也都舞刀弄枪。时间长了到了侯爷这一代,突然醒悟侯府不能只靠着军功撑着,毕竟这天下不是天天都有仗打,打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便起了让子孙们走仕途的心思。于是先是为大儿子聘了清流解家的姑娘,指望着变变家风,后又为小儿子聘了华府的嫡女华文熙。 武臣和文臣结交总是会引起皇帝猜忌,已与文臣解家结了亲家,再有动作保不齐皇帝会有想法。好在华府同侯府一样的心思,??是想让子孙走仕途的路子,华将军便将女儿养的如同大家闺秀,说起话来笑不漏齿,走起路啦莲步轻移,裙摆都不带动的,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任谁也看不出竟是将军府出来的女儿。 可以说,侯府当初聘下华文熙,看中的就是她的才情、性情。可现在,华文熙大病一场,前事俱忘不说,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针线女红琴棋书画…… 奶奶已失了最大倚仗,背后还有穆姑娘虎视眈眈……意儿是想起来就日日夜夜睡不着。 意儿心下纷乱,童儿已经开始收拾桌子,脆声道:“奶奶,咱们今日就去园子里逛逛吧。” 华文熙听了挺高兴,“行啊,带点吃的,我们去野餐。” 意儿看着华文熙充满生机的笑脸,暗暗安慰自己还有时间。 第十七章 园子 千姹园不愧是京城有名的花园子,华文熙在里面慢慢走着,竟有种在植物园参观的感觉。 晚春的天气已经有了热气,阳光打在身上十分舒适,鼻息间满是植物特有的香气,华文熙后悔没早些来这里逛。 “奶奶,你看,这个是观音坐莲,二爷花了一千两银子才买了一株!可贵呢!” “这有什么,竟是些叶子,奶奶你看那个,开那么大的花,比我的脸还大!” “哪有你的脸大,你的脸才最大!哈哈哈……” “瞎说!奶奶!你管管意儿!” 两个丫头在一旁叽叽喳喳,连稳重的意儿都十分活泼,华文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心情不好,浑身散发负能量,带的身边的人也压抑。 她停下来,手抚一节花枝,长长吁了一口气。 算了,过去的事就算他过去了,自己现在拖家带口,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这些和她拴在一起的人想想。 “奶奶,这花好看吧?”童儿见华文熙驻足,有些希翼的望着她。 “嗯?什么?这个吗?挺好看的,”华文熙从愣怔中回过神,仔细看了看手上的花枝,“这是海棠吧?” 童儿高兴的笑,“是垂丝海棠,二爷特地从蜀地为奶奶移来的。” “哦,是么。”华文熙挑起一边眉毛。 “是啊,听说特地在婚事前移来――” 童儿的话还没说完,意儿轻声提醒道:“奶奶,你看那好像是穆姑娘。” 华文熙立刻顺着意儿指的方向望过去,“真的是,我们去看看。” 说罢不等两个丫头自己快步走了过去。 “哎呀奶奶等等我们。” 华文熙还没走近,穆乔合也看见她们了,站在那里礼貌的点头。 “乔合。”华文熙笑着打招呼。 穆乔合有些惊讶,“文熙妹妹。”身后一个穿暗红比甲的丫头也行礼,“二奶奶。” 童儿意儿也赶上来行礼。 “你们也来散步啊?”华文熙道。 穆乔合点头,“文熙妹妹身体才好,这样出来不要紧吧?” “没关系,我现在挺好的,就是睡得多,有点容易累,其他就没什么了。”华文熙边回答着她的话,边大大方方的打量着穆乔合。 她今日穿了一身象牙白苏绣月华锦衫,袖子和裙尾都绣了藏蓝腾升云纹,刘海依旧全部蓖上去,没有一点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配上长眉大眼,更显得英姿飒爽。华文熙觉得这才应该是标准的将军府出来的女儿,不像自己现在的脸,总感觉长的怯怯的,有点小家子气。 穆乔合看到华文熙目光闪闪的盯着自己的脸看,忍不住笑了,“在瞧什么?” 华文熙也笑,“瞧你的眉毛,是怎么修的?我也想修你这种眉毛。” 童儿听了在后面轻轻拽华文熙的衣服,意儿虽低着头没说话,但也在悄悄观察穆乔合。 穆乔合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心中叹气,笑容不由得也有些淡下来:“我这倒是没有修过的,不过我觉得妹妹如今的远山黛就很好看。” “哎,算了,我的眉毛太淡了,估计也修不出来你这个效果。” 穆乔合道:“我倒是觉得浓淡适宜。” 华文熙听了摸摸自己的眉毛,“是吗,谢谢。” 穆乔合道:“这么站着你累了吧,不如去前面的亭子歇歇。” 见华文熙点头,穆乔合有些意外,目光掠过她身边明显不同意的丫头,还是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收拾亭子,意儿也去了帮忙。 两人到了亭子,点心热茶都已准备好,椅子上还铺着厚厚的坐垫。 喝了几口茶,华文熙道:“你知道,我病了一场所有事都忘了,所以见到你觉得很新鲜,你别见怪啊。” 穆乔合道:“怎么会怪你,你别怪我就好。” 看华文熙用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她大方道:“妹妹病中,我从未去探望,可有怪过我?” 华文熙道:“叫我文熙吧,叫妹妹怪怪的,我也叫你乔合,怎么样?” 倒不是想和穆乔合攀交情,只是听着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叫妹妹,她现在还适应不过来。 穆乔合身边的丫头抬头迅速看了华文熙一眼,又低头摆弄茶点。 穆乔合也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笑着任她打量。 看了好一会,她笑了,“你如今像是变了一番样子,看样子是真的都忘了。” 华文熙道:“这还有假,你没看我躺了这么久,肌肉都萎缩了。” 童儿意儿听了在一旁皱眉,奶奶又说怪话了。 穆乔合也没听懂,却没追问,而是对身边的丫头道:“碧玉,你去我房里,把妆台上的那支镂空兰花珠钗拿来,”说着转向华文熙,笑道:“算我给你赔礼,怎样?” 华文熙忙道:“我可不是来向你讨东西的,不用了。” 碧玉有些犹豫,穆乔合又道:“快去快回,要是找不到就问问红玉。”碧玉行了礼下去了。 穆乔合握着茶杯好似在欣赏亭子外的风景。 华文熙把穆乔合当风景。 今日天光明媚,花园子里姹紫嫣红一片春情,华文熙却觉得都比不过穆乔合。 长的真是好啊…… 华文熙正看着穆乔合的侧脸发愣,穆乔合已转过脸,神色端肃。 童儿意儿皆吓了一跳,不自觉地上前几步护住华文熙。 华文熙方反应过来,只听穆乔合道:“我有话和你说,”又转向两个丫头,“你们先下去。” 童儿一脸戒备的摇头,“你要干甚么?” 穆乔合却笑了,看着华文熙。 华文熙想想,道:“你们先下去吧。” 童儿紧张的拉住她的袖子,“不行,我们就在这,万一――” 华文熙趁童儿没说出过分的话赶紧打断,“你们就在外面站着。”又小声道:“能看到我。” 意儿看她一脸坚持,拉着童儿行了礼,“奶奶,穆姑娘,奴婢们在亭子外站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穆乔合看着两人出去的背影,喃喃道:“真好。” “什么?”华文熙没听清。 穆乔合转头面对着华文熙,神色又变得严肃。 “文熙妹妹。” 华文熙看向她表示自己在听,脑子里却在想应该是赏花宴的事,解氏千方百计甚至借厉世傲的手把自己赶去城郊,到底是为什么…… “文熙,厉世傲不是良配。” 第十八章 情份 华文熙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大脑有些当机,“啊?” 穆乔合握紧手中的茶杯,英气的长眉蹙起来,“厉世傲,不是你的良配。” “什么意思?” 穆乔合深呼一口气,道:“我知道对你说这话太不合适,但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华文熙脑中瞬间闪过那日厉世傲说过的话,“……他说‘不是他本意’……‘以后安心养病’……” 穆乔合闻言重重放下杯子,那双长而媚的眼睛带了怒意,“你以前经历过的还不够吗?还要再来一遍吗?!” 站在远处的童儿意儿听见声音紧张的探头,华文熙冲她们摇摇头,低声道:“我以前经历过的?是什么?还有……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病中从未来看过自己,不像是亲密好友做的事,却好像知道原身的很多事情,现在还说这话,听说还要给厉家的儿子做妾…… 穆乔合?做妾?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种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华文熙收回乱飞的思绪,认真听穆乔合说话。 穆乔合却突然沉默,良久才道,“不说出来,你不会信我,若说出来,你恐怕更不会信我。” 这缠来缠去打什么哑谜呢?到底说不说啊,最讨厌这样了! 华文熙耐心告罄,“那以后再说吧,我先回去了,等你想好怎么说了我再来听。” 穆乔合抿着嘴瞧她,一言不发。 华文熙见状只好起身告辞。 穆乔合一人坐在亭中久久不动。 “姑娘,二奶奶走了?”碧玉捧着个匣子左右张望。 穆乔合收敛情绪,淡声道:“恩,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改日再送吧。” 碧玉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和平常一样,便道:“大奶奶说午膳后去葳蕤轩,芳华阁的掌柜来量衣裳。” “好。” 走出亭子,阳光毫无阻拦的打在身上,穆乔合仰头望着耀眼的日光。 三年多了呢。 居庸阁,童儿意儿垂头站着,嘴咬得死紧,谁也不肯开口。 华文熙说得嘴巴都干了,最后自个儿坐椅子上生闷气,“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你们这样什么都瞒着我,是帮我还是害我啊?” 童儿嘴巴咬的都红了,“没有,不是害你,是帮你!” 意儿眼睛看着地下不开口。 华文熙气得想摔杯子,但看着这成套的薄胎粉彩小茶盅又舍不得,只好做了几个深呼吸,默念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 平息下来后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是不是徐嬷嬷不让说啊?嬷嬷养病去了,你们别怕啊,再说了,是我让你说的,嬷嬷要训你们,只管来找我。好不好?” 两人依旧不吭气。 华文熙无奈,“这难道是什么秘密不成?” 又做出起身要走的样子,“算了算了,不问你们了,我去问吕妈妈,问铃儿问酒儿,以后也不问你们了。算了我还是去问夫人吧,夫人一定告诉我的。” 童儿相信了,忙拉住她,“我说,我说……” 华文熙拍开她的手,“你肯定又哄我,我还是去问夫人。” 童儿眼都急红了,一个劲说:“别,别。” 华文熙眼睛瞟向意儿,意儿终于开口:“奶奶快坐着吧,我来说。” 华文熙笑了,好好的坐下,自个儿倒了杯茶,“早松口多好,说罢。” *** 葳蕤轩花厅,解氏和穆乔合正说着话,几个丫头凑趣,一片欢声笑语。 这时有小丫头进来传话,“大奶奶,穆姑娘,芳华阁的雪娘子到了。” 解氏高兴道:“快进来。” 雪娘子一进门先行了大礼,起身就连声致歉:“是雪娘来迟了,让大奶奶和姑娘久等,是雪娘的大罪过了。” 解氏笑道:“无妨,无妨。拿出你的看家本事给姑娘裁衣,就顶了你的赔罪了。” 雪娘子笑道:“多谢大奶奶恩慈,雪娘定不负厚望。”说着又转向穆乔合,眼睛一亮,“可是这位穆姑娘裁衣?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雪娘自十二岁起随师父替各家女眷裁衣,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英气的姑娘,真真让人一眼难忘!” 解氏笑容淡了些看向穆乔合,“姑娘家还是娇柔些讨人喜欢。” 穆乔合低头喝了口茶。 雪娘子立刻道,“穆姑娘如此好容貌,英气些娇柔些都使得,一样的仙姿佚貌。” 解氏笑道:“怪不得接任了芳华阁的女掌柜,这蜜嘴儿没一个比得上的。”说着携了穆乔合起身,“走吧,先量量身,再选料子。” 量好了尺寸,芳华阁的人早已把料子样板摆好,旁边还放了数本花样图册。 解氏翻着布料道:“乔儿,看看喜欢哪个,以后出门的机会多了,多选几身。” 穆乔合坐在一旁翻着花样册子,点了几个简单的式样,解氏摇头道:“不好。” 雪娘子见状捧上一本,翻到一页摊开,“大奶奶瞧瞧这个,这褶裥裙做成十二幅的,腰身收窄,配上滚雪细纱藕丝琵琶衿上裳,衣袖和裙角绣同色的古纹双蝶,这里加上几枚镂空的玉扣,最适合年轻姑娘了。” 听见年轻姑娘四字,解氏有些尴尬,转头看向穆乔合,见她一脸安然并无异状心里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酸疼。 这孩子守了父孝母孝拖到现在这个年纪,兄长幼弟也去了,孑然一身不知多可怜。好在有自己这个大表姐在,就放在眼前照看下去吧,也算给小姨家留下一条血脉。 思罢更仔细的挑选样式,打定主意让穆乔合在赏花宴上一鸣惊人。 解氏看穆乔合选的衣料颜色都是淡色或者偏深,便划去几个对比着面色做主添了烟霞色金丝软烟罗和蜜合色繁花丝锦几样。 “大表姐,我母孝刚过……”穆乔合立刻拒绝。 解氏不理,翻着料子道,“小姨在天之灵也欢喜看你打扮的鲜亮点,女人的好年纪也没几年,这些年不穿成了亲也难穿了。你也没多久好穿了。”见她还是有些顾虑,索性道:“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年轻姑娘穿的鲜亮,你就当顺顺我。” 穆乔合只好点头。 雪娘子在一旁听了这个音,立刻道:“穆姑娘可是好事将近了?” 穆乔合闻言一僵,垂下眼睛低头喝茶。 雪娘子当她害羞,笑道:“这可是大喜事,这么好的姑娘,配皇亲国戚都不为过,不知道**呢?” 解氏笑看了一眼穆乔合,道:“当着姑娘家的面儿,还是别提这些。有没有绣福禄的缎子,给母亲也做几件。再扯几件素雅的料子给居庸阁那边。” ******* 今天就是2013年的最后一天了 第十九章 戳破 荣恩阁。 “她这么说的?” 春妈妈低头道:“是。” 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鼻息浓重,“怎么敢……竟敢……” 春妈妈忙扶稳了人,将桌上的温热的茶杯递到王夫人手中,“也没说明了,说是还没影儿呢,许是定了别人家孩子……”话虽如此,春妈妈的语气却也十分犹疑,明显是自己也不信的。 王夫人重重将茶杯摔在地上。 荣恩阁的内室铺了地毡,茶杯摔在地上并没有摔碎,骨碌骨碌滚到一边发出一阵闷响,深红的地毡上被泅湿一块,暗绿色的茶叶甩了一地。 “夫人,息怒啊,身体要紧啊。”春妈妈劝道。 王夫人尤不解气,用力拍着椅子的扶手,语音愤怒,“如此贪心!得寸进尺!!” 春妈妈握住她的手,“还没准信,只是听了个音,也许……”也许是听叉了吧…… 王夫人断然打断她的话,“我这些年待她如何?待她如何!?” 春妈妈语音艰涩:“……夫人待大奶奶如同亲生女儿。” 听到“亲生女儿”四个字,王夫人心头一酸,悲从中来,“……我的宁儿那么早就去了,都未曾听她喊我一声‘娘亲’,……我拿她当宁儿一般养,刚嫁来就给了钥匙手把手教她管家,起初倒也安安稳稳,大事小事都问过我,”说着语气突然尖利起来,“现在呢!大事小事都自作主张不知会我一声,这也就算了,如今竟敢私自就定了明儿的婚事!熙儿可还没死呢!我也活得好好的!” 春妈妈吓了一跳,心想这还不都是您惯出来的,怪得了谁呢……此时却也无法,她忙抚住王夫人的胸口,“您消消气,消消气,有您在家里撑着,大奶奶也就是说说而已,必会问了您的意思,不敢真的如此做的。” “放屁!”王夫人难得骂了一句脏话,“问过我的意思?只怕问过了我她还是一意孤行!哼,不敢?不敢!?我叫穆乔合过来陪着用膳,她倒好,私自以我的名义给厨房传令大摆筵席,弄得侯府皆知,这是逼着我接受那小丧门星啊!那时候熙儿可刚能下地!这是长嫂应该做的事吗!?逼弟妹下堂?逼小叔娶自己娘家的妹子?!” 春妈妈见王夫人越说越难听,还牵扯到上次厨房的事,心里惶惶的,赶紧捂住她的嘴,朝门口打量几下,“夫人,夫人!您少说几句!传出去可怎么好!” 王夫人挥开她的手,又骂了几句终于渐渐平息下来,盯着地上的茶杯许久,终于开口:“去把樱桃给我叫来。” 春妈妈闻言心中一哆嗦,强自稳住心神,温言道:“叫青果来收拾就行了,樱桃一个二等丫头怎么能进内室,不然我先服侍夫人梳洗一下吧。” 王夫人看了一眼春妈妈,疲惫的靠在椅子上闭起双眼,“都说我脾性好,这有什么好,养出来这么一些吃里扒外的人,到底是多年的主仆情份比不上几年的便宜母女。” 春妈妈听了又悔又慌,心知王夫人平日里虽不在怎么管事,心中却是明白的,当下再不敢隐瞒,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连连磕头,“夫人,夫人,老奴错了,不该隐瞒夫人这件事。樱桃是我前些年收的干女儿,她当初是大奶奶送来的,老奴怕惹嫌,就没声张。夫人,夫人,老奴错了……” 王夫人面色不善的看着她,“把人给我拖来。” 天长日久下来,石头都能捂热了,更何况是人心换人心。 春妈妈与樱桃都是孤身一人在这大宅子里,相互照应着已经有了母女情。虽比不上正经母女间那般纯澈,可这份情也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更何况樱桃着实是个好孩子,她不能看着樱桃被拖来打板子卖出去!那样出去的女子,没有盘缠没有身份,除了卖去人牙子那就是卖去妓寮,怎一个凄惨了得! 春妈妈心神俱惶,膝行几步抱着王夫人的脚,老泪纵横哭求道:“夫人,樱桃已经改了,真的改了,我狠狠骂过她,她一时被银子迷了眼,她和我保证过再不做那些事了。夫人……求您,求您……” 王夫人看着侯府里最体面的春妈妈如今哭得像丢了孩儿的乡村老妇,思及自己早夭的女儿心里也有些悲悯,忍不住流下泪来。 春妈妈泪眼婆娑的抬头,从来纹丝不乱的鬓发此刻胡乱贴在脸上,脑门上的皮肉已磕得一片红肿,“夫人,求您饶过樱桃,我保证她再也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我保证!若是还有,夫人把我和樱桃两人提脚卖了也毫无怨言,夫人……” 春妈妈跟了自己快一辈子,年纪不小了,又孤苦无亲,被卖出去哪还有活路。 王夫人摇摇头闭上眼睛,半晌发出一声叹息,“女人啊,就是一辈子被儿女拴住的命了……”言语中不知道说春妈妈还是说自己。 春妈妈闻言希翼的看向她,“夫人……” “既然你能这么保她,想来也有几分品质,把人带来我再好好瞧瞧再说吧,”看春妈妈忙不迭的点头涕泪都来不及擦,她摇摇头,“我记得说是个孤女,卖的死契?” “是,是。家乡遭了大疫,逃难来的,就剩一个人了。大奶奶买了来,正好那年夫人身边的丫头放出去几个,就送来荣恩阁。” 听见“大奶奶”三字,王夫人怒气又涌上来,春妈妈察觉到立即补充:“没受过大奶奶恩惠,只是身契捏在那里,有时候 叫去打听些事,”又立即磕头,“并没有说不该说的,真的只是这样,除了厨房那次的事被银子迷了眼,再没做过对不起夫人的事!” 王夫人道:“这么长时间,我也算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倒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好,竟能让你这么保她。” 春妈妈苦笑,却带着欣慰,“许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才有了这母女缘。” 王夫人不再说话。 **** 2014年第一天!元旦快乐! 第二十章 初疑 夜色降临,窗外开始下起小雨,沥沥拉拉总也不停。 华文熙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竟然是给厉世傲做平妻……还以为大了几岁应是给配给其他人做妾。而且因为那时原身那时候眼见着是一天天不行了,解氏原打算让她做厉世傲的继室,可没想到华文熙真的死了,可自己却穿了来,人既然活了,解氏便退一步让做平妻。 这事之前瞒得很紧,但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还有鼻子有眼的,倒让解氏一顿忙活。 听说从前的华文熙常常与穆乔合见面,关系不错的样子……怪不得身边的人对这件事都闭口不提,童儿意儿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若是真正的华文熙知道,凭着她的性子,应该会接受不了好友的背叛吧…… 华文熙又翻了个身。 “奶奶,睡不着吗?”意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今日她和童儿将事情说开后,本以为奶奶会哭会伤心最不济也起码也会掉几滴泪。毕竟奶奶从小时知道与侯府二公子定亲后,就将他放在了心里,还曾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话,没想到昏病中却要被好姐妹趁机抢了正室之位。可奶奶听了这些话只是皱紧了眉头,并未有过激的反应。她放心不下,今日守夜时也不敢睡,躺在脚榻上听见奶奶睡不着才安下心来。 奶奶好歹是有点反应了。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奶奶醒后似乎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了,特别是对二爷,竟然没主动提过几回,虽说忘了前事,可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华文熙听见意儿声音十分清醒,就知道这丫头怕自己出事,今晚就没打算睡,她翻身趴在床沿道:“上来睡吧,我们说说话。” 意儿有些犹豫,还是抱了被子上了大床。 华文熙笑道:“今天怎么这么磨蹭啊,还犹豫一下,以前不都非要陪我睡么?” “这雨看着小,不知道一会打不打雷。”意儿有些羞赧的笑,这也是她觉得奶奶变得不一样的地方。从前怕刮风怕打雷,一定要和自己或童儿搂着睡,还要哄着才肯分开。可现在,意儿想了一下,好像好久没和奶奶睡一起过了,好久没哄过她。虽然有时候看见奶奶做了噩梦在哭,但醒了也没有叫她们陪着。 意儿平躺在床上道:“奶奶,今日在花园子里,穆姑娘和你说了什么啊?” 华文熙皱眉,“你们能不能不叫我‘奶奶’,听起来怪膈应的。” “啊?那叫‘二奶奶’?” “就没有别的了吗?” 意儿想了想,“以前我们都叫您‘小姐’或者‘姑娘’,但是现在嫁给了二爷,就得随着这里叫二奶奶了,您是不是不习惯?” 华文熙叹气,“当然不习惯啊,怎么一睁开眼睛就成已婚妇女了。” 意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华文熙道:“还是叫我‘奶奶’吧,‘二奶奶’听着像二奶。” 意儿没听懂,胡乱嗯一声,又道:“二奶奶,今儿在花园子里……穆姑娘和你说了什么啊?” 华文熙翻个身侧躺着面对意儿,“她说……”她故意拖长了音,果然看见意儿紧张的望着自己,笑道:“意儿,你真好,不,你们真好。” 意儿听了疑惑的看着她,“为什么说这个啊?说这个还要避着人说吗?” 华文熙捂着被子哈哈笑,“意儿,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意儿脸红了,掀开华文熙的被子道:“二奶奶,你欺负人!” “这哪叫欺负你,这在夸你啊,哈哈哈意儿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两人笑闹一阵终于停下来,意儿趴着捅了捅华文熙,“到底说了什么啊?” 华文熙睁眼望着床帐顶上挂着的几个福袋,慢慢道:“她说厉世傲不是良配。” 意儿听了立刻支起身跪坐起来,“奶奶,您可别听她的!她是要……的人。”半天也没说出来那几个字。 华文熙也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可是我觉得她说的有点对。”她认真看着意儿,“自我醒来以后,和厉世傲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我不知道以前华,嗯,我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但是我觉得他和你们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 意儿顾不上纠正她直呼厉世傲名讳的行为,辩驳道:“那是因为二爷很忙!二爷每回来都会带药给您!您别听穆姑娘挑拨,她想做平妻,她就希望你们不好!”说完又捂住嘴,平妻继室什么的,说出来太伤人心。 华文熙摇头又点头,“看病人的时候带着药难道不是礼节吗?我也确实在怀疑她说这话的缘由会不会是这个。” 意儿有些着急,“您和二爷以前可好了,二爷在外头吃什么都会想着给您带一份……” “我爱吃吗?” 意儿顿了一下,二奶奶本身身子有些弱,来了京城又有些水土不服,有时候多吃了几口糯米胃口就疼,二爷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却荤素不忌,二奶奶都分给了丫头们。 这应该是大男人心粗吧。 她又道,“二爷专门为您移来那些极品垂丝海棠,就在千姹园,今日我们就见了。” “那不是婚前移来的么?不是说他不满意婚事,婚后才开始和我感情和睦的吗?” 意儿一愣,大家都说这树是专为二奶奶移来的,久而久之这话就像个常识一样,从未有人深想过。她下意识为厉世傲辩解,“也许二爷听说了二奶奶在闺中的贤明,改了主意……”看到华文熙笑着摇头,她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什么…… “啊,二爷经常带着二奶奶去钓鱼,在玉湖。” 玉湖也在千姹园,是从外头引来的活水。 华文熙听了眼睛一亮,“我以前喜欢钓鱼?”她虽然不是钓鱼高手,但这类户外运动类的东西她都喜欢。 意儿的声音降下去,“不,不喜欢,二奶奶不喜欢动弹,也不喜欢晒到太阳……” 她想起来刚开始二奶奶听说二爷带自己去钓鱼很是高兴,但回来时却有些郁郁的,到后来,每次去钓鱼时二奶奶好像都有些不开怀,有一次她看见二奶奶回来时脸上有泪痕。 但二奶奶说是因为没钓到鱼所以不高兴,二爷也说二奶奶根本钓不到鱼,还连累到他也没钓到几条。她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因为二爷说钓鱼要清静,不许任何人服侍…… 意儿渐渐有些心慌,但还是为厉世傲辩解,“二爷以前陪您画画,您教他画画。” 第二十一章 领会 意儿渐渐有些心慌,但还是为厉世傲辩解,“二爷以前陪您画画,您教他画画。” “画画?不是说是个混世魔王么,他还喜欢画画?” “我也不清楚,二爷不喜欢里面有人服侍,”说到这里,她怔了一下,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慢慢道:“您以后再没画过画……” 华文熙没听懂,“什么意思,教会了他我就封笔了?” 意儿慢慢摇头,她突然想起来,曾经有一次偶然去书房取东西,看见画案上十分凌乱,正要去收拾却被突然进来的二爷吼出去了。她隐约看见画案上好像有一张未完成的美人图,穿着孔雀蓝的裙子。 现在想起来,二奶奶的东西都是她们在收拾,可是却从未见过那张图。而且二奶奶喜欢月白色,象牙色,天青色这些清淡的颜色,从未有过孔雀蓝的衣裳…… 那张美人图…… 她的手攥紧了被子,手心渐渐冒汗,开始有不好的感觉,却还是开口,“在家宴上二爷十分体贴,为您夹菜,看戏的时候为您摇扇子……”这回她不等到华文熙问话又自己慢慢反驳:“因为夫人说对您好才能出门……在我们面前,二爷从未……” 在她们面前,二奶奶总是有些忧郁,她没有多想。二奶奶心善,见到乞儿,看见落花都会掉泪,她有时候问过,二奶奶笑着摇头,她也以为是些多愁善感罢了,便没再问过。 如今想起来,二奶奶在将军府时像一朵鲜嫩芬芳的茉莉,自从进了侯府,便一天天枯败下去……她还记得新婚时二奶奶看二爷的眼神,只要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他,她的眼睛总会亮起来,后来…… 意儿瘫坐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华文熙。 她都做了什么? 她是从小跟着二奶奶的。奶奶出阁前,徐嬷嬷说,你们要做姑娘的眼睛,耳朵和嘴巴,要注意身边的一切事情,关心姑娘身边的一切,想不到的替她想到,做不到的替她做到……你们是姑娘的影子,有姑娘,才有你们…… 可是她竟从未深想过这些事情……明明摆在眼前……她从未注意到…… 现在她隐隐察觉到,却又有些不敢想,不敢再说,好像说出来就推翻了一切,颠倒了一切,承认了一切,那个,巨大的,荒唐的…… 身体有些发抖,巨大的自责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抱着膝盖靠在床头,手指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打着拍子,看到意儿的眼神,她停下来笑了一下,“是吧?是不是你也觉得不对了?” 意儿不知道是不是要点头,她愣愣地怔在那里。情绪告诉她这都是误会,二爷和二奶奶依旧合情合意,但理智却在拷问:你成日跟在奶奶身边都做了什么?竟连奶奶的委屈也发现不了!让她一人哭泣,独自承受,孤立无援! 她眨了下眼睛,泪水像开了闸一样源源不断的淌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没发现……” 华文熙张开双手,意儿倒在她怀里抽泣。 她轻轻拍她的背,悄声安慰她,这样的一瞬间让她有些恍惚。 多么熟悉…… 弟弟在小时候,经常这样扑在她怀里大哭,她也是这样低声安慰他。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度过多少年…… 现在,隔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和遥远的空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华文熙眼角也有了湿意,渐渐聚成一团,“啪嗒啪嗒”一声声砸在意儿额上。 意儿这才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扑在二奶奶身上哭了。她从华文熙怀里脱出来,郑重的磕了头,“二奶奶,对不起,对不起,奴婢……让您受苦了……” 华文熙还有些恍惚,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拉起意儿,“别这么说,主要原因在我,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意儿又开始流泪,“不是,不是,都是我,都是他们……” 华文熙把她搂在怀里哄着,心说恐怕真是原身自作自受,两人和美的假象不是厉世傲一个人就能做出来的,原身必是配合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服从的配合,难道厉世傲拿了什么要挟她?原身的死也很可疑,难说不是因为原身不想合作了,厉世傲恼怒之下砸死了她…… 她想起来厉世傲反复追问自己到底是不是失忆,还向她身边的人求证。华文熙又想起来她和厉世傲寥寥几次的见面,这人看起来唇红齿白的,却好像是一副阴沉怪异的性子,脾气也很大……她越来越觉得厉世傲像变态杀人犯了。 现在又得到了意儿的确认,她的心绪渐渐沉下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婆婆一点主见都没有,嫂子竟然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就安排了娘家姐姐的女儿做继室,丈夫是杀害自己的嫌疑人,曾经的闺蜜现在身份尴尬,家里其他人根本还没见过。 她得走。 不管来的时候是怎样,她现在不想再死一回了。 若是要走,这工程量太大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她身边可用的人也太少。童儿年纪小还懵懂着,意儿经验太少不知道行不行。吕妈妈她不确定,因为自从徐嬷嬷来之后,她和吕妈妈接触的就少了,其他几人在徐嬷嬷若有若无的示意下似乎对吕妈妈有些排斥,她还不知道原因,但她相信徐嬷嬷的判断。她现在的状况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吕妈妈……就先放着吧。 现在,她身边能用的人,只有徐嬷嬷一人。她宫中女官出身,阴谋阳谋肯定见识过不少,只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刚来时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现在自己大好了,她却病倒了。 华文熙舍不得再让徐嬷嬷劳累,但却无计可施。 她得好好想想…… *********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tt实在对不起。。。 第二十二章 开工 第二日起床时,二人气色都不好,意儿肿着眼睛,华文熙不光肿着眼睛,还黑着眼圈。 童儿来伺候时吓了一跳,正要问,看见意儿使眼色又摇头,便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吕妈妈来了看见这样子也惊讶,“这是怎么了?奶奶气色这么不好,意儿你昨晚怎么伺候奶奶的?” 意儿伺候华文熙去洗漱没有说话,吕妈妈问童儿,童儿也摇头。她压下心头的疑问,吩咐小丫头摆膳。 早膳是双米银耳粥,另配几道小菜,荤素适宜,看上去让人很有胃口。 华文熙见了心情也好起来,“童儿,今天早饭准备的不错啊,我正想吃这个呢。” 童儿笑,边盛粥边道:“都是徐嬷嬷准备好的,我只管盯着厨娘们做。” 华文熙诧异,“徐嬷嬷不是去养病了吗,怎么不好好养身体还管这些?” 童儿道:“嬷嬷列好了单子才走的,每日吃什么都定好了,食材药材也都准备好的,我们只管照单子来,可省事儿了。” 吕妈妈露出不屑的表情,“都列好了采买好了,万一奶奶突然想吃什么可到哪找去?不是我说,徐嬷嬷管了一辈子的事儿了,老了老了也放不下。” 这是说徐嬷嬷放不下权利,到了侯府还把华文熙管头管脚, 童儿反驳道:“奶奶要是有想吃的东西再去买来就好,又不是说非得吃单子上的东西,再说咱们也不缺这点子钱。” 吕妈妈这段日子来一直觉得自己似乎被闲置了一般,二奶奶有什么话也不和自己说了,心猜这是徐嬷嬷或是这几个丫头给二奶奶上了眼药。虽然有怨有气,但到底是自己没照顾好二奶奶,心里也认了,就当受个罚。但这不意味着这几个小丫头就能爬到自己头上来,二奶奶性子软和,别人说什么听什么,她可不能让这两个小蹄子撺掇奶奶把自己疏远了。 她又想起有几回看见童儿意儿神神秘秘的做什么事情,想着都是跟着二奶奶从将军府来的,有什么事自己当然得帮衬着,主动去问了,意儿却只说是二奶奶吩咐的一些小事,童儿话里话外说得不怎么中听。 这几次加起来吕妈妈早就不爽快了,本来她是这院子里掌权的,这几个月徐嬷嬷来了她便像在将军府那时一样在徐嬷嬷手下办事,如今徐嬷嬷出去养病没压在头上,她终于又是居庸阁里除了二奶奶最大的了,如今童儿却当着众人的面堵她的话,吕妈妈心下气愤,嘴巴也不客气了,“你说的倒轻巧,买了新的旧的要怎么办?再说了,现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买这么多食材能放几天?” 童儿语塞,强辩道:“那也不用着你管,厨房都是景儿娘和马婆子看着的,再不济还有意儿姐看着。” 这一句捅了蜂窝子,吕妈妈顾不得许多,声音突然高起来,“用不着我管?我是二奶奶的养娘,这些事情不归我管归谁管?院子里这么多杂事都是我看着,你们两个丫头就会端个碗递个盆,现在倒说起不用我管了??要不是我管着,你连个干净的衣裳都穿不着!” 童儿听了跺脚,“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衣裳也不是你洗――” “砰”的一声响,截断了童儿的话,童儿和吕妈妈皆禁了声,低头看着地上的粥盆。 “你们可真是行啊,当着我的面就吵起来了,我在都是这样,我要是不在,你们是不是要打起来啊?”华文熙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着的黏糊糊的粥渍,看也不看两人。 童儿还好,她私下里不止一次看见华文熙摔东西了,吕妈妈却是吓住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二奶奶发火,最多闹闹小脾气,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的。看着粘稠的粥从地上的粥盆中慢慢流出来,蔓延到她的脚边,竟然都忘记躲开。 意儿过来轻推了吕妈妈一把,“妈妈,留神脚下。” 吕妈妈这才回过神躲开几步,又有些不敢相信,刚才是二奶奶在发脾气么?看错了吧? 她抬头看向童儿,童儿却已经跪在地上,她这才后知后觉的跪下,耳边响起华文熙的平静的声音,“我摔了头忘了前事,把规矩都忘了,我倒不知,这病还会传染,你们也忘得一干二净了?”话至尾音,声音陡然变大, 吕妈妈吓得一颤,已听得童儿的声音,“奶奶,奴婢错了,奶奶罚我吧。” 又听见意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都围在这做什么,自己的活干完了么?”原来是外间的小丫头听见声响以为出事了,都跑来瞧。 吕妈妈抬头看向华文熙,她正拿着乌木筷子夹一片水萝卜,眼睛看都不看这里,嘴里却道:“怎么,妈妈可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吕妈妈忙磕了个头,“不,不是,奶奶说的对,老奴知错。” 华文熙慢慢咽下嘴里的水萝卜,道:“你有什么错?” “老奴,老奴不该当着二奶奶的面就与童儿吵起来……” “哦,不当着我的面就能吵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 华文熙截过话头,“童儿,你错在哪里?” 童儿咬着唇看了吕妈妈一眼,道:“吕妈妈是长辈,我不该那样说话,也不该当着奶奶的面那样。” 华文熙点点头,又用了几口粥菜便站起身,指指地下,“童儿你把这里都收拾干净,其他人不许帮忙,”又看向吕妈妈,“吕妈妈今日累着了,回去歇歇吧。” 童儿低头垂泪,吕妈妈看着华文熙出去了,犹豫着站起来,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是那个受了欺负就抱着她哭的姑娘么?她竟不知姑娘厉害起来是这个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她碰碰童儿,“奶奶今日怎么了?” 童儿甩开她的手不理她,低头挽袖子收拾地上的东西。 吕妈妈撇撇嘴,本来想帮帮她,看她这样子也没那个闲心了,拍拍膝盖回了屋子。 ****** 周末愉快啊童鞋们~ 明天是某雾第一个推荐,到时双更?? 第二十三章 理清 院子里,华文熙漫不经心的坐在葡萄架下,手指绕住一段嫩绿的藤蔓一卷一卷的,听到脚步声,开口道:“回去了?” “是,没说什么,也没帮忙,直接回去了。”意儿应道。 “哎,这吕妈妈最近是怎么回事……倒又让童儿受委屈了。” “奶奶别这么说,也是童儿自己赶上的,她的性子就那样,怪不了别人,早晚得吃亏的。” 华文熙叹口气,“在我这吃亏总比在别人那吃亏好,你一会去安慰安慰她,别让她钻了牛角尖。” 意儿点头,“奶奶放心,我省得的。” 看看四周无人,华文熙道:“这院子里,你和谁关系近些?” 意儿直觉二奶奶好像要开始做什么事了,经过昨晚的大颠覆,她对侯府已经有了戒心,闻言就懂了华文熙的意思,低声道:“景儿吧,我没听她说过谁的不是,人也机灵,是跟着二奶奶来的,徐嬷嬷亲自挑的,老子娘也跟着来的,身契都在奶奶手里。” 这时代,握住了身契就相当于握住了别人的命,何况又是徐嬷嬷挑的,她已放下一半的心,问道:“家人是做什么的?” 意儿道:“她爹以前在家里是门房上的,现在在外院喂马,她娘以前是厨房里的,来了后在花房做事,徐嬷嬷来了后把人调来了我们院里的小厨房。” 华文熙笑了,不是为了意儿说话的内容,而是发现意儿竟然这么聪明,完全领会了她的意思,说的话一句废话没有,句句指在点子上。 她想了想,景儿虽是个二等丫鬟,不能进内室服侍她,但自能出门后也是常见的,回忆了下好像比较安静,也很勤快,是个挺靠谱的小姑娘,“她现在是二等吧,今后少给她派点事,让她看着点吕妈妈,有什么事悄悄报过来。” 意儿闻言十分惊讶,却立刻掩饰住了,低声应是。 “你也掌掌眼,仔细看着点儿,再把话和她说清楚,记住了么?” “是。”意儿表情十分郑重。 方才提到景儿的老子娘,华文熙才想到童儿和意儿甚至于吕妈妈应该也是全家作为陪嫁进侯府的,这样的话能用的人不就又多了么,便问道:“你的爹娘也在府里吧?是做什么的?” 意儿道:“我爹的腿前段日子坏了,如今在家里接点闲活,我娘在大厨房打下手,还有个弟弟现在还小,在家里呆着。” “请大夫了么?有困难告诉我。” 意儿点头,“没什么大事,快好了。” “你娘以前在将军府做饭手艺不错吧?”看到意儿点头,华文熙却在心里摇头,陪房来的这些人都被配在了油水少,不容易干出成绩的地方,而且还是随便乱放的,完全没有考虑到原先的手艺。 景儿爹原先是门房上的,这里管着迎来送往,又锻炼口才又经常有赏钱拿,是个人人都争着干的活,到了侯府竟然去喂马。要知道侯府说是从武起家,男人们都从马上挣军功,但现在能骑马的男人们根本很少回家,这喂得是哪门子的马,又是给谁喂。 再说景儿娘,一定是和意儿娘一样从将军府的厨房出来的,怕原身水土不服专门给原身做饭的,结果来了后一个在花房种花一个在厨房打下手,这简直太说不过去了。后来居庸阁有了小厨房还是徐嬷嬷把景儿娘调来,这才算是在吃食上放了心。 “你弟弟多大了?”华文熙接着问。 “我弟弟小宝9岁了。” “9岁?在这里也不小了,可以做小厮了吧?”她记得小厮什么的好像从这个年龄就可以做了。 意儿点头,“现在侯府里没有小少爷,也用不上这个年纪的小厮了。” 华文熙宽解她,“没关系,我用的上,哪天叫来院子里我看看。” 意儿高兴地笑,爹伤了腿不能做活,有时候还要吃药,家里就靠她和娘的月钱撑着,有时候随个礼过个节的,家里的钱就很紧张,如果弟弟也能有例钱拿,家里就轻松些。 华文熙又道:“童儿呢?家里都有什么人?”她已经不指望这些人的差事能在府里帮她行方便了。 “童儿爹娘哥哥都在庄子上,在通州的田庄,挺大一个,是夫人当年的陪嫁。” “庄子?”华文熙眼睛亮了,如果真能和离,待在庄子上也是挺好的。她完全没想过回将军府,虽然听起来原身的母亲是个和善人,但这个时代和离的妇人名声不好,住在家里诸多限制,还不如去乡下做个独身地主婆。 “是,好大呢,好像有一千亩,地也好,临着河,还有片林子,以前经常送些野味来。” 华文熙简直要变成星星眼了,一千亩!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大,但一定很大! 有庄子一定会有铺子,“我有陪嫁的铺子吗?” 意儿点头,“有,在烟袋斜街有个笔墨铺子,在花儿市大街有个胭脂铺子,黄寺大街还有个绒线铺子和茶叶铺子,两个铺子在一条道上。 华文熙简直幸福得要瘫痪了,这么多铺子,这都是钱啊!还能源源不断再生钱!想以前为了凑首付都急的快上吊了,现在竟然有了四个铺子!还在京城! 意儿好像怕华文熙还不够幸福,又道:“夫人在小鸟胡同还给奶奶留了一个三进的宅子,不过还没去看过,不知什么样。” 华文熙已经能看见有粉红泡泡在眼前飘来飘去了。 意儿还不停嘴,“哦,大兴也有庄子,这个要小一点,种的都是果树。” “意儿,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杀我的,让我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高兴死的人……” “啊?奶奶说什么呢,什么杀不杀死不死的,快呸掉!” “嘿嘿嘿嘿,我觉得我财力雄厚啊,以后生活肯定不成问题!” 意儿从没有“和离”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以为说的是在府里的生活,便道:“奶奶放心,就是没有这些陪嫁,侯府也不敢怠慢您。” 华文熙还是“嘿嘿”直乐,半晌用手绷着脸才消停下来,“看这跑题跑的,正经事还没说完呢,吕妈妈家都有什么人?” ***** 第一更哈~ 大伙儿要是觉得还能看,就赏某雾个推荐票~这个免费哒~ 要是嫌文太瘦,就点加入书架,把侯门媳收藏一下~ 周末愉快~ 第二十四章 动静 华文熙还是“嘿嘿”直乐,半晌用手绷着脸才消停下来,“看这跑题跑的,正经事还没说完呢,吕妈妈家里都有什么人?” 提到吕妈妈,意儿也收了笑意,一张小脸十分严肃,“吕妈妈的男人没得早,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区富,在门房当差,媳妇儿在浆洗房;小的叫区贵,也在马房,还没娶媳妇儿。” “大儿子在门房?”这可是所有陪房里差事最好的一个了,“是原来就在门房,还是后来去的?” “区富来京城以后一直水土不服,在床上养了好久,就一直没派活,后来听说吕妈妈走了赵管事的路子就去了门房。” 华文熙潜意识里觉得区富这个门房的差事不是找路子得来的那么简单,但现在也不好下结论,她还是希望吕妈妈是值得相信的。 “徐嬷嬷身子怎么样了,说什么时候回来了么?”她迫不及待想问问嬷嬷在吕妈妈那发现了什么。 意儿摇头,“说是还要一段时间。” 华文熙叹气,“这么大年纪了非得跑这么远养病,就在这里不好么,现在老是看不见,也不知道身体到底怎么样,有没有敷衍我。” 意儿劝慰道:“奶奶身子刚好,徐嬷嬷怕过了病气给你,到时候咱们居庸阁老请大夫,又给人拿去说嘴。”华文熙知道她这是在说解氏拿她身体不好的原因阻止她去赏花宴。 看她没说话,意儿又道:“奶奶放心吧,铃儿也跟去了,那小丫头机灵的很,力气也大,定会照顾好嬷嬷的。” “也好,我不能出门,你们记得经常送点东西和银子过去。” 意儿点头。 两人又叽叽咕咕半天,华文熙这才把自己现在的财产,陪房之类的人事关系理清。 那边厢吕妈妈回屋后踢了鞋躺在床上。 她今日是真被华文熙吓着了,就好像身边养着一个小猫,某一天突然亮出了小爪子,差点把她这身边人给抓着。 吕妈妈左思右想,搞不清楚二奶奶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真的改了性子?要是真改了倒也是好事,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能跟着威风。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奶奶这要是被人撺掇的…… 她翻身起来倒了杯茶,一入嘴是凉的,便泼在地上,扬声叫道:“酒儿,酒儿。” 下人们住的屋子不分内间外间,况且她的门也没关紧,外面人听见声音便进来了,带着谄媚的笑脸:“妈妈有事吗?酒儿出去送东西了。” 吕妈妈眼皮一抬,看见是院子里的二等丫头彩月,便道:“你耳朵可灵啊,酒儿这死丫头到底是哪个院子的奴才,谁叫都去。” 彩月看见地上的茶渍就明了了,“成日里在妈妈的手下做事,您的声音我最熟了,可是这茶不好?我给您重沏一壶来。” 今日华文熙发火时,当时头几个跑来瞧热闹的就有这人。 这彩月是来了侯府才拨来的,名字也就和二奶奶的陪房丫头们不是一套。她自己也急,总觉得在这居庸阁里跟谁都不是一溜人――和二奶奶的陪嫁丫头们一瞧名字和她们不一样,无形中就有了些戒备;和她新拨来的几个等级低的她瞧不上,和自己同是二等丫头的有个清风又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让她总是热脸贴别人冷屁股。但也没法,总不能自己把名儿改了吧,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混着。这一段日子她观察着,吕妈妈和那一溜人好像生了嫌隙,她眼珠子一转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想亲近亲近。 吕妈妈也想起来明月当时看热闹的样子,恨丢了面子,阴阳怪气道:“哪能使唤你去,奶奶屋子里的事多着呢,你不去忙那些个来我这个老婆子这做什么,我使唤使唤酒儿就罢了,可不敢再动用你们。” 彩月凑近道:“瞧妈妈你说的什么话,我也就是个二等丫头,哪能进的了二奶奶的屋子,都是童儿意儿把守着呢。再说了,妈妈说得这番话可不在理儿,您是二奶奶的养娘,这院子里谁还能大过您啊,别说让我换壶茶,给您洗衣裳我也乐意啊。” 听她提起童儿意儿,吕妈妈心下膈应,但后头的话她听着舒坦,“得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院子里二奶奶最大,下面还有徐嬷嬷么呢,什么时候轮到我了,”又顺手给她画了张大饼,“童儿意儿年纪也快到了,放出去了这大丫头的位置可就空了,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能爬上去。” 彩月听了心下发喜,“二奶奶是您奶大的,谁能爬上去还不是您一句话,徐嬷嬷年纪也大了,管不了许多,这院子啊,还得您做主。” 吕妈妈笑几声,“行了,给我沏壶茶来吧。” 彩月又恭维几声,抱着茶壶出去了。 一出门碰见了同是二等丫头的景儿,便道:“你在这做什么?妈妈要休息了。” 景儿瞧了她抱着的茶壶一眼,道:“二奶奶找不到那件绣竹子的纱帐了,让我来问问吕妈妈。” 彩月点头,“那行,你进去吧。” 打发走了景儿,吕妈妈想了想觉得二奶奶惩罚了童儿却单放了自己,这明显是念着自己的情的,她奶了二奶奶这么多年,这份情哪是别人撺掇几句就能生分的。 只不过童儿这丫头确实该敲打了,听说她娘这些日子跑的勤,还时常去照顾病中的徐嬷嬷,又听说庄子上收益不太好她想在府里找点活干……她娘以前在府里也是得力的,当年差点当了二奶奶的奶娘,只不过她家的哥儿离了娘亲哭的差点噎死,夫人慈心便说算了,还赏了银子,这奶娘最终也就由她自己替上了。 吕妈妈越思越觉得自己现在地位不稳,自己照顾不周让二奶奶摔了这就是个大错了,现在还几乎被两个丫头架空了权利,只管些杂七杂八的鸡毛蒜皮。 她又想起今日二奶奶发脾气的样子,若真是几个丫头撺掇出来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难保她们以后不再给奶奶上点眼药,那时候,自己可就惨了。 吕妈妈越来越坐不住,等不及彩月的茶,找个小丫头带话告了假便回家去了,打算和儿子们商量商量。 第二十五章 偶然 华文熙这日又去千姹园散步,身边只带着意儿。 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她越发理解一个词――闺怨。 偌大的侯府,竟然只有几个女主子,男主子们不是在军里就是在外面苦读。她问了身边的人,家里的男人们除了重要节日会回来,离得远的都不会回来,若是有重要军务,更是只有几封平安信聊以慰藉。 她觉得这很可能是侯府子嗣少的重要原因,毕竟女人们不能自个儿生孩子。 正走过一个转角,华文熙看见迎面缓缓行来两个女子,身边也不见丫头服侍。 一个二十来岁的样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觉青色的裙?下身姿娇小;另一个看上去已有了年纪,但并不像王夫人一般发福,而是?纤合度,两人姿态亲密,互挽着手臂,看起来像母女一般。 两人抬头看见华文熙时俱是一愣,年纪大的那个悄悄放开了挽着的手臂。 华文熙知道年纪轻些的是大少爷厉煜松的妻子,也是她的侄媳,听说滑了胎在做小月子,只在荣恩阁那见过一面,站在解氏身后也没瞧见是什么样子;年纪大的那个……她猜是个姨娘,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毕竟厉世安年纪也不小了。 果然意儿在耳边道:“年轻的那个是大少爷的正妻张氏,另一位是二姑奶奶的生母,王姨娘。” 原来是老侯爷的妾室,生了侯府二姑娘厉贤的王姨娘,华文熙回想起意儿重新给她列的那个侯府人际关系网的单子,心想这两人怎么凑一起了,看上去关系还不错。 另两人已上前,王姨娘行了礼先笑道:“今日天气好,二奶奶也来逛花园子了?” 华文熙道:“恩,出来走走,你们也出来逛啊。” 眼里观察着王姨娘,只见她脸盘小小,眼尾微翘,看人的时候从下往上,若是放在年轻女孩儿身上倒是有一种让人难耐的风情。 王姨娘初时有些许惊讶,马上便恢复了常态,“是啊,年纪大了,出来走走松松筋骨,正巧遇到了大少奶奶。” 这时候张氏才抬起头来对着华文熙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婶婶。” 华文熙这才看清张氏的面容,脸蛋小小,眼睛弯弯,柳眉不描而翠,红唇不点而朱,是个美女,只是好像有些郁郁的,没看错的话好像眼睛有些红。 她装作没注意,笑着回了礼,便道:“我出来的早,有些累了,去那边亭子坐坐,你们慢慢逛吧。” 走远了,她才问意儿,“这两人关系很好么?” 意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大少奶奶不常出门,王姨娘倒是个热心人。” 华文熙想起来那支悄悄挣开的手,不置可否。又问:“最近家里有什么事么?收到什么信了么?” 意儿道:“没有吧,离得近的几位爷都说端午要回来的,信都是大奶奶那房收的。” 华文熙“嗯”了一声,就是因为知道信是先寄到解氏那再由她发派下来,她写的信就没有走军中的驿道,宁愿慢一点。 意儿也想到她前些日子写的信,“不知道大少爷收到信没有。” 华文熙边走边用手撩撩路边的花草,心里有点忐忑。 她给将军府写了一封信,当然是由意儿代笔,她的字现在还不能见人。 之所以写给大少爷,是因为听童儿意儿吕妈妈她们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她觉得华夫人太过软善,和王夫人处事方法有些像,没什么主见,而且非常传统,肯定会接受不来自己的想法,并且肯定会把信给华将军看。她现在已经知道两家联姻的大致原因,他们虽然疼爱女儿,但应该不会支持自己的想法,而是会让自己忍受,并且给侯府施加压力。 这事其实摊开来讲,自己是占劣势的,毕竟侯府对原身既未打又未骂,甚至没有通房妾室干扰,厉世傲的爱妻举动美名远扬,这根本没有理由和离的。 她只好从侧面出发,曲线救国,先给自己的哥哥――将军府大少爷华正熙写封家信,随便唠唠,以后再慢慢渗透。听说这个哥哥是非常疼爱原身的,当初侯府瞒着将军府原身摔成植物人的事,还是这个哥哥发现的,大怒之下不顾辈分差别甚至私自写了一封长信斥责侯爷,这才有了徐嬷嬷一行人来到侯府。 这样血气方刚,无视礼法的哥哥,华文熙觉得如果自己的边鼓敲得好,他一定会是自己一大助力! 抱着这样的想法,华文熙沉住气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给哥哥写了一封很随意的家常信,等以后再慢慢加温。 意儿现在还不知道华文熙的想法,只是以为她要找个靠山,揭开厉世傲的的真正面目,华文熙也不敢告诉她,怕把人家吓坏了,现在她手里能用上的人可不多。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吕妈妈,你可千万给我争气啊…… 吃完午膳,华文熙兴冲冲的整装待发。 意儿在一旁还想劝说,“奶奶,还是别去了吧,让小宝去也是一样的。” 华文熙对着镜子理理头发,“那不行,小宝有自己的任务,忙不过来的。” 童儿十分纠结,她又想和华文熙一起出去,又担心出门遇到不好的事情,“奶奶,就这么出去行吗?不会碰到坏人吧?” 听道童儿的话,华文熙乐了。想来是原身的性子不爱出门,又是当着大家闺秀一般养着的,怎么会去街上乱走,连带着两个丫头也不怎么出门,“放心好了,出了事也有我呢,我可练过搏击操的。童儿你留下来看家,我去踩踩点,下回带你出去。” “薄鸡操是什么啊?奶奶你要早点回来啊!” “啊……我乱说的,哎呀你们放心,只要带好银子,不要看热闹,不要去僻静的地方,就不会有事的,快走吧快走吧,我等不及了都。” 童儿意儿对望一眼,却也知事关重大,俱不再劝。 出了门,彩月迎上来,见了华文熙一幅小户人家打扮惊讶道:“二奶奶做什么去?” 华文熙边走边道:“出去走走。” 彩月在一旁跟着,“二奶奶不常出门,要不带着我去吧,我小时经常帮家里跑腿,哪里都识得的。” 听了这话,华文熙还真有点犹豫,她确实不认得路。 彩月一看有戏,立刻打蛇随棍上,“奶奶要不我去给你们带路吧,我不用收拾,这就能出门。” 第二十六章 逛街 彩月一看有戏,立刻打蛇随棍上,“奶奶要不我去给你们带路吧,我不用收拾,这就能出门。” 华文熙正要说什么,童儿在一旁拦住她,“给你布置的活做完了么?我方才看见花厅的博物架子上都落了灰了,你是怎么擦的啊?你要是不会擦就说,我亲自教你。” 彩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眼睁睁看着华文熙和意儿出了门子,心下生气,却也不好发作,只笑道:“童儿姐姐,我个子低,没够上那里,我这就回去踩着小凳重擦。” 童儿撂下一句“好好擦,我可要检查的”就走了。 彩月在后面“呸”一声,“我看你还能威风多久!” 华文熙和意儿顺利的到了二门,因为穿得寻常,意儿又是一等丫鬟,守门的婆子以为是两个丫头出门办私事,收了几个铜子就开门了,两人顺利的出了侯府的门。 路上华文熙提议租个马车,意儿凭着仅出过几次门的记忆找到了附近一个马车行。 坐到车上,意儿不解的问道:“奶奶,为什么不去大奶奶那拿牌子啊,这样就能坐家里的马车出门了,还有护卫呢。” 华文熙笑而不答,掀开马车帘对车夫道:“麻烦您先去花儿市大街。”又坐回来翘起二郎腿道:“从现在开始叫我公子。” 意儿见她故意做出一副男人的样子不禁笑了,“哪有这样的公子,一点也不像。” 华文熙眨眨眼睛,“一会就像了。” 到了花儿市大街,华文熙见一旁有个茶馆,便对那车夫道:“你先在茶馆等着,我们一会儿会回来。”又给了块碎银子,“这是定钱,今天一天都会雇你,结账后还有赏钱。” 车夫笑开了花,这桩生意接的好,本以为送两个小姑娘也就赚十几个铜子儿,没想到出手就是银子,忙不迭的道:“两位姑娘放心,我陈六那是车行里出了名的守信用,就是没有赏钱,我也在这个――”他看一眼招牌,“在这个香茗茶馆等着二位,决不食言!” 华文熙笑道:“就是听过你的名声才专门雇得你,你办事,我们放心。” 陈六一听嘴咧得更开了,“当然当然,我办事,你放心!两位小姐慢走。” 意儿愣了愣,转身追上华文熙,小声道:“奶奶在哪听过这人啊?” 华文熙挽了她的手,方才在车上向陈六大概打听过方向,这会便目不直视往前走,“我没听过啊,随口说的,你看这样他就算想?了定钱先走也会多想一下,更何况我还许了他赏钱。” 意儿点头,心想奶奶摔了头是不是开窍了。 “快走快走,我们今天任务繁重。” 意儿点头加快脚步,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四处乱瞟。 走了一阵,华文熙也破功了,她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腿,虽然不至于跑到街旁的店里去,却老是忍不住走到路边的小摊子上。 “这样吧,我们今天只看两家铺子好了,其余两家可以下次去。” “好啊好啊!”意儿连连点头。 不多一会儿,两人手上都拿了好些小东西,木梳,小香包,小耳坠子,木头娃娃,异域风情的小帽子……实在拿不下,华文熙只好提议先放到陈六的马车上,意儿很犹豫,“万一他拿着这些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跑了呗,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没有一两银子,他要真跑了以后再不找他不就得了。也算排除一个危险人物,以后办事再不找他。” 意儿听了这话同意了,看华文熙已经出了不少汗,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让她等着,自己跑一趟。 华文熙也觉得有些吃力,这身体的底子实在不好,便约好在地方等着。 干等着实在无聊,华文熙估摸着意儿一来一回的时间,打算先在附近随意逛逛。 看到前面一个卖各种铃铛的摊子,她好奇的走了过去。 这铃铛和后世的不太一样,看起来好像很重,用手摸了摸,好像是青铜的,颜色很暗,带些深青色和银色,上面阴刻着古朴的花纹,看起来倒是很大气。拿起来摇一摇,“当当”两声,音色厚重还有余音。华文熙一下就喜欢上了,感觉很有文化的厚重感有木有。 铃铛有大有小,都挂在一条藏蓝色的络子上,络子下端还坠着个小铃铛,不过应该只是装饰,并不能响。华文熙拿起一个半拳大的,在自己腰际比划了下,看起来刚好,如果穿一身大气点暗一点的衣裳,应该还挺配的。 正来回比划着,耳边突然传来低沉的笑声。 她抬头一看,见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衣着不凡,面色微黑,双唇笑抿着,鼻梁高挺,眉毛如刀裁一般,一双眼睛不大却亮,此时正带着笑意看着她。 “啊,有事么?” 男子不语,依旧看着她笑。 要不是这人衣着气质皆是上佳,华文熙简直觉得碰上流氓闲汉了。 因为现在孤身一人,她怕惹事上身,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镇定的付了银子便拿起铃铛走了。 没想到那男子也跟了上来,华文熙皱着眉头快步走,想走到人多的地方甩掉这人,没想到余光还是能看见他。她暗道倒霉,第一次出门就遇到这破事,正打算拔腿跑,忽听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小心。” 华文熙不理,依旧拔腿跑,身后那男子却紧跟上来,她顾不得多想,心下一慌只想甩掉这人,肩上却突然搭上一只手,“小心,别跑。” 她本就累了,力气不大,被这力道一带便有些后仰,身后人急忙上前扶住,华文熙趁这机会抓住他的手,下意识想来个过肩摔,没想到这人又高又重,根本摔不动,反而自己差点闪了腰。她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后肘使劲向后一捣,感觉正捣在男子的胃部,趁那男子弯下腰,她迅速站开,大声道:“有小偷啊!有流氓啊!!” 两人站的地方人虽不少,但因为靠近路边,行人一时没注意到,这时候听见了叫声,众人一下围过来,纷纷道:“怎么了怎么了?” “哟,这是不是强抢民女啊?” “我刚听见有人喊小偷?是不是是这女的偷了人家荷包啊,你看那公子穿这么好。” “你什么耳朵啊,人家喊得是流氓啊,这人一看就是个衣冠禽兽。” “你耳朵才不好,我明明听见喊得是抓小偷!” 趁现在乱着,华文熙悄悄从人群中钻出来,她可不想一会招来捕快什么的,那可就麻烦了。 众人围了一会,见既没有苦主又没有喊冤的,没什么热闹好瞧纷纷散了。 只余那男子一人站在原地,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只见他一手捂着撞痛的胃部,弯腰捡起了地上一个脏兮兮的铃铛,抖了抖上面的灰尘,低笑道:“这笨丫头。” **** 重要人物登场啦! 打滚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七章 阴魂 华文熙左窜右窜回到方才和意儿约好的地方,四处望了望见没有方才那人的身影了,心里嘘口气,坏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她再没去乱逛,乖乖进了附近一家卖书册的店里,边翻书边朝路上张望。 果然过了一会,意儿便来了,华文熙也没告诉他方才的事情,两人结伴继续去寻那陪嫁铺子。 “奶奶,好像是这个,我认得那个站在那的掌柜。” 华文熙顺着意儿的手望过去,前方有个不小的门面,牌匾上写着几个鎏金大字“采蝶轩”。 她低声问意儿,“那掌柜也认得你么?” 意儿摇头,“不认得,我也就见过一次,从前叶掌柜过年回将军府交账的时候见过,夫人还赏了他好些东西呢。奶奶,我们要进去吗?不如让他带着账本来府里,问得也清楚。” 华文熙摇头,“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交代了意儿几句,两人步入采蝶轩x。 采蝶轩的叶掌柜近来愁得很。 花儿市大街是京城比较热闹的大街了,因附近有几个出名的庙宇,其中有一个听说求子很是灵验,大户人家的女眷或者平民家的小媳妇大嫂子们经常来此上香。久而久之,花儿市大街上除了卖香烛卖小吃的,过半是买女儿家吃用的东西的,绢花,头饰,义鬓不一而足。 其实这都和他无关,甚至是好事。他的铺子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自然是希望女人越多越好,只不过不只他一人这么想,这条街上近几年开的胭脂铺子已经有四家,前几日又新开了一家,好巧不巧斜对着他的采蝶轩。 眼看着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少,他是愁得不行,偏巧怎么也联系不上东家,自他得知这铺子给了侯府二奶奶做陪嫁,竟从未见过。新年去侯府里请安时也不得见,枉他背着几沓又厚又重的账本过去,又原封不动的搬回来。 “唉!”看着斜对面的芙蓉阁不停往里进人,他看得眼都红了,可也是干着急,这回他也没法子,非得和东家商量不可。 叶掌柜心知自己这店面也就是个小小的陪嫁铺子,侯府的二奶奶不知多少好陪嫁,定是看不上这小小的盈利,可这铺子再小,也是自己的心血啊! “唉!” “这位掌柜因何叹气啊?可是今日不做生意了?”新进来的二位女客好奇的打量着空荡荡的内堂,几个伙计都在打瞌睡不来招呼客人,该在店里管账的大掌柜却站在店外一脸忧伤。 叶掌柜听了精神一震,立刻道:“二位客人里面请,叶某一时走神,怠慢了二位,还请包涵。”说着打量了这两位女客,看似不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该是平民女子。 也罢,蚊子再小也是肉,今日就拿她们开张了,“宝娟,给二位客人沏茶,”又转向二人,“两位需要点什么啊?在下的采蝶轩是花儿市大街的老字号了,诚信开店,童叟无欺。” 华文熙二人在叶掌柜的引导下进了店,四处打量,“真的是老字号吗,怎么就这么些东西吗?” 货架上物品并不多,两人一路行来也看了几家胭脂铺子,不说满目琳琅也是种类齐全,偏采蝶轩货架都摆不满。 叶掌柜尴尬笑笑,“店内货品贵精不贵量,二位需要点什么?叶某可以为二位介绍介绍。” 这大掌柜都干上伙计的活了,服务的还是两个小丫头,华文熙不禁扶额,这生意是差到一定地步了! 她拉着意儿坐下啜了口茶,一只手朝着柜台点了几下,对柜台里立着的女伙计道:“那个,那个,还有那边一排,都拿来给我看看。” 看着这豪气劲儿,宝娟有些犹豫,这二人穿着并不像富贵之家出来的,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她看向叶掌柜,叶掌柜却双眼一咪,眼内精光闪过,催促道:“快去啊,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客人吩咐?” 他干这行许多年,阅人无数,自问没走过眼,方才几句搭话的功夫,他发觉这二位女客衣着虽是一般,气度却是不一般。 一人似乎有些怯懦拘谨,但方才与自己搭话的这位却是大方自然,一颦一笑皆有种特别的气质,他虽形容不出来,却也知道这不是小户人家的姑娘能有的。看着这情形,应是一主一仆。 还有这位姑娘喝茶时,衣袖微微下滑,露出的肌肤白如凝脂,连旁边疑似丫鬟的姑娘,那手也如嫩葱般白滑,丝毫看不出做过重活的样子,比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还要好上一些。 一瞥之下,叶掌柜当机立断拿这二位当贵客看待,亲自打开宝娟捧来的众多瓶瓶罐罐。 “姑娘请看看这个,”他示意宝娟将瓷瓶里的粘稠液体倒一些出来在华文熙手上,“姑娘年纪不大,这草花汁是最适合的了,睡前涂在脸上,第二日定会容光焕发。” “草花汁?”这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擦脸上的。 “正是,这是采蝶轩的祖传秘方,用了的都说好。” 华文熙点点头,示意意儿也试试,又指了指桌上一个木制的小盒子,“这是什么?” “姑娘真有眼光,这也是本店的秘方,名曰‘胭脂丸’,在小碟子里捣碎了掺上些许清水,稍稍研磨就是上等的口脂了,新嫁娘用了最好,一整日都不会脱色的。” “有这么好?”华文熙听了很感兴趣,口红最讨厌的就是总会脱妆,特别是艳色系的,这“胭脂丸”颜色鲜亮竟还能保持一整天,她等不及想试试,“这个有试用装么?” 叶掌柜没听明白,“什么是试用装?” 意儿悄悄拉了拉华文熙的袖子,奶奶又说怪话了。 华文熙笑笑,“就是试用一下,不然怎么知道有什么效果。” 宝娟听了有些不高兴,“啪”得合上匣子,“这‘胭脂丸’贵着呢,要是你们用了不买怎么办。” 叶掌柜不轻不重的训斥了宝娟一声,眼睛却注意着华文熙的神色,他也担心。 这“胭脂丸”成本高,一颗就卖一两银子,和了水后就散了,怎么还能卖的出去,而且如果不及时用完,剩下的也用不了了,所以这红丸多是嫁女儿的人家来买,就用成亲那一天。 华文熙见状道:“那就算了,我再看看别的。” 宝娟闻言露出鄙夷的神色,看吧,肯定是来找事的,还想蹭“红丸”用,真没脸,也不知道叶掌柜为什么还拿这二人当贵客。 意儿见了又担心又生气,担心二奶奶受委屈,生气这店里的丫头竟敢给东家奶奶甩脸子,正要发作,听得耳边一道男声。 “全部拿去试,钱算我的。” 第二十八章 不散 “全部拿去试,钱算我的。” 意儿疑惑回头,华文熙听见这音色却暗骂一声,怎么追到这里来了,早知道先换了男装在再逛街,可出门时想的第一个要看的是胭脂铺子,便打算看笔墨铺子时再换男装。 现在心里悔到姥姥家了,怪不得古代女子少出门呢,这要一出门就遇上流氓还了得? 华文熙打定主意不回头不理会,对那宝娟道:“把那个玉瓶子拿来看看。” 那宝娟也看见了说话的人。 那人音色醇厚,气宇轩昂,一双俊目正望着自己,她脸上顿时升起一团红云,羞涩的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华文熙待要再问,那边意儿已起身走到那男子面前,仔细瞧了瞧,犹疑道:“……可是睿少爷?” 那男子笑,醇厚的男音回荡在空旷的采蝶轩,“意儿也长这么大了。”又上前几步低头看着错愕的华文熙,“小熙。” 华文熙听见这熟悉的发音,才反应过来当时在街上,那男子叫的不是“小心”,而是“小熙”。 这倒好,闹了个大误会,不知道后来那些围观的群众有没有把他怎么样……她当时可是喊了抓流氓的……不过这人是谁啊,长这么好看,没理由见过没印象啊,该是原身认识的吧。 她看向意儿,意儿会意,低声对那男子说了什么,男子眼带笑意俯下身认真听着,却渐渐皱起眉头看向华文熙,“竟有这事!?这混蛋!” 华文熙知道意儿已经解释清楚,便起身向那男子行了礼,“恩,睿少爷,方才没认出您,下手有些重了,给您赔个礼。” 男子眼光复杂的看着她,轻声道:“无妨,你……还像从前一般唤我睿哥哥便是。” 肉麻死了,华文熙叫不出口,只低头笑了笑。 这时眼观六路的叶掌柜已经亲自端来茶盏,心下暗喜。果然没看错,这男子衣着品貌不凡,是个有身份的,听话听音,这姑娘也不是平家小户,该是哪家的女眷偷着出来玩的,这下可以做单大生意了。 男子也不推脱,坐在原先意儿的位子上喝茶。 那边意儿正和华文熙交代这男子的身份。 “……是老爷好友的儿子,从前经常来家里玩,……住过一阵子……后来家里出了事,便不知去哪里了,老爷也找过,却一直没有消息……” 华文熙点头,“……姓重?是大姓呢!”她记得晋文公叫重耳。 “不是,是这个字。”说着在她手心上写了三个字,华文熙分辨了一会才知道是哪三个字。 “种,兰,睿。”(念chong) 种兰睿边品茶边支耳朵听着,听见华文熙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心下微动,想起了小时候同她一同玩耍的日子,不禁弯起嘴角。 他放下茶杯,对着华文熙笑道:“可是想起来了?” 华文熙摇头,一根指头指着脑袋,“应该好不了了,是永久性的。” 种兰睿一顿。 意儿忙道:“不会的,还是有机会的,慢慢养着,指不定哪天……” 华文熙伸出一支手打断意儿,既然决定在这里过下半辈子,她就是完全的华文熙了,真正的,全新的,唯一的华文熙。她不想再让别人提到以前的事情,或对原身的回忆抱有期待。 意儿察觉到她的坚持,便不再说话。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叶掌柜见状拿过一个玉瓶,“姑娘方才可是想看这个?这也是我们采蝶轩的秘方,和那些个小店里的可不一样,洗面时在盆中滴上几滴,保管神清气爽。” 华文熙还记得今天的正事,便先将种兰睿抛到脑后专心听叶掌柜说话。 桌上的茶已换了三道,华文熙终于从叶掌柜的话里听出不少讯息。 这采蝶轩靠的是真本事,在花儿市大街上开了很多年了,本来形势一片大好。后来街上先先后后又开了几家胭脂铺子,采蝶轩先前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毕竟和他们面对的客户群不一样,自己的货品都是有些价钱的,一般中等人家以上的人才会来,还有好些官家女眷也是常客。而那些店面荤素不忌,什么类的客户都做,不过还是以低层客户为主,渐渐的生意也做起来了,每天光头油就能卖出几大箱。 那些铺子的掌柜也会做生意,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所以多是平民百姓去去买,客人也越来越多。渐渐的,花儿市大街的胭脂铺子便在京城有了名声,大姑娘小媳妇买胭脂都喜欢来这里,这倒把采蝶轩的生意给挤没了。因为自家的客户都是有体面的人家,皆是要面子的,官家女眷更是不喜欢让人说自己和平民百姓在一起买东西,便渐渐的少来了。要不是有些铁杆客户实在记得这里的好,恐怕采蝶轩早就坚持不下来了。 华文熙想了想,打算将这些东西都带一份回去试试效果,光凭掌柜的一张嘴说,她可不会全信,试过了,心里有了底再决定要怎么整改店铺。 但这些瓶瓶罐罐的单看不大,集中在一起却不少,带着不方便等会去看笔墨铺子,放在陈六那破马车上颠来颠去的也恐怕会磕坏了,便道:“先收起来吧,我改日叫人来取。” 宝娟一听,脸色难看地翻了个白眼,好些人看完东西不想买都这么说。她和叶掌柜伺候这几人这么久,连赏钱都没有又白忙一场,她想起来就生气,说话便带了几丝火气,“不知道这位姑娘说的‘改日’是哪日啊?要不先付了定金,说好了我们也好给您提前备好,省的到时候您忘了日子,我们可就白准备了。” 这倒是冤枉华文熙了,她自始至终把这铺子当自己的,店里的伙计也是自己的,她压根没想过给这些人赏钱。 叶掌柜闻言十分尴尬,重重斥责了宝娟,对华文熙道:“不好意思,叶某治下不良,给二位姑娘添麻烦了,不拘什么日子,二位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种兰睿看到华文熙被个伙计如此说道,心下不喜,重重放下茶杯,“不用,今日就包起来吧,还有那边架子上的,都包起来。”话毕,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华文熙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在,她同叶掌柜说话期间,这人一句话都没说过,现在听了这话,心下对他添了几分好感,“不用不用,我――” 话还没说完,种兰睿打断道:“都包起来!”又对华文熙道:“可是送去你家?” “哎,别――” 她想说别送了,她手里有房契,这铺子就是她的,种兰睿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想起方才意儿同他说过的话,又看她穿成这样,方才在街上也净买些便宜的小东西,以为她在家受人苛待,语气更添几分严厉,“还不快点,送去安阳候府上。”想到府上应该还有其他女子,又道:“各包五份。”低头问华文熙,“够吗?” 第二十九章 相认 (这几天有事更新可能控制不住在四点但是不会断更哒~今天大家提早看啦~) “各包五份。”种兰睿又低头问,“够吗?” 华文熙笑,“都说了不用了。” 那边叶掌柜听了他的话身体一僵,想了想安阳侯府上女主子们的年纪,试探着问道:“安阳候?这位夫人可是安阳侯府二奶奶?” 种兰睿闻言沉下脸色:“问这么多做什么?好好做你的生意便是,还不快去!” 叶掌柜却不理他,直直看向华文熙。 种兰睿发觉有异,也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笑了笑,上前一步,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道:“我便是武威将军府的大小姐,叶掌柜,久闻不如一见啊!”说着让意儿拿出了房契。 叶掌柜颤了颤,仔细验过了契书,又认真瞧了瞧华文熙,眼里竟留下几滴泪花,退后几步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采蝶轩掌柜叶怀泾给东家小姐请安!” 身后的宝娟听了大惊,也慌忙跪下。 华文熙上前将叶掌柜扶起,“别行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叶掌柜起身道:“受得起,受得起,多年没见过大小姐,老奴眼拙,竟认不出了!”又退后几步打量了华文熙,感慨道:“长成大姑娘了,越发像夫人了!”提起华文熙的母亲,他又道:“老爷夫人可还好?多年没见到东家了!” 京城离将军府太远,这些掌柜们都隔五年才回去盘一次账,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些掌柜们的忠心,不然天高皇帝远,主家们宁可让他们多辛苦些一年回一次也不许下人们私下胡来。 想到这些,华文熙不禁又对远方未曾谋面的亲人们为了她所做的一切感到一丝温暖,虽然不是为了真正的她,可是这份为了远嫁的女儿千打万算的心,她感受到了。 “都好,劳您挂念了。” “不敢不敢,大小姐快进后面坐坐吧。宝娟,快去收拾收拾!”叶掌柜也是聪明人,听华文熙自报的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便也不再称呼二奶奶,只拿大小姐称呼。 宝娟还跪在地上,闻言咬唇站了起来,有些畏惧的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朝她笑笑,“不必了,我就是来店里看看,等下还有事,下回再来看你们。哦对了,那些东西先不要送过去,我改天会差人来拿的。”虽然知道瞒不住,但她不想让家里人这么早就知道她在管理嫁妆铺子的事情。说着,华文熙又拿起桌上那张银票转向身后的人。 种兰睿自叶掌柜下跪的时候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笑看着她,一双俊目一闪一闪的,“小熙长大了,还学会明察暗访了。” 华文熙把银票递给他,“总会长大的嘛,谢谢你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种兰睿好笑的看着她,“和我用得着说这些吗。”又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去揉她头发,华文熙轻轻躲开,他手臂一僵,失笑,“总忘了你长大了。” 华文熙同叶掌柜二人道了别,与种兰睿并肩行在路上,意儿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好些大姑娘小姨夫都悄悄打量着身量高大面容不凡的种兰睿,脸上都升着两团红云。 连带着她自己都吸引了不少目光,华文熙有些不习惯,看向种兰睿,他却并无丝毫不适,想来是从小都这样习惯了吧。 种兰睿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问:“怎么了?” 华文熙道:“哦,我还有事,还要去看其他铺子,你……” 种兰睿看看天色,“现下已快申正,再去看铺子恐怕来不及了,我送你回去吧,改日我接你出来,陪你去看铺子,如何?” 华文熙心里默算了一下,申正……那就是快下午五点了,是得回去了,“不用了,我雇了马车在前边等着呢。你不用陪我了,我下次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她这回是突袭,加上原身从未有过出侯府的先例,所以才出来的顺利,想起来那个似乎掌控欲很强的大嫂……她还真拿不准下回什么时候能出来。 种兰睿闻言点头,“那我送你到车夫那吧。” 华文熙赶着回去,种兰睿是男人步子也大,几人没过多久就走回了那个茗香茶馆,车夫陈六坐在茶馆外的摊子上正喝着大碗茶与别的车夫闲聊。 意儿前行几步招呼他,陈六赶忙丢下几个铜子付了茶钱,赶上来道:“二位姑娘回来了,可是要回去了?” 华文熙点头,与种兰睿道别后上了车。 种兰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的影子久久不动,口中轻轻自语:“你竟也不问我现在住哪里,这些年做了什么……”说着,又无奈一笑,“也罢,还好你没问……” 二人顺利进了府,途中一切顺利。只不过守二门的婆子多看了华文熙几眼,也不肯收意儿的钱,腆脸笑着请她们进门。华文熙也不理,直直回了居庸阁。 洗了澡又更了家常的衣服,华文熙躺在罗汉床上长吁一口气,今天也没做什么事,但是感觉好累啊,以后是不是得锻炼锻炼。又想起采蝶轩的事情,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她试用的部分产品感觉都不错,这就没问题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改善一下经营的问题,这铺子应该能有很大盈利。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得好好想想改怎么改善。 她又想起今日遇到的种兰睿,好像和原身关系不错的样子,长得也不错,高大,阳刚,比厉世傲那个小白脸好看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梅竹马。多年后两人竟是以那样的方式遇到……华文熙不禁笑起来,自己当时那一肘子挺狠的,也不知道伤到他没有。想到这又想起那个青铜铃铛,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际才想起来换了衣裳,回想了一下,好像一直就没见过了,应该是掉在路上了,算了,下次再买一个吧。 这时童儿进来道:“奶奶,用膳了。” 待坐到饭桌前,意儿在一旁摆箸,童儿默默站着,待摆菜的小丫头们都出去了,她才凑近华文熙道:“奶奶,真的有动静。” 华文熙拿起备用的碗筷在桌上又摆了两副,“坐下,我们边吃边说。” 第三十章 谈心上 “奶奶,真的有动静。” 华文熙拿起备用的碗筷在桌上又摆了两副,“都饿坏了吧,坐下,我们吃完了再说。”侯府的规矩,主子没吃饭,下人们都不能先吃饭,自己回来晚了,童儿肯定没吃,意儿不用说了,肯定饿坏了。 童儿意儿这些日子和华文熙接触起来,也有点摸清了奶奶的新脾性,两人也都没推脱,各坐了一边。 喝了一整碗粥,又看两人吃得也差不多了,华文熙对童儿道,“说说吧。” 童儿放下筷子,神神秘秘道:“奶奶出去没多久,管擦洗物件的清风就出去了,说去摘花,在花园子见了墨玉,说了几句话后就回来了。还有小厨房的四喜说去洗衣裳,却去了荣恩阁,在路上碰见了莲子。还有红锦也出去了,不过倒是没见谁。” 华文熙点头,侯府里各个主子们都喜欢给自己身边得力的丫头们改名,像王夫人那里的都是吃的,什么青果红果樱桃,解氏那里都是玉啊石头,自己这里都是带个“儿”字。而且原身念旧,也没给新来她这的丫头改名字。这倒方便了她,虽然没见过那什么墨玉莲子,但谁是谁的人,一目了然。 她重又想起上回在千姹园与穆乔合的偶遇,她当时支开了身边的丫头与自己说了那番话……那丫头好像叫碧玉,房里似乎还有个叫红玉的,应该是解氏身边拨过去的人,做了穆乔合的大丫鬟。 按理说,她应当和自己亲姨妈很亲近才是,但与自己说话却支开了碧玉,那碧玉离开时好像也很不放心的样子……华文熙不禁想,恐怕穆乔合和自己说的话应该不是意儿她们想的那个意思,而是自己猜测的那个。 “奶奶?”童儿叫了华文熙一声打断了她的猜想。 “嗯?还有么?” 童儿咬唇道:“还有,”她顿了一下,“酒儿去了芳菲阁。” 华文熙挑起一边眉毛,刚想起穆乔合,这就来了…… 童儿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在为自己的人这里出了叛徒而生气。 酒儿是二奶奶亲自挑的。当时穆姑娘来了,大奶奶便叫了人牙子来买几个丫头,二奶奶和穆姑娘一见如故,自然也去帮她看看。当时在一群大大小小的丫头里看见了小小的酒儿,那时她还不叫酒儿,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胡乱叫个二丫,还是一起行讨的人随便叫的。那时她才四岁多,又瘦又干,身上还有没好的冻疮,大家都没选上她。眼看着人牙子就要带着剩下的丫头们走了,二奶奶突然站起来,说想要她。 二奶奶脾性好,从未大声说过话,也很少自己拿主意,当时说完脸就红了,不过大奶奶也没在意,就把人留了下来。后来二奶奶看酒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给她改了名字叫酒儿。 现在酒儿养的粉粉嫩嫩的,重活也不用做,还不都是二奶奶的恩情,不然就她当时那个样子,谁知道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没想到酒儿不念着二奶奶的恩情不说,现在竟和穆姑娘搅到一伙去了。 那姓穆的是什么人?那是要和奶奶抢位子的女人!奶奶重病时候就等着奶奶病死好做二爷继室的人! 童儿越像想越气,脸都憋红了,说话也口不择言起来,“……乞儿出身的贱蹄子,谁不是有口饭就跟着走了,没心没肝的东西,当初就不该买她,现在倒好,养出个白眼狼!” 意儿也这么想,但自那夜和华文熙说开后,她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对什么事都不太敢信了,闻言虽也生气,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好笑的安慰童儿,“酒儿才多大,这么小点年纪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偏你拿她当个大人看。” 童儿反驳道:“她都快六岁了,我那时候就能给全家做饭了……”看华文熙似乎对酒儿有回护之意,一气之下声量也大了,“反正从小就不学好,以后也不会是个好的!奶奶不要再信她了!” 华文熙这时挑了下眉毛,眼睛往门口看了一下,给意儿使了个眼色,口中道:“吃个饭,偏你这么多话,让我也吃不好。” 童儿闻言委屈地撅嘴还要再说,华文熙握住她的手摇头。 那边意儿会意,已悄悄走到门口,猛地一掀门帘子,就听见清脆的碰瓷声和小小的惊叫声。 “吓,吓我一跳,我想着奶奶会不会渴了,泡了壶茶。”是彩月的声音,又刻意高声补充道:“意儿姐姐明鉴,没有偷听你们讲话的意思,我刚走到这,不信你去问小厨房的人,这水刚烧开。” 意儿沉着脸看她,彩月也有些惶惶,却挂着一幅笑脸,“奶奶渴不渴?要不要喝茶?今日小厨房上了酱黄瓜,吃了容易渴吧?” 华文熙听了提高声音,“正好口干,进来吧。” 彩月对着意儿笑了一下,低头进了屋,见桌上竟有三副碗筷,有小小的讶异,却掩饰住了,带着殷勤的笑容道:“奶奶,这是我去年埋下的雪水,从梅枝上取的,埋了两瓮,今日开了一瓮,您尝尝。” 华文熙接过一杯吹了吹,略沾了唇,道:“确实不错。” 彩月笑,“我特意挑了开的最好的梅枝。” 童儿听了撇嘴,“去年那时候奶奶还病着,你倒有闲心去看梅花存雪水。” 彩月一僵,强笑道:“也是想着奶奶病中错过了赏梅,便想为奶奶存着,也算是赏过了冬梅。” 童儿还要再说,华文熙看她一眼,对彩月道:“难为你还一直记着,这茶不错,今年再存一些。” 彩月听了喜不自禁,行了礼下去了。 意儿走过来,将茶壶茶杯放到桌子的另一边,又站回到门边。徐嬷嬷嘱咐了,奶奶入口的东西不能经他人的手。 童儿也知道闯祸了,自己一时忘形,声音太大了,便低头玩着手指不做声。 华文熙拿筷子挟了几口小菜,吃了会才道:“你们知道的,现在院子里乱着,我就这么出去了一回,身边的魑魅魍魉就都动起来了。我身边能用的人手不多,徐嬷嬷年纪大了又病着,我不想再让她劳心,你们两个是我现在唯一能相信的。” 第三十一章 谈心下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 华文熙擦了擦嘴继续道:“以前我不想管,你们也就都没有这个心思。” 按照原身的性子,肯定是逆来顺受,别人给什么就接着,好的坏的都不吭声,虽不至于被下人们苛待,可这居庸阁像个竹笼子,四面透风,谁的眼睛都能往里看,原身受得了,她可受不了的。更何况她现在要做的是与厉世傲和离,这事难度太大了,表面上侯府一点错都没有,娘家也不会同意的,所以她现在需要人手,需要钱。 身边的两个丫头本来就不够用,童儿又是个不太稳当的,背后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月例银子也不够花……想到银子她又郁卒了,原身在侯府当了这么久的二奶奶,私房钱竟也没有几个,每月就靠着月例的那点子银子,打赏丫鬟的钱也是从这里面出。 那时她问童儿的时候,对方眨巴着眼睛,“奶奶都买书画了,怎么奶奶又看上什么画了?要不先去大奶奶那把月例支出来吧。”华文熙无语,怪不得堂堂侯府的二奶奶私房银子这么点,除了陪嫁来的和长辈赏的,也没见添什么贵重首饰或者衣物,原来竟是败在这个无底洞里了。 这书啊画啊的又不能吃不能穿的,她这个俗人是一点都欣赏不来,她又追问,“我的陪嫁铺子每年总会赚的吧?钱呢?” 童儿道:“奶奶才嫁来没多久,收上来一年的利,也都花了。” 华文熙没招了,“……你们怎么不劝我啊?那么多银子扔在水里都能听个响,现在成了几幅轻飘飘的字画……天哪……” “奶奶平时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写字画画,夫人也说由着您。”这个夫人说的是华文熙的母亲华夫人。 因为这些,她打起了亲自经营嫁妆的主意,如果铺子运营的好,她这个东家提前支些银子出来应该可以的吧? 华文熙收回思绪,又回到此刻,“但现在,不管是不行了,你们也瞧见了,咱们居庸阁就像个花园子,这边摔了个碗不出五分钟外面就能收到风声;你们身边的姐妹同伴,我手下的助手,却阴奉阳违各谋其主;屋里的装饰摆设,甚至门帘子上的图案我们都做不了主。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乐趣可言?这种被人监视,寄人篱下一般的生活,你们过的安心么?过的舒服么?” 童儿立刻摇头,意儿目光炯炯地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带着蛊惑人心般的微笑一一看向二人,“既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不能辜负上天的厚爱,就不能得过且过逆来顺受的过一辈子!若是不能做想做的事情,不能看想看的风景,偏蜗居一隅郁郁寡欢、强颜欢笑的过这么一辈子,又何苦来这世上走一遭?所以,”她握紧拳头挥舞了一下,“为了今后自由自在的,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我们现在要团结一心,共抗外敌,迎接美好未来!” 童儿听了抬起头坐得正正的,满面期待的看着她。 奶奶终于要振作起来了!奶奶年纪小,又会作诗作画,又聪慧善良,从前一定是不想做,现在只要奶奶想做了,定会甩那姓穆的老姑娘不知道几座山去! 意儿心中也暗下决心。 奶奶从前受的委屈,定要全部找回来! 不知怎么的,两人心中俱是涌出一股豪气,这种陌生的却让人欣喜的情绪,竟然是由那个一直被他们保护的,柔柔怯怯的二奶奶所带给她们的! 不,已经不是从前的二奶奶了,童儿意儿都已意识到,二奶奶自醒来后,除了最初那段时间,她整个人越来越容光焕发,再也不复从前总是暗自垂泪的样子,虽然二奶奶还没有什么主动的行动,但只是这一副积极的精神状态,二人都已经欣喜的无法自抑,甚至有些感谢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但是,”这时华文熙话锋一转,引得两人皆圆睁着眼睛,面带紧张之色,“现在我们正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要钱钱不够花,要人人也也不够用。不过呢,贵精不贵多,钱先不说,好在我还有你们两个。意儿你心细如发,沉着稳重,童儿你嘴巴快胆子大,脑子十分灵活,这都是你们的特点,也是我们的优势。” 童儿意儿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童儿更是道:“奶奶哄我们,意儿姐总说我粗心大意还管不住嘴巴……”说着想起来自己方才就因没注意声量差点让那些话被彩月听了去,不禁声音渐小。 华文熙朝她眨眼睛:“我还没说完啊,刚才是夸你们,现在就要损损你们了,要有心理准备哦。” 话毕,她正了神色,“童儿,意儿对你的评价很对,你确实很多地方不够小心,心直口快,虽然现在看这些都是小事,但很有可能被有心人抓住话柄,这会造成我们都无法预知的结果,你能听懂么?” 童儿愣愣的点头。 华文熙又转向意儿,她一直欣赏意儿的细心,很多她想不到的事情,意儿都会替她想到,并且沉默地做到。 “意儿,你很好,每次有你在身边,我都很放心,你虽年纪小,但大方沉稳,遇事镇定,我很高兴能有你陪在身边。” 意儿有些羞赧,脚尖轻轻划着地面,“奶奶说的太夸张了……” 华文熙微笑,眼光微转,余光看向情绪有些低落的童儿,接着道:“但是,人无完人,你当然也有缺点,”童儿听了稍稍抬头支起耳朵,她心里暗笑,嘴上继续,“你太过拘泥于常规,有时候会有些死脑筋,缺一点童儿一样的灵活和勇气。” 童儿忍不住翘起嘴角,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 意儿却轻轻蹙眉。 门旁的花架上摆着花房送来的一盆墨兰,此时花期已过,有剑形的深绿色长叶垂下来,她无意识的摩挲着一片叶子,半晌不语。 华文熙见状也不再说话,喝了几口已经冷了的鸡汤,待要挟几口小菜便听得意儿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奶奶,我懂了。” 她看向童儿,童儿却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眨巴着眼睛看看华文熙又看看意儿,“什么?懂什么了?” 华文熙不禁扶额,这傻丫头…… **** 硬着头皮求推荐,求收藏,求评论。 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o(?v?)o 第三十二章 钻心 “什么?懂什么了?” 华文熙不禁扶额,童儿这傻丫头…… 意儿见状掩着嘴笑了,童儿更是迷糊了,“怎么了啊……意儿姐你做什么笑我?” 华文熙叹道:“我这番话都白说了啊。算了,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童儿你慢慢领会吧。” 见她要起身,童儿有些着急,“奶奶嫌我笨是不是,打这个哑谜给我。” 华文熙摇头,她一直觉得有时候单纯的说教是没用的,只有自己真正去想,主动去弄清楚,才能更加透彻的领悟一些道理。童儿性子单纯懵懂,她怕她枯燥的说教反而会适得其反让她更迷糊,这倒还不如不说了。 她认真的看向童儿,“不是嫌你笨,也不是打哑谜,我是希望你能自己多看,多想,不然我说多少话你听进去,却入不了心,这也是白做功。”童儿还想说什么,华文熙道:“好了好了,我今天累死了,你再去想想,想不通我再告诉你,好吧?” 童儿勉强点头,又突然道:“奶奶,那些人……怎么办啊?还有酒儿……” 华文熙伸个懒腰,“先放着吧,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哦,对,过几天你们把这院子里与你们交好的丫头带来给我看看,就说……就说给我做针线好了。” 两人皆点头,知道她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了,意儿又道:“要不要叫人看着彩月?我怕她听到什么……这几日吕妈妈总是回家,景儿也无事可做,不如叫景儿看着她吧?” 华文熙估计彩月听到的不多,而且她们也没说什么机密的事,不过这丫头看上去挺会蹦?,还一直搭着吕妈妈……她便点点头,还是看着放心点。 “好了,今天先这样吧,我够累的了今天,哦对了意儿你把今天买的小东西都分给大家玩吧。” 意儿道:“都分下去吗?奶奶不留几个吗?其他房里要不要送?” “那些小东西也就看个新鲜,我拿在手里也是积灰,不如给小丫头们拿去玩,今天买了许多,应是够的。其他房不用送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意儿以为华文熙如今振作起来是要捍卫自己的正妻之位,心想讨好了婆婆和管家的嫂子才是正经,便劝道:“东西虽不值几个钱,却也是一番心意啊。” 华文熙想了想,“那行吧,你留几个看着不错的。” 意儿应下。 童儿叫了小丫头收拾桌子。 第二日,是给王夫人请安的日子了,居庸阁内室的灯早早就亮了,收拾一番,华文熙带着意儿赶在卯正到了荣恩阁。 春妈妈出来迎了她进去,“二奶奶来了,夫人正说着您呢。” 华文熙看她面带笑意,有些犹豫,难道不是说自己擅自出门的事? 进了门,她发现今日请安人倒来得齐,上回在千姹园偶然遇见的侄媳张氏也来了。 听说张氏才做了小月子,前阵子又看见她在园子里散步,看样子现在是全好了。 她一一行了礼,穆乔合和张氏回了礼。 王夫人向她招手,“快来,坐我这里。” 华文熙听话的坐过去,屁股刚挨着垫子,王夫人看着她的脸道:“身体是好多了,脸色也好,还吃着药么?” “徐嬷嬷给我备了些保养的方子。” “好,好,”王夫人摸着她的手,“这方子好,多吃着,我这还有许多上好阿胶燕窝,你拿了去,好好吃着,不够再来向我拿。” 华文熙乖顺的答:“多谢母亲。”药材谁嫌少。 这时青果来上茶,她接过喝了一口,听得解氏道:“看来熙儿的身子是真的大好了,我日日担心着你的身体,今日见着了母亲和我都能放下心了。” 华文熙笑笑,“劳母亲和嫂子挂念了。” 解氏又道:“虽说今日高兴,母亲也疼着你,可我这做大嫂的还是得做个白脸说说你。” 来了。 她用长辈看淘气的小辈那样无奈的语气道:“就说熙儿还是一团孩子气,病好了不来告知我们,第一件事竟是出门玩去了,当时听二门的婆子来回话,可把我吓得不行,这一整天啊心都慌慌的。”她又看向王夫人,“好在没出什么事,不然我就再没脸见父亲了。” 当时华文熙意外摔伤,安阳侯可是狠狠发了脾气,全家人都遭了骂,特别斥责了王夫人,说她教子无方。 王夫人却是没什么反应,道:“孩子憋久了,出去玩玩也无妨,只是下回不能这么任性了。” 华文熙意外王夫人竟会护着她,看解氏又要开口,抢先道:“啊,竟被嫂子发现了,我还以为我悄悄的出门没人发现呢!”说着抱住王夫人的胳膊撒娇,“母亲,快要端午了,我想着病了这么久都没能给您尽孝,病中又一直麻烦嫂子,心里实在愧疚,这才悄悄出门的。” 众人皆为她突然的女儿娇态吃了一惊,唯独王夫人愣怔后有些唏嘘,多少年没有人这样抱着她撒娇了……从前虽有厉淑厉贤在身边,但到底是隔了肚皮的,那些爬床的妾生的孩子她也懒得理会。还是当年解氏刚嫁进来时对她这样亲昵过,只不过后来家事诸多不顺,管家事务又繁杂,除了过节也只是晨定昏醒时会亲热的说几句话,后来年纪大了,更是没有了当年陈欢膝下的感觉。 大儿房里生下的两个女儿一个被解氏教的木木呆呆,一个常年养在青云山的庵里提都不想提。 算下来,这家里的几个女儿竟没有能和她亲近的。 再往前想……她胸口有一块地方酸酸涨涨的,她的宁姐儿……还未来得及亲口唤她一声“母亲”就那么走了……她就那么看着她一点点凉下去……如果当初没有……如果宁姐儿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像现在一样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耍赖或是发发小脾气…… “娘,您怎么了?可是生熙儿的气了?” 王夫人看着眼前年轻的面容,这张花一般的脸渐渐和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重合,她使劲眨眨眼睛逼退眼中的热意,但语气中还是带出了一些异样,“没有,没有,你接着说。” 解氏看着别过眼睛。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语气,在自己刚嫁来时也曾看到过。 她想起了当年的王夫人,想起了自己,又想起来在青云山孤独度日的圆圆,突然觉得华文熙的笑脸这么刺眼,一直扎到心里去。 *** 蠢死。。竟然今天才知道已经有定时发布了,今天试一下。。 前文里穆乔合与解氏的关系改了一下改成了是与解氏年龄相仿的小姨的女儿,这样穆乔合和华文熙以及解氏就是同一辈儿人了。 不然这辈分乱了,有点乱来的嫌疑。。 谢谢指出的读者~ 第三十三章 衣裳 期间的暗潮涌动华文熙毫无所觉,听到王夫人的话便道:“母亲,我昨日出门不是为了玩,是去了花儿市大街。” 话音刚落,在座四个女人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张氏反应最大,她眼眶一红,默默留下泪来,却也不敢声张,悄悄低头拿帕子抹了。 穆乔合蹙了眉,一双大睛看向华文熙,眸中闪过失望和挣扎。 解氏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低头捧着茶盅啜了一口。 王氏被华文熙抱着的手臂一僵,有些心虚的微微挪开眼睛,无意识的看着她腰间坠着的一个镂空花鸟纹银香囊。 将这些神色尽收眼底,华文熙心里意外又疑惑,却装作不知,笑着转头,“意儿,给我。” 众人这才注意到意儿怀中揣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华文熙接过包袱,将暗绿色的绸布打开来,里面露出了一些彩色的丝线。 本以为她会拿出个求子的符来,毕竟花儿市大街那里很多寺庙,而侯府的女人们却惟独对那求子的宝月庵十分敏感……王夫人悄悄松了口气,她心里对这年纪小小的儿媳妇心里十分复杂,有些内疚还有些埋怨。 解氏见了那包袱里的东西也有些意外,便笑道:“我道是什么,不过是些新巧的络子罢了,还说不是去玩。” 华文熙笑着摇头,从有些凌乱的线缕中拿出一个编成带状的,道:“嫂子猜错了,马上要到端午了,我特意去庙里求了些五彩的绒线,想亲手做成长命缕给家人戴上。昨日给娘做了一个,娘你喜欢吗?” 线确实是五彩绒线,也是她昨日买的,只不过不是在庙里,络子也不是她编的,只不过是昨晚突发奇想出了这个主意。 王夫人闻言笑眯了眼,眼角的鱼尾纹连成一道翘起的弧线,“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知道长命缕是做什么的么?” 连张氏也轻轻弯起嘴角,穆乔合的大眼闪过笑意。 华文熙故作不知,“怎么了,长命缕不是端午节要缠在臂上的吗?” 一旁的春妈妈笑道:“二奶奶说得没错,长命缕是要缠在臂上,只不过却是小孩子才缠的。” 华文熙露出迷惘的神色,“是这样吗?我记错了?“ 看着她一脸迷糊的样子,王夫人哈哈笑,亲昵的搂着她道:“无妨,无妨,知道你记不清从前的事,总之是好东西,我戴着就是了。” 华文熙也笑,“端午时我亲手给母亲系上,”又转向解氏那边,“嫂子要是不嫌弃,我也给您做一条,还有乔合姐姐,还有……”她顿了一下,不知道张氏的名字这时候不好称呼,好在意儿及时轻轻提醒了一声,便继续道,“还有七娘,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穆乔合笑着点头,“那就多谢文熙妹妹了,我也好久没有系过长命缕了。” 张七娘被点到名字愣了一下,先看了解氏一眼,才道:“多谢婶婶,不拘什么样式的都喜欢。” 解氏也道:“那我们几个就沾沾母亲的光了。” 王夫人笑道:“哪是沾我的光,倒是熙儿越来越孝顺了。对了,你来之前我还在和你大嫂说着呢,前几日芳华阁来了人,你可做了新衣裳?”问得是华文熙,看得却是解氏。 解氏道:“自是做了,依着熙儿平日里爱的那些做了几身,都是现下时兴的样子,雪娘子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华文熙也道:“嫂子送来的衣裳很好看,多谢嫂子了。”确实好看,料子都很贵重的样子。 解氏微笑,她管家一向公平,每个屋子的摆设她都注意着,从不会落下谁少了谁,对待庶子庶女也大度的很。 王夫人问:“都做了什么衣裳?我年纪大了,也不爱出去,都不知现在的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衣裳了。” 华文熙看向意儿,意儿便上前来,“回夫人的话,做了雪缎菱花纱衣配鹅黄绦裙,牙色梅纹千水裙……” 王夫人听完夸赞道:“好好,果然是熙儿平日里爱的。――只不过,去赏花宴穿这些却是有些素了。” 除了张氏一直低着头无所觉外,其余几人皆是看向王夫人,穆乔合本就不喜参加宴会,只是不好拂了姨妈的意思,见状便道:“我那里做的颜色艳了些,正巧改改匀给文熙妹妹穿吧。” 解氏不赞同的盯了她一眼,那些衣服都是为了她量身定做,专门为了让她在这赏花宴上一鸣惊人的,但穆乔合轻轻挪开目光继续道:“妹妹正值芳华,肤色又白皙,在春日里穿艳色的衣裳再适合不过了。” 谁知王夫人却看也不看向她,穆乔合微微有些尴尬,春妈妈见状忙接话道:“穆姑娘的果真是大方人儿,只不过穆姑娘的身量与二奶奶怕是有些差别,若是用心思改了倒也能穿,只不过可能会走了样子。” 华文熙与穆乔合身高差得确实有些多,她觉得自己现在这身高还没长过上辈子,可能不到一米六的样子,而穆乔合估计已经接近一米七了,只希望自己还在发育期能再长一点…… 穆乔合之前在独自照顾母亲抚育幼弟,经济上十分拮据,便十分注意节省,日子长了这倒成了习惯。不过她也不想解释什么了,这几年在外遭遇了人情冷暖,又寄居在大表姐家里一年有余,哪会是个木讷的人儿。再加上上回王夫人让她陪着用膳,虽都是些山珍海味,只夫人的脸色却不好看。又思及这些日子夫人对大表姐似乎也是有些不满,便也懂了意思,只微微一笑,道:“倒是乔合考虑欠周了。”也不再多语。 解氏见不得自家小姨唯一的血脉受一点冷脸,便道:“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熙儿不是说不去赏花宴,怎么这会子又……”眼睛看向华文熙,“可是你私下求了母亲?你这孩子,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就是,偏去打扰母亲……” “是我做得主,熙儿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少说两句吧。”王夫人断然打断解氏的话。 解氏难掩惊诧之色,王夫人很久没这么不客气的和她说过话了,她一时没缓过神,半晌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王夫人。 看见她这样子,王夫人心中更气,怎么的,现在连说你两句都说不得了么,还敢给我脸色看,怪不得敢越过我去做了明儿的主! 华文熙却在心底偷笑,她这段日子都在想陪嫁铺子的事,倒是把这什么劳什子赏花宴忘得光光的了。没想到这下子倒送到门上来了,她好奇心更强烈了,这什么赏花宴到底是个什么?为什么解氏非不让她去? 第三十四章 交谈 见场面尴尬,又是春妈妈出来打圆场,“二奶奶的长命缕送的好,这还没给夫人系上呢,夫人这就想着二奶奶了,可见啊这长命缕是好东西,老奴也得去系上一个。” 这话说的并不好,但好歹也算揭过这一面儿了,除了华文熙和自顾低头的张氏,众人表情都松下来,解氏也醒过神来胡乱应了几声。 一时间,这屋里全是茶杯与茶盖轻碰的声音。 待丫头上来换了茶,王夫人又道:“熙儿也没有合适的衣裳,不如再叫人来做上几件好见客。”说着习惯性的看向解氏。 解氏方要说话,王夫人却又道:“还叫雪娘子来吧,横竖已量好了身,只选料子和样式就行。” 解氏联想起荣恩阁这几天的异状哪还有不明白的,心里兀自冷笑,也不接话。 又是春妈妈低声道:“只怕时间上赶不及……没有几日了……” 王夫人方想起来这茬,芳华阁那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多少人家的女眷去做衣裳,就算有些关系,可时间太紧了也有些悬。她有些拿不定主意,“那多加些钱……或是让家里的绣娘赶一赶……还是……”她又不自觉地看向解氏的方向,却又强行止住,不能再让她做这个家的主了!这家她才是女主人! “要不去成衣铺子里挑上几件吧?” “也好……”王夫人刚说完发现出主意的是华文熙,又道:“只怕没有好些的样式吧,我也只年轻的时候去过成衣铺子,也不知现在的铺子怎么样了。” 华文熙道:“去一趟不就知道了?母亲,不如今日就去吧,若是不行,倒也来得及补救。” 王夫人沉吟,“倒也好,我好像听我娘家侄女说起过一个叫什么‘绣春楼’的,有一个女掌柜叫方元娘还是什么的,手艺很是不错,既接女眷订做的单子,也有现成的,去瞧瞧也好。或者就叫雪娘子和家里的绣娘连夜赶工,应也是可以的。” 华文熙忙道:“还是先去那个绣春楼吧,万一芳华阁绣女的针线和咱们府上的不一样,那穿起来岂不奇怪。”她故意夸大了说辞,果然王夫人也有些担心了。 “……也好,你便早些去吧。” 华文熙按捺住内心的喜悦,没想到今天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门了,先去看哪个铺子好呢……也不知哪个绣春楼在离哪个陪嫁铺子近一些…… “母亲,让熙儿一个人出去不太妥当,昨日不知道也就罢了,今日可得注意着,快要过节了,街上人也多,不如就用家里的绣娘――” 王夫人此时正防着解氏,自是她说什么都要唱唱反调,“若是一般的衣裳也就罢了,赏花宴的衣裳怎能马虎,家里的绣娘做做荷包还行,时兴的衣裳是做不出来的,那方元娘我既听过,想必手艺是好的。”她又看看华文熙,瞧她身子还有些瘦,便道:“叫我身边的春妈妈跟着去吧,多带几个护卫。” 解氏心想你那侄女多大年纪,她用的绣娘和年轻媳妇的能一样么,却也不想说,只是提了安全的问题,既派了春妈妈去那出了事也和她无关了。 华文熙却是气苦,春妈妈在身边那还怎么去查铺子啊…… 不过也无法,若是不让春妈妈去,王夫人是不会放心的,她也就不能出去了。 今日早晨的请安比往常都要长,王夫人便也不再多说,放了几人出去,临去前还让华文熙明日也来请安。 华文熙只当起来做早操,笑着应了。 出了屋门,解氏已经走远了,张氏跟在她身后,但穆乔合却在不远处慢慢走着,明显是在等她的样子。 华文熙在后面放重了脚步,前面那人便稍稍加快的步速。 有了第一次在亭子里的会面,两人似乎有了默契,华文熙在后面慢慢的走着,待出了荣恩阁的院门,看见穆乔合对她身边的丫头说了什么话,那丫头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葳蕤阁的方向。 穆乔合这才转过身来对她笑笑。 华文熙会意,几步上前和她并肩而立。 穆乔合却不说话,看向她身后的意儿,华文熙犹豫了下,还是让意儿站远一些。 意儿乖觉的站到一从灌木旁,在那里能看到方才跑开的那丫头离去的方向,却又不至于被返回的对方马上发现。 穆乔合看着意儿弯了弯嘴角,又转向华文熙,一片磊落,“文熙,今日赏花宴的事并非我意,我也并非不告诉你实情,只是,”她自失一笑,“实在没有脸面告诉你。” 华文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只是要告诉我这些?那就没有必要支开碧玉吧?那丫头是叫碧玉么?” 穆乔合微微张口,却又笑了,潋滟的眸子中一片清澈,“你还是那么聪明,只是方才这句话也是非说不可的,我不希望你我之间有那些误会。” 华文熙是真的羡慕原身了,她有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家人,无微不至照顾她,为她打算的仆人,还有眼前这个暂时不辨真假的知己。好像除了侯府的人,所有人都那么自然的喜欢她,为她着想。她不禁要推翻从前对原身下的结论了。 “葳蕤阁离这并不远,我们长话短说吧。” 方才碧玉跑去的方向是葳蕤阁,应是穆乔合把她支去做什么事情。 穆乔合缓缓吸了口气,看着华文熙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我还是那句话,厉世傲,并不是良配,我希望你能离开他。” 华文熙挑起一边眉毛,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话的机会,还是要这样打哑谜么? 她不喜欢这样高深莫测的猜来猜去,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搞得像打哑谜一样实在让人有些厌烦。 她也吸一口气,缓缓道:“你知道的,我这里摔过,”她指了指头,“摔得很重,差点就死掉,代价是忘记了过去。所以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若是不明白的说出来,我听不懂的。比如说,你总是说他不是良配,可却从不告诉我原因,我要怎么相信你?” 第三十五章 绣春楼上 “我要怎么相信你?” 穆乔合闻言垂下眼眸,长眉紧蹙,又蓦地抬头看她,神色挣扎,“我真的,不能多说,是为你好……事情牵扯太多,太过惊世骇俗……” 华文熙的心却砰砰跳起来,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真的是厉世傲杀了原身,而她怕糟报复…… 她想得那些和意儿说得那些到底是没有实证,追根究底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但是穆乔合不一样,她在侯府待了一年,和原身关系亲密,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啊!这证据有可能帮助自己脱离侯府,获得她的自由。 她放低声音,“你怎么会知道不说出来是为我好呢?也许相反呢?” 穆乔合长长地叹气,但还是摇头,“……不会。” 华文熙再一次试探,“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厉世傲做了些什么?做那些伤害人的事?” 穆乔合闻言迅速看向她,“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华文熙看着她的脸色,撒谎道:“一点点。” 穆乔合连连摇头,眼眸湿润,脸上却带出坚毅之色,“文熙,不要再想,不要再想了。交给我就好,全部交给我,我一定帮你的!” 说罢重重握住华文熙的手,力量之大让她瑟缩一下。 穆乔合的失控让她心里愈发糊涂,也有些烦躁,这样雨里雾里的对话,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有些激动的反握住穆乔合的手,“乔合,乔合姐,告诉我,只有告诉我我才能明白前因后果,才能想办法离开这。你不是说要帮我?你全部告诉我,我们一起不是事半功倍?” 穆乔合还是摇头。 见还是问不出来,她换了个问法:“你为什么帮我?你就不怕他们说……”说你是为了当上正妻而铲除我。 穆乔合笑了,湿润的眼睛带着笑意,“这是我欠你的。我现在都这样了,孑然一身,还怕什么?而且这与于我,也并非……”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提起声音,“若非要说一个,――我只怕妹妹不信我。” 越说越糊涂,华文熙勉强扯出一个笑。 穆乔合帮她鬓了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而坚定,“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再不会――” 这时意儿轻轻咳嗽一声,但华穆二人因为做贼心虚,这声音向被放大了一百倍。 二人瞬间安静下来,就像电视突然断电了一样。 她往葳蕤阁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有一个人影过来了,穆乔合将她拉到树影处,语速十分快:“在赏花宴上乖乖的就好,不要乱想,不要乱跑。快回去吧。” 见华文熙和意儿已走远,她重整了脸色迎上碧玉道:“怎么样,今日还要去吗?” 碧玉气喘吁吁,舒了一口气才道:“奶奶说不必了,今日从荣恩阁出来的有些晚了,回事的妈妈都挤在了一起,今日便不教姑娘管家了。” 穆乔合点头,“走吧。” **** 正式出府的阵仗果然不一样,马车上印着安阳侯府印记,宽阔的车身周围围绕着四个侍卫,而车里的摆设一应俱全,与陈六那破马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华文熙坐在舒适的猩红色坐垫上,心情却不那么舒适。 一路走来,春妈妈坐在她对面,不许她向外探头看,更不许她撩帘子,最多只能拉起一条缝隙,像做贼一样的偷看,这让她心中十分憋屈。好在还有童儿意儿在身边,说说笑笑倒也不嫌时间过得慢。 春妈妈年纪大了,有些插不上她们年轻姑娘的话题,便笑着看她们几个说话,心里却十分不平静。 要说今早请安时她对二奶奶突如其来的懂事和撒娇是有些惊异,现在就是震惊了。 二奶奶私下里是这样的吗?倒是比早上还活泼几分,让人看着她的笑脸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她不禁想起大病之前的二奶奶,总是像一朵娇蕊一般,别说撒娇了,夫人和大奶奶嗔几句就羞得不肯说话了,平日里也静得很,不喜欢参加什么夫人小姐的宴会,只是待在居庸阁里头,或是在花园子里走走。 这也是奇了怪了,皮猴一样的二爷竟会与这样性子的二奶奶合得来,在家时两人经常在一处,夫人也只叹:这就是缘分吧。 如今,她在一旁瞧着,倒是为二奶奶担心起来,都说大病之后有些人会移情易性,只怕二爷不会喜欢这样的性子……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哎,真是不知该怎么说好。 思忖间,马车轻轻一顿,外头有人敲敲车壁,“二奶奶,绣春楼到了。” 春妈妈便下了马车,使人搬好脚凳。 下了马车,华文熙才发现车夫竟把车停在了绣春楼大门口,她当时去花儿市大街都是把车停在了街口。 她不禁看了看这条街道。 街道十分宽阔,并行三辆马车也是小意思,街旁也不像花儿市大街那样有许多小摊位,而是十分干净整洁。街旁的店铺也都看起来门面堂皇,一眼扫过去是些书局,古董店或是玉器首饰店,来往的行人都穿金戴玉,驶在道上的马车也看上去很有档次。 她不禁想,这条街上的店铺不知会卖多少钱,她的采蝶轩若是搬到这里来,应该会有好的业绩。 又回头看向眼前的绣春楼,初一看倒是不打眼,只是细看便能发现不凡之处。 店内迎客的伙计有男有女,穿着很是体面,比起春妈妈或是解氏身边的尤妈妈也不遑多让,只是眉宇间十分恭顺,却也待谄媚之色,让人一看便心里舒坦。 果然不愧是不爱走动的王夫人都听过的绣楼,她本以为成衣铺子便是店里挂了好些做好的衣裳,像前世一样摊开让客人挑选,只是现在看去倒并没有什么衣服摆出来,也许摆在里面了?毕竟摆在外面供人挑有些不体面,身份高的管家女眷定是不喜的。 这时已有一个管事打扮的妇人迎了过来,穿着体面,笑容真切,“可是安阳侯府的女眷?” 春妈妈道:“这是我们府里的二奶奶,来选几件夏衫。” 那妇人忙行了礼,“绣姑给二奶奶请安了,请往这里走。”说着便引了几人进了大堂,马车什么的自去有人照顾。 第三十六章 绣春楼下 绣春楼内左右各有两段楼梯,大堂竟没有各种料子,布置得像是个喝茶的地方,只有太师椅上精致的坐垫,或者别致的大幅绣屏上才能看出这家是个绣坊。 打量间,那绣姑已道:“熙二奶奶是第一回来我们绣春楼吧?” 华文熙眉毛一挑,这绣坊功课做得这么好,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了。 她朝绣姑笑笑,“倒是名不虚传。” 绣姑本不指望对方答话,毕竟是侯门家的奶奶,自己只是这么一说罢了,大多女眷都不会理她,好些的会笑笑或是身边的仆人代答,听见华文熙这样,她不禁心生好感,“都是托奶奶们的福,二奶奶请往这走。”说着引着众人上了右边的楼梯。 正巧有人从左边的楼梯下来,是几个男子,前面也有绣春楼的人领着,华文熙这才知道原来这男女服饰是分开的,都有固定的人接待,倒是好想法。 待上了二层,绣姑将她们引进了一个宽大的房间,里面摆设十分雅致,靠右边放着几架宽大的绣屏,绣着一幅寒梅图,左边摆着几张太师椅,正中放着个硬木嵌螺钿条案。条案上垫着的桌布远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显眼的,但华文熙走近才发现这不起眼的桌布用的暗绣手法,用了同色的丝线绣出精致的白色芍药。 她瞟了一眼春妈妈,只见她似乎也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 这时房门打开,上来几个侍女,上了些茶点,又有个人递给了绣姑几幅卷轴。 绣姑在条案上一一展开卷轴,笑道:“不知道熙二奶奶喜欢什么样的夏衫,这里有一些样子,奶奶瞧瞧。” 卷轴上画着几名女子的身影,身上都穿着不同式样的夏衫。 华文熙越发佩服绣春楼的巧思,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开出这样的绣楼,比起前世那些高级定制店也不遑多让了。 童儿意儿皆围过来帮华文熙挑样子,指了几个,春妈妈也选了一个桃粉色的和翠色的,果然颜色艳丽。她自己选了一个珊瑚红的和鹅黄的。 看卷轴的功夫,绣姑已亲自量了华文熙的尺寸,见选好了样子,笑着请众人稍待便下去了 门一关上,童儿立刻道:“没想到绣春楼是这个样子,真是好地方,只从前怎么不曾听过?” 意儿摇头,她们是华文熙的贴身丫头,也没机会经常出门,华文熙在京城又没有什么交好的人,连出门见客都不曾有过。 春妈妈便道:“应是近来兴起的,也听过名字,只不过没想到做得这样好。” 华文熙心里高兴,女人谁不喜欢买衣服啊,又是这样繁复精致的古装,她几乎想每个都试上一试。 便打趣道:“母亲给妈妈包了多少银子?不知道够不够我买的。” 春妈妈也笑,“二奶奶买多少都使得,不够再去家里取。” 没一会,绣姑进来了,这回身后多跟侍女,每人都抱着一个盒子,放在条案上行了礼便退下。 “绣姑瞧着熙二奶奶身姿窈窕,肤色白皙,就擅自做主多选了几套,还望奶奶不要责怪绣姑多事。” 华文熙自然不会责怪。 众人将盒子里的衣裳仔细看了看,又展开放在华文熙身上对比,最终选了她自己挑中的一套珊瑚红流彩暗花裙,春妈妈的桃粉缕金挑线纱裙,还有绣姑拿来的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绣姑夸赞道:“可真是难挑,绣姑觉得这些衣裳熙儿奶奶穿着件件都好看,像画中的人儿似的。” 童儿笑:“你是这里做生意的,自是恨不得我家奶奶把衣裳都买了去。” 绣姑也不否认,“童儿姑娘说的是实话,绣姑方才说的――也是实话。” 众人皆笑,春妈妈更是道:“可没见过这么会做生意的人儿。” 绣姑示意侍女将珊瑚红的那件衣裳捧着,又引着华文熙向屏风后面走,“绣姑这话说的是有底气的,这些衣裳都是我家掌柜的亲自操刀裁的料子,亲手选的花样,自然是件件都好看,件件都出众,这满京城可再也没有与这相同的了。” 这倒也是实话,华文熙虽看不出,但春妈妈跟在王夫人身边好歹是见过阵仗的,这些衣裳的式样和花样,确实是难得的。” 华文熙在屏风后头换衣裳,童儿意儿帮忙,春妈妈便在外头等着。 见屏风这只有自己的两个贴身丫头,她便轻声对意儿吩咐了几声,意儿有些犹豫的看了华文熙一眼,还是去了。 见童儿好奇,华文熙悄声道:“一会告诉你。” 绣姑见茶已经凉了,便吩咐侍女去换一盏,这时见意儿出来便道:“可是有什么不合适的?” 意儿摇头,有些脸红得说:“这里可有净房?” 绣姑忙道:“自是有的。”吩咐身边一个侍女给她带路。 “不用,娘子给我只个方向便是。” 过一会华文熙换好衣裳出来,众人眼前皆一亮,特别是春妈妈。 从前二奶奶喜欢穿淡雅的颜色,觉得艳色有些俗气,带的首饰也多是玉的,银的甚至还待过木雕的。看习惯了倒也没觉得什么,可如今二奶奶穿了这件珊瑚红流彩暗花裙,竟让她看的挪不开眼去,只觉得从没觉得二奶奶这样好看过,这裙子衬得她面色更好,一双眼睛波光流转。 她不由得想起二奶奶刚进门的那几天,也是穿着这样鲜艳的颜色,却没有现在显得如此神采飞扬。 呆愣间,竟连意儿给她端茶都没注意到,差点打翻了,待反应过来时不禁好笑,一把年纪了,竟看着个女子看呆了。 她接过茶喝几口,道:“还是奶奶的眼光好,这裙子除了奶奶没人再穿得好看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绣姑,“这件衣裳可有别人买过?” 绣姑语气带着微微的骄傲:“我家掌柜做的衣裳,自是天下只此一件。” 春妈妈听了满意的笑了。 华文熙高兴的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虽是看得不甚清楚,但身边人反应这么给力,想必是灰常好看滴。 春妈妈见状道:“奶奶再去试试下一件吧。” 华文熙道:“我这裙子好像有些长,剪短一些吧。” 绣姑闻言地下身子用手量了量,“是有些长,改一下就好。” 华文熙还穿着裙子对镜子照了一会,照到实在装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听见春妈妈轻轻呻吟一声。 ** 某雾把前几章修了一下,目前第二章改动较大,但是不影响整个情节。 这几天整篇文有些地方也要小动一下,如果有大的改动会通知乃们滴~ 后面的更新不会因为改文而断更的,大家放心~ 最后是压轴的几句话…… 打滚求推荐求收藏。 第三十七章 故人 华文熙心下一喜,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拿起那条桃粉的裙子走向屏风。将将脱下衣裳,就听见春妈妈小声说了什么,似乎出去了。 她又在屏风里磨蹭了一会,连绣姑都忍不住出声道:“熙二奶奶,可是衣裳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这就好了。” 帮她穿衣裳的童儿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二奶奶这是在做什么。 磨蹭了好一会,华文熙终于出来,看她面色无恙,绣姑松了口气,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小状况。 “这件衣裳也很适合奶奶呢,就是腰身这里有些松,不过不碍事,这里配上腰带,稍稍改一下就可以……” 华文熙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终于听见春妈妈回来了。 只见春妈妈捂着肚子,面色有些苍白,意儿上去扶住她。 童儿道:“春妈妈你怎么了?” “不知怎的,肚子有些疼……哎哟……” “严重吗?怎么回事啊?吃坏了肚子吗?” “我也不知道……哎哟……” 华文熙有些心虚道:“妈妈还能忍得住吗?不然……妈妈先回去吧?我身边这么多人跟着,没关系的……” 春妈妈不放心,但肚子又开始痛起来,她唯恐在这出了丑,只得道:“……实在对不住了奶奶了,回去再向您赔罪,老奴先回去了……您先把衣裳试好才是正经……哎哟……” 绣姑也很担心,要是在这出了什么状况,她可是要吃瓜落儿的,见主仆几人决定好了,便吩咐侍女将春妈妈扶出去,意儿也跟出去了。 华文熙头一回做这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 绣姑见了安慰道:“熙二奶奶别担心,我嘱咐了人去买药,也请了大夫跟去,应是无事的。” 童儿也来安慰。 过一会,意儿回来了,道:“妈妈做了马车先回去了,也叫了大夫去。” 华文熙点头,随便试了剩下的衣裳,绣姑也量好了要改的地方,道:“改的地方不多,二奶奶是在楼里等着还是明儿个送您府上去?” 华文熙道:“今日就改完吧,我一会过来拿。” 待出了门,童儿蹭到华文熙身边小声道:“刚才春妈妈她……是不是……” 华文熙讪讪笑了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这样的。” 童儿和春妈妈接触不多,便没多关心她,只道:“奶奶要去什么地方吗?”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把春妈妈支开了。 华文熙点头,“去我的嫁妆铺子看看。” 童儿疑惑:“叫掌柜们的来府里不就好了?” 绣姑还在前面引路,华文熙也不便多说,随便敷衍了几句。 此时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今日天气又好,许是这样,来绣春楼的客人们也十分多,华文熙看见楼下的大堂里穿梭的都是引路的伙计们,不过看上去并不是每一个都像绣姑一样是管事模样。 她瞧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贵公子和名媛们十分新鲜,有种逛高级商场的感觉。 因为四处乱瞧,步子便走的慢了些,待加快脚步赶上绣姑时,看见她再与什么人说话,因那两人被屏风遮住,便看不真切,而绣姑虽面带笑容,却有些无奈,还朝她这里看了看。 “……实在是不好意思,方掌柜您也是知道的,向来不做重样儿的衣裳……实在是不好意思,已经许了人家……” 华文熙隐隐听得这些,走进了些便看清了与绣姑说话的一人。 是一个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嫩粉色锦缎?m裙,身材窈窕,留着刘海儿梳着双螺髻,面色粉白,五官娇俏,一双杏仁眼此时瞪着绣姑,秀气的眉毛也皱起来,手里甩着帕子,差点就甩在绣姑脸上,“……我不管,我上回都说了那件好看,你们就该给我留着!是谁买了去?给我要回来!” 绣姑也不敢躲,不停地道歉,却不答那姑娘的话。 粉衣姑娘更气,一只手突然举起来,眼看就要扇在绣姑脸上,华文熙不禁吸了口气――那姑娘的留了老长的指甲,这要是扇在脸上肯定要划出血的。 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吸完,一只男人的手抓住了粉衣姑娘的手腕,声音刻意压低且带着怒气:“俏黛!别胡闹了!” 这声音――华文熙往旁边走了几步,那被屏风遮住的男子终于露出了全貌。 她挑起眉毛,竟是这厮,还是这种场景。 身后的童儿已失声叫出:“二爷?您不是在军里?” 那男子和粉衣姑娘皆抬头看向这里,绣姑瞧见华文熙心中刚松口气,听见童儿的声音一颗心又提起来――二爷?二奶奶??那这位公子是―― 厉世傲瞧见华文熙,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怎么在这??” 华文熙眼睛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买衣服啊,不然来绣楼干嘛,看戏啊。” 粉衣姑娘对于自己被忽略感到十分不爽,挣开被厉世傲抓痛的手,语气倨傲,“她是谁?你认识她?” 场面一下子微妙起来,绣姑忍不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这奇怪的氛围。 童儿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被厉世傲唤作俏黛的姑娘,眼睛盯着她方才被抓住的手腕。 意儿看了厉世傲一眼,又看向华文熙,随即垂下眼睛,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果然……奶奶说的没错……她想得那些也都是真的……那张画…… 没人说话,俏黛揉着手腕对华文熙道:“你是谁啊?认识明哥哥?” 童儿再度被打击,明哥哥……?连乳名也……她猛地看向厉世傲,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去。 华文熙走近一些,对着二人笑笑,又对厉世傲福了福,“给二爷请安啊。” 不待厉世傲有反应,她又对绣姑道:“我一会来取衣裳,你们快些。”说罢向二人点了点头,便施施然离开了。 童儿还欲说什么,但见华文熙已走了只能跺跺脚,恶狠狠的看了二人一眼才跟了上去,意儿看也不看,一直跟在华文熙身后。 华文熙步伐虽平静,内心却狂喜,这算不算抓到一个把柄?算不算? 只可惜没高兴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娇叱:“你给我站住!” 第三十八章 男女 “你给我站住!” 华文熙实在想装作没听见,但这个叫俏黛的姑娘声音太大,已经惹得很多人向这里看过来,她只好止步,回头疑惑道:“姑娘有事?” 俏黛几步走上前,上下打量她。 华文熙穿得还是原身的衣服,和往常一般,素素雅雅,俏黛又瞄了瞄她头上的穿戴,见都是些玉器银簪,连镶宝石的都没有,但人却看起来颇有气质,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却不卑不亢的看着她,便稍微降低了声量:“你是什么人,怎得只给明哥哥见礼,不给我见礼?” 华文熙好笑地看着她,“你也没有自我介绍,我怎知道你是谁?” 俏黛今日出门并未带随从,听她如此说倒也找不到话回,“哼”了一声,“你哪配知道我是谁,”又指向她身后,道:“把那个丫头给我。” 那染了丹寇的长指甲直直的指向童儿,童儿瞧着她的气势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往意儿身边挪了挪。 华文熙头都未回,似笑非笑道:“为什么啊?” “你那丫头不规矩,竟然敢瞪我和明哥哥,我要把她眼珠子抠出来!” 童儿听得抖了一下,意儿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时厉世傲上前几步,低声道:“你够了!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的,你嫌知道的人太少不成?”又转向华文熙,“你们快回去,没事瞎跑什么。” 狗男女。 华文熙耳朵尖,隐约听见了这句话,心里默骂。 看一眼两人都嫌脏,她转身就走,隐隐听见身后两人低声吵起来。 因春妈妈坐着马车走了,马车一时还回不来,华文熙找路人问了马车行的所在,和上次一样租了辆马车。 坐在马车里,三人都没有说话,华文熙在想自己的事情,意儿拉着童儿的手轻轻安慰她。 方才突如其来的意外和那名为俏黛的骄横女子把她吓得不轻。她从小平安无事在将军府长大,跟着好主子,后又来到安阳侯府,作为二奶奶身边的大丫头,平日里除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还从没经历过这种事。 把眼珠子抠出来!她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女子看起来又好像和二爷关系匪浅……她不禁抬头,却看见华文熙一副平静的样子。 童儿心里乱七八糟的,她不明白奶奶见到这情形怎么还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也不明白本来在军中的二爷怎么却出现在京城,还带着个女子看衣裳……明明二爷和二奶奶那么恩爱,在她心目里,就是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被颠覆了,意儿不停轻轻抚着她的手安慰她,心中十分明白童儿的感受。 她当初也是这幅样子,还不顾尊卑的扑在二奶奶怀里哭了一场,但其实心里还存着小小的希望,期望都是误会,是她胡思乱想出来的。但今天,却彻底寒了心。 二爷果真有了别的女人……怪不得那时奶奶越来越郁郁寡欢,虽然人前还是笑着,但她总觉得奶奶心里定然十分伤心。只是那时自己却没有多想…… 哎,奶奶虽然聪明,却也是痴人,总有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念头。虽然奶奶没有明说过,但她瞧得出来,奶奶的诗里画里明明白白写着呢。……二爷也一直没纳妾,她也幼稚的以为二爷是默许了。 现在看来全是装模作样! 想起来家里那位,意儿也不知该怎么办好,她看向华文熙,前有狼后有虎,奶奶改怎么办啊…… 待马车行到黄寺大街,华文熙先就近找了个饭店包了雅间,几人皆换上了意儿偷空去买的男装,待出来时便成了三枚翩翩少年郎。 童儿意儿暂时忘记了方才的不快,互相打趣着对方。 童儿蹭过来道:“奶奶,你真厉害,就这么几笔,我们三人看上去都不一样了。” “小意思小意思,随便画画而已哈哈哈。” 虽然上次遇到种兰睿的事情是误会,但华文熙可不期望回回都碰上,万一有一次不是误会,那问题可就严重了。毕竟这是个重视女人名节的时代,真出了事,不管失德的一方错打错小,大家都会认为女方也有错。于是她出门前带了眉笔和一些胭脂,之前又嘱咐意儿假装去净房时买好男装。 不得不说,意儿是越来越会办事了,她本担心意儿办不好,特意嘱咐了若是不好办便不用买衣服,只给春妈妈下一点泻药,没想到意儿给了她一个惊喜,两件事完成的都很漂亮。 “从现在起呢,你们就要叫我公子啦,记住没?还有你们,走路也不要那么扭捏,不然太明显了。”说到这,她围着两人走了一圈,特别看了眼突起的胸部,摇头道:“我看你们还是换回去吧,这样一出去人家就会认出来的,说不定更会招事。” 童儿头一回穿男装,玩兴正浓,拉着华文熙的手臂道:“我驼着背,驼着就看不出了!” 华文熙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意儿也笑,笑得童儿不好意思了才道:“奶奶,黄寺大街并不像花儿市大街那样乱,况且现下也有流行姑娘家爱穿男装的,应该无事的。” 意儿只昨天跟着自己出了趟门,她怎么知道这些流行趋势?华文熙问了出来。 “我方才在绣春楼瞧见的。” 华文熙恍然大悟,“意儿真机灵。” 黄寺大街果然比花儿市大街要好得多,行人穿戴都颇体面,不像花儿市那样龙蛇混杂,官家平民皆有。不过虽也比不上方才绣春楼所在的广和街,但华文熙还是一下喜欢上了这里。 整条街颇有生气,又不杂乱,街旁牌坊林立,伙计吆喝不断,行人脸上带笑,活生生一副古代街景图。 三人找到了自家的铺子,一个名为雅竹轩的茶叶铺子,一个名为华锦丝坊的绒线铺子。 还是像上回一样,三人并未透露身份,进去买了些东西又与伙计攀谈。两家都没什么问题,看起来经营的不错,不过掌柜的都不在,华文熙便打算过段时间再说。 这次查看如此顺利,华文熙心情很好,时间又还早,便打算玩玩再回绣春楼。 *** 今天上了分类强推榜啦! 小伙伴们请用票票砸shi我吧!顺便收藏一下! 新书不易,请大家表嫌弃我经常厚脸皮问大家要票票……(?-?) 鞠躬! 第三十九章 意外 两个丫头一直在府里待着,好几年没正儿八经的出来逛过街了。意儿倒还好,毕竟昨日刚出来过,但童儿却如同被放出笼的兔子,窜来窜去,抓都抓不住。好在这条街治安不错,童儿也还有些理智,倒也不怕会出什么事,华文熙心里对两个丫头都有歉意,便纵着她们玩乐,递荷包给他们撒钱。 逛了快半条街,华文熙有些受不了了,她身体还未全好,走得久了便有些喘,几人便上了一间茶楼,包了间临窗的雅室。 童儿买了好些东西,一进门就都堆在桌上,挑挑拣拣的,嘴里还嘟囔着:“……这个给娘戴,这个给嫂嫂,还有爹爹,哥哥,……嬷嬷一定喜欢这个,铃儿……” 听着她旁若无人的嘟囔,倚在窗边看向楼下风景的华文熙不禁弯起嘴角。 楼下的街上十分热闹,在这里都能隐约听见伙计的吆喝声,还有孩子的嬉笑声,好像还有讨价的声音……似乎大家伙都那么有精气神儿,十分有生气的热闹着……她突然想起前世上学时课本里的一句话――“……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她叹口气,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热闹? 这时飘来一阵菜香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还和着醇厚的酒香。附近好像有个酒楼,不知做得什么菜,开的什么酒,闻上去不禁让人咽口水。现下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不如就去这个酒楼吃一顿,哈,下下古代的馆子。 回头看童儿还在分配买来的那些小东西,她重又倚在窗前,闲闲的看向这活生生的古代街景百态图。 突然她眼睛一亮,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茶楼斜对面一个小绣铺,进之前还左右看了看,华文熙不禁探出头去仔细盯着。 过了好一会那人才再出来,不过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她忙把意儿拉来,“你看看那个人,穿青色衣裳的,腰间系着红带子,在绣坊门口的那个。” 意儿眯眼看了看,疑惑道:“红锦?她怎么出来了?” 华文熙不答,指着走在红锦身旁的另一个年轻女子,“旁边的人你认识么?” 意儿摇头。 童儿也趴过来,“奶奶在看什么?――咦,红锦姐?她怎么在这儿?” 这时那两人已走远了。 华文熙盯着她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坐回到茶桌旁,又回想起昨日出门回来时童儿向她汇报的那些话,问道:“昨日她是不是也出去了?” 童儿点头,又道:“但并没有见什么人啊。” “她去了哪里?” “就在玉湖边走了走。” 玉湖边?她还没去过,只听意儿说起过这里,原身和厉世傲曾经常去那里钓鱼。 华文熙沉吟,“红锦是谁的人?” 意儿咬唇,看了她一眼,才道:“是二爷,从前在书房侍候笔墨的。” 又是厉世傲……华文熙眯起眼睛。 童儿看见她的脸色咬住下唇。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虽然今日在绣春楼里见到的事让她很不好受,但心里隐隐还是不希望二爷在奶奶心中留下更不好的印象,毕竟两人还是要一起过的……便补充了一句,“也不定是二爷的人,二爷的丫头都是大奶奶选的。” 意儿看她一眼,童儿低下头,“本来就是啊,又不是我乱讲。” 解氏么……? 华文熙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还是没得出什么结果,“真烦人,没完了还!” 居庸阁这些人一个个成了她身边的定时炸弹,吕妈妈的事也还没解决,真是想起来就烦躁。 她重又走到窗前,记下了那绣铺的名字,也无心再逛,更没有胃口下馆子了,收拾了东西匆匆离去。 三人都没注意到,此件茶楼中与这间雅室挨着的那间,窗子也开着。 此时房里那人正站在窗旁,低头看着从茶楼大门离去的三人。 *** 虽然多付了银子,但租来的马车还是质量不好,马匹也糟,一路颠簸到绣春楼让华文熙皱着眉头烦躁的要死,童儿意儿看着她的脸色皆不敢出声。 进了绣春楼,人比方才少了许多,应是都去吃午饭了。还是绣姑迎出来接待她们,也还是方才那间房。 绣姑脸上带着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二奶奶的衣裳还有一些没有改好,还请稍等一会。” 华文熙点头。 绣姑连忙道了谢,又道:“方才那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上的裙带要添个什么花样?方才意儿姑娘本给绣姑讲过,可我这脑子竟又忘了……” 华文熙道:“意儿你去看看吧,这些我也搞不明白。” 绣姑又道了谢,亲自给华文熙斟了茶,便领着意儿出去了。 两人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有侍女敲门进来,行了礼道:“熙二奶奶,意儿姑娘说她画不出那花样子的图案,还请童儿姑娘去看看。” 华文熙心里正想事情,便随便点点头,由着侍女把童儿带下去。 童儿见这侍女是绣姑身边跟着的那个,便也去了。 童儿方出门一会,华文熙便回过神来,觉出不对,急忙站起身来奔向房门。但手刚放在门上,便觉一股大力将门推开,华文熙心里一跳,立即收手后退几步,随手操起一个美人耸肩瓶高高举起,准备砸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连瓶内的插花和清水落在身上不敢去拂。 见来人一只长腿迈进来,明显是个男人,华文熙眼睛一咪,瞅准机会狠狠砸下去,只听闷响一声瓷瓶砸到了对方的脖子。 “哎哟――咝――”对方稍躲了一下,并未砸实。 华文熙心中急跳,怎么没晕过去?这可怎么办! 她吸一口气举着美人瓶再度砸下去,这时那男人转头露出脸来,唇红齿白,只五官都皱在一起,她一惊,赶紧收手,只可惜已经晚了,还是重重砸在男人肩上,连带着瓶内插的花也挂了一些在身上。 “啪”一声,那美人耸肩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娘的――你干什么?!” 第四十章 冲突 “他娘的――你干什么?!” 华文熙连忙跳开,躲开地上迸溅的碎瓷,同时心里松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腌?事呢。 厉世傲揉着后脖子,抬头待要发火,看清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陌生。 她并不是今日看到时穿的那身衣裳了,也不是平日里家里穿的那些,而是穿了一身时下青年男子常穿的鸭蛋青罗衣,头发束起,用一根长簪固定,腰部紧紧扎着,胸部平坦,乍一看,还真是个面目清俊的少年郎。此时那双总带着愁绪的眼睛此时带着谴责的目光瞪着他,眉宇间十分熟悉又陌生,倒让他生出几分不适。 “……你怎么穿这身?”他找出一句话问。 华文熙拍掉身上落下的花叶和花瓶中的残水,没好气道:“管得着么你!烦死了,身上都湿了。――你来干什么?” 厉世傲这才想起来意,顾不上计较她的态度,回身将门关紧,道:“今日的事,你就当做没看见,回家也不许露出口风,听见没有?” 华文熙闻言挑起眉毛,这小子敢做不敢当,怂货。 嘴上却道:“为什么啊?” 厉世傲眯起眼睛看她。 华文熙顿觉不好,差点忘记这人是个杀人嫌疑犯,现下两人单独在一起,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不说也行,不过……”她慢慢后退,手在后面胡乱摸着,记得后面还有一个花瓶。 厉世傲上前一步,哼笑道:“你还提要求?你忘了你――”话至此,突然想起来她确实都忘了,还是因为他自己。他有些无奈,语气软下来,“你还真忘了……也罢,回家什么也别说就是了,好么?” 华文熙身后的手已摸到一个花瓶,悄悄抓住,心里终于有了些安全感,便道:“你还没说,为什么?” 面对这么一个大病初愈、记忆全失并且还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厉世傲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要是按着以前。他早就发脾气了,犯不着和这种女人多话,可是现在……他心里是内疚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看见她身体大好还能出门买衣裳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来。这段时间来,虽然那个徐嬷嬷会寄信给他说明华文熙渐渐转好的身体,但他眼前一直晃过的,还是那昏暗的内室,挽起的床帐里那张枯黄的脸。鼻息间似乎还能闻到沉闷的药味,夹杂着病人特有的、腐朽的气息。 他第一次意识到,生命是那么的脆弱,他不经意的一挥手,竟然差点结束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这让他一直不敢去探病,甚至连家也不敢回,还好……还好这个女人终于好起来了。 不过即使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看见这个女人还是升不起什么好感,这种女人…… 他心中不屑的笑一声。 厉世傲轻咳一声,重新找回了自己一贯的态度,语气又硬起来,“问这么多做什么,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 看着面前神色多变的男子,华文熙重新定位了厉世傲――杀人嫌疑犯,并且性格怪异,很有可能有变态人格。 怕惹到不正常的人,她也放缓语气,但依旧不卑不亢的看着他,“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帮你隐瞒,你给我什么好处?” 厉世傲又眯起眼睛。 华文熙发现这人经常做这个动作,本来唇红齿白的俊雅面容,因为这个动作变得十分阴沉猥琐,她别过眼睛,“我可以帮你隐瞒,不过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厉世傲眼带探究,仔细盯着她。 华文熙勾起一抹笑,“怎么?不答应?那我也只好实话实说了。真是奇怪,听说二爷写信说营里有事,不能回家过端午了,怎么今日却在绣春楼遇上了,还带着一个女人,真是怪哉,怪哉啊――” 话音未落,厉世傲突然拉过她左臂,猛然将袖袍捋上去,露出一片洁白的皮肤。华文熙心中一跳,手中的瓷瓶落在地上。她也不耽误,立刻顺着厉世傲拽她的方向转了个圈,背对着厉世傲站在他身前。趁他尚未反应过来,华文熙已一个有力的肘击击中他胸口,厉世傲发出一声闷哼,放开了她的手臂。 华文熙立刻奔到门口,但门只开了一半,又被他迅速撞上。她心中暗骂,退到墙边的条案,抄起一只细长的玉斛护在身前,口中道:“你别过来,过来我就叫人了!” 该死!童儿意儿怎么还不回来! 厉世傲痛苦的捂着胸口,匪夷所思的望着她,“你怎么回事儿?疯了么?” 不疯一点怎么能从杀人犯手里逃过一劫。华文熙心中冷笑,反问道:“你是怎么回事?――站在那别动!不然我叫人了!”见厉世傲果然止住步子,她接着道,“这里是公众场合,你要是在这动手,必然走不出这绣春楼就会被人发现!童儿意儿也马上回来了,你给我老实点!” 厉世傲还是那副表情。 他方才怀疑过眼前这人不是真正的华文熙,毕竟性情相差太大,这让他想起江湖上有些秘密组织,会专门豢养和重要人物长相相似的人,以此暗中行事。所以他才突然动手抓住华文熙的手臂,他记得她手臂内侧有一颗突起的红痣,虽然方才没有看清,但他的手的确摸到了那颗痣。 不过现在他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华文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哪有必要花大力气找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来冒充,所以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把头撞坏了?”所以变得这么失常。 “你说什么?!你才把头撞坏了!” 厉世傲没想到自己只是来和华文熙交代几句话,现在竟弄成这个样子,时间已经浪费的太多了,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随时都会回来,他逼着自己压下火气,低声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撞坏了,我说的话你给爷记住了,今天的所有事情,你给我一个字都不许说。” 华文熙简直无语了,“你才真的是脑子坏了,我说的话你也给老娘记好了。――给你保密?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不然――免谈!” 第四十一章 回家 厉世傲闻言围着她走了几步,对面的人又立刻举起玉斛做出自卫的样子。 他不禁好笑,皱眉想了一下,道:“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华文熙一看有戏,立刻道:“并不是让你为难的事,只是给我能随时出门的牌子。”她觉得解氏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善,和自己刚来到这里时已经有了明显的差别,而且管家大权在解氏那里,她没有把握还能像昨天一样混出门去。 果然厉世傲听了道:“这事你求我做什么?出门的牌子在嫂子那。大嫂以前对你很好的,你去问她要便是了。” 看他和解氏关系很好的样子,华文熙想起来似乎听过王夫人老蚌怀珠生下厉世傲后,身体大伤,他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着解氏长大的。她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只道:“你办不到吗?” 厉世傲年轻气盛,正处于急于证明自己的年纪,最听不得这句话,立刻道:“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办不到。” 华文熙心下暗笑,这倒是和他弟弟一个样子,都禁不起激。 弟弟……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击中她的心房,让她差点掉下眼泪。 她轻轻甩头,抬起头看着厉世傲,正色道:“那就多谢二爷了,回侯府后我一定不会多说一个字,我身边的人也不会,你放心。” 厉世傲点头,有心想问深宅妇人出门做什么,但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屑的笑笑,便也不再想问,只道,“记住你说的话。”便离开了。 离厉世傲突然闯进来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但华文熙心里忽上忽下感觉经历了不少,此刻只觉得累得不行。 看着地下的两滩碎片,一时发愁不知该怎么和绣姑解释。 屁股刚坐上椅子,门口传来声响,童儿意儿皆回来了。 一推开门,两人都惊讶,“这,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绣姑捧着个箱子跟在后面。 华文熙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觉得这个美人瓶挺好看的,拿起来的时候手打滑,不小心就摔了……” 童儿又指着另外一滩碎片,“奶奶,那那个呢?”意儿看见华文熙的样子知道可能是有什么事,赶紧拉了一把童儿,“奶奶饿坏了吧,现下午膳时间都过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还真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胸了,便道:“那这便回去吧。”又看向绣姑,“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瓷器……” 绣姑却半点没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神色却有些微妙,笑道:“无妨,无妨的。” 华文熙见状心想能以那些借口把童儿意儿支开,恐怕这绣姑也被厉世傲收买了,便也没觉得那么歉疚了,只道:“打坏的东西还是要赔的,记在厉世傲账上吧。” 绣姑闻言神色更加微妙,赔笑道:“熙二奶奶宽宏。” 童儿见如今二奶奶在外人面前都直呼二爷名字了,心下更加难受。 意儿却无知无觉的样子,将装了衣裳的箱子放在桌上,“奶奶把衣裳试一试吧。” 华文熙摇头,“你们都看过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就回去吧。” *** 第二日一早,华文熙往荣恩阁请安。 现下身体既然已经好了,且以后还要经常出门,每日的晨定昏省便少不了了。更何况,她现在还要扮演乖儿媳方便以后行事。 到了地方,其余几人已到了,她一一行礼或回礼。 到穆乔合时,对方对她微微笑,她也微微点头。 王夫人还是拉了她坐在自己身旁,照例问了一番身体,说说昨日的见闻,华文熙把遇到厉世傲的事情隐去了。 闲话说得差不多,解氏道:“前几日收到柏哥儿的信,说是已经启程了,想来今日午后就会到了。” 王夫人问:“可安排好了人去接?屋子可都收拾好了?” “都安排妥当了,屋子也一直有人打理着。” 王夫人点头,“柏哥儿去山上苦读这么久,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考上。” 解氏道:“柏哥儿年纪也不算大,再读几年也无妨的,那时也更稳重些。” “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还是考上了好,侯爷也希望咱们家里这回出个文状元。” 厉世安年少时中了武举,后得了武状元。 解氏神色淡淡,并不接这个话茬,道:“先成家再立业,柏哥儿也是时候成家了。” “可有看中的姑娘?” 解氏笑,“儿媳成日里在家忙着,哪有功夫去相看姑娘。” 王夫人心想没工夫给庶子相看,倒有余闲给小叔子换老婆,思及此处,她轻轻握住华文熙的手,往穆乔合那看了一眼,道:“哪用得着去外面相看,我看咱们家里就有合适的。” 穆乔合眉心一跳,却没听见般依旧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张氏原本低垂着的头悄悄抬起,瞥了一眼穆乔合。 解氏一僵,随即笑道:“这可是不成的,那岂不乱了辈分?”穆乔合虽说年纪比那庶子小,可也算是他的表姨。 王夫人轻飘飘道:“我瞧着年纪差不多,一时倒忘了。不过也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不可以……” 解氏心中皱眉,忙道:“母亲这么说倒提醒了我,其实今次让柏哥儿回来也是为着这个事,五月初三那日家里开赏花宴,多少适龄的姑娘家,到时可要劳烦母亲帮着掌掌眼了。” 王夫人笑笑也未接话,反而问起张氏,“松哥儿今年又不回来过端午吗?” 张氏被点了名有些无措,起身行了礼道:“不,不知道。” 王夫人皱眉,“坐着说话,都是一家人,不用如此。怎么你连自家夫君回不回来都不知道吗?” 张氏听了前半句话赶忙坐下,只不敢全做,只沾了三分之一的椅面,听了后半句不知怎么回答,嗫嚅道:“写了信,夫君没有回……”说着求助得望向解氏。 解氏道:“母亲,松哥儿把信寄到我这里了,说是大爷那军务繁忙,他替父分忧今年便不回来了。” 听她提起厉世安,王夫人叹口气,“这老的少的都把根扎营里了,一个个的都不着家。” 又问华文熙,“明儿哥给你写信了吧?他今年也不回了,你也别难过,跟着我老婆子,端午带你出去看龙舟。” 华文熙闻言喜上眉梢,“真的吗?出去看吗?我能划吗?” 看着她那样,王夫人被逗笑了,“当然是真的,我也好些年没看过龙舟了,今年带你们出去见识一番,只不过不能划只能看看。” 能看也好啊,她前世从没看过划龙舟,那时候的龙舟也没什么看头了,但这里的龙舟可不一样,无论什么她都新奇得很! 第四十二章 团圆 厉煜柏不到午后便到了家,虽人是坐在马车里赶路,但一路颠簸也十分疲乏,解氏允他梳洗过后,再去荣恩阁请安。 荣恩阁此时十分热闹,王夫人的嘴一直咧着,合也合不上,拉着春妈妈问:“你方才可是见着柏哥儿了?瘦了还是胖了?”又自答道:“定是瘦了。读书辛苦啊。” 春妈妈由于前日吃坏了肚子,今日才出来服侍。为表示自己的歉意,她一大早便去了城门口接厉煜柏,此时便笑道:“二少爷瘦是瘦了,可人精神的很,不信夫人一会瞧着。” 解氏拿了帕子捂嘴笑:“柏哥儿人有些疲乏,精神倒是好的很,想来是知道这回来家,有好事等着呢。” 张氏暗瞧了穆乔合一眼,手里的帕子一卷一卷的。 王夫人也瞧了穆乔合一眼,道:“乔姐儿今日见着煜柏了么?” 穆乔合道:“还未曾见过,不过想来煜柏应是身体无恙。” 解氏笑着接过话头,“无恙不无恙的,一会就见到了。” 这时门口传来丫头的通报声,“二少爷到了。” 王夫人的眼睛立刻笑成一条缝儿,对着门口道:“快进来,快进来。” 华文熙也看向门口。 只见门帘子一掀开,走来一位面目俊朗的男子,身穿天青色儒衫,腰间只挂一枚雕鲤鱼门和田玉佩,眉宇间带着书生特有的温润和宽和,一开口,声线让人如沐春风,“祖母,母亲,不孝子煜柏回来了。” 华文熙心中有些惊艳,不想军功起家的安阳侯府竟也有如此气质出众的人,不知甩出厉世傲几条街去。 王夫人眼里闪着泪光,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功课准备的怎样了?秋闱可有把握?” 厉煜柏笑道:“劳祖母挂心了,虽没有十全的把握,但也不会负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厚望。” 听他说着颇有自信,王夫人笑着连说了几声好。 解氏也夸赞了几声。 这时候厉煜柏才腾出空来,对着华文熙行礼,“小婶婶身体可大好了?” 华文熙笑着回礼,“无碍了,多谢关心。” 他又转向张氏和穆乔合各自行了礼。 众人寒暄一阵,春妈妈道:“夫人,午膳准备好了。” 王夫人起身道:“走,今日咱们一起吃饭,给柏哥儿接风洗尘。” 众人当然没有意义,鱼贯入了花厅。 因都是家人,也只有厉煜柏一个男子,便没有分桌而食,大家都一起坐了。 王夫人拉了华文熙和厉煜柏各自坐在她身边。 吃了几口,解氏提起后日赏花宴的事,“……要来不少客人,虽说有你大嫂和表姨帮衬着我,但你现在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也要帮着些,好好招待那些少爷,知道了么?” 厉煜柏放下筷子恭敬的应是。 解氏满意的点头,又道:“你婶婶身子刚好,也不许带着人去闹她,”又转向张氏和穆乔合,“记住了么?” 张氏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还好身后的丫头眼疾手快扶住了,这才没有都洒出来。张氏的脸瞬间红了,“记住了,母亲。” 解氏看她一眼,“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杯子都拿不稳,还让小辈看笑话。” 张氏脸更红了,低下头道:“对不起,七娘失礼了。” 王夫人看不下去,当着自己的面解氏就这样训儿媳,更别说小辈们都坐着呢,疑心这是解氏故意给她下脸。便先对张氏道:“七娘刚来家好好的,怎么现在越来越不稳当了,没个嫂子的样子。”又对解氏道:“你也是,今日有喜事,你就少说几句,诚心让我老婆子吃不下饭是不是。” 张氏红了眼睛,嗫嚅道:“对不起。” 解氏闻言暗自生气,不明白怎么这些天来婆婆怎么老挑她的刺,她从前也这样,也没见婆婆管过什么,如今怎么倒护起来了。于是面上也带了几分冷色,“母亲教训的是。” 王夫人看了她的样子,心里莫名的好受,这大儿媳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今日便当众杀杀她的威风。 厉煜柏这时道:“有些日子没见,嫂子似是消瘦了些,难怪大哥信中担心嫂子呢。母亲,大哥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氏闻言头又低下几分,却微微带了笑意。 解氏道:“你大哥不是给你写了信,怎得你不知道吗?” 厉煜柏笑道:“也是从前收到的,近些日子没有写过信了。” 解氏便道:“你大哥跟着你父亲在营里忙,近期都不回来了。” 听到这些,王夫人又开始感慨,“老大就忙成这样,自己忙也就算了,也不把松哥儿放回来。” 厉煜柏便劝慰:“大哥也是一片孝心,帮父亲分忧。” 王夫人爱听这话,便笑了:“出去读了几年书,你倒还是这种性子,说了谁的不是你都要去圆回来。” 厉煜柏笑。 王夫人便亲自挟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尝尝这个。”看着他吃下去,又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寒衾冷被的也没个人照顾,我和你母亲都不放心。” 解氏也道:“是啊,哪有这么大年纪的小子还不成家的。” 厉煜柏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又被解氏打断。 “别再说那些一心读书的话儿,先成家后立业,谁家不是如此?” 王夫人附和道:“是这么个理儿,你身边有人照顾,我们心里也放心。” 厉煜柏只笑,并不说话。 王夫人叹道:“这孩子啊,越大是越难管了,咱们家这些孩子里就你没成家了,我心里这块石头总是放不下啊。” 解氏挟菜的手一僵,紧接着心里挖肉似的疼,那边王夫人还在继续,“你一日没成家,我心里就老记着这件事,心里总是不圆满,”又做出生气的样子,“若是你还拖着,可别怪祖母我硬给你塞人了。” 厉煜柏苦笑,“祖母,您这可为难死煜柏了。这么短时间,到哪去给您找个满意的孙媳妇儿啊。” 解氏听着这些话,嘴里味同嚼蜡,像吞刀子一样费力的把菜咽下去。 圆满……呵呵呵,恐怕这家里的人早忘了她的圆圆了吧……成家?谁又想过她的圆圆的婚事?圆圆好好的大姑娘干干熬过了女子最美的年纪,此生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婚的希望了!! 第四十三章 安排 解氏心里痛苦,不免脸上带出些颜色来。张氏发现了异样,半抬眼觑了一下,待碰触到解氏的目光又缩回来,低下头扒菜。解氏心中对这个儿媳从没放进过眼里,也不在意。 一顿饭吃下来,华文熙都没怎么说话,倒是结结实实吃了一肚子。 王夫人便笑,“……怎么倒不说话了,可是不认识柏哥儿了?你们从前也谈过文墨的。” 厉煜柏冲她点头,面带笑意,“煜柏也曾听家中来信,道小婶婶忘却了前事,莫非一点都不记得了?” 华文熙笑笑,“都忘了,煜柏不要见怪。” 厉煜柏语带关心,“大夫怎么说?可需要什么药材?我读书的山上倒是有些老参,只不过没有府里用的参好,但若泡茶喝倒是可以的。” 王夫人替她答道:“请了许多个大夫了,连太医院费院使都请来了,倒是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好好养着。”她眼带慈爱的看了一眼华文熙,“不过能从阎王殿里抢回来一条命,这也就够了,再不奢望了。” 厉煜柏也唏嘘几声,道费院使果然医术高超。 华文熙心里却有些纳闷,最近她一直觉得王夫人对她格外好,对解氏却有些微妙,有时候会像刚才一样呛几声,但也会同意解氏的意见,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王夫人想干什么。不过这也对自己有利,能获得这家里女主子的疼爱,她的自由和权利又多一分。 想到这,她又想起和厉世傲的约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兑现。 *** 厉煜柏回来后,家里倒是热闹几分,华文熙估摸着是不是因为添了阳气的关系,毕竟从前这一屋子都是女人。王夫人也爱留下她说说话,华文熙自己的时间倒比从前少了不少。 赏花宴前一天,意儿领了个小男孩来到居庸阁。 “你就是小宝?” 那名为小宝的男孩嘻嘻笑,给华文熙磕了头,“小宝给二奶奶问安。” 看他长得虎头虎脑的样子,华文熙也笑了,意儿这弟弟和意儿倒长得一点也不像,“快起来吧,地下凉。” 小宝不听,又磕了三个头,道:“我娘说,多谢二奶奶照拂我们家,”接着又磕了三个,华文熙拦都拦不住,“再谢谢二奶奶照顾我姐。” 意儿在一旁也笑了,轻轻打了下他的小脑袋,“跟谁你啊我啊的。” 华文熙忙道,“没关系,小孩子嘛。小宝,不要理听你姐姐的,快起来吧。”说着从身上摸了个玉佩递给他,“拿去玩吧。” 意儿一瞧那玉立马给摁住了,低声道:“奶奶,这玉是华夫人给您的。”长者赐的东西不好转赠他人,更何况是亲生母亲。华文熙还不大认识自己的东西,讪讪笑了笑,从手上褪下来一对镯子,“那这个吧。”意儿瞧那镯子是早上梳妆时二奶奶自己翻出来玩的,倒不是很贵重,见她给的诚,便道:“还不过来谢谢二奶奶。” 小宝上来接了,拿着镯子细细看,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个不停。 意儿见了笑骂:“你个男孩子拿个镯子笑什么,这是奶奶赏给咱娘的。” 小宝听了一把将镯子塞到怀里,“不要,这是二奶奶赏给我的,我留着给媳妇儿的。” 华文熙听了大笑,“意儿,你弟弟真有意思,怎么早不带来?” 意儿嗔了小宝一眼,“小宝太调皮了,怕吵着奶奶。” “不会,机灵的很,我喜欢。” 意儿悄悄松口气,从前二奶奶的性子十分娴静,她真的是怕奶奶不喜欢小宝的性子。 正说着,听见门口传来童儿和吕妈妈的声音。 听上去似是吕妈妈要进来,童儿不许,渐渐的两人声音越来越大。 华文熙听了叹口气,童儿做事总是有点不顾后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这又偏偏都是为了她,这倒也让她不知该怎么说了。童儿对吕妈妈的意思已经越来越明显,两人渐渐都有点不容于水火的意思,在这样下去,她已经不敢保证吕妈妈到底是“官”逼“民”反,还是自己心里有小九九了。 她看向意儿,意儿会意,出去和两人说了什么,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交待了小宝一些事情,她扬声叫几人进来。 吕妈妈进来便看向小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摸着他的头道:“小宝长这么大了,来做什么啊?” 童儿听了皱眉,刚要说话被意儿拉住。 小宝也笑,给吕妈妈问好,“我娘做了好吃的大酱,让我给二奶奶送一点,妈妈爱吃不?也给妈妈准备了。” 吕妈妈笑,“早知道意儿娘做大酱是一绝,今日可有口福了。” 小宝道:“妈妈等着,一会儿就给您送去。” 说笑几句,华文熙将吕妈妈端来的点心都赏给小宝,“多吃点,长高高。” 小宝高兴的下去了。 吕妈妈这才问候华文熙,“前些日子家里有些事,也没回来时候奶奶,今日回来了,给奶奶请个安。” 华文熙瞧她自徐嬷嬷走后,愈发的没有规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听景儿回报,她还整日里撵小丫头给她办事,还到处走门子,打听事情。 人也没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又是原身的乳娘,她心里虽有些想法,却也没有实在的证据,她实在不知道该拿吕妈妈怎么办。只期望徐嬷嬷能快些回来。 华文熙只好先把吕妈妈晾起来,让景儿注意着点她。既抱了这个心思,她便稍稍安心点,对吕妈妈道:“既然家里有事,便去忙吧,只是要把咱们屋里的事安排好了。” 吕妈妈道:“哪能这样,还是奶奶的事要紧,老奴前几日总是出去已经惹了不少人的眼了。”说着有意无意的瞥了童儿一眼。 童儿察觉到立即开口,又赶紧被意儿拉住。 吕妈妈轻哼一声,对华文熙道:“二奶奶,马上就是赏花宴了,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了吗?这次可要来不少夫人小姐,也是奶**一回公开露面,奶奶可要打扮的仔细些。” 头一回?原身嫁进来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见华文熙没开口,吕妈妈又道:“我打听过了,每年的赏花宴上都有各家小姐的才艺比试,今年轮在了咱们侯府,奶奶这几日可要好好练练,别生了手。” 屋内其余三人皆眉头一跳,华文熙现在可连字都认不全…… 第四十四章 热闹上 屋内其余三人皆眉头一跳,华文熙现在可连字都认不全…… 恍然间华文熙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解氏了?她为了不让自己出丑所以百般阻挠?下一个瞬间她就否决的这个想法――她自认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好,现在只有这两个丫头和徐嬷嬷知道她其实才艺全失的秘密。 这么看来……她这会终于想明白了。 解氏是不想让她在京城贵妇面前大放异彩,所以才“金屋藏娇”?而那么精心的为穆乔合准备衣裳首饰,听说还私下请了人来教课――这是为了让穆乔合先行占了好名声,以后平妻的路子也好走一些。 穆乔合……想起来这个人,华文熙依旧看不懂她,心中也不知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但毫无疑问,心中对这个女子是有好感的,不光是为了她曾经经历的那些事,也因为那双眼睛。从那里面透出的情感,她很难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她。如果真如她所说,她会帮助她离开侯府,不管她的用意如何,结果总是对自己有好处的吧。 华文熙敷衍了几句,吕妈妈就要下去了。 出门前,身后传来华文熙似是无意的一句话:“听说妈妈的二儿子在马房受了伤,伤的重么?不如到我这来跑跑腿,也好过在马房干那些累活。” 她身子一僵,不确定华文熙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强笑着转身,“小伤,不打紧……”顿了顿,还是道,“我那二儿,打小身子不好,总是生病,若是来咱们院子里不知是做些什么差事?……若是帮了奶奶倒忙可就不好了。”说罢,试探着看向华文熙。 童儿之前在门口就被吕妈妈呛的说不出话,中途几次出口又被意儿制住,此时终于忍不住,张口道:“咱们都是二奶奶陪房来的,命都随着二奶奶。奶奶让做个什么不是做,偏妈妈面儿大,做之前还问一声。这知道的人啊,要说妈妈是心疼儿子,不知道的啊,还以为妈妈是看不上这座庙呢!” 意儿闻言暗中跺脚,这童儿总是管不住嘴,争这些没用的口舌。 吕妈妈面色一沉,狠剐了童儿一眼,“扑通”跪在了地下,“奶奶明鉴,老奴可从没抱着这个心思。老奴一家的身契都捏在奶奶手里,万万不敢生出二心啊!奶奶您知道的,老奴的二儿子,出生就体弱,奶也没得喝,吃着米菜糊糊长大,是真的干不了什么重活。可我们一家子跟着奶奶来侯府,奶奶可曾听过老奴抱怨过一句?我那二儿成日里在马房伺候那些畜生,起早睡晚的,半夜还要加草喂水,我看着真是心疼啊!可奶奶,老奴可在你面前提过一句?”说着眼泪不住的留下来,“老奴还不是担心给奶奶添麻烦?奶奶现在自身都难保,那徐嬷嬷都躲了出去,老奴在您跟前任劳任怨,还得遭那些个小蹄子在背后戳心眼子……” 童儿意儿听了脸色都变了,这都是什么话?什么叫“奶也没得喝”?吕妈妈当时做了二奶奶的奶娘,这可不就是在埋怨是二奶奶让她儿子落下病根的?再说了,下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早早的就断了奶,用米菜糊糊喂大的?何况将军府待下人一向宽厚,吕妈妈这种情况,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柱的,都是多分了例银的!得了恩情不说谢,现在倒哭起来,安得是什么心! 还说什么“奶奶自身都难保”,“徐嬷嬷”什么的,这是一个下人该说出来的话吗!? 童儿立刻回嘴道:“你胡说!景儿的爹也在马房,年纪比你二儿子大得多了!怎得不见人家抱怨?!你别以为奶奶不知道这些就好糊弄!谁不知道马房最轻松了,家里那些好马大多都被爷们带走了,马厩里都是些拉车的马,怎么就那么精贵了,还要半夜起来喂草料?景儿爹干活时可从来没见着你二儿子!” 见吕妈妈没有反驳,童儿说得更来劲,“……徐嬷嬷那是出去养病了,咱院儿里谁不知道?偏你整天说东说西,亏嬷嬷从前对你那么好!还什么‘米菜糊糊’,咱们做下人的哪个不是吃米菜糊糊长大了,妈妈现在倒觉得委屈了,那会子多给你家发了一倍的例银,区贵哥身上没有差事还领着一百个铜子儿,妈妈怎么不说不要!?还说我们背后说人,妈妈你最近正事不做,都指那些小丫头跑腿,我可不止一次听到人家抱怨了。人家自己的活都做不完,还帮你跑东跑西,偏还不许人抱怨了,妈妈难道是天上的王母娘娘不成?你倒是说说啊?”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意儿这回也不阻止,面带不平的瞪着吕妈妈。 吕妈妈心下生恨,却也不好反驳童儿――那说得虽不好听,却也都是实话。 可自己容易吗? 当初来侯府本来就是徐嬷嬷的差事,这是徐嬷嬷病了才让她跟了来,过了一年多做主的日子,她心里早就习惯了,现下徐嬷嬷却又回来了。回来不说还生生的把她从二奶奶身边挤开,连带着两个大丫头也对着她阴奉阳违的,奶奶有事也不和自己说了,成日里躲在屋里和两个丫头叨叨。自己能使唤的也就几个小丫头,最近连这些小丫头也使唤的不顺手了,去小厨房里拿点东西嘴上都说三说四的。 瞧瞧,这没几日她居庸阁的吕妈妈就成了这个样子,她要是不动一动以后这居庸阁哪还有她站的地方?其他院里的妈妈媳妇们可怎么看自己?就算她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儿子们想想啊!区贵老大不小了,在马房混着,连个媳妇都没有,以后自己要是失了势,还怎么给他找个好儿媳! 她今日见了小宝,对自己今后的前程愈发失望。二奶奶连个毛孩子都用了,却不用自家的儿子,这难道还说明不了?还有那童儿,最近蹦的老欢了,还老往家里捎东西,谁知道是不是给奶奶上了眼药,想把自己嫂子从庄子上调过来挤走自己呢!? 今日说到这个地步,吕妈妈也无法再还嘴,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下嚎哭起来,“……哎哟,天杀的老区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你媳妇儿被人欺负死了啊!被个小丫头欺负死了啊!你儿子没有活路了啊!人家都往高处走,你儿子一辈子都要伺候几头畜生了啊……!” **** 好几天没吆喝了…… 求票票求收藏~~ o(?v?)o~ 第四十五章 热闹中 屋内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华文熙傻眼了,这是不是就叫撒泼?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吕妈妈的声音太大了,招来一群小丫头在门帘子外晃,彩月首当其冲。 童儿气得跺脚,上前就拉吕妈妈起来,口中道:“你还闹!这下让人看咱们居庸阁的笑话了!” 意儿忙出去归置那些看热闹的丫头们:“都回去!都回去!不想要月钱了是不是?” 彩月瞧见里面的场景,唯恐天下不乱的嚷道:“鞘窃趺蠢玻柯缆杪柙趺醋?诘厣峡薨。渴苋宋??瞬怀桑俊?p>吕妈妈闻言一头一动,觉得这是给自己拉同情的好机会,也让二奶奶看看自己这段时间受了多少委屈,当即便提高了声音,哭道:“没活路了!没活路了啊!我勤勤恳恳奶大了二奶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现在老了老了却落到这个下场,被一个丫头片子随意揉搓啊!要顶了我的活不说,还拿我的儿子说嘴!我儿可怜啊,成日里在马圈里劳心劳力,到头来一分好处没得上还被个小丫头诬蔑!这是不给我老区家活路啊!这是要把我们逼走给自己人铺路啊……!” 童儿气得脸通红,手上拉着吕妈妈起来,“你胡说,你胡说!你给我说清楚!” 门外小丫头们都探头探脑的,意儿一个人根本管不来,景儿在人群外头也挤不进,倒让彩月钻了空子,拉起门帘嚷道:“妈妈说什么呐?是给谁铺路啊???憬隳阏馐歉墒裁茨兀?缆杪柙趺此狄彩浅け玻?憧杀鸲?职。鄙砗罅12次宋讼炱鹦⊙就访堑陌素陨??p>“……吕妈妈被打了吗?被谁啊?” “还能是谁啊,那人不是还拉着吕妈妈衣服呢么,真是了不得了,二奶奶面前都敢动手了,怪不得大家都说……”说话的是丫头前日刚被童儿找了麻烦,此时张口就来。 “说什么啊?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吕妈妈不都说了么,想不到一把年纪了,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童儿听了这些话,只会喊“胡说!胡说!”根本辩解不出来,再憋不住“哇”得一声哭出来。 众人又一阵嗡嗡,没人注意到一个小丫头偷偷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吕妈妈看见童儿吃瘪,立即挣开她的手,膝行几步跪在华文熙面前,哭求道:“奶奶啊!奶奶!老奴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啊!大家伙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说得什么您也都听见了,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啊,只求您看在老奴奶大您的份上,给老奴留一口饭吃。我是再也不敢和人争了,还没怎么着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啊,连自家儿子都遭殃啊!”说着眼泪就一行行流下来,看得人好不凄惨。 听不到回声,吕妈妈有些不自在,心想二奶奶打小心就软,定然看不得自己被作践,又狠狠磕了几个头,转向哭得脸通红的童儿,竟也磕了个头,童儿一时不防备,竟就这样生生受了,众人一片吸气声。 彩月叫道:“妈妈,您这是糊涂了吧!您可是二奶奶的贴身妈妈啊!” 那边吕妈妈偷瞟一眼华文熙,哽咽道:“童儿姑娘,老奴今儿就唤你一声姑娘。你发发慈悲告诉老奴究竟是怎么了,你要处处和我找不自在?你要给自家人谋差事是孝心,可也不能打上老奴的主意啊!老奴服侍奶奶多少年了,家里也没个顶梁的男人,辛苦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容易吗?你成日里挨着奶奶叽叽咕咕老奴我都能当做没听见,好在奶奶年纪也大了,有了你们也用不上我了。但我二儿如今在马房干的又脏又累的活,连个媳妇而都娶不上,我要是没了这差事,你区富哥一辈子都娶不上好媳妇儿了!你就忍心――” 话音未落,“砰”得一声巨响,随之而来一片哗啦哗啦的碎瓷声,屋中气息一凝,门口的众丫头也愣住。 事发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华文熙终于起身。 这时酒儿却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意儿忙拦住,酒儿却让意儿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意儿的脸突然就白了,猛地看向吕妈妈。 “说什么呢!?有什么事过来和我说!”瞧见那两个人在这种时候还交头接耳,华文熙不由得发火。 意儿苍白着脸走到华文熙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刹那间华文熙脸色也有些变化,对意儿道:“去我箱子里多拿几两银子,这几日你都不用来了。” 意儿也知这不是推诿的时候,应声而去,又从人群外揪了景儿进来照应着。 众人见这行事,纷纷猜测出了什么事,一时嗡嗡声又大了起来。 华文熙踹开挡路的桌子盘子,缓缓走到吕妈妈跟前,她停顿了一下,对童儿道:“你给我看好她。” 吕妈妈见状有些莫名,潜意识里觉得二奶奶变得有些可怕,微缩了身子。 那边华文熙已走出门口,停了下来。 众丫头都散开了些,相互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彩月见状陪着笑脸迎上去,还未开口,华文熙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视线扫过众人,开口唤来景儿。 景儿如今虽在帮着华文熙做事,可都是通过意儿吩咐的,很少和她这么近距离接触,心里不由有些慌张,却又隐隐有些兴奋感,闻言恭敬的站在华文熙身后。 “你方才在后面都看清楚这些人了么?” 众人隐约有些慌乱,不由得看向这里最大的两个丫头,彩月和清风。 彩月还笑着,眼睛却滴溜溜的转;清风时不时瞟向院门口。 景儿大约猜到华文熙的意思,回想了一下,道是。 华文熙点了几挤在最前头的,“这几个,给我每人打三板子,就在院子里打,一会把咱们院子里的人都叫来好好看。” 彩月闻言大惊,这几个人里包括了她。可自己为什么挨打?她是向着吕妈妈的,吕妈妈都没事怎么要发作起她了?她可只是问了几句罢了,不好听的那些都不是她说的! 那边华文熙又点了几个人,“这几个罚三个月月钱。”被点到的几人吸口气,三个月!自己可没做什么,凭什么罚三个月!嗡嗡声顿时又大起来。 剩下几个没被点到名字的悄悄吁了口气。 这时华文熙再度开口,众人听了顿时悄无声息,那些不服的也安静下来。 “――剩下的这几个,送到尤妈妈那里,随她卖了还是拉去配人,总之我居庸阁用不起。” 第四十六章 热闹下 先前嗡嗡的众人此时都觉得自己幸运了,反而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剩下那几个。 几人里包括了清风,她此时闻言满脸不可置信,一根指头指着自己,对华文熙道:“二奶奶,你要赶我走?” 清风就是当初趁华文熙一行人不在,偷偷在花园子里见墨玉的人,刚才也是她在里面添油加醋,还派了个小丫头去通风报信。――而去哪儿通风报信?不言而喻。 景儿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刮子,虽然并不重,但却十分响亮。 “什么你啊我啊的,你就是这么和主子说话的?” 这一巴掌让华文熙有点惊讶,却在心中暗暗给景儿竖起大拇指,没想到景儿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倒这么泼辣,还知道擒贼先擒王。 她给了景儿一个赞赏的眼光,景儿瞧见了心中底气更足,也更加确定了奶奶的意思。 众人都知道枪打出头鸟,此时默默后退,清风孤立无援的站在中间,和清风一起被罚的几人也悄悄挪了步子。 清风心中记恨,狠狠瞪了这些人一眼,抬头对华文熙道:“二奶奶,还请给个赶大家伙走的理由,否则清风不服!要说是为了我刚才无心多嘴了的事,可也不是我一人!那彩月说得更多!凭什么不赶她走!” 彩月听到自己名字一激灵,回道:“胡说!我说得才不多!主要都是你说的!”看华文熙的眼睛看过来,又低头悄悄退了一步。 华文熙似笑非笑的看着清风,“怎么,这还需要理由?我倒不知主子们做了决定还要先问过你的意见。” 清风咬唇,她们都是奴婢,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自然是主子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主子赏了残羹冷炙她们也得双手捧着。 清风抬头看向华文熙,看着她如今神采奕奕的脸庞,充满光彩的眼睛,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容……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 呵,那又怎样,她清风可和那些个丫头不一样,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更何况你自身都难保了,如今还在耍威风,我倒要看看你威风到几时! 她眼睛瞄向院门,悄悄露出一个讽笑,对华文熙道:“二奶奶,清风的身契可是在二爷那里,就算您对清风不满,也得问过了二爷的意思才好行事吧?” 对于清风的表情变化,华文熙看的清楚,心知她这是在等救兵呢,如今她就快刀斩乱麻,看看救兵到了还能救谁! 她向身边的景儿低声说了几句话,景儿会意,暂时离了华文熙身边。 清风见状心中更是不屑,呵,现在才着急,怕是晚了吧!眼睛又扫过那些不敢和自己共难的丫头们,心中冷笑更甚。 这时华文熙已开口,“二爷军务繁忙,怎好理会这些家事,我身为二爷的正妻,帮着二爷处理处理居庸阁的杂碎,恐怕二爷回来还要谢过我呢。” 清风闻言大怒,竟敢叫自己杂碎!她可是将来为侯府孕育子嗣的人!耳边传来压抑的低笑,她的脸霎时就被怒气冲的通红,口不择言道:“二奶奶说话可警醒着些!你虽是侯府的二奶奶,可也不是什么话都说得的!” 笑话,她一个在京城连个说话的贵女都没有的弱女子,成日就知道伤春悲秋,连自个儿的嫁妆都不会管,除了身子尊贵还知道些什么?更何况如今这穆姑娘可是有大奶奶在后头撑腰,她华文熙虽占着正妻的名分,可无权无势的,将来谁又会理会?二爷这几年虽宠着她,却也就是新鲜劲儿罢了,二爷可是让大奶奶带大的,难道会不听大奶奶的吩咐? 思及此处,她言语更甚,对身后的丫头们笑道:“我看如今二奶奶是病糊涂了,咱们可是二爷的人――”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华文熙是看清楚了,这丫头真不知是仗着什么,说话竟然如此无法无天,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忍不住就甩了个巴掌上去,没想到甩得太重,指甲把她的脸给挂伤了。 她一时有些错愕,没想到自己恢复的这么快,力气已经变得这么大了。 清风摸到自己脸上的血痕,愣住了,随即看到华文熙的表情,误以为她怕了,高声叫道:“你竟敢划花我的脸!我可是二爷――”说着就要上前。 华文熙身边一时没人,见着清风激动的样子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突然她眼前一花,从身后冲出一个人。 那人抱住清风就又打又骂,“贱蹄子!竟敢和奶奶动手!我打死你这个小骚货……!……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看我撕烂你的嘴!” 这清风自从得了许诺,一向眼高于顶,对同级低级的小丫头们也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此刻翻倒在地下,脸上身上都是土,说不出的狼狈。 众人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睛在华文熙和地上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却没人上前阻止。 见着这情形,华文熙心里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想法,回头一看,童儿站在身后,手捂着嘴巴,吃惊的望着这混乱的场景。 她只好提高声音,对众人喊道:“这都是干什么?乱糟糟像什么样子!给我把两个人分开!” 大家虽想上前,但两人打的激烈,一时竟都没敢上手。 华文熙又道:“刚才罚的不够是怎么的!?都想被拉出去卖了是不是!?” 众丫头这才动起来,彩月冲在最前面,赶紧抱住清风。那清风双手被抱住,一时反击不得,被吕妈妈趁空扇了好几个耳光。 混乱一会,打架的两人终于被分开,清风全身狼狈,头上连根钗子也没了,披头散发的。吕妈妈不愧多活了十几年,除了衣裳有些脏乱,面上好端端的,一丝便宜也没让清风讨着。 众人皆偷笑,清风见此,觉得脸都丢尽了,双腿还在乱蹬,不要命似的嚷道:“吕桂花!你给我等着!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华文熙见清风竟然这么不识时务,这种情况了还在嚣张,又见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围着看热闹,一点规矩也没有,心说清风今天你既然送到我手上,我可就拿你开刀了。 于是对童儿道:“给我正反抽她十个耳光,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巴厉害还是我的手厉害。” 童儿虽然性子急躁,嘴巴厉害,但跟着原身那么多年潜移默化的,性子却十分善良,从没打过人,闻言有些不敢。 那边彩月见状,赶紧毛遂自荐,“收拾她哪用得着童儿姐姐,我来我来。” 第四十七章 收尾上 彩月见状,赶紧毛遂自荐,“收拾她哪用得着童儿姐姐,我来我来。” 看到华文熙点了头,她笑着走到清风面前。 清风见状又挣扎,无奈上身被人架住,便破口大骂,“彩月你敢!你今日敢动手,我清风必十倍百倍奉还!你等着!” 彩月不屑,心想从前那么巴结清风,银子首饰给了不少,鞋子袜子也做了一箩筐,她收的时候倒利索的很,却什么事都没办,方才还非要把自己拉下水。心里想着,下手便狠起来,“啪”就甩了个耳刮子。 清风惊叫一声,骂得更加难听,彩月索性连抽几耳光。 众人先还有些看热闹的心情,如今看了清风越来越肿的脸,和嘴角流下的血渍,又看向华文熙毫无表情的面容,心下戚戚,不由得都安静下来,不敢再喧哗。 “?棠蹋?馐恰??鍪裁茨兀俊?p>清风听见这声音,眼中闪过一道希翼的光,低低哭出声,“尤妈妈……救命啊……” 尤妈妈听了小丫头的报信,请示过解氏便带了几个人来了居庸阁,如今一眼扫过去就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心中叹息清风怎么就这么没用,竟然被收拾成这个样子。她不动声色的看向华文熙,只见二奶奶面对清风那肿得猪头般的脸和低低切切的哭声,竟然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心下不由得疑惑。 这是怎么了,这还是那个蚂蚁都不敢踩的二奶奶么。 那边华文熙见清风请来的救兵果然是葳蕤院的人,展颜一笑,“尤妈妈来的整好啊,我正管教丫头呢,没想到有几个实在不听话,还请妈妈教教我啊?” 华文熙这样先声夺人,倒让尤妈妈不好开口了,但她好歹也是跟着解氏管家多年的老妈妈,马上便开口道:“清风这是犯了什么错儿倒让二奶奶亲自动手,二奶奶身子才好,可不要因此伤了身体。” 那边清风自从尤妈妈来了便觉得胆气壮了起来,称身后的人不注意,几下挣脱开来跪在尤妈妈面前将前因后果复述了。 尤妈妈听了有些皱眉,这也没多大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还赶了一群人出去,这群人可都是各房安排过来的棋子啊。如此想来,她又有些恍然――难不成这才是二奶奶的目的?可她下意识又不信,徐嬷嬷可早就出去养病了,她身边也没几个能出主意的,连吕妈妈都和自己搭上了线……这到底是…… 她不由得看向华文熙,却见华文熙已叫了丫头将房中的太师椅搬了出来,悠闲的坐着,手上正端着一杯茶。见到她看过来,华文熙道:“怎么,尤妈妈可是理清了前因后果?” “这……二奶奶既问了,老身便就说了。依老身看,这清风也没什么大错儿,既然已经惩罚了,量她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犯了,若是真赶出去……还真是要问问二爷的意思。” 吕妈妈说的再明白没有,无非是和清风一个意思,她华文熙根本没有权利处置清风,连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也不一定就能得了处罚。 清风闻言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却因扯动了脸上的伤势又赶紧止住了。 华文熙笑笑,指了彩月,“你,来给尤妈妈再说一遍。” 彩月闻言一喜,这可是头一回二奶奶指使自己做事,赶忙从头到尾说了,还添油加醋的,倒把清风的错给多加了一倍。 清风顾不得脸上的伤势,抓起地上掉落的钗子就扔向彩月,“你胡说八道!贱人!看我以后生了――” 尤妈妈怕她说出那些更难听的,到时候自己也免不了受了瓜落儿,忙喝止道:“你给我闭嘴!!” 华文熙看着两人的互动,又想了想清风一向的做派,倒也明白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尤妈妈,“我虽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倒也容许人喊冤的,尤妈妈别阻止她呀。” 尤妈妈的心无端急跳两下,“老身怕脏了二奶奶的耳朵……” “呵呵呵,说的也是呢。”华文熙放下茶杯,“当着我和尤妈妈的面儿,清风就能这么嚣张,是谁给她这么大的脸啊?” 尤妈妈赶紧道:“这小蹄子仗着自己是家生子,爹娘老子都在夫人那领着差事,行事就荒唐了,二奶奶罚得好!” 这话明着是说清风该罚,却又点出了清风的爹娘老子在夫人面前是有脸面的,明显还是说华文熙做不了这个主。 华文熙听了也不在意,“竟是这样,看来还真是不能赶她出去了?否则倒是在夫人那里不好交代。” 尤妈妈低头不说话。 其余与清风一同受罚的人也悄悄嘘口气,没道理清风这个主犯不用赶出去,自己倒要出去的,这在面儿上也说不过去。 “既是这样,便换个法子罚吧,”华文熙无所谓的笑笑,她本来来没想过能把这些人都迁出去,“景儿,搬几个条凳来,这几个人每人打五板子,打完送到尤妈妈那去吧,想来是我这主子不会管教下人,怎得好好的人到我这里来都变了样子。” 尤妈妈这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景儿带了一群人静悄悄站在院门口,仔细一看,大多都是华文熙带来的陪房。她不禁再度看向华文熙,今日这事难不成是早就算好的?为了拔掉居庸阁的杂草? 众人这时又乱起来,清风哭叫着不从,同样受罚的几个也闹起来,齐齐喊冤。 华文熙身边的童儿吕妈妈还有景儿带来的那些人都上前帮忙按住。 尤妈妈不禁皱眉,喝止住一群人,“乱糟糟的成什么样体统!”又转向华文熙,“二奶奶,咱们侯府在京城是有规矩的人家,这么乱糟糟的,传出去可不像话,――明日可就是赏花宴了,各家的夫人奶奶们都要来,二奶奶身边缺了人使唤也不像话不是?”说完又看向吕妈妈,隐晦的朝她使眼色。 吕妈妈见状咬了牙,心想这个家还是大奶奶掌着,于是也劝道:“奶奶,罚几个月月钱就算了,见了血也不好。” 哪知华文熙转头瞪她一眼,“吕妈妈,管好你自己先。” 吕妈妈被这顿热闹闹得差点忘了这事是由自己而起,讪讪退去了一边。 第四十八章 收尾下 吕妈妈被这顿热闹闹得差点忘了这事是由自己而起,讪讪退去了一边。 华文熙看向尤妈妈,“尤妈妈,你这意思是今儿这气就让我生生忍下了?” “老身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瞧着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今儿这些人的动作大家伙眼里都看着的,哪些人说了哪些大逆不道的话,不光我心里有本帐,在场的人人可都不是瞎子!我倒不知尤妈妈所谓的‘有规矩’的人家,可是这样行事的?姑息这些大逆不道的奴才们!?”最后一句猛然提高了身量,吓得众人一哆嗦。 吕妈妈赶紧道:“并不……” 华文熙却不给她机会说完,断然打断,“呵呵!不是?!我明儿花宴可要好好瞧瞧,京城有体面的人家是怎么行事的。我年纪小,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也没有门子亲戚朋友可让我问问,常在病中更是不知道如今是不是世道变了,大户人家行事也能如此了。便只好明日里问问这些高门贵女,也好让她们教教我,让我做个侯门好媳妇,不能坠了安阳侯府的名声不是?” “并非如此,老身……” 华文熙夸张地挑眉,“不是??难道问那些个高门贵女还不行非让我写信问问侯爷?也对,侯爷身份可不一般,想来对‘规矩’有更深的见解,再不然问问我爹娘也是好的。只是此去路远不知要多久才会到,不如去拜访爹爹在京城的老友……” 听她越说越夸张,吕妈妈再听不下去。先不说给侯爷将军府写信什么的,单单威胁到明日的赏花宴,她就怕了。 大奶奶对这次的赏花宴有多重视只有她知道,若是明日真的搞砸了大奶奶的计划,依着大奶奶的脾气,就算她尤妈妈是大奶奶的贴身妈妈这狠罚也是少不了的。 尤妈妈今日实在是恨自己小瞧了二奶奶,没想到自己说得没句话都被她驳了回来,一时气自己没带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人来,竟在这里丢了脸;一时又气清风闹出这一场,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脸色一时间红红白白。 先过了明日那关再说,来日方长…… 她身后几个婆子见了这情形也不敢吱声,心下都十分吃惊,没想到病恹恹的二奶奶泼辣起来如此厉害!真是人不可貌相! 尤妈妈硬着口气道:“二奶奶,都是老身糊涂了,想得不周全,还是奶奶原先想的法子好,丫头们没了规矩是该好好罚。” 华文熙笑了,“尤妈妈跟着大嫂管家,自是日理万机的,糊涂一时不打紧,只不要糊涂一世。” 尤妈妈强扯出一个笑。 情况一时急转直下,清风骇然,这么多人看着她挨板子,以后她可怎么抬得起头来!她以后的儿子可怎么抬得起头来!更何况自己做了什么碍二奶奶眼的事她要这样作践自己??要说是方才多嘴,她才不信!口中不禁向尤妈妈叫道:“妈妈,我――” 她刚一张口,尤妈妈便让人狠狠塞了她嘴。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棍子打在丫头们的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五板子一会就打完了。期间有闹腾的也被景儿带来的媳妇婆子们按住。剩下挨三板子的各个都自动趴在条凳上,哼也不哼一声,打完就默默换下一个。 华文熙之前也只是听了意儿的话,一时气怒要发作这些人,后来便也没那么气了,私下里嘱咐动手的婆子们下手轻一些。被打的丫头们除了清风干嚎,其他人疼几下倒也没怎么样,彩月倒在一旁尤其高兴。 尤妈妈看得真切,知道那板子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多在屁股上留几个青紫印子。心想二奶奶到底不敢动真格的。 一场闹剧安静收场,尤妈妈铁着脸带了被赶走的丫头们回去了。华文熙褒奖了景儿,她领来的人也每人分了两吊钱。其余被罚的丫头们见着也没不满,心中仍对方才如同变了一个人般的二奶奶心有戚戚,又庆幸自己起码还能留在居庸阁混口饭吃。 解决了外面的人,华文熙看了吕妈妈和童儿一眼,自个儿进了屋。 两人相看一眼,也跟进了屋。 彩月也想进去,被景儿支走了。如今意儿不在,她自发的站在门口守着。 **** 华文熙坐在椅子上看着进来的二人,心思百转。 吕妈妈今日头一回见二奶奶大发神威,竟将解氏身边的一把手尤妈妈也不放在眼里,又赶走了一批丫头,心中是既高兴又担忧。高兴二奶奶病了一场如今终于有了侯府奶奶的做派,担忧的是得罪了尤妈妈也就是得罪了大奶奶。要知道大奶奶不仅管着家,与二爷的关系也是非同一般的亲密……若是因为这个影响了和二爷的关系…… 她兀自担忧着,不由抬头看向华文熙。没想到华文熙正冷冷的盯着她,身边的童儿早已跪在地上。吕妈妈身子一颤,不由自主也跪在了地上。 半晌,听见华文熙的冷笑,“你跪什么?你吕妈妈哺育我一场,耽误了自己二儿子,却任劳任怨跟在我身边,又连累了二儿子找不到媳妇儿,还在马厩里受苦受累。如今更是心疼我,眼看着我要失势了也为我着想不敢麻烦我,反而舍近求远亲自给儿子牵线搭桥找门子……你这么大的恩情,跪我做什么?我受不起啊。” 华文熙每一个字说出来,吕妈妈都哆嗦一下。 这都是方才自己说的话,可从二奶奶口中说出来,让人禁不住发寒,又想起方才二奶奶的手段…… 撵几个身契不在手里的丫头也只是费几句口舌,还有那个清风,她心里也隐隐知道这丫头今后的路子,必然是要进二爷房里的。连这些人都打发走了,更何况自己的身契一直在奶奶那……方才又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 她此时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刮子,没事说那些做什么,真是猪油蒙了心! 吕妈妈“砰砰”磕了几个头,“奶奶,都是老奴的错,老奴一时想不开,嘴里胡说八道,奶奶别往心里去!” 第四十九章 缘由 华文熙制止了吕妈妈妈,“你也别给我磕头了,通常脱口而出的话都是真话,”见吕妈妈又要张口,她再度制止,“你说的那些苦处我从前大意,竟不曾过问过,这是我的不是。如今你既已看出我自身难保,又已捡了高枝儿,我也是乐见成人之美的,妈妈这便收拾了东西吧,身契一会让童儿找出来给你。” 吕妈妈大惊,她是有些埋怨二奶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她可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她跟着二奶奶多少年,又看着她长大,这怎么是这么容易割舍的? “二奶奶,你可是恼了老奴?我真是糊涂了,先前说的全都不作数,求奶奶看在多年的情份上原谅我一回吧!” 童儿在一忙看着有些踌躇,似要帮吕妈妈说话的样子,方才吕妈妈冲出来护住二奶奶的样子犹在眼前,那时吕妈妈的勇猛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华文熙也确实被吕妈妈冲出来与清风撕打的情形惊住了。她自从在这里醒来,由于徐嬷嬷有意无意的动作和吕妈妈接触的并不多,积攒的情份也并比不上童儿意儿她们。但当时那场景,确实让她有一瞬间的感动――但这恰恰就是她要赶吕妈妈走的原因。 她有些迷糊了,分不清吕妈妈的真意。如果这样,倒还不如舍去,省的以后惹出什么乱子。 见华文熙不为所动,吕妈妈终于慌张了,眼泪都急了出来。见识了今日华文熙的作为,她十万个相信二奶奶如今说一不二,说还她身契必是要还的。她立刻看向童儿,“童儿,快帮我劝劝奶奶。我当时说了糊涂话,我也就是让尤妈妈给我找找门子,让区富调到账房去,我可一点外心都没有的!之前说的那些都是话赶话,可千万别当真!” 童儿毕竟是和吕妈妈相处多年,就算平日里有摩擦但也不忍心见她这样,便也张口劝华文熙。 华文熙依旧不为所动,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看着吕妈妈流下眼泪的脸,她又回想起今日吕妈妈今日说的那些话。因为这些风言风语,这些平日里的摩擦和往日心中的不平,吕妈妈不曾向自己求证过一声就搭上了葳蕤阁的尤妈妈,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谋了福利,还胡诌那些有的没的。 这些天,她经常叫酒儿来身边,对外说是叫她来做活,实际上是问话。 酒儿经常给吕妈妈跑腿,虽然她不知道什么具体的东西,但华文熙问了几句自己又一想,便也明白了大致。无非是那些权啊利啊的。只是她也并不在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吕妈妈这么做无可厚非。何况她确实不能给他们什么,也并不会在侯府久待,身边的人能有个好出路,她看着也高兴。 ――只是这是有限度的。吕妈妈如今已踩了线。且不说她私下里好逸恶劳,只说她和尤妈妈搭上了线,如今还出了这事,她真的不能放心了。 “妈妈别慌张,并不是将你一家赶出去,身契你带走,往日收藏的财物我也不管,你两个儿子也还在侯府,你……”她想了想电视小说里一般处理这种人的方式,“你就去庄子上吧。” 吕妈妈稍微宽了心,但还是难受,“奶奶,夫人和徐嬷嬷可是亲手把您托付在我手上的,我可不能走哇。”说着看向童儿,语带内疚,“我知道,你们都怪我当初没照顾好奶奶才让奶奶遭了这场大罪,我也认了。可奶奶,你不能赶我走啊,我还得给您带小少爷呢……” 华文熙心中愈发混乱,她实在不想这么处理原身身边的老人,但如今不得不如此了! 这时,门帘子动了一下,进来一个人。 三人抬头,见是意儿。 童儿着急道:“意儿姐,你去了哪里?快来帮我劝劝奶奶吧,奶奶要赶吕妈妈走呢!” 吕妈妈也眼带希翼的看向她。 意儿脸色十分不好,阴沉的看了一眼吕妈妈便走到华文熙面前。 吕妈妈接触到那目光十分奇怪,又想起方才意儿走之前也是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心中莫名。 不等意儿开口,华文熙语带关心道:“怎么样?小宝可看过大夫了?严重吗?” 意儿眼睑还有些红,摇头道:“已经睡下了,还好救得急,多谢奶奶。” 其余二人闻言都十分吃惊,童儿道:“小宝怎么了?不是才从咱们这出去了吗?” 意儿转头狠狠看向吕妈妈,“你这毒妇还有脸说!” 吕妈妈莫名,不由得也有些生气,“你这是怎么说话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意儿看着她道:“你埋怨奶奶冷落了你,也不该做出如此的事!” 童儿也没听懂,“到底怎么了啊?” “小宝吃了你端来的点心,半路上就上吐下泻,还呕出了血!” 吕妈妈双目圆睁,手一撑地跳了起来,指着意儿的鼻子叫道:“你血口喷人!谁知道是不是那小崽子自己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如今倒想赖在我身上!你想的美!” “行了!都给我闭嘴!今天闹得还不够吗!”华文熙一声怒喝。 意儿眼睛又红了,死死看着吕妈妈。 华文熙道:“别瞪了,也许她也是让人利用了。” 意儿还要说,华文熙又道:“那点心她端来后我就赏给了小宝,也没见她阻止,她应是不知情的。”但也是帮手了。 童儿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禁用手捂了嘴,颤声道:“有人要害奶奶……?是谁?” 华文熙心中冷笑,这手法和当初解氏撺掇厉世傲写信将她赶去别院一模一样,简单,粗暴。 难道给穆乔合正名就那么重要?可再正名,那也只是个平妻啊?更何况她这些日子里发现,王夫人似乎对解氏及穆乔合有些意见,应该也是并不同意这样的。难不成就因为这个,解氏才不管不顾了? 那边吕妈妈一脸不可置信,拼命摆着手,“……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路上也吃了一块啊,我怎么没事?!” 意儿闻言又气,想起小宝呕出的那口血心痛得不行,泪珠子不断。 华文熙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把话说清楚。” 意儿忍着泪一五一十都说了。 原来那赶来给小宝看病的大夫瞧了小宝呕出的秽物,也替小宝倒霉。这点心里的药本下的不多,成人吃了也只是泄个一两天。可小宝年幼,见了这好点心又吃的多,前几日身子着了凉又才好,这几样加起来,才发病严重。 吕妈妈听完忙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点心是清风端给我――”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她明白了华文熙为什么会为了那么点由头将事情闹得这么大,非要清风出去。 **** 祝大家新年快乐! 少碰到熊孩子少给零花钱! 某雾已经迫不及待等晚上刷**吐槽春晚啦!←_← 第五十章 开宴 “原来“原来奶奶早就知道?”童儿问。 华文熙沉默,她只是猜出这事是解氏做的,又想起清风和葳蕤院的墨玉有关系,这才一时气不过迁怒到她身上。没想到还真是她……五板子真是轻了!! 吕妈妈心中震惊,她好歹多活了这么些年,脑子也灵活,如今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可心中却是不敢相信,竟然是大奶奶……大奶奶从前明明对二奶奶那么好,就像个疼爱的晚辈般,如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童儿意儿两人也不敢相信,双双对望,原以为是吕妈妈心下使坏,可如今却…… 华文熙今日经历了这场热闹,此时已累得不行,不想再多说,只对两个丫头道:“这件事情目前还不好说,你们两个给我烂在嘴里,记住了吗?” 两人皆点头,华文熙又想起来这也能算是一个让她能和离的证据吧,但又想到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那点心也放不了多久,便也作罢。 她又看向吕妈妈,“你照顾我许多年,看在这情份上,也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吕妈妈心中正乱,一时不敢相信这加了料的点心竟是经了自己的手递到奶奶面前,还好奶奶没吃,若是吃了,她岂不又犯了大错;一时又想大奶奶怎会如此做,可清风在院子里虽有些气盛,但对二奶奶却也没必要做这些;况自己搭上了尤妈妈的线,也不怪奶奶再放心不下自己;再思及方才二奶奶说让自己去田庄的话,心中是又愧又疑又悔又恨。 她跪在地上磕了头,诚恳道:“还求奶奶宽限几日。” 华文熙以为她这是要收拾行李再打点打点便也点了头。 余下两人叫了丫头来默默收拾厅中的一片狼藉。 *** 第二日,安阳侯府门前车盖云集,莺声笑语,好一派热闹景象。平日里安静的安阳侯府像是注入了生机一般,宾客如云,仆人如织,倒让华文熙有些惊叹――没想到府里还有这么多下人,平时都藏在哪里啊。 她照例在王夫人身边陪着,张氏也在一旁,解氏带着穆乔合去迎客,厉煜柏去二门迎了男客。 今日一早请安时,她特地多与解氏聊了几句,解氏笑着答了,一点异常也看不出。 华文熙心中冷笑,便也不再想这些,专心应付这场赏花宴。 来的几家夫人太太们似乎都对她很感兴趣,话题都围着她转。 “……果然生的好,不怪老姐姐这么小就把你娶回家来。” “怎么不见出来走动?你婆婆是个惫懒的性子,你可不要学她。” “听说病了一场?如今倒是瞧不出来,气色真好,真是年轻的好处啊。” 华文熙一一微笑回应,落落大方,还有意将话题引给张氏,不让她太尴尬。不止众位夫人,就连王夫人和张氏都十分吃惊。 与王夫人交好的马夫人道:“我听人说你这新媳妇是个腼腆的性子,我看可不准,这待人接物的做派可大方的很,等闲贵女也不在话下了,你倒瞒得紧,怕我抢了你媳妇不成?” 王夫人笑,“你家小子连儿子都有了,你还和我抢媳妇儿。这也是长大了,才来时都未及笄。”又像华文熙介绍,“这是内阁学士府上的马夫人,从小我们就认识了,你成婚时她也来了的,你们和她可不用客气。” 张氏腼腆的笑,华文熙看向王夫人,见她眼中笑意满满,便知这不是客套话,便也笑道:“您和马夫人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不用客气,我们做小辈儿的可不敢。” 有人凑趣,“马夫人可是有名的散财童子,你婆婆这是让你从她手里搬东西呐!” 马夫人大笑,“哎呀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不给连见面礼可不是辜负了这名声?”说着从手上褪下了一对碧汪汪的镯子,“快拿去吧,省得你婆婆又惦记着我的东西。” 华文熙看向王夫人,见她微微点头,便大方的道了谢,又对马夫人身旁偎着的小姑娘道:“这位妹妹好漂亮,是夫人家的姑娘吗?” 这小姑娘才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未及笄,梳着双螺髻,脸蛋有些婴儿肥,一双眼睛圆溜溜,见华文熙同她说话,表情怯怯的,腼腆的笑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儿。 马夫人笑道:“我哪还有这么小的女儿,这是我小儿媳的妹子,姓单,单名一个柔字,不怎么出门子,今儿带她来见识见识。” 华文熙便道:“我便叫声单柔妹妹好了,”又取了身上一枚玉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拿去玩吧。” 马夫人笑意更深,示意单柔接了,目光掠过在一旁呆坐的张氏,对王夫人笑道:“你这媳妇儿可漏财,刚从我这得了好东西,转身又送了玉给小柔,你可得小心了。” 王夫人也对华文熙的做法很满意,马夫人曾见过华文熙一面,给过了见面礼,如今又给了一对镯子,虽说她和马夫人关系好不必在乎这些,可她这做法也确实让人点头。 于是也笑道:“今日就让你这散财童子也歇歇,”又从青果手上拿过一个荷包给了单柔,“倒是长得讨喜,我看着也喜欢。这东西配了你们年轻小姑娘最是好看,快拿去吧。” 单柔脸红红的接下。 一圈女眷引荐完,又有几个青年俊才来给王夫人请安,虽然行过礼便退下了,但也惹着几个姑娘家脸红不已。 华文熙却暗暗咂舌,安阳侯府平日里看着不显,没想到一场赏花宴竟能来这么些豪门贵女与俊才。 这时马夫人的亲家朱三奶奶道:“不是说今日荣国公家有人来?” 话音刚落,有人通传,“温宪郡主到――荣国公夫人到――灵丘县主到――” 众人皆起身相迎,只见进来三个华服丽人。 年纪稍大的一个便是荣国公夫人,大约三十许,身着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面容白皙,发髻高挽,带着笑意却神色冷淡。剩下两女年纪相仿,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人身量颇高,一身姜黄锦绣?m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面容虽还有些稚嫩但举止优雅,神情淡漠,应是温宪郡主无疑。另一位姑娘神情身材窈窕,身着珊瑚红百蝶穿花纱裙,留着刘海儿,面色粉白,五官娇俏,一双杏仁眼四处瞧看,颇为好奇的样子…… 华文熙不禁挑起眉毛――竟然是那日在绣春楼见过的、和厉世傲在一起的粉衣姑娘,名唤俏黛的。 厉世傲那厮勾搭上的小三竟然是个县主? 在座诸位都起来行礼,一番客气后,灵丘县主的目光落在华文熙的珊瑚红流彩暗花裙上,又落在她的脸上,不禁惊叫道:“原来是你!你是明――” 第五十一章 小闹上 那灵丘县主的目光落在华文熙的珊瑚红流彩暗花裙上,又落在她的脸上,不禁惊叫道:“原来是你!你是明――!”后头的话却没说出来。 对啊,我是你明哥哥的大老婆啊。 华文熙在心里给她补充。 众人皆瞩目,荣国公夫人也转头,眼光扫过华文熙上下,对女儿道:“你们见过?” 灵丘县主一时语塞,她上回出门子可是瞒着母亲的。 温宪郡主闻言也打量了华文熙几眼,见她五官倒还看得过去,倒是那身裙子有些眼熟。见罗俏黛目中带怒,又瞧见她今日也穿着一身珊瑚红的裙子,看向华文熙的目光中有了几分兴味。 华文熙见王夫人疑问的目光,便弯着一双眼睛看灵丘县主一眼,答话道:“前些日子曾在绣春楼与灵丘县主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不知道县主身份,实在是怠慢了。” 灵丘县主闻言狠狠盯了她身上的衣裙,面色不善。 荣国公夫人皱眉看了女儿一眼,见女儿微颤,收敛了神色,这才转头略笑一笑,“无妨,不知者不怪。” 王夫人释然,笑道:“绣春楼果真名不虚传,荣国公府上也是常客了。” 众位夫人奶奶也借着这话题聊了几句,厅中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各家女眷都已到齐,又有温宪郡主和荣国公夫人压轴到场,这时解氏二人亦回转,华文熙敏锐的发现解氏似乎强颜欢笑,:“诸位夫人、奶奶、姑娘们可等急了吧,花园子里筵席也备好了。” 灵丘县主闻言抱怨道:“在花园子里用饭吗,这可多脏啊!对吧,温宪?” 解氏听了笑着解释道:“郡主与县主放心,我命下人都搭了纱帘,既能看景又能品尝美食,定让大家满意的。” 温县郡主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抬脚就走,“什么地方吃都行,我只关心什么时候论诗论画。” 灵丘县主见她这样说有些瘪嘴,又看向自己母亲荣国公夫人,见她在于其他人搭话,并不在意自己,脸上有些难看,瞪了华文熙一眼也跟了上去。 华文熙自灵丘县主露面后一直悄悄关注她,见此时她瞪一眼自己心觉不爽,打定主意一会离她远一点,眼不见心不烦。 到了筵席处,果然解氏精心布置了一番,只见纱幔轻垂,清风徐徐,花香袅袅,果真大家都十分满意。 更让年轻姑娘们脸红心跳的是,隔着几从灌木与盆景,竟就是男客们所坐的地方,偶能听见那里传来得阵阵朗笑。 清风偶然将双方纱帐吹起,公子们便能一睹芳颜。 华文熙一个“已嫁妇人”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赤果果的相亲大会啊,这时代可太开放了。 安排坐席时,夫人奶奶们坐了几桌,姑娘和年轻媳妇们坐在一起。 华文熙特意坐在了离灵丘县主较远的地方,抬头看向王夫人那边时,竟发现穆乔合红着脸立在王夫人身后布菜,解氏笑眯眯得和众人说着什么。王夫人脸色不太自然,但也笑着。 正瞧着,穆乔合突然向她这里看来,两人目光对上时,穆乔合朝她微微点头。 华文熙不禁想,她今日这样的做派,又是跟着解氏去门外迎客,又是在王夫人身后布菜,还有那日说过的话……这是要“围魏救赵”? “姐姐,你在看什么?” 华文熙的思路突然被打断,转头一看,一个身着嫩黄绡纱云纹裙,面容娇憨的小姑娘看着她,眼睛里露出好奇的意思。 “你在看你婆婆?你想坐到那里去吗?” 华文熙已经是奶奶了,应是不适合与这些姑娘家坐一桌子,只不过她年纪还小,又是新嫁,再一个,这姑娘家的坐席上也不能能没有主人家作陪。 “哦,不是,随便看看,你是朱五姑娘吧?”华文熙回想了当时在花厅时的情景,这位朱五姑娘好像是跟着朱三奶奶来的。 朱五姑娘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你还记得呀,你记性真好。方才见过那么些人,除了以前见过的,新来的我都没记住几个。” 华文熙也朝她回个笑容,“我也算是主人嘛,当然得好好记住,照顾好你们啊。” 朱五姑娘又道:“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样式我都没见过的,是府里的绣娘做的吗?” 她声量不小,那边灵丘县主一直注意着这里,闻言不由狠狠瞪向华文熙,那明明是她先看中的衣裳! 华文熙毫无所觉,回道:“不是,是在绣春楼买的成衣,那边衣裳的样式都不错。” 这时候菜已上齐,王夫人说了几句又遥敬了男客那边一杯,这就开席了。大家伙儿便都开始动筷子,但由于不远处男客们的存在,众姑娘们都十分腼腆,只让身后的丫头们布面前的菜,不敢在众人前伸长筷子夹那些稍远的菜式,生怕被人说贪吃。 华文熙只觉得这顿菜吃得索然无味,不光是不能尽情吃菜,而且那灵丘县主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的。 吃过一回会,她招过丫头,吩咐给这边桌上的女客们每人上了一盏果子酒,也笑说了几句话,当做尽了地主之谊。 众人都赞好喝,惟独灵丘县主撇嘴道:“这种酒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这么涩嘴,笑掉大牙了!” 声音有些大,连夫人那桌也听到了,荣国公夫人正让丫头布菜,似是没听到的样子。灵丘本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大,但见母亲没说什么,便又道:“温宪,你觉得呢?是不是涩嘴?” 温县郡主仍是那副万事不感兴趣的样子,“一般吧。” 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回复,灵丘县主又不高兴了,闷闷的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她身旁一个着青衣的姑娘见了,掩了嘴笑道:“这酒好似没到年份,我也觉着有些涩嘴呢。文熙姐姐,你说呢?”声音虽刻意模仿京城口音和腔调,但还是带许多了陕北方言的味道,怪怪的,听起来好笑得紧。 当下桌上就有几位姑娘拿帕子掩了嘴偷笑,相互说着小话。灵丘县主更是毫不掩饰的笑,一时倒忘了自己在找华文熙的茬,“你说说,怎么个涩嘴法儿?” 第五十二章 小闹下 那青衣姑娘的脸唰的就红了,两条细细的弯月眉蹙在一起,但想到今日的来意,还是逼着自己开口,只不过声音小了些,掩嘴笑几声,“庭妍也不大懂得,只是觉得这酒入口才入口时有些酸涩,回味时有些冲口,想来是如县主所说没到年份吧。” 这话说完,席上又一片低笑,初时笑得那几位姑娘更是带了不屑之色。 有人道:“馕煌ュ?媚锟蠢吹故切屑夷兀?p>安阳侯府什么人家,怎么会在这种场合下拿出酸涩的酒来?在座的姑娘们都是自小在京城长大的,谁还不知道灵丘县主的脾性,她那样说纯粹是故意的,偏这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一个乡下姑娘倒是说得有模有样的。 青衣姑娘摆手,“哪里,哪里。”低头谦虚着,眼睛却含笑看向温宪郡主和灵丘县主。 华文熙记得这姑娘,就因为她那口别扭的的京城话。这时童儿在耳边轻声提醒,是尚书左丞白大人家的四姑娘。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为安阳侯府的二奶奶这身份应该比她高,又十分看不惯她那副不分青白就附和灵丘县主,在主人家赴宴还给人下脸子的样儿,当下便不客气地道:“想来白四姑娘在家中喝的果子酒定是和慎王府、荣国公府一般御赐的好酒,难怪瞧不上这侯府的果子酒了。” 慎王府便是温县郡主的家,其父为天朝皇帝的亲叔叔慎王。 那白四姑娘听了一噎,她父亲只是京城四品官,又是才从陕西来京上任,上了朝才第一回见了圣颜,回家高兴好几天。就这样,哪里能有御赐的好酒,就算是有了,也轮不到她喝,定是拿去供起来的。于是当下脸色又红又白,不由得求助似得拿眼睛看灵丘县主。 灵丘县主嫌弃她才一句话就被华文熙说得还不出口,家世也不够看的,斜看她一眼毫不客气道:“你连御赐的酒恐怕都没见过,还喝呢。――不过这酒本来就不好喝,还好意思和御赐的酒比呢,真是大言不惭。”这回她倒放小了音量,这话只有这桌人能听见。 白四姑娘将手中的酒盅握得紧紧的,却依旧作出一副笑模样,“县主说的是,倒是庭妍班门弄斧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灵丘见她这样也不好再笑她,便道:“算了,你说的也没错,就是不好喝。” 朱五姑娘本就与灵丘县主不太合得来,便对丫头道:“我觉得挺好喝的,再给我满一杯吧。” 灵丘县主剜了她一眼,“你姓朱嘛,什么都觉得好喝好吃。” 朱五姑娘脸一下黑了,但出门前母亲亲自叮咛了,不好朝县主发作,坐着生闷气。 今日是安阳侯府做东道,华文熙虽说不能明着和客人作对,但也不能落了下乘,便在底下悄悄拍了朱姑娘的手,微笑道:“不好喝便别喝吧,――童儿,给县主和白四姑娘换了茶,要上等的雀舌莲白,上回二爷带回来的那些。” 在座的姑娘们倒有几个懂茶的,特别是单柔,听了不禁低头喝口果子酒,已以挡住唇边的笑意。另几个与灵丘县主交好的姑娘却是没一个懂的,还附和道:“是啊是啊,县主别喝坏了胃口,不如换换茶吧。” 朱五姑娘偷偷拽了下华文熙的袖子,小声道:“你太坏了。”语气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那边灵丘县主自觉是华文熙服了软,脸上带了得意地笑,又听说是厉世傲带回来的茶,更开心了,“这还差不多,早不拿出来,喝什么难喝的果子酒。” 今日宴客,热水自是随时都备好的,不消一会儿茶便上来了。 灵丘县主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淡雅的热气扑鼻而来,她满意的笑了笑,优雅的吹吹喝下一口,却脸色突变全吐了回去,“呸呸”个不停,劈手夺过白四姑娘的果酒杯子漱口,大怒道:“――什么东西!苦死了!” 白四姑娘见这架势,悄悄推开了手边的茶盏,暗嘘一口气,还好自己没先喝,不然出丑的就是她了。眼睛又趁乱往华文熙那觑了几眼,心想这熙二奶奶什么来头,竟然敢这样作弄堂堂县主。 那边温宪郡主也吃了一惊,连声问:“怎么了?”众人也七嘴八舌的,一时倒是没弄明白缘由,只知是这茶出了问题。她不由看了眼华文熙的方向,见她也似乎也有些着急的样子,但她身边的朱五姑娘却禁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里声音太大,连热闹的男客席也静了下来,厉煜柏不方便来,遣了小丫头来看。夫人那桌的解氏也起身过来:“怎么了?”众夫人都停下说笑望向这里。 华文熙狠揉了两下眼睛,起身道:“都是文熙不好,方才县主说果子酒不好喝,比不上御赐的酒,我便让人换了茶,没想到县主喝不惯这茶……真的是好茶,我听母亲赞过的,上之前县主也同意了的……” 众夫人看见眼眶红红的华文熙又看看素日乖张的灵丘县主,心中的天平不由得偏向了前者。 解氏一时也有些为难,今日席上温县郡主和荣国公夫人身份最高,偏偏这两人一个与灵丘县主交好,一个是她的亲身母亲,出了这种事,这可不好办。但看见眼下这情形,又想这也算是华文熙出了丑,倒是对乔合有好处,便向穆乔合递了个颜色。 那边灵丘县主听了华文熙的辩解骂道:“什么好茶!分明是你故意害我出丑!” 那边王夫人也十分紧张,不住向荣国公夫人赔罪,担心的看向这里。 穆乔合上前来,瞧了茶杯一眼又端起闻了闻便知道了原委,给了华文熙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提高声量道,“看来文熙妹妹是好心却办了坏事,这茶确实是好茶,是二爷特地带回来孝敬夫人的,只是文熙妹妹不懂茶,只听是好茶便给县主上了。”又给灵丘县主行了礼,“都是误会,还请县主海涵,看在文熙妹妹一片好心的份上,能原谅文熙妹妹。”这一番话似是对县主赔罪实是向众人解释,又顺带夸了厉家二爷。 解氏满意的笑了,王夫人也给了穆乔合这些天来头一个正眼。 第五十三章 窥秘 解氏闻言满意的笑了,王夫人也给了穆乔合这些天来头一个正眼。 这时夫人那桌有人问道:“是什么茶?竟让眼高于顶的厉二爷都拿来孝敬侯夫人?” 听声音是朱三奶奶,朱五姑娘便大声道:“三姑姑,是雀舌莲白。” 荣国公夫人已猜到缘由,看着自家县主女儿急赤白脸的样子不由皱眉,又再次打量了那边楚楚可怜站着的华文熙。 其余夫人们听了都笑起来,厉煜柏连男客那边都有低低的笑声。 灵丘县主听见十分恼怒,自觉丢了脸,狠狠瞪了一眼华文熙,却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什么,又委屈的看向温宪郡主。 那温宪郡主此时也拿起茶杯打量,见灵丘县主在瞧她,便摇了头,表示自己不懂这些。 灵丘县主咬唇,又看向荣国公夫人,却见她虽看着这里,但依旧神色淡淡还隐约有些谴责之意,这不禁让灵丘泪意上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流下泪来。 这时马夫人打圆场道:“这事啊,谁都不怪,要说熙二奶奶也是好意,怪只怪这茶啊没取好名字。” 工部尚书刘夫人插言道:“这茶要是是取个名儿叫雀舌莲子芯什么的,也就不会有这场误会了,呵呵呵呵……” 莲子芯大家当然都知道,是一道常喝的清火苦茶,这雀舌莲白,却是比莲子芯都苦上五倍,多是老人家才会喝,年轻人倒是大多都不懂。若真改成了雀舌链子芯,恐怕真的就不会有人再误会了。 众人皆笑,王夫人敬荣国公夫人一杯酒,“……实在是对不住了,儿媳还小不懂事,竟闹出这样的误会来。好在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荣国公夫人依旧那般脸色,酒杯略沾了唇,“无妨,茶是好茶,喝了也没坏处。” 众人见两个事中人已放下了,便重新推杯换盏起来,你敬我一杯,我陪你一杯,间或还私下交流些小话,毕竟大家都知道这赏花宴是做什么的。 那边穆乔合问灵丘县主要不要梳洗一番,灵丘剜了一眼华文熙也不理人,带了自己的丫头愤愤得去了。 没有了灵丘县主故意找茬,剩下的筵席虽说不热闹,但气氛也和谐了几分,几个受过灵丘县主欺负的姑娘更是对华文熙也多了些话。 朱姑娘也吃吃笑,有些敬佩的看向华文熙,“你胆子真大啊,你知道灵丘县主可不好惹了。” 华文熙笑笑,“是么,我不经常出来走动,倒是不清楚这些。” 朱姑娘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我也不喜欢她,嘿嘿,我叫圆玉,我三姑姑是马夫人的亲家,你以后叫我名字吧。” 朱圆玉?珠圆玉润?倒是有意思的名字。 华文熙瞧她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心中也觉可爱,叫了声“圆玉”,又道:“你也叫我文熙吧。” 朱圆玉也笑,唤了声“文熙姐”。 **** 待众人吃好,灵丘县主还是没回来,众人等了一会不好再等,见荣国公夫人没有意见,王夫人便散了席。年纪大的要么去听戏,要么聚在一起说说话或者打马吊,年纪小的都去了花园子游玩。 华文熙见穆乔合作为主人般邀请了众位姑娘同去,便也不凑这个热闹,反正园子都逛遍了,没什么好瞧的,倒是戏她一直没听过。 便辞别了众位姑娘,留下意儿帮忙照顾,自己带着童儿去西边新搭的棚子那看戏。 没想到这戏她是一点都看不懂,武戏打打闹闹吵得耳朵痛,文戏咿咿呀呀唱得人打瞌睡,还有夫人错眼瞧她。华文熙被看得有几分奇怪,怎么这戏年轻人不能看?可张氏也在看啊? 她不禁想这赏花宴可真无趣,但又是自家办的,也不好撇下客人们回房去,便还是决定去园子里逛逛。 看到华文熙朝花园子走过去,解氏微微蹙眉,想起这几日华文熙的不规矩,怕她乱了自己的计划,便招来一个小丫头吩咐了几句。 华文熙想朱圆玉与灵丘县主不和,两人自是不会在一起,方才她闹了这么一出,还不知灵丘要怎么报复,便自己坐在了一处亭子里,吩咐童儿先去看看朱圆玉在哪里,她再直接过去,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坐在亭子里觉得无聊,华文熙左看看又看看,突然瞧见前方的假山处似乎有一片黄色的裙角,她记得朱圆玉就穿着黄色的裙子。这么想着便走了过去,没想到半途中却听见了那人开口,“……你怎么总避着我?” 听声音,竟然是温县郡主。 郡主似乎也没想得到回答,继续道,“要不是我来参加这什么劳什子赏花宴,还不知道你也会来。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顿了顿,语气带了些酸意,“你该不会是来相姑娘的吧。” 华文熙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内心正挣扎是走是留,突然听见有动静,好像有人要出来,连忙闪身躲在假山一个凹陷处,心里“砰砰砰”地跳,还……挺刺激的。 却原来只是温宪郡主轻跺了一下脚,“……你怎么不说话!你,你别听那些人胡说,我从来没觉得……” 华文熙十分惊讶,那温宪郡主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却没想到这时候露出了女儿娇态,她不禁想看看她在和谁说话,估摸着这个角度那两人应该瞧不见自己,便偷偷摸摸探头出去。 这时那边突然想起一道男声,吓得华文熙立刻缩回头,那人果然是个男子,仿佛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十分低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没过多久,她听见重重的脚步声,那男人似乎走了。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安静,华文熙静静的等着,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有好几次她都觉得是不是郡主已经走了,不然这也太安静了。不过还好她坚持了下来,总算听到温县郡主似乎叹气的声音,随后就是离开的脚步声。 “哎,到头来还是没看见是谁。”华文熙方敢探头看了看方才两人呆的地方,心中久违的八卦之火愈燃愈烈。 “小熙?”身后一道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会这样叫她的…… 第五十四章 会友 “小熙?”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会这样叫她的…… “种兰睿?”一回头果然是他,此时正眼带笑意的看着她。 “嗯,你在做什么?老远瞧见你鬼鬼祟祟的样子。” “呵呵呵,”华文熙尴尬地笑,好不容易做个偷听贼还被人瞧见了,“没什么,随便看看,呵呵呵。诶你怎么在这?” 种兰睿笑,他背光站着,让面容有些模糊,他身量又高大,看他渐渐走近,华文熙觉得有点压迫感,便从躲藏的凹陷处走了出来,换了个角度站他面前,这才看清他。 他今日穿了藏蓝的直缀,配上他微黑的面色和明亮的眼睛,颇有阳刚之气。 见他不答话,华文熙有些尴尬,自答道:“哦,你当然也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吧,这赏花宴这么出名啊。” 种兰睿道:“算是吧。不过这花宴确实出名,有‘闺比’之称,今年倒是轮在安阳侯府了。” “闺比?” “嗯。京城的贵女若是在这花宴的才艺展示上留了名,便也算是在京城有了才名,今后在贵妇的圈子里也更混得开。” “哦,果然这样。”怪不得解氏那么重视。 一时无人说话,华文熙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嗯……听说男子也可以展示的,你也要比吗?” 种兰睿摇头,“我文采一般。” “哦。” “方才在席上,我听见女客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 听他提起这个,华文熙又想起灵丘县主狼狈的样子,不禁笑起来,“你们也听见了啊,笑死我了。”说着眉飞色舞的把整件事和他讲了一遍。 种兰睿边听边笑,“我倒不知,几年不见,你变得这么促狭了。对了,那灵丘县主为什么会找你麻烦?” “啊……谁知道呢,有病吧。”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小三和正室天生的敌对关系吧。 “哈哈哈……”种兰睿听了大笑,“你可真是……那雀舌莲白确实苦的很,我曾喝过一次,苦得我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种兰睿笑起来十分爽朗,微黑的皮肤衬得牙齿雪白,又剑眉星目,华文熙看得是赏心悦目。她不禁想起厉世傲那张唇红齿白的脸,虽也俊美,她却觉得似奶油小生一般娘气十足。 欣赏了一会,华文熙问他,“你来这做什么?客人应该都在湖边吧?” 千姹园太大,解氏在湖边设了临时的休息处,那里既能赏景又能垂钓,是游玩的好地方。一会展示才艺也会在那里。 听她问起这个,种兰睿止住笑,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下鼻子,“……我远远瞧见你在这,就来看看。上回你说要去看自己的嫁妆铺子,你一个女子出门也不方便,需要我帮忙么?” 华文熙和他道谢,“不用了,我过些日子应该就能自由出门了,谢谢你啦。” 种兰睿皱眉,“你一个女子出门总是有些不安全……” 华文熙笑,“我身边有丫头跟着的,再说了,我也会点拳脚功夫。”她想起来上回给了种兰睿一肘子的事,不好意思道:“那个……上次,不好意思啊,没伤着你吧?” 她刚说到“会点拳脚功夫”种兰睿就笑了,那一肘子,确实有力。当时他毫无防备,准准的捣中了他的胃,幸亏他这些年练武及时提了气,不然还真是得抱会儿肚子。 “没什么,你那几下子,”他呵呵笑起来,笑得华文熙不好意思,“你这招是和谁学的?伯母怎会让你学这些?”说到这又想起从前那个温柔的华夫人已经去世…… 种兰睿记得华文熙小时候就不爱动弹,就喜欢写诗作画看书,将军府上下也由着她,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让她做个大家闺秀。他那时还不明白――将军府出来的的女儿怎么能不会点手脚功夫?便成日撺掇小文熙出去玩不要闷在房里,那时小文熙虽不乐意但也乖乖听他的。后来知道她嫁来了京城,做了安阳侯府的媳妇,倒也明白了华将军当初的打算。 “呃……也没和谁学,就是瞎比划,我娘当初也不知道……” 到底是将军府的女儿,血脉里也流着尚武的因子吧。 种兰睿并没有多想,怕勾起华文熙的伤心事,又接着道:“倒也有些用,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寻常男人倒也趴下了,”先赞赏了她,见华文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梨花般的面孔上神采飞扬,也不禁弯了唇角,又刻意板起脸,“不过你这种路数,强壮一些的又或是多几人来,可就没用了,你一个女子,又怎好和那些人动手?岂不是脏了自己的手?” 华文熙想说有侯府的侍卫跟着,转念又想如今解氏掌家,那侍卫们定也全是她的人,自己管理嫁妆的事又不想让人知道,免得惹人怀疑。自己如今的变化已经有些惹眼了,那天尤妈妈瞧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了,更何况她还怕别人发现她在为和离做准备的意图。 如此想着,面上便露出犹豫之色。 种兰睿看得清楚,便道:“我手下有些人手,比较可信的,你若是出门,尽可以去找他们护着。” 不知怎么的,华文熙对种兰睿很是相信,可能是因为原身和他幼年的关系,意儿对他的评价也很好,她也十分欣赏他身上的磊落之气,便道:“……不会太麻烦你吧?我可能会经常出门的。” “无妨,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出门前去‘会友镖局’报一声便是。”说完递给她一块小牌子,上刻一个“兰”字。 华文熙心想她办事倒也急需人手,目前她还没培养出得力的,便先用着吧。便行了礼,“那就麻烦你啦,我会多付他们工钱的。” 种兰睿摆手,待要说什么,听见有脚步声并着呼唤声:“奶奶――二奶奶――” 华文熙立刻迈出几步,冲来人道:“我在这里,假山这里。” 种兰睿身形微动,似乎想要离开,待看清了来人便放松下来。 童儿回来亭子没见着华文熙,四处看了一圈也没找见,心中有些担心,就喊了几声,待听见华文熙的回应便放下心来。但冲着声音找来时,却看见二奶奶单独和一名男子在一起。 四周并无人,那男子站在二奶奶身后,高大健壮,唇角带笑,让童儿的心又提起来――这是哪里的登徒子,竟在无人之际与二奶奶站在一起,这要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奶奶身上的烦心事可够多的了! 瞧见童儿警惕的眼神,华文熙才意识到自己这么与种兰睿私下谈话实在不妥,但奇怪的是她竟一直都没发现。为避免童儿想多,她赶紧道:“童儿,来见过睿公子。” “睿公子?”童儿带着戒备的眼神渐渐走进,待看清了那斑驳树影下熟悉而陌生的面容,当即惊叫一声,“睿少爷!” 第五十五章 路窄 “睿公子?”童儿渐渐走进,待看清了那斑驳树影下熟悉而陌生的面容,当即惊叫一声,“睿少爷!”她脸上的忧虑与警惕一扫而空,两步并作一步朝这里跑来。 童儿意儿一个两个的似乎都对他有格外的好感和亲近之意…… 华文熙不禁回头看向种兰睿,见他脸上带着怀念的表情看向前方,眼睛似是看着童儿,又像是穿过童儿看到了其他的什么。俊朗的面容在午后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迷离,但那笑容――华文熙能感觉到,是发自真心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种兰睿身材健壮,面相坚毅,若露出这种带着些温暖的笑容,便格外具有杀伤力。 “睿少爷?真的是您?”童儿带着惊喜打量种兰睿,目光闪闪发亮,“好些年没见过了,原来您来了京城!老爷和少爷时不时的提起您呢,他们知道了吗?” 华文熙想起意儿曾说过种兰睿家里出了事,此后他也突然消失再无音信了。 种兰睿并未答童儿的话,说了句和见意儿时一样的话,“多年未见,童儿长这么大了,我险些认不出来了。” 童儿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睿少爷也变化这么大,要不是奶奶提醒,童儿一点都认不出呢。”说着又低呼一声,“对了,奶奶,朱姑娘说诗会马上开始了,催我带您过去呢!睿少爷,其他公子也都聚在一起了。” 种兰睿看了华文熙一眼,点点头,“如此我便先过去了,稍后见。” 两人的确不适合同时出现,华文熙便笑着点头。 *** 但华文熙却没能在诗会上见到种兰睿,因为她半路上被灵丘县主绊住了。 她和童儿向湖边行去时,远远看见前方有两个人走来,一人是安阳侯府的丫头打扮,一人正是灵丘县主。华文熙心道晦气,瞧见便打算绕开两人省得找麻烦,哪想到那丫头已瞧见了她,远远喊了声“二奶奶”,又示意灵丘县主看过去。 隔着老远,她都能感到灵丘剜过来的眼神,便只好停在远处,微笑着等二人过来。 童儿拽住华文熙的衣袖,低声道:“奶奶,我们快避开吧,县主好像很生气。” 她已发现上回在绣春楼看到的那个与二爷亲密的女子竟是灵丘县主!她早听说过灵丘县主的大名,却不知竟就是当时那个女子。如今童儿想起自己上回对她有些不敬,不由得声音带出了几分恐惧。 这可是灵丘县主!既是荣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又是唯一一个被皇帝破例亲封为县主的的贵女,并亲赐封号“灵丘”!仅凭着这两个身份,王夫人身为一品侯夫人都要以礼相待,更何况她一个小小丫头,她可没忘了县主上回要抠她眼珠子的事情!最让童儿后怕的是,听说灵丘县主性格乖张,是真的做得出来抠人眼珠子的事情!二爷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子? 眼看着灵丘县主愈走愈近,连童儿越发害怕,仿佛已经瞧见了县主涂着丹寇的长指甲,着急地拉华文熙的袖子,“奶奶,快走啊。” 哪知华文熙却面上带笑,“你怕什么,难不成她还能吃了你?放心,有我在。” 童儿心里还是害怕,只好低下头来不让县主认出自己来。在她心里,二奶奶虽然如今转了性子,可是论身份和性情,还是比不上“美名远扬”的灵丘县主。 那边灵丘已近了,童儿忽听华文熙道:“你瞧她身边的丫头是哪个房里的?” 童儿抬头飞速瞟了一眼,“面生得很,不认得。……奶奶咱们真的不走吗?” 华文熙却没有回答,因为灵丘县主已经开口,“好啊,找了你半天,原来你躲在这个犄角旮旯。” 华文熙行了礼,微笑道:“我正要去湖边瞧瞧姑娘们的文采比试,县主不去吗?” 话刚说完灵丘已到了面前,那引路的小丫头给华文熙行了礼,竟就退下了,七拐八拐就不见了踪影。 灵丘县主瞧着她冷笑,“哼,那天瞧见你的丫头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就凭你也能穿这身裙子?给我脱了!” 华文熙不禁好笑,以为她要找什么由头发作,没想到竟是衣裳。在她眼里,灵丘只是个初中小女生,哦,小太妹才对,她对这些身份等级什么的总是不走心,如今见这情形倒并不怕,只是觉得麻烦。 童儿听了这话骇然,但又不敢出头,县主要是开口问夫人要自己这个小丫头,夫人没理由不答应的。便将头垂的更低,手紧紧拽着华文熙的衣裳。 “怎么,县主看上了我这身衣裳?这倒是小意思,就是在绣春楼买的呀,县主再去买就是了。哦对了,我买的那天县主也在呢。就是那天,你和我夫君一起逛街那次,县主还记得吗?”华文熙笑眯眯道。 灵丘县主气愤,那天她同厉世傲一同出去的事是不能给人知道的,听华文熙说得这么大声,心虚得嚷道:“谁说这是你的衣裳!这是我先看中的!谁许你穿了,给我脱掉!只有我才能穿这个颜色!” 华文熙闻言注意了灵丘的衣裳,后知后觉发现竟然和自己衣裳一个颜色,都是珊瑚红,样式也有些像,又隐约想起上回在绣春楼时绣姑说的只言片语,心中便明白了大致,心中悲叹:她怎么这么倒霉,总是和这小姑奶奶对上。 但她并不打算让步,依旧笑道:“县主,‘先到先得’这句话你听过么?用我给你解释一遍么?再说了,这天下颜色,天下人穿,就连皇上都没阻止百姓穿黄色,你凭什么说珊瑚色只有你能穿啊?难道你买断了珊瑚红的版权?难道你比皇上还能耐?” 华文熙悄悄偷换了概念,将黄袍专用的明黄换做了泛泛的黄色,又搬出了皇上,灵丘县主一时不好反驳,说得不好可就是对皇帝哥哥的不敬,便尖叫道:“你……!你胡搅蛮缠!看我不收拾你!!” 说着右手一背竟抽出一条长鞭,由于是别在身后的腰带上,先前竟是谁也没发觉。 第五十六章 雷劈 灵丘县主说这话,右手一背竟抽出一条长鞭,由于是别在身后的腰带上,先前竟是谁也没发觉。 见她手上有了凶器,情绪又一副失控的样子,华文熙不禁退后两步――那鞭子细细软软的,可却十分韧,抽在身上可不是好玩的,定会抽烂了衣裳,要是抽在脸上说不定还要毁容。 灵丘县主见华文熙没出息地倒退两步,不禁轻蔑地笑起来,右手拿着鞭子柄在左手掌上一敲一敲,“没想到明哥哥的妻子竟是你这种人,哼,真丢人!” 华文熙心下无奈,她手无寸铁,灵丘手上却有凶器,难道她这样就光彩了? 她悄悄给童儿使了眼色,示意她去叫人,见童儿满头大汗,紧张的望着灵丘手上的鞭子,心下不由后悔,要是带了意儿出来就好了,意儿聪明稳重,不等她说,肯定早就撒丫子跑去叫人了,只是如今意儿在家照看着小宝呢。她也不知道今儿童儿是怎么了,竟这么怕灵丘县主。 “县主,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心有不甘就来辩我好了,你这样――未免就有些不光彩了吧?”说话间藏在后面的手悄悄在童儿手上写字,又狠推了她一把。 童儿攥紧华文熙拳头倒退几步,害怕地看向灵丘,见她长鞭并未甩向自己不由松了口气,又担心的看了华文熙一眼一咬牙便跑走了。 灵丘眼中不屑之色更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配什么样的奴才,”说着又甩了个鞭花,“哼!谁是君子,谁要和你辩,咱们鞭子底下见真章!不然――你就将这身衣裳给我换了!哼,好教你知道,我灵丘县主看上的东西可不是随便哪个猫猫狗狗就能用的!” 华文熙一听,这话里有话啊,敢情她在暗示厉世傲是她看上的男人,她华文熙不能染指?? 这倒是有意思了,敢情小三儿还来宣布主权了! 那边灵丘还在继续,鞭花甩得“啪啪”响,带起地上的小石头砸在华文熙腿上,春末衣衫薄,还真有几分疼。 “你还得给我磕头道歉!别以为本县主不知道,你今儿故意给我喝那什么雀舌,就是想看我出丑!哼,看见本县主穿了这身衣裳,你就该乖乖给我把自己身上的给脱下来,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呸!丑死了!丑八怪!” 华文熙又后退几步,免得被那小石头砸到,心想童儿怎么还没叫来人,再晚点她恐怕这嚣张的小太妹真的就抽上来了,那时候两个女人打起来可就难看死了,而且头一个吃瓜落儿的肯定是自己! “灵丘县主,你这样不管不顾的在我家花园子里撒野,你爹娘知道吗?”她重整了脸色,稳稳站住,好教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 “哼,我堂堂灵丘县主,教训你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丑八怪还用得着知会别人!?”听提到了她的母亲荣国公夫人,灵丘虚张声势般放大了声音,手上的鞭子却僵住。 华文熙冷笑两声:“我身上虽没有品级,但也是安阳侯府堂堂二奶奶,我父亲是当朝从一品武威将军,亲生母亲是从一品将军夫人,公公是安阳侯爷兼福建水师提督,我婆婆是当朝一品侯夫人,夫君是……”她卡了一下,厉世傲当得差好像是走后门的,便改口道:“你管我夫君叫一声明哥哥,那我可就是你的嫂子,你这样对我先是不恭再是不敬,可是考虑好后果了?”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看着灵丘县主,“正二品灵丘县主,俏黛妹妹,你可想好了?你这鞭子是甩,还是不甩?” “你!”灵丘县主气得握住鞭子的手都发白了,她从小耀武扬威的长大,看不顺眼的人都有人替她解决了,从不用自己这样唇枪舌剑的打嘴仗。偏这华文熙说话动不动就带上皇帝,带上长辈,还说什么品级,让她骂都不好骂,若是论品级,她确实只是二品,但是――哼,想拿位份压我?我可是皇帝哥哥亲封的县主,亲口取的名字! 想到这里,灵丘嘴角一挑,一双眼睛透出十足的倨傲与嘲讽。 华文熙瞧得分明,立刻抢在她之前又开口道:“县主,您说我若是带着伤奔出去往荣国公夫人面前这么一倒,当着这么多夫人奶奶的面儿,国公夫人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我身边伶俐人不多,却是一大堆无用的碎嘴婆子,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什么呢。听说灵丘县主是皇上亲封的的呢,不知皇帝陛下亲封的县主竟在民间滥用刑罚,嚣张跋扈,啧啧,这罪名若是下来,可不轻呢。” 灵丘脸一白咬牙切齿的看着她,“你才不配做我嫂子!!你要是敢胡来,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华文熙毫不在意的笑笑,“不管你叫不叫我嫂子,只要你还叫厉世傲一声明哥哥,那可不就是相当于叫了我嫂子?这可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呢,”她眨眨眼,“是不是啊,俏黛?” “哦,对了,你母亲应该还不知道你上回偷跑出来和你的明哥哥私会吧?哎,我嘴巴一向不严,一会不小心说出来可怎么好?”说着带着疑问的神色向灵丘县主眨着眼睛,好像真的在向她询问。 灵丘气得牙咯咯响,咬牙道:“你胡说八道!谁和明哥哥私会!贱人!!说得那么难听!!你敢给我说出去我就把你撕成一百片!” 华文熙摸摸身旁的花叶子,随意道:“不一定哦,我被你吓死了,都控制不住我的嘴巴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小心说出来了呢。” “啊!”灵丘县主一声气愤的尖叫,“你敢!”说着右手挥起鞭子就甩下来。 华文熙心道不好,这灵丘县主怎么不走寻常路,她都说到这份上了,有脑子的都不会甩鞭子了。眼看泛着油亮光泽的软鞭就要抽到身上来,她眼瞳一缩,伸手捂着脸,身体却来不及闪避。 她眼一闭,直后悔自己没事和一小姑娘扯什么嘴皮子,脑子乱想着身上却没感到疼,却听见灵丘“哎哟”一声,睁眼一看,灵丘县主似乎用力太猛没站稳,此时已摔在了地上。 华文熙一时愣住,半天没晃过神来。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灵丘,感叹道:“瞧瞧,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哇,你以后下雨时可别站在外边,小心雷劈你呢。” 说完不顾灵丘县主杀人般的目光,温言道:“县主可有事?可要我扶你?”见灵丘一脸愤恨,俏脸通红,又自语道:“想来你也不愿让我扶,那你等着啊,我去叫人。真是的,就这么在别人家乱跑,身边也不带个丫头……诶?对了,你从哪找来的小丫头给你带路?” 灵丘县主跌坐在地上,此时恨不得抽死华文熙,哪还有心情答她的话,尖叫道:“小人!小人!敢暗算本县主!” 第五十七章 诗画上 走到途中,看见童儿带了一群人来,竟是厉煜柏打头,后头还跟着朱圆玉和穆乔合。 华文熙整理了表情迎过去,指着身后道:“灵丘县主在那里跌倒了,也不让我扶。” 穆乔合微微吃惊,责怪的看她一眼,“怎么又让县主摔了,可摔伤了?” 厉煜柏也看向她,却道:“小婶婶可有事?” 华文熙愣了一下,很快道:“县主应该无事,我也没事。” 穆乔合赶紧带着县主的丫头和青玉碧玉赶了过去,朱圆玉走过来上下看看她,“文熙姐,县主是不是找你麻烦了?你没事吧?” 见厉煜柏也望过来,她不好多说,摇头道:“没什么事,诗会还在继续吗?你们这样都过来了没事吗?” 安阳侯府现在主子本就少,这一下过来两个,那边的男客女客可不都晾着了? 厉煜柏道:“没什么,大家都尽兴呢,少了我也无事的。” 华文熙不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依旧那般温文尔雅,心中有些同情,厉煜柏是庶子,和那些个天之骄子们在一起恐怕也不自在吧。 这时朱圆玉道:“我在湖边等了你好久都不见来,又看县主也不在,一想就有事了,正巧看见童儿慌忙跑过来,我也就跟来了。”这算是解释了她和厉煜柏为何也来了。 华文熙感激地朝她笑。 当时情况紧急,她在童儿手里写的是个“木”字,童儿那时虽害怕,却也没丢了脑子,果然将穆乔合寻了来。 哼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解氏既然要捧穆乔合,那便肯定也会给她收拾烂摊子的。华文熙无耻的利用了这一点…… *** 一番折腾众人回到了湖边,大家已比试的差不多了,穆乔合身边的青玉咬着唇,面色有些发白,将穆乔合带去了一旁。 华文熙一来,就有个着蓝裙的小姑娘几步走来,拉着她的衣袖。她一看,原来是单柔。 此时那小手轻轻拉了自己的袖子,一双月牙眼此时有些胆怯,小嘴微微嘟起,声音蚊?纫话悖?拔奈踅憬恪!?p>她身后的丫头先行了礼,歉意道:“熙二奶奶,我家姑娘不常出门,这还是头一次……” 华文熙会意,又看单柔之前站着的地方也没有其他姑娘,便知小姑娘没交到朋友,在这种陌生场合不习惯。方才在席上时也没见她与哪个姑娘多说话,此时心里也有了歉意,当时马夫人可是说让自己照顾一下单柔的。她这时才想起来马夫人在看戏时多看了自己几眼是什么意思…… 她忙反手握住单柔的小手,察觉到她掌心有细细的汗,赶紧温声道:“对不起,我方才有点事,现在来陪你了。” 单柔握住华文熙的手,借着人影的遮挡,悄悄看了坐在温宪郡主身旁一脸愠色的灵丘县主,小声道:“没关系。” 华文熙见她似乎放松下来,紧张的神色也去了一些,便将身旁一脸好奇的朱圆玉引荐给她。 朱圆玉问:“你多大了?” 单柔小声道:“十三岁。” 朱圆玉惊奇,“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小!我以为你十岁!”又道:“我也十三岁,你是几月的?” 见单柔有些不自在,她身后的丫头忙道:“我家姑娘生得小,又不常出门,有些怕生,姑娘是九月生的。还请熙二奶奶和朱五姑娘多关照。” 华文熙对这丫头有些印象了,这好像是马夫人身边儿的丫头,便道:“方才一时照料不周,对不住了,现下单柔妹妹就跟在我身边吧。” 那边朱圆玉又发出一声惊奇的声音,“你是九月的!那你是姐姐咯,真是不像啊。” 见单柔有些不高兴了,华文熙悄悄拉了一把朱圆玉,“快些见礼,我们去看看谁得了第一名。” 朱圆玉笑,“单柔姐姐。” 单柔仍是那般蚊讷一般的声音,“朱妹妹。” 朱圆玉如临大敌,赶紧道:“别这么叫,叫我圆玉吧!” 华文熙想起来灵丘县主拿她的姓开玩笑的事情,哈哈笑起来。单柔也想到了,神色轻松下来,唤了声“圆玉”。 几人问了人,才知道先前比出的诗文头一名竟然是那个白四姑娘,帮灵丘县主呛自己的青衣女子。华文熙没想到她竟颇有才气,写出的诗连她这个不懂的都觉得挺上口,但朱圆玉却不屑道:“这是郡主今日没诗性,若是郡主上场哪还轮得着她啊。” 朱圆玉与灵丘县主不对付,但人家身份比她高得多,她便每次都吃闷亏。今日那跋扈的县主竟然在华文熙这里栽了跟头,还是这么多人瞧着,她不禁对华文熙多了几分好感;又因为自家姑姑朱三奶奶与马夫人是亲家,马夫人又是王夫人的老姐妹,她们小辈的交往也是长辈的看好的,无形中又让朱圆玉对华文熙多了几分亲近,说起话来便也没那么多顾忌。 华文熙听了她的话有些好奇,朱圆玉不喜欢灵丘县主,但对身为县主密友的温宪郡主似乎评价却很高。 “郡主很有才名吗?”她问。 “郡主写得诗可是太傅都赞过的,自然好得很。” 华文熙突然明白了还未开宴时解氏为何强颜欢笑了,想来是没想到温宪郡主也会来,如此穆乔合一炮而红的胜算便小了。 可是温县郡主既已有了才名,又是皇族之女,为什么会来这有“闺比”之称的赏花宴?以她的身份,怎么会瞧得上这些?若说瞧得上,她却没有和自己的母亲慎王妃一同来,而是和荣国公家的人一起来。 朱圆玉好似猜到华文熙的想法,“也许是县主把她拉来的吧,她们俩自小都是很好的。” 华文熙看向温宪郡主,却见她似乎心不在焉,一点也不像在筵席上时对比试很有兴趣的样子,她不由得想起那个与郡主在假山后说话的男子。 能得到高傲的慎王之女的亲睐,似乎还掌握了主动,不知是哪家公子,倒是有几把刷子。 这么想着就在男客中打量,倒是看见好几个相貌上佳气质不凡的,但一时也猜不出。 这时朱圆玉拉着她与单柔向前走了几步,“快看,与诗相配的画也快做好了,我们去看看。” 原来除了比诗,还要比画,而作画的题目便是先前那首诗。之前穆乔合、厉煜柏和朱圆玉由于被童儿找去当救兵,便没有参与作画,此时都很感兴趣能在画上得了头名的会是谁。 华文熙却不怎么感兴趣,她看着穆乔合想,自己也算是不小心打乱了解氏的算盘,这里的情况一定有小丫头报给她了,不知道宴后会怎样。 这时大家一阵哗然,吸引了华文熙的注意。 “真是绝了,这样的用色……”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看来这回作画上的头名一定是这一位了……” 第五十八章 诗画下 华文熙向这声音的来处寻去,只见几位公子敲着扇子在观摩一位身着月白裙衫的姑娘作画,只是由于有人挡着,一时也瞧不清那姑娘画得是什么。 方才得了诗文头名的白四姑娘也听见了,心下有些着急,笔下更快了几分。她来之前做足了准备,定是要拿下这有“闺比”之称的诗画比试头名,好在这些贵女圈里站稳脚跟。虽来时曾听说这安阳侯府的二奶奶也是精通诗文的,却不曾当回事,毕竟这位二奶奶出身将军府,嫁来后从未露过面,也未曾有诗作传出,想来是安阳侯府的人为了面子自己散出的风声。 可后来看见和灵丘县主一同来的竟有温宪郡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温宪郡主的诗画功底可是从小请宫中人教的,前几年又师从太傅,在京中的才名那是响当当的。 哪知今日天也助她,温宪郡主看上去竟没什么心思的样子,连诗也不曾作,只是坐在一旁瞧着众人,算是做个评判。中途又有好些人家的姑娘不曾参与,倒让她捡了个大便宜,竟真的夺了诗文比试的头名! 她当时喜得心都狂跳,连那时听说爹爹升职得了京官的缺时都没这么激动过。这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能像这些贵女一样,融入她们的圈子,每日参加她们的聚会,云鬓斜钗,步步莲华,最终嫁入高门? 她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满身罗缎呼奴唤婢的样子。 哼,还有那些个自以为是的人,嘲笑自己的人,她倒要好好瞧瞧自己得了今年闺比的头名,就有了本钱,那些人还怎么敢小瞧她! 可谁知这时却有了变故,白四姑娘听着那些公子们的赞叹声,似乎这作画的头名要被他人夺了去,她心下又急几分,手一抖,那狼毫笔上凝着的一滴墨就落在了马上要收笔的画上。 白四姑娘脸色倏地煞白,执着笔愣在那里。 一旁服侍的丫头桂枝一瞧,也急得不行,眼看主子的画就要收笔,关键时刻却被一滴墨污了纸面。她不由得用帕子去摁住,仿佛这墨迹马上就能被喜乐干净。 白四姑娘看着也不曾阻止。她此时心中一片冰凉,耳中又听到那边传来的声声赞美,觉得那些触手可及的荣华仿佛梦幻泡影一般消散在眼前,仿佛老天总是要考验她,总是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她就这么怔怔得瞧着丫头桂枝徒劳的拿帕子吸着纸上的墨迹。纸面上越来越糟,那些精细的线条也模糊了,仿佛她坎坷的命运,总是在即将触碰到那些美好希翼时被全部推翻。 朱圆玉离得不远,将所有都敲了个真切,瞧着主仆那副呆样子好笑,伸手指着让华文熙也看。华文熙正猫抓似得好奇是怎么样的一副画,便敷衍着笑笑,随即又探头朝人群中张望。 这一幕正巧被气馁的桂枝见着,只觉心下一扎,悲从中来。 要不说物以类聚呢,这白四姑娘因为父亲最近才升了官,头一回有资格来这从前可望不可即的京城贵女名媛们参加的雅聚,心中既高傲又自卑。 如今她的丫头也一样,平日的一些小事如今都被看成别有用意。桂枝见熙二奶奶和朱五姑娘这一番样子,以为是看不起自家姑娘,心里难受又不忿,低声告诉了主子。 白四姑娘心中正暗自神伤,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苦命的女子,如今听了丫头桂枝的话,面上虽还是那副怔怔得样子,心下却恨了起来。又想起这华文熙方才在席上给自己没脸,让那些个贵女笑话自己,灵丘县主也不给自己好脸,这恨意又加深了几分。却不想想大家先是笑话她装模作样的口音,又笑她自作聪明巴结县主,和华文熙有什么干系。 华文熙丝毫不知自己又平白无故多了个宿敌,此时再按耐不住心下好奇,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那被挤开的公子哥儿们,先还皱着眉,但一看是熙二奶奶,便纷纷让道――这厉家二爷从前的诨名可不是白得的,这熙二奶奶也还是躲着些为好。 眼前阻碍顿无,华文熙看清了条案上的画作。 只见画上竟是大片大片的红墨,瞬间冲击了她的视觉。那红墨或深或浅,或浓或淡,或聚或散,构成一幅令人震撼的百芳朝日图。 仔细看去,那满目的红墨却并不单调也不凌乱,作画的人显是在颜色和画工上下足了功夫――浓的有朱红、品红、胭脂红;淡的有酡红、檀红、湘妃红;艳的有桃红,绯红,海棠红;暗的有深茜、枣红、赫赤红。间或点缀着绛紫、缃色、松花绿……实在让人惊叹作画之人对色彩的把握力度,也让华文熙刷新了她对古画的认知。 此时再看那作画的姑娘,华文熙只觉得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升。 这姑娘眉眼淡淡,面目清秀,又穿着月白的衣裳,一眼望去几乎让人忽略,华文熙甚至不记得这姑娘是哪家的。但此时,观画的诸位被这鲜明的对比震撼,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姑娘小小身体内蕴含的能量!连那清淡的眉眼也显得深刻起来! 看清了画面的众人先是震撼到无话可说,待反应过来,赞叹之声源源而来。 几位仍在作画的姑娘见状俱都没了心思,索性放下画笔,想先来看看,没想到看了之后也是叹服,皆不想继续自己的画了。 厉煜柏也被这从未见过的画技惊呆,恰巧这时白衣姑娘收笔,他不待画作晾干,便上前几步细细观看,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好画,好画!姑娘你是如何做出的?” 这时灵丘县主也拨开人群走进来,听见厉煜柏的话,讽刺道:“这不是当着你的面画出的么,真是废话。”又对那姑娘道,“喂,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记得?” **** 桑班第一天,是不是很无聊? 来看文啊~~顺手投投票票~加加收藏~ 第五十八章 黑马 那姑娘放下手中的笔,见手上袖上沾染不少墨迹,不好意思地笑,行礼道:“回县主的话,小女父亲乃大理寺卿李大人。”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晰。 白四姑娘也走来,看了画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又听了李姑娘的介绍,忍了忍还是道:“这大片大片的红……乍一看倒吓人一跳,呵呵呵,不愧是大理寺卿家的姑娘,这做出的画都有大理寺的风范呢。”说着拿帕子掩了嘴笑。 大理寺是掌管刑狱的中央审理机关,通常刑狱之事都免不了刑罚,而有刑罚自然就会伤皮肉……白四姑娘这是暗示李姑娘受了其父影响,心思激烈暴戾,做出的画也带了戾气。 众人听了这画,不由得也有些这么想,看向李姑娘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 单柔踮脚去看那幅画,小声道:“我觉得很是壮丽。”朱圆玉华文熙也点头。 那李姑娘却也不解释,只是腼腆的笑。 厉煜柏却有些不平,如春风般温和的声音带了几分激动,“白四姑娘,这话有些不妥。我观李姑娘的这幅画只感到了百花竞开的热烈之情,又用了这诸多的红色,倒让娇弱的百花也迸发出煞人生机,令人生出观赏壮丽山河之感,――端的是一副震撼的百芳朝日图,何来白四姑娘所说的大理寺风范?” 倒也有几位公子点头,一位更是道:“我看啊,观画如观心,白四姑娘这话倒也不能说不妥,只是仁者见仁罢了。” 这是说白四姑娘观画有此感想,倒是映射出她自己的心境了。 灵丘县主听了看向眉目清淡含笑的李姑娘,又看向白四姑娘蹙着眉头羞窘的脸,也道:“秦三儿说的对,我开始也没这么想,可见是你自己的心境了。” 秦三听灵丘附和他,对她回了个笑,又看向白四姑娘。 白四姑娘袖中的双手握成拳,只觉得今生从未如此丢脸过,偏此时众人的身份都比他高,唯独这厉煜柏只是个妾生的儿子,便只敢向他说话,“看来倒是庭妍想多了,倒是厉二公子似乎颇能理解李姑娘的画中真意,一语道破,真是难得呢。” 厉煜柏闻言尴尬,看向李姑娘的眼中带了歉意,却不知怎么回答,勉强道:“只是,心有所感……” 那边灵丘县主不耐,又问李姑娘,“你是李家哪个姑娘,之前我怎么从未见过你?我倒是常见李二,只不过她出嫁以后见不着了。她是你姐姐吧?怎么从未提起过你?” 李姑娘恭谨回道:“回县主,李二姑娘正是小女嫡姐,小女在家中行四,一直在乡下祖宅照顾长辈,近日才进京,许是这样县主才未曾见过小女。” 白四姑娘闻言突然想起刚进京在城外办入城手续时看见的那辆平头马车,好似听见外头的婆子说什么乡下的庶出四姑娘进城了什么的。在马车经过城外的守卫时,好像也隐约听见有守卫提起“大理寺”…… 想到这里,她脸上闪过诧异之色并隐带兴奋。 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李四姑娘? 她心中已信了五六分,心下鄙夷,面上却含着笑,“可是大理寺卿大人家庶出的四姑娘?可是三月初二那日进的京?” 李四姑娘闻言有些讶异,点头道:“正是。” 众人一阵低语,就有声音不屑道:“竟是庶女,怪不得从前不曾听过。” 白四姑娘大松一口气,厉煜柏却是有些意外加……欣喜? 想起解氏前几日说过的话,华文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猜测着这事能成的几率。 白四姑娘笑容更盛了,拉了李四姑娘的手道:“这可真是巧,我也是那日进得京,瞧见了你家的那辆平头马车。没想到还能在今日的宴上见到姐姐呢!” 李四姑娘似乎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含笑回道:“真是巧。” 这一席话下来,灵丘县主还有不明白的,大老远进京,竟只有一辆平头马车,还是乡下来得庶出丫头,真是穷酸!想到自己之前还夸了她,灵丘心里像吃了苍蝇,不悦道:“这赏花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帖子都发。” 厉煜柏也是庶子,只是因为安阳侯府现在的男主子们都不在京城,也只好由他接待。这话说出口,厉煜柏的脸就红了,却也不好和县主争辩,窘然的朝李四姑娘笑笑。 李四姑娘微微点头,算作回礼,让厉煜柏尴尬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穆乔合见县主这样说不由得看向李四姑娘,见她仍是一脸淡淡的笑,似乎说得人不是她,心中称奇,作为主人家不好让气氛僵下来,便笑着道了一句,“真是山外有山,难得李四姑娘如此好的画技,也让我们众人开了眼界。”算是圆了场子。 灵丘县主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俏黛啊,这赏花宴比得是姑娘们的才艺,又不是比家世,你这话可就肤浅了呢。”华文熙笑眯眯道。 穆乔合来不及阻止,心下一叹,今年轮到这安阳侯府的赏花宴可要成了京城的笑柄了,表姐交代给的事情自己是一件都没办下来。 那边伏在条案上细看那副百芳朝日图的温宪郡主听见这声“俏黛”不由得“嗯?”了一声,看向灵丘县主,不是说两人不和,怎么如今连闺名都交换了? 灵丘县主站得与郡主近,自然看见了温宪郡主的疑问,却又不好解释,生怕华文熙真的当着众人说出那日的事,让人以为她和明哥哥私会了,便只冲温宪摇摇头,黑着脸对华文熙道:“你这阴险小人,我不想和你说话。” 话音未落,朱圆玉抱不平道:“县主,你这话太过分了,文熙姐又没说什么,你干什么这样说话!” 穆乔合也道:“县主息怒,方才县主跌倒,多亏童儿叫人来,我们才能及时赶到。否则若是县主在我们府里受了伤,夫人一定会怪罪下来的。” 惯常巴着灵丘县主的几位姑娘听了便纷纷问县主可有伤到,又明里暗里刺了几句华文熙。 方才那秦三也一脸关怀,“你没事儿吧?怎么摔着了?” 灵丘县主因自觉丢脸,并不曾提过,如今见被当众说出来,只觉得明哥哥家真是讨厌的紧。自己本是好奇明哥哥住的地方,正巧今年的赏花宴就在安阳侯府,她便也来了,又拉了成日闷闷不乐的温宪郡主一起。可没想到这安阳侯府好似她的凶地,这才没多久就让她接连出丑!还都是出自这个熙二奶奶! 她却没想到,有因便有果,若不是她挑衅在先,华文熙也犯不着与这天之骄女过不去。 第六十章 再比 “哼!猪八戒!要你多嘴!”灵丘县主先回了朱圆玉,还欲骂穆乔合,好歹记着父亲在家时说过的几句话,便咽了下去,转脸看向华文熙,对秦三道:“就是她这个阴险小人!不是她偷偷拿石头扔我,以本县主的功夫又怎会跌倒!” 朱圆玉听灵丘县主又拿自己的姓说事,周围又围着这么多别家姑娘和公子,觉得丢脸死了,又觉得和县主在这里吵架更是掉面子,连跺几下脚,气道:“你!你!你这么泼辣!一辈子嫁不出去!” 周围响起低低窃语声,那几位站在灵丘县主一边的姑娘声音犹大:“没想到这有些人看起来倒好,原来心地如此歹毒呢,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不知以后倒是**呢。” 朱圆玉眼睛睁得更圆,华文熙帮腔道:“拿人家姓氏开玩笑,可不是更歹毒?还有那些背后说人的,有本事大声些,当着人面儿说,好叫大家都听见,声音这么小,大家伙儿可没听清楚哦!” 又对灵丘县主道:“什么石头不石头的,我看俏黛妹妹今日太阳晒多了,不如去亭子里歇歇啊?哦,还有,县主不是喜欢绣春楼的衣裳,我也还要替你明哥哥置备些夏衫,不如一同去呀?” 话音刚落,几个姑娘脸色都不好看,灵丘县主正要说话,那秦三却没好气的开口,“你给厉世傲那家伙做衣裳,带县主去做什么。” 灵丘今日三番两次被人抢话,心中着实不高兴,瞪秦三一眼,“关你什么事!要你管!” 秦三换上一副笑脸看向灵丘县主,“我就问问,呵呵呵……” 灵丘“哼”一声不理他,这时温宪郡主捧着画走出来,神色淡淡,语音也淡淡,“我看今日作画的头一名便是这幅‘百芳朝日图’了,各位可有异议?” 对于这幅画,众人皆是服气的,灵丘县主虽看不上李四姑娘的身份,但这画她还是看得上的。白四姑娘却不服,自己的画儿虽已污了没了夺冠的机会,但也不服这头名被个外室养的庶女夺去,眼珠一转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几位,便道:“还有些姑娘没有比呢,就这样决定了头名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温宪郡主闻言慢慢看她一眼,让白四姑娘被那目光看得背后发毛,顿时后悔,得不得头名有什么要紧,要紧是服侍好郡主殿下!这可是慎王的女儿! 但未及改口,马上却有人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口气出声,音量却不小,“姑娘,您不是为这场画比准备了好久,怎么不试一试呢?” 众人皆向那看去,朱圆玉小声道:“是穆姑娘的丫头。” 华文熙在心里否定,才不是,是解氏的丫头。 说话的果然是青玉。 穆乔合不妨青玉突然来这么一下,心里多跳了两下,但马上镇定下来,“李四姑娘画技了得,我甘拜下风。” 青玉听了暗暗着急,又看向厉煜柏。 厉煜柏轻轻皱眉,移开目光看向李四姑娘,见她仍旧那副敛目微笑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怜意。 这种模式的微笑,他也会,不,每个大家族里听话的庶子庶女们都会。以李四姑娘的身份,能来参加这高门汇聚的赏花宴已是不易,能有如此胸襟和画工更是让人心折,他不忍心亲手破坏。他明白,对于庶女来说,闺中一份好的才名与名声对她们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但青玉眼中隐隐的警告又让他无法忽略――赴宴之前,母亲曾经叮嘱过的。 挣扎间,灵丘县主已是不耐,“到底还比是不比啊?” 厉煜柏心中已有了主意,深深看一眼李四姑娘,温和的声音如沐春风,“自是要比的,否则对其他姑娘可不是不公?不知姑娘们意下如何?” 倒有几个姑娘是真的想试一试,其中一个出头道:“既如此,不如便试一试吧,元娘献丑了。” 听她身后传来几声响应的声音,灵丘县主索性道:“也好,不然李四得了头名众人也不服,不如方才没来得及画的姑娘们都来吧,方才没画完的也继续吧。”说着主人般吩咐丫鬟们收拾桌子重新摆好笔墨纸砚,又对温宪郡主道:“我们来做评判,怎么样?” 温宪郡主仍是无可无不可,便点了点头。 秦三也道:“厉煜柏,叫你家丫鬟多布置几张桌子来,方才看了那画,我也手痒了,”又对身边几位公子,“怎么样,一起?” 几位公子皆朗声笑,“今日便与巾帼英雄比试一番!” 青玉终于松口气,喜不自禁的看向穆乔合,小声道:“姑娘,就算得不了头名,得第二名也是好的。” 穆乔合微微点头,又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这时却在左顾右盼的,朱圆玉见了道:“你在看什么?不上去画几笔吗?我听说你可很有才名呢!” 单柔也眨着眼睛看她,表示自己也听过。 华文熙回过神来,讪讪地笑几声,“都是听谁说的,哪有这回事。” 单柔小声道:“马夫人说的呢。” “呵呵呵,没有的事,马夫人随口说说。” 朱圆玉便不再多想,“那我去了啊,我要是不参上一手,回去三姑姑要说我的。” 单柔也是明白这些长辈们的意思的,拉了华文熙的手,轻声道:“文熙姐姐,你陪我去吧。” 朱圆玉本已迈出了步子,此时回头道:“你都这么大了,这点路还让人陪啊?”又小声道:“比我还大呢。” 单柔不理她,背过身去依旧拉着华文熙。 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华文熙想起来前世那些不好意思在当众展示才艺的小女孩,也是这样要家长陪着才行,便点头道:“你先去,我马上就过去。” 单柔这才去了。 见身边没人了,华文熙对童儿道:“种兰睿怎么不见了?不是说在这里见的。” 童儿也疑惑,她早就发现睿少爷不在,但一直没时机告诉二奶奶,此时便摇头道:“不知道呢,我去问问。” 第六十一章 找茬 过了没多久童儿便回来,在一处画案旁找到了瞧单柔作画的华文熙。 华文熙附耳过去,听她道:“睿少爷是同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一道来的,如今那公子家的小厮托婆子传话,似是有什么要紧事,便先回了,睿少爷也一同走了。” 听了这话,她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还想和他打听打听外面的事呢。 两人说了一会小话,这动静惹的来回巡视灵丘县主看得不顺眼,高声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吱吱渣渣不要打扰别人作画!” 没点名没道姓的,华文熙却没抬头也知道说得是自己,见众人停下来望着她,不禁有种上课和同桌说小话被抓包的感觉。 她啼笑皆非,她的声音这么小好不好,那边还有几位公子在打闹呢,便回道:“不好意思,打搅诸位了。不过――县主声音也不小呢。” “你!本县主那是为了管教你!”灵丘县主俏脸带怒,一双杏仁眼瞪着她。 人家作画的都没说什么呢,管的倒宽,还不是挑刺,华文熙笑笑,“那县主可真是热心肠啊。诶,对了,县主怎么不作画呢,听说县主颇有才名呢。”最后这句当然是瞎诌的,灵丘竟然随身带着鞭子,可见也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读书的主儿。 灵丘回道:“你怎么不做?” “我不善作画啊,县主。”华文熙轻轻拍了拍被吓到的单柔,笑眯眯看向灵丘县主。 穆乔合闻言顿了顿,继续执笔饱蘸了浓墨。正时刻提防华文熙有动作的青玉却十分吃惊,二奶奶擅长诗文那可是侯府皆知的啊。 不过二奶奶这么说倒也合她的意,自己倒省事不用一直提防她阻碍姑娘了,虽这么想,耳朵却支楞着。 灵丘县主才不信,明哥哥可是说了,华文熙什么都不会,唯有诗画琴三样,堪称一绝。 想到这她又有些怀疑,明哥哥在学堂时就坐不住,作诗也是勉强能读通,连平仄都不上口的,也没听过他会作画,他口中的“堪称一绝”……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又想到这华文熙来了京城这么些日子从未出过门,没听说参加过哪家姑娘的宴会,更别说有什么诗作流出了。她上下看看华文熙,这女人说话也没有一点闺秀的样子,又是将军府出来的,恐怕才名也是吹出来的,哄哄明哥哥罢了。一想这女人竟然哄骗明哥哥,还做了他的正妻,灵丘一时新仇旧恨同时涌上脑门――她今天偏得把这层假皮给她揭了,看看她倒如何再轻狂! 想到这她回身朝正向温宪郡主斟茶的白四姑娘招招手,又对她耳语几句。 白四姑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见灵丘县主瞪着她,只好上前对华文熙道:“庭妍曾听闻厉二奶奶诗画双绝,不如今日也给我们开开眼。” 华文熙心道灵丘县主倒长了记性,知道推个人出来挡枪子儿,又好笑道:“白四姑娘是从陕西才来京城的吧?我倒不知我的才名能传如此远呢。” 白四姑娘也是一时被赶鸭子上架才脱口而出,此时瞧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不舒服,又想起她作弄自己的样子,当下便也镇定起来,用帕子掩了嘴轻轻笑几声,道:“厉二奶奶说笑呢,庭妍虽才来京城,但也知安阳侯府的名声。――谁人不知厉家二爷自打娶了温柔敦厚才艺无双的华家大姑娘,便就此收了心,情愿在家做了孝子贤夫?厉二奶奶可别谦虚了,庭妍知道,厉二奶奶必是胸有成竹的。” 躲在华文熙身后的单柔和作画的朱圆玉闻言也不禁点头,她们家的长辈与安阳侯府亲近,也是这样听过的,所以并不担心,反而还有些期盼。 这话同时也勾起了在场诸位公子的兴趣,有些公子也是厉世傲曾经的狐朋狗友,这家伙成亲后确实再没和他们厮混过,先前是不好提,如今既有人提出来,倒也有心瞧瞧这厉二奶奶有什么样的招数。 秦三也这么想。 他先前瞧这厉二奶奶长得倒是不错,也不像传言里那般病怏怏的样子,却是一副神采飞扬的形容,现下也有心瞧瞧那成日斗鸡走狗的厉世傲是怎么被这笑小女子收了心,便起哄道:“哦?今儿李四姑娘的‘百芳朝日图’已叫我秦三儿开了眼界,原来这里还有位深藏不漏的,厉二奶奶不如赏脸作上一副,好教我们瞧瞧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素来与秦三交好的公子们也纷纷应和。 厉煜柏闻言皱眉,小婶婶才名自是无可挑剔,但她是已嫁妇人,若是只有女客,那比试一番倒也无妨甚至大有裨益;可如今来了这么些公子,又怎好让小婶婶当众作画? 当下便温声阻止,“……我看便算了,今日小婶婶为我们准备这许多物什也累了,想来是没有精力再作画。” “小婶婶”几个字特意加重了口音,好提醒那些起哄的公子们。 秦三闻言摸了摸鼻子,一时他倒忘了这些――一来厉二奶奶年纪小,在场还有许多姑娘比她年纪大的,她又和姑娘们说说笑笑,难免有些忘记了她身份;二来,他也确实好奇厉世傲这段时间是中了什么邪。 他倒也拿得起放得下,便随即改了口,顺着厉煜柏的话道:“啊……也是,今日是麻烦嫂子了,还请嫂子做个评判便好。” 那边灵丘县主闻言已经黑了脸,方才听白四说“温柔敦厚、才艺无双、孝子贤夫”什么的她就很不爱听了,如今秦三儿也来和她唱反调!? **** 求票票~求收藏~ 第六十二章 评判 华文熙身后的童儿闻言拍了拍胸口,开玩笑,如今奶奶总算是把字认得差不多了,可是画画可一点儿都没想起来,这要是当场作画,可就没脸了。 青玉本也松了口气,瞧见童儿的样子有些疑惑,一时却顾不及多想。 那边灵丘县主瞧见了更是纳罕,这两个丫头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便道:“有什么劳累的?这些桌椅纸墨是叫她亲自搬了还是怎么的?有精力七嘴八舌,怎就没精力作画了?” 秦三陪着笑脸道:“县主,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县主不看他,“你就是这个意思!”又盯着华文熙道:“你画是不画?” 华文熙无语,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讲理的,在别人家的宴会上这么嚣张,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她挑刺,做小三儿还有理了不成?当下也冷了脸,“不画,怎的,县主要绑我画不成?” 见场面僵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停下画笔望着这里,穆乔合再也不能不来看看,甩脱了青玉的手赶忙过来。 这时穆乔合已拉住华文熙,语带责备:“文熙,怎么这么不知礼,怎么和县主说话呢。还不快赔礼?”见华文熙梗着脖子不理,便又对灵丘县主道:“县主,文熙妹妹年纪还小,前些日子又大病初愈,性情有些古怪,这又是头一回参加宴会款待几位姑娘,不免有些精神不济,还请县主有大量……” 好话说了一箩筐,县主依旧冷着脸,白四等几位姑娘时不时掺上几句,让穆乔合越来越尴尬。 华文熙见她给灵丘县主伏低做小的样子十分扎眼,上前一步将穆乔合拉到身后,定定看了县主几眼,寻思着还是不能搞得太僵,不然自己不好交代,便笑笑道:“灵丘县主可是还在为那一杯雀舌莲白的事儿与我置气?我可真是不知道那茶是那样的,往常见母亲常喝,便也以为是好茶,这才想着给县主上的。若是县主还放不下这事,不如也罚我喝一杯好了。”又看向她身后的温宪郡主,“郡主意下如何?” 温宪郡主见这麻烦事牵扯上自己,只得起身向两人走来,“不必,灵丘只是听闻厉二奶奶才名斐然,想开开眼界罢了,既你不愿,那便算了。只是下回可得补上,不然在座的诸位姑娘可是不依的。” 华文熙自然只得道:“多谢郡主宽宏。” 温宪郡主又对众人道:“眼看这快到了时辰,各位可是不想比了?秦三公子,你的画可作完了?不如让本郡主先睹为快?” 秦三对郡主笑笑,“我那画,哪能入得了郡主的眼,随便涂两笔罢了。――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抓紧时间,还有一炷香的功夫了。”见人散了,凑近了又皱眉又瞪眼的灵丘县主低声道:“人家都是二奶奶了,怎好在我们这群爷们面前献艺,县主,就算了吧。我父亲赏了我一匹伊犁马,改天我――” 灵丘不客气的打断他,“你那臭马,有什么好看,我才不看。”便不再管秦三,转身拉着温宪郡主的衣袖道:“你干嘛替那阴险小人讲话,什么‘才名斐然’,我看都是假的,今儿我偏要让她出出丑!”说着又扭身过去,一副不依不饶去找华文熙的样子。 秦三见状摸摸鼻子,讪笑着离开了。 温宪郡主无奈的拉住她,“你不是和那厉二公子很好,怎得偏和厉二奶奶过不去?回头他若是知道了,定要找你的。” 灵丘县主瘪嘴,“这种阴险小人,明哥哥才不会护着她。” 见白四姑娘站在她们近前,温宪郡主警告的看她一眼。 白四姑娘忙道:“庭妍去给郡主和县主倒杯茶吧。”说罢行了礼去了亭子。 温宪郡主才道:“她不过是穿了你看中的那件衣裳,也没见怎样,怎得说她阴险?”见灵丘要反驳,又道:“那件衣裳你不是试了不合身的,被她买了去也就罢了,总归那方元娘许了你再做一件的。” “我才不要,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干什么和她穿一样的。那绣春楼的人也不是好东西,偏不告诉我是谁买了去,我看他生意是不想做了。” 见她总是一副孩子气的样子,说话也不管不顾的,温宪郡主心里有事,没心思再和她说明白,只道:“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偏你要弄得这么兴师动众,她一个小小的二奶奶,身上品级都没有,以后寻人教训教训她就是了。” 灵丘一想,也觉得今日自己是傻了不成,怎么闹成这样,母亲听说了又要罚自己了。不过那阴险的女人真是讨厌,看着就让人生气,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 温宪郡主见她消停了,又道:“你说安阳侯府的赏花宴有意思的,非要拉了我来,如今――” 灵丘县主闻言不好意思的笑笑,她只是想看看明哥哥家什么样子,才接了安阳侯府的帖子,又拉了温宪郡主来作陪,此时一想,倒是有些对不住她了,便拉了她的衣袖摇一摇,“你来都来了,后悔也晚了。” 温宪郡主没有像往常一般不理她,却露出一个婉丽的笑容,脸上带了薄薄的红云,低声道:“倒也不后悔……” 这边穆乔合屏退自己和华文熙身边的人,拉她到一角,“你今日是怎么了?先前和你说的好好的,让你老实呆着,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出这种事情?” 华文熙心说她才冤枉呢,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小三,原身走了倒好,不然这里有闺蜜穆乔合外有县主小太妹,还有那样一个杀人嫌疑犯老公,她今后的日子得有多艰难呢。不过原身如今解脱了,她华文熙可惨了,还好今后是要离开的,不然想想就膈应。 不过这都是从长计议的事情,她甩开这些念头,问穆乔合:“你不过去吗?青玉可急死了呢。” 青玉正守在穆乔合的画案前,防备一般的看着童儿,又焦急的看着穆乔合,手里的丝帕都要拧成条条了。 穆乔合略略转头看了看青玉,道:“哪还有心思作画,时间也不够了,再说……这也都是大表姐的意思,我也不想的。” 第六十三章 兰睿 穆乔合终于是没能完成她的画,青玉脸色青白,看上去要昏过去了。穆乔合装作不见,捧着几幅画得好的送去了春歇亭给各位夫人奶奶们过目。 当时解氏正在讲着她小姨唯一的女儿穆乔合在山东大疫时惊天动地的义举,王夫人脸色不好只喝自己的茶,马夫人朱三奶奶她们见状便也只是略略笑笑,并未多做回应。倒有几位夫人太太对穆乔合赞叹不已,其中竟然还有荣国公夫人。 而穆乔合脸色垂下眼帘脸色微白,想来是又想起了她失去的那些亲人。 突然从官家嫡出姑娘变成如今孑然一身寄人篱下的孤女――华文熙不禁叹息,老天无情。 *** “那今年是谁得了头名?”居庸阁净房里灯光昏黄,意儿浇了一瓢热水在华文熙肩头,好奇问道。 “诗作里白四姑娘作的最好,画作里李四姑娘作得最好,单姑娘也画的不错呢,不过荣国公夫人并夫人都点了李四姑娘的画,倒是和各位姑娘公子们在花园子里选出的一样呢。”童儿又眉飞色舞的描述了李四姑娘做出了怎样怎样好的一幅画,连各位公子都自叹弗如。 意儿“嗯”一声,又问:“那穆姑娘的呢?” 童儿摇摇头,“穆姑娘没来得及做诗,画也没画完呢。你是不在,没瞧见大奶奶看见那些诗作画作里没有穆姑娘的一份时,脸上的表情,哎呀――好吓人啊!” 意儿手中的澡巾停在华文熙背上,担忧道:“怎么说都是为了咱们奶奶才,大奶奶会不会……” 童儿不说话了,解氏掌家多年,她心里是怕的,但想到她竟然用那种手段让奶奶出不了席,又小声道:“这是恶人有恶报。” 意儿也想起来这件事,问闭着眼趴在澡桶沿的华文熙道:“二奶奶,吕妈妈她……收拾好东西了么?” 这是委婉的问吕妈妈卷铺盖走人没有。 华文熙被热热的水汽熏得快要睡着,强打起精神道:“听景儿说吕妈妈回了儿子那里,应是还没收好吧。倒是你,不是说了放你假的,怎么又回来了,小宝怎么样了?” 意儿手上接着动起来,“没什么大碍了,大夫说这几天让他空着肚子,只喝些粥水。那小子皮实的很,家里有我爹看着,我去了也没事做,不如回来,还能帮奶奶做点事。” 意儿的父亲摔了腿,一直在家里待着。 华文熙点点头,“要是有事别闷在心里,短了银子或是要请假只管和我说。” 意儿“哎”一声。 这时童儿插嘴进来,压抑着兴奋用肘子撞了下意儿,“你猜我今天瞧见谁了?” “谁啊?” “我瞧见睿少爷了!” 华文熙翘起嘴角,重又闭上眼睛听着。 让童儿失望的是,意儿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兴奋,只是“哦”了一声,便疑惑道:“你忘了吗?是睿少爷啊,以前在咱们将军府住过一阵子的,常拉着奶奶一起玩的,原来现在在京城呢。” 意儿道:“没忘啊,我知道是睿少爷啊,我上回和奶奶出去就见着了,今日睿少爷也来了吗?” 童儿吃惊的捂了嘴,“啊!你见过了!”又埋怨道:“是不是上回你和奶奶一同出去的时候?怎么都不告诉我!” 意儿不说话,又舀起一瓢热水浇在华文熙背上。 童儿瘪着嘴委屈道:“我以后不乱说话了还不行吗?” 意儿道:“我看你总是记不住……” 童儿听了闷闷的,往澡桶里兑放了一大瓢热水。 华文熙便道:“童儿给我说说种兰睿的事吧,我都不记得了。” 童儿便打起精神,说起了睿少爷的往事。 原来种兰睿是华老爷故交之子,因种老爷丧了正妻,才一年就娶了新妇,种兰睿对父亲不满,便三天两头往华府跑,最后索性就住在了华府。种老爷娇妻在侧,又公务繁忙,哪还有时间管理这个皮小子,听说是跑去了华府,倒也不担心,又因有想和华府结亲家的心思,便也不阻止他。 种兰睿见没人管他,更是自暴自弃,除了大节日,平日里都不回家的。为这事华正熙没少和他干架,嫌他吃多了自家的饭。华夫人却搂着种兰睿笑,说是家里多了个儿子。有了这话,种兰睿在华府便更是自在了,时常在华正熙不在时去找小文熙玩,又是打鸟又是抓虫子,吓得她直哭。 “夫人说奶奶那段日子晒得可黑了,个子也窜了些,多亏了睿少爷。”童儿想起来那时的开心,嘴巴咧得大大的。 意儿也道:“那也比不上睿少爷黑,那时候大少爷说睿少爷黑得像煤球。” 没想到原身竟也有过那样的童年,还以为都是关在房里读书绣花呢。 华文熙脑中出现一幅一个黝黑的小男孩拿大虫子吓唬哭哭啼啼的小文熙的画面,不禁笑起来,看种兰睿如今一脸沉稳的样子,没想到小时候是这样呢。 她好奇问道:“那后来怎么说睿少爷不见了?” 意儿道:“种老爷家里犯了事呢,成年男子都流放了,女眷也都充了官妓……睿少爷那时还不满15岁,便放过了。” 华文熙一惊,赶忙问道:“是什么事?怎么会这样严重?他还有哥哥或姐姐吗?”若是有,哥哥也会一同流放,姐姐也会成了官妓。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好像很严重,种府一夜之间就被围了,第二日就下了判决,老爷为这事奔忙了一阵子也没有结果。睿少爷的母亲只得了他一个,继母还没有生育过。那件事以后,睿少爷就不见了,老爷和少爷找了好久也没消息,没想到是来了京城。” 这么说,种府只剩了他一人……也不知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是怎么在京城生活的。 华文熙想起来种兰睿给自己的那块牌子,还有如今能跟着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来安阳侯府赴宴,看起来混得不错的样子。 又说了一会,水已有些温了,华文熙擦干了身子,躺在了床上。 第六十四章 夜谈 夜幕降临,白日里喧闹的安阳侯府此时已安静下来,又像从前一般安静。 但府里的灯笼仍旧大亮着,等着端午节过后再取下来。仆人们如流水般穿梭在花园、廊亭、厅堂等地,解氏坐镇葳蕤阁花厅看着收上来的册子,听手下妈妈们汇报事由,面色冷凝。 穆乔合站在她身旁,要帮着收拾桌上杂乱的账册,却被解氏一手挥开。 底下等着汇报的妈妈们皆悄悄对视一眼,回事的声音更加恭谨。 穆乔合便也不再动作,只在解氏身后像布景一般的站着,听着下头的妈妈回事。 这情景让她想起来从前在山东家里的日子,母亲也是这般坐在花厅里手把手教她管家。母亲也像大表姐一般严格,做得不好了也是要罚站的,只是自己回房时总能看见母亲身边的贴身大丫头晴天笑眯眯的等着自己,替自己揉捏酸疼的双腿。 可这种场景渐渐少了,父亲的管辖内出了大疫,成天与哥哥忙的不见人影。家里的晚饭每次只摆了三双碗筷,很久没有齐全过。外院的管家日日回报外面那些骇人的情形,母亲再没有管家的心思。她便自个儿带着小弟弟像从前母亲一般坐在花厅理事,――可那时人心惶惶,又有什么事好理的。 只是她仍旧日复一日的去,听妈妈们讲些鸡毛蒜皮的事,呵斥那些散播谣言的婆子,散出一部分下人,最后一页页翻家里那些沾满灰尘的陈年账册,好教自己有些事情做。 回忆起从前那些艰难的日子,穆乔合却眉目依旧,未曾像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一般流泪,亦或是黯然消沉,只那双又长又媚的大眼里偶尔流过一丝波光。 这时有人轻拉她的衣袖,穆乔合抬头,见回事的妈妈们都已退下,花厅里除了依旧翻看名册的解氏,便是尤妈妈、青玉与自己。 尤妈妈递给她一杯热茶,朝解氏努了努嘴。 穆乔合会意,将桌上的冷茶换了下来,这声响惊动了解氏。她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冷冷的看着穆乔合,“知道错在哪了吗?” 穆乔合颔首,“乔合辜负了大表姐的一片心意。” 解氏闻言气愤地将册子扔在桌上,差点将茶盏带倒。青玉忙上前扶住,纤白的手指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却不敢出声,只悄悄背在身后。 解氏气道:“原来你也明白!多好的机会,你偏偏错过了!”又冲着西北方向骂道:“果然会坏事!” 葳蕤阁的西北方向便是华文熙所居的居庸阁。 青玉同尤妈妈不约而同垂下了头。 穆乔合替华文熙解释道:“……也是没办法,县主跌倒了,总不好叫煜柏去管,文熙妹妹想来也是无法,只好找了我。后来……也确实是时间不够用了……” 解氏冷哼一声,“没办法?怎么不见她来找我?来找母亲?你啊你,知道时间不够用就不要管闲事!” “那时事出紧急,我――” 解氏不想再听,心悔没把张氏放在花园子里,不然也不会让华文熙找了穆乔合去救场误了比试,转念又想起张氏那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怕也是没用的。 她愤愤道:“倒让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抢了你的运头。”又伸手将穆乔合拉起来,扫了尤妈妈和青玉一眼,两人乖觉的退了下去。 将穆乔合拉到身边,摩挲着她的手,解氏语重心长道:“你可知我为了你费了多大的心思?”不待穆乔合说话,她又道:“你年纪不小,家里又没人了,”感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手动了一下,她捏紧了继续道,“别怪大表姐说话难听,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你的这些苦处,听了的人也只叹几声就完了,只有我们这些连了心的才能感同身受。你是我小姨唯一的骨血了,你来的那天我便打定了主意照顾你一辈子的。” “旁的那些人哪有自家人亲?更何况你们以后的身份,定然是要相对的,――我知道你这孩子重情,还念着那些闺中情份,但那些女人家私下的情谊,再重还重的过你亲表姐,重得过你下半辈子的富贵荣华?” “你如今这样的条件,给人做正妻是不行的了,除非是那些贫门小户的莽汉。但话也说回来了,你身上有我们解家的血,怎么能去那种人家里过活?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埋怨我的。我想了许久,你除了去做妾也没有什么好路子了。既然这样,道不如给我们明哥儿做屋里人,有我看着,定不会让你受气。”说到这她叹口气,显得十分后悔,“当初我见熙儿不好了,给夫人提过你续弦的事,当初也是默认的了,可没成想她又好了起来。唉,当初就该趁着那时候给你们把事情办了。如今这丫头醒了越来越不听话,带的夫人的心也歪了,我瞧着做‘平妻’有些难了,但要做妾我心又不甘!” 穆乔合心想那时文熙妹妹病成那样,侯府怎会在那个时候给厉世傲续弦,这可不是在等着文熙妹妹死……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不过她却依旧垂目低头,安静的听解氏说话。 解氏瞪了穆乔合一眼,“今日给你寻了这么好的机会,都是为你正名的。你瞧那些夫人奶奶们瞧你的眼神,那些夸你的话儿,就连夫人也不好说什么的。只待你在比试上有了好名声,在各家姑娘留了名字,我再带你多出去走动,今后谁还敢说你不好?熙儿那性子不是能掌事的人,到时你和那些正头夫人奶奶们又有什么分别?母亲耳根子软,也定会改了主意,将你当正经媳妇看。父亲那里你也不用担心,只要这个家好,父亲是不会管这些的。你倒好,诗只作了半首,画也没画几笔,你知不知道从那些东西里翻不到你的时,我恨不得――”她狠狠掐了穆乔合的手一下,又重重叹口气。 “我路都给你铺好了,偏偏你不走,唉――” 穆乔合抿着唇,垂下眼睛,试探着问道:“表姐若是不满文熙妹妹,不如让妹妹与二爷和离……” 解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东西?若是和离,外人会以为是咱们侯府的错处!”不过穆乔合这话还是给她提了醒,和离不行,那休妻…… “也不行,”她摇摇头,“休妻和离什么的你就别想了,侯爷很看重与将军府的姻亲关系,那将军府也不是吃素的,新婚没两年就休妻,不拿出个正经的错处,你以为那顺天府那御史台是吃干饭的?” 穆乔合有自己的打算,况且她是真的为华文熙好才劝她离开厉世傲,便换了个说法,委婉道:“我听说,做平妻……总是不好的……” 解氏瞪起眼睛。 **** 忘记祝大家元宵+情人节快乐了 上来补一句~~ 第六十五章 小挟 穆乔合以为表姐要发怒了,没想到没一会她却软下身子,轻轻叹了气,又摸摸她的眉毛,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这眉毛啊,又黑又长,和小姨长得是一模一样。”解氏轻笑一下,眼角细细的皱纹连成一条,回忆起多年前两人还待字闺中的情形,眼角眉梢都带了些温情,冲淡了眉宇间的燥郁。她和小姨虽隔着辈分,但年纪相仿,性情也相投,感情倒是比亲姐妹还要好几分。 “……小姨她最讨厌这双眉毛了,总是修得细细弯弯的。”见穆乔合露出诧异的神色,她笑道:“看来小姨嫁去了穆家,还是一直修眉,连你这亲女儿都不知道。” 母亲病后忧郁成疾,头发大把大把的掉,那时也没有钱买假髻,入殓时头上只好裹了头巾,穆乔合竟然到那时都不知道母亲的弯月眉不是天生的。 见她露出悲伤之色,解氏收回怅然之情,趁热打铁道,“瞧瞧,你母亲遮了一辈子,却还是在你这儿现了形。可见啊,这血脉的联系是切不断的。……你母亲是我姨,我是你大表姐,我又怎忍心你去受那些苦?你失去的父兄弟弟,又怎会忍心?你方才说出那样的话,莫不是以为我让你嫁给二爷是为了我自己?” 她失望的看着穆乔合,打断她正要出口的解释,“你现在还不懂,我都是为了你着想啊!你也不要听无关的人瞎说什么明媒正娶的话儿,什么明不明媒正不正娶的,只是听着好听罢了。只要手里有了权力,就算是做平妻,做妾,又有什么低人一等的?” 解氏继续循循善诱,“世人熙熙,皆为名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人活着一辈子为了什么?还不就为了‘名利’二字?你去了那贫门做了正妻,能得到什么?但你现下一时低头,几年后你且再看,到底是一时的名誉重要,还是捏在手里的权重要。” 见穆乔合只是低垂着头,解氏也知这孩子既然能一人寻到京城来,也是有几分执拗的,怕她真起了什么呆念头,不敢再多劝,只说:“你现在年纪虽长些,却还是一副孩子的性子,等你多见识一些,也就明白我的话了,我总不会害你。” 她自觉该说的都说到了,剩下的只看穆乔合什么时候想通,将那盏冷茶喝尽便扬声叫了人进来。 尤妈妈和青玉应声而来,解氏对尤妈妈道:“你把这些册子归置好。”又吩咐青玉,“乔合一人来的,你陪着她回去。” 两人皆应下。 初夏的夜里还有些凉意,但夹杂着清郁的花香,反而让人有种清醒的感觉。 穆乔合想着方才大表姐说给自己的那些话,又想起她失去的那些亲人,心情繁杂。 青玉沉默的跟在穆乔合身后,也并不多言。那些忙碌的下人们应是已经休息了,周围只有两人脚步的“踏踏”声,十分安静。 穆乔合与青玉说了几句话,注意到她右手总是缩在袖中,想起来方才的情形,便在到了芳菲阁后让她先等着,待出来时,手中拿着个小玉瓶塞到青玉手中。见她错愕,便道:“方才手烫伤了吧,如今天愈发热了,烧伤烫伤都不易好的,多擦些药,别沾了水,应不会留疤的。” 青玉看向她,行了礼,“多谢姑娘了。” 穆乔合颔首。 第二日,华文熙去荣恩阁请安,去时发现众人都已到了,便赶紧一番见礼。 解氏似笑非笑瞧了她,道:“熙儿今日可迟了。” 王夫人依旧像往常一般笑得像尊弥勒佛,白胖的脸加上慈祥的笑纹,看起来很是面善,“年轻姑娘多睡些才好,早些养好身子要紧。我听说费院使办差回来了,不如请他再来给你瞧瞧。” 解氏瞧了眼张氏也笑道:“那敢情好,费院使那是出名的架子大,上回还是夫君托了老大的关系将人请来,这回若能来,不如给七娘也瞧瞧。她上回掉了孩子,至今气色都不大好呢。” 张氏低下的头更加下垂,连脖子都红了。 王夫人向来不大喜欢这个孙媳,这回听了这话也关切起来,“怎么,可是月子没做好?” 这时厉煜柏尴尬的咳一声,解氏这才想起来这些话哪是该当着男人家的面儿说的,赶人道:“老大的人了,杵在这也不吭声,请了安便下去吧,还立在这做什么。” 厉煜柏垂头尴尬的笑笑,出门前却独忘了华文熙一眼。 华文熙收到这目光有些迷惑,那边王夫人又开口,“七娘,过来我瞧瞧。” 张氏看了一眼解氏,解氏身后的尤妈妈笑道:“大少奶奶,夫人叫您呢。”一双眼却直直盯着她。 张氏垂下眼帘,走到王夫人身边。 王夫人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惊讶道:“怎得这么凉?快抬起头我瞧瞧。” 张氏轻轻抬起半张脸,华文熙因坐在王夫人身旁,此时便也看得清楚。 仍是那张华文熙那回撞见她与大姨娘逛园子时看到的那副样子,小小的脸,眼睛弯弯,柳眉不描而翠。只是现在唇色淡淡,眼睑下有些许青色,面色发白。 那时见到他时虽也有些郁郁的样子,但却不至于这样,不由也开口道:“七娘脸色真的不好呢,看过大夫了吗?” 王夫人也点头,“熙儿说的是,是不是月子没做好,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张氏半抬眼睛,似乎不敢与王夫人对视,只瞧着她的嘴巴道:“七娘身子本就弱,上回掉了……孩子身体便更不好了,大夫说,以后……许是有些艰难。”说到“孩子”二字时,她的声音一颤,似乎差点要哭了出来,让王夫人和华文熙都心下一酸。 可听了最后一句话,王夫人又瞪大了眼睛,“谁看的?怎么就生不了了?” 张氏眼睫已经湿润,细声道:“是何大夫。说,说七娘身子不好,又坐了根,以后生育艰难。”顿了顿,又道:“还,还说让婶婶也多注意身子,许是和七娘有一样的毛病……”声音越来越低,可在场的众人都听见了。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心下其实已信了半分,嘴上还是道:“胡说,何大夫多久没给熙儿诊脉了,怎能说这些?” 张氏还是那般细若游丝的声音,“……说是婶婶原本身体就弱,那回大病伤了元气,恐怕,恐怕……”半天没说完,可是王夫人心中已一片冰凉。 第六十六章 求助 出了荣恩阁的门,华文熙神色抑郁,像是听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整个人灰败着,十分没有生气。 解氏在门口与她分别,握了她的手,口中道:“熙儿别多心,七娘这孩子就是这样,心眼实在,也是替你担心才说了这些。” 华文熙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张氏站在解氏身后捏紧了帕子。 解氏摸摸华文熙的鬓发,柔声道:“熙儿不如在家好生休养,不说我俩的情谊,只看着二弟的面儿上,大嫂我上天入地也给你求来好药。” 华文熙强笑了一下,给解氏行了礼,“多谢嫂子。” 解氏笑笑,打算就此分别,她还有一屋子的妈妈婆子等着回事呢。 这时穆乔合却站住不动,道:“大表姐,我陪文熙妹妹走走……” 解氏回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尤妈妈见状便道:“姑娘,刘妈妈并章妈妈几人在库房等着您呢,您看……” 华文熙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不必了,乔合姐,你先回去吧,我想自个儿走走。”说着行了礼便带着童儿离去。 穆乔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上带出几分担忧,见解氏扫了她一眼,忙道“我怕文熙一时想不开……” 解氏淡淡道:“熙儿得了失魂症,心里头可敞亮多了,哪会做出这般事情,身边也有丫头跟着,不必担心。”又看了一眼低头敛目像不存在一般的张氏,“你可给钰松做了夏衫?做好了就拿来,这几日整好有人去广州。” 张氏猛地抬头,脸上带着欣喜的表情,“做,做了许多。” 尤妈妈这时笑道:“若是做好了,大少奶奶交给我便是。” 眼看离荣恩阁越来越远,华文熙低声问童儿:“还有人么?” “没有了,奶奶你别伤心,费院使医术超绝,一定能――”话音未落,却瞧见华文熙将掩着脸的帕子拿开,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不由惊诧,“奶奶,你……” “嘘……小声点。”华文熙此刻再也瞒不住雀跃的心情,脸上是多日不见得笑容,哪还有方才那悲切惶然的样子。 方才解氏竟然会说她身体不好恐怕不能给厉世傲留下后嗣,而原身确实一向身子弱,从床上翻下来也能摔得那么严重,王夫人竟然也听进去了,连纳穆乔合的事情似乎也软和了些。 这让华文熙不禁有了一个新主意――如果她不能生孩子,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费那么大力气,而是可以直接离开了了? 要知道,这个时候可是有女子七出这么一说的!七出之一,可不就是无子?这么简单的办法,以前怎么没想到?竟然还想用抖出灵丘县主的事情威胁安阳侯府,真是蠢毙了! 不过她才嫁来一年,还有大半时间是躺着的,若用无子这个借口……恐怕起码还得等一年才能成事,而且若真成了,她的名声也不会好听――不下蛋的母鸡,谁家会想养?但是如今想想,自个儿过一辈子也是不错的,起码再也不用前世那样的事再一次发生…… 华文熙这么想着,渐渐入了神,一会傻笑一会皱眉,将童儿吓了个十分,以为奶奶受了刺激,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盼着赶紧回了居庸阁。今天这事,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能传遍整个侯府,她可不想奶奶在这会被人瞧笑话! “小婶婶,这里。”童儿耳边传来一道温柔如春风般的声音,不由抬头,却见二少爷正在前方等着。她如今对大房的人是恨之入骨,见状脸上立刻露出戒备的表情,上前几步拦在华文熙身前,马马虎虎行了礼,“二少爷,有事吗?” 华文熙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看见厉煜柏有些疑惑,那边厉煜柏已开口,“小婶婶,借一步说话。”说着也不理会童儿,径自走到一座嶙峋的假山下。 华文熙略想了想,倒也明白了,交代了几声,便跟了过去,独留童儿一人在此。 这假山并不是上回她撞见温宪郡主与人私会的那座,却也层层叠叠弯弯绕绕,周围又有茂盛的树木花草,十分适合私会说话――耳朵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外人却看不见里头,而且一猫腰就能躲起来,还能借着那假山的地势与茂盛的草木逃走。 华文熙不禁多看了一眼厉煜柏,选在这种地方,是巧合还是有先例? 这么想着,便多了几分心,并没有跟着厉煜柏继续往前走,而是在假山外便停住了脚步,“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走在前面的厉煜柏闻言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便也从了,停住道:“煜柏思虑不周,小婶婶不要见怪,我的确是有要事才在这里等着小婶婶。” 华文熙笑笑,表示并不怪罪,厉煜柏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她道:“你要说的事,我帮不了你。” 厉煜柏诧异,却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小婶婶还是这样聪慧。”又抬头,“方才,母亲可是提起过这事?” 解氏虽没明说,却也提了几句,华文熙便点头,“还未说定,不过想来大嫂心里已有了人选。” 厉煜松闻言温和俊逸的脸上露出惘然的神色。 华文熙想起前不久初次见他时他还让他如此惊叹过,又想起他在那日的赏花宴上瞧见李四姑娘那副画时,面上那惊艳之色,再抬头看向厉煜柏如今的脸。这才没几日,那样温和如玉般的人也有了些落寞萧然的神色。 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去掺和安阳侯府的事,她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嫂子似乎对马夫人带来的那位姑娘很是关注。” 厉煜柏略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这个人,却没想起来,便望向华文熙。 华文熙不禁想单柔那样腼腆羞怯的性格,要是能给人留下印象倒怪了,便提醒道:“是马夫人一个儿媳的妹妹,姓单,面相很小,一直跟在我旁边的。” 这么一说,厉煜柏似乎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总是抓着华文熙的衣角不放,却也不再多想,只道:“还请婶婶帮帮我。” 华文熙皱眉,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是解氏选儿媳,她如此强势的人,如今和她又有龃龉,厉煜柏还问出这些话? 厉煜柏看出她的疑惑和恼意,赶紧道:“对不住,煜柏知道这定让婶婶为难……”他窘迫的笑一下,双手搓在一起,“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不想像……”话至此处,突然停住猛地看向假山的方向。 *** 明天要桑班啦。。最后的狂欢。。 第六十七章 献言上 华文熙也警觉起来,方才假山里有声音。 她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倒没没得心虚,只是有些被惊倒,也好奇这人是谁,竟躲在里面偷听人讲话。 可厉煜柏却十分紧张,背后竟有冷汗渗出。 今日这一番话传了出去,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几句,他和李四姑娘的名声都不会好听了……还有,若是传到母亲那…… 看着华文熙猫手猫脚的朝假山走过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真的没听错,若真的是有人偷听……他不敢想下去,以他如今在侯府的地位,连个丫头他也不敢多说几句的……他心里甚至隐隐期望自己听错了! 华文熙轻轻走过去,想要进去一探究竟,看着黑黢黢的假山内心里又有些怕,便回头瞧厉煜柏,示意他进去瞧瞧。没成想瞧见厉煜柏神情紧张的盯着这里,一双手握得死紧,心想他怎么这样胆小。 待要亲自进去又想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何必搀这浑水。思虑间,山洞中又悉悉索索响几声,华文熙还没反应过来,黑黢黢的山洞中窜出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黑猫。 华文熙吓了一跳不禁叫出声,厉煜柏却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还好只是只畜生。 童儿这时听见声响赶了来,“怎么了怎么了?” 厉煜柏回头道:“无事,一只野猫而已。” 此时那猫已不知窜到哪里去,童儿赶到华文熙身边,瞧了她无恙,道:“园子太大,总有些野猫儿藏在里头,奶奶离远些,别被抓了脸。” 华文熙点点头,又看了假山几眼,对厉煜柏道:“快回去吧,我不常在外走动,你的事我当真帮不了。”真不知他怎么想的,自己虽算是他的长辈,可也是才嫁来侯府一年,没道理插手比自己还大的侄子的婚事,况且她又与那李四小姐不熟,红娘的事也做不来啊。 厉煜柏还想说什么,但碍于童儿在便住了口,落寞的站在那里看主仆二人离去。 也不知怎的,自从那日的赏花宴,他每每闭上眼都想起李四姑娘作画时的眉眼。她也是庶出的……想来自己应是配的上她的吧。但母亲一定不会这么想……母亲定是会选大嫂那样的媳妇。 厉煜柏怅然的叹气,转身离开,却没注意到从黑黢黢的假山中偷偷摸摸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怪叫几声,方才那只大黑猫便不知从哪窜了回来,蹭着那人的腿喵喵叫。 回到居庸阁,景儿捧着个小包袱道:“奶奶,东西打好了。” 华文熙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童儿见那包袱露出一角,便小声道:“是端午节的长命缕。” 华文熙差点忘了这事,没想到她们还记着,又想起王夫人先前说端午带她出去看龙舟的,不过今早上张氏说了那番话……这事肯定黄了。 她往内室走,又听景儿道:“奶奶,穆姑娘遣了人来,送了一匣子点心。” 华文熙答应一声进了内室,景儿并不跟进去,将包袱递给童儿,便退了出来。 一出门,瞧见彩月在外头朝她挤眼睛,“奶奶是不是哭了?” 景儿皱眉道:“浑说什么呢!” 彩月不满道:“哪是浑说,我听刘婆子说的,说今日奶奶挨说了呢。” 景儿低声骂道:“皮痒了是不是,什么事都敢嚼舌头,做你的活去!” 彩月冷笑道:“呵,意儿姐姐不在,真当自己是一等丫头了?那怎么不跟着奶奶进内室啊?” 景儿瞪她一眼,不再理她,自顾自去做事。 翻了景儿的背影一眼,彩月想了想,丢下手中的活去寻嘴碎的婆子们说话。 内室里,童儿小心翼翼给华文熙倒了杯茶,心里乱糟糟不知怎么安慰奶奶,没想到大少奶奶平日里看着好,竟是这种人,子嗣艰难这种话是随便说的吗?又想起灵丘县主与穆姑娘,心中更是乱如麻,奶奶今年这是犯了太岁?怎么一难接着一难的!徐嬷嬷怎得还不回来,玲儿这丫头真是不懂事,也不知带个信回来,难道嬷嬷病得这样重,都顾不得奶奶了? 胡思乱想着,却听见华文熙道:“府里有人养猫吗?” 童儿按下心头纷乱,回道:“没有,夫人怕猫,又养了几只鸟儿,不许府里人养猫。不过咱家园子大,草木又多,少不得钻了些野猫进来,奶奶别往人少处去就是了。” 华文熙点点头,又道:“你一会出门去采蝶轩找叶掌柜,把我上回看好的东西都带回来。” 童儿心想奶奶怎么不急今日大少奶奶说的事,还想着嫁妆,不禁劝道:“奶奶,方才夫人……” 华文熙摆手,“不用理那些,等大夫来了再说。” 童儿一想也是,说不定大少奶奶自己掉了孩子就见不得别人生孩子呢,那何大夫多久没给奶奶诊过了,定是大少奶奶乱说的。如此一想,不禁放下几分心,便想起方才二少爷的事,便问道:“方才二少爷找奶奶做什么啊?” 华文熙道:“一些小事,意儿可回来了?”刚问完自语道:“早上才回的家,现在怎么可能回来。红锦这几日怎么样?” 因为上回在外边瞧见红锦,几人心里都觉得疑惑,红锦是孤儿卖进侯府的,没听说过府外有亲戚,也不知上回偷偷摸摸去见了什么人。 “一直做自己的活,没出过咱们院子。”童儿回道。 这时外头有小丫头的声音,“二奶奶,吕妈妈来了。” 童儿立刻满脸怒气,“她还敢来见奶奶!” “让她进来吧。”华文熙道。 吕妈妈一进来,就瞧见对她怒目而视的童儿和靠坐在椅子上的华文熙。先仔细瞧了华文熙,见她脸上并没有悲伤之色,不由得怀疑起彩月的说法。 华文熙心里对吕妈妈有些复杂。除了一些小毛病,平日里她对自己的关心看起来不似作伪,但那盘加了料的点心确实是从她手上端出来的,她也确实为了自家儿子的前途与尤妈妈那里走得很近。 她看向吕妈妈,开口道:“可是收拾好了?” 第六十八章 献言下 华文熙看向吕妈妈,“可是收拾好了?” 吕妈妈避而不答,却道:“奶奶,听说今日大少奶奶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童儿听了讥讽道:“妈妈好尖的耳朵呢,也是,这事和那边有关呢,吕妈妈知道的快也是应该的。” 吕妈妈老脸臊红,暗瞪了童儿一眼,只对华文熙道:“奶奶,听说要请了大夫来瞧?可不能让那边请来的大夫瞧,那边没安什么好心思,恐怕奶奶没事也给他们说的有事了。” 华文熙挑起眉毛看她,童儿嘲讽道:“妈妈说这话,又是听了谁的吩咐?” 吕妈妈见童儿句句抓自己痛脚,不由也气起来:“奶奶,我当真是不知道那些事,不然也不会亲自端那点心上来!当年我对先夫人发过毒誓的,怎么会存心害奶奶。我是被那些人给陷害了,有心算无心,我可不得中招了。” 又绕回到这一通乱帐上,华文熙烦躁的放下茶杯,“妈妈来就是说这些?” 见华文熙面色隐有怒气,吕妈妈想起那日她突然发火的样子,不由低下头。又暗恨自己怎么被童儿这丫头激了两句就忘了来意,便压下不平低声道:“奶奶年轻,经得事少,还不知道这内宅的可怕。这请大夫的事,最是容易做手脚。” 童儿嘀咕道:“哪有身边的人容易做手脚。” 吕妈妈恨不得上去掐了童儿的嘴,强忍住冲动道:“我知道如今奶奶不信我了,可我对奶奶依旧一片忠心,我好歹多吃几十年饭,经历的比奶奶多一些,奶奶对大奶奶那防着点――”她故作神秘的望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道:“大少奶奶无子,侯府的爵位现在还没定传给哪房呢。” 华文熙恍然,她一直觉得这侯府有点不对劲,但没细想过,如今终于明白过来了――王夫人年纪那么大了,却依然被叫做“夫人”,而不是“老夫人”或“老祖宗”。在府里这段时间听人提起她两个儿子也都是“大爷”“二爷”喊着,这要在其他有爵位的人家,这么大的长子肯定要喊作“世子”的。 见华文熙面色有变,吕妈妈趁热打铁道:“您别看大奶奶从前对您那样好,那是哄您来着,若是您生不出孩子,对大奶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童儿听了撇嘴道:“妈妈浑说什么,大少爷虽是姨娘出的,却也记在大奶奶名下了,这也算是嫡长子了,怎会是无子?” 华文熙想起解氏提起庶子时那毫不在乎的样子,又想起张氏作为长媳却畏畏缩缩的样子,心想恐怕解氏还真是没拿厉煜松当自己儿子。不过解氏如今虽保养的好,但厉煜柏都二十多了,可见她年纪一定不小了,难道还生的出亲子?便不由问道:“大奶奶如今多大了?” 吕妈妈立刻道:“大奶奶有三十有九了。”又看似无意的加了一句,“当年夫人四十一时生的二爷。” 华文熙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是因为有先例的缘故,所以解氏不急?可怎么王夫人也不急?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可吕妈妈确实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为了劝服华文熙而希望她这么想,此时见她皱起眉头,便引导道:“听说宝月庵求子灵验得很,先前有位年过五十的夫人去求,竟也得了儿子。” 华文熙还是有些不信,童儿听了这句话却赞同道:“我也听过,宝月庵的徽明师太很灵的。夫人房里那个巧色芙蓉石榴摆件就是去宝月庵求的,听说就是摆了这个,才得了二爷。” 听到童儿赞同她的话,吕妈妈直起了脊背,“奶奶,您瞧,老奴没骗您吧?大奶奶屋里设了佛堂呢,还常常做了素斋送出去,可不是为了求子?” 听起来好像是这么解释,可华文熙总是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一会道:“不对啊,若真是急着求子,大爷怎么还总在军营里?”总不能求了菩萨就能自个儿生孩子吧?她来这的这段时间,可一次都没见过厉世安。 吕妈妈心里也不确定,却笃定道:“皇帝有命,大爷怎能不从,况且大奶奶如今三十九,还有日子呢。” 童儿偏头听完道:“也不对,大奶奶若是不想二爷有子嗣,怎得还会让穆姑娘进门?” 吕妈妈瞪她一眼,“你傻呀,穆姑娘是大奶奶什么人?” 童儿道:“……是表妹。” 而且还是父母兄弟皆亡,孤身一人的表妹,华文熙在心里补充道。 “所以啊,既然是自己人,那可不想有就有想没就没?”吕妈妈道。 好像还真能圆回来,华文熙摸着下巴想。 童儿也听得点头。 吕妈妈见状满意的笑了,又道:“所以啊奶奶,您可别让那边找来的大夫瞧,那边找的药材也别吃。”说到这想起徐嬷嬷一来就严格检查二奶奶用的药材,不禁说的更加有底气。 童儿也想起这事,慢慢道:“怪不得嬷嬷总要亲自验过药材。”此时她已信了吕妈妈所言,却突然转向吕妈妈道:“好你个吕妈妈,你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还和那边走的那么近!还差点害了奶奶!” 吕妈妈一听怎么又绕回自己身上,却不敢马虎赶紧磕头道:“奶奶明鉴!老奴当初也不太明白,经了清风那事才串起来,老奴这是吃了算计……” “好了好了,起来吧。”华文熙总觉得侯府的事和自己没关系,当听故事一般听完了,却没走心,想着若真是这样,她去和解氏说明自己想走,她会不会帮自己弄来和离书? 不过直接去说,不可能会相信的吧…… 吕妈妈闻言却没有站起来,依旧可怜巴巴的跪在地上,额头上磕得一片红,“奶奶身边没个老成人,老奴实在不放心,求奶奶就留下老奴,好让老奴将功折罪。”见华文熙还不松口,又下猛料道:“若是老奴不在了,指不定大奶奶还会派其他的婆子照顾您,那可不就引狼入室了……” ***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我还以为设了定时。。 第六十九章 求助 华文熙想了想,还真有可能,吕妈妈好歹知根知底,一家子的身契都在手里捏着。 想到这她又实在生气,当时赶走清风后,她翻自己院子里奴婢的身契才发现,原来原身嫁来侯府后拨来的这些丫头婆子们的身契竟然都不在她手里。怪不得这居庸阁像个竹笼子,四面透风。听说先前也是没一片散沙没什么规矩的,到徐嬷嬷来了规矩才立起来。 思及此处,她决定暂时留下吕妈妈,现在她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吕妈妈在也能做点不要紧的事。这么决定了,嘴上却没松口,淡淡道:“既如此,妈妈便再多留几天吧,若是发现不好了,一家子都不用留下了。” 吕妈妈心头一凛,却仍是感激不尽的磕头道谢,多留几天好歹比立时就走好多了,况有了前头这件事,她也不敢再大意了,不然当初给先夫人发下的毒誓可就要应了。 此时有了决定,吕妈妈浑身轻松,又卖乖道:“奶奶如今真是有气势,先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因听了吕妈妈的话,童儿便不担心华文熙的身子不能生育,安心去了花儿市大街上的采蝶轩。 回来时被景儿挡住,这才瞧见居庸阁有客人,便将包袱先放到自己房里。 此时屋里的华文熙见张氏局促的坐了半边椅子,便将桌上的点心朝她推了推,“七娘尝尝这枣泥糕,很清甜。” 张氏赶紧拿了一块捏在手里,低声道:“谢谢。” 屋内安静了半晌,张氏捏着那块枣泥糕也不吃,也不说话,华文熙朝已经从家回来的意儿看了眼,意儿会意,对张氏道:“大少奶奶的茶温了,可要换一盏?” 张氏像被惊着的兔子,缩了一下,赶紧道:“不用不用,谢谢。” 见张氏竟然对丫头这么客气,华文熙不禁有些同情她,温声道:“七娘是不是有事找我?” 张氏闻言应“是”,又低声道:“婶婶,能不能,让丫头们先下去?” 华文熙点点头,意儿并几个小丫头便退下了。 张氏微微侧头见帘子也放了下来,突然站起身,噗通就跪在了华文熙脚边,二话不说磕了头,“今日做了对不住婶婶的事,求婶婶原谅。” 华文熙被这突然的情形惊住,反应过来赶忙蹲下身去扶张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却没想到张氏看起来柔柔弱弱,力气倒不小,拉都拉不动。 张氏依旧跪在地上,低头重复那句话:“今日做了对不起婶婶的事,求婶婶原谅。” 华文熙无法,本来她也不怪张氏,明眼人都知道早上那话不是她自己想说的,便赶紧道:“我不怪你,快起来快起来。” 张氏却依旧不起身,手里捏着得那块枣泥糕早变了形,像团烂泥一样被攥在手心,指缝间挤出的几块掉在薄薄的衣裙上,染上一片油渍。 见她这样,华文熙也不好发脾气,蹲在她身旁道:“我本来就不怪你的,快别这样。” 张氏的拳头握得愈发紧,声音仿佛从嗓子眼儿里逼出来的,颤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七娘,七娘豁出脸面来,还想求婶婶一件事,求婶婶答应。” 华文熙皱眉,“你先说说是什么事,若是能做到,我尽力做。” “……是小叔的婚事。” 华文熙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厉煜柏,心里纳罕,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求她?她就算是长辈,也是说不上话的那种,还不如去求面慈心软的王夫人。 “是二少爷让你来的?” 张氏大力摇头,“不,不,是我自己,这次没人让我来。” 见她依旧固执的不起身,华文熙只好也蹲在地上说话,“二少爷的婚事我哪有插嘴的地方,你可找错人了。” 张氏又摇头,坚定道:“婶婶可以的,求婶婶成全。” 见她像个仓惶的小兔子,华文熙实在不能忍心和她发脾气,耐心道:“你可是想让我学红娘,给那李四姑娘传信?这不成的,我与李四姑娘一面之缘,怎好贸然传信?再一个我如今也不好出门啊。” 张氏听了一愣,抬头看向华文熙,长长的眼睫上沾了泪水,“什么,李四姑娘?” 华文熙也一愣,不是李四姑娘?那是成全什么? 张氏似乎明白了华文熙的话,片刻咬着下唇低声道:“婶婶说的可是那日得了作画魁首的那位李四姑娘?” 这下弄得华文熙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怎样,张氏却似乎确定了,又道:“李四姑娘是怎样的姑娘?怎样的性子?” 虽说有长嫂如母这句话,但厉煜柏与张氏差不多年纪,张氏这么关心厉煜柏的婚事甚至于给自己下跪……这也太奇怪了吧? 听不到回答,张氏抬头觑了一眼华文熙,低声道:“小叔本就是庶出,又没有功名,柳姨娘说,不能娶个和我一样的……” 柳姨娘是大少爷厉煜松和二少爷厉煜柏的生母。 华文熙哑然,用力将张氏拉起来,见她还要跪下去,便板脸道:“你若是再跪,我就叫丫头送客了。” 张氏赶忙站了起来,见她指着椅子,便坐了小半个椅面。 沉默了一会,华文熙不禁问:“怎么不给大少爷写信?”话刚说完,自己倒笑了,连厉世傲写得信都是解氏收,还提前看过,张氏给厉煜松写信解氏又怎会不看? 一时之间,气氛又沉默下来,半晌只听张氏又问:“李四姑娘是怎样的姑娘?性子如何?” 华文熙想这些告诉她也无妨,横竖费些功夫也能打听到的,便道:“是大理寺卿大人家的四姑娘,长得颇为清秀,才回得京,听说是庶出的姑娘。性子……”待要说不清楚,眼前却浮现出那副壮丽磅礴的《百芳朝日图》,便拿捏着词汇,斟酌道:“性子倒是颇有些主见,应是个有心气儿的姑娘。” 张氏先前听着眼中闪过一道光,听见后头的嗫嚅道:“庶出?……我,我不知道,我得想想。”她抬起头第二次正视了华文熙的眼睛,却又立即低头,“婶婶,我得先回去了,母亲那还的事还没做完,改日,改日再……” 见她这幅样子,华文熙一点重话都说不出来,温声吩咐意儿送她回去。 送走了张氏,华文熙支着肘撑在桌上,心想这张氏是本来就这个样子,还是被解氏调教成这个样子? 第七十章 决心 这时童儿抱着个包袱进来,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道:“奶奶,快来看看,好些好东西!” 还是自己的嫁妆比较重要,华文熙抛开这些烦心事,与童儿一起摆弄起这些瓶瓶罐罐。 叶怀泾果然办事负责又细心,竟然亲自写了小册子,将每样东西的用法功效价钱成本都写了上去。如今华文熙连猜带蒙倒也能把字认个八九成,一页页翻着小册子,不禁感叹若是这些东西真能如所写一般,经营好了每年都是一笔大进项。 两人把东西移到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一个个试起来。 试到一半,意儿送张氏回来了,一来便唏嘘道:“奶奶,大少奶奶竟然,竟然这么可怜。” 华文熙边抿着口脂边示意她继续说。 “……我一直送到葳蕤阁,才一走就听见大少奶奶身边的丫头竟然数落她把衣裳弄脏了,那口气,真是……”意儿又唏嘘一声。 童儿听了也惊讶,放下手中的螺黛道:“竟然这样!太过分了!” 华文熙对着镜子照着艳红的嘴唇,问道:“是你走远了才听到还是一走就听到了?” 意儿愣了一下,“没走多远就……” 童儿气道:“好嚣张的奴才,人还没走远就敢这样对主子说话,也不怕意儿姐听见!” 意儿到底比童儿城府深些,慢慢道:“怕是就为了让人听见呢……” 意儿这么一说,童儿有些怀疑,但想起大少奶奶平日里那副样子,还是有些不信,“不会吧?大少奶奶看起来不像是……” 华文熙打断二人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帮我试试这些颜色,叶掌柜说这个‘红丸’能保持一天,你们来试试。” 童儿闻言用水化开一个,磨了几下便羞道:“奶奶,这也太红了,是嫁人时才擦的。” 华文熙笑道:“先试试呗,以后也用得着。” 童儿脸红,执意不肯再擦,“……我一个丫头,擦这个像什么样子……” 意儿也不肯擦,华文熙只好自己试。 见华文熙兀自对镜子照的高兴,童儿小心道:“奶奶,宝月庵离花儿市大街不远,我今日顺道也去了。” 华文熙道:“怎样,可是真的那样神?” 童儿吐吐舌头,“没见着那个月湖大师,不过人是真得多,都说灵的,不如奶奶也去看看?” 意儿今日早上因回了家,便不知道那些事情,此时听童儿提起这宝月庵便皱眉道:“奶奶身子还得调养,年纪又不大,还是过几年再去吧?” 童儿瞧华文熙脸色不错,又因为吕妈妈一席话心里也有了底,便一五一十将事情对意儿说了。 意儿听了,脸上露出忧色。 *** 此时葳蕤阁内,解氏正翻着账册,穆乔合拿着一支笔在一旁写着什么,解氏不时指点一下。 尤妈妈瞧见一个小丫头在门帘子外探头,便出去了一会,回来时对解氏耳语几句。 解氏眼睛依旧盯着账册,口中道:“她倒是想两边讨好,”又对穆乔合道:“你这个表外甥女,别看总是一副提不起来的样子,心里也是有打算的。” “许是七娘性子软,怕得罪人。”穆乔合听到一些,便道。 “再怎么样也是一滩烂泥,你以后也不必理她。”语气丝毫不像在在时对张氏那样和蔼。又对尤妈妈道:“还有呢?” 尤妈妈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老货不知道与二奶奶说了什么,出来时脸上都带着笑,回屋里把行李也都散了。” 解氏的手停下来,“这是不走了?” 尤妈妈低头道:“现在张罗着晒二奶奶冬日的衣裳呢,看样子是不走了。” 解氏笑起来,“她不是有个儿子在门房里的,如今她既然忙起来,想必家里的事顾不上了,给她儿子换个清闲的差事吧,也好顾着家里。” 一句话就将吕妈妈给区富数次奔波谋来的好差事撤了。 “是,她那小儿子……”尤妈妈想起她答应吕妈妈给区贵换个差事。 尤妈妈应“是”,又道:“您看如今牛坤家的给排在哪里?” 穆乔合停下笔听二人说话。 解氏有意让穆乔合听到这些,也不避讳,道:“算她运气不好,去不成居庸阁就还在浆洗房待着吧。我可是有意抬举她,没想到牛坤家的时运不济!” 尤妈妈应声而去。 解氏转向欲言又止的穆乔合道:“你瞧瞧,一旦关乎起自己的事,你柔柔怯怯的文熙妹妹也知道咬人了。我不给你铺路子,不给你把她的气焰打下去,你以后哪有舒心日子过!虽说你有我在你不用惧她,可到底不如一劳永逸。“ 穆乔合垂下眼睛,还是忍不住道:“大表姐,若是文熙妹妹自己提出和离,是不是就不用……”做这些让她良心不安的事。 解氏好笑的看她一眼,“傻姑娘,光长个子不长脑袋。不是和你说了,和离是这么容易的事?熙儿满心里都是二弟,怎会要和离?况公公也不会同意的。” “今儿早上……”又是身子不好,又是子嗣艰难的。 解氏又笑,“想些什么呢,媳妇哪是说休就休的,你当将军府是摆设不成?熙儿不知怎地转了性子,我瞧她似是有自己的心思了,若是她像以前一样听话,我也不用这么敲打她。从前我像疼明哥儿一样疼她的,可惜。” 私下里提到二爷,表姐总是亲昵地称呼他“明哥儿”,穆乔合先还诧异,后知道二爷是跟着表姐长大的,心里也明白二爷在表姐心里的地位。 自己成了二爷的正妻后,一定会如表姐所说的那样,再不会有艰难的日子;而文熙妹妹,从此也不会再偷偷躲着流眼泪了…… 解氏一直观察这穆乔合的神色,此时道:“乔合,只要你听表姐的话,光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也必不会亏待于你。” 穆乔合笑着抬头,一双潋滟的眸子看向解氏,“乔合多谢表姐了。” 解氏慈爱的摸着她的头,“这孩子,和表姐还这么见外。” 第七十一章 家人 转眼间到了端午,整个京城都十分热闹,王夫人身边的春妈妈早已经来传了话,说夫人身体不适,就不出去瞧龙舟了,大家在府里乐乐就好。 华文熙很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那次张氏的话到底让王夫人听进去了。早上请安时给全家人送上了长命缕,王夫人也只是淡淡的接了,有些欲言又止,再没有那次打趣时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一直抱着期望,华文熙感觉好像总能听到划龙舟的号子声。 吕妈妈听了听陪笑道:“咱家侯府离水近,许是能传过来些声音。” 她索性就去了园子里的玉湖散心。 安阳侯府人丁不旺,这玉湖也只有厉世傲常来钓鱼。如今他许久不曾回来,下人们便有些懒惫了。要不是前几日的赏花宴,这湖边的芦苇得连成了片。可即便那日被清理过,还有好些荷叶被丛丛芦苇遮掩住。 此时正是一年好时节,初夏的风轻轻吹过,让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高高的芦苇杆子也“哗哗”作响,在宽大的湖面上荡起回声,远处有阵阵号子声铿锵有力,别有一番意趣。 华文熙舒服的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湿润的水汽和隐隐的花香被吸入鼻腔,“真舒服。” 一边服侍的意儿怔怔得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意儿,父亲是怎样的人?” 意儿回过神来,知道华文熙口中的“父亲”指的是远在辽东的华将军,便抛开脑中那些纷乱的心思道:“老爷打仗很厉害,皇上封了‘镇国将军’的名号,辽东的高丽人女真人听了将军的名号都会退避三舍呢。” 华文熙轻叹,“这么厉害啊!”脑中不禁勾勒出一幅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的模样,“那……他喜欢我这个女儿吗?” 意儿笑了,“奶奶说得什么话,您是老爷唯一的女儿,老爷怎会不喜欢您?您小时候,就是要星星要月亮,老爷也会给您摘下来的。” 可是如果自己以无子的借口大归……父亲还会不会像小时一般呢。 她现在还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要以无子的理由和离。毕竟若是以这个借口,自己就是过错一方,是被休弃的妇人,对华家的名声不好……华将军在战场上如此骁勇,能让高丽女真闻风丧胆,想来也是有威望的人,不知若是名誉受损还会不会接受自己。 若是最后能成,被休弃的妇人,嫁妆能带走么? 华文熙曾有心查阅律法之类的书籍,却发现原身的藏书都是些诗词歌赋,对她如今这个“文盲”来说,毫无用处。而据意儿说,厉世傲的书房也并没有这些书。 她又问:“父亲脾气怎么样?若是我做了很让他生气的事,他会原谅我吗?” 意儿笑道:“奶奶从没惹老爷生气过,倒是少爷,总是让老爷生气。老爷脾气有些急,”说着眼神一黯,“从前多亏夫人劝着……每次少爷闯了祸都会躲到夫人那边,不然铁定挨一顿棒子。” 可是原身的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了! 华文熙心中暗暗叹气,“那我现在的继母刘氏呢?” 意儿神情黯然的看了华文熙一眼。 继夫人刘氏一进门没多久就撺掇老爷把还没及笄的二奶奶嫁了出去,少爷极力反对,却挨不住继夫人日日的枕头风。二奶奶千里远嫁,路上奔波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心中却从不曾抱怨,甚至在颠簸的马车里为安阳侯府的每个人做了针线,更是给二爷做了十双鞋,办喜事的那天,手指头还是红肿的。 可如今却…… 意儿有些迷惑了。 故去的先夫人郑氏和老爷是年少夫妻,十几年来仍旧与夫人恩爱无匹。夫人故去后老爷却依然娶进了年轻的继室,夜夜歇在正房,小厨房的热水每晚都备着。最后还由着继夫人将二奶奶提早嫁去京城。 而二奶奶呢,从得知婚约起就将二爷放在了心上,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如今虽瞧着还体面,但才嫁来没些日子,如今就有了穆姑娘在前虎视眈眈,灵丘县主再后磨刀霍霍,今后的日子…… 为什么女人都这么命苦,而男人都是这样薄幸呢? 意儿将这口气叹在心里,神情悲悯的活脱脱像是年轻的徐嬷嬷,那样子看得华文熙不禁翘起嘴角,“老气横秋的,想什么呢?” 意儿整理思绪,回道:“……继夫人很漂亮,家世也好,很有主见,老爷如今被迷得不成样子。” 这可真是有后娘就有后老子啊。 华文熙心想她心里盘算的事儿大抵是成不了的,心里却依旧有小小的希望,问道:“那哥哥呢?哥哥现在多大了?可疼我?” 提起华正熙,意儿表情柔和起来,“大少爷比您大两岁,小时虽欺负您,却是很疼您的。当初为了阻止您提早嫁来京城,挨了老爷的家法,躺了许久呢,都不能来送嫁。也不知现在可好了……” 华文熙眼睛一亮,“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差事?” 意儿摇头,“最后一次见信时说做了小兵同老爷一同上战场呢,不知得了军功没有。”说着又露出笑容,“若是同老爷一样得了军功,就得称呼少爷作小将军了。” 看起来华家大少爷倒是很疼妹妹…… 剩下的时间里,华文熙一面问意儿一些事情,一面考虑着自己的事情。 眼看着日头要到天正中了,湖面的水汽已经有些热人,意儿催促华文熙回房:“奶奶,快些回去吧,各房都开始用膳了。” 华文熙点头起身。 行至半途,鼻端的花芬芳愈发浓郁了,拐过一个弯才瞧见原来这里离花房很近了,花房的角门半开着,隐约瞧见里头绿意盎然。 此时各房的下人们都在服侍主子们用饭,不用服侍的下人们也懒懒得躲到下人房里偷懒,华文熙二人一路走近,偌大的花房,竟然连个粗使的婆子都瞧不见。 第七十二章 偷盗 华文熙还未逛过这里,便不顾意儿催促吃饭的声音,硬是要去瞧一瞧。 意儿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安阳侯府的确不愧是百年侯府,虽明面上不见多珍贵的摆设,但百年的积淀总有的,一个花架子都能说出些故事。 故去的华夫人也喜爱养花,意儿便也懂得一些,指出几个自己认识的又名贵的给华文熙瞧。 “奶奶,这个就是那日赏花宴上荣国公夫人赞过的‘二乔’,后来夫人便赠给了国公夫人两盆,余下这两盆。”说着有些疑惑,小声嘀咕了一句,“咦,这盆怎好像少了一朵。” 华文熙看过去,瞧见有一条花枝只余青叶,顶端有一个切口,还有些汁液渗出。 “许是管花的婆子们刚剪过枝吧。”华文熙道。 意儿便不再理会,又指一些有名的花给她看。 华文熙瞧着瞧着却不再跟着意儿的解说顺序看,而是漫无目的的四处逛起来。意儿便住了口,慢慢跟在华文熙后面。 华文熙却嫌她烦,“你别跟在我后头,踢踢踏踏吵死了,去门口坐着等我。” 意儿有些委屈,她走路才不踢踢踏踏的,那些不讲规矩的粗使婆子们才这样! 奶奶还从没这样不留情面的说过她呢…… 意儿心里委屈,却听话的走到门口,也不敢坐,只站着等她。 渐渐的,意儿好似发现了华文熙有些不对,她似乎不是在欣赏花,而是在找着什么,有时候还伸手扒开那些枝叶瞧。 她不由得想上前帮忙,刚走几步华文熙就听见了,转头道:“吵死了,给我去门口站着!” 意儿惊愕,却瞧见华文熙迅速朝她眨了眨眼睛,便立刻从善如流,“奴婢知错。”重新回到门口站着。 这下意儿也察觉出什么,不敢再离开这里,紧紧的守着门口,又拿扫帚铁钎之类的将门顶了,一双眼睛四下打探着。 华文熙突然停在一处角落,那角落里堆放着几个运花土的大筐子,此时里面的土已经空了,却没来得及收走,地上还有一层散落的黑土,那土上有几个明显的脚印子。 华文熙见一旁的富贵锦绣树盆景里插着个长长的铲子,将一手放在那光滑的杆头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意儿道:“意儿,咱们侯府里若是有下人偷了主人家的东西,该当何罪处置?” 意儿见这情况知道奶奶自是发现了什么,手里握住一柄扫帚,快步走到华文熙身前,见地下散落的黑土上有半个脚印子延伸至胡乱堆放着的筐子里,隐约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 她心下一跳,挡在华文熙身前,护着她慢慢后退,嘴上道:“奶奶,咱们侯府家规可严了,若是人赃俱获,寻几个粗使婆子来几板子打死便丢出去。那贼人的家人也留不得,全都告到官府去!竟敢偷盗主人家的财物,别说是什么精贵物件,就是一根针一根线,那贼人的家人男的都流放三千里,女的全卖去窑子。” 几句话下来,筐子明显微微晃了一下,此时只有她和二奶奶两个弱女子,若是碰到恶贼可怎么是好,意儿心里十分怕,拉着华文熙就要跑,转头却看见华文熙一脸镇定的表情,眼睛闪闪发亮,自己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胆气,渐渐镇定下来。 华文熙眼睛直直盯着传来动静的角落,佯做吃惊,“怪不得上回见一个小丫头偷了块饼后就再没见着了,敢情人早就没了。”见没动静,又道:“意儿,都这个点儿了,管花的婆子怎么还不来上工,真是懒散,快给我把人都叫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筐子收拾掉。” 最后一句话刚落,从那堆筐子的空隙处滚出来一个人,连连哆嗦着磕头:“二奶奶饶命!二奶奶饶命!” 那人滚出来前意儿还害怕得护着华文熙连退几步,待看清了人,便吃惊道:“你是……红枣!?” 红枣满身尘土,衣服皱巴巴的,哆嗦着连连磕头,“二奶奶饶命!二奶奶饶命!奴婢迫不得已才偷花房的花卖钱,我没钱买药了,我妹妹快死了……奶奶!您打死我吧!求您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您……” 她连连磕头,哭得话说不下去,地上的黑土沾了一脸,鼻涕眼泪糊得到处都是。 意儿有些动容,犹疑着看了华文熙一眼,心想偷花房的花儿不是什么大罪过,罚了银子便算了,便想为她求情。 华文熙见此情景却依旧冷着脸,“原来叫红枣?怎么如今不躲着我了?那天不是你特意给灵丘县主带路来给我找麻烦的?你到底是哪个院子的丫头?” 红枣抖如筛糠,“二奶奶饶命……” 意儿听了也变了脸色,那天她虽不在,却后来也听了个七七八八,那天灵丘县主的鞭子可是差点抽在奶奶身上!童儿到现在说起来都有些心有余悸。 方才升起的同情心此时消亡殆尽,“奶奶,不如叫婆子来收拾这丫头,敢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可见也不是什么好的。再报了官,叫她妹妹也知道这做姐姐的是个什么东西。” 红枣闻言软成一滩,抬头瞧见二奶奶并意儿冷峻的眼神,心想自己死了也算了,又是偷窃又是背主,自己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只不能叫她们把妹妹也牵出来! 这么想着,索性一咬牙一闭眼朝旁边的墙壁撞去。 华文熙手疾用方才一直在手里的长柄铲子挥到红枣脚下,红枣被绊了一跤,虽依旧撞在了墙上,力道却大减。 意儿本想吓吓这丫头才这样说话,此时见她要寻死,脸色倏地就白了。此时赶忙过去扶起红枣,探了她的鼻息,松气道:“吓死我了,还好有气。”又擦掉泥土,仔细看了她的前额,“没出血,撞红了。” 华文熙也长松口气,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经不起吓,差点她就做了逼死人的恶人了。 意儿半抱起红枣道:“奶奶,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交给春妈妈?”这个小丫头是荣恩阁的人,却随葳蕤阁的吩咐办事,王夫人与解氏近来情形微妙,这丫头交出去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 还记得红枣不? 第七十三章 红枣上 华文熙想了想,道:“你先悄悄送她回房罢,找个嘴紧的小丫头照顾她。” 意儿一愣,随即点头,架起了红枣。华文熙见她吃力,上前帮了一把,手伸过去摸到一把骨头。 她不禁轻轻掀起红枣的衣摆,安阳侯府三等丫头统一的衣裳下,是一件完全不合身的里衣,那本因雪白的料子看上去又娟又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手指一用力就会抠出一个洞来。 华文熙叹口气,心想安阳侯府是钟鸣鼎食之家,不可能如此苛待一个三等丫鬟,更何况这丫头还是夫人院子里的。她口中说的那要看病的妹妹,恐怕不是一时瞎说,可能真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又吩咐意儿几句,见意儿一个人就能把红枣背出门,心下不免又感叹几声。 华文熙独自回了居庸阁,童儿迎上来抱怨:“奶奶去哪儿了?差人去湖边也没找见,饭都热了好几次了,咦,意儿呢?”又瞧见华文熙手中的东西接过道:“哪来的花儿,好漂亮,奶奶要鬓在头上吗?”又道:“淋些水在上头吧?一会儿该蔫了。” 这花儿是华文熙走前在红枣待过的墙角发现的,这些花儿具是大朵的且色彩艳丽的花儿,有半开的也有含苞的,被放在个木盒子里,用灰扑扑的包袱皮包着。 华文熙本想叫童儿拿个瓶子来养着,听了这话坐下来想了想,对童儿耳语几句。 童儿蹙眉道:“……能行吗?万一没有呢?” 华文熙喝口茶道:“那也没事,试试而已。”催着童儿快走又扬声叫人摆饭。 华文熙身边就童儿意儿两个一等丫头,听说是继母怕陪嫁去的人“太多”,惹得夫家不高兴。 如今两人都不在,景儿和彩月两个二等的便上前来服侍。 彩月一进来两个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殷勤的服侍华文熙净手更衣,又不经意般问道:“正是服侍奶奶用膳的时候,意儿和童儿两位姐姐忙什么去了?” 华文熙饿极了,也不理她,连扒了几口饭下肚。 彩月忙道:“奶奶慢着些,小心噎到。”积极的替她倒茶布菜,还试了汤的温度才给盛了上来,“……这银耳是我亲手去挑的,又厚又大,还让小厨房里的人泡了梅花水,奶奶喝了有没有梅花的味道?” 华文熙随口夸了声“不错”。 彩月喜上眉梢,更是不停的给华文熙布菜。 景儿本就不多话,华文熙顾着吃饭也没工夫说话,屋内只有彩月聒噪的声音不停的响。 华文熙心里想着交代下去的事情,听彩月如此多嘴有些皱眉,景儿见了便轻声阻止彩月,“你少说几句吧,徐嬷嬷不在,你就把规矩都忘了?” 彩月正说着自己怎样怎样辛苦收集了那么两瓮梅花雪水手指都冻伤了,闻言瞪了景儿一眼,不情愿的住了口。 吃罢饭,彩月依旧抢在前面给华文熙端水漱口,又捧了杯茶上去,“奶奶尝尝这茶可好喝?是我亲手挑出的嫩芽,半斤茶里只挑出了一两!” 华文熙实在受不了了,找个理由把彩月支了出去。 没一会意儿回来了,凑近华文熙耳边道:“奶奶,红枣病得不清呢,都说胡话了。” 华文熙听了一惊,心想是不是撞成脑震荡了。赶忙问道:“是不是喊头晕头疼,有没有吐?快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意儿摇头,“倒没有,我瞧她是吓着了,平日里又没有好好保养,今日这样一激就吓病了,脑门子发烫呢。小丫头请什么大夫,出去抓几服药也就好了。” 华文熙心想她一个三等丫头就请了大夫来瞧病,确实有些招人眼,又问了几句红枣的病情,听意儿说已让小丫头煎了些常见的安神退热的药便放下了心。 意儿又道:“奶奶,红枣好像确实有个妹妹呢,病里喊得都是这个。”仔细瞧了华文熙的脸色,见她并没有因红枣当初的事情而记恨,又想起红枣那副可怜的样子,便大胆将自己路上思虑的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奶奶,不如我去瞧瞧她妹子吧。奶奶如今能用得上的人少,若是红枣感恩,也能帮到奶奶。若是她……就算是救了她妹子一命,也算是一桩功德。” 华文熙看着意儿仍旧显得稚嫩的面孔,此时正认真的瞧着她。心想意儿这段时间真的长大不少,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便道:“先不急,你先打听打听红枣的家事,贸然去了反而不好行事了。” 意儿点头下去了。 景儿一直安静的站在一旁,见二奶奶与意儿说话并未避着自己,心中十分高兴,面上却不显,仍旧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 此时见意儿下去了,便上前给华文熙续了茶。 华文熙轻轻吹开浮着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想起彩月方才说挑茶叶的事,问道:“彩月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景儿道:“彩月是被哥哥卖进府的,卖的死契。” 华文熙叹口气,卖死契的丫头,又是孤身一人进府,这样的丫头最好拿捏。彩月虽聒噪的很,又有些太机灵了,却也是个活泛的,可惜这些契书都不在自己这里,她用起来不放心。 这时童儿掀了帘子进来,满面喜色,正要说话,瞧见房里的景儿便顿了一下。 华文熙示意她继续说,童儿便兴奋道:“奶奶!果然有个七八岁的小童在门口等着,一件我露出那花便过来和我搭话了。我不敢多说,只说受人之托,且那人生病了。那小童也不多问,看了花,直接就给了我三两银子!” 景儿听了也露出吃惊的神色。 三两银子!意儿作为一等丫头,月例也就二两银子!她是二等丫头,每月只有一两,而三等丫头就只有半串铜钱。 到底是什么花,竟要这么高的价钱! 华文熙却不这么想,单说那‘二乔’,一盆少说也值百两银子,能往头上簪这种花的女眷,不说是显贵之家也是大富之家,转手卖给她们能赚个十倍不止! 三两银子卖这么些名贵的花朵实在是太低了,要知道红枣偷主人家这些花儿可是担了性命的! 第七十四章 红枣中 看红枣落下的这盒子,剪子之类的东西,和那剪花的手法,可见她不是第一次干这事情了,所以准备的如此充足,甚至连接手的下家也找好了。照这样来说,红枣最少手上也能有五两银子,再加上月例……可她却过得如此拮据。 红枣那又旧又黄的亵衣又浮现在华文熙眼前,她问面前的二人,“红枣是母亲院里的三等丫头吧?都干些什么?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童儿摇头表示不知道。 景儿倒对红枣有些印象,便道:“红枣是三等丫头,平日里也就是干些粗活,听酒儿说,红枣是自卖进府的,家里没听说过还有人。” 华文熙便将红枣说胡话的事说了,“……恐怕这红枣在外头真是有个生病的亲人,不然这银子也不会流水似得花出去。” 童儿景儿俱点头,童儿更是咋舌:“得的是费钱的病呢,上回小宝看大夫也只花了几十个铜子儿,她这妹妹吃得是燕窝人参不成,银子成堆地甩都止不住。” 华文熙对红枣愈发感兴趣了,等不及要知道意儿打听回来的消息。 但一直到吃晚膳时意儿都不曾回来。 华文熙吃得心不在焉,解氏见了笑道:“熙儿可是还记着那日的事?你放心,娘已吩咐我请了何大夫,这几日过节不好请大夫,过几日一准给你请来。” 华文熙笑笑,“多谢娘,多谢嫂子。” 王夫人放下筷子握住了她的手,“放心,不会有事的,等营里不忙了,我叫明哥儿回来陪陪你。” 解氏也满脸慈爱的看着她,“这孩子,和我还说什么谢。”又提起王夫人过寿的事,“……娘您看那日我们请了什么戏班子?那日赏花宴请的长生班我觉得不错,意头也好。” 王夫人笑得开心,“还早着呢,你这猴儿也太心急了些!” 解氏嗔道:“娘,我都一把年纪了,可别这样说我了,让小辈们看笑话!” 王夫人哈哈笑,“孩子们都乖着,哪里敢。你年纪再大在我眼里也是个孩子!” 穆乔合凑趣道:“表姐,我们可不敢当面笑话您,最多心里想想罢了。” 解氏捏了捏她的脸,“娘,我看乔合才是毛猴子,平日里见着也还稳重,如今在您面前可露出狐狸尾巴了!” 穆乔合也笑,大大的眼睛被灯火映的充满光辉,衬上那双斜飞入鬓的长眉,说不出的姿容。 厉煜柏见气氛如此好,便也凑趣,“母亲方才说表姨是猴儿,怎得又露出了狐狸尾巴?” 大家皆笑,王夫人纵然心里对穆乔合有些不喜,值此佳节却也不好拉脸,便也笑起来。 张氏看向穆乔合似乎散发着光辉的脸庞,也腼腆的笑起来。 华文熙颇为意外今日穆乔合的主动,通常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十分沉稳内敛,不想却还有今日这么一面,看着倒比从前的样子更美了。 王夫人余光见到华文熙心无城府的笑着,心下叹气,想到她如今的处境,不由得有些心疼她,前几日心头郁着的不快也散去了些。 今日的端午家宴人虽不多,但有小辈们可以捧场说笑,倒也宾主尽欢。 华文熙回到居庸阁第一件事就是问意儿回来了没。得到的回答却是依旧没回来,小宝却是来了一趟,此时还在门房候着。 华文熙忙让小宝进来。 彩月牵着小宝进来,笑道:“小宝同意儿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要不说是接地我还真认不出来。” 小宝病了一场,气色倒还好,仍是那副虎头虎脑的样子,只神色有些着急,不像第一回见那般笑嘻嘻的。 华文熙心中一跳,给小宝拿了点心,开玩笑道:“今儿的点心是你童儿姐姐看着做得,你放心吃,回家的时候也包一点。” 小宝接了点心笑着道谢,严重闪过着急的神色。 待挥退了众人只留下童儿,小宝立刻道:“二奶奶,我姐如今在家里抽不开身,让我回来替她告个假。我姐带了个小瘟神回来,一直哭一直哭,我们都拿她没办法。” 童儿问道:“什么小瘟神?从哪带回来的?” 小宝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姐突然就回家了,怀里就抱着个小孩儿,像猫似得,我真怕她在家里突然就没气断儿了。” 童儿与华文熙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没想到红枣真的有个生病的妹妹,意儿还将她带回了家,更没想到她的妹妹这么小! 小宝察觉到了屋内的气氛,又打量的二人的神色,终于走进几步悄悄神秘的问道:“奶奶,这小猫不会是我姐偷生的孩子吧?我姐夫……是谁啊?” 华文熙哭笑不得,童儿啐道:“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替你姐教训你!”说着就揪住小宝的耳朵。 小宝捂着耳朵小声求饶,“童姐姐童姐姐我错了!” 华文熙赶紧制止二人,小宝揉着耳朵嘟哝,“……到底是不是啊?” 华文熙好笑,“你才多大,从哪学来这说法?” 小宝小声道:“……大闺女突然抱个孩子来家,可不就是那么回事……” 童儿又去揪他耳朵,“那是你姐!你怎能和外人这样说她!” 华文熙头痛,“好了好了,别闹了,正事要紧。”又对苦恼的小宝道:“以后不许乱说话,那孩子是我叫意儿带去的,你姐姐怎么和你说的,你都一句句给我说清了,别扯些有的没的。” 小宝闻言长松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有外甥女了。”又正色回答华文熙的问话,“回二奶奶的话,我姐说,那孩子病得好重,一时离不开人,等她叫了大夫看了再来回奶奶的话。哦,还说让童姐姐去找梨花。” 梨花是照顾红枣的小丫头。 应该是情况有变,意儿不得已将那孩子带了回来,又不好和小宝说太细。 华文熙点点头,开了箱子让童儿给小宝装了十两银子,想了想又装了十两。又吩咐景儿陪他回家,顺便亲口问问情况。 待他们走了又让童儿避着人去见梨花。 第七十五章 红枣下 第二日一早,童儿景儿便来服侍华文熙洗漱,意儿依旧没有回来。 景儿往盆里兑了热水,感叹道:“奶奶,那孩子可真小,是个女孩儿,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连长一些的句子都不会说。” 华文熙想起扶起红枣时那硌人的肋巴条,问道:“这孩子得的什么病?意儿从哪带回来的?” 景儿叹口气,“大夫说是痫病。也不给治,说让我们别浪费银子了。” 童儿啐道:“哪里寻来的庸医,好歹开点理身子的药啊,”又催促景儿,“快说,这孩子怎么就被意儿带回来了?” 景儿不紧不慢道:“红枣说胡话迷迷糊糊说了个地址,意儿姐就寻了过去。听街坊说,那家主人几年前收养了个婴儿,说是远方亲戚的孩子。先前还对那孩子好些,那家的女人也时常抱着带出来转转,后来那孩子大了些,不知道怎的,大白日就口歪眼斜的,请了大师来看说是天煞星转世,凡人的身子存不住天煞星的煞气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华文熙皱眉,“这种说法也有人信?” 童儿听了有些忌惮:“请的什么寺的法师?不会是真的吧?天煞星可厉害了,克人呢!”又小声道:“我瞧芳菲阁里的那位也是天煞星……” 华文熙打断她,“大夫都说了是痫病。” 其实她心想这时候的“痫病”是不是就是前世的“癫痫”,只是也拿不准。 景儿先回了华文熙,“那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这家人养了个‘天煞星’,该是都相信的。”又回童儿,“倒没问请的哪家的大师。” “肯定是街上招摇撞骗的假神仙。”华文熙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这家的女人自己有了孩子,便也不管这孩子了。”景儿顿了顿,“意儿姐过去那家门口的时候……那孩子正和狗抢吃的……” “怎么这样!”童儿惊叫。 华文熙也捂住嘴,“……这也……这么小的孩子,那家人这样待她,街坊邻居们都不管的吗??红枣赚了这么多银子,不是说送去给妹妹看病的?!会不会找错了人?” 景儿回道:“那条街……也不是什么讲究的地方,街坊邻居都各扫门前雪。不过问起她们虽不管,倒是知道的不少,意儿姐一问就知道了好些。听说每隔一个月,就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提着东西来这家,盘着茶花钮,腮边有一颗痣。每到这日,那家的女人都会给那孩子打扮打扮,不会任她满地爬。” 安阳侯府的三等丫鬟都盘茶花钮,不过腮边的痣……华文熙没注意过,便看向昨晚去找梨花的童儿。 童儿点头,“应就是红枣了。” 景儿继续道:“意儿姐虽心疼那孩子,却也不能做什么,可正要走时,那家的男人突然冲出来发疯一样的打那孩子,周围的人都围着也不阻止。意儿姐看不下去上前说了说,那男人就把孩子扔给意儿姐了,还说‘这丧门星克人,再能生钱也不要了!’。” 童儿着急道:“为什么?快说啊!” 听到这里,华文熙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是那家里有什么人出了事?” 景儿点头,“那家的女人掉了孩子。” 童儿本还有些不忿,想起那孩子“天煞星”的名头也住了嘴。 “意儿姐无法,那孩子又哭得厉害,周围也没人管的,只好将她带回了家。 屋中半晌没人说话,华文熙轻声道:“红枣现在怎么样了?热退了吗?” 童儿摇头,“吃了药,倒是没早先那么热了,只是还一直低热,人也没醒。梨花说,红枣口里来来回回念着‘妹妹’‘奶奶饶命’之类的话。” “让梨花好好照顾她吧,若是醒了找个时间领到我这里来。” 童儿应是,又问:“那孩子……就留在意儿姐家吗?万一……”万一克着人可怎么办。 华文熙道:“什么克人不克人的,不是说了是‘痫病’!”又想起来什么似得对景儿道:“再去请个大夫瞧瞧,四邻要问起来,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托着照顾几日。” 景儿点头退下去。 童儿还有些忌惮,却不好说什么,叫了丫头进来摆饭。 吕妈妈领着彩月端着丰盛的早饭进来,面色灰败,却还是强笑道:“奶奶,今早我瞧厨房还有些香椿,就添了个炒鸡蛋,您尝尝。” 华文熙尝了几口,道:“不错,是景儿娘的手艺吧!吵得挺嫩的。” 吕妈妈扯起嘴角笑着点头,拿不准奶奶是不是知道了自己两个儿子的差事都黄了,但如今也不敢像往常一般撒泼,口张了几次,也没能说出来。 彩月殷勤的布菜,将童儿都挤到一边去了。 童儿便道:“你去做你的事吧,这里有我呢。” 彩月手一顿,对童儿笑道:“童儿姐姐,意儿姐姐不在,怕你忙不过来,还是我帮你吧。” 童儿拿过她手中的调羹,冷声道:“你的活儿都做完了?让你做的鞋子做好了没有?” 彩月讪讪让到一边儿,“还差几针……”实际上她都丢给小丫头了,做那玩意儿又费力气别人又看不见,傻子才那么辛苦的做。 童儿白她一眼,见华文熙与吕妈妈在说着话,小声道:“你记着自己的本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以为徐嬷嬷不在我就治不了你们这些小蹄子。” 哼,这彩月和清风一起分来的,清风是个坏心肝的,这彩月也不是什么好的。 彩月听了她的语气,委屈道:“童儿姐姐,我瞧你们这几日忙,只是想帮帮忙……” 这几日奶奶吩咐的事情多,确实人有些不够用,不过这些事情是随便的人就能帮忙的吗? 童儿傲然看了一眼彩月,随口道:“什么时候你会认字了,再来求我。” 彩月心下发恼,面上虚笑:“还请姐姐教我。” 用了早饭,华文熙去荣恩阁请安。 厉煜柏请了安便退下了,走之前用恳请的眼神望向华文熙。 张氏在侧面瞧得分明,低下头看着地上锃亮的地砖。 果然厉煜柏走后不久,解氏笑着提起了上回的赏花宴,又提起了马夫人带来的单柔,好生夸赞了一番。 第七十六章 甜枣 果然厉煜柏走后不久,解氏笑着提起了上回的赏花宴,又提起了马夫人带来的单柔,好生夸赞了一番。 “……皮肤雪白,眉眼秀秀气气的,做得画我也瞧了,一副芍药雉鸡图画得是栩栩如生。 王夫人听了眉眼也柔和起来,“那姑娘是个好的,娇娇怯怯让人看着就心疼,难怪桂缨走哪儿都把她带着。” 华文熙想了想原身又看向张氏,心想王夫人和解氏都喜欢这样的媳妇儿,不过原因却是大不相同。 解氏笑道,“这么好的姑娘,娘若是喜欢,就留在咱家里可好?” “你是说……”王夫人看向解氏。 解氏笑着点头,“马夫人是您的的手帕交,单姑娘又和熙儿投缘,煜柏也是一表人才,这可不是美事一桩?” 可厉煜柏毕竟是个庶子,王夫人沉吟,“先不说单家,但是马家恐怕就……” 解氏着实是看中了单柔,便道:“煜柏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从前是我疏忽了,总觉得他还小,当个孩子看着。今年一见才发觉煜柏竟是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华文熙要强力控制着眉毛才能不露出发笑的表情。 厉煜柏可比厉世傲这个叔叔都大!还孩子! 王夫人听了却唏嘘道:“可不是,我还记得他和松哥儿两个满地跑的样子,这一转眼,松哥儿已经能帮他父亲做事了,柏哥儿也该考功名了。” 提到厉煜松,解氏表情有些不虞,却掩饰的很好,眼睛一弯,笑道:“可不是,只是孩子都长大了,媳妇也老了,也不知能帮他们带几年孙子喽,只盼着煜柏能快些成家,我也能放下心来。” 媳妇都老了,她这做婆婆的还能有几年活头?也不知能不能等到明哥儿的儿子喊“祖母”的那一天……王夫人的笑容变得勉强,颇有深意的看向华文熙。 华文熙感到那目光,心中一动,有些幽怨道:“嫂子看着年轻的很,可别说这话。倒是我,一直身子不大好,不能好好服侍二爷,心中真是有愧……” 听她说出这话,解氏有些意外,却也十分满意,心想熙儿到底还是服软了。 穆乔合感到王夫人的目光扫过自己,眼观鼻鼻观心,坐得更加恭谨。 日光照进来,将她高挑的侧影勾勒的像雕像一般风姿?i丽。 王夫人偏过眼睛将华文熙拉至身前,“可是觉得最近身子不舒服?” 华文熙低头扭着帕子,“……夜里总睡不好,白日里有些头晕眼花,手脚总是发凉。” 童儿愕然,奶奶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怎么能这么说话,就算是不舒服也自个儿偷偷调理好了啊。更何况奶奶的身子虽还有些虚,却也没有说得那样严重! 正要帮着说几句,却看见二奶奶借着低头抹眼睛的功夫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她想起上回奶奶被大少奶奶说有可能不孕的时候,露出的那副表情,一时有些拿不准奶奶这是要做什么。又想起意儿叮嘱自己“少说话,多动动脑子”的话,生生压下了辩解的话。 华文熙轻松一口气,真怕童儿不管不顾就替自己“开脱”了。 穆乔合掩饰住心头的讶异,担忧的望向华文熙。 张氏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垂下的眼睛已经红了,泪珠欲掉不掉坠在睫毛上。她也不敢擦,怕花了妆,也怕别人注意到,提起自己的伤心事。 突然她眼前一暗,有个阴影挡在她身前,素白的手迅速给她塞了一方帕子。 张氏猛然抬头,瞧见是个眼生的丫头,此时正做口型道:“少奶奶快按按眼睛。” 张氏顾脑中想这丫头是哪个,手上赶紧借着她的遮挡抹了眼睛,又接过她添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那丫头这才去一旁给穆乔合添茶。 王夫人听着华文熙的话不知说什么好,毕竟这身子不好也有一部分是明哥儿的错,她拍着华文熙的手,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道:“听说费院使回来了,我叫人去请请,你……好生养着。” 如今就算再提厉煜柏的亲事王夫人也没有心情了,横竖已经透过意思,解氏便按下此事,没有再提。 回了居庸阁没多久,穆乔合并张氏人没来,却都送来了几样点心或药材。葳蕤阁也来了人,却是个管事妈妈。 那妈妈显见是个体面的,头上插了两只一点油金簪,腕上一副玉镯。先给华文熙请了安,笑着寒暄了几句,还聊了聊京城里有名的庙宇庵堂,走之前留下了一个盒子。 童儿上前打开一看,是居庸阁这个月的例钱,本该在初二那日发下来的,已拖了好些日子。 华文熙不禁好笑,这算什么?不听话就不给钱花?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然而还有更好的消息等着她,童儿将银子锁进箱子里,发现了插在箱子侧面的一封信。 童儿瞧了信封上的笔迹,欢天喜地跑出来给华文熙看,“奶奶,信!二爷的信!” 华文熙挑起眉毛,这厮怎么会给自己写信?随即想起来什么,又迫不及待接过信拆开来看。 童儿见了心喜,果然凡是和二爷有关的事,奶奶就很关心。她便坐在一旁边做针线边等着奶奶看信。 华文熙连猜带蒙的看完信,露出一个笑容。 厉世傲果然给解氏写信,让自己以后能多出去散心,怪不得方才那管事妈妈还说了许多关于寺庙的话,想来是同意她出去上香祈福。 童儿观察着华文熙的神色,见她露出笑容,心里也美滋滋的,手下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第二日,华文熙就出门了,理由当然是去庙里上香。 王夫人想起昨日的情形,什么也没说,另给了她一百两香油钱。 解氏也笑吟吟的送她,给了她对牌,“二弟写信来巴巴的求我,我本担心你身子没好考虑了许久。不过二弟说你这身体要走走才好得快些,我也就同意了。熙儿可别怪我多事。” 华文熙笑着摇头。 解氏接着道:“横竖这几日天气不错,你去散散心也好,宝月庵的斋菜不错的。” 穆乔合问:“妹妹一个人出去可以吗?我陪你去吧!” 解氏道:“不用,我给了她对牌,熙儿多安排点人手就是了。娘年纪大了,看经书费力,我记得你也读经的,不如去读给娘听。” 穆乔合抱歉的看向华文熙,塞给她一个荷包,小声道:“不拘哪个庙,妹妹帮我在佛祖面前上柱香。” 华文熙想起她去世的家人,点头应了。 第七十七章 上香 华文熙挑了景儿爹做车夫。 景儿爹姓佟名远山,知道了这马车是给二奶奶套的,喜不自禁,挑了马棚里最好的一匹马,又把马车来来回回洗了好几遍。 一起当差的马夫见了,和旁人不屑道:“……瞧他那样子,活像是去侍奉王母娘娘。” 那人本是惯常赶车的,如今被换了下来,心中他该得的打赏被别人得去,也附和道:“呵,可不是,不就是跟着女人去上个香,以为去跟着侯爷打仗不成。” 佟远山突得直起腰,憨厚的脸上少见的带着严肃,直直看过来,“奶奶们是你们能议论的吗!” 那两人干咳几声,到底是自己理亏,低声骂了几句便散了。 华文熙坐着马车,果真去了宝月庵。 童儿稍稍掀起车帘瞧见外面熟悉的景致,又偷偷看了闭目养神的二奶奶安静的脸,心中想起吕妈妈说得话。 “……听说宝月庵求子灵验得很,先前有位年过五十的夫人去求,竟也得了儿子……” 还有夫人房里博物架上摆着的那个巧色芙蓉石榴摆件…… 外面的日光透过车帘照进来,让华文熙的面容显得十分静谧。日愈一日红润的面色,越发有神采的眼睛,不点而朱的红唇,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这一切都显得那样有生机,让童儿觉得几个月前如槁木般躺在床上的二奶奶好像是某日晚间的噩梦。 她心里暗暗祈祷宝月庵的菩萨真的能如听说的那般有神力,能让二奶奶的身子好起来,早日生下嫡子,在侯府站稳脚跟,也不枉先夫人让她来照顾奶奶。 马车稳稳的停住,佟远山轻轻敲了车壁。 童儿扶着华文熙下车,瞧见香火旺盛的宝月庵,不由抱怨道:“奶奶也来得太急了,该定了日子清了场才好,这么些人冲撞了奶奶可怎么办。” 景儿说是落了东西,半路才跟来,先前同她爹一起坐在车前,此时笑道:“清了场就有抱怨,这抱怨传到菩萨那可就不好了。”说完暗暗朝华文熙点了头,借着扶她的时候,递过一张条子。 华文熙悄悄握在手里,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人多了才有气氛,若是孤零零只我一个,我倒有些害怕呢。” 童儿落后几步默念几声佛号告罪,赶紧追了上去,“……奶奶说得什么话,这宝月庵有菩萨保佑,最是安心了。” 刚进了宝月庵的大门,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带着几个小尼姑站在不远处,念了声佛号,道:“厉二奶奶安好。” 华文熙也念了声佛号,笑道:“闻名不如见面,徽明师太安好。” “厉二奶奶多礼了,请随我来。” 景儿跟着小尼姑去看安排下的厢房。 童儿跟在华文熙身后,有些崇敬的望着徽明师太。 夫人的那盆巧色芙蓉石榴摆件就是徽明师太开的光,这才有了二爷。 这庵里旺盛的香火,来往的或年轻或年长的女子,抱了孩子来还愿的妇人,让华文熙也想到厉世傲,这厮能出生貌似也是多亏了眼前这位徽明。 徽明师太却并未以此做话题邀功或寒暄,只略问了王夫人的身体,便不再多话,将华文熙带入一间供了菩萨的庵堂,“厉二奶奶可在此拜拜,求了签,”她指了身旁一个眉毛淡淡的小尼姑,“可让了静带给前殿的了尘,也给让贫尼替厉二奶奶解签,只是要略等一等。” 先前在门口也瞧见有许多有马车,虽没有标记,却从制式用料上也能看出马车上的女眷不是一般贫民女子。今日华文熙的马车也没有标记。想来徽明忙着开光、讲经、解签,应是很忙的,正好华文熙也不想有人跟着,如此倒也省了力气,便阻止了童儿,微笑道:“多谢。” 徽明师太道:“厉二奶奶多礼。”又念了声佛号便退下了,留下了静在一旁侍候。 徽明师太没有亲自给二奶奶解签、讲经让童儿心里有些不甘,觉得白来了一趟,但佛门重地也不敢多说,怕真的减了奶奶的功德,便咽下了。只是指使起了静来没有好脸色。 那了静名如其人,安安静静站着,却不卑不亢,倒让华文熙对徽明师太高看了几眼。 华文熙将王夫人给的香油钱和穆乔合的荷包都给了了静,了静记下,道会给这位穆施主的家人点一盏长明灯。 拜了菩萨摇了签,又略走了几个供奉着不同菩萨的殿堂,华文熙道累了。了静便带几人去准备好的厢房。 门口已有景儿候着,冲华文熙点了头。 华文熙道:“辛苦小师傅了,我有些累,借宝地歇一歇。”打赏了了静三两银子。 了静接了银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先前那副老成的样子少了大半,倒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了。 童儿低低得“嘁”了一声。 华文熙环视了这个院子,这院子有些偏,十分安静,院子里有两个厢房,现下只有自己这一行人。 倒是方便行事,华文熙赞许的对景儿笑笑,“景儿做事越来越稳当了。” 景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心中欢快。 “不就是找个厢房……童儿嘟哝。 华文熙抬步进了厢房,一干小丫头和粗使婆子都留在外头收拾。 童儿四处打量,“这茶得换上我们带的,这屋子里好像有些味道,要点支香祛祛味……” 华文熙按住她,“童儿,一会我同景儿要出去,其他人一律不准进来,若有人来,你就说我有些头晕,睡下了。” 童儿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个鸡蛋,“……出去?出去做什么?奶奶怎么不带我?”说着有些怨气的看了眼景儿,眼睛倏地就红了,“我上回去二门找买红枣花的人,不是办的很好,奶奶还夸我了,怎么现在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是不是我去花房没要来那盆‘二乔’?可是那孙妈妈说是大奶奶要用,不肯给,不是我办不好……” 说完又想,红枣剪那盆花时因撞上了奶奶便没来得及做掩饰,奶奶便让她把这盆花要到居庸阁来,省的被发现了以后拽出红枣又牵出奶奶。如今不管怎么说自己没要来那盆花,可不是就是没办好差事,心中难过,补救道:“可我悄悄看了,她们都没发现那盆‘二乔’少了一朵……” 华文熙忙安慰她,“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如今你稳当了许多……” 童儿“哇”的一声哭出来,“那怎么不叫我去,要叫她去,先前竟一点都没告诉我……” 景儿上前捂了她的嘴,“童儿姐姐,小声点儿,别坏了奶奶的事。”又对华文熙道:“奶奶,您先去换衣裳,我来给童儿姐姐解释。” ** 更晚了,骚瑞。 第七十八章 上香下 童儿委委屈屈拉着华文熙的衣袖不松手,景儿上前来轻轻牵住她,童儿负气般甩开她的手。 华文熙倒没见过童儿这幅小孩子撒娇般的样子,心中有些内疚。 只是先前这事也不一定能成,她心里也打着鼓的,想着少个人知道便能少一分风险,也省的把童儿牵进来。 到看了景儿带来的条子今日这番打算才不算白费,只是还不能完全放心,得换了衣裳在外头与景儿爹佟远山碰上面,最后悄无声息的回到这厢房来才能真正下下心来。这其中不管哪一环出了岔子,事情没办成是次要,若是被人发现她一个侯府的二奶奶偷偷跑出来乱走,她本人最多是禁足抄经什么的,但跟着她的下人们却是吃不了兜着走。 华文熙将这些都告诉了童儿,又安抚道:“今日你留在这也是有大用处的,旁人谁不知你是我的贴身大丫头?若是我不露面,你也不在,可不是让人起疑心?” 童儿倒也不是不懂事的,抽抽搭搭听华文熙说话,脸埋的低低的。 华文熙又道:“下回一定提前告诉你,你机灵些守着,回来带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你。” 童儿破涕为笑,“……我都多大了,奶奶当我是小宝呢!”对着比自己小的景儿又有些脸红,闷声道:“我去找些香来,奶奶快些去准备吧。” 知道了奶奶的计划,童儿像是要和景儿较劲似得把院子里的人使唤的团团转,被子褥子都换了新的,丫头婆子们脚步不停连个说话的功夫也没。 如此,华文熙穿成丫头的模样跟在景儿身后出来时倒也没人注意。 走出院子时,身后传来童儿严肃的声音,“……奶奶有些头疼,如今在房里歇下了,你们脚步都放轻些,不许打扰了奶奶。” 众人都应是。 童儿又道:“咱们院子里的好容易出来一回,这里一时没事,你们也不用都来守着,留几个人看着,剩下的放你们半天假。” 众人雀跃,喜道:“多谢童儿姑娘!” 华文熙听着心中好笑,这么有威严的童儿姑娘,方才还像小孩子一样拉着自己的衣袖不放。 跟着景儿一路出了宝月庵门,华文熙二人淹没在来上香听经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的身影中,毫不起眼。 直到快到了花儿市大街的街口,两人看见了靠在车辕上歇息的佟远山。 景儿叫道:“爹,可有人说什么?” 佟远山见了女儿,憨厚的面容露出笑容,语气有些骄傲,“没有,我就按你说的,说还要采买些东西,又叫了斋菜,那些护卫们问也没问,吃得高兴呢!” 这时他才发现站在女儿身旁穿着身毫不起眼丫鬟服的小姑娘竟是二奶奶,赶忙要行礼,口中道:“一时没注意,二奶奶莫怪。” 华文熙拦住他,景儿道:“爹,大街上这么些人呢。” 华文熙笑道:“今日要麻烦你了。” “不不,看二奶奶说的……”佟远山局促的搓手。 自跟着二奶奶到了这京城,他还是头一回瞧见奶奶,早间出门时心里就纳罕,这女子嫁了人果真同姑娘时不一样了,二奶奶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华文熙也观察了景儿好一阵子,期间叫了酒儿这个经常在院子里走的和吕妈妈旁敲侧击的问话,心中对景儿一家是放心的。 此时时间紧迫,她挥挥手让佟远山别拘束,又道:“我们先去前面的采蝶轩,你在此处等着。” 采蝶轩的生意依旧那样惨淡,叶怀泾昏沉沉的拄着胳膊趴在柜上,一点都没有大掌柜的样子。 突然门中有人进来,背着光也瞧不清来人。叶怀泾眯着眼睛看见两身布衣,心想端午前后来上香的妇人愈发多了,又冲帘子后面叫人,“宝娟,出来,有客。” 帘子掀开,宝娟快步走出来,招呼道:“两位需要什么――二奶奶!” 叶怀泾一个激灵站起来,几步跑到门口,定睛一瞧,可不就是大小姐?! 他赶忙将华文熙并景儿迎进去,“大小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就是,”又一拍头,“哦!您是来――” 华文熙笑着点头,“是,上回我身边的丫头来取东西时,给你带了封信,看了那信,你可有什么想法?” 采蝶轩后头连着个宅子,叶怀泾将华文熙迎进来,吩咐宝娟去泡茶,激动道:“可行!可行!我从前也这么琢摩过,只是,”他为难的看着华文熙,“这银子有些不够用……” 华文熙道:“银子可以赚的,我们先把路子走对,以后就不愁这些小问题了。” 叶怀泾连连点头,“大小姐,说实话,我接了您的信,手里虽没钱,也去了几条街上瞧了瞧,倒真有几家铺子地段也好,铺面也好,正要盘出去呢。” 宝娟小心翼翼捧来一杯茶,轻轻放在桌上。 华文熙高兴道,“真的!都在哪里?盘下来大概要多少银子?” “喜宴胡同有一间,从前是做酒楼生意的,有两层楼,位置在路口,我估摸着一年得要一两千银子,便没去找那经济问。” 叶掌柜见大小姐听得认真,先前又写了信来,心知大小姐这该是认真的,想好好打理自家嫁妆了,心中替去世的华夫人高兴,认真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这么说,如今你最看好的是喜宴胡同那间酒楼和德胜大街那间做珍玩的。”华文熙道。 “是,这两间地段最好,平日里也是贵女们爱去的,只是价格太高了些……” 德胜大街……绣春楼就在这条街上,地段确实很好,去那里的都是高官勋贵家的女眷,是再好不过的位置了。只是这价格……太辣手了! 华文熙心中飞快计算着。 她陪嫁里那间三进的宅子,也不过值三千两,还是有地契在手上的。而这铺子的租金,一年就一两千……成本也高了些!可是这地段又着实让人心动! 华文熙想到上回去瞧得其他几间陪嫁铺子,瞧着生意不错的。若是各家抽出一部分银子,再加上采蝶轩现在这铺子也值些钱,还有原身搜集来那些字画……她估摸着能凑齐,还能剩下置办货物的钱。 只是这样手里的钱都套进去了,风险有些大,若是出了问题,可赔大发了。 第七十九章 暗访 华文熙与叶掌柜商讨半天,最后决定找出空闲来亲自去瞧一瞧。回去她还要好好理一理自己嫁妆的收益,如今她手上的现银实在是太少了,今日给宝月庵的一百两香油钱她都十分舍不得,恨不得昧下来一半……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景儿提醒华文熙,“二奶奶,还得去……” 华文熙起身告辞,“……今日的事,还请叶掌柜多费心了。我今日来得匆忙,若是有人问起,也不必多提。” 大宅门里事向来复杂的很,更何况这是东家大小姐,叶掌柜自是明白,躬身应是。 看着两人相携出门,叶掌柜不禁感叹:“总觉得东家小姐还是个孩子,如今也知道为自己谋算了……”转身看见宝娟咬唇站在那里,道:“做什么呢,还不去前头帮宝锻的忙。” 宝娟看着那杯未动分毫的茶水,道:“掌柜,东家小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上回……” 叶掌柜心里想着铺子里还有多少余钱,有些不耐的打断她:“说什么有的没的,东家小姐最是和气不过,只要好好做事,自有你们的好。” 宝娟心中还是放不下,却不好再说,收拾了茶具去前头做事。 *** 车轮声“辘辘”响,车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小了,马车也驶得愈发平稳,好似已经上了条大路,能听见旁边也有马车行驶而过的声音。 华文熙坐在马车里重新展开了景儿塞给自己的那张纸条。 不出所料,她一出门,红锦也出门了。 景儿因为早先就注意着红锦的,接到小丫头的纸条时也并没有很吃惊,只是疑惑着这红锦神神秘秘到底要做什么?二奶奶竟这么大费周章的派人监视她?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待停稳了,佟远山轻轻敲了车壁,“二奶奶,黄寺大街到了。” 道上人有些多,马车驶不进来,便停在了街口。 佟远山在马车旁守着,华文熙与景儿找到了上回休憩的那件茶楼,依旧要了同样的包厢,从推开的窗子往下看,便是那个绣坊。 这时有茶博士上来沏茶,华文熙赏了他半两银子,那茶博士眉开眼笑,“姑娘长得真俊。” 景儿骂道:“说什么呢!” 茶博士见她穿的也同赏她银子的这位一样,只是穿着丫头的衣裳,嘴里也没什么顾忌,“怎得,长得好看还不许夸了,这姑娘就是比你长得俊,不过你若大些,也该不差的。” 景儿憋住。 华文熙笑道:“别和她一般见识,您怎么称呼?” 茶博士道:“什么您不您的,叫我小二就是了,你们这是……替主子出来做事的?” 华文熙看了眼身上的丫头衣裳,点头道:“正是,小二哥好利的眼睛。” 茶博士露出得意的神情,又道:“倒也不是,我家这茶楼常有你们这样的丫头小厮在这里歇脚喝茶,只是都在楼下散台。”说着又看向华文熙,“你倒是财大气粗,你们是哪家府上的丫头?” 华文熙轻轻咳一声,“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是主子宽厚,平日里有些赏钱罢了。” 景儿赶在那茶博士开口之前问道:“我们想买些绣活,楼下那间‘彩凤绣坊’是谁人开的?惯常往来的都是些什么客人?”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东西可好?” 那茶博士“咦”一声,“倒是怪了,怎得又有人打听这绣坊。” 华文熙飞快掩饰住了脸上那一抹惊诧,笑着问道:“我家二姑娘想在这绣坊做些小玩意,又怕这绣坊名声不好,将花样子传了出去,所以让我们来问问。怎得,还有人打听这绣坊?莫非和我家二姑娘一样的心思?” “哦,原是如此。那打听的人是个男子,也不知为了什么,我也只是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男子?华文熙抿着唇,朝绣坊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茶博士又道:“‘彩凤’是罗家的产业,东西没得说,客人多是小官家的女眷,听说做荷包香囊之类的小件是一绝!” 华文熙想起上回和红锦走在一起的那个穿青色衣裳的,腰间扎着红带子的年轻女子,问道:“方才瞧见店里进去一个姑娘,看起来不像是客人,长得真是好看,容长脸儿,皮肤白白的,眼睛有些吊梢,可是那家的女掌柜?真是年轻呢!” 茶博士一听就笑了,“你说的这人我认识,那可不是掌柜,好似是店里请来帮忙的绣娘,你们要是找人做活,尽可以找她,这姑娘嘴紧的很,定不会将那什么花样子传出去,手艺也是没得说!” 华文熙赶忙问:“她叫什么名字?”见茶博士看她,又笑着掩饰道:“若是真的像小二哥说得手艺那样好,我就给我家二姑娘说说,干脆叫她去府里常做。” 茶博士笑了,“人家姑娘的芳名我怎么知道,只知道都叫她盼娘,你若是想找她,我帮你说啊,横竖她定了些茶果,今日要来取的。” 华文熙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去就好了,多谢小二哥了。” “不谢不谢,我还忙着,两位若是没什么事,我就下去了。” 华文熙点头,“小二哥自去忙。” 那茶博士却仍不走,笑着看两人,景儿起身塞给他一块碎银子,他才眉开眼笑的下去了。 华文熙走到窗前瞧着那绣坊,心中暗恼没有可用的人,不然派个人去里头打探一番多省事。只是府里的人她不敢用,怕红锦认出来,而除了府里的,她手里也没人。 正恼着,景儿突然轻轻叫道:“奶奶,快瞧。” 华文熙定睛望去,那绣铺里走出个熟悉的人,不是红锦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红锦仍是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出门前左右望了望,便和那名为盼娘的女子告别。 本以为自己在宝月庵耽搁一段时间,又在采蝶轩盘桓了一会,也许碰不上红锦了,没想到她如今才出来。纵然有小丫头在府里刻意拖住她一会,也没有这么晚的,可见红锦在这绣坊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那盼娘和红锦告别,红锦很快便消失在人流如织的黄寺大街,而那盼娘却径直向华文熙所在的茶楼走来。 想起方才茶博士说的话,华文熙面色大变。 第八十章 通风 “快下去!下去看看那个茶博士是不是去和盼娘说话了!”华文熙猛地对景儿道,又改口,“算了,快去把茶博士叫来,不要和那个盼娘碰面!” 景儿“哎!”一声,“蹬蹬蹬”跑下去。 华文熙提着心,后悔没多嘱咐那茶博士一句。 没多久,景儿跑着进来,慌张道:“奶奶,我一下去,就看见那茶博士迎着那盼娘过去了,还说什么‘雅间又有人问起你,好似是有什么活计,你上去看看,那两个丫头出手大方的很,说不准能接个大活。’” 华文熙丧气的捶下了桌子,“少嘱咐一句就这么多嘴!白收那么多银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又问:“那盼娘可上来了?可瞧见你了?” 景儿刚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好似怕那盼娘突然闯进来似得,喘气道:“瞧,瞧见了,好像又没瞧见。不知道上没上来!我一看她看过来,就跑了!” 这幅惶然的样子倒让华文熙失笑,其实上来又怎样,一两句打发走了也就是了,她如今穿成这幅样子,就算那盼娘见过自己,也该是认不出来的。 都怪自己太慌张,带的景儿也失了分寸! 她不禁懊恼自己行事太幼稚,该叫个其他人来的,就算府里没合适的,叫叶掌柜身边那个宝娟也可以啊!方才景儿又心虚得跑上来,那盼娘若是瞧见了,定会打草惊蛇! 华文熙赶紧对景儿道:“你下去和那盼娘说几句话,就说是朱都司府上姑娘身边的丫头,请做些荷包汗巾子之类的小东西,数量多一些,时间限定得短一些,问什么想好了再答,或是不答,千万别心虚。若是她不肯做,虚留几声便罢了,也不必将人带上来。” 朱都司?景儿露出迷惘的表情,若是那盼娘问起这什么都司家的事情,自己答不上来可怎么办? 华文熙赶紧补充道:“就是赏花宴来侯府做客的朱圆玉朱五姑娘家里,剩下的你随机应变。” 景儿知道这位朱五姑娘,紧张的咽了口水,应声跑了下去。 华文熙坐在房里焦急的等着,手指不停的敲着桌面,半晌重重的锤了桌子。 “这什么破法子!漏洞百出!真是蠢!”她终于忍不住低骂道。 可也无法,都已经到这个地步,只能巴望着那盼娘也是个蠢的。 华文熙重又回到窗前站着,半倚在窗棂后像那绣坊看去。 没多久,那盼娘提着个食盒从茶楼里出来,步伐如常,神情自然,还和熟识的人打了招呼,看不出什么心虚得样子,人进了彩凤绣坊就瞧不见了。 这边雅间的门响了一声,景儿也进来了,“奶奶,照您说的做了,那盼娘问了几句针线上的事,说是没得时间,手里也还有活儿,就推了。其余倒没说什么。” 一切都和华文熙希望的一样,可她心里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来,既然还有其他人打听这人,想来她还做着其他事,也许一时半会想不到安阳侯府身上来。华文熙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心里却更好奇了,这盼娘风度气质都是不错的,不像个寻常的绣娘,却又在这件小小的绣坊做事,还和红锦有牵扯…… 想了一会也不知道头绪。算了,其实这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到底心里十分堵得慌。 华文熙起身道:“我们回去吧,童儿该着急了。” 景儿心里长吁一口去,终于能回去了,她这一路上心里头都吊着。 二人出门去寻自家马车,佟远山早套好车,一副时刻待命的样子,马车辘辘走远了。 只是谁都没发现,华文熙二人走出茶楼不久,那彩凤绣坊里走出一个人,定定瞧着前方两人的身影,半晌才回了绣坊。 一路回到宝月庵,庵里依旧人来人往,而华文熙暂歇的小院却十分安静,童儿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手边放了一筐针线,每做几针就偷偷瞧门口。看见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童儿差点惊喜得站了起来,好歹沉住气冲两人悄悄招手。 待进了屋子,童儿景儿赶紧服侍华文熙更衣,换下了那套丫头服饰,又一定要华文熙躺在床上。 “奶奶还是躺一会,不然一会婆子们来收褥子发现被子是凉的怎么办。” 华文熙失笑,童儿这回还挺细心的,便从善如流的任她摆布。 没一会,好似有婆子从外头逛回来了,在外头请示童儿,“童儿姑娘,奶奶可睡醒了?有小尼姑来问话,眼看要过午了,是不是要上些素斋?” 童儿点头,“奶奶正巧醒了,叫她们去准备吧。景儿也跟去瞧瞧,别叫奶奶吃坏了肚子。” 童儿打发了婆子,转身回了厢房,抚着胸口道:“奶奶,您在晚回来一点可就兜不住了!”又好奇道:“奶奶的事办好了吗?” 今日要办的两件事,一件算是办成了一小半,一件事办砸了,华文熙心情不怎样,闷闷道:“就那样吧。” 童儿心里猫抓似得想问,却憋住了,唠叨几句不相干的杂事。 华文熙就带着这副表情回了安阳侯府,好事的人瞧见了,自是一番精彩的表情。 解氏听了尤妈妈传来的话,笑道:“这孩子,越来越沉不住气,早先以为她改了性子,倒让我担心一番。如今看来,倒还不如从前了。” 尤妈妈心中也这么想,从前二奶奶不管何时都是笑着对人,受了委屈也好,受了气也好,对着外人都是带着笑容的,即便那笑容显得那样脆弱,可好歹是笑脸迎人。这才是名门闺秀的做派。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能让外人瞧了笑话去。 可如今,就算是二奶奶求的签不如意,也不至于摆出那样一副脸来,叫满府的丫头婆子瞧了笑话。 解氏就教导穆乔合,“……咱们做当家主母的,首先一个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哭要笑,喜也要笑,若是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可是要叫人瞧轻的。” 穆乔合点头受教。 第八十一章 问诊 晚上去荣恩阁请安时,王夫人早已听春妈妈说了华文熙回来的情形,愁眉不展的对着春妈妈叹气,但此时也没多问话,亲手夹了一筷子菜在她碗里,“别担心,定是没有斋戒的缘故,解签的人也不好,别担心,下回再去求一支好签,让徽明师太亲自解,别担心……” 不知道这话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儿媳。 华文熙笑,“多谢母亲。” 第二日,费院使来了,头发花白,眉宇间带着倦色,走起路来却依旧身子笔挺。 厉煜柏去门口相迎至荣恩阁。 费院使闲话也不多说,先给王夫人扶了脉,又看了舌苔,便道:“夫人是否倦卧少动,胸闷气短,常腰酸背痛,畏寒肢冷,有时下肢浮肿?” “是是,费大人果然不愧神医!”王夫人笑着赞道。 费院使并不客气推诿,提笔写了方子。 春妈妈又补充道:“夫人常叫人捶腰,火盆也是前阵子才撤下去。午后饭前脚脖子会浮肿,要换了宽松的鞋子。” 解氏忙问道:“费大人,母亲这病可严重?” 厉煜柏也道:“可要紧?” “无妨,老人常见的病,”费院使淡淡道。 众人皆松口气,费院使又讲了些养生之道,王夫人如听了金科玉律一般连连点头,忙让青果都记下来。 待费院使给解氏也扶了脉,已过去了一段时间,不由渐渐露出不耐的神色,“贵府二奶奶可还要瞧病?” 王夫人本还想叫他帮张氏也瞧一瞧,闻言便改口叫了春妈妈,“明芳,请费大人去居庸阁。” 解氏也道:“青玉,替我去瞧瞧。”又对王夫人道:“娘,我在这里陪你等着。” 华文熙躺在床上,听见有陌生的脚步声,知道是大夫来了,便将腕子伸出来。 费院使一进来看着挂起的帐帘就道:“老夫知天命的年纪了,把帐子收起来吧。” 童儿犹豫着看向春妈妈,春妈妈想了想点了头,青玉上前帮着童儿把帐子收了起来。 光线一亮,华文熙微微眯了眼睛,随即瞧见了大名鼎鼎的费院使。 只见他头发有些花白,瘦瘦高高的,眉间有个“川”字形的痕迹,眼神凌厉,让人有些望而生畏。望着他人时神情淡漠,却在看着华文熙时,眼中露出几丝暖意。 华文熙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费院使已将手搭在了她的腕子上,闭眼摸脉。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很,童儿有些担忧的望着费院使,大少奶奶说的那话虽不可尽信,却总是时不时让她想起来,心中一跳一跳的,生怕真诊出个什么不好。 春妈妈也目露关心,心想二奶奶这后半辈子的恩荣说不准就系在这上头了,若是真有个不好,别说穆姑娘后脚就会进门,怕是李姑娘王姑娘的也会源源不断的。 只可怜了二爷!今后的别的女人生出的孩子到底没有二奶奶这个正妻生出的嫡子尊贵,即便是平妻……走出去背后也别人指点的! 青玉上回赏花宴后,被解氏好一通教训,如今心中记着来前大奶奶的话,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二奶奶,耳朵也支楞着。 良久,费院使收回了手,闭眼沉思了一会,又仔细瞧了华文熙的脸色,舌苔,眼白,甚至还扒开了头发看了看头皮。 这些动作让童儿的心提在了嗓子眼儿。春妈妈却见怪不怪,费院使给人瞧病的总是有些奇怪的法子,有些偏方更是让人匪夷所思,这几下子,并不让她奇怪。 良久,费院使开口,“没什么大碍,内里是有些亏虚,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童儿长嘘一口气,紧绷着的精神松弛下来,还好还好,只是有些虚,费院使这上上下下看过来,可吓死她了。 春妈妈也放下心来,不漏痕迹瞧了一眼青玉,心想没事就好,不论谁进门,有嫡子便万事大吉,只是想到王夫人平日里的担忧,问道:“……二奶奶的身子亏的可严重?大约要调养多久?”王夫人年纪不小了,如今越发想能看见二爷的孩子。 费院使皱眉道:“养着就是了,总归是这一两年的事。” 春妈妈心中算了算,暗暗叹气,脸上却带着笑:“夫人听了定会高兴,二奶奶放宽心,安心养好身体,过几年给二爷添个大胖小子!” 看费院使并未提出异议,除青玉外的二人皆真正松了气。 华文熙才不关心这些,而是对着费院使有些欲言又止。 费院使瞧见了便问道:“二奶奶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皱起的眉头平缓下来,那个深深的“川”字纹变得平坦,华文熙这回毫不怀疑自己的眼睛,费院使好似对自己十分特别似得。 便大着胆子问道:“费大人近日可忙,可能出诊?” 费院使看向她,习惯性的皱起眉头,使神色显得严肃起来。 华文熙心知这费院使医术高超通常为皇室看诊,身为太医院院使又十分繁忙,只是她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便忐忑道:“我身边有个老嬷嬷,从小看顾我长大,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不太好,出门养病许久也不见好转……费大人若是有闲余,能不能帮着瞧瞧?若是您没空,我送她去您府上也行的,只要抽出一点空就行……” 说罢又担心费院使嫌弃是个下人,便又补充道:“嬷嬷从前在宫中做女官……” 众人都知道华文熙这说的是徐嬷嬷。 童儿心里也想着徐嬷嬷,巴望着她的病快些好起来,若是能有费院使这样的太医给嬷嬷看诊,那可不是药到病除的事儿,只是……嬷嬷从前在宫中再怎样得力,出了宫做了贴身嬷嬷也只是个下人而已,费院使又怎会纡尊一个老妇? 她心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实是矛盾的很。 春妈妈却没这么多想头,立刻出言,委婉道:“……徐嬷嬷虽病得久了,却也是寻常妇人得的病,不如请了府里常来诊平安脉的何大夫。费院使还得回太医院,恐怕没有时间……二奶奶,您看……?” 华文熙自知自己这请求确实过分了,只好顺着春妈妈的话道:“倒是我没想周到,抱歉。” 那费院使却笑起来,皱痕深刻的眉宇舒展开来,活像年轻了好几岁。 青玉见了想起这太医方才在荣恩阁的倨傲,心想费大人气笑了! **** 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更新时间不好固定,但是每天一章不会断。 第八十二章 心思 华文熙却没有这么想,费院使干瘦的脸庞笑起来确实让人感觉诡异,但她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发现了一抹暖意,那神情像看着一个怜爱的小辈。 这种感觉,如此熟悉…… “无妨无妨,难得你一片心意,也不怪那人……”话没说完,费院使已笑着站了起来。 春妈妈忙撩开帘子跟在后头。 华文熙看着晃动的门帘子发怔,她问童儿,“费大人可是与父亲母亲有旧?” 童儿道不知。 华文熙不再想,问起红锦,“……说去干什么了?” “给红锦做鞋的小丫头说,红锦昨日去绣铺买些针线。”童儿回道。 倒是诚实,只是却不只是为了买针线吧…… 这时景儿掀了帘子进来,“奶奶!小宝说,那盼娘请辞了,人不知哪里去了!” 华文熙挑起眉头,那盼娘竟然如此警觉,可见这事不小啊! 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是通敌?间谍? 安阳侯府除了厉煜柏,男人们都在战场上,就连厉世傲这个成日斗鸡走狗的二世祖也在军营里历练。难道是为了军情之类的东西………? 还有那盼娘,华文熙回想起那张细白的脸,又想起安阳侯在福建抗倭…… 难道那盼娘是倭人? 华文熙脑洞大开…… 若是真的,不知若是以这消息换自己的自由,可不可行呢。 下一瞬她就摇了头,那也该藏在解氏或者王夫人院子里,藏她院子里能干个什么?如今稍有能耐的下人们都不愿在她这院子里待着了,厉世傲久未归家,穆乔合跟着解氏学管家……下人们已流言纷纷,家里有关系的多求人换了差事,而解氏先前对着情形也颇有些纵容的意思。 多亏童儿意儿早先结交了几个小姐妹,她才能有几个办事的人 。 想到这,华文熙想起去照顾红枣的梨花,便问起来:“红枣如今病好些了吗?” 童儿景儿都觉得二奶奶如今该问红锦的事才对,怎么又想起了红枣?却也答道:“红枣烧退了,只是身子全虚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华文熙道:“她可提起她妹妹?” 童儿摇头,“没有,除了说胡话时提起,醒来后再没说起过,倒是问起过您。” 红枣还不知道那孩子被抱去了意儿家,想来以为她妹妹在那寄养人的家里过着好日子呢。 “你们也别提了,等以后再说吧,她若是要去寻她妹子,也不必拦着。” *** 葳蕤阁东厢,张氏坐在炕上认真得绣一双深碧色的鞋面子,身边的丫头莺歌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将她手中的鞋面子抽了去,“大少奶奶!费院使在前头呢,您还不去看看!” 张氏垂下眼睛,白皙的手摸着盖在腿上绣着莲蓬的被面,低声道:“母亲没叫我去。” 莺歌恨铁不成钢的道:“也没叫您不去啊!” 张氏拿过莺歌抽走的那副鞋面子,“母亲教我明日把鞋做好了送去。” 莺歌重重叹气,生怕张氏听不到似得。 半晌,张氏道:“你去打听打听,小婶婶的身子可要紧?” 莺歌强忍着才没翻她,小声道:“自己都不顾上了,还顾别人……”见张氏停了手中的活看她,只好道:“您等着,我去去就来。” 没多久,有个丫头探进头来,却不是莺歌。那丫头见屋里没人,扬起笑脸叫了声“大少奶奶!” 张氏寻声望去,喜道:“宝珠!” 宝珠将食指竖在嘴前,“嘘――大少奶奶,您小声点儿,我这是悄悄来的,若不是莺歌姐姐不在,我还不敢来呢!――莺歌姐姐总是不喜欢我!” 边说着边走了进来,张氏趿了鞋子要下地,“莺歌就是那副性子,你别怪她。可是大姨娘有什么事?” 宝珠忙上去扶住了她,“少奶奶快别起来,大姨娘没什么事,只是听说费院使来了,叫我来瞧瞧您。” 张氏的动作一软,顺着宝珠的力道靠在了床上,“……我是个什么人,怎能劳动费大人……” 宝珠同情的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姨娘说,那费院使医术精湛,虽说并不以医妇人之病扬名,却也是指头上数得着的,便特遣我来问问院使大人给您开了什么方子,没成想……” 张氏笑起来,那笑容如同深秋中那树上的残叶,下一瞬就要被凉风带走了,让宝珠瞧了心头也真的生出几分不忍。 张氏重又拿起那副鞋面子,边绣着上头的宝相花纹边道:“母亲恐我受了寒,叫我在家待着,改日请了何大夫来也是一样。” 宝珠道:“大奶奶真是……”她从袖子里拿出两个纸包放在张氏腿上,“我们姨娘也想着恐怕大奶奶会将您圈在屋里,可心头又着实抱了几分希望,毕竟女人滑胎可是大事,您自那以后身子也时强时弱的,没想到大奶奶依旧……” 见张氏垂下眼睛,泪珠挂上了羽睫,宝珠便住了口,依次打开了那两个纸包。 张氏见一个露出些黑褐色,一个露出些乳黄色,忙摁住了宝珠的手,“这是做什么,大姨娘身子也不好,快别――” 宝珠笑道:“我们姨娘说,事有轻重缓急,更何况是为了您?这阿胶和燕窝是姨娘这几年省下来的,您别嫌少。您如今这身子,得多补补才好,这东西不光补身子,还养气色,您还年轻,千万别就此灰了心,让大爷身边的人钻了空子。” 张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让大姨娘费心了……回去替七娘多谢她。” 宝珠叹气,“我们姨娘的身份您也知道,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让您听进了心里左右为难。只是姨娘也实在不忍心看您如此,姨娘让我转告您,她的女儿嫁得早,自您早年嫁来来了,便把您当眼珠子似得,说句僭越的话,她是当疼大姑奶奶般的疼您,只是碍于身份,平日里也不好说什么做什么。如今见您如此,实在是不忍心,您若是有什么事,便去找我们姨娘,若是能做得,拼了命也会帮您!” 张氏的眼泪“啪啪”打在被面上,泅湿了一片,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宝珠的手不住点头。 宝珠安抚了一会,见时辰不早,便悄悄离去了。 莺歌打听了话回来,瞧见张氏眼睛通红,被面上皱巴巴的,便不耐道:“少奶奶,您光躲起来哭有什么用,不如叫大少爷回来给您撑腰!” 张氏抹了眼睛,“相公在福建建功立业,我怎好只为了自己?” 莺歌心想你这么无私,也没见哪个领了你的情,就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了。 张氏听说华文熙无事,便双掌合起,念了声佛,“好人好报,小婶婶果然无事!” 莺歌见不惯她那副样子,找了借口下去休息,换了小丫头来服侍她。 第八十三章 客来 荣恩阁里,费院使将将离去,王夫人靠在美人榻上听着青果读经。 王夫人似是没听进去,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佛珠,脸上的神情似喜似忧。 半晌,她打断了青果平缓的声音,“春妈妈哪去了?”青果小声道:“奴婢瞧见樱桃进了春妈妈的屋子。” 樱桃和春妈妈的事,青果是知道的,想起那日瞧见春妈妈那满额青肿的样子,她就打了个寒噤――夫人平日里一副白面菩萨的样子,没想到发起怒来与大奶奶也不遑多让。春妈妈自那以后,带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抹额,前几日才取下来。 王夫人低声嘱咐了青果几句话,又道:“这会子便去吧,叫青梅来服侍我就是了。” 青果乖巧的退了下去。 午膳后,居庸阁有客来访。 有小丫头上了杯铁观音,童儿在一旁道:“穆姑娘请用茶。” 穆乔合瞧着那杯铁观音想起从前自己来居庸阁时,童儿总是笑靥如花,亲手捧着自己爱的瓜片或是武夷,笑吟吟道:“穆姑娘,您可来了,昨晚我家奶奶没睡好,午睡便晚了会,如今正梳妆呢,您稍待一会。” 穆乔合怅然的抿了口茶,心道总有一天文熙会明白她的苦心,如今吃些苦又何妨。 不一会,华文熙笑着来了,“乔合姐真是稀客啊。” 穆乔合大方笑道:“好些日子没来,都快认不出这儿了,没想到文熙妹妹如今爱上这些花儿朵儿的,倒是看上去比从前有生气多了。” 聊了几句不相干的,穆乔合问道:“今早费院使大人如何说的?你身子可还好?” “还好,只是需要调养些日子。”华文熙道。 穆乔合又问:“可说了需调养多久?” 华文熙道:“费大人也未明说,不过想来也要几个月吧,”看着穆乔合的神情,她又饿不了一句,“不过我底子不好,许是需要个一两年也说不定……” 默默算日子的穆乔合松了口气,“你身子向来弱,趁着这时候多调养才是正经。” 又闲聊几句,她便起身告辞。 华文熙送到了门口,心下纳闷,专程来问这个的? 这时,景儿一溜小跑来,道:“奶奶!奶奶!您瞧谁回来了!” 华文熙抬眼望着景儿身后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抹的一丝不苟的鬓发,和那熟悉的充满包容和溺爱的眼睛,眼眶倏地就红了,失声道:“徐嬷嬷!” 徐嬷嬷眼睛也红了,却笑着给华文熙行礼,打趣道:“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说哭就哭,一点长进都没有。” 华文熙跑过去抱住徐嬷嬷的胳膊,埋怨道:“嬷嬷病好了吗?怎么养了这么久?去哪养病也不告诉我们,就让铃儿那个小丫头跑来跑去给我们报信,我都担心死了!我叫捎去的东西你收到了吗?我端午节包了粽子,我觉得味道还可以,你吃了吗?” 一句句话连珠炮似得说出来,徐嬷嬷根本来不及答,但心里却烫烫的,酸酸的,她勉强绷住脸,“这还是在外面呢,像个什么样子,有话进屋说!” 华文熙高兴的挽着徐嬷嬷的胳膊进门,徐嬷嬷挣扎了几下,到底没舍得抽出来。 一进门,童儿已捧着茶水上来,“嬷嬷喝茶!” 徐嬷嬷笑着喝了一口,环视了一周,没见到意儿和吕妈妈,反而是二等丫头景儿和童儿一道在跟前服侍,便问意儿:“……这丫头去哪了,怎得不在跟前?” 华文熙三言两语说了,“……若是红枣能念着这份恩情,说不定能被我收服;若是不能,她也有了把柄在我手里,以后想要做点什么事情,也得掂量掂量。徐嬷嬷,你不知道,我能用的人太少了……” 徐嬷嬷皱眉,但瞧着华文熙兴致颇高的样子,便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旧笑着听着。 这时门帘子撩了起来,吕妈妈匆匆进门,端着盘金丝糕,满脸笑意,“嬷嬷回来了,怎得也不先告诉一声……” 吕妈妈是听了消息打儿子那赶回来的,耳边仿佛还响起小儿子的抱怨,“……娘,这算是个什么事儿!我就算了,喂马的活我也不爱干,可大哥多冤哪,那可是门房上的差事!那回赏花宴大哥去迎个客人得了多少赏,顶的了我在马棚干一年的!……可如今呢,大哥竟去了马棚顶了我的差事,我搁家里头闲着,成日帮着嫂子在家喂鸡劈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不管,您去和二奶奶说说,我们好歹是跟着二奶奶从辽东过来的,怎么就这么二话不说把我们兄弟俩撂下了?!” 吕妈妈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当初自己可是二奶奶身边的第一人,在居庸阁里说一不二!就算徐嬷嬷来了,自己手里也是有权的!可如今呢?二奶奶虽没明说,可是自己在这院子里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渐渐的快要连个无门无路的彩月都要罩不住了! 如今徐嬷嬷回来了正好,虽说自己也有错处,可细细说起来,又有什么大错?那加了料的糕点二奶奶沾都没沾,不过是让小宝拉了几天肚子,这又有什么的?虽说自己和尤妈妈走的近些,可也没做什么啊,不就是想给儿子们某条路子?区贵难道能在马棚干一辈子?那可怎么娶媳妇儿啊! 二奶奶也太任性了些,徐嬷嬷是知理儿的人,定会好好的判判这桩案子,说到底,自己虽有错处,却也不至于被打压到这个地步! 一路上,吕妈妈就这么想着,两条老腿甩起来停也不停的往居庸阁去。 哪知进了门,徐嬷嬷先前还笑着,见了自己却冷了脸色,吕妈妈思忖难道奶奶已经把那些事说给嬷嬷听了? 吕妈妈忐忑的行了礼,朝着徐嬷嬷笑道:“还是嬷嬷厉害,好几日没见着奶奶这么高兴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徐嬷嬷瞧她这样便也笑了笑,只是却不理她,只听童儿景儿说话。 吕妈妈站在屋子中间尴尬的不行,不敢往徐嬷嬷那去,便蹭到华文熙跟前,将金丝糕放在桌上,“奶奶,尝尝,景儿娘想出来的新花样。” 见华文熙不动,以为她怕这里头又加了东西,忙道:“这没问题的,路上我吃了一块……”刚说完,老脸就红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总是改不掉这偷吃的习惯。 华文熙听是新样子,也起了兴趣,见童儿正兴高采烈的和徐嬷嬷说着赏花宴的事情,便夹起一块尝尝味道。 哪知刚咬了一小口,还没咽呢,徐嬷嬷突然起身一个箭步窜到这里,将那金丝糕打了下来。 *** 求票票求收藏。。【可怜脸 第八十四章 寒意上 哪知刚咬了一小口,还没咽呢,徐嬷嬷突然起身一个箭步窜到这里,将那金丝糕打了下来。 屋中人俱是一愣。 徐嬷嬷还拍着华文熙的背,叫都吐出来,“……咽下去了多少?童儿去煮绿豆水来!”见众人都愣着,童儿也迷惘的瞪大眼睛不动弹,又怒道:“还不快去!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童儿被徐嬷嬷的怒气吓得一抖,赶忙跑出去。徐嬷嬷见她那副慌了神的样子不禁叹气,见景儿倒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对她道:“你跟过去看着,就说是我要喝,少说些有的没的。” 景儿看了眼同样迷惘的华文熙和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吕妈妈,应声而去。 屋中只剩下三人。 一时间连针落在地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屋外传来彩月尖尖的嗓音,“……景儿你怎么也出来了?屋里该没人服侍了吧?万一奶奶要添个茶倒个水的岂不是没人?不如我进去帮忙吧……” 再接着就是景儿说了什么把彩月拉走了,隐约听见什么“……有吕妈妈在里头呢,你去和我洗豆子……” 这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徐嬷嬷仍旧拍着华文熙的背,又逼她漱口。 华文熙拗不过,一顿折腾后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只见吕妈妈脸颊通红,胸脯激烈的上下起伏,喃喃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徐嬷嬷突然转头瞪着她,“你说什么!给我跪下!” 徐嬷嬷若是有了女儿,怕是和吕妈妈也差不多大,这句话带着些长辈的命令;此时徐嬷嬷眸中更透出冷厉的光芒,加上早年长居宫中沾染的一身气势,这两句话压得吕妈妈双膝一软,“噗通”就跪倒了。 地上没有蒲团,这么一跪双膝生疼。吕妈妈醒过神来,神情羞愤,“嬷嬷这是做什么!也太小题大做了些!不就是一点子泻药,奶奶也根本没沾,我跪也跪过了,求也求过了,两个儿子都没了好差事,还要我吕妈妈怎么样!” 想到小宝因此拉肚子差点脱水,心想是不是意儿这见蹄子上了眼药,这贱蹄子平日里一副安安稳稳的样子,送去的礼也收了,敢情在这合等着呢! 她埋怨的看华文熙一眼,还以为二奶奶如今越来越清醒了,没想到越来越糊涂,被个小丫头牵着鼻子团团转,怪不得如今侯府谣言满天飞,奶奶却只窝在居庸阁话都不敢说。 吕妈妈想起从前华文熙乖巧得叫自己妈妈的场景,从前自己疼她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这是造的什么孽哦……勤勤恳恳得不着好……人哪有不犯错的,犯一次错就得死不成……” 从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徐嬷嬷听了个大概,不禁大怒,“竟又出了这种事,意儿童儿死去了不成!景儿娘干什么去了!真是真是……!” 听见个“又”字,吕妈妈心下更怨,觉得自己和窦家娘子一般冤得很,如今谁犯了事都能往她身上栽,不禁站起来反驳道:“嬷嬷说这话拿出证据来!我也不是什么乡间不知事的野婆子,别想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我身上倒,给那起子小人背了黑锅!” 徐嬷嬷眯起眼睛看她,吕妈妈心下发怵,移了目光看向华文熙,“二奶奶您评评理,我除了那档子事没做好,这么些年来,又有哪件事亏了您!” 华文熙也觉得徐嬷嬷这怒气来的怪,但清清楚楚听了个“又”字,首先安抚了徐嬷嬷,“出了什么事?这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火气,嬷嬷病方好,小心身体……” 又对吕妈妈道:“那事我说过去了便过去了,徐嬷嬷也不是秋后算账的人,我们且听着。” 徐嬷嬷剜了一眼吕妈妈,语气失望且沉痛,“……你给我跪下!” 吕妈妈梗着脖子不动,嘟囔:“嬷嬷老糊涂了不成……” 徐嬷嬷反而笑了,只眼中却没有一分暖意,“桂花,姑娘出嫁前夫人是怎么嘱咐你的?” 先夫人确实对自己很好,只是她扪心自问,不说将那些话做到了十成十,也做到了九成九,吕妈妈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便也带出不服的表情来。 徐嬷嬷见了从怀里扔出一个小纸包,“啪”得打在了吕妈妈穿着绣着深红福字花纹的绸缎鞋面上。 华文熙疑惑问:“这是……” 吕妈妈犹疑着将这东西打开,一层层纸包解开来,里头是些干了的渣子,凑近一闻带着药味。 她脸色一变,“这是做什么?” 华文熙也问:“这是什么?” 徐嬷嬷不答,冷厉地看着吕妈妈,“早先姑娘病中,不是你去熬得药?熬了这么些日子,如今你竟不记得了?” 吕妈妈心中有些慌,内宅里容易出幺蛾子的,可不是这些如夫人们奶奶们口中的药?她还记得这些药,这药是奶奶从前身子弱时开来补身体的,自己盯着熬了几回便不耐在一旁干等着,交给了小丫头们盯着。 她辩解道:“这药是奶奶从前补身子的,嬷嬷找来这些要做什么?若是要赶了我老区家的人出去说了就是,何必找来这些谁知道从哪弄来的东西。” 徐嬷嬷看着她道:“我从前也教你辨了些药材,你仔细瞧瞧。” 华文熙闻言好奇的上前也要看,被徐嬷嬷瞪一眼,“你给我做好!还没收拾你呢!” 华文熙干笑一声坐了回去。 吕妈妈心中不愿,却还是认真瞧了那些药渣子,勉强辨认出几样。 这圆片还带着须的是人参,这切成条的好像是当归,这一粒粒的是女贞子……还有这切成片的甘草,又能缓性又能矫味,时下大夫开的方子里总会有这药…… 这有什么好瞧的? 她抬头看向徐嬷嬷。 徐嬷嬷冷声道:“仔细瞧瞧!” 吕妈妈心中又愤怒又委屈,碍于徐嬷嬷往日的积威只好又看了看。 人参,当归,女贞子,麦冬,甘草…… 突然吕妈妈僵住,面色发白,震惊地看向徐嬷嬷。 景儿这时撩了帘子,童儿端着一海碗绿豆水进来,见着这场景,都愣住了。 第八十五上 寒意下 童儿将绿豆水放在桌上,便悄悄立在徐嬷嬷身后。景儿见了这情形,又掀了帘子出去,立在了门口。 徐嬷嬷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华文熙见吕妈妈面色大变,关心道:“到底怎么了?” 徐嬷嬷从怀中又掏了个纸包出来扔在吕妈妈怀里。 这回吕妈妈立刻就接住了,迅速打开了层层的草纸,双手还有些颤抖。 “这是姑娘病中吃的药。”徐嬷嬷道。 这药吕妈妈也记得,这是奶奶跌到头昏迷时吃的药,都是些吊命的药材。 她挑出一些,用手捻了捻,面色愈加白,颤抖得看向徐嬷嬷。 徐嬷嬷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一眼,拿出最后一个纸包。 吕妈妈脚步虚浮的接过来,看了药渣喃喃道:“这是您来前,奶奶吃的最后几服药。” 她一遍遍的看那黑漆漆的渣子,里头这药都是从她手里过得,有几味她记得尤其清楚……她还记得当时说笑时一些情景…… 吕妈妈手一松,纸包“啪”得掉在了地上,黑漆漆的渣子撒了一地。 华文熙隐约猜到了什么,看向徐嬷嬷。 徐嬷嬷也正巧看过来,神色悲悯。 吕妈妈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到底是谁……换了药材……”说着又带着希翼抬头,“……可能是买到假药了,是吧?” 徐嬷嬷叹气,亲自蹲下身子捡起地下黑漆漆的药材,“这不全是甘草,还掺了蜀地的一种毒草,名‘古钩藤’,吃了让人身体无力,虚弱,损肝肾;这些散落的根须也不是人参须,是紫花鱼灯草的细茎,服少量致人腹痛、昏迷、折损颜色;还有这……” 一件件一桩桩拣出来与吕妈妈道明白。 身后细听的童儿听了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她想起二奶奶自从嫁过来身子便更弱了,比先前在家里差了几倍不止。早先以为是长途跋涉落下的症候,或是水土不服引起的虚弱,没想到……还有奶奶病中肤色干黄如三旬妇人,四肢细弱无力……本以为是病中憔悴…… 华文熙也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摔一跤就差点没了命……”先前还以为是厉世傲私下与原身打架…… 吕妈妈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光了,双手撑在地上,口中来来回回重复一句:“不会吧……不会吧……” 徐嬷嬷又加了把火,“这些药材若是细细辨起来倒也没那么容易让人做了手脚,或是有人在药炉跟前守着,也不至于被掺进去些有的没的。” 吕妈妈最后的力气被抽光了,瘫倒在地上,“我差点害死了姑娘……我差点……夫人……” 徐嬷嬷给童儿使个眼色,童儿上前扶住吕妈妈。 “我走前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尽心看好奶奶的饮食茶水。我把景儿娘调来咱们小厨房是为了什么?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还吵着不公,不平,若老天真是公平,你还能在这里干嚎!?”徐嬷嬷恨铁不成钢,“你竟又差点让奶奶着了道,你说说,一而再再而三,留你何用?” 吕妈妈此时满心羞愧,想起奶奶竟三番五次差点折在自己手里,恨不得一头撞死了去,老眼中淌出泪来,“奶奶赶了我们走吧……没有颜面留着了,今后就是死了也不敢去见夫人……我这惫懒的性子,差点害死了奶奶啊!我撞死在夫人墓前也赎不了罪啊!我家老区地底下该怎么看我啊……奶奶,奶奶!老奴大罪,大罪啊!” 徐嬷嬷摇头,“你是该死!奶奶若是出了事,你一百条命也不够抵的!” 吕妈妈“砰砰砰”的磕头,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的磕头,脑门子上一会就红肿一片。 华文熙赶忙上前拦,“――快别,快别!――童儿快拉住吕妈妈!” 童儿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也怨憎吕妈妈,便没有出全力。吕妈妈哪叫磕头,简直叫砸头,几下脑门上就见了血,童儿也慌了,赶忙出了死力气拉住她。 徐嬷嬷看不下去,低吼一声,“够了!要死在奶奶的房里吗!” 吕妈妈一顿,停了下来,此时她头昏脑涨,眼前模糊一片,看着拉着自己一条胳膊的细白纤手,又顺着这手看上去,却看不清人,只瞧见金晃晃的金步摇一闪一闪的。 她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小文熙,在床上揽着她的腰数星星,声音稚嫩,却是那么动听,“……妈妈,你说,天上的星星能摘下来吗?” “……我要摘许多颗,给父亲,母亲,给哥哥,还有睿哥哥,还有嬷嬷,还给你一颗……” 那时她还年轻,每夜都陪着姑娘睡。她还记得自己一下下扇着蒲扇,哄着怀里的姑娘睡觉,“那我等着,等着姑娘给吕妈妈摘颗星星。” 后来姑娘真的给自己一颗星星。 纯金的桂花簪头,镶在鎏金的簪子上,合着自己的名字。 那时姑娘大了些,说:“……这金子虽俗了些,但若在烛光下瞧,倒也有几分像星星,妈妈可喜欢?” 那簪子带在头上一年她都没舍得取下来。 再后来,她自己积的银子越来越多,自个儿也打了许多纯金的花样。而姑娘给的那根簪子,被忘在了箱底,后来被塞给了尤妈妈,拜托她给大儿子找个好差事。 吕妈妈盯着那金步摇一晃一晃,晕了过去。 徐嬷嬷让童儿地下散落的装着药渣的纸包收拾好,再叫来了小丫头,叫把吕妈妈抬回去。 彩月进来惊诧道:“这是怎么了?吕妈妈怎么这样了?” 徐嬷嬷道:“吕妈妈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快抬下去歇着,再请了大夫来。” 众人一阵忙乱将吕妈妈抬了出去。 待屋子没了外人,童儿瞧着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绿豆水,小声道:“奶奶,这绿豆水还喝吗?” 华文熙揉着额角摇头。 徐嬷嬷也示意撤下去,那时她见着吕妈妈心里生气,又看她让奶奶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反应有些过激了。 这时华文熙道:“嬷嬷今日回来就经了这事,回去歇歇吧,等歇好了我再详细问问这些事。” 徐嬷嬷年纪不小了,如今心情大起大落的确有些累了,便嘱咐了童儿景儿几句,这才退下去。 第八十六章 调整 骚瑞骚瑞,过三八现在才到家。还好赶上了。 ** 因为费院使又给华文熙开了药膳的方子,厉煜柏有时也有同学相邀同出,王夫人索性叫大家用过了饭再来请安,不必聚在一起吃了。 徐嬷嬷早早便休息好,下午就开始张罗华文熙的晚膳,一丝一毫的马虎都不能有。小厨房的菜蔬米面都必须经了她的眼才能下锅,不然做好了也不能端上去。那药材更是自己亲自熬的,一刻也不能断了人。 厨房的婆子们一个个等着徐嬷嬷查验,什么事都不能做,又不能走,一时间怨声载道。 “……穷讲究!” “真拿自己当根葱了,呸!” “宫中出来的就是规矩大……还以为伺候娘娘呢!” 这一切风言风语徐嬷嬷皆不在乎,却暗暗记下了人。 用完了膳徐嬷嬷陪着华文熙去请安。 王夫人笑着赏了个绣墩,“回来就好,熙儿还是孩子心性,有个老成的嬷嬷看着才好。” 徐嬷嬷恭谨的行礼。 尤妈妈笑道:“嬷嬷不愧是宫中出来的老人,听说嬷嬷一回来,居庸阁的规矩就立起来了。” 徐嬷嬷谦恭的笑,“小丫头们不长记性,打一下动一下,我们奶奶又是个疏懒的性子,猴儿们可不得大闹天宫了。” 王夫人也笑:“可不是,这些孩子们年纪都小,正是爱玩的性子,一时管不住自己也是有的。” “夫人说的是。”徐嬷嬷道,“老奴今儿一回来就瞧见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的样儿,可把老奴愁坏了。前些日子只有吕妈妈撑着院子,身子早累坏了,如今也倒下了……” 她唏嘘不已,“吕妈妈也年纪不小了,早年受了寒身子没养好,如今可显出症候了。” 王夫人点头道:“是许久没见过吕妈妈了。” 徐嬷嬷趁热打铁,“如今吕妈妈病着,小丫头们又疏懒,居庸阁里缺人手,夫人您看……能不能添几个人?我年纪也大了,不知道还能伺候二奶奶几个年头,总得挑出些得力的人……” 华文熙一副乖巧的样子听徐嬷嬷说话,心里却想着嬷嬷这是为吕妈妈今后离开居庸阁铺路了。 王夫人连连点头,想起从前帮着华文熙的解氏已经转而去照顾了穆乔合,又感叹道:“说的是,熙儿还太小,是得有几个老成的在一旁看着,今后才能放心。” 华文熙笑着抱住了王夫人的胳膊,“我早就不小了,母亲别总小看我。” 这还是这段日子以来,华文熙头一次和王夫人像从前那般亲近,王夫人又有了费院使给的定心丸,从前那些隔阂便也去了,反手拍了拍她,笑道:“你将身子养好了,和你嫂子学管家去,那时我就拿你当个大人看。” 徐嬷嬷看在眼中,像华文熙投去赞许的眼神。 大奶奶已然是倒向和自己更亲近的穆姑娘,二奶奶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夫人了。而二爷……她有些拿不准,心里头有些奇怪的想法要跳出来,被她死死按住。 穆乔合闻言眉头一跳,看向解氏,解氏正旁若无人的笑着看向华文熙,似乎颇为赞同王夫人的意思。 相处这么久,大表姐简直将自己当做了另一个女儿,她怎能不了解表姐心中的想法?而若是文熙妹妹学了管家,不就和这家里头更亲近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不愿意看见的,为了文熙妹妹,也……为了自己。 此时便笑着出言,“文熙妹妹,我毛遂自荐如何?表姐家事缠身,平日里和我也说不了几句话,不如我俩凑个伴,也让我在妹妹面前抖抖姐姐的威风。” 华文熙自是无可无不可,她不想和解氏在一起,和穆乔合在一起倒还好,毕竟她俩还有个不可告人的约定。 徐嬷嬷却不高兴,和穆姑娘能学的了什么?不往歪里带就不错了! 解氏拿帕子掩了嘴笑道:“没想到我身上这担子倒成了香饽饽了,二爷可马上要回来了,熙儿身子要真好了,还不得被二爷箍在身边,哪还顾得上学管家?” 王夫人还是想抱孙子的,更想抱嫡孙,听了便改口道:“也是,养好身子要紧,等明哥儿回来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聚聚,也不知这回明哥儿留多久,待他走了你再学也是一样的,横竖你嫂子也不会跑了去。” 众人皆笑。 华文熙也笑着,心中却掀起巨浪,厉世傲那厮要回来了?! 穆乔合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笑起来,脸颊微红,双眼闪闪,心中担心起来,不行,不能像从前一样…… 于是脱口而出,“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下,气氛微妙起来,谁不知道如今寄居在侯府的穆姑娘身份尴尬,先是打算给二爷做继妻,又是做平妻,还有可能做了妾…… 更尴尬的是这个公开的秘密只得到了大奶奶的支持,而主母王夫人在期间不断摇摆,侯爷也从未正面说过什么,让这事变得更有谈资。 这回竟然还大胆的问起来…… 下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的的站着,谨守本分,眼神也不敢乱飞一下。 王夫人更是不会理,张氏倒是飞快的睃了一眼穆乔合。 解氏轻轻咳一声,“乔合可是心急二爷带回来的信?放心,二爷虽贪玩了些,正事定是会办好的。”又向王夫人道:“乔合这孩子担心父母兄弟在山东的墓没人照看,正巧二爷有同僚去山东出公差,我就叫二爷找人替乔合去瞧瞧,好安了这孩子的心。” 原是这样,王夫人心头的不快消了些,又想起穆家几乎死了满门,只余穆乔合一人寻到京城来,便多了几分同情,“侯府和穆家总归是连着亲,这事叫府里的管家去就是了,照着咱们侯府的例子去办,再请个守墓的,每年给你寄封信便是。” 穆乔合连忙起身谢绝,“不必不必,总归是不吉利的事,不麻烦夫人了……” 王夫人也只是这么说一说,若是真按着侯府的例子,恐怕修那墓园就得花个几年,便顺水推舟夸了穆乔合几句“纯孝”。 第八十七章 生变上 管家这事儿就这么带了过去。 徐嬷嬷有些不满意,却也知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清那药渣子的事,还要给华文熙调理好身体,毕竟再怎么得了王夫人的欢心,若没有子嗣就都是一场空。 待回了居庸阁,华文熙急急拉了徐嬷嬷往内室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药渣子是哪来的?您不是去养病了?” 徐嬷嬷任她拉着进了屋,却不答话,只是细细问了前日费院使来时开的方子,“大人到底是怎么说的?要紧吗?” 华文熙一五一十说了,“说是调养一阵子,没什么大事。” 徐嬷嬷又追问:“可说了……受孕的事儿?” 华文熙不自在的别头发,“哎呀,说了没事了。” 有费院使的话在先,徐嬷嬷稍稍放下心来,这才把她先前问的事讲了。 原来徐嬷嬷是出去养病,可这病也并不严重,略休养几天就好了,她坚持要出去是因为发现了花园子里的一只死鸟。 “那鸟儿啊,怪得很,就掉在树下头,不知死了有多长时间了。” 华文熙不解,“这有什么?许是被猫咬死的。”她想起上回和厉煜柏说话时,突然窜出来的那只黑猫。 徐嬷嬷摇头,“就是连猫也不吃,我才奇怪。” 华文熙坐直了身子。 “花园子里有好几只野猫都围在那,瞧着那鸟儿也不吃,我走过去一看,那里被猫爪的乱七八糟的,还有些快要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鸟儿,就剩了羽毛。我拿了棍子翻了几下,翻出那些药渣子。”徐嬷嬷声音凝重起来,“你先前吃药的方子,我是看过的,有几味药材很特殊,翻了翻就认出来是你的药。” 徐嬷嬷觉得蹊跷,谁也没告诉,带着药渣和铃儿便出门“养病”去了。去了数个药铺,直到前些日子才查出来这里头的猫腻。 想起来自己听到这里头掺的东西的作用,徐嬷嬷的胸口激烈的起伏,“气得我是……恨不得生剐了吕桂花!差点就……!” 桂花是吕妈妈的闺名。 华文熙帮着拍徐嬷嬷的胸口,“……吕妈妈也是无意的,关键是,到底是谁?要不要告诉母亲?”她其实怀疑解氏,却没说出来。 徐嬷嬷摇着头叹气,“我发现这些药渣子那天,就悄悄问过了。之前吕桂花不知道怎么管院子的,那药炉子谁都能过,也没个人专程盯着。那些药材,”她叹口气,“更是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掺进去的,根本查不出来!何况这药量少,童儿意儿提前试了你的药也查不出……可见是不知算计了多久,如果没发现那药渣子,连我都蒙在鼓里!” “……如今若是告诉了夫人,我怕这事就这么截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那我们可不是一直放不下心。夫人……是个好脾性的,却不是个能做事的。还是我们这里先有了眉目再说。” 如今解氏管家,徐嬷嬷却没有提到让大奶奶做主查,华文熙也没问。 她的脑中已闪过好些个人名,清风、彩月、四喜、红枣……还有红锦。 清风从前是厉世傲的丫头,和葳蕤阁犹为亲近,打板子那天更是请来了尤妈妈助阵;彩月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和谁都搭话,却看上去谁的人也不是;四喜是王夫人那边的;红枣还未知道是谁的人,只是华文熙心里已认定是那边的。 只有红锦……虽循规蹈矩,让人抓不住错儿,却和那什么彩凤绣坊的盼娘有着什么关系。 她将这些怀疑一一和徐嬷嬷说了,徐嬷嬷沉吟一会,道:“清风这丫头,我也想过,却也拿不准……”若真是清风……徐嬷嬷不敢想下去,觉得心里“突突”跳。 “那彩月是个不着调的,该是做不了的。四喜也不会,既然是夫人的人,也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多常去给春妈妈说些小话。红枣……”她看了一眼华文熙,“红枣的事以后再和你说,她是夫人院子里的,到咱们小厨房来太扎眼了些,和这事也应是无关的。” “红锦……”徐嬷嬷顿了顿,摩挲着扶椅光滑的把手,“这丫头没想到和外头有关,倒是拿不准她。改天我亲自问问。” 这时候景儿慌慌张张跑进来,把在门口守着的童儿撞了个趔趄,差点把门帘子都拽下来。 她急慌慌道:“奶奶,奶奶!吕妈妈她上吊了!” 华文熙的心“咯噔”一下,忙起身向外走,“怎么回事?人救下来了吗?” 徐嬷嬷摁住她,“你给我坐下,什么地方你都敢去,不怕脏了衣服!你等着,我去。”见华文熙不愿,又道:“吕妈妈的事得瞒着,你一去可不得传得阖府都知晓了。” 华文熙只好停住,连催她们快去,“……悄悄请个大夫!” 在屋子里不知转悠了几圈,童儿才回来报信,“吕妈妈得了急病,徐嬷嬷叫抬回家去!” “人呢?人怎么样!”华文熙急道。 “没事没事,还好酒儿发现得早,只是伤了嗓子,几日不能说话了。” 华文熙松口气,她还记得清风顶撞自己时吕妈妈那副不管不顾给她“报仇”的样子,还有今日白天吕妈妈磕头磕得满头是血的情形…… “多送点银子过去,吕妈妈家的两个儿子如今都没什么好差事,让酒儿在一旁仔细瞧着,每日回来给我报信。” 童儿虽不喜吕妈妈平日里好吃懒做还捻风吃醋的做派,又恨她几次三番大意差点害了奶奶性命,可也着实不愿她就这么没了,连连点头去屋子里开了箱子,“奶奶,五两行不行?咱们还剩四十三两了。” 华文熙一咬牙,“拿二十两去吧!” 童儿不愿,“只是伤到了嗓子……” 华文熙赶她走,“快去快去,吕妈妈服侍我这么久,多几两银子的事,你快去。” 童儿气哼哼跑走了。 华文熙一人坐在屋里胡思乱想。 这侯府比她想的还可怕! 原身因此而死,自己也因为那药的拖累,身体拖拖拉拉好不起来,若不是徐嬷嬷从辽东赶了来,理清了这院子,又把小厨房派了自己的人,恐怕她来这里没多久就又死了。 她不想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也不想迷迷糊糊在后宅里丢了这条捡来的命! 第八十八章 生变下 外头的灯笼早就挂了起来,在初夏的晚风中被吹的轻轻晃动。 屋里的华文熙兜兜转转,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想着下药的事,又盘算嫁妆的事,又想着怎么写给华正熙的信怎么没音儿,又烦王夫人说厉世傲要回来的事,还有被救下来的吕妈妈,还有那养在意儿家的孩子,红锦……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省心的。她烦躁的一口将手边的冷茶喝尽,想冷静一下。 待徐嬷嬷自吕妈妈家回转时,正看见华文熙支着肘撑在桌上,头一点一点的。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整张脸都泛着静谧的光芒,除了眉宇间露出的些许疲态,和小时候那个安静纯善的小文熙没什么两样。 她心疼的上去扶,惊醒了华文熙。 “嬷嬷你回来了。”她打起精神,“吕妈妈怎么样了?” 徐嬷嬷本不想再让她烦心,只是这事却不能不说。 她转身倒了杯温茶放在华文熙手里,瞧她一口口喝了,才道:“吕妈妈这事不寻常。” 华文熙看着徐嬷嬷带着红丝的眼睛,“怎么?” 徐嬷嬷想起吕妈妈醒转后的样子。 快四十的人了,拉着她的手不放,又伤了嗓子说不出话,头发乱七八糟,额上青紫一片,眼泪不断的淌。她两个儿子得了信闯进来,瞧见母亲的样子就红了眼,叫嚣着“给个交代”拽住自己,童儿景儿酒儿三个丫头都拉不开,童儿还被推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吕妈妈见了挣扎起身,咿咿呀呀的朝两个儿子叫,见没用,将床边的药碗砸了过去。区贵区富被烫得一跳,这才发现母亲对他们横眉立眼,配上额上那一片青紫,颈上的红痕,骇人得很。 愣怔间,吕妈妈做出赶人的手势,嘴里咿咿呀呀的,又咳个不停。 区贵区富两兄弟赶忙安抚了吕妈妈,无奈退了出去。 吕妈妈半跪在床上拉住徐嬷嬷的手,双目圆睁,眼睛红得吓人。童儿几个爬起来要拉住吕妈妈,却被徐嬷嬷制止,赶了出去。 吕妈妈淌着泪拉着徐嬷嬷的手摸向自己的脑袋。 徐嬷嬷在宫中这么许多年,虽不是最有脸面的,到底也见识了不少,心里急跳几下。 穿过吕妈妈凌乱的发丝,歪斜的圆髻,她的手摸到一个肿起的地方。 “你是――被人打晕了!?”徐嬷嬷惊道。 吕妈妈脸上还残余着些惊骇的神色,连连点头,又指着脖间的伤痕摇头,嘴里无声的叫着什么。 徐嬷嬷看出她说的是“狗急跳墙”“背黑锅”“奶奶”几个词。 这么几下,她哪还有不明白的了,却犹不可置信,奶奶这么乖巧的人儿,能惹得了谁的眼下了如此毒手?!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本以为这安阳侯府是先夫人挑的洞天福地,没想到却是个狼窝虎穴! 她心中惊惧不安,先安抚吕妈妈几句, 待她平静了,又问了些细节。吕妈妈却又激动起来,来来回回还是那么几句话,问不出多的了。 外头的风愈发大起来,门口挂着的灯笼灯影乱飞,犹如徐嬷嬷此时的心。 华文熙抿唇看向徐嬷嬷,见她脸上虽还镇定,眼中却情绪复杂。 担忧,惊疑,愤怒…… 她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徐嬷嬷也不再说什么,坐着半日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华文熙轻声道:“今日晚了,嬷嬷去歇下吧。明日把当班的丫头们叫来问一问,也就知道是哪个不在差上。” 徐嬷嬷抬眼看她,深深叹了口气。这些个事还是小的,她心里早有了章程,只是这背后的人…… 心中千头万绪,说出口却是一句,“奶奶怕了吧?嬷嬷今日陪你睡,可好?” 华文熙笑着点头,有意做出娇憨的神情,“好,许久没和嬷嬷睡了,嬷嬷别怪我蹬被子。” 可这一副娇态却没能让徐嬷嬷轻松一些。 奶奶如今还这么小,今后自己去了可怎么办…… 她忍住心头的酸意,笑着点头。 徐嬷嬷到底是年纪大了,纵然心中再多事也经不住累,上床没一会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华文熙前世亲人死得早,记忆里那些有父母陪着睡觉的记忆早已模糊,她也刻意不去想。 如今身边有徐嬷嬷睡着,让她又陌生又安心。鼻尖那股子桂花油味萦绕在周围,因为热气而越发氤氲。这是徐嬷嬷常用的东西。 她轻轻拉了嬷嬷的胳膊盖在自己身上,鼻尖一酸差点流下泪。 前世,她也是这样哄弟弟睡觉的,只是如今却那么不一样了。 徐嬷嬷觉少,天还没亮,她便起来了。给华文熙掖了被子,悄悄出了屋。 待华文熙去荣恩阁请了安回来,徐嬷嬷在院子里立着,身前站了一大推丫头婆子立规矩。 见了华文熙,俱都矮了一截,“二奶奶。” 华文熙点点头,看到徐嬷嬷朝她轻轻摇头,便知没查出什么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徐嬷嬷进来,瞧见华文熙在磨墨,童儿在写着什么,强打起精神笑道:“奶奶做什么呢,怎得倒了个儿?” 童儿抢先站起来道:“我叫奶奶歇着,奶奶不依,非得给我磨……” “哎呀,什么大事,磨个墨嘛……”华文熙把童儿按着坐回去,又对徐嬷嬷道:“我觉得咱们院子里的规矩乱了点,写了点东西,嬷嬷帮我瞧瞧看能不能用。” 嬷嬷不觉得一向只吟风弄月的奶奶能写出什么来,却还是抄起桌上的纸瞧了瞧,哪知这一瞧就放不下来,一张张翻完才道:“这是……哪里来的?” 华文熙叫道:“什么叫‘哪来的’,当然是我想得!” 徐嬷嬷多看了她一眼,还是有些不信,这上头一条条一句句,虽看上去平凡无奇,还有些多此一举,但她却知道,这里头有些规矩和宫中异曲同工,用来御下再好不过,而且若能一条条落实了,真能将这居庸阁顾得如铁桶一般。 这些法子徐嬷嬷不是不知道,却从未想过用在居庸阁这小小后院。可如今,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如此行来倒是好法子。只是这院子里的人太少了些,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丫头也要时间调教…… 徐嬷嬷的心思渐渐飞远,倒忘了计较华文熙“想出来”的这些东西。 第八十九章 帖子 自徐嬷嬷回来重新掌了院子,居庸阁的丫头婆子们说话做事都留了三分心。童儿看着高兴,院子里还是得有个有资历的老人,不像自己,那些人当面应下的事情,背后里总是马马虎虎的做。 童儿每天去一回吕妈妈那,顺道又去了次意儿家,回来向华文熙禀报。 进了院子,就见华文熙一把太师椅坐在院子里,周围俱是些花花草草的,丫头婆子们不停得搬弄这些沉重的花盆,却往往刚放下,又听她道:“不行,摆在这里挡着那葡萄架子了,往那边挪挪。” “‘富贵满门’还是摆回屋里去吧,放在外头倒是不合适。” 搬这“富贵满门”的丫头小脸红扑扑的,闻言拿袖子抹了把汗,又使劲将这盆沉重的花树一步步搬了回去。 童儿上前问道:“奶奶这是……”要折腾红锦不成? 华文熙笑道:“费大人不是说多摆些花草对身体好?整好今日有闲……”说着话又说彩月手里的花败了不好看,叫搬回去。彩月敢怒不敢言,憋红了脸才又将那花搬到小车上,拄着车辕喘气。 童儿瞧着好笑,刚想打趣几句,却看见奶奶的余光时不时的瞧着红锦。她眼睛一闪,又瞧了瞧院子里忙活的下人们,都是自个儿院子里的丫头婆子,连小厨房、绣娘都叫了来,还有四喜、如意、玉露…… 都是吕妈妈出了事后不在自己差上的人…… 童儿明白了什么,见奶奶转过头来朝她笑着眨了下眼睛,一时间福至心灵,大声道:“都利索点儿,赶紧弄完了奶奶还要歇午觉呢。”见有小小的抱怨声响起,又道:“早些搬完的有赏!” 一时间,大家的速度快了几分,抱怨的也少了。 这里的动静自然传到了荣恩阁和葳蕤阁。 王夫人笑着摇头,“这孩子,听我说明哥儿要回来,可算是有几分鲜活劲儿了。” 春妈妈笑着附和,用签子挑了一颗樱桃喂给王夫人。 王夫人吐了核,又道:“这樱桃尝着不错,给居庸阁那边多送一点。” 葳蕤阁里,解氏听了尤妈妈的话不甚在意,“别看熙儿乖巧的很,也是有几分小脾气的,这是作给我看呢。也罢,叫她玩去吧。”又提起另一件事,“……单姑娘如今是寄住在马夫人家吗?”这话是在问穆乔合。 穆乔合有些晃神,待解氏又问了一遍才答道:“单姑娘怕羞的很,没和我说几句话,和文熙妹妹倒是很和的来。” 解氏瞧她一眼,道:“明哥儿没几日就回来了,你也准备着些。还有,说了多少遍了,你这些衣裳不要穿了,多穿给你新作的那几件雪茧的,雪缎的,那件雨过天青的外裙怎么没见你穿过?我瞧明哥儿先前和熙儿的热乎劲儿,似是喜欢这样的。” 穆乔合低应一声。 解氏又端详了她的脸,“你倒是面嫩,看起来比熙儿大不了多少。我管家忙得很,到时我让她带你出去参加些个宴席,你多认认人,今后就是你代表我们侯府去了。” 穆乔合点头,又问:“过些日子我想出去上香。” 解氏心里一算,点头道:“是要到你母亲的忌日了,到时我们一起去。” 穆乔合待要拒绝,看解氏已经起身,点头应下。 居庸阁里,华文熙和徐嬷嬷商量着。 “嬷嬷,我以后要靠着那些嫁妆过的,如今那些庄子铺子收益不好,我也得好好管一管。” 徐嬷嬷已经听童儿说了今日早间的事,这法子虽粗陋了些,却也简单,虽最后没查出什么,却让徐嬷嬷心中一动,是得让奶奶学着自己做些事情了,她也没几年好活,总不能一辈子帮她看着。 于是便点头,这时春妈妈带了个妈妈来请安,华文熙瞧着面生,服饰也不是家里的管事妈妈穿的,正疑惑,春妈妈道:“这是朱都司府上的朱妈妈,来给二奶奶您请个安,再送上朱五姑娘的帖子。” 华文熙接过帖子看过,果真是朱五姑娘的贴,邀自己去她家赏花。 真是欠瞌睡来枕头。 华文熙笑着接了帖子。 第二日一早,朱都司府那位朱妈妈又来了。 华文熙让童儿给那妈妈打赏二两银子,笑道:“知道了,您等我一会。” 那妈妈忙道:“二奶奶折煞奴婢了,叫奴婢朱妈妈便是。我家五姑娘说请奶奶务必早些去,好赶上午膳。” 华文熙喜欢朱圆玉这样不带做作的亲热,笑着进了里屋收拾。 走前先去了荣恩阁,王夫人念着华文熙头一回去别人府上做客,嘱咐了半日,最后道:“朱都司的三妹妹是马夫人的亲家,人上回赏花宴你也见过,是个和气的,朱五姑娘也是好性子,能请你过去必不会为难你。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也要忍着,回来与我说,记住了?” 华文熙笑着点头,“母亲还拿我当小孩子。” 王夫人心里实在不放心,这孩子原先就有些木,也没见同哪个夫人姑娘交往过,如今突然要去人家家做客,可真是让人担心。只是今日她早上有些咳,不好陪着去别人府上做客,老大家的也忙着,唯有个穆乔合…… 她在心里头摇头,如今老二家的是费大人铁口金断的无事了,那这穆乔合也不必再留在家里头,省得明哥儿回来传出去些不好听的话,还是要早些给她定下来…… 这么想着,又嘱咐道:“你要记得,你是咱们安阳侯府的二奶奶,说话做事要有规矩,不能失了自家的体面……”说完还是不放心,对春妈妈道:“明芳,还是你陪着,她身子还没好全,虽说费大人说要多走动……” 华文熙忙摆手,“母亲您今早还咳着,春妈妈陪着我去您可怎么办?我自个儿去没问题的,您别担心,朱五姑娘与我很是投缘,您放心吧。” 春妈妈见夫人犹豫,也道:“您别总拿二奶奶当孩子看,上回出了几趟门都是二奶奶自己去的呢,还不是好的很。” 王夫人皱眉,“那哪一样……”却也不再说让春妈妈跟去的话,只说:“早去早回。” *** 抱歉各位,这几天的更新都会晚一点,大概七八点的样子。 不过不会断更的。 ?(?3?)? 第九十章 做客上 到了朱都司府,早有体面的妈妈媳妇子在侧门候着。 华文熙一下车,就听见朱圆玉的声音,“文熙姐,你终于来了,好久没见了!” 她笑着转身,“乱说,才给你和单柔送了荷包和吃的。” 朱圆玉上前拉了她的手,“我们先去见过我祖母,再去我那里玩儿。” 都司府的院子不算大,穿过几道门就到了朱老太太居住的院子。进门前,华文熙抬头看了匾额,沉稳苍劲的笔迹,写着“鹤龄居”三个字。 朱圆玉瞧见她在看,得意道:“这是我二哥的字,好看吧!” 华文熙笑着点头,“很不错。” 朱圆玉的祖母看上去比王夫人年纪大一点,头发已经有些花白,面如满月,眼角有明显的笑纹。 见进来两个手牵着手的小姑娘,她笑眯眯道:“这是谁家仙宫里下来的小仙娥?” 朱圆玉跑过去抱住荣氏的胳膊,叫道:“广寒宫,广寒宫!” 荣氏慈爱的拍了一下朱圆玉,“我说的是人家厉二奶奶,谁说你这只皮猴儿!” 朱圆玉吐了舌头,拉了华文熙过来,“祖母,这就是我常说的文熙姐姐,好看吧?” 朱老太太拉了华文熙的手打量,不住道:“不错,不错。真是秀气,长得又文静,可不要被我家的皮猴儿带坏了去。”亲手给她戴上了一副白莹莹的玉镯。 华文熙到了谢,笑道,“老太太过奖了,圆玉的性子我很喜欢,倒是巴望着被带跑了去。” 朱圆玉笑着要拉华文熙走,“好了,祖母我们见过你了,我和文熙姐去我那里了――”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一把悦耳的女声,“圆玉这么急着去哪里?快看看谁来了?馐悄募业墓媚铮俊?p>华文熙回过头去,看见一位华服丽人,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浓眉大眼,擦了胭脂,簪了七宝琉璃赤金如意钗,又斜插了一排小金丁香簪子,十分艳丽华贵。 身后还跟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低着头,长相没看清,耳朵尖都是红的,倒是个子不小。 朱圆玉不情愿的停住,勉强挂着笑行礼,“二嫂你来了。”又介绍华文熙,“这是安阳侯府的二奶奶。”却不理那少年。 华文熙笑着行了礼,华服丽人先前从华文熙头上红珊瑚鸡心簪看到了脚上的梅花绣鞋鞋,听说了“安阳侯府的二奶奶”这称号笑容才生动起来,“原来是二奶奶,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二奶奶竟这么年轻的!真真是个大美人!” 华文熙汗颜,忙道:“二少奶奶过奖了……” 二少奶奶止住她道:“哎呀,快别这么生分,你这辈分还比我大,却又是圆玉的好友,我们也别拘泥这些个死规矩,我娘家姓孙,闺名‘云芝’,你叫我一声‘云芝’便是……” 见二嫂这么没脸没皮的拉关系,朱圆玉的脸色沉下来,跺脚低低叫了声“祖母!” 朱老太太笑着打断了孙云芝的话,“瞧瞧你们说的这么热闹,把我们冲哥儿给忘了,――冲哥儿,快过来我瞧瞧。” 孙云芝面色不虞,却还是停了下来。 那少年上前几步给朱老太太行了礼,又给华文熙行了礼。 到朱圆玉时,行了礼后低低叫了声:“玉妹妹……”脖子都快红了。 朱圆玉草草回了礼,又道:“祖母,文熙姐好容易来一次,哪好在这里干坐着,我带姐姐先去我那里了!”说罢不等众人回话,拉着华文熙一溜小跑。 孙玉芝“哎――”了一声,生气的剜了一眼朱圆玉,又朝朱老太太抱怨,“祖母!您瞧瞧圆玉,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样子都没有,叫冲哥儿瞧笑话!” 那少年立刻低声道:“没有,没有这样觉得,玉妹妹真性情……” 朱老太太笑,“都是孩子,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冲哥儿,来给我讲讲最近读了什么书?” *** 朱圆玉拉着华文熙往自己院子走,路上华文熙不住拿胳膊拐她,“方才那是谁啊?玉――妹――妹――” 朱圆玉先是假装生气,后来绷不住才道:“谁知道哪里来的穷小子……是二嫂不知道隔了几辈的穷亲戚,到我家来打秋风……烦人,一来就缠着我……” 华文熙做恍然大悟状,“哦!怪不得你急着给我下帖子呢,我就说才给你送了好吃的过去,没几天就邀我来赏花,敢情是为了拿我做挡箭牌啊!” 朱圆玉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华文熙又笑:“人家专程来看你的,把人撂在一边多不好,我瞧他长得不错的,对你也有意思,不如把他叫来一起赏花啊!” 朱圆玉掐她,“要死了你,比我大几岁呢,说话没羞没臊的……倒不知你是个这样的性子……”同那冲哥儿一般,脸红到了脖子根。 华文熙忙告饶,“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正闹着,有丫头过来,“姑娘,东西都备好了。” 朱圆玉笑着睨了一眼华文熙,“走,让你瞧瞧什么才是赏花,上回去你家,什么花都没赏着。” “彼花非此花。”华文熙道。 到底是小姑娘家布置的地方,华文熙一见那挂了淡粉帐帘的亭子,铺着桃红绣牡丹坐垫的石凳子,连石桌上摆着的茶具也俱是粉彩的。一溜开得正盛的花摆成一圈,将那小小的亭子围起来。 华文熙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朱圆玉见她笑,得意道:“怎样,比你们家的赏花有意思吧!这都是我亲口吩咐的!” “美得不得了,在这里赏花简直太舒服啦!”华文熙笑道。 朱圆玉先笑,又叹气,“要是单柔也在就好了。” “怎么,她来不来了?” 朱圆玉摇头,“不是,我没给她下帖子。” “……”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嘛,万一不来,我多丢人!” 华文熙想想单柔那羞怯的性子,倒真的可能。也不知她怎么就和自己投了缘。 两人说说笑笑的坐下,朱圆玉道:“方才我二嫂……她就是那个样子,你别介意。” 华文熙想起朱老太太院子门上题的匾额,正是朱圆玉的二哥题得字,看样子像是喜好风雅的,怎么娶得夫人却……不太般配? 想归想,当然不可能去问,便摇头,“没什么,你二嫂长得很漂亮。” 哪知朱圆玉听了这话却十分不满的样子,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第九十一章 做客中 华文熙便摇头,“没什么,你二嫂长得很漂亮。” 哪知朱圆玉听了这话却十分不满的样子,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听了半晌,茶水换了两盏,华文熙终于从朱圆玉时不时的愤慨中弄清了大概。大抵就是孙云芝待字闺中时救了在乡间采药时不慎摔了跤的朱家二少爷,从此就赖上了人家,最后更是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让二少爷把她娶回了家。 朱圆玉说起这些满脸不甘,“……我二哥那样芝兰玉树般的人,就栽在她的手里了!……你瞧她满头插金戴银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嫁了官家,真真丢我家的面子!” 华文熙咋舌,都指挥使是正二品的官儿,虽然辖区在边疆,可在朝上也是说得上话的,在芝麻官满地走的京城也是不小的官儿。竟然就让嫡出的二儿子娶了民家女?听朱圆玉的说法,还是个住在山上的?这可真是…… 她想起自己父亲与安阳侯因结盟而将自己千里迢迢嫁到京城……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朱圆玉还在絮叨,“……我二嫂来了以后,今儿一个明儿一个的把亲戚都带了来,白吃白喝不说,还要……”说到这里,她脸红了,抓起手边的芙蓉饼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踩了几脚,嘟囔着:“……我娘说这是……想吃天鹅肉。” 华文熙哭笑不得,拉了她坐下,“别让人瞧笑话。婚姻大事都是父母长辈做主,你父亲虽不在身边,母亲和祖母却是在的,我瞧你祖母疼你得很,你还担心什么?” 听她说到祖母疼自己,朱圆玉露了笑,一会又皱起眉,半晌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我们说说别的吧。” 华文熙从善如流,“好,你说,我听着。” 两人顺着上回赏花宴的事情,聊起了大出风头的李四姑娘,那副《百芳朝日图》不知怎得被传了出去,坊间甚至有人模仿那画卖出去的。一时间李四姑娘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名声大噪。 华文熙想起厉煜柏对李四姑娘的欣赏,问道:“李四姑娘如今风头正盛,家里可给她许了人家?” 朱圆玉接过华文熙剥好的橘子,摇头道:“没呢,说是李太太身子不好,要侍疾呢。” “可有人上门去提亲?” “多得很,我二嫂成天在我面前说呢,多是些不入流的庶子,或是旁支家的嫡子,配李四姑娘着实可惜了。” 华文熙也点头,李四姑娘眉眼虽不出众,气质却淡然出尘,更别说那一手令人拍案叫绝的画技,若真是配了郁郁不得志的庶子,可当真是埋没了。 不过事无绝对,高门嫡子也不全是好的,庶子也不全是赖的,要真要较真说差别,其实还是门第之差。 时下的风气,就算再纨绔不堪的高门嫡子也很少娶个庶女,更何况还是在乡下长大的庶女。 华文熙在心里为李四姑娘叹气,生不逢时。 而李家推了所有的媒人,对外称李四姑娘要侍疾,这对厉煜柏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在这胡乱想着,朱圆玉又提起白四姑娘,“……可笑死我了,听说她被王御史家的姑娘当众呛了声。”她拿腔拿调的学起来,“‘最近是怎么了,是不是我耳朵出了毛病,我怎么听着白四姑娘说话怪怪的?不知是我耳朵出了毛病还是姑娘嘴巴有疾,不如我荐你一个大夫,专治你这病。’这一句话说完,白四姑娘脸红的能烙饼!当下就找了借口先走了。” 华文熙想起白四姑娘那副硬要装自己是京城本土长大的样子也笑起来,这姑娘劲儿劲儿的,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时她还当众爆了李四姑娘的短,如今也算是报应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有人来请她们去用午膳。 来人正是那个冲哥儿。 朱圆玉一瞧见他脸就黑了,“你来做什么?” 这高瘦的少年好像觉得自己太高似得,偻着背,盯着靛蓝的鞋面子,“我姨让我叫你们吃饭……玉妹妹……” 朱圆玉拉着华文熙往鹤龄居走,又皱眉道:“别叫我‘玉妹妹’了,叫我五姑娘!” 那少年跟在后头不做声。 朱圆玉全程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走着走着还小跑起来,“我们先走了,你别跟着我们!” 华文熙无奈拉住她,“快别跑,小心摔着。” 那冲哥儿跟上来,不待朱圆玉发脾气就道:“我从这边走,不跟着你们了,你……别跑,小心摔跤。”说着迈开步子就从一条小道跑走了。 朱圆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用他管,多管闲事。” 华文熙倒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如今看清了面孔,发现长得也不赖,鼻子高挺,浓眉大眼,就是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让人看了着急。人也瘦得很,好像全身的长肉的速度赶不上他长个子的速度。 朱圆玉一路上还在抱怨,华文熙这才知道这少年今年十五岁,姓何名问,是孙云芝的娘家侄子,今年来京里考武举的。 说实话,那一把骨头架子……考武举? 朱圆玉显然也这么想的,“……瘦猴样儿,还来考武举,也不怕被打死。”这么说着,又频频回头看何问跑走的方向,好像怕他又跟来似得。 快到鹤龄居的时候,何问已经在一课树下等着她们了,见人来了,忙丢掉手中随意撇的一段树枝,支吾道:“我……还是和你们一起进去……” 想来是孙云芝命令何问要跟着朱圆玉一起。朱圆玉理也不理他朝前走,华文熙歉意的朝他笑了笑,何问的脸倏地又红了。 还没进门,一个体面的妈妈迎出来,“五姑娘,厉二奶奶,里面请。” 进了门,朱老太太笑眯眯问道,“我家圆玉招待的可好?我瞧她又是搬花又是拿帐子的,不知道的以为要弄出多大动静!” 华文熙笑着行礼,“圆玉妹妹想得很周到,倒是让我知道了赏花也能如此赏的。” 朱老太太哈哈大笑,“那哪叫赏花,你就向着她吧!” 朱圆玉不依,笑着蹭过去,“怎么不叫怎么不叫!就是要这样赏花!” 朱老太太笑着扶额,“好好,就是赏花,快来吃饭吧,厉二奶奶想必也饿了。” 华文熙上前搀了朱老太太另一只胳膊,笑道:“我比圆玉也大不了多少,您叫我文熙,熙儿都使得,叫其他的怪生分的。” 朱老太太见两个如花一般的小辈搀着自己,心情愉悦,笑道:“好好,你就同我孙女一般。” 第九十二章 做客下 进了花厅,孙云芝已经在摆箸,瞧见朱圆玉二人扶着朱老太太进来,眼睛往后头一睃,“今日大嫂和母亲去了荣国公府上,就咱们娘儿几个,我看咱也别分桌了,就叫冲哥儿同我坐吧。祖母,您看呢?” 朱圆玉立刻掉下脸来,“不要,二嫂,都说七岁不同席,何表哥都多大了……祖母,您说是不是?” 何问闻言磕巴道:“祖母,三姨,我,我自己去吃,不打搅你们……” 朱老太太瞧他窘然的样子,笑容可掬道:“不妨事,都是自家亲戚,用不着拘那些个礼,你就同你三姨坐一处吧。”又对华文熙二人道:“你们两朵花儿挨着我坐,也让我当一回绿叶!” 待丫头上了菜肴,众人入席。 席间朱老太太问起王夫人,“你婆婆身子可好?许久不见她出来走动了。” 华文熙道:“母亲年纪大了,身体总有些小毛病,今儿早上还有些咳嗽,不过大夫给瞧了倒是不碍事。” “还是让你婆婆常出来走动才是……”说着又提起了解氏,“你大嫂是个能干的,这么多年主持中馈井井有条,你要多向她学学,今后你们出去了,和管事们对账心里也有底。” 孙云芝捡了一筷子百合放进朱老太太碗里,笑道:“祖母,侯夫人身子还康健,什么分家不分家的,没得让人说。” 朱老太太就笑了,“我也是随口说说,小年轻们可不都喜欢出去过逍遥日子,我年轻时就想着在哪置个宅子……这么多年,还是呆在这三寸地界上……”话说到最后,有了几分唏嘘。 华文熙听在耳里,心想若是和侯府没和离成,恐怕自己真得一辈子待在居庸阁里头,在解氏手下讨生活,还得伺候老公,给老公找妾找丫头,还得照顾这些个女人生出来的孩子,想想就乱。 朱老太太似是很喜欢和小辈说话,又问了何问的课业,“……九月开武举,你可准备妥当了?” 何问还未答,孙云芝已笑道:“何问功夫好得很,等闲几个大汉都放不倒,武举定是胸有成竹的。”又看了朱圆玉一眼,“到时何问就是武举人了,也不知能派个什么官儿,若是在京城才好,也好照顾妻小。” 何问窘的脸发烫,连声道:“没那么好,师傅就是说我灵巧,力气还差得远,武策也不好……” 孙云芝暗瞪他一眼,又笑道:“害羞呢!我这侄子,就是脸皮薄,你师傅是什么人,他能夸你灵巧你还能差了?” 华文熙听着孙云芝像数落小辈一样对何问,心中纳罕,虽两人的确差着辈分,可孙云芝也只比何问大个四五岁,按理说嫁给二少爷没几年,却一点新嫁娘的矜持也没有,倒像个老道的妇人。 朱圆玉不说话,只顾着吃面前的芙蓉虾。 朱老太太呵呵笑,“冲哥儿谦虚了,既是马校尉夸过的,定是不差的。你姨父与兵部尚书的公子相熟,那孩子是个博学的,到时带着你去提点提点也就是了。” 孙云芝喜滋滋的应下,“正好相公没几日要回来,正好抽了空带你去拜拜师父。” 何问也起身道谢,又偷偷看了朱圆玉一眼。见她却只顾着指挥丫头剥虾,似是什么都没听见,心中掩不住的失望。 一顿饭吃完,华文熙不顾朱圆玉的挽留执意要告辞。 朱圆玉气哼哼的,“才来了多久就要走,不知道的以为我朱家吃了饭就要赶客人走!我还有好些话儿没和你说呢!” 华文熙好言相劝,又保证改日请她也来侯府做客,明日还送好玩的东西和景儿娘亲手做的糕点过来,这才出了都司府。 上了马车,童儿对车夫道:“奶奶顺道去买些东西,不急着回府。” 今日因要做客,马车侍卫皆是解氏安排的,不好太明目张胆,华文熙叫马车停在街边,自己带着童儿去了书局。 有伙计迎上来,“这位夫人要寻些什么?” 华文熙道:“可有律法方面的书籍?” 那伙计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夫人来买写书画,甚至是坊间流传的话本子,没想到却要买这些,顿了一下马上回神,“夫人请上二楼,最里头三排书架都是。” 华文熙点头,带了童儿上去。那伙计也知道富贵人家的规矩,远远的在楼梯口等着,并不跟来。 寻到了那几排书架,童儿见四下无人,小声道:“奶奶寻这些书做什么?” 华文熙不好说自己是想瞧这里和离的程序,敷衍道:“单柔托我帮她查些事。” 单姑娘总是写很长的信来给华文熙,隔几天就有一封,也不知道都能说些什么。童儿这么想着,却没怀疑她的话。 在书架里头翻了一会没找见想看的,又见童儿在旁边动来动去不安分,华文熙索性道:“你去寻几个话本子,悄悄买了。” 童儿眼睛一亮,高兴的去了。 这里的书册不知多少年没被人买过,覆着一层灰尘,一翻就灰尘乱飞。分类也乱七八糟,都是些《折狱龟鉴》《疑狱集》《囚律》这样的书,自己想找的内容不知道什么书里会有记载。 翻着翻着,看见一本《民律考》心想和离这应该算是民间的事吧,赶紧翻开看。 好容易找到了相关的记载,上面只寥寥几句话,也只是说若是夫家打、杀、虐妇人,宠妾灭妻等行为,妇人可由族长做主义绝或和离。 可如今侯府的人既没打她也没骂她,就算是有人下药意图谋害自己,却也因为时间太长根本查不出什么,就算是她相信这是解氏所为,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那药渣子也只是辅证,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根本做不了数。 宠妾灭妻什么的更是没影,厉世傲如今连个妾都没有。还有那什么要族长做主……她不知道两家的族长是谁,却也知道若是将军府和安阳侯府不同意,族长也不可能站在她这一边。更何况在外人看来,安阳侯府的厉二奶奶像掉进了蜜罐子一样,婆婆慈心,嫂嫂照顾,夫君更是体贴的不得了,要和离?真是脑瓜子出了问题。 她又翻几页,想看看如果真能另辟蹊径和离,自己的嫁妆会怎么办,若是侯府拿给她请大夫用药的借口要求赔银子不许拿嫁妆可怎么办。可是翻了几页就没了,都是些夫家休妻的事了。 可她现在除了暂时无子,还真想不出能被休弃的理由……难道去偷汉子? “在看什么?”突然一道声音响在身后。 因为四周太安静,华文熙又心虚,这声音骤然响起惊得她的心急跳几下,手里的书滑到了地上,带起一片灰尘飞舞。 第九十三章 偶遇 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种兰睿那张微黑的脸,在光线的暗淡的书架间看不太清,唯有那双眼睛眸光微闪,带着有些戏谑的笑意看着她。 “怎么了?” 华文熙拍着胸口出气,“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 真奇怪,每次见到他总是在那么意外的场合。 种兰睿笑着看她,“我瞧见你家的马车了。” 华文熙“哦”一声,低头把地上的书捡了起来,顺手塞进了书架。 种兰睿看了看左右两排书架,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天圣令》《元典章》……你如今爱看这些了?” 华文熙笑着摇头,“随便看看罢了。”又问:“上回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有个姑娘凭着一副图一举成名了,这么好的热闹你可没瞧见。” 种兰睿瞧着她的笑脸,“有些事先走了。可是大理寺卿家的姑娘?我倒也听说了,只是还未曾有幸见过真迹。” “竟真的这么出名?还以为圆玉诓我呢!” 种兰睿挑起眉脚。 “哦,是都指挥使大人家的姑娘,”华文熙解释,心中一动,又问:“今年可是有武举?武举容易吗?地位是不是和科举差不多?” 种兰睿意外她问这些,却还是耐心答道:“八月秋闱后开武举。武举人虽地位比不上走仕途的文举人,却也不容易,多得是江湖上的人参与,也不乏武将世家的公子哥儿。比试时签了生死令,若是有伤亡朝廷也是不管的。” 竟是这样,那何问看起来这么瘦弱,不知道能不能中举。听孙云芝的意思,是让何问有个功名,好娶朱圆玉过门。这些圆玉可不用担心了。 书局的伙计一直探头瞧着这里,见一位俊朗不凡的公子和一个娇俏的小媳妇单独在一处,之前那丫头一错眼不知道跑哪去了,心生警惕,唯恐这二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赶忙走了过去,“这位娘子可寻着书了?” 华文熙不好说,摇头道:“还是再看看诗集……对了,我那丫头你可看见了?“ 那伙计心想这才对,好好的姑娘家,看什么典籍律法。又摇头,“没瞧见那位姑娘。” 种兰睿还有许多话想和她说,自那日在安阳侯府的花园子里听了一耳朵,他的心就静不下来,今日好容易瞧见了,怎会不问个清楚。便道:“是童儿还是意儿?我们去茶楼坐坐,一会让伙计给她传个话就是了。” 华文熙还想去找叶掌柜商量些事情,那筹银子的事也还没办起来,便婉拒道:“改日吧,改日再和睿公子喝茶,今日我还有些事,实在走不开。” 听见那脆生生的“睿公子”三字,种兰睿心里不是滋味,小时候那个软软的叫他“睿哥哥”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他如今都不知道她喜欢些什么了。 心里这么想着,口中还是道:“既是如此,便改日再见吧。” 华文熙笑着和他道别,心中突然一动,种兰睿在京中这么多年,好似自己也有些势力……如果问他找铺子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行?却又马上断了这念头,自己如今和睿公子又不是什么熟人,不好麻烦人家,再说她连银子都还没凑齐,又怎么好求人家帮忙,难不成还让人垫银子? 瞧着华文熙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种兰睿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开皱起的那一页,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 良久,他又看向华文熙离开的方向,神情似喜似悲,紧握的拳上有青筋隐现。 再说华文熙,她坐了侯府的马车,借口要挑些簪环针线,让马车绕了几个大圈,把叶掌柜提到的铺子略略看了,又叫车夫驶去花儿市大街。 车夫一路上脸色阴沉,这么大热的天儿在外头跑,累都累死了。他斜眼瞧向坐在马车里的主仆二人,大声叹起气来。那跟着的几个侍卫瞧见了,怎能不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讽他,“老张头,怎么了这是,你婆娘没给你饭吃不成?” “骨碌碌”的车轮声中,老张头叹道:“年纪大喽,一把老骨头没你们这些小年轻能折腾!” 华文熙二人在马车里听得真切,童儿不平,扔下手头的针线就要出去骂人,“没规矩的奴才……”被华文熙拉住,“没赏钱人怎么会给你尽心干活,早就叫你先赏了,这钱哪省的了?再说了,几个小钱而已,买个清心,多值。” 童儿不情愿的坐回来,“咱箱子里没多少银子了……唉,一会下了车再赏吧。” 马车照例停在了街口,童儿先下去给侍卫们赏了银子,“诸位哥哥们辛苦了,便找个茶铺歇歇脚吧。” 华文熙在车内听见了一笑,嘴还挺甜。 那些个侍卫们俱都是年轻小伙子,童儿人长得水灵,还是二奶奶身边的贴身丫头,听见这声“哥哥”骨头酥了一半,连声道:“妹子客气了客气了。”又扬声问车里的华文熙,“这街里头乱得很,不如还是我们陪着二奶奶去,或是您说了要买什么,我们哥儿几个给您买来就是了,省得累着您!” 不待她开口,童儿已回道:“就不劳烦各位大哥了,我陪二奶奶出去走走就是了,这里有衙役巡街安定着呢。” 待主仆二人走了,几个侍卫开始分银子,那老张头见了也凑过去,结果分完了却没自己的份儿,不禁嚷道:“连我老头子的银子也昧,好没良心!” 那头领嗤笑道:“这银子整好我们弟兄几个分,本就没你的份儿!谁叫你多嘴多舌!” * 采蝶轩依旧门口罗雀,叶掌柜却不再在前头数苍蝇了。宝娟见是东家小姐来了,忙迎上来,“二奶奶,您来了!快进里屋坐,您喜欢喝什么茶?有新做的炸糕您尝尝?” 华文熙摆手,“叶掌柜不在吗?” 宝娟回道:“掌柜不在,这几天都不常在铺子里,您要什么胭脂水粉?我找来给您!” 竟然不在……也怪自己出门匆忙,没有给叶掌柜提个醒。她失望的随便指了几个摆着的瓶瓶罐罐,“给我包几个回去吧。若是叶掌柜回来了,就……去红头巷子,找个叫陈光的人。” 陈光是意儿的爹。 本是说叫叶掌柜去侯府找她,但又怕引起别人注意,临时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毕竟要自己经常出来,也不太现实。 虽然这年头对女人没那么多限制,自己也有了随时出门不用听解氏限制的牌子,却也不是如前世一般出门逛街就同去厨房拿个西红柿。甚至这年头,自己去厨房还会有人拦着。 今儿要办的事没办成几件,华文熙恹恹的回了府。 第九十四章 阴差 今日开始强推,下周二上架,好激动!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你们的一点点支持,带给我的不只是一点动力! 请用收藏、票票尽情的袭击我!如果有打赏,就更美啦! ~\/~ 对了,今日双更哦! *** 与此同时,种兰睿坐在一处酒楼的雅间,开口问下头屈膝半跪着的人,“那盼娘果真找不到了?” 那人中等身量,面目普通,此时低着头,语带歉意,“都怪小的大意了,没想到这盼娘走得这么干脆,她又无身家拖累,一时间竟没了线索。”又疑惑道:“也不知这娘们儿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巧合。那绣铺的掌柜说盼娘以前是提过回乡的事,不过也不知她的家乡在哪,只知道可能是南方。咱们兄弟几个那日赶到她屋子时已经人去屋空,那屋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也不像是慌乱下临时起意走得……大人,这难道和那件事有关?” 种兰睿失笑摇头,拉了他起来,“不,这是我的私事而已。”又喃喃道:“……也许真是巧合?” 他也是那日听见文熙的声音才知道她坐在隔壁的雅间,本想去打个招呼,却听见了那一番话……华家从前待自己不薄,后宅里又经常会使些阴私手段,他下意识就记住了,想着暗地里帮帮她。难道是他们想多了? “那个丫头查的怎么样?”他问。 那人亦摇头,“干净得很,只是打听到她是前几年从人牙子那买来的,不过那牙婆似是不在京城做了,现在还没找见。”说到这再次道歉,“大人,恕属下无能,连两个女人的事都查不好,还打草惊蛇……” “无妨,”种兰睿笑道,“宏年,你的本事我知道的,不必妄自菲薄,这事就先找一两个人查查看,倒不必急于一时,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万宏年应诺。 种兰睿又道:“这几日你去注意下安阳侯府二奶奶的情况,若是有什么事向我报来。”又补充道:“这也是我一点私事,不必报上去了。” 晚间从荣恩阁出来,华文熙叫住厉煜柏,将今日朱圆玉那些关于李四姑娘的话说了,“……总归她年纪不算大,李家想多留几年。” 厉煜柏听了眼睛亮起来,连连作揖,“多谢婶婶了!多谢多谢,煜柏记在心里了。” 见他这么高兴,华文熙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说:“大嫂似是看好单家的姑娘,你若不愿,早些说清的好,也免得大嫂为你白费心。” 厉煜柏的脸白了一瞬,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华文熙只好道:“母亲与马夫人交好,你若有什么话尽早去母亲跟前说了,也免得日后尴尬。”她着实不想单柔嫁到侯府来,她那性子,还不是任解氏搓圆揉扁。何况王夫人也不见得看好这桩姻缘。 “祖母她……”厉煜柏脸色忧郁,却再次住了口。 回居庸阁的路上,华文熙以为徐嬷嬷会说她多管闲事,没想到嬷嬷听了只叹道:“二少爷也是个可怜的,若那李四姑娘真如你所说是个有性子的,也是件好事,总不能再娶回来个那样的。” 华文熙知道这说的是张氏。想起她上回言辞肯切的来求自己,说没有感触是假的,只是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问起厉世安来,“为什么大爷还不是世子?” 徐嬷嬷立刻瞪了她一眼,小声道:“说话也不看看地方!” 索性此处没有别人,也不怕别人听了去,徐嬷嬷却不再说话,拉着她一路回了内室。 待坐定了,她道:“奶奶如今倒是会想旁的事情了,从前一律不关心的。” 华文熙讪讪地笑了,怕她起疑,将吕妈妈的那番话说了,“……真是这样?” 徐嬷嬷看了她一会,道:“是这样,这事以后再提吧。我有要紧话对你说。” “哦……您说。” “吕妈妈如今能说几句话了,我去瞧了她,那事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知道自己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待有意识时已经被挂在了梁上,还好酒儿发现了……” 华文熙接口道:“这人必是个力气大的,或是有两人以上,或是有些功夫在手,不然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搬动吕妈妈。” 徐嬷嬷点头,“你那日做的事情我听童儿说了,”她满意的点头,“倒也是个好法子。” 华文熙不好意思,“嬷嬷快别安慰我了,什么都没做成,倒落下个骄纵的名儿,还白白损失了一堆赏钱。” 徐嬷嬷笑着帮她抿了头发,“哪叫没做成,如今我可知道咱们院子里若是有重活得叫谁去做了。”笑了一会,又道:“我找了个牙婆,寻些老实知底的人来,虽用着有些不顺手也好过被人私下里下套子。也寻几个会功夫的放在你身边,若有什么事心头也不慌。” 华文熙忙问:“这些人的身契可是在我这?是随我处置吗?” 徐嬷嬷笑道:“你这傻孩子,我寻的人,当然是随你处置,身契也是捏在你手里的,月例也是从咱们房里出。”她想起自己来时发现这一院子的人,除了奶奶带来的陪嫁,所有人的身契竟都不在奶奶手里,先还以为在二爷手里,后来试探了发现竟是都在解氏手里。 天下哪有这么一回事,弟妹院子里的丫头竟都捏在嫂子手里!后头又暗自打听了,除了荣恩阁的人,其余几个院子的下人身契,竟都是在她手里!只是如今这势头,说什么也晚了,自己去外头寻人倒还放心些。她怕华文熙烦心,只道:“后日那牙婆上门来,到时挑几个可心的留下。” 华文熙点头应下,心里想着明日叫人把书房里的没用的字画卖掉一些,不然手头的钱总是紧巴巴的。 第二日,意儿回府了。 童儿高兴得把人拉进来,“奶奶,意儿这个没良心的终于回来了!” 意儿笑吟吟的磕头,“给奶奶请安。” 华文熙赶紧拉她起来,“这是做什么,几日不见就变得生分了!我瞧瞧,回家果然过好日子了,人都丰腴了。” 意儿红着脸笑道:“奶奶别说了,这么几日待在家里吃吃喝喝的,我身上的衣裳都紧了!” 华文熙笑道:“看来那孩子还挺好带的,听说很黏你?” 说起正事来,意儿的声音严肃了几分,“是,秀秀不发病的时候都乖着,就是得我抱着,不然就哭闹。” 第九十五章 黑店上 说起正事来,意儿的声音严肃了几分,“是,秀秀不发病的时候还挺乖的,就是得我抱着,不然就哭闹。” “秀秀?” 意儿不好意思的笑,“随便起的……对了奶奶,我叫小宝去秀秀原先住的那条胡同打听了,她应就是红枣的妹妹了。红枣先前自卖进府,就将秀秀给了那家人,每月休息的时候会带钱过去。听说那家人成婚几年了没个孩子,就收下了妞妞。先前还好着,后头发现秀秀有病,就动辄打骂,到那家的女人自己怀了,就更是不当人看了……只是每回红枣送钱的时候会打扮起来。” 华文熙沉默半晌,问道:“秀秀的病怎么样了?大夫说能治吗?”虽这么问,心里头却也清楚,癫痫在这时候恐怕治不了。 果然,意儿黯然道:“大夫说治不好,只能让少发作,断不了根。” 华文熙倒还好,毕竟心里有了准备,又没见过那孩子,心里头只是惋惜,又感叹红枣遇人不淑。而意儿这些天和秀秀朝夕相处,早就有了感情,说这些话实在心里难受。 她恳切道:“奶奶,能不能……给秀秀再找个大夫?” 童儿是知道如今家里箱子里有几个现钱的,怕奶奶不好拒绝,忙道:“那是红枣的妹妹,自有她费心,干我们什么事,我看还是早点让红枣把妹妹领回去才是。” 意儿咬着唇不说话。 华文熙心想就算到时红枣过来认回了妹妹,但她一个三等丫头,连自己的屋子都没,还是和粗使丫头睡大通铺,怎么照顾的了这孩子。恐怕到时还是送给别人了事…… 她叹口气,问起红枣:“怎得她还没去看她妹妹吗?” 童儿道:“红枣一月就一天假,那几日生病早把后几个月的假也用完了……” 华文熙扶额,“倒忘了这茬……找个丫头,就那个梨花吧,去和红枣换几次班,让她能抽空出府一趟。” 意儿闻言垂下眼帘,华文熙看在眼里叹气,若是红枣能知恩还好说,若是不能……这孩子的归处真是个问题,恐怕红枣会以为她拿着她妹妹的命要挟她!而意儿又已经对这孩子生了感情! 又说了几句,华文熙赶意儿走,“秀秀不是离不开你,你快些回去吧。对了,这几日叶掌柜会去找你们,到时他有什么话有什么东西,就带过来。” 意儿点头下去了。 华文熙又对童儿道:“我手里有几幅画,摆着也没用,拿了牌子出去帮我卖了,记得别叫嬷嬷知道。” 童儿不接,“奶奶,又不是什么相干的人,干嘛还当自己的东西……” “如今用钱的地方还多着,明日嬷嬷叫了牙婆来,还要买几个人,手里没钱怎么行,你去当的时候小心着点,别叫人骗了。” 童儿这才接了牌子。 童儿坐了佟远山赶得马车出了府,问了个路人寻了家当铺,坐下来与那伙计讨价还价。 “……你看看这边脚,都黄了!你们是怎么保存的,这几幅给九十两银子不能再多了!”那伙计仔细翻了画睁着三角眼挑剔道。 童儿话都懒得说收了画就要走。 那伙计反而叫住她,“唉,这位姑娘,价钱不合适咱们慢慢谈嘛!我再加十两银子,凑个整数,您看怎么样?不是我说,这几幅图画技虽好,却也不是时下流行的笔法,我们收回来也是放在库房落灰!” 童儿讥讽道:“我家奶,姑奶奶单买这一张墨竹图就花了不下二百两银子,这几幅梅兰竹菊一起卖,竟还不到一百两,我瞎了眼才和你谈!”说罢狠狠盯了那伙计一眼就要出门。 那伙计给一旁的人使了眼色,自己也出了高柜拦住童儿,“呵呵呵,姑娘,是我钱三儿眼拙,没瞧清楚,不如您再让我仔细瞧瞧?”话虽说得客气,周围却围上来几个人,将门口堵得那叫一个严实。 突如其来的情形叫童儿心里一慌,错眼间竟瞧见当时给他们指路的那个路人也在这当铺里站着,心里顿时明白了,后悔自己没打听清楚就来。 佟远山将童儿拉到身后,对众人怒目而视,“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让开!” 那伙计瞧准了这二人不常来当铺,进来时一副新奇的样子,穿的也普通,身上也没什么之前的挂坠。那几幅画却是好东西,看上去是前朝的真品,想来是家里缺钱使,把祖上的好东西拿出来当。 便笑着对二人道:“大哥可别误会了我们,快快坐下!小姑娘,您也坐!我们这不是想做成这单子生意嘛,我这几个兄弟性子急了点,别介意。呵呵呵。” 童儿紧抱着那四个卷轴,叫道:“我不在你们这当了!你们是黑店!快让开,让我们出去!不然小心我去顺天府尹那里告你们!小心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佟远山也上前扒开挡在门口那几个人。 钱三儿皱眉道:“哎哟,二位怎么这么大气性,小的我真是想做成这单子生意,您要是觉得价钱不好,我再添点儿就是了,一百五十两,怎么样?你们这画,也就值这些个钱了。这字啊画儿的买的时候贵,卖的时候可不就是折价的,我这还是算你们多的,要放其他铺子,可连五十两都不给你们!” “那也不是你们这么折的,欺负我们不懂行呢!快让开,不然我可要喊了!”童儿心里慌得不得了,却虚张声势,“我哥哥们一会就寻过来了,你们要是还拦着他们就去官府了!” 话说的虚无伦次,那钱三儿笑了,正欲说什么,突然见外头挤进来个人,那人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悄悄打了个手势。 钱三儿一愣,却立刻反应过来,口风大变,笑容可掬,“我又想了想,姑娘这画的确不是寻常的,我便加点价,给您一千两,如何?” 童儿惊得眼珠子要瞪出来了,更加警惕得抱紧了怀中的画儿,一口咬定,“不卖!这是黑店!让我们走!” 佟远山也戒备起来,眼神警惕得看向四周。 *** 第二更送上~ 第九十六章 黑店下 那钱三儿竟也不恼,连连道歉,“是小的的错,不瞒您说,我也今天也是头一回出来做伙计,实在是急功近利了,方才又说了些不着调的话儿,真是对不住了。”他示意二位坐下,又亲手倒了茶水,“二位,给你们赔礼了。实话说了吧,我们东家,就喜好这些风雅物,所以小的才这么看重您手中的画,您看这样,我和我们掌柜商量一下,给您再加点银子,您看如何?”说着又从高柜下拿出一小叠银票,“先付您一百两银子定金,如何?” 童儿见了那银票有些动心,奶奶的钱箱子里可好久没见过银票了,都是些散碎银子。可这家店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钱三惯会看人脸色的,瞅一眼就知道童儿在想什么,又拿出一叠银票,“姑娘,您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你们也等我一等,”又冲门口几个壮汉道:“小五小六,快些让开,客人都进不来了!” 几个大汉还没搞清楚情况,各自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三哥,你唱戏呢!?” 钱三儿瞪他一眼,那几人依言让开了道,堂中顿时敞亮起来。 他叫几人都干活去,又重新浮了笑容对童儿二人道:“您瞧,若是一会有不称心的地方,您走就是了,我钱三儿再不拦的,这定金您也收下,如何?” 童儿想了想,实在放不那银子,故作凶蛮道:“叫我佟书去门口守着,你们要是乱来,我叔第一个就跑去报官!抄了你们全家!” 佟远山放不下心,不赞同道:“我看我们还是另找一家……” 这字画古董当起来压价压得厉害,若换了一家恐怕真是当不出这么高的价钱,何况奶奶如今处处要用钱,若是手里连赏人的银子也没,那可不行。 这么想着,她心下一横,“我和佟叔都在外头等着,我们也不走,可我们若是要走,你们也不许拦着!” 钱三儿看她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发笑,面上却严肃道:“一定,一定,我钱三儿说话算数。” 童儿抓过他手中的一一验了,胡乱塞进衣服里,抱着画儿要出门。 那钱三儿叫住她。 童儿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你要干什么!说话不算数不成!?” “不是不是,姑娘,您好歹把这画给我一副,我好叫我们掌柜的给掌掌眼不是?” 童儿心里算了算怀里的定金,心想这画被昧了去她也不吃亏,便松手给他一副,立刻和佟远山站在外头去了。 方才那给钱三打手势的人,立刻上去和他说话,“……好像真是二奶奶的人。” 钱三儿带着他往里走,手里摸着那画儿,“让掌柜的看看再说。”又疑惑道:“若真是二奶奶的,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可是二奶奶不是嫁妆多得很,府里又安逸,怎么变卖起东西来了?” 那人道:“我在街上瞧见那男的赶的是安阳侯府的马车,上头虽没有标记,但是我赶过几回却也认得。瞧见被猫扣儿钩进咱们铺子里了,这不就赶紧过来告诉你。” 钱三儿点点头,“做得好,铁子。” 待当铺的掌柜拿了透镜仔细瞧了画上的印鉴,几人方确定了门口两人的真身。 “竟真的是二奶奶的东西……”铁子犹有些不敢相信。 钱三儿抓抓脑袋,“孟掌柜,你说是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孟掌柜放下手中的透镜,“不管怎么样,先把银子兑了,爷虽没有额外嘱咐过,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装不知道,若真是府里出了事,也好有个交代。横竖也不算多,兑了银子再给爷去一封信就是了。” 钱三儿看方才那丫头看着那几张银票眼里放光的样子,便点了头。数出了十张大银票,想了想,又换成了小额的,剩下一小部分换做了十两一个的银锭。 * 童儿迷迷糊糊的抱着银子回了府,心想这当真是天降横福,没想到竟然当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虽然是死当,却比预想中的高多了。 华文熙见了银子也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几幅画这么值钱,不如把书房里那些都卖了好了,叶掌柜盘铺子的银子就有着落了,还能剩下许多置办其他东西。 童儿见奶奶高兴的脸上都放着光彩,便瞒下了今日的事,反正是虚惊一场,说出来白叫奶奶担心。 华文熙尝着了甜头,张罗着要去书房,又开了自个儿的库房,把用不着的缎子绸子什么的的也拿出来,看能不能也卖了。 徐嬷嬷以为她要做几身新衣裳,便也不去管她。 王夫人闲余时听了这事,让春妈妈赏了她几匹好料子,特地指了一匹真红的,“……做了等明哥儿回来的时候穿。” 解氏听尤妈妈说了,也随着王夫人赏了料子,私下又开了自己的库房,给穆乔合送了几匹料子,俱是真红的。 张氏也收到的解氏的赏,给了来送东西的丫头婆子一大把铜子才送了她们走。 莺歌翻着料子挑挑拣拣,“这都是什么年份的花色了……夫人穿还嫌老呢……”张氏轻轻道:“都是好料子呢,整好给你也做一件,你瞧中了哪个便搬回去吧。” 莺歌一喜,“少奶奶当真?” 张氏笑着点头,“你跟了我这许多年,也没赏你什么好东西,今日便借了母亲的光,也算是我赏你的。” 莺歌笑起来,抱了一匹芙蓉色绣暗花的,“那就选了这匹吧,这颜色太艳,少奶奶穿了显得轻佻,不如就给了我。” 张氏眼睛扫过剩下那几匹枣红、藕荷色的料子,笑道:“这颜色倒是衬你,就拿去吧。” 莺歌喜滋滋的抱着料子,又道:“少奶奶可问了大奶奶,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相公公事繁忙,想必得到年关才能回来了。” 莺歌有些丧气,又道:“二少爷不久就要成婚,还要参加秋闱,这么大的事,大少爷总该回来一趟吧?” “……也许吧。莺歌,我有些累了,你把这些料子都收起来就去歇了吧,我想躺一会。” 待莺歌一出去,张氏细细听了一会,起身拿眉黛写了一封短信,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扔在了窗下。 此后便安静的躺在床上,待听见有轻轻的响动传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一更到~~ 求各种支持~ 第九十七章 买人 午后,意儿匆匆送来了叶掌柜的信,华文熙还没午睡,有些昏昏沉沉的,打起精神听意儿说话。 “奶奶,叶掌柜拿着您的印鉴去寻了其他几个陪嫁铺子的掌柜,绒线铺子的赵掌柜第一个同意将店里的钱挪出来一部分,茶叶铺子的郭掌柜说今年店里流转不畅,不同意挪钱的事,笔墨铺子的马掌柜道要算算账才能答复。”童儿又递给她一封信,“这里头是叶掌柜写得一些章程,让您给拿个主意。” 据自己的观察,茶叶铺子,笔墨铺子,都是油水多的铺子,而绒线铺子利润少一些。看来这几年自己没管这些铺子,掌柜们有了自己的心思了。 速速看了信,里头讲茶叶铺子的郭掌柜和笔墨铺子的马掌柜希望和自己见一面,绒线铺子的赵掌柜也希望能给东家小姐请个安。叶掌柜又写了几个新的胭脂方子,道要给华文熙看看。 她想了想,约在了后日。 怕秀秀午睡起来了见不着自己,意儿又匆匆赶回去。 华文熙见她焦急的样子,心中叹口气。 童儿见意儿从奶奶房里出来了,忙上去拦住她,“银子,奶奶叫拿去给秀秀瞧病的。” 意儿大喜,接过银票一看,是三张十两的,不由咂舌,“这太多了,”塞回给童儿一张,“先这么多吧,能用一阵子了。” 童儿笑着收回了银票,“算你有良心。”见意儿要问,赶忙又塞给她几个香囊,“喏,给你的。” 意儿数了数,“这是托我去卖的?才四个,少了点吧。” 童儿翻眼睛,“给你戴的,陈叔陈姨小宝的都有。” 看见上头细致的绣纹,和精巧大方的配色,意儿怎能不知道童儿在上头费得心,心中感动,轻掐了她的脸,“这是做什么?怎么想起给我做这些?” “给你做了东西还说三说四,回去记得戴上就是了。好了,你快些回去好生照顾那个什么秀秀吧。”童儿不自在道。 意儿闻言露出惭色,“……最近咱们院子里忙吗?我好些日子没过来……” “那倒没有,只是嬷嬷要买些丫头来,得找人调教,若是秀秀没什么事,你就进来帮着看看,省的再识人不清招些幺蛾子进来。” 秀秀如今身子还不算好,不知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一见生人就发抖,离了她就发病……意儿心里头也为难,只好说:“若是没事,我尽量回来帮忙。” 说着匆匆离开了,童儿在后头叫:“香囊别忘了戴!” 意儿挥挥手表示记住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徐嬷嬷领了牙婆来。 穆乔合带了青玉来造册,王夫人也特地派了春妈妈指点,“……夫人说二奶奶您进了府还没挑过人,让我帮着掌掌眼。其实要我说,徐嬷嬷可不就是个老道的?哪还用得着我这老婆子?” 华文熙笑道:“母亲这是心疼我,再说了,有您帮忙瞧着,我也更安心些。” 话音刚落,一个瘦得如芦柴棒似得牙婆领了十几个小丫头过来了,见了华文熙忙行了礼,“给厉二奶奶请安,给穆姑娘请安了。小的人称花婆子,是京城这一代的牙婆,祖上三代都做这一行,我带来的人,二奶奶尽管放心。” 又招呼身后的丫头们,“快来给主子们请安,你们中若是有被厉二奶奶看中的,就是你们的造化,你们万不可辜负了这造化。若是有犯了规矩的叫提脚卖出去的,我花婆子头一个买了你们送到僚院!” 春妈妈轻轻咳一声。 花婆子脸上精瘦,倒显得一双眼睛奇大,此时又换了笑意,“看我这张嘴,什么难听话儿也敢在二奶奶面前说,二奶奶饶过我这遭。” 华文熙笑道:“无妨,有些规矩是要讲清楚的好。”眼睛一一扫过跪着的一群或大或小的女孩子,“若是想着来我这里是混日子的,或是成日倒杆子传闲话的,甚至是背主的,――也不用花婆子接手,我自有处置的办法,卖去僚院倒是轻的!听清楚了吗?” 青玉悄悄瞟了她一眼,心想二奶奶若是管家,倒有几分大奶奶的气势。 穆乔合也暗暗心惊。 文熙……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 徐嬷嬷却站在华文熙身后嘴角带笑。 地上的孩子们皆磕头,齐声回道:“听清楚了。” 花婆子这时候笑着上前,“不知二奶奶喜欢什么样儿的丫头,小的便各种都带了几个来。若是不满意,小的再换一批。” 说的好像在花儿市大街卖头花。 华文熙眼睛扫过下头站着的女孩子,年纪有大有小,穿着干净却不合身的旧衣赏,脸上惶恐、紧张、害怕、自信,各种神情不一而足,眼中却透露出同一种渴望――希望自己能被挑中。 华文熙看了徐嬷嬷,徐嬷嬷道:“不若叫孩子们自己说说多大了,会做些什么,奶奶也好挑人。” 花婆子便叫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前。 “奴婢叫春华,今年九岁了,奴婢会裁衣还会算账。”头一个出来说话的丫头浓眉大眼,额头宽广,神情自然,叫人瞧了心生好感。 “奴婢双玉,今年十一岁了,我会做四十八种粥。”这丫头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只是徐嬷嬷恐怕不会让不知底细的人给华文熙准备吃食了。 “二,二奶奶安好,我,我是金枝……我也会做饭,还认字,我今年八岁……”这一个说话磕磕巴巴,虽抬着头,眼睛却不敢往上看,长得只是清秀,看上去倒是老实,手脚粗大。 “奴婢晴天,雨过天晴的那个晴天,能识字,今年十二岁了。”这丫头倒叫人惊艳,小小年纪,相貌已出落的十分水灵,一瞧便是个美人坯子。 春妈妈和徐嬷嬷俱是多看了她一眼。 穆乔合却定定的瞧住她,晴天…… 一个个丫头出来说了话,有好的有差的,看上去却都不错,这花婆子不愧是祖上三代都做牙人的,确实有几下子。 华文熙叫了几个看着不错的上前多问了几句,心里大概定下了人。 徐嬷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被华文熙叫去的人,也微微点头。 最终,华文熙选了头一个出来的春华,看上去老实可靠的金枝,还有两个和酒儿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见华文熙挑完了人,徐嬷嬷笑着点了晴天的名儿,“这丫头看上去是个有福气的,奶奶不如也留下吧。” 春妈妈暗自点头,是得留个好看的在身边调教,以后也好服侍二爷。 哪知穆乔合听了却心下一急,脱口而出,“等等,这个丫头我要了!” *** 还记得晴天不?穆乔合回忆从前在家里的事时提到过。 另外明天侯门媳就上架啦。。 求首订~o(?v?)o 木有首订的童鞋也希望能把侯门媳留在乃的书架上好吗? 首订和收藏的成绩对我来说很重要,希望大家能支持! 当然。。不光是明天的首订,今后的订阅也很重要。。。 总之,希望亲们能支持!谢谢! 第九十八章 契书 穆乔合听了徐嬷嬷的话,心下一急,脱口而出道:“等等,这个丫头我要了!” 众人皆是一怔。 姑娘如今自己的位子还没坐上呢,哪用得着这么一个绝色的丫头! 青玉忙笑着对穆乔合道:“姑娘,可是红玉碧玉您用着不顺,想再找个替了她们?今晚红玉碧玉可要躲起来偷偷哭了。” 穆乔合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冲动了,按下心底的情绪,扯出一个笑容,朝众人道:“我瞧着这丫头第一眼,就觉着好似见过似得,一个丫头罢了,不如文熙妹妹就将她给了我吧。” 华文熙无可无不可,虽然说“看着有缘”这个理由实在蹩脚,但她也没有理由阻止,便笑道:“难得乔合姐有看中的,既然这么有缘,——晴天,你今后便跟着穆姑娘吧。” 晴天小鹿般的眼睛看了华文熙又看了穆乔合,半晌不动弹,好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花婆子咳了一声,“还不快去,跟了穆姑娘也是你的造化,可要珍惜这等缘分才是。” 晴天匆匆谢了恩,走到穆乔合跟前,轻轻唤了声,“谢姑娘赏识,奴婢晴天。” 穆乔合抑制住心头的激动,淡淡“嗯”了一声。 见情形不能回转,春妈妈和徐嬷嬷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发现了失望。 徐嬷嬷便明白了王夫人的意思,精神一振,又指了个十二岁的丫头名唤香莲的,“奶奶,不若挑了这个去。看着也讨人喜欢得很。” 华文熙看那丫头小小一张心形脸,皮肤白皙,眉毛淡淡,眼角斜飞,嘴唇菱角一般。虽比不上方才晴天的相貌出众,却也是难得的好颜色。她心知徐嬷嬷心中想的,将这幅相貌与脑中厉世傲的相貌一配,倒也挺配。便点了头,“嬷嬷挑的自然是好的。” 徐嬷嬷见她答应的痛快,心中松口气。原本害怕奶奶一心牵在二爷身上,容不得旁人…… 花婆子带来的丫头挑了六个去,虽不多,也是一笔好生意了。安阳侯府给的银子只会多不会少。 有丫头领了几个新买来的丫头下去换衣裳,花婆子又把后头等着的婆子叫了出来。 婆子要少些,只有十个。年龄最大的看起来有四十多,小的也有三十了。挑婆子没那么多要求,只选能干老实的就是了。几人很快便选定了四个婆子。 华文熙重新给新来几的个丫头按节气改了名儿。 头一个选中的那个浓眉大眼额头宽阔,会裁衣会算账的春华改了名字作立春;会做饭认字,长得老实清秀的金枝如今叫了立夏,另两个小丫头,一个作了谷雨,一个改了白露。颜色出众的香莲,却叫徐嬷嬷做主改做暖玉。婆子们还是按原先的名儿叫着。 青玉给这些人的名字、特征都写在了纸上,问道:“二奶奶。这些都算作三等丫头吗?” 华文熙看了一眼徐嬷嬷,道:“拿来我瞧瞧。” 青玉将写满了字的纸递了过去。 纸上是整齐的蝇头小楷。一看便知练了多年,华文熙赞道:“没想到青玉写了一手好字。” 青玉笑道:“在二奶奶面前,哪敢班门弄斧,只能说会写几个字儿罢了。” 华文熙轻咳一声,将纸张叠起来递给了徐嬷嬷,“嬷嬷把这收起来吧。” 青玉不解:“二奶奶?” 华文熙笑着摸了摸指甲上的丹寇。“对了,忘了和大嫂说了,如今居庸阁里原来的老人还用着,这又来了批新人,这人数就超了。这新人的例钱若还从公中出便不太好了,大嫂管家辛苦,我却整日闲坐,这也太说不过去。如今大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从这小事上出出力了,这新人的例钱就从我这走吧。”说罢,冲徐嬷嬷点点头。 徐嬷嬷掏出了一小包银子,还有几张银票走向等着结钱的花婆子。 青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的说不出话,强笑道:“二奶奶,这不合规矩,各院的丫头婆子都走的公中的例……” 华文熙当然知道只要没分家,各院的开销都是从公中走的,可是解氏却一定会借此将这几人的卖身契捏在手里,那这人就又白买了! 于是摆手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往大里说,我这也是为了咱们侯府着想。如今府里的爷们都在外头拼杀为了什么?除了为国效力不就是为了给咱们府里的女人挣口饭吃,若是人人都像我这样多挑了人还走公中的帐,挥霍爷们的血汗钱,这才是乱了规矩!别的也不多说了,嬷嬷快些与花婆子交付了,我也好去歇歇……今日的药还没喝呢。” 一番大道理砸得青玉张口结舌,她忙看向穆乔合。穆乔合却神思恍惚不知道再想什么,再看向春妈妈,春妈妈也眼观鼻鼻观心,站得远远的。 花婆子才不管这些后院的是非,见厉二奶奶占了上风,侯夫人身边的春妈妈也不做声,便回徐嬷嬷道:“厉二奶奶共要了五个丫头,四个婆子。一个大丫头十五两银子,四个小丫头合计三十六两银子。四个婆子合计三十二两银子。总共是八十三两。” 华文熙听了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卖了字画得了一千五百两,不然她剩下的银子连买几个丫头都不够。 徐嬷嬷给足了银子,又包了个封红,笑道:“剩下的是咱们二奶奶赏你的,若是用得好了,以后再去寻你。” 花婆子露出笑来,安阳侯府的人就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的赏钱,这够收几个小丫头了。心里高兴做起事情也麻利起来,几下与徐嬷嬷交割了契书。 青玉也赶紧将晴天的卖身银子与花婆子交付了。 徐嬷嬷趁热打铁,当下就带着契书去官府入档。花婆子也带着一众没被挑中的人离了去。 青玉眼睁睁的看着徐嬷嬷出了门,生米就要煮成熟饭。却无计可施,只能随着穆乔合回去。 华文熙心情愉悦,让童儿给了春妈妈一个荷包,“今日麻烦妈妈了。” 春妈妈一接过荷包就觉得沉手,笑道:“二奶奶哪里的话,本是老奴分内的。”又替王夫人详细问了华文熙如今的身子,便离了居庸阁。 待回了荣恩阁,春妈妈一字不漏的将情形给王夫人讲了一遍。王夫人有些担忧,“熙儿性子变得多了,听你说这些我都有些不认得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春妈妈笑道:“二奶奶从前的性子太软和了些,如今这样也算是好事,您也不必总担心二奶奶是不是悄悄躲去哭了。” 王夫人的眉头依旧紧皱着。“……我是担心明哥儿会不喜欢,万一……” 这话春妈妈不好接,便不再做声。拿了桌上一个蜜柑剥起来。 半晌,王夫人叹口气,“也罢,到时再说罢。现在硬气一点也是好事……” 春妈妈将手里的蜜柑细细去了白丝才递给王夫人,“您说的是。” 有了老奴的肯定,王夫人心里轻松了一些。 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王夫人体胖,本就不爱动弹,在榻上躺了一会便渐渐睡了过去。 春妈妈守了一会,便叫了青果在一旁看着。自己去外头找到了樱桃。 “拿着。” 樱桃接过沉甸甸的荷包惊讶道:“干娘,这是做什么?”又笑道:“给女儿买花带不成?” 春妈妈笑道:“给你攒嫁妆的钱!……剩下的。去给了虎子吧,别说是我给的。”说到后半句,笑容也苦涩起来。 樱桃轻轻应了。 既来了新人,华文熙便给分了工。 几个丫头都是三等的,会做饭识字的立夏跟着童儿,能裁衣又会算账的立春跟着意儿。其余两个丫头白露谷雨皆不识字,却一个口齿伶俐,一个手脚勤快,便跟着景儿玲儿几个跑腿,间或帮忙做做鞋袜。 四个婆子都照着徐嬷嬷的意思先干点杂活儿,待熟悉了事项再分到各自位子上。 几个丫头都有了归处,独暖玉一个没给排。 她着急起来,觉得打一进府就瞧见别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又有个同她差不多大的丫头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嚛,咱们院儿里可来了个大美人儿,把咱们一众人都比了下去!” 如今同来的几个都有了差事,怎么就剩了自己?她忙上前问徐嬷嬷,“嬷嬷,我,奴婢该做些什么?奴婢会些针线,虽拿不出手,帮着姐姐妹妹们做些鞋袜也使得。再不,做些洒扫奴婢也愿的。” 一着急起来,脸都红了,衬得那菱角般的红唇,斜飞的眉眼,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 倒也不比那晴天差!性子也是个好拿捏的,花婆子可真是会挑人。 徐嬷嬷心里赞了一声,拉了她的手。手掌绵软,十指纤纤如青葱,指尖圆润,指甲粉红。 她笑道:“这样好看的手,做鞋袜洒扫岂不是浪费了?你什么也不必做,跟着我便是。平日里无事便在屋里歇着。” 原是跟着徐嬷嬷,倒比跟着那些大丫头好。暖玉心里舒口气。 彩月在一旁瞧了不服气,凭什么她就能不干活?真真不公平!却也不敢在徐嬷嬷面前问出口,只是独自暗恼,又想吕妈妈怎得还不回来,这院子里一天一个样儿,也不知她回来还有没有位置。 几个丫头新来,自然是少说话多做事,暖玉站在院里不知该做些什么,又有彩月时不时的刺两句,便躲回了屋子。 ps: 真是好事多磨。。。折腾了半天才弄好。。 第一更送上~ 下一章有重要人物出场哦~~求订阅~~ 第九十九章 小倌 ps: 二更求订阅! 歇过午觉,华文熙懒懒的躺在床上。 耳边隐约有鸟儿的啁啾声,屋里有暗香浮动,清新怡人。外头的阳光照进屋里,能瞧见有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飞舞。透过纱帐能瞧见似乎是童儿坐在门帘外头绣着什么,还隐约听见有徐嬷嬷的声音。 真是舒服…… 如果没有那么多糟心事,如果她已经离了这该死的安阳侯府,这么美妙的下午,该有多美好。 可惜眼下头一件事是丰厚自己的嫁妆。和离是早晚的事,她也不愿回原身的家里受继母白眼,甚至华府愿不愿意接受自己这个和离甚至被休弃的女儿还是两说,还是得自己有钱傍身才有底气。 华文熙给自己打了气,翻身坐了起来。 童儿听见了声响,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进来道:“奶奶醒了?要不要用些茶?”见她点头,便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里。 华文熙慢慢喝了,觉得人清醒了一点,叫童儿把往年几个嫁妆铺子的账册拿来,“……我看看这几个铺子每年能有多少盈余。” 童儿一怔,“奶奶您忘了,您从前不爱管这些,账册都是吕妈妈管着的,不过也没多少,毕竟您嫁来没多久就病了,那时咱们院子乱七八糟的,也没人顾上这些,要看账册,恐怕还得去铺子里找那些掌柜的们。” “哦……”怪不得那茶叶铺子的郭掌柜和笔墨铺子的马掌柜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来。账册都递上来,生意好坏,出利多少,还不是他们两嘴一碰的事儿。 虽然还没见过那两个掌柜,可是华文熙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童儿见华文熙捧着茶杯发愣。轻轻推了她,“奶奶?” “哦!”华文熙醒过神来,算了,明日就知道实情了。她又问起上回从采蝶轩拿来的东西,“……都取来我再看看。” 童儿笑道:“奶奶每日都看,能看出朵花儿来不成?”还是去了隔间将那些瓶瓶罐罐重又摆在了梳妆台上。 华文熙略略梳洗一番,坐在了梳妆台前,叮叮当当的折腾。“……种类还是太少了,颜色也单一得很。”她翻开叶掌柜写得小册子,细细看了每一种胭脂或花露的功效和成分。 看得出,叶掌柜投入了不少心血在采蝶轩上,用于做原料的药材、花瓣甚至是露水,都很有讲究。所以为了保证利润卖价自然较街上其他店铺都要高上许多。而现在花儿市大街上的客户群已经渐渐已平民为主流,他们或许也会买上一两样回家用,却不会是常客。毕竟采蝶轩里动辄一二两银子的胭脂用起来实在肉疼。倒还不如去其他价廉的铺子——至少种类多价钱也可爱。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天色渐渐暗下来,华文熙却毫无所觉。 突然光线一亮,她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徐嬷嬷进来点了蜡烛。 “都这么晚了!”她叫道。 徐嬷嬷早知道她在屋里鼓捣这些胭脂水粉的,也乐得见她打扮起来,好过原先清汤寡水的样子。但见她能捣鼓这么久,心里又念起来。 该不是今日挑了那个暖玉,奶奶心里不好受了吧?眼看着天色有些暗下来,她再也憋不住了。 “这个颜色好。”徐嬷嬷坐在一旁。随手拿了个口脂。 华文熙瞧了笑道:“嬷嬷好眼光,这可是‘采蝶轩’卖的第二好的。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抹在嘴上上气色真好。”说着又拿出来给她瞧,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 还是个孩子性子…… 徐嬷嬷瞧她不像是不好受的样子,嘴里的话倒不知该不该说了。 华文熙却道:“……我陪嫁来那几个铺子,嬷嬷瞧过没?那些个掌柜,你可见过?” 算了,还有几年的时间。往后再说吧。再说了,奶奶虽看上去是个不知事的,有些事情心里也有数,这事还是改日再提。 这么想着,徐嬷嬷便笑着接话道:“我哪有闲情去瞧那些个。几个掌柜倒是往年在夫人身边时见过,怎么问起这些?” 华文熙便把事情给她讲了。 徐嬷嬷听了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如今茶叶、笔墨纸张都是好生意,怎会周转不灵?还有,重开铺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要寻经济,看店铺,还要装铺子,你说说你懂哪些?被人诓了去有你哭的!” 华文熙汗颜,前世为了凑弟弟的学费她干过许多兼职,有段时间想开个奶茶店也东跑西跑的忙了好些时候,虽最后没开成,但大概流程她也是知道的。“……这不是有叶掌柜看着呢嘛,他是母亲留给我的,必然是看了又看的。”说完又想起那马掌柜郭掌柜不也是母亲给自己的,如今看着倒也不很牢靠。 果然徐嬷嬷絮叨起来,“……店里的帐每日都记着,每月还要盘账,他能不知道铺子里有多少余钱?还有那个郭掌柜,茶叶多赚钱的生意,如今咱们府里下人们喝的茶每月都要买几十斤回来,哪里有周转不灵的事情……明日我得去瞧瞧,没人看着就反了天了……” 华文熙赶紧道:“不用不用,明日我去就行了。” 徐嬷嬷不赞同的皱眉,“你近些日子出去得也太勤了些,虽夫人和大奶奶没说你,你自己也得有个分寸才是。” “那还不是为了嫁妆的事嘛……不然以后我喝什么吃什么?”不会今后不让自己出门了吧?这可太不方便了,本来还打算过几天去自己的田庄看看呢。 “说的什么话,侯府里能少了你的饭吃少了你的茶喝?你乖乖听我的话,守好媳妇的本分,妻子的本分,到死也是穿金戴银的!” 却也是穿的别人的金。戴的别人的银,戴完了还得交回库房锁起来……更何况她要的可不是只要能穿金戴银的活着就行。 她不与徐嬷嬷争辩,也不想让嬷嬷担心银子的事情,毕竟她看得出来,嬷嬷现在的精力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便安抚道:“是是是,我一定做到。可是自己的嫁妆也得好好经营啊,在婆家腰杆子也挺得直不是?” 徐嬷嬷方才说完了话就恨不得咬自己一口,穆乔合那丧门星若是一直竖在那里。奶奶的日子再好,过得也不舒心!又想起那日夫人说二爷要回来了她那急切的样子,竟好意思问出口?!如今还等不及买了个绝色的丫头!宫里头最不受宠的妃嫔也没有像她这样不要脸面的!不能想着等夫人侯爷撑腰了,夜长梦多,如今她就不安分了,等二爷回来了可了得?! 徐嬷嬷看了眼前华文熙犹带着孩子气的脸庞。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见她不再说话,华文熙以自己为劝服了徐嬷嬷,小心道:“我嫁来还没见过掌柜的们。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明日我去瞧瞧怎么回事,若是没事最好,若是有事一定回来告诉您。我还带着童儿一起,保证不离左右,好不好?” 徐嬷嬷方要张口,华文熙又抢着道:“在府里见人多嘴杂的,若是真有个什么事儿,传出去了多丢脸面?”她夸张的做出一副长嘴婆的样子来,“——堂堂安阳侯府的二奶奶连自己陪嫁铺子的掌柜的都弹压不住。可真是丢份儿!咱们以后聚会可别叫她来玩儿了!” 徐嬷嬷“噗嗤”笑出来,“说得什么话。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呢……”却也不再说反对的话,只补充了一句,“让景儿也跟着,多带些侍卫。”却没说自己也跟着去。 “没问题!”华文熙一口应下。 *** 与此同时,离京城千里之遥的一处不知名的小镇里,天光仍然大亮着。几人骑着马当街驰骋而过,带起一片黄土,扬起的飞尘扑了路旁不及躲避的行人满头满脸。 “呸呸!什么破地儿!” “爷,您把帷帽戴着吧?要不您往里坐坐,外边儿土大。” “边儿去边儿去,——小二,倒水!” 这两个不修边幅的男子坐在一处露天茶馆足足喝了一下午的茶,续茶的小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都没把这两个小倌儿一样的男子赶走。 听见那满脸胡渣的男子叫了第四声,小二才不情不愿的提了壶过去,“客官,叫小的有什么事啊?” 那男子不耐烦的把茶碗顿的“咚咚”响,“倒水倒水!” 小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儿道:“嚛,客官又续水啊?客官续了一下午的水了,小的还以为您有别的事儿呢!” 满脸胡渣的男子听了猛地转过头来,“放什么屁,叫你倒就倒!” “哟呵!”小二拉长了音调,大声叫道:“掌柜的!有人闹——”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男子捂住了嘴,“嘘嘘——没闹没闹,误会误会,对不住了。爷!您可别再……唉!” 小二扒拉开这男子的脏手,“呸”了一声,“干什么干什么!要动手是不是!” 这时候茶馆里喝茶的人并不多,在里头洗茶碗的大爷听见动静站了起来,露出一片毛发纠结的结实胸膛,“铁子!怎么了?” 那先前捂住小二嘴的男子赶忙赔笑道:“没事没事,误会!”说着从怀里摸了一锭银子,咬了咬牙,塞给了那小二,“误会误会,大哥,我们爷今儿心情不太好。” 那小二差点笑出声来,就这幅娘们儿叽叽的样子,还“爷”??却也收了银子,冲那大爷摆手,“没什么事儿,您忙着!” 说着上下打量着二人,虽一副邋遢样子,那年纪大些的男子又一脸胡茬子,却遮不住唇红齿白的小脸儿,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吧。说话还一股子调调,那神情更是让人讨厌的不得了。还有那拿脏手捂了自己嘴的男子,原以为是个男子,如今仔细一瞧,也就是个半大小子,长得虽不中看,倒也细皮嫩肉的…… 不会真是哪个富贵人家里逃出来的小倌儿吧?? 第一百章 聚首 ps: 一更送上~二更晚上的时候~ 不会真是哪个富贵人家里逃出来的小倌吧? 这么想着,那伙计脸上就露出几丝玩味的表情,去了方才那洗茶碗的大爷哪里帮忙,低低得说着什么,还时不时的往这里看。 那少年余光里瞧见了,低低朝那男子道:“爷,他们都往这儿看,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那男子正倒了茶水在一方丝帕上擦脸,闻言看了一眼,“不会,如今我们这么打扮成这幅样子,怎么会有人发现!” 这时那伙计见这男子娘们儿一般的拭脸,发出几声压抑着的笑声。 男子听了就要发怒,方站起身就被少年按住了,“爷!爷!我的二爷哟!可别再闹出事儿喽!”见按不住,又悄声说了句,“爷!正事要紧!” 这胡子拉碴的男子正是本该在通州军营里上差,不日便要归家的厉世傲。听了这话,他狠狠瞪了一眼那伙计,重又坐了下来,嘴里道:“……这都一下午了,怎么还没出来?竹影,你装成问路的去看看。” 竹影摸着肚子,一张脸哭丧着,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来这满天飞沙子的凉州看人是怎么私会的! 他接过帕子帮厉世傲擦脸,小声道:“爷,人在里头做那档子事,定是费工夫的很,咱们不若叫个乞儿悄悄帮您守着。咱们先去寻个客栈给您点碗面?” 厉世傲也饿了,却坚持着不动,“不行,这事我得好好盯着,这梁守成竟然偷偷跑到西凉来只为了见个女人,我才不信。定是有什么猫腻在里头!” 竹影心想这梁守成从前在这做官时养了个美貌无双的外室。京中的大妇得了信却明言不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进京,否则就自请下堂。而这梁守成爱这外室爱到了骨子里,又不能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着实伤透了脑筋。只能暂时回京安抚大妇从长计议。 可这人回去了,心却没回去,听说每隔几日梁大人都要与这外室鸿雁传书互诉相思,连太后都知晓了。特意差了人问。得了实情唏嘘一句,“倒是个情种子。” 梁夫人得知了这事,还当做不知道一般,默认了梁守成的小动作,却依旧不准那女人进京,更不准梁守成去看她。可如今这女人据说要生产了,梁守成怎能放下心来?立马接了个公派的闲差。一路上掩人耳目。马不停蹄向这里赶。 ……就是这些京城里要穿烂了的风流事,偏二爷说里头有蹊跷,非得跟来看,这可真是…… 竹影在心里头长长叹气,二爷自从有日在画舫上瞧见了微服出游的皇上,做事就这么不着调起来。芝麻绿豆的事也能想出个丁卯寅丑。若真是有什么事,又怎么会让二爷一个闲手闲脚的世家子弟来做?分明就是随口说说罢了…… 只是这些话竹影却是不可能说出口的。他小声道:“爷,咱们原是过几日就要回府的,如今回不去了可怎么和夫人和大奶奶交代?”说着又觉得不够分量,添了一句,“二奶奶在家里想必也担心您呢!” 提起这茬,厉世傲想起和那纸片儿见的最后一面,梳着男人的发型,穿着男人的衣服,还拿花瓶几次三番砸了自己……那副样子比从前还讨厌几分! 于是不耐烦道:“吵吵什么,给我消停点儿!我自有打算!” 竹影捂着肚子面上挤出笑来,“……爷,那您饿吗?要不先给你填饱了肚子,咱再来这守着?想来梁大人如今也在吃着呢,不会离了这宅子。” 厉世傲望了望天色,心想从那客栈也能远远望见这门口,便松了口,“也行,走吧。”说着就站起身来。 这时路上又飞奔来一匹骏马,四蹄扬起一片尘土。竹影忙把帷帽给厉世傲戴上,“爷,小心着点儿,别迷了眼睛。” 茶铺的伙计见了又发出一阵嗤笑。 *** 京城的天色早已暗下来,不知是不是要下雨,空气十分潮湿,感觉闷闷的。 华文熙喝下了徐嬷嬷端来的药,看见童儿探进头来。 “奶奶要睡下了,还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徐嬷嬷收了碗道。 童儿进来道:“暖玉说要给奶奶做鞋,来要尺寸,又问奶奶喜欢什么花样子。” 听了暖玉的名字,徐嬷嬷立即回头看华文熙,嘴里道:“多大的事……这么晚还来问。让她回去吧。” 华文熙却知道童儿要说的不止这一件事,叫住了童儿,“我正好想要双湖蓝色绣桃粉色梅花的鞋子,就让她做了吧,也好看看她手艺如何。” 徐嬷嬷仔细瞧了华文熙的神色,见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心里松口气,又隐隐有些疑惑,怎得奶奶心里竟是一点疙瘩都没有。却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便端了药碗出去,又提醒童儿,“一会端了温水来服侍奶奶漱口。” 童儿点头应下。 待徐嬷嬷出去了,童儿才打开一张纸递给了华文熙。 上头是她库房里所有的字画和一部分珍贵的书籍,童儿从库房的册子上滕下来的。 华文熙一一看过,和童儿商量了后勾了几个出来,“看看这些能当多少。死当也不要紧,以后若是当比较珍贵的,最好还是活当。” 童儿点头把纸收了起来,又担忧道:“奶奶,这些东西都要当了吗?咱们的钱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先前当出去的那些个画,也还差着一些才能盘下那铺子……不过,若是这生意能做成了,要多少的银子都能回得来。要知道,女人和小孩的银子可是最好赚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童儿才出去了。 华文熙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不知明天的事会不会顺利…… 其实若是将嫁妆变卖了,也能得一大笔钱,她名下又有宅子和田庄,该是不愁钱的。可是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她如今这身体才十六岁,还有大把的年华,谁知道以后会遇上什么事?手里没有进项总是让人没有安全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做着乱七八糟的梦,光怪陆离,让她的眉头一直皱着。 *** 第二日一早,童儿来服侍华文熙起床梳洗,却一进来就瞧见奶奶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怔怔得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轻轻上前推了华文熙,“奶奶,可是没睡好?还早着,不如再睡一会。” 华文熙木木的抬了眼睛望她。 童儿看了她脸上一道道印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不成?”说着搂着华文熙拍拍,“奶奶好久没做噩梦了,早知我昨晚陪着您睡了。” 梦中,那人紧张到变形的脸渐渐看不清了,整个世界坍塌了般模糊起来。身体上那种剧痛也渐渐减轻,只是让人感觉到那么冷,那么黑,又那么累……到最后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如此浓烈的、寂静的黑暗,她还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这样了?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 童儿一下下拍着华文熙的背,轻轻说着什么,心里害怕的不得了。 奶奶如今这样子,和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一个样。看了,让人……害怕。 华文熙慢慢推开她,“给我倒杯水。”嘶哑的嗓音让童儿下了一跳,忙用手背探她的额头。 华文熙摇摇头,“没有生病,我只是做了噩梦……” 真的是一场噩梦…… 童儿手忙脚乱倒了杯水,却是冰凉的,“……太凉了,我去――” 华文熙却一手夺过被子,“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又狠狠抹了脸。再抬起头时,眼神清明了不少,“什么时辰了?” “……卯时。”童儿小心的看着她的神色,“还早,您再睡会吧?” “起吧。” 直到出了门,童儿依旧担心的时不时看着华文熙。其实这时候她已经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了,可童儿想起早上的情形,想起奶奶那样的眼神,神色……那样悲痛,绝望……那种情绪,让她觉得那好像有个可怕的漩涡,差点把她也吸了进去。 再次偷看时,华文熙笑着转过脸,“有什么好瞧的?瞧了一路了。” 童儿嗫嚅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华文熙笑笑,“我昨晚做了噩梦,可吓死我了,还好你来了。” 见她当真与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童儿放下心来,露出了笑容,“您今早吓了我一跳!” 华文熙摸摸她的头,“以后不会了。” 安阳侯府后门打开,驶出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起码车。没行多久,后头就跟上了一名打扮寻常的男子。马车行的并不快,那男子步行也勉强跟得上。 最终车夫在一处清雅的茶楼勒停了马,下来三名女子,皆是普通打扮,和寻常街上的女人没什么区别。男子却知道,中间那位是安阳侯府的二奶奶,也是他主子特别交代了要注意的人。 见一行人都进了茶楼的雅间,男子朝出来迎接的小二扔了一锭银子便上了二楼,口中道:“给我找个雅间。”却没等那小二带路,直直就进了华文熙一行人隔壁的一间。 第一零一章 端倪 ps: 二更送上~抱歉更晚了 叶掌柜几个早来了这包厢里等着,听见外头有声音,忙迎了出来,“东家小姐,您来了。” 华文熙笑着进了雅间,摘了帷帽,道:“倒是我来晚了,大家等急了吧。” 几人忙低头道:“不敢不敢。” 其中一个穿着葫芦绿杭绸直缀的中年男子笑道:“二奶奶说笑,等得再久,我们也都不敢有一分怨言呐!” 童儿在一旁小声道:“奶奶,怎么把帷帽摘了……” 华文熙汗,在屋子里戴帽子算什么事啊……去外头也没见几个女人进了店还戴帽子的啊! 见她无动于衷,童儿也无法,自己去把雅间的门打开了,又与景儿寸步不离的站在她身旁。 华文熙见了松口气,朝方才说话的男子看过去,只见这男子眼睛眯成一线,身材有些发福,面白无须,见人一副笑模样,典型生意人的样子。既是大掌柜,身上的料子却不是什么好料子,略有些家底的百姓都买得起,腰间只挂了一枚香囊,下头缀着个小小的玉算盘。这副样子站在几个大掌柜中,着实寒酸了些。 “这位是……”华文熙做出疑惑的样子。 叶掌柜忙介绍道:“这位是郭掌柜,祥华园茶庄的大掌柜。” 果然是这个郭掌柜,瞧这样子,今日有备而来啊。 郭掌柜笑着上前。“给二奶奶请安了。自您来了,还没见过我们几个,这回可终于是见着您了……听说您还吃着药呢,最近身子可还好?侯爷和侯夫人可还好?” 华文熙笑道:“如今好多了。” 另两个掌柜的也来请安,叶掌柜指了那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道:“这位是烟袋斜街墨香斋的马掌柜,”指了最后一个。“这便是黄寺大街凤成祥的赵掌柜。”又加了一句。“赵掌柜染线的手艺,那是一绝。” 那赵掌柜在几人中年纪最小,听了这话忙道:“叶兄过誉了,不过是手艺人。” 华文熙瞥见郭掌柜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却又马上收了回去,还是那般和气生财的样子。 她笑了笑,不客气的坐了上首。笑道:“诸位都坐。” 各自落座后,华文熙开门见山道:“旁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今日请大家聚在一处,除了叶掌柜和你们说的事情外,就是和大家聊聊铺子的事儿。”她笑笑,“我一病就这么一年多,万事不管。如今连陪嫁铺子的出息都搞不清了。可真是失职啊。” 马掌柜呵呵笑道:“哪里哪里,二奶奶言重了,夫人将我们留给了您,我们就该帮您好好打理铺子才是,您身子也不好,我们更不敢让您多操心。” 华文熙笑着点点头。“说得也是,有你们在。我是放心的。”说着却话锋一转对郭掌柜道,“……听说祥华园银子流通不畅?这是怎么一回事?” 郭掌柜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吃惊,不由抬头望了一眼,瞧见二奶奶虽梳了发髻,却明显是个小姑娘,又想起听说从前二奶奶在辽东也是不沾俗物的,心下放松,回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如今这时节正是夏收茶的时候,铺子里的伙计带了银子去了闽北闽南收茶……店里头除了少量的流通银子,实在是拿不出多的了。” 五月是夏收茶的时候?她看向身边两个丫头,景儿微微点了头。 倒忘了这一茬……只是即便这样,这郭掌柜也没有说实话吧,每年都要收茶,难道每回收茶都带了铺子里所有的银子去? 华文熙点点头,“原是这样,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郭掌柜苦笑道:“不,不,是小的经营不善……若是铺子里有银子,小的恨不得全拿了出来,只是如今……唉!”他重重叹口气,“如今茶叶生意不好做,福建有倭乱,江南又连降暴雨,春茶的价格是一日一个价,往年能收一斤龙井的银子,今年连一两都收不到,实在是……难啊!” 华文熙待要说什么,他又道:“……照这情形,不知夏茶能收多少。” “难道夏茶的产区也有倭乱有暴雨?” “不不,您有所不知,夏茶春茶的品种都是一个样,只是采摘的季节有所不同罢了。春茶若是少了,夏茶自然也就少了。”说着又滔滔不绝的讲起来收茶时的风险、买到好茶的艰难。 若真如他所说,茶庄确实会流转不畅……难道自己想多了?可惜也不知道江南那些茶区的情况……思虑间瞥见了凤成祥的赵掌柜,他微微抬了脸,轻轻摇头。 这是……听说叶掌柜找到凤成祥时,他是头一个响应的……华文熙眉头微蹙。 见二奶奶还有些疑虑,郭掌柜从怀里拿出一本账册,“二奶奶,这是近一年的账册。” 景儿上前接了,递到华文熙手上。 她摊开看了几眼,笔迹新的很,该是这几日才写的,翻开时还有浓重的墨香。又翻了几页,里头记得十分糙,关于卖茶的价钱、种类,利润只记了大概的数字;反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一项项记了不少。 糊弄小孩子不成?只是按着他这个账册,确实铺子里没多少钱。 华文熙失笑,叫童儿收了起来,笑道:“我竟不知道茶叶的生意这么难做了。差点白白责怪了郭掌柜,今后你们便每月把账册送来我这,省的再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叶掌柜和凤成祥的赵掌柜都应“是”,唯郭掌柜和马掌柜慢了一拍。 华文熙看在眼里,低头抿了口茶,“……茶叶生意都是靠天吃饭,风险比其他买卖大了许多,我看这样,若是行情再这么坏下去,郭掌柜便去采蝶轩帮了叶掌柜,华祥园的铺子正好给了采蝶轩,也不用再找地方了。” 郭掌柜猛地抬起头来,和气的脸上不再挂着笑,“……二奶奶,这不合适吧……华祥园是先夫人传给您的,不管怎样也是个念想……” 华文熙轻轻吹开飘在澄黄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满颊生香,不禁赞了口,“好茶!”这才对郭掌柜道:“既然是母亲的念想,那更加不能让铺子这样萧条下去,还不若帮衬了采蝶轩,这也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郭掌柜勉强扯了嘴角,“……您说的是……” 华文熙又看向赵掌柜,不等问,他便送上了自己的账册,“……幸好不才还有些手艺,客人们也还算喜欢,铺子里倒是有些结余。” 手里的账册有些卷边了,她翻了几页,虽看不太懂,但是记得却详尽,多少买入多少卖出,成本几何利润几分,清楚得很。 她又问了些问题,赵掌柜简洁明了的答了。 郭掌柜听着赵掌柜的声音,余光飘到了二奶奶手中的账册子上,心里暗悔,时间太紧,他的账册做得太赶了些。当时也没想到二奶奶没那么好糊弄,本以为连账册都不用拿出来的。失手!失手啊! 一直注意着众人神色的马掌柜轻轻转着手中的扳指,心里暗嘘一口气。 轮到他时,只见他打开了地上的包袱,拿出一本账册递了童儿,“这是一年来的账册,请二奶奶看看,可有什么问题。” 华文熙瞟见他那包袱里似是还有一本册子,问道:“包袱里可是还有?一起拿来吧。” 马掌柜轻轻盖上了包袱,呵呵笑道:“倒不是,家里的小孙子嚷着要看什么兵书,老朽顺路便买了几本。” 老狐狸! 郭掌柜暗骂。 马掌柜笑着说起墨香斋,“……没几月就到秋闱了,铺子里新进了些笔墨纸砚,我盘了盘帐,想必这几月铺子里的利钱能翻上几番。” 叶掌柜也说起采蝶轩来,“……如今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东家小姐您也是知道的,我又瞧了几处新地方,却也不甚合适。” 华文熙想起叶掌柜给自己写的信里还带了几张胭脂方子,便问:“铺子里的胭脂都是叶掌柜亲自配的?” 叶掌柜笑起来,用略带了些骄傲的语气谦虚道:“叶某哪里有这么好的本事!都是铺子里师傅的功劳,叶某家里也传下来几张方子。这几年生意有些淡,我闲着也是没事做,便动手配了几个,见笑了。” 华文熙满意的点头,原来同赵掌柜一样是个“手艺人”,怪不得四个大掌柜里他们二人格外投契。 华文熙又问了几个掌柜生意上的事,脑子里渐渐有了个想法,只是如今还不好做。眼看着快要到正午,外头的日光都有些辣了,便起身道:“今日便是如此了,今后有什么事,我会派人去寻你们,每月的账册,便送到叶掌柜这里来。”顿了顿又道,“我在一旁的‘福运来’订了桌子,只是我还有事,便不多陪了。” 几人都起来拱手道:“二奶奶太客气了!” 目送着二奶奶离去,几个掌柜的各自寒暄几句相互谦让着去了福运来。 郭掌柜将马掌柜拉在了后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得出里头包含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掌柜笑着拿开他的手道:“郭老弟,怎么了?” 郭掌柜阴测测看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包袱。马掌柜阻止不及,眼睁睁瞧着那包袱被散开来,露出和方才递上去的账册一模一样的封面。 郭掌柜眯着眼睛看他,冷笑连连,“这就是你小孙子的兵书?” 第一零二章 恨意 郭掌柜眯着眼睛看他,冷笑连连,“这就是你小孙子的兵书?” 既然已经漏了馅,马掌柜也不再隐瞒,呵呵笑了几声,把包袱拿了回来,又慢条斯理的打了个结,才道:“郭老弟,咱俩有多少年的交情了,我的为人你是清楚的,――我可向来都是做两手准备的,并不是有意瞒你。” “墙头草!你当初和我说――” 马掌柜“嘘”了一声,“郭老弟,你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做事的路子,你可是比我还明白几分。再说了,”他朝前头看了几眼,“如今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瞧这二奶奶倒不是你说的那般‘万事不理’,眼睛里清楚着呢,你还是重做打算的好。” 言罢,笑着叫了前头的人,“叶老弟,赵小哥,行慢一点,等等老夫!”说着就赶了上去,留郭掌柜一人瞪眼睛。 几人都走远了,方才一直在隔壁听着的男子走了出来,疑惑的摸摸下巴。 *** 回去的路上,华文熙想起方才凤成祥的赵掌柜给自己的暗示,心想他这绒线铺子与郭掌柜的茶叶铺子在一条街上,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这人看起来虽年轻,不过三十许,说话做事却有自己的章程,只是接触太少,其余的倒不好讲。 而那郭掌柜,纯粹把自己当孩子哄,私下里不知道往自己怀里搂了多少银子。可目前自己手上也没有人能顶替他……真是不好办。她能买几个丫头为几用,徐嬷嬷几个还能帮着调教,但这掌柜的人选,或者是小厮,她一个女人家还真是不好寻觅。 就这么一路想着,华文熙回了侯府。 下了车,边吩咐童儿叫小丫头将路上顺手买的一些东西送到各院去。她出门从来不瞒着人,只是王夫人几个都以为她是小孩子心性出去玩玩。便不放在心上。这也恰合了华文熙的意,便每回回来都买些东西送去。 张氏摸着景儿送来的几面扇子,笑道:“婶婶每回出去都想着我,真是破费了。” 景儿笑道:“哪里的话,我们奶奶说,都是些小玩意不值几个钱。还让大少奶奶不要嫌弃呢。我们奶奶也是瞧着这些东西有意思的很,带回来让大家一起乐一乐。” 张氏用手指勾勒着扇面上画着的一只玉面螳螂。笑道:“确实有意思的很,婶婶真是有心意。”又叫莺歌抓了一把铜子赏给景儿。 莺歌送了景儿出来,见四周无人,问道:“……听说穆姑娘买了个绝色的丫头,你瞧见没?” 这说的是晴天。晴天并没有改名字,如今还叫晴天。 这些天里,府里头都是风言风语,二奶奶和穆姑娘各买了个漂亮丫头,府里说什么的都有。只是这晴天却更引人注目。因穆姑娘一回去就将她升了一等大丫头,还赏了料子首饰,让红玉碧玉两个一阵眼红。 她两个都是解氏身边的二等丫头,拨来照顾穆姑娘后升了一等。可当初也是从小丫头做起,一层层爬上来,才有了今天的风光。能近身侍候主子,能管教不听话的小丫头。 可如今,一个来路不明的晴天却青云直上,什么苦都没受过就做了贴身大丫头,这让碧玉红玉不平的很,便常在小处上刁难她,又经常私下里经常说些有的没的。 见莺歌也问起这些。景儿笑道:“我正要去芳菲阁,莺歌姐姐想知道,不如随了我一同去?” 莺歌回头望了一眼张氏的屋子,道:“还是算了,一会大少奶奶要去大奶奶那里,我还得跟着。……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再漂亮又能怎样。” 这话不知是说给景儿,还是说给她自己。 景儿便道:“姐姐便送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莺歌原地里站了一会,甩了帕子进屋,拿起上回大少奶奶赏的那匹芙蓉色绣暗花的绸子来回比画着。 待到了芳菲阁,穆乔合正好沐浴出来,听说华文熙叫人来送东西,便让景儿进来。 她笑道:“文熙妹妹又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景儿将东西递给她身边的丫头,抬头一瞧,正是那个晴天。 此时的晴天换了被买来时那身不合身的衣裳,穿着安阳侯府一等丫头的比甲,脸色也红润几分,发上竟还插了只银簪。 一眼瞧去,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只有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还能让景儿认出来。 晴天接过景儿手中的的几面扇子,笑着赞了句,“姑娘,这扇子真有意思。” 穆乔合拿在手上看了看,也笑道:“文熙妹妹越活越回去了,如今不喜好那些竹啊兰啊,倒是稀罕起这样的小东西。” 她问起华文熙的起居,几点起的,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还喝药吗,事无巨细,竟比王夫人还详细几分。 景儿一一答了,穆乔合赏了她一个荷包,又叫人拿了点心叫带回去。 碧玉看了眼在姑娘身边玩扇子的晴天,带了人下去了。 回来的路上,景儿打开了穆姑娘赏的荷包,里面是半两银子。那荷包虽是用来赏人的,也绣的精致的很。她把方才张氏赏的铜子装进了荷包里,叹道:“大奶奶还真是爱憎分明。” 正胡思乱想着,她瞧见红锦一个人从花园子里出来,见了自己还吃了一惊。 “景儿,去做什么了?”红锦笑着先问道。 二奶奶回来时,从马车里拿了好些东西回来,挑了些好的给上头,剩下的全分给了丫头们,人人都有大家都高兴的很。那时候奶奶叫她去把送东西送去各院子,几个丫头还争差事来着,若是红锦那时在,定不会这样问。 她瞧了瞧红锦的来处,反问道:“你去做什么了?奶奶赏东西了呢,你得了什么?” 红锦一愣,随即笑道:“呀奶奶又赏东西了,可真好,等回去我瞧瞧又是什么好东西。”说着挥了挥手,手中握着几株草茎,“我方才去了花园子,这几日蚊虫多起来了,我去园子里找找有没有熏蚊虫的草。” 景儿瞧了那草,确实是下人们常用来熏蚊虫的,便道:“你懂得真多,若是让我从这些花儿草儿里寻这个,我可寻不到。” 红锦笑道:“这也值得你羡慕,不过是小时候常常采来用罢了。你可要回院子?咱们一道吧。” 瞧她大大方方的,景儿心头的疑虑去了些,说说笑笑同她一道回了。 待回了居庸阁,景儿去交差事,瞧见立夏坐在屋外头绣东西,看着倒像是守门的样子,院子里也没几个丫头在,便问道:“怎么你在这儿,童儿姐姐呢?” 立夏忙站起来道:“景儿姐姐,童儿姐姐出去了。方才有个叫红枣的来送东西,奶奶和她说话呢。” 景儿一听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忙道:“我在这就行了,童儿姐姐不是给你安排了活儿,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立夏还有些犹豫,“……童儿姐姐叫我坐在这……” 景儿哭笑不得,“若童儿姐姐问起来,我会帮你说话的。” 立夏这才犹犹豫豫的下去了。 景儿立刻坐下,支了耳朵听屋子里的声音,却什么都没听见。 * 屋里,华文熙静静的瞧着红枣。 红枣一进来就磕头,然后就跪在那里,却不说话,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她如今剪了刘海儿,盖住了整个额头,想来是上回头上的伤还有印子。 等了半天,她依旧不说话,就那么默默流眼泪,华文熙只好开口,“你这是个什么样子,有事说事。” 红枣听了“砰砰”又磕头,让华文熙都替她疼,只听她小声道:“二奶奶,多谢您上回救我……若不是您护着,又找人替我瞧病,我早就送了命……” 见华文熙不说话,她又道:“……二奶奶,奴婢,还想求您一件事,求求您了,您帮我这回,就是救了奴婢的命,奴婢一辈子记着您!奴婢甘愿替您去死!……求您!” 她倒是终于发现她的妹妹不见了。 华文熙心里还挺高兴的,这件事一直拖着,让意儿也被那孩子绊着回不来,如今新买来的丫头还要人教规矩呢。 她刚开口说了句,“你妹妹――” 红枣却又“咚咚”磕头,脸上的泪水都弄湿了地。华文熙见过她那磕头不要命的劲儿,赶紧把她拉住。 红枣抬起头来,发丝凌乱,双目充血,眼中带着一丝狠劲儿,倒把华文熙吓了一跳。 她这是感谢自己,还是恨上了自己,恨自己消没声息的带走了她妹妹? 虽说是当时事出突然,意儿救了秀秀,又无奈之下将秀秀养在了自己家。可说到底,她一直没有将这消息告诉红枣,也有些挟恩以报的意思。 难不成红枣知道了这些,对自己生了恨意? 她小小年纪,能为了妹妹自卖自身,又节衣缩食,还冒着生命危险偷主人家的东西……可想而知妹妹在她心里的地位。 该不会因爱生恨?华文熙胡思乱想着,后退了一步,她怕红枣突然狂暴起来,而之前她的行为,也很有这样的可能! ps: 大雾要桑班,每天双更有些困难,以后就单更了。 但是时间充裕的话,大雾还是会尽量多更的。 有重大推荐和美美的打赏,也会加更。 更新时间改为每晚8点左右。 谢谢亲们! 第一零三章 隐秘 ps: 晚上可能还有一更。 红枣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她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华文熙,叫了一声,“二奶奶!” 华文熙镇定的看着她,眼里却在估量这弱小的女孩能有几分力气,怀里会不会揣了利器,她一只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桌上的茶壶,她道:“你想说什么,红枣。” 红枣扯起嘴角,“二奶奶,我妹妹,丢了。” 华文熙拿不定主意她要做什么,便住口没有接话。 红枣怔怔的看着她,眼神却飘向了远方,神色苍凉得很,一点也不像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让人看了不禁发笑。可如今,华文熙没这个心思。 “奶奶,我昨天告了假,出去看我妹妹,他们却说她被人抱走了。” 她继续道:“您该是记得的,在花房那回向您说过,我妹妹她病了。当初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只好进了府,又把妹妹养在他们家里。后来我妹妹就病了,我拿了许多银子给他们,还是不够,昨天我去瞧他们,他们却说,我妹妹被人抱走了。”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华文熙,小小的脸上带着难言的神色,“他们说我妹妹被人抱走了。” 华文熙叹口气,这误会真是大了……抱走和救走,可是天壤之别。待要说什么,红枣却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才不信!我不信他们说的!我昨日一整天都在那巷子里,您猜怎么着?”她露出奇异的笑容,“当初他们说没见过我妹妹这么漂亮的小人儿了。这病不能拖着,一定得治好,不然会拖累她一身。我就拼命找钱……没想到!”她重又露出那种仇恨凶狠的眼神,“他们把我的妹妹。当狗一样的养!” “呵,每回我去时,都不许我抱抱她,说是怕这病传了人,我只好远远看着……”她痛哭起来,“……我都没想着去问问旁人!我不是人!我不配做姐姐……!” 华文熙心口堵得慌,扶起了红枣,“起来,如今都过去了。听我说――” “不!怎么能过去!”红枣尖叫了一声,眼睛通红,“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说出的话虽吓人得很,但配上她稚嫩尖细的童音,却让听者感到那么的滑稽无力。 景儿突然撩了帘子进来,见了屋里的情形,忙道:“奶奶,怎么了?” 华文熙摇摇头叫她下去,“没什么,你去看看童儿回来没有。” 景儿退了下去。 屋中的气氛被景儿打断。红枣方才的气势也没了,她瘫坐在地上又“呜呜”哭起来,“……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如今这话让人听起来,说不出的悲戚无助。 华文熙拉起红枣,“你来求我做什么,帮你除了那家人?” 红枣重又跪下,抱住她的腿,“二奶奶,二奶奶。奴婢知道。您是这府里最善心的人,您不光没揭发我。还让人给我瞧病,我却还听了尤妈妈的话害您……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求您发发慈悲。帮我报了这个仇。”说着,她语气坚定起来,“您放心,我今后吃斋念佛一辈子,绝不让您遭报应!” 啊?? 红枣见她不应,又“砰砰”磕起头来,“求您,求您!” 华文熙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是谁?江湖好汉,山野莽贼?我说灭了人全家就能灭了人全家?” 红枣连连摇头,“不不,您不是山贼。您您,”她着急的谁不出话来,“您可是侯府的二奶奶啊!您也是这府里最善心的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您有这权利了!您是官家奶奶,您动一动手指头,就有人帮您除了他们!对您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动一动手指头? 听了这些,华文熙不禁好奇起红枣的经历,在她眼里,官家的人就有这么大权利?即便是个深宅妇人? 华文熙摇摇头,对她道:“你怎么不担心担心你妹妹?难道你不该先去找她?” 红枣撇过眼睛,“……她被好心人抱走了,能跟着他们,也是福气……跟着我,能做个什么……” 这时,屋里帘子一撩,进来两个人,正是气喘吁吁的童儿和意儿,意儿怀中还抱着个小女孩。 那女孩头发有些黄,脸上的肉也比同龄的孩子少几分,五官却长得不错。只是这时她紧紧搂着意儿的脖子,牙齿死咬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有些狰狞,浑身打摆子。意儿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她,时不时亲亲她的脸。 红枣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立刻回头看华文熙,见她轻轻点了头,方站起身来。应跪得久了,趔趄几下才走到意儿身前,仔细的看了那女孩的脸,激动道:“宜兰!” 女孩子见她接近自己,抖得更厉害,牙齿都要咬碎了。意儿轻轻在她耳边说话,“秀秀,秀秀,你的本名叫宜兰呢,真好听呀。别怕,这是你姐姐呀,你忘记了吗?秀秀……” 秀秀愈发颤抖,面容有些僵硬起来,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意儿大惊,赶忙将秀秀的头放在自己肩上,一面抚着她的背,一面轻轻讲话,又抱着她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来回踱着步子。待她稍微安定了,从腰里摸出一颗药来,又拿手掰开了她的嘴,哄着喂了下去,“乖呀,秀秀,吃药药了,吃了药药姐姐带秀秀看花花……” 好容易喂了下去,见桌上有杯温茶,单手拿过来喂了她。秀秀只喝进去一点,剩下的流了满身,意儿身上也湿了一大片,她却毫不在意,仍旧轻言细语的安慰着秀秀。 华文熙见秀秀紧抓着意儿衣裳的手渐渐放松。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真怕她突然就犯了病,万一大夫来得不及时可怎么好。 方才这场景,也让她明白了意儿说“秀秀离不开她”这话的含义。看样子,真是一步都离不得。 事出突然。一时倒忘记了红枣。华文熙看过去,却发现红枣满脸悲戚,拳头握得死紧,咬着唇,眼泪早已流了满脸。察觉到华文熙的目光,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宜兰怎么在这,她得了什么病?” 华文熙轻轻吐出两个字,“痫病。” 红枣茫然的看她,“……会传人吗?严重吗?能治好吗?需要多少银子?” 童儿接口道:“大夫说是不传人。严不严重还不好说,也许大了会好些。治好……怕是不能了。” “……”红枣又转头去看秀秀。 秀秀不再打摆子,伏在意儿身上,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意儿把秀秀的脸贴在自己脖子上,遮住了他人的视线,轻声道:“虽治不好,但小心照顾了,也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屋里一阵安静。 今日的心情大起大落,红枣小小的脑袋好像装不下,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童儿碰了她。“意儿姐近来一直照顾着你妹妹。”说着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却没提意儿去那巷子的原因,只说是找人偶然遇见的,又说近几日才知道这是红枣的妹妹。想来也是被红枣吓住,下意识不想让她知道奶奶原本的打算。 红枣听着,眼睛直直的望着意儿怀中的小女孩。 华文熙在一旁瞧了半晌,突然问:“红枣,你今年多大了?” 红枣猛地回头。 “八,八岁。” 华文熙看着她。“大夫摸了你妹妹的骨头。她今年有四岁多了。那家人收养了她好几年了,你把妹妹放在他们家时几岁?四岁?还是五岁?” 红枣不说话。袖子里的拳头又攥起来。 几岁的小孩子,孤身带着个小婴儿,还懂得把自卖进府。又给妹妹找了个寄养的人家……四五岁的孩子,能做得出来吗? 大家都有些明白过来,特别是意儿,她早觉得有些不对,但只想着也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 华文熙看着红枣,她的拳头握得愈发紧了,关节发白。 宜兰。 这名字带着文气,不像是一般种地的人家的人取的名字。 “你叫什么?”她问。 红枣依旧闭紧了嘴。 “你的家人呢?还在世吗?” 这回,红枣静了一会,抬起眼看她。眼里全是绝望,她扯起嘴角,“二奶奶,我说了您肯帮我吗?” 华文熙笑了,“不一定。” 童儿对红枣充满了好奇,劝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你放心,我们奶奶善心的很,能帮的都会拉扯一把。” 华文熙听了却奇怪起来,怎得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善心?她又想起来张氏和厉煜柏也是找了她来帮忙。他们可是知道自己“失忆”了的,面对他们如同陌生人一般,他们怎么就会信她,告诉她那些? 这时候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重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道:“不说也好,我倒怕染上了什么麻烦。”她朝意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儿照顾了你妹妹这么多天,快些去给她道个谢,你若是没给你妹妹找到收养的地方,就让意儿暂且照料着。只是不能太久了,我身边还缺人呢。” 意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华文熙,“对不住,奶奶……” “不用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意儿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怀中的孩子,眼中充满了不舍。 华文熙看着她慈爱的眼神,不禁想,意儿今后一定是个好母亲。 童儿撇撇嘴,“当我们稀罕知道呢……”说着对意儿道:“意儿姐,你快回家去吧,一会她要是再发病可就不好收拾了。”又小声道:“花了这么多银子呢……” 意儿有些犹疑要不要把秀秀给红枣抱抱,方要松手,秀秀就害怕的紧紧搂住她,只好作罢,对红枣道:“她今日还得回去吃药,你若是闲了便来我家瞧她……” 红枣却突然跪下了,“二奶奶,我说。” 第一零四章 隐秘下 红枣突地跪在了地上,打断了意儿的话,“二奶奶,我说。求您……给宜,给秀秀一个出路……” 竟是连从前的名字也不要了。 童儿意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留。 华文熙便道:“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会意,退了下去。 屋里的人就剩了红枣和华文熙。 红枣咽了口唾沫,低声开口道:“二奶奶,我今年十三岁了,我原名叫孙宜秋。” 早料到她该是谎报了年龄,没想到竟然差了这么多! 华文熙非常吃惊,不由得看了她的前胸,十三岁是二次发育的年纪,女孩子的胸脯、身高都会有很大的变化…… 可红枣的个子却矮得很,身上干巴巴别说是胸,连肉都找不出多的几两。 红枣感到了华文熙的视线,有些局促的动了一下。华文熙皱眉道:“你每天都吃多少?怎么会这么瘦?”解氏管家虽霸道了些,但还不至于到克扣下人饭食的地步。 红枣低头道:“……去得晚,我吃的也少。” 华文熙皱眉道:“其他丫头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红枣摇头,“我帮别人多做事,她们借钱给我……” 华文熙叹口气,“你接着说罢。” 红枣低着头一一道来。 原来和童儿猜得差不离,她还真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她父亲是个秀才,九岁时父母双亡,舅舅占了她家的房子财产。还要把她卖去妓寮。她便偷光了家里的银子,抱了妹妹跑了出来。路上颠沛流离,两人吃尽了苦头才到了京城。秀秀也是那时候头一次在路上犯了病,只是还没那么严重。只是翻白眼,喉咙里像今天一样“咔咔”响。只是那时以为是累着了,没有多在意。没想到如今这么严重了。 说起这些,红枣语气中是浓浓的内疚。 华文熙却不这么想,如果这病真是前世的癫痫,这么小就发病……应该是遗传的。或是有其他什么原因,但不会是“受了累”。 红枣继续道:“……那时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恰巧我听说有对夫妇生不了孩子,脑子一糊涂。就把宜,秀秀送了去……后来我就把自己卖给了人牙子,好得口饭吃,也能顾着点秀秀。” 真的是这样? 那有什么好隐瞒年纪的,大丫头比小丫头可贵不少。小些的女孩儿做丫头还得费心思调教才能卖出去,不然什么都不懂就去做丫鬟,可不是砸自己招牌。 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红枣回道:“那时我也长得小,说是九岁也没人信,有人还以为我害了长不大的病……索性就说自己六岁……” 华文熙笑笑。“原是这样,不过这种经历虽苦了些,却也不是什么要藏着掖着的。” 方才突然问红枣的年纪时,她那瞬间的惊恐和极力压抑的紧张让华文熙印象深刻。 红枣低着头,“……我偷了舅舅家的银子,他打人很凶,还认识官差,我怕他找人拿我。” “就这样?” “……嗯。”红枣垂着眼点了点头。 既然她这样说了,华文熙也不再问。便道:“秀秀今后怎么办?” 红枣沉默一会。抬头道:“能不能就养在意儿姐家里?我每月会送银子过去,等她大了些。若是病好了,也能进府里做丫头。” 华文熙挑起眉毛,“你父亲不是秀才?你们家两个女儿都给人做了奴婢……” 读过书的人家不都会有些气节。轻易不会去做奴才,更别说仅剩的两滴血脉都给人做了奴才。 哪知红枣老气横秋的说了句,“……人能活着,干什么都行。”又有些忐忑的抬头,“若是秀秀的病……” 像大夫说的那样今后会慢慢减轻还好,若是越来越重动不动就发病,怎么能来府里做丫头? 华文熙也心知这一点,就算做不了丫头,也只是多一口饭吃,多养个闲人也没什么。 只是她今后是要离开侯府的啊……而红枣是王夫人的丫头,还和葳蕤阁有牵扯…… 她拿不定主意。红枣虽然说是妹妹能活着就好,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多看重秀秀,若是两人今后分开,说不定今生都不能相见了…… 见华文熙皱着眉犹豫,红枣着急起来。虽然知道她求二奶奶的事太多了些,可却不能不开口。 当初以为妹妹被人抱走了,她心里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便也只能求她落到个好人家。如今见着了再分开……她当真舍不得。 “……二奶奶,求求您收留她吧。那报仇的事,算我没说,秀秀如今这样安然无恙的,我就谢天谢地了。方才我脑子糊涂,说了些僭越的话,还请您别往心里去……今后我也不再做尤妈妈吩咐的事情,只求您能收留秀秀。”想起方才秀秀差点发病的样子,她又留下泪来,“……如今秀秀这个样子,没有人家会收了,只有意儿姐还那么细心的照顾她……您和您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求求您……” 尤妈妈…… 上次红枣带着灵丘县主来找麻烦的事还记忆犹新,她那回差点就挨了鞭子,花了脸。想了想,她道:“倒也不必和尤妈妈说开,她吩咐你什么事,你尽管应下,只是要告知我一声。” 红枣听了猛然抬头,看了华文熙一瞬,坚定的点头,“我懂了,您请放心。” 华文熙想了想,对红枣道:“今后,如果有机会让你到我这来……” 红枣听了眼里都放着光彩,“我愿意,我愿意。奴婢愿意!” 只是要个丫头,应该不会很难吧……红枣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丫头。不过是个三等丫头罢了,到时走前找机会要了她,应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华文熙心里也轻松起来,好像马上就能单过了似得,和红枣聊了几句,便让她下去了。 童儿见奶奶说完了话,撩了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针线簸子。瞧奶奶表情轻松,心里松了口气,便笑着递了一个香囊,“奶奶。瞧,好看吗?” 华文熙接过来,赞道:“好看,童儿手艺越来越好了。” 童儿骄傲的笑,道:“现在就给奶奶挂上吧?” 见她这么有兴致,华文熙便由着她将自己身上的香囊换了。 童儿满意的瞧了瞧,“一个太少了些,我再多绣几个您好换着戴。” “我的香囊多着,要绣也不用你来,那些新来的丫头们不是都闲着。让她们做好了。” 童儿道:“那哪一样……” 知道童儿小孩子一样爱吃醋,华文熙便不再坚持,“你若有闲,便绣几个。” 童儿笑着应了,又说起几个新来的丫头来。 “……奶奶,立夏不错,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问,就是有些呆。” 立夏就是先前那个大手大脚长得很老实的金枝。如今跟着童儿跑腿。 华文熙点点头。又问:“其余几个怎么样?” 童儿滔滔不绝说起来,“意儿姐如今不在。立春没人带着,不过她倒也勤快,和几个丫头们的关系都不错。我听了几回。说的也都是些小事,从不议论主子们的私事。……还有白露谷雨两个,一个伶俐的不得了,叫传个话儿‘啪嗒啪嗒’的一字不落,把当初的酒儿都给比了下去。“ 来了新丫头,酒儿便升了二等,算是补上了清风的缺。酒儿如今大了些,依旧整天笑嘻嘻的,哪个丫头做生日什么的都少不了叫她。 “那个谷雨,真是勤快,哪里有活就往哪里跑,都不用人说的。……就是那个彩月,总支使这谷雨做这做那的,还叫她做了好些帕子荷包什么的,却自己拿出去送人。” 最后说到了暖玉,“……像个小姐似得,成日里躲在屋子里,说是在屋子绣东西,却也没绣出个什么来。不过她性子倒是怯的很,平日里只和新来的小丫头们说说话,见了我们几个也不敢来说笑,倒还不如比她小个几岁的白露。” “还有那彩月,总是拿话刺她,有时候我都替她不平,她却低着头不做声。……奶奶,如今彩月太嚣张了些,徐嬷嬷给她派了几个活,她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逢人就说是您的心腹,还总是训那些小丫头。” 暖玉…… 华文熙开口道:“暖玉总受彩月欺负,嬷嬷知道么?” “知道吧,我见嬷嬷还私下拿了几个帕子给她,让她别忘心里去,说忍忍就过去了。” 华文熙不知说什么好,只道:“若是彩月再这样,你们帮着点暖玉,她刚来,和你们还不熟悉,往后就好了。” 童儿无所谓的点点头。 这时景儿在外头探了头。 华文熙见了叫了她进来,“东西都送过去了吧。” 景儿点了头,拿不准要不要提红锦的事。 先前意儿姐和她说叫平日里注意着点红锦,她还以为红锦是不是手脚不干净……如今经了些事,她觉得红锦应该没这么简单。可是除了私下去绣铺的事,她也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点子小事如果报上去,好像太小题大做了些,奶奶如今这么多事,这点子小事还要叫奶奶操心…… 倒是很少见景儿这么犹犹豫豫的。华文熙便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家里短了银子使去找你童儿姐,她管着我的钱箱子。”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景儿正要说,立夏在帘子外头探了头,规规矩矩道:“奶奶,有个叫小宝的要见您,说给有人让他给您带封信。” 第一零五章 筹划 景儿正要说,立夏在帘子外头探了头,规规矩矩道:“奶奶,有个叫小宝的来见您,说给您带了一封信。” 童儿听了就笑道:“意儿姐方才走,这又有什么要说的了,还专程写封信来。” 景儿见状便住了口。 华文熙却心里有数,叫了小宝进来。 小宝进来行了礼就笑嘻嘻道:“奶奶买了新丫头来,这丫头不认识我,还不许我进来!” 童儿啐了他一口,“看你没规没据的样儿,立夏若是见了不认识的人也叫他进来,那才坏了。” 华文熙扫了信,掖进了袖子,对小宝道:“来人还说了什么?” 小宝挠挠头道:“那人说是叶掌柜叫他来的。――哦,还给了我一串钱。”说着要拿出钱来。 华文熙笑道:“给你就收着吧,以后留着娶媳妇儿。” 小宝高兴的点头。 童儿便问:“奶奶,是不是秀秀出什么事了?” 华文熙摇头,叫景儿带小宝回去,才对童儿道:“去把上回和你说的那些东西都当了,小心着点。” 童儿应声而去。 晚间,徐嬷嬷熬了要给华文熙端来,见她又坐在一堆纸前头写写画画,便上去道:“这么晚的天儿了,小心花了眼睛。” 华文熙便止了笔,接过那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苦的她直皱眉,徐嬷嬷忙递了杯温茶过去,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地方不舒服?” 华文熙摇头,“好着呢。费院使真是神,我觉得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徐嬷嬷笑笑,又问:“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没有?” “没来,应该要过几日吧。病了这么长时间,这日子还没调准呢,谁知道什么时候来。” 徐嬷嬷便不再问,却道:“穆姑娘……是不是从山东德州来的?听说她的父亲是山东知州?” “好像是吧。怎么了?” “一时好奇罢了。听说她的家人都没了?” 华文熙叹气,“是呢,乔合姐也不容易。” 徐嬷嬷笑道:“这天下的人,哪有容易的。” * 过了几日,小宝把叶掌柜送来的账册带了来。 华文熙翻了翻,见小宝在一旁饶有趣味的看着,心中一动,便问:“小宝识字吧?” 小宝有些骄傲的点头,“我姐回家时会教我几个。现在她在教秀秀。我也跟着学。” 华文熙道:“你是愿意今后在院子里做事呢。还是去外面呢?” 小宝眼睛一亮,“当然是外面!在院子里待着有什么好!憋都憋死了!” “那我送你去铺子里做伙计好不好?” 小宝眼睛亮晶晶的,“挣得多吗?多久能攒够娶媳妇儿的钱?” 华文熙想起头一回见小宝时他也说要把镯子留给自己媳妇儿。她不禁失笑,这孩子多大年纪。怎么尽惦记着娶媳妇儿的事,“那就看你做得好不好喽。” 小宝连连点头,“我行,我能做好!” 华文熙笑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试试再说吧。” * 隔天,小宝由叶掌柜陪着进了华祥园的门。 有小伙计去通知了郭掌柜,过了许久他才匆忙出来,身上还是那身衣裳,腰间挂着个缀了算盘的香囊,一出来就笑道:“叶老哥怎么来了,可是二奶奶有什么吩咐?”脸上虽笑着,心里却有些提着。他重赶了一本账册送了过去,不知道二奶奶看了没。 叶掌柜摇头道:“东家姑娘满意的很,倒是叶某有件私事要麻烦郭掌柜的……” 郭掌柜这回真心真意的笑了,“叶老哥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外头乱着,快随我进来。”说着看见叶掌柜身边的小宝,“这是……?” 叶掌柜低头看了小宝,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这是我远亲家的孩子,叫小宝的――还不和郭掌柜的问好?” 小宝声音洪亮的道:“郭掌柜的好,我是小宝!” 郭掌柜笑道:“好好,好孩子,别见外,叫郭伯伯就是!”又对叶掌柜的道:“快进来,瞧瞧我泡茶的手艺。” 郭掌柜带他们进了间平常用来招待茶商的屋子,当真亲自给他们泡了茶,笑问:“老哥有什么难处不成,说来听听,只要是我老郭帮得上的,定然义不容辞。”说着话,眼神却瞟向了小宝。 小宝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子太短脚还够不着地,双手撑在椅子上,一双悬空的脚一摆一摆的,一双眼睛四处乱看,一副新奇的样子。 叶掌柜放下手中的茶,道:“不瞒你说,这孩子的长辈从前对我有些恩情,如今他求到了我这,我也不好推脱……你看,你这里还缺人吗?洒扫揽客,干什么都行。” 郭掌柜的小眼睛眯着笑起来,“叶老哥的采蝶轩这么大,看二奶奶的意思还想换个地方做,应该正是缺人的时候,何必舍近求远呢?” 叶掌柜看了一眼小宝,道:“我那铺子做起来还早着,不知是哪年的事了。再说,我那铺子都是些小丫头,来买货的也都是大姑娘小媳妇的,放个小子进去倒不好。我左想右想,可不就想起了你这。” 郭掌柜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咽了下去才道:“我这铺子的情况你也晓得的,今后指不定还要亏钱呢,不若去了马掌柜或是赵掌柜那里……” 叶掌柜接过话,“先前也是去了赵掌柜那里,赵掌柜也是同意的。可偏偏……”他转过头皱眉看向正端着茶杯吸茶的小宝,压低了声音道:“这孩子倔得很,一进凤成祥见那里我这采蝶轩差不离。就说不喜欢那些女人家的玩意,偏不去……倒是让赵掌柜尴尬了一场。” 郭掌柜心里也瞧不起叶掌柜赵掌柜这样还自己配胭脂、染绣线的人,好好的大掌柜不做,非得自甘下贱。还做得是些女人家做的活儿,真真丢脸。 如今听叶掌柜这么说,心里舒坦,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赵掌柜不会往心里去的。”又问:“叶老兄还去了马掌柜那里?” 马掌柜这个人老成精的玩意儿,这么些小事他若是不收,他可得好好想想。 叶掌柜苦笑道:“这孩子,愚得很。人也皮,教他认字都记不住,倒是白白花费我一番心血。” 马掌柜的墨香斋是文人去的地方,都是卖些笔墨纸砚的,倒不好招个不识字的伙计。 屋里传来“擦擦擦”的声音,郭掌柜望过去。见那叫小宝的皮小子正拿脚使劲蹭着太师椅上的雕花。 叶掌柜见了忙呵斥了一句。见小宝恹恹的靠在椅子背上。又将茶杯放在他手里说着什么。 郭掌柜看了叶掌柜的神色,倒真是把这孩子当自己的小辈一般,哪像是什么“恩人家的孩子”。还甘愿为了他挑挑剔剔……心里转了几下,便笑道:“也好也好。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机灵的,我这茶叶铺子规矩不大,倒不必非用那些个会识字的。就先在我铺子里打打杂,今后熟悉起来,叫去迎客、辨茶都好,月钱也好说。” 叶掌柜闻言大喜,忙起身向他拱手,“多谢郭老弟了。”又叫小宝起来道谢。 郭掌柜一听,自己从来都是喊他作“叶老哥”,他却从来喊自己作“郭掌柜”,如今自己接了这孩子倒改了口。 他一笑,“客气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待送了叶掌柜出去,他蹲下来揪揪小宝的耳朵,笑道:“你这小子,郭掌柜对你倒好得很。” 小宝歪头躲过他的手,小声道:“他能对我不好么……” “什么?”郭掌柜问。 “没什么,郭伯伯,今后我要干什么啊?” 郭掌柜早听清了他那句话,看了一眼叶掌柜离去的方向,站起来摸摸小宝的头,道:“今后在铺子里就叫‘郭掌柜’,随我去找李二,你便先跟着他扫大堂吧。” 小宝点了头,高兴的跟在了郭掌柜身后。 *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所有东西都渡了一层金边。 万宏年推开屋门,就瞧见了负手站在窗前的种兰睿。 落日的余晖将公子挺拔的身形笼罩起来,好像那些锋利的边角、黯然的阴影都不见了,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种兰睿听见响动回过头来,扯起唇角,“宏年,你来了。” 公子又变回了从前的公子,彬彬有礼,却拒人以千里之外。 万宏年轻轻摆了摆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冲种兰睿拱手,“公子,我今日得了消息……”说着递上去一封信。 种兰睿看了信,揉成一团扔出了窗外,“知道了。” 那纸团落在了外头的池塘里,几下就化了,再也找不到踪影。 半晌无言。 万宏年又道:“还有安阳侯府二奶奶的消息。” 种兰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说来听听。” 万宏年一句一句说了。 种兰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窗棂,突地笑起来,“……怎么会这么笨。” 万宏年不敢笑也不敢冷着脸,表情僵硬。 好在公子开了口,“若是还有这种事,你便帮上一帮。”又沉吟道:“还在找铺子……?”顿了顿,对万宏年道:“你去瞧瞧那几个铺子,若是好便盘下来,若是不好便寻几个好的来。” 万宏年应诺。 ps: 不好意思更晚了。。 第一零六章 铺子 这几日天气愈发热了,人坐在屋里根本一点凉气儿都没有。葡萄藤恹恹的伏在搭起来的棚子上,巴望着能给底下坐着的人带去一点子阴凉。 “……秀秀,秀秀,走到我这里来。”意儿半蹲在葡萄架子的这一端,对着离她有几米远的秀秀道。 秀秀还是那般风声鹤唳的样子,紧张的抓着一张藤椅,大大的眼睛着急又惶恐的望着意儿,却不迈步子。 意儿有些受不了那眼神,就要站起来抱住她,被华文熙拦住。 “你如今这样迁就她,今后受苦的还是她。” 意儿叹口气,重又蹲下来,轻轻的叫她。 两人僵持了许久,期间秀秀时不时看向华文熙,一脸警惕。华文熙若是动了一下,她立马屏住呼吸,头低下来,胳膊抬起,做出护卫的动作。 叫人打怕了…… 这幅样子,看了让人心酸的很。华文熙只好尽量保持静止的样子,生怕再吓到了她。 徐嬷嬷几个远远的看着,表情不一。 秀秀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意儿家被意儿抱着过活,她今后会有自己的生活,正常人一般的生活。这几年被虐待的阴影让她显得这么不正常,但实际上,不发病时,秀秀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害羞些罢了。 这么想着,华文熙便让意儿经常带着秀秀进府里来,好熟悉熟悉环境,也熟悉熟悉这里的人,毕竟若无意外。秀秀是要跟着华文熙一辈子的。对外便说是意儿家亲戚的孩子,家里糟了难,没人了。这世道这种事情多得是,倒也没人怀疑。 童儿如今还有些怕秀秀“丧门星”的名头。尽量理她远远的,紧赶慢赶了好几个辟邪的荷包送给了众人。华文熙这才知道怎么童儿近段时间来手上总是不离针线,还非要给自己绣荷包绣香囊。 意儿知道了,摸着童儿送给自己的荷包不说话。也没取下,却熬夜给秀秀也绣了两个祈福的荷包,叫她天天戴着,另一个叫人送去给了红枣。 徐嬷嬷十分不赞同华文熙这么做,她本就觉得这孩子来历可疑,更何况还是个有病的,又是个“丧门星”。想起这三个字,徐嬷嬷不禁望向芳菲阁的方向。 奶奶这是遇了小人不成,怎得总是把这些灾星往自个儿身边吸。只是华文熙坚持。且木已成舟。她也无法。如今看着秀秀这幅样子。心里倒也同情起来,厨房里剩下些好吃的,便叫意儿带回去。 天气热得很。秀秀脑袋上流了汗,鼻尖上也尽是汗珠。她拿袖子随意蹭几下。看看几步外的意儿和一旁的切好的西瓜,又警惕的盯了自顾翻着账册的华文熙,终于抬了脚,几步冲到意儿怀里,紧紧的搂了她的脖子。 华文熙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将手边的西瓜朝她推了推。秀秀一僵,搂着意儿脖子的手更加用力,眼睛瞪着华文熙的一举一动。 华文熙起身后退几步,转身站到了屋檐下。 秀秀瞧她走远了,周围也没有人,终于小声说了句,“……瓜。” 意儿笑着亲了她一口,“秀秀真乖,我们吃瓜瓜。” 华文熙见了笑了笑便进了屋子,留那两人在太阳底下玩亲亲。 童儿跟了进来,从鼓鼓囊囊的衣襟里掏出一叠银票,俱是大额的。 华文熙高兴的眼睛都放光,夸道:“童儿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童儿难掩得意的笑,“奶奶,我们的银子是不是够了?要是再去当,我怕嬷嬷会发现呢。” 华文熙数了银票,随口道:“银子哪有够的时候。”见了童儿的表情,赶忙说:“目前差不多了。” 她拿了牌子出门去寻了叶掌柜。 叶掌柜带她去瞧了看好的几处铺面。看来看去,她还是喜欢那个和绣春楼在同一条街上的铺子。 高档,铺面大,而且最重要的是女人多。 她已经看见了不下三十个贵妇带着丫头们了。或是在车上惊鸿一瞥,或是众星拱月般被店里的管事迎进去,又或是从二楼的雅间露出一截藕一般的玉臂。 总之,都是大肥羊。 正看着,有个轻柔的声音传来,“可是熙姐姐?熙姐姐?” 华文熙怔了一下才明白是不是在叫自己,回过头去,便瞧见了马车上的女子。 她有些讶异,掀了帷帽礼貌的笑道:“原来是白四姑娘。” 正是上回在赏花宴上那个带着别扭口音的白庭妍。 她如今穿着斜襟染红挑线纱裙,袖口做短几分,露出带了白玉八仙纹手镯的腕子,头发盘个钮儿,戴着珍珠发箍,一副时下贵女们流行的打扮。 白庭妍的眼睛看了她个上下,又瞧了她身后和经济说话的叶掌柜,从马车里探出半个头来,“姐姐也出来逛?” 华文熙不答,笑道:“许久没见白四姑娘了,竟有些认不出了。” 口音也认不出了,如今她的京城话说的很有几分样子。 白庭妍捂了嘴笑,“是熙姐姐总闷在家里头不出来才是,前几回灵丘县主办的宴,姐姐怎么没来呢?倒叫我白想了一回。” 灵丘县主办宴会怎么可能请她这个正室去,那不是找别扭么。况白庭妍是灵丘县主的跟班,又怎会不知道灵丘与她不和? 她笑笑,“我倒是没接到帖子,没能和你们乐呵乐呵。” 白庭妍又拿帕子掩了嘴笑,“定是县主忙忘了,熙姐姐别介意。” 华文熙看着她手拿上拿下的,腕子上的镯子碰的叮当响,笑道:“我前些日子瞧了大夫,还吃着药,便是接了帖子也不好带着病气去别人府上。如今听你一说,倒是错过了许多乐子。” 白庭妍听了笑着点头,又要说什么。 华文熙不等她开口,又道:“上回宴上见过的许多姐姐妹妹都许久不曾见了,不知她们如今怎么样呢。特别是李四姑娘,那副《百花朝日图》做的如此惊艳,真教人挂念,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那日的赏花宴上,李四姑娘夺魁时白庭妍的表情生动的不得了,眼睛都要红了。 果然提起这茬,白庭妍很不高兴,笑容有些僵起来。 华文熙看着她拽着马车帘子的手,笑而不语。 白庭妍重挂起笑容,“……李四姑娘如今等闲不出门,想来是好事将近了。” 朱圆玉明明说她拒了所有婚事在家侍奉病中的嫡母。虽然这话一听就是拒婚的借口,但白庭妍这样有意无意的误导别人,当真教人厌烦。 话不投机,白庭妍勉强说笑几句便叫了车夫离去,行了几步又撩开帘子看见华文熙进了那家空铺子。那经济模样的人忙也跟了进去,嘴里不住的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 白庭妍这个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华文熙看铺子的热情,她上上下下都看了,满意的不得了。 那经济见了嘴要咧到耳朵根了,“姑娘好眼光,这铺子从前做布匹生意的,因那边的绣春楼做得越来越好,这原来的主人便做不下去了,走时仓库里还留下好些料子,若是您定下来,便一并送了您。” 华文熙笑问道:“布匹我不要,这铺子钱可能再便宜一些?” 经济愣了一瞬,便道:“再给你去了零头,您看怎么样?” 这铺子盘下来要两千三百两银子,比看好的其他几处铺子贵了许多,但华文熙实在看好这个地方,舍不得放手。听了经济的话心里一喜,三百两可不是小数目,这零头竟然说去就去,想来这铺子的钱还能再降。 她压抑住心里的兴奋,做出挑剔的神情来,“……就便宜这么些啊。” 又对叶掌柜道:“这价钱太高了些,还不如东明街那个呢,价钱便宜了快一倍,厅堂也比这大个不少。” 那经济忙道:“德胜大街可和东明街不同,这里的铺子可都是卖好东西的,您瞧瞧这街上的客人,那可都是身上带着品级的,东明街可比不来。” 见华文熙又挑剔起屋顶太高,二楼房间太少,窗子的木棂断了,便又道:“姑娘可真是挑剔,您看这样怎么样?再让您一百两如何?” 叶掌柜听了面上带出笑来,正要说话,华文熙却扭头出了门,嘴里道:“……还得重新粉刷整修,算起来太贵了些,还是去东明街看看……” 经济见她的脚迈出了门,心里一慌,心想自己少赚一些又怎得,赶紧把这铺子卖给这姑奶奶才要紧,便急急叫住她,“姑娘留步!还有的商量!” 最终这铺子以一千五百两成交。叶掌柜喜得和什么似得,在大厅里来回转着看,嘴里念念有词,“……门柜设在这里,那边放个架子……” 经济要拿了原先的地契出来要带叶掌柜去官府上当,华文熙见住他,“拿来给我瞧瞧。” 经济将契书递了上去。 华文熙刚扫了一眼,那经济就催道:“姑娘快着些吧,官府要关衙了。……” 若是关衙,少不得明日再出来一趟。她便将契书收起,随着那经济去了衙门。 第一零七章 消息 ps: 最近太忙了,更新的时间也定不下来,今天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大雾这几天会调整一下,希望尽量能固定在晚上八点。 得了这么个天大的便宜,华文熙拿着地契兴高采烈的回了侯府,路上盘算着省下来的钱今后可以添置些什么。 “……铺子办成了还之后的余钱,再买些好天好地,雇些佃农来种。”毕竟做生意太费思量,华文熙自忖也不是个精通的。而更重要的是,若是开铺子,必然少不了有个有经验又忠心的大掌柜,――这可不是钱能买的来的。毕竟这大掌柜可是正经平民,有自由身份,又不能拿一纸契书锁住了别人。 来这这么许久了,华文熙越来越习惯这里的氛围风俗。除了徐嬷嬷几个,她对着其他人,都持着保留意见。人心多变,她已经深有体会。先不提前世的事,如今这父亲,和亲生母亲这么恩爱了几十年,到头来还不是娶了小,还任着那继母插手女儿的嫁妆。 徐嬷嬷一提起这事就咬牙切齿,她曾抱怨过一次,原身母亲给准备的嫁妆应是不止这些个。 还有她院子里那些个丫头,除了后来买的这些,其余那些个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里同前世不一样,不是说几分赏识,几次提携就能换来下属的感激,从而能忠心耿耿的跟着自己。她们的命被系在一张薄纸上,纵使对你千言万谢。最终总还是对那捏住了自己命的人有几分忌惮,自己这个直属上司还是要靠边站。 还有那吕妈妈,虽也不是当真生出了外心,却也是被松了墙角,几次差点就让那躲在暗处的人得了手。 不过也有例外,红枣那丫头的契书该是在王夫人那里收着,可她却被解氏用了,如今又暗中跟了自己。若不是她有个妹妹在。华文熙无论如何都不会用她的。 年少夫妻、府中忠仆又是如此,更何况其他?还是那句话,人心难测吧。 华文熙是经了两世的人,如今对这句话深以为然,便同古人一般,拿着这张薄纸在手才能放心用人,否则心里总是留着一线。 华文熙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心里的喜悦也淡了几分。 晚间去荣恩阁请安时,王夫人的心情也不怎么好。白胖慈祥的脸郁郁的,五月的天了,还戴上了抹额。 华文熙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向了一旁服侍的春妈妈。春妈妈用同情的眼神忘了她一眼,弄得她莫名其妙。 她又看向穆乔合那边,她依旧那副霁月风清的样子端坐着,撇开容貌不谈,那气质像个贵公子一般。身后惯跟着的丫头也不是碧玉了,而是那个晴天。她虽低头站着。小鹿般的眼睛却好奇的打量着富丽堂皇的厅堂,眼中盛着满满的羡慕。 站在解氏身后的尤妈妈见了十分不喜,狠狠瞪了一眼晴天,晴天却依旧毫无所觉的样子。 王夫人见二儿媳来了,抬了抬手。“熙儿,你来。” 华文熙笑着过去。“母亲。” 王夫人抓了她的手,华文熙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似是哭过了,“……熙儿,明哥儿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难道是……华文熙挑起眉毛,可也没听说厉世傲上战场了啊。 王夫人扶了扶额头,郁郁的叹了口气,“……明哥儿写了信来,这个月又不能回来了。” “……” 弄成这样子,还以为那厮怎么了呢…… 华文熙心里腹诽,面上笑着安慰道:“想来是相公公务繁忙,抽不得空,母亲别担心。” 王夫人依旧没精打采的样子。 解氏笑道:“母亲,二弟越发进益了。若是往常,哪里能在军营那样艰苦的地方待的这样久,我看啊,这是好事呢。想来二弟是受了上峰器重,这才忙得不得开交。母亲放宽了心,我给二弟去一封信,具体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王夫人有气无力的点头,“好好问问他,这回来的信写得不清不楚的,多让人担心。他可从未离开家这么久……真真不懂事,让一家子人跟着操心……!” * 这日,在军中“愈发进益”的厉世傲,接到了京中写来的几封信。昏黄的烛光下,他撕了一封凑近烛光看着。竹影见状忙又点了盏灯,“爷,小心花了眼睛。”又笑道:“他们这些人倒真行,这信寄得真快。” 速速扫完了信,厉世傲将那灰扑扑的信扔在了桌上,气道:“……这女人又弄什么幺蛾子!” “……二爷?” 厉世傲不理他,把信凑近了烛火点了,粗黄的信纸沾了火,很快打着卷儿燃起来,有火星子迸到了衣服上。 竹影大惊,忙拿手去扑,“爷!小心着点儿。” 还好这衣裳是布的,若是从前穿的茧绸云绸什么的,怕早燎出几个洞来。 厉世傲拿脚来回碾着地上的灰烬,自言自语道:“……怎么开始卖嫁妆了?”半晌,问竹影道:“华,你们二奶奶有多少嫁妆?” 竹影一愣,想了想当时二爷大婚时的盛况,道:“因路上远,二奶奶嫁妆里的大件倒是不多,不过听说华将军给了好些压箱银子。抬箱子的下人们都说,那箱子沉得很呢。” “胡说八道。”厉世傲嗤道,那箱子里分明放得都是没用的大部头。 竹影腆着脸笑道:“嗨,我也觉得这说的不对,那银子这么老重的,怎会大老远的从辽东抬过来。”这么老远的,若是给银子,肯定是兑了银票,不然可不是招贼。 这么想着,厉世傲想起从前与华文熙短暂相处的一些日子。这女人对吃的穿的戴的都不甚在意,反而对什么砚啊墨啊,书啊画儿的十分看中,常托了大嫂帮她买这些个东西。若是得了好的,能看着一整天都不眨眼的。 这回怎么去卖画儿了呢…… 想不出个结果,他索性不再想,反正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又撕了剩下的一封,却读了几页就放在了一旁。 竹影好奇的看了眼信封,“是大奶奶写来的啊,爷怎么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说罢,厉世傲翻身上了床。 竹影却好奇,这段日子来大奶奶怎得写得信一封比一封厚了。明明该以为二爷在通州的,也不是离得很远,有什么事能写这么许多。他好奇的瞟了一眼信纸,上头的字同原先大奶奶写得不同,十分挺拔刚劲,收尾处却带着些柔婉,让人眼目一亮,该是个女子写的。 他好奇的多看了几眼,内容还是大奶奶原先的口气,想来是让个丫头代写的。待要移开眼神,却瞧见了底下错开的一张信纸,竟是另一封信,字体与先前一样,最后头写着乔合手肃。 竹影赶忙挪开了眼神。 乖乖,竟然是家里那位穆姑娘写得信……!这位可差点儿就成了自己的第二个二奶奶! 他偷偷瞧了一眼自家爷,见他翘着腿躺在床上,不由得替京里头那位正头二奶奶捏把汗。这位的信都追到这儿来了,大奶奶可真是糊涂!这位的岁数摆在那儿,又是大奶奶的表妹,这怎么能和爷配在一起呢! 大奶奶虽是爷的大嫂,却相当于养育了爷,爷是将她当正儿八经的长辈瞧的。可如今竟然撮合自己的表妹与爷……这让爷怎么弄啊! 还有那个身娇体弱的二奶奶,可真是没点儿眼力见儿,二爷这么许久没回过家,别说是写信,连个物件儿也没给爷捎过! 不过二爷也真是的,对二奶奶热一阵冷一阵,真不知在想写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厉世傲叫了一声。 他立刻上前,“二爷。” 厉世傲道:“你去封信给钱三儿,让他看看家里出什么事了。” 竹影应下,心里想着家里能出什么事啊。又听着二爷补充了一句:“看看二奶奶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竹影应声而去,半路又回来道:“爷,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一听这话,厉世傲狠狠锤了床板,“他娘的王八蛋!软骨头!……” 竹影知道这不是在说他,是说那个梁守成梁大人。这位太后口中的“情种子”果真是咳情种,竟然真的只为了来瞧即将临盆的外室…… 这下子,二爷先前千里奔波至此的辛苦全成了笑话,除了梁大人当真惧内也当真宠爱外室,再没了别的收获…… 竹影赶紧悄无声息的下去写信,生怕二爷这股气撒到了他的身上。 * 华文熙的铺子已经盘了下来,她开始操心装修铺子的事。要怎样才能把铺子装修的既华丽又不失贵气,让那些贵妇心甘情愿的来店里撒钱,这可真是门学问。 她走了好几家差不多规格的铺子,还是没定下来方案。 原因无他,――太费钱了。 本以为当字画得来的钱,加上几个铺子凑起来的钱,不管怎么说这铺子能开起来都绰绰有余了。可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去的几家贵妇常去的铺子,那些个博物架、桌椅板凳都是清一色的鸡翅木;架子上随意的摆设是雅致的古董瓷器;连门帘子上、坐垫上都绣了金线或配了珍珠;墙上挂着的画屏、字画更是风流名人的手记…… 若是照这个样子装,她的银子又不够使了。 第一零八章 去留 华文熙为了银子的事儿,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徐嬷嬷见了不禁劝她,“银子都是身外事儿,如今你要紧的不是这些。” 还能有什么? 华文熙抬头疑惑的看着她。 徐嬷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拿了针线簸箩来,“……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从前你总说手里没劲儿,我也就依了你,如今,可不能这么招了。绣方帕子出来,从前的手艺说不准还能想起来。” 华文熙一脸痛苦的表情,“……嬷嬷,我们一项一项来啊,我如今练着字呢。这针线活儿……不如往后再练啊?” 徐嬷嬷板了脸,“你给我老实坐着,这几天给我绣个帕子出来,不拘什么样子。”见她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声量放大了些,“听见没有!” “……知道了。”华文熙闷闷道。 瞧着徐嬷嬷出去了,她就倒在了床上拿着一方雪白的绢帕瞧。 真是的……帕子还不是用几回就扔了,绣这么精致做什么…… 这时意儿在帘子外轻轻喊了声,“奶奶,酒儿来了。” 酒儿一直在照料着吕妈妈。 华文熙巴不得有事做,扔了那帕子在一旁,叫道:“进来吧。”说着起身去了厅堂。 好些日子不见酒儿,如今一见倒像是大了几分。脸上从前一贯的笑容也不见了,跪在地上一瞧见华文熙进来了,就磕了个头。嘴里道:“奶奶,我想随着吕妈妈一同去庄子。” 嗯?华文熙挑起了眉脚。 她和徐嬷嬷商量过,吕妈妈今后还是留在院子里做事,出了那事再放吕妈妈一家子在外头,她有些不放心。在院子里还差点被人得了手,出了院子没人看着,这还了得? 她让酒儿起来,道:“吕妈妈身子可好了?” 酒儿点头。“妈妈头上的淤青还没消,不好来给奶奶磕头,叫酒儿代妈妈磕几个头。”说完,工工整整磕了三个头。 她接着道:“吕妈妈还说她做出了这档子事,辜负了先夫人的信任,没脸来见奶奶了,求奶奶别记恨她。”又磕了三个头。 华文熙叫酒儿起来,“……是吕妈妈自个儿要出去的?” 酒儿听了抬起头瞧她,“徐嬷嬷来说的。吕妈妈自个儿也愿意出去。” 华文熙揉了揉额角。徐嬷嬷这是做什么? “先留下吧,出去的事过些日子再说。” 酒儿到底年纪还小,一听这话就露出了笑容。“奶奶。不叫吕妈妈出去了吗?” 府里的日子过得多好,吃穿住用都有规矩,不用自己操心,跟在奶奶身边也有面子,和去庄子上可比不了。再者,她从前做乞儿时过怕了那种日子。如今只想在一处好好呆着。可是若是吕妈妈走了,她也舍不得…… 华文熙笑道:“你想留在府里吗?” 酒儿点头,又道:“也想和吕妈妈在一起。” 酒儿虽是原身从外头捡来的,却一直跟着吕妈妈做活,感情比旁人要深些。 华文熙笑着点点头。又问:“吕妈妈的两个儿子,如今在做什么?” 酒儿道:“区贵哥还在马厩里做事。区富哥在家里头闲着。” 她想起上回吕妈妈差点被人挂上了绳子,她两个儿子差点闹起事来的样子。又问了几句,酒儿一一答了,看得出,酒儿和他们有些感情的样子。 酒儿得了颗定心丸,笑容重又挂在脸上,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华文熙叫了童儿进来。 童儿手里还抓着逗秀秀用的小风车,进来就笑道:“奶奶,如今秀秀有些不怕我了,可还是只许意儿姐一个人抱。” 华文熙笑了笑,问起区富区贵的事儿。 上回出事,童儿跟着徐嬷嬷几个去帮忙,混乱中区贵推了她一个大跟头,闻言便道:“区富还好,为人稳重又会办事,在门房做事的时候混得不错。那个区贵,整个一个闲汉,成日里游手好闲的不做正经事,在马厩里做活的时候也不尽心,白吃府里的粮食。” 两兄弟的区别这么大? 听得出童儿对区贵的评价掺了不少个人感情,她便不再问这些,转而问起徐嬷嬷来。 “春妈妈今日过生,夫人赏了她一天假。晚上似是要整个小宴,徐嬷嬷去帮忙了。” 这些日子徐嬷嬷往春妈妈那里去得很勤。 “给春妈妈送几两银子过去,算是我给她们添几个菜。 童儿笑着应了。 晚间,徐嬷嬷匆匆端来了华文熙的药,只说了句,“今晚和几个老姐妹乐呵乐呵,奶奶早些歇了。”便退了下去。 看她兴致颇高的样子,吕妈妈的事便被咽了下去。 她不禁想,是不是徐嬷嬷过得太寂寞了?寻常老妇人到了她这个年纪。不说孙子,恐怕曾孙子都能走了,可徐嬷嬷却孑然一身…… 徐嬷嬷精力也越发不济,有几次徐嬷嬷非要值夜,半夜里华文熙醒了去上净房她都没有醒,还发出轻微的鼾声。要知道嬷嬷宫中女官出身,行走卧立都有规矩,打鼾的事是绝不会有的。怕是白日里做的事情太多了些……又要盯着她的药和饮食,又要调教丫头,还得分着心留意其他事体……如今她每回出门,徐嬷嬷都没有跟着,若是往常,恐怕是一时一刻都不会与自己分开的。 华文熙叹了口气,准备还是将吕妈妈留下,好歹帮徐嬷嬷分担些。 第二日一早,她就叫来了酒儿,问了吕妈妈的身体,道:“……若是吕妈妈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叫她来见我。” 酒儿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好像不是坏事,高兴的应了。 华文熙又叫了景儿进来,“……区家兄弟都曾在马厩做过事,你爹也在那里做事,去问问这两兄弟为人怎么样。” 景儿点头。 午饭还没吃,吕妈妈就来了。 如今她一脸的憔悴,从前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这一副样子,任谁都不能怀疑她大病一场。 她一进了屋就跪了下来,瞧着自己不在以后,华文熙如今脸色愈发红润,而被自己照顾的那一年多,奶奶却面容枯槁、形销骨立,甚至几次在鬼门关前头打了个转,不禁悲从中来,悔不当初,“……奶奶,老奴没脸见您……”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华文熙看着曾经在居庸阁里意气风发的吕妈妈如今成了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说她坏,却也不是成心的,说她无辜,这事却也是在她手下出了纰漏…… 她叹了口气,“如今……” 还没说出口,就被吕妈妈截住了,“奶奶,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只是老奴实在……实在没脸在您身边留着。……昨日酒儿来了您这吧?她若是说了什么,您别多想,老奴是诚心诚意去庄子上的,只是……还请您把酒儿留下来。”她笑笑,“酒儿那孩子机灵的很,您如今正缺人,留着也能顶着点用……” 华文熙皱眉道:“你这辈子没做过什么粗活儿,去了庄子能干个什么?不若留在我身边,也能帮衬着点徐嬷嬷。” 吕妈妈闻言老脸一红,这都是从前撒泼的时候一气之下说出的话,没想到奶奶听了进去,“奶奶快别臊我了,本就是奴才,什么粗活好活,都是分内的事,老奴从前做事不稳当,又说了好些不着调的话儿,求奶奶别往心里去……”说着又磕了几个头。 又道:“奶奶,老奴这回是真心的。您在大兴还有处田庄,我去了庄子里也能帮你瞧着点儿,省的那些个庄头看您年小面嫩就欺负您不懂事儿……” 这倒说到了华文熙心里,她确实想找个人去庄子里瞧瞧出息,可却没想到派吕妈妈去。毕竟吕妈妈对这些也是一窍不通的,倒是童儿的哥嫂在庄子里,只是如今没见过面儿,不知道人品性子如何。若是这样让吕妈妈过去了,庄子里一时多了个人,倒是不好安排主次了。 只是若是要去其他的庄子,那也太远了些…… 华文熙便道:“你一个人年纪大了,身子也才好,怎好去庄子里?” 吕妈妈又道:“不妨事的,我带了两个儿子还有大儿媳一同去了,保准将那庄子给奶奶打理的顺顺当当。” 竟是全家人都要带了去。华文熙本想看看那两兄弟的人品性子如何,是否能帮着自己跑腿的。今后铺子开始装了,少不得每天找人盯着,她又不能每日都出门,叶掌柜年纪也不小,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她身边着实缺几个这样的人呢。 想到这,华文熙便将对那两兄弟的打算说了出来,却也没说死。只说在府里头留着总比在庄子里有奔头。 看吕妈妈从前为了自己儿子抱不平的的样子,听了这话该是有所动容才是。可她却一口拒绝了,“……庄子里事情多,两个小子去了也能帮着些忙。” 庄子里男人干的事情都是些体力活,能比得上府里清闲有前途? 两相对比吕妈妈从前对儿子前途的关注,甚至和葳蕤阁的尤妈妈搭上了线,华文熙心里升起了一团疑云。 第一零八章 下帖 想起从前吕妈妈为了两个儿子的前途能搭上尤妈妈,能闹到自己跟前来,而如今却宁愿带着两个儿子离了繁华的京城,去乡下的庄子里干农活……华文熙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即便是为了表达愧意,这也过了些。她虽不是原汁原味的华文熙,却也和吕妈妈相处了一段日子,她的为人,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平时虽有这这那那的小毛病,对自己,特别是先夫人还是比较忠心的,但这忠心仅限于她自己,若是搭上了两个儿子…… 华文熙眯起了眼睛。 她又问了一次,“你可是要带着两个儿子一同去田庄?若是留在府里,我能给他们找个差事,虽不如先前在门房里滋润,却不必在马厩里一般起早贪黑。你怎么想?” 吕妈妈听了这话怔了怔,却还是坚决的咬定,“对不住奶奶的厚爱,老奴愿带着儿子为奶奶看好田庄。” 华文熙看了她一会,端了茶道:“既是这样,便去吧。” 吕妈妈没有露出大喜的神色,而是小心的看了她一眼,才磕了头,“谢奶奶恩典。今后老奴不能在奶奶身旁照顾奶奶了,还请奶奶注意着身子,别再被小人得了机会……”言至此,声音有些哽咽。 华文熙瞧着她红红的眼角,再不想去想这是真情还是假意,便移开了眼睛,叫了童儿进来,“……送吕妈妈出去吧。” 吕妈妈又磕了三个头,眼睛还湿润着,强笑道:“赶明儿地里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老奴送来给奶奶尝。” 华文熙挥挥手,“童儿给妈妈包些盘缠。”吕妈妈谢过,含着泪下去了。 吕妈妈前脚走走,景儿后脚就回来了。“奶奶,我爹说吕妈妈的小儿子区贵脑子灵活的很,结交的朋友也多。在马房里的差事做得不甚尽心,不过倒也没出过什么错。如今身上的差事被哥哥顶了。便闲在家里头,有时候出去拉些私活儿。”说到这,她抬头看了一眼华文熙。 家生子出去拉私活儿,这是要罚的。 华文熙却并没有追究,示意她继续。景儿便道:“还有大儿子区富,先前在门房上做事,迎来送往的差事做得不错。每回都能得了打赏。后来替了区贵的差事去了马房,先前也是做不来,不过后头慢慢就做顺了,同弟弟一样。虽没做的多出彩,大面上也是没什么错儿的。” 听佟远山这口气,对着两兄弟的评价还是不错的。而区贵的“机灵”,“拉私活儿”,华文熙也不介意。她正缺个这样的这样脑子活的。这两兄弟若是安对了位置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来。 徐嬷嬷也不是死板的人,她怎会私下改了主意叫吕妈妈一家出去呢? 心里想着事儿,晚间去荣恩阁请安时面上就有些带了出来,王夫人就安慰她,“……别担心。你大嫂已经叫人去了信,明哥儿会赶着回来的。” 华文熙扯起嘴角笑笑。 解氏见了便道:“熙儿这么闷着也不好,不如叫了几个姐妹来家里头坐坐,”又看向王夫人,“有几个娇滴滴的小辈儿来,家里也热闹些,母亲您说是不是?” 王夫人也赞同,“说得有理,我来帮你发帖子,叫几个姑娘来家坐坐吧。上回见你在赏花宴上结交了不少姑娘,不若一并请了来。” 确实结交了不少,只是后头也没有再联系过。 她便婉言拒绝,“……咱们家人少,凭着我和乔合姐也招待不过来,再说请了人来也给大嫂添麻烦,我也怕小姑娘聒噪吵着母亲,还是算了吧。” 王夫人摸摸头上的抹额,自从得知了厉世傲不能按时回来,她就觉得身子不舒服,浑身乏得很,午间也睡得比平时多。若是像上回一样请了那么许多姑娘来,确实有些吵得慌,便道:“也罢,不如叫春妈妈陪了你去上香,这个时候清远寺那一片子紫藤正是盛的时候,你去散散心也好。” 这倒是合华文熙的意,正要应下,解氏却先开口道:“母亲,熙儿来了京里这么短日子了,没几个手帕交怎么成。您若是怕吵,不如就少叫几个来,”又笑着看向华文熙,一副长辈的样子,“嫂子这也是为你着想,我们妇人家总呆在屋子里相夫教子也是闷得慌,没几个谈得来的好友,今后你的牢骚都没处发!”说着笑了起来。 华文熙却不觉得解氏这是单纯为自己着想,定是又有什么心思了,她看了一眼穆乔合,难道又是给她铺路?这么段日子过去了,穆乔合只跟着解氏出了一次门,就再也没迈出门子,似乎没结识到什么好友。 不过能和她合得来的数来数去也就是那两人,先前也不见穆乔合和他们多合得来,而且朱圆玉和单柔都只有十三四岁,穆乔合却已经二十多了……这怎么能说到一起去。 这么想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难道…… 果然解氏见王夫人没有反对,接着道:“熙儿,我瞧你同朱都司家的五姑娘,还有上回马夫人带来的单姑娘很是合得来,不如就叫了她们来家。这两个姑娘乖巧又安静,我和母亲看着心里也舒坦。” 王夫人沉吟片刻,对华文熙道:“也好,马夫人前儿还送了几盒果子来,说多谢你平日里总想着柔儿,今儿送个点心,名儿送个小玩意儿的,那孩子如今开朗了许多。便只叫了这两个姑娘来吧,上回不是朱五姑娘给你下了帖子,如今你也请她一回。” 就知道王夫人三两下就被解氏说中……华文熙见事无回转,便应了下来,又下意识看了张氏。 张氏上回还为了厉煜柏的婚事冒冒然来求她,交浅言深,倒把华文熙吓了一跳。 而厉煜柏八月要参加秋闱,王夫人许了他不必每日来请安,每月的初一十五来就是了,他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除了去寻些书籍,和同窗讨论功课,等闲不出门的。 张氏却没有抬脸,依旧像个背景一样坐着。 解氏瞧华文熙应了,笑道:“便定了后日吧,趁着这几日天气好,你们姐妹几个还能去花园子里逛逛,玉湖里头的荷花也开了一些,正好去瞧瞧。”又看向王夫人,“母亲,就麻烦您下帖子了。” 王夫人是说过帮华文熙下帖子的话,见状便呵呵笑着,叫了青果拿几张花笺来挑,“也好,给我这老婆子找点子事儿做。” 解氏满意的笑了,又对穆乔合道:“你不是给母亲抄了经,正巧母亲这几日不舒服,拿这经震一震。” 华文熙早瞧见穆乔合身后的晴天捧着什么东西,原来是经书。 穆乔合微笑着接过经书,双手呈了上去,“乔合听说您念佛,又常叫了丫头念经听,就每日沐浴斋戒抄了《观无量寿经》,愿夫人长寿安康。” 抄经书很有讲究,每日斋戒沐浴不说,若是写错了,还得重新写过。华文熙虽不知《观无量寿经》是什么经,但瞧见那一厚叠纸,也知道穆乔合为了抄这部经怕是为了不少功夫。 她想起初见穆乔合时她对自己说的话,不是说帮着自己出府么,怎么除了经常来同王夫人作伴,好像也没做什么其他的。 正胡思乱想着,王夫人已经接了她手中的经书,一页页翻着,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竟是全本的,真是难得,从哪里找来的?” 穆乔合笑道:“是从前父亲寻来的,夫人若是喜欢,我明儿拿来给夫人瞧。” 王夫人连声道好,错眼见瞧见华文熙,又道:“这字写得不错,颇有些男儿家的英气。不过熙儿的字也写得好,侯爷也是赞过的。” 华文熙为王夫人这样顾着自己有些感动,又有些尴尬,她如今的字写得很烂……怕王夫人一时兴起叫她写几笔,忙笑道:“乔合姐是字如其人,我羡慕得很。” 穆乔合却一点都不应王夫人的话不快,笑道:“文熙妹妹的字是写得很好,乔合自愧不如呢。” 解氏笑着插话,“瞧瞧,你们两个真是好姐妹,有谦有让的,我瞧着真是高兴。”又对穆乔合道:“母亲这几日都睡不着,你晚间来母亲这里念念经吧。――乔合的声音真是好听,这么闷热的天气听来,心里头倒是舒服呢。”最后这句话是对王夫人说的。 华文熙本以为王夫人又会这么接下了,没想到她却笑着拒绝了,“……听惯了青果的声音。” 解氏的笑脸有些僵,穆乔合赶忙道:“青果的声音也好听的很,我听了也觉得好,不怪夫人将青果当宝一样。”几句话将这面儿揭了过去。 回了居庸阁,见徐嬷嬷不在,华文熙叫了景儿来,“……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景儿摇头,“春妈妈今日是整生,夫人又亲自准了假,各房有脸面的妈妈们都去了,估摸着要闹得久一点。” 华文熙点了点头,吩咐小厨房煮些醒酒的汤水,又叫景儿把外间的灯留着,道若是徐嬷嬷回来了,就进来叫她。自己坐在梳妆台前又开始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第一一零章 过问 ps: 上一章的章数写错了,应该是第一零九章。 这章是一一零章。骚瑞。。。 安阳侯府下人们住的巷子里,张灯结彩热闹得紧,春妈妈穿了枣红万字不断头的杭稠褙子,头面上一水儿的赤金首饰,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显得金灿灿的,她笑容满面的迎着来人,“哟,您可来了,太客气还带什么礼,也就想着老姐妹聚一聚……多亏夫人恩典,赏了我脸面,……多谢多谢……” 尤妈妈包了两包茶叶,两壶酒,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手里还提了食盒,“……这雀舌和金华酒是从前大奶奶赏的,一直没舍得喝,我就借花献佛了,老姐姐可别嫌我太省事,这盒里几盘子点心是我大儿媳亲手做的,一点子心意,您尝尝。” 春妈妈笑呵呵的让身边的红枣接了东西,却推了她递上的封红,“看你说的,你就是送我一棵草,我也高兴着。可说好了,东西我收,其余的我可不要。” 尤妈妈也不勉强,笑着将红包收了回去,却又递了个荷包,瞧了她耳垂上的赤金丁香,笑道:“老姐姐今日整寿,一点子茶叶哪好意思拿出手,特意打了个对耳坠子,姐姐戴上保准好看!” 春妈妈见她看着自己耳上的丁香瞧,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头,抬手捂了嘴笑,衣袖滑下露出腕上戴着的一支金镯子,笑道:“叫你们来就是乐呵乐呵,哪能让你们这么破费,快收起来。” 周围有几个有体面的妈妈也笑道:“尤妈妈不愧是大奶奶手下的第一能将,出手就是大方,这一下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这几个妈妈来的时候或是带了酒,或是带了布匹,就是送了首饰的,也多是鎏金的,比不上尤妈妈一出手就是一对赤金的耳坠子。 尤妈妈摆手笑道:“这可太冤枉我了。大奶奶管家严明大伙儿都是知道的,我这也是自个儿攒的,别看我这么大方,心里可肉痛着呢!再说,春姐姐平时里不显。家里可藏着呢。瞧今日这一套头面,怕是不下二十两金子吧!只求姐姐别嫌弃我这坠子小。” 众位妈妈都笑起来,春妈妈还要推。 尤妈妈又道:“老姐姐。你可别推了,这可是专门为你打的,您要是不收,我可要走了。”又对其他人玩笑道:“这可是为了和老姐姐这么多年的交情才割肉拿出来的,你们当中要是有人再过生,我可拿不出这么重的礼了!” 大伙儿都笑起来,嚷着:“这可不公平,谁不知你尤妈妈家底丰厚的很,就是过个散生也得请了你来。诓了你的礼再走!” 尤妈妈故意虎着脸,“哎呦,这可是听谁说的,可冤枉死我了,当着老姐姐的面儿呢,可别乱说。” 春妈妈还不接那坠子。尤妈妈一把塞给了她身边的小丫头,“给你们妈妈收好了。” 春妈妈只好收下,笑道:“快些入席吧,就差你了!” 尤妈妈笑着走了过来。 徐嬷嬷在一旁瞧了整场,笑着冲往旁桌走的尤妈妈打招呼。“好妹妹,往哪里走呢,那里都是年轻的媳妇子,你倒也好意思,快坐过来。” 尤妈妈笑笑,便当真在徐嬷嬷身边坐了下来,笑道:“还是春姐姐脸面儿大,竟能请了徐姐姐来。” 徐嬷嬷笑笑,“先前来得急,也没和众姐妹们好好聚聚,这不是趁着春妈妈的喜事一起和诸位乐呵乐呵。” 没一会,春妈妈也入了席,笑着举了杯,“多谢诸位老姐姐老妹妹给我这老婆子捧场,明芳先干为敬了!” 说着豪气的喝了一整杯酒。 诸位都笑着回饮。 酒过三巡,气氛松下来,春妈妈喝得脸已经红了。 还有妈妈要和她对酒,“……夫人赏了姐姐三十两银子,还专给赏了假,真真教人羡慕……” 春妈妈举着酒杯道:“夫人大度……咯……” 就有丫头来扶住她,徐嬷嬷因是做了次席,便听了个清楚,“……妈妈少喝些,别误了事……” 春妈妈笑呵呵推了她的手,“樱桃,叫厨房上鱼,再取些酒来……” 樱桃急得跺脚,见一旁的徐嬷嬷看了过来,窘迫的笑道:“今儿个高兴,妈妈有些吃醉了……” 徐嬷嬷笑道:“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大寿,高兴些也无妨,……你去下头催菜吧,我瞧着她,明日还要上工,不让她再喝了。” 樱桃无法,谢了又谢,这才下去了。 春妈妈当真是高兴的很,拿了酒杯又要站起来,许是起身急了,身子歪了一下,徐嬷嬷忙上前扶住,手不小心抓到了她腕上的金镯。 这镯子竟是空心的! 徐嬷嬷诧异,趁着扶春妈妈的功夫,手上轻轻掂量了,还真是空心的。又不动神色借着夺她手上的酒杯,近看了春妈妈头上的簪子,耳上的丁香,发觉除了那对金丁香,那簪子怕也是空心的。不光如此,那插进发里的一端该是鎏金的。 这倒是怪了…… 春妈妈是王夫人手下最有体面的妈妈,平日里不说打赏,例钱也是下人里头一份。又是在安阳侯府这么久的老人,这么些年下来,没道理攒不出银子来,更别说在过生时带了空心的金镯子和鎏金的簪子。要说缺钱花……春妈妈是个寡妇,没有家人拖累,平日里在府里也没个花钱的地方。奇怪,真是奇怪。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一点没带出来,笑着按住了春妈妈还要倒酒的手,又对那些个非要对酒的妈妈、媳妇子们笑道:“大伙明日还要上工,别闹的太凶了。” 徐嬷嬷面相严厉,虽与众人接触不深,却是安阳侯府里唯一一个叫“嬷嬷”的,年纪又大,虽是笑着说的,可一时间大伙都收敛了几分,管针线上的庄妈妈便笑道:“正是,正是。咱们年纪也不小了,多喝些茶,酒就留着给年轻的媳妇们喝去。” 尤妈妈抬手招了丫头倒茶来。 这时有个小丫头跑来,凑近春妈妈道:“妈妈,外头有客来。说给您贺寿。” 徐嬷嬷一瞧。竟是红枣。 红枣也瞧见了徐嬷嬷,声音略微放大了些,好叫徐嬷嬷也听见。“妈妈,外头有个汉子说来给您贺寿。” 春妈妈先喝醉了般笑呵呵的,听了这话,脸上放出光彩来,筷子都没放下就要起身,“……我去看看,樱桃呢,樱桃来扶我。” 红枣忙又去叫厨房里催菜的樱桃。 徐嬷嬷眼睛一闪,口里道着“茶喝多了”。便起身去净房。 * 等了半晌,屋里的灯花都剪了几回,还是不见徐嬷嬷回来,华文熙问童儿,“什么时辰了?” 童儿出去看了外屋的更漏,回来道:“奶奶。戊正了。” 华文熙在屋里坐得烦,索性出了屋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碎银闪耀,衬着那弯散发着蒙蒙光辉的下弦月,愈发清雅迷人。 她朝东边看过去。荣恩阁和葳蕤阁的正院好似已熄了灯火,除了灯笼在夜间发出橘色的光芒,整座安阳侯府黑魆魆一片,像个巨大的黑影坐在暗处,耳边一片寂静,只隐隐听见外头打更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显得苍凉又怪异。 她回头,看见童儿站在一处灯笼下,那橘色的光将她稚嫩的脸照的暖洋洋的,她过去对童儿道:“我先睡了,你提着灯笼去春妈妈那瞧瞧,也不必说我等着她。” 童儿应声而去。 华文熙重又瞧了眼天上挂着的那轮弯月,径直回了屋子。 第二日吃了早饭,童儿端来了药。 华文熙的药如今都是徐嬷嬷亲手配亲自盯着的,从厨房到端来华文熙嘴边,再不经他人的手。 她在瓷罐子里挖出黄豆大的膏子抹在脸上,“嬷嬷起来了吗?” 童儿把药放在桌上,又从罐子里夹出一块窝丝糖放在一旁,道:“嬷嬷起来熬了药,吩咐我给您送来,就又睡下了。” 华文熙端起黑漆漆的药一口喝了下去,不再问吕妈妈的事。 * 朱圆玉和单柔很快回了帖子,都应了华文熙的邀请,答应明儿一早就来。 到了那日,华文熙在门口迎朱圆玉时吃了一惊,“你怎么穿成这幅样子?” 朱圆玉热得拿手掌扇风,“哎呀,我看是王夫人下的帖子,就穿得正式一点,你屋里有冰吗?我们不会一直在正院吧?” 华文熙看她竟穿了立领的褙子,笑得直不起腰来,“亏你能翻出这件来,这是春天的衣裳吧?我婆婆好说话得很,你不用这样。” “哎呀,也不光为了王夫人,”她凑近了华文熙,“我有点怕你嫂子,她年纪比我母亲还大上许多,看上去又有些严厉,穿成这样总不会出错儿。” 华文熙知道这是朱圆玉怕侯府的人见她说话做事“不大合规矩”,不是时下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怕王夫人和解氏再不许她们来往。 毕竟说大了,深宅妇人的交际同相公、同整个家族都是有牵连的。若是家人不慎交了不规矩的友人,损失点名声倒是其次,若是搭上政敌,站错了队,说不准就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她深感朱圆玉对自己的情谊,决定今后拿她当做朋友一般看待,而不是小姑娘。 今日的天气本就阳光明媚,虽还是早间,在日头下站久了也有些热,更别说穿了立领的朱圆玉。 她抱怨道:“单柔怎么还不来,我要热死了。” 话音还没落,华文熙瞧见拐角驶来一辆马车。 第一一一章 见礼 ps: 我又晚了。。不知道该说啥了。。 时间总是固定不下来,但是不会断更的。。放心。。 朱圆玉正小声抱怨着,不远处响起“辘辘”的车轮声,两人探眼一望,正是马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进了卸了门槛的侧门,帘子一掀先下来个眼生的妈妈,而不是上回跟着单柔的丫头。 华文熙一愣,那妈妈下来后放了脚凳,又伸手进去扶了单柔出来,口中道:“姑娘,小心脚下。” 单柔还是那般腼腆的样子,一下马车瞧见周边陌生的景物略有些慌张,待瞧见了华文熙就像蝴蝶一般扑了过去,叫道:“文熙姐姐!”拉了她的手不放。 华文熙笑着拍了拍她,“好久不见了。” 朱圆玉见单柔一副眼里没看见她的样子,撇撇嘴,道:“都不叫我……” 单柔听了偏过脸,眼睛月牙儿一般弯起来,声音软糯,“圆玉,你也来了。” 朱圆玉这才笑着上去牵了她的另一只手,“快走吧,先去给夫人请安,一会去文熙的院子里玩。”另一只手不耐的抓了抓领子。 华文熙笑着带了两人要走,见先前那妈妈恭立在一旁。 因那妈妈穿着打扮都颇体面的样子,头上的鬓发抹得一丝杂发都不见,工工整整的绾成一个圆髻,该是马府得脸的妈妈,她便笑问:“这位妈妈是……” 那妈妈这才行了礼,“小的原在四奶奶身边服侍的,夫家姓何。” 单柔本就是马夫人儿媳的娘家妹子,看样子那儿媳就是这马四奶奶了。她客气的笑笑:“原来是何妈妈。” 何妈妈又行了一礼。 朱圆玉嚷道:“哎呀,快走吧,晒死啦。” 华文熙就瞧见那何妈妈的眉头微微一蹙。 领了两个小姑娘到了荣恩阁,穆乔合、张氏也在,却唯独不见解氏。华文熙有些诧异着,那便王夫人见了单柔已笑着伸出了手。白胖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比上回更水灵了,快走近我瞧瞧。” 单柔看了一眼华文熙,见她冲自己笑着,口中小声道:“我婆婆可和善了。”便松了她的手,拉着衣角腼腆的走了过去,行礼叫了声“夫人安好。” 王夫人握住她的手。瞧了她一番,朝众人笑道:“不怪瑞莲将她看做个宝。等闲不叫出门的,我瞧了都稀罕的很。” 穆乔合笑着道:“柔儿妹妹确实可爱的很。” 单柔小声给她和身后的张氏行了礼,“穆姐姐,大少奶奶。” 两人俱回了礼,华文熙瞧见张氏少见的没低着头,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单柔。 单柔性子敏感的很,低头红了脸,不自在的咬着唇。 华文熙见了就拉着朱圆玉上前,“母亲,这便是朱五姑娘。闺名叫‘圆玉’的。” 朱圆玉大大方方上前行了礼,“夫人安好,我祖母叫我给您问好。” 王夫人笑着点头,也问了朱家老太太的身体,“……好好。两个姑娘都比上回子见着水灵了许多。”又道:“上回子多谢你邀了我们家熙儿去玩,这孩子头一回出去做客,若是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不要和她计较。” 朱圆玉笑着拉了华文熙的手,“文熙姐好着呢,我祖母一直夸她来着。” 众人说笑了几句,单柔见王夫人果真十分和善的样子,也偶尔插几句话。 这时有小丫头来报,“大奶奶和二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解氏已走了进来,瞧见一屋子人,笑道:“哟,真真是来的巧,瞧见了一屋子的花儿朵儿。” 她身后的厉煜柏穿了一身簇新的竹叶青直缀,头上插了支白玉簪,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温和,只却不像往常一般唇角带笑,如木头一般站在那里。 王夫人的眉头略微蹙了蹙,看了解氏一眼,冲厉煜柏笑道:“柏哥儿来得倒是巧,正好见过几位妹妹。” 厉煜柏略脸上略浮了笑,眼睛只盯着地上锃亮的地砖,冲几人行了礼。 朱圆玉单柔几个也回了礼。 解氏对这两个新面孔笑道:“奇了,怎得别人家就养出了这样水灵的女儿,真真叫我羡慕!” 朱圆玉呵呵笑,单柔低头拉了华文熙的手。 解氏满意的看着单柔,褪了一双镯子,拔了一支簪子,“……一时来得急,也没准备些什么,拿去玩吧。”说着让丫头递给二人。 虽这样说,镯子与簪子却明显成色不同,递给朱圆玉的是对成色中等的翡翠镯,虽看上去也不是碧汪汪一片,但中规中矩的;而单柔拿到的确是支纯白玉簪,簪头包了金,被雕成了一只镂空的凤凰,让人看了眼前一亮。 单柔瞧着自己和朱圆玉拿到的不一样,回头看向了一旁的何妈妈。 何妈妈便笑道:“上回赏花宴夫人已经给赏了东西,大奶奶太客气了。” 解氏抬头瞧了一眼这妈妈,“这是……” 何妈妈又把对华文熙介绍自己的话说了一遍。 解氏笑笑,转头对单柔道:“一只簪子而已,快收着吧,我如今同母亲一般,就喜欢看小辈儿们打扮的鲜亮。” 话里既提到了王夫人,王夫人便开口道:“想来今后熙儿去你们府上也是要得了好东西的,就快收着吧,这会子多收了,叫马夫人下回还回来。”说着呵呵笑起来。 她同马夫人是手帕交,说起这样的话来大家并不觉得突兀,也解了些尴尬,大家都笑起来。 单柔见何妈妈轻轻点了头,便将那簪子收起来。 解氏看在眼里,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夫人便笑着问起厉煜柏来,“……屋里热不热?看书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厉煜柏一字一句的答了,声音温和,如沐春风。 华文熙瞧见单柔的眼睛好奇的瞧着厉煜柏,想起解氏的打算,笑着挡住了她的视线,对王夫人道:“母亲,天儿有些热,我带着两位妹妹去玉湖边上走走。”见王夫人笑着点头,又问穆乔合,“乔合姐来不来?” 穆乔合被问的一怔,抬眼看了她,长长的凤眼带出笑来,却道:“两位妹妹好容易来家做客,本是要去凑个热闹的,只是表姐还交代了些事体没做完,……一会叫人送去些果子,算是我的赔罪了。” 华文熙又礼貌的问了张氏,她犹豫片刻,也摇了头,“……不去打扰婶婶了。” 华文熙便带着两个姑娘下去了。 从头到尾,厉煜柏的眼睛都没有往单柔身上瞧,张氏看在眼里,有些松口气却又有些着急。 一会儿想着还好煜柏不喜那个单姑娘,一会又担心可是母亲很满意她……又记起打听来的消息,听说煜柏心仪的那位李姑娘如今名声好的很,怕不好做了庶子的妻……忧心忡忡的。 解氏瞧着门帘子遮住了那几个远去的身影,对剩下的几人道:“你们先回去吧。”待他们走了,坐到王夫人身边挽着她道:“母亲,您看单姑娘怎么样?” 王夫人从她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太小了些,柏哥儿如今这个年纪了,今后又想走仕途,还是得找个书香人家的姑娘为好。……年纪大些也不要紧,一来就能操持起家务。” 解氏转转腕上的镯子,笑道:“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要分家,他是小的,今后去了媳妇还是得尊着大嫂,若是娶个能干的今后倒容易妯娌不合。” 王夫人叫春妈妈派几个婆子去玉湖边上瞧着,别出了事,才对解氏道:“我看大孙媳妇也不是个能管事的,还是找个能干的帮衬着。” 解氏抬头瞧了一眼青果,青果犹豫片刻,带着丫头们退了下去。 她这才道:“七娘也是个好的,就是性子软了些,如今我让她住在我院子里,手把手的教她管家,倒是长进了不少,……再说,有您和我看着,老大老二两个家里头清爽着,能有什么家务要处置的?那单姑娘翻年就要及笄了,正是好年纪,性子又好,和七娘定是合得来,和熙儿就更不用说了,您又和马夫人是这么多年的手帕交……这样的好事,可去哪里找?” 王夫人有些意动,慢慢的放下茶杯。想了想却又摇了头,“就算马夫人同意了,马四奶奶不同意也是不行的。单姑娘毕竟是马四奶奶的妹子,和马夫人隔着亲呢。……再说了,单姑娘如今到马府暂住,可不就是为了在京城寻门好亲事,柏哥儿的身份……还是低了些。”先前说着还有些犹疑,说到最后语气愈发肯定。 厉煜柏如今二十多了,还只是个秀才,她叫了他身边的小厮来问话,厉煜柏在学堂里功课也不是数在前头的,今年的秋闱……怕是走个场子而已。而单家又怎会把嫡出的姑娘配个庶出的儿子?还只是个秀才。哪怕这人是堂堂安阳侯府的庶子,这也说不过去了些。 王夫人摇着头止住了解氏还要说的话,“……如今说什么都是早的,还是先看看柏哥儿秋闱的名次。” 解氏嘴上道好,心里却转了起来。 这么好的姑娘,同张氏的性子如出一辙,可不知再去哪里找了。 第一一二章 闺阁 春妈妈想着几个姑娘家在水边不稳当,听了王夫人的话就带了几个婆子赶去了玉湖。 湖面被日头一照,波光粼粼的耀得人眼花。春妈妈眯了眼睛瞧了半天也没瞧见华文熙几个的身影,倒是瞧见那树下孤零零立了个纤细的影子,忙赶了过去,一瞧,却惊道:“大少奶奶?” 张氏有些狼狈的回过头来,“……春妈妈。” “您,您怎么在这?您瞧见二奶奶和二位姑娘了吗?”春妈妈道。 张氏勉强笑道:“没有。”又补充道:“我想着小婶婶几个在湖边有些危险,来瞧瞧……” 春妈妈了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成想二奶奶几个竟没来这儿,”又笑道,“也好,还是在院子里稳当些。既然如此,我就回去和夫人报信了,您也早些回去吧,这天儿热着呢。” 张氏笑着点头。 此时华文熙正和两个小姑娘在居庸阁闹腾着,湖边容易出事,她才不会带客人去那里。估计就是要去,单柔身边的那个何妈妈也会拦着。她估摸着上回解氏露出了些苗头叫马家人看了出来,今日便摆明了态度,不会叫单柔做了侯府的庶孙媳。 此时离了荣恩阁,那何妈妈便没有方才那样全身都防备着一般,见童儿请她下去喝茶,便笑了退了下去。 华文熙大大方方的带着两位客人参观自己的院子,见两人都往葡萄藤下钻,便笑道:“……听说这个葡萄藤结出的葡萄可甜了,今后给你们送一些过去。” 朱圆玉笑着拍手,“好好,我家也有石榴树,等结了果儿也给你们送来。”又问单柔,“你呢?你家有什么?” 单柔却拉了华文熙要进屋,“……我想看文熙姐姐的闺房。” 朱圆玉不高兴的拽了片葡萄叶子。华文熙见了便道:“你不是喊热,我这里没冰,不如你换了我的衣裳,凉快些。” 朱圆玉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奇道:“算了吧,你的衣裳我穿着不合适。你们家怎么会没冰?我们家都有,不过我房里一天只能放一小块。” 这冰是孙妈妈管着的。童儿去问过一次,那边说家里的冰是给爷们用的。若是二奶奶想用得等二爷回来了才成。把童儿气得跳脚,徐嬷嬷听了却道冰本就贵的很,是该省着给男人们回来用,华文熙无语。 这话自然不用和朱圆玉说,她进了屋塞过去一碟子猪油酥,朱圆玉端着盘子就忘了先前的事了。 单柔抱着个抱枕坐在椅子上小口的啜着茶,眼睛愉悦的眯了起来,小猫似的可爱。 华文熙推过去一盒梅子,和朱圆玉提起上回在街上遇见白庭妍的事,“……倒是像换了个人一般。差点认不出了。” 朱圆玉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道:“上回不是和你说她被人笑了?听说她回去发了老大一通火,叫人找了个土生土长的女先生专教她说京城官话,你还别说,倒真有几分样子了。” 华文熙道:“这事你怎么知道?她若是请了女先生也该是藏着才对。” 朱圆玉喝了口茶将嘴里的渣子咽了下去。笑道:“可好笑了,她家请了女先生却又不肯付全部的束脩,说做了衣裳就算是抵了,那女先生往常也是在大户人家做过的,这可不几言几语就传开了?可真是笑死个人。” 华文熙听了却心里一动,“竟传得这么快吗?” “可不是,我告诉你,宅子里的女人们可闲了,不管是婆子们还是女主子们,没事做就凑在一起聚会说话,芝麻尖尖大小的事都能给你传的有模有样的,……听说那女先生气急了,还说白家给她做的衣裳也是旧衣服改的……” 华文熙却没注意听了,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子。 “……你别看她如今打扮得倒时兴得很,那都是灵丘县主赏的,她如今成天跟在灵丘县主和温宪郡主身后,那副样子叫人瞧了真是……” 华文熙突然坐正,打断朱圆玉道:“圆玉,你说若是有人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去参加小聚,这新奇玩意儿会不会也会流行得很快?” 朱圆玉又拿起一块猪油酥道:“若是真的有意思,应该会吧……” 华文熙一振,拉着朱圆玉和单柔就进了内室,“……快来瞧瞧我的宝贝。” 内室的梳妆台早就被换成了大大的桌面,旁边还新奇的放了缩小的五斗橱一样的东西,里头摆满了瓶瓶罐罐。 朱圆玉惊道:“没想到你有这么多胭脂!” 单柔也上前去摸摸那些口脂、膏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女人都是拒绝不了这些小东西的! 华文熙得意的道:“这都是我陪嫁铺子做出来的东西,你们看中了什么只管拿,只是有一点,”她笑着点了两人的脸蛋,“得给我画的漂漂亮亮参加聚会,若是有人问起来,便说是在‘采蝶轩’买的,也不必提起我来。” 单柔听了有些犹豫,“……我不喜欢聚会,但是我让我姐姐用可以吗?我姐姐总去赴宴。” 华文熙连连点头,“都可以都可以,只是不必提我的名字,只说是我买了觉得好,便送给你们用,好么?” 单柔笑着点头。 朱圆玉却拿出一个瓶子有些不确定道:“这些胭脂水粉的哪家夫人没有,难道能比上御赐的?你若是有个新奇的花样子,倒还有可能,这些……”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不是我不帮你啊,实在是……有些难呢。” 华文熙笑道:“不成也没关系,随便试试吧。” * 葳蕤阁里,解氏让穆乔合送些清凉的瓜果过去,“……问问她们一会打算做什么,总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园子里走走。” 穆乔合正要应,一旁默不作声的张氏却道:“……母亲,不如我去吧。穆姑娘这字还没写完,不好停了,媳妇正好闲着……” 解氏瞧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去吧。” 张氏恭敬的行了礼才退下。 待到了居庸阁,老远就听到屋里传出笑闹声,张氏羡慕的听了一会,这才上前。 门口守着的童儿见了,迎上来道:“大少奶奶,您这是……?” 张氏偏头示意了身后莺歌提着的食盒,笑道:“母亲叫我给二位姑娘送些瓜果解解暑。”说着让莺歌把食盒递给童儿。 童儿笑着接过,道:“您等一等,我进去传一声。” 张氏含笑点头。 莺歌在一旁左看右看,“少奶奶,二爷住的院子比大少爷大许多。” 张氏小声道:“二爷年纪虽不大,却是长辈,大些是应该的。” 莺歌又瞧了一会,道:“二爷的院子连个通房都没有,清净的很。” “……嗯。” 这时候童儿出来了,笑着迎张氏进去,“对不住,我们奶奶同两位姑娘闹着,正在整理衣裳。” 张氏点点头,带着莺歌进了屋。 她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椅上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的单柔,这副样子倒和先前在荣恩阁请安时不同了,那几分怯意、不安都一扫而空,有的只是小孩子的清丽和稚气。 同当年的自己多么像…… 她重整了表情,笑着说了来意,“……母亲在花园子里布置了凉亭,姑娘们不妨去坐坐。玉湖的小船也起出来了,若是游船也使得。” 游船就算了,华文熙打断了朱圆玉对于游船的附和,道一会去逛园子。 张氏笑着点头,顿了顿又小声道:“园子里大得很,小婶婶叫两位姑娘不要乱走才是。” 华文熙一怔,随即会意,冲张氏微微点头。 朱圆玉却有些不满,嘀咕道:“谁家没个花园子,没见过不成……” 知道朱圆玉误会了,只是华文熙也不好多讲,等张氏回去了,便打开了她送来的食盒。 里头是用碎冰垫着的西瓜,切成一块块的,一旁还放了银钎子,另还有三碗奶浆子,用冰裂纹的白瓷碗盛着,看起来清凉得很。 朱圆玉欢呼一声,插了块西瓜,赞道:“好甜!” 看着离午膳还有些时候,朱圆玉又催着,华文熙便带了两人去逛园子。 路上华文熙问起何问,“……还在你家住着呢?” 朱圆玉不高兴的揪了一朵花,“不然还能住哪,祖母对他越来越好了,真烦。” 单柔一只手拉着华文熙,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二人讲话,另一只手捋着琼花的枝条,捋下来一把花叶洒在地上。 华文熙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心想明眼人一瞧这就不是一桩般配的姻缘啊。 朱圆玉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何问,“……夹得菜掉在桌上了还吃,走路姿势那么怪,还拿凉水洗澡……” 华文熙笑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拿凉水洗澡?难不成你看见了?” 朱圆玉红了脸。 “说说说说,怎么回事?”华文熙拿胳膊拐她。 单柔也好奇的看过来,“圆玉,你偷看你表哥洗澡吗?” 朱圆玉拿手上的花丢她,“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只是让丫头们把他住的地方的柴拿走了,不许她们给他烧水……” ps: 周末快乐~ 第一一三章 不见 朱圆玉脸红又羞窘的样子好玩得不得了,连单柔也过来凑热闹,华文熙听了原因哈哈大笑,又道:“你干嘛总折腾人家,他是要考武举的,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朱圆玉拉着单柔朝前走,“……他才考不上,……看着他赖在我家就烦。” 这俩人,别扭得真有意思,听她说的这些,朱圆玉好似也不像她说的一般那样讨厌何问。 华文熙笑笑,提步追了上去。 何妈妈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既能看顾了单柔,也不会打扰到几个姑娘说笑。 童儿也缀在后头,何妈妈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搭话,“……听我家姑娘说,你们二奶奶前段日子大病了一场吗?” 童儿瞧着前面华文熙与二位姑娘笑笑闹闹的,嘴角翘起来,“可不是,休养了好久呢,还好如今养的差不多了。” 何妈妈也看向前面,厉二奶奶除了梳了妇人的发髻,与朱五姑娘站一处,也瞧不出什么不同来,要非挑挑,只是厉二奶奶更照顾着二人,颇为体贴的样子。 她看着自家姑娘的眼睛一直像月牙儿一般的弯着,对这厉二奶奶更添了几分兴趣,笑道:“从前听说厉二奶奶是个出了名的娴雅人儿,没成想今日见着了真人,还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性子也随和得很,带的我家姑娘这么怕生的人也笑闹起来,……真真是没想到。” 童儿笑着谦虚,“哪里,单姑娘性子也好的很,只是脸皮薄些,需得有人带着才玩得起来。” 何妈妈同意的点头,想起方才在居庸阁里的情形。丫头们行事各有章法,连几个小丫头也懂事得很,心里对华文熙的御下之术点头。又好奇道:“你们院子里……有几个姑娘?” “什么姑娘?”童儿不解的看着她。 何妈妈心想许是各家有不同的称呼,便直问道:“你们院子里有几个姨娘?” 童儿摇头。“没有姨娘。” “没有?”何妈妈有些不信,又追问:“那有几个通房?” 童儿红了脸,对何妈妈这样打听别人家私事的行为有些不高兴,笑容也收敛了些,“二爷没有通房。” 何妈妈的眉毛要窜到头发里去,“通房也没有!?”开玩笑吧,哪家的爷们儿能没有通房? 还要再问什么。童儿已加快脚步与何妈妈拉开了距离,“妈妈快些吧,二奶奶已经走远了。” 瞧着她加快的步伐,何妈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前方的华文熙。 没想到这厉二奶奶同她晓得的一点也不同。不光能把自己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条,连自己的男人也管得这般利索。 看来外头传言的厉家二爷娶了新妇后改邪归正一心上进的话说得当真是没错了? 她暂时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头放在一旁,加快了步子朝童儿追去。 尤妈妈早已奉了命,带了人将园子里一处亭子收拾起来。亭子的边角放了几个绘着鱼跃龙门的大瓷盆,里头盛着些冰块。在炎热的天气里散发着丝丝凉气。石凳上铺了装了蒲草的的垫子,既能不让有些冰凉的石面凉着身子,也不会坐着热得慌。中间的桌子上早摆了好些糕点果盘,一水儿的蟹爪纹青瓷碗碟,一派清凉。 华文熙看在眼里。心想解氏当真看中单柔,这番布置既表达了对客人的重视,她身为安阳侯府主持中馈的大奶奶的贴心周到,也显示了安阳侯府的财力。 她不由的看向何妈妈,只见她似是没瞧见这番布置一般,直腰展肩的站在亭子外。 尤妈妈见人来了,笑着请二位姑娘入座,又道:“大奶奶说,冰过的瓜果虽吃了一时舒服,到底对胃口不好,还请二位姑娘别贪凉。”又对华文熙道:“二奶奶也还喝着药,冰过的东西少吃些为好。” 华文熙笑着点头,“自是会好好照顾她们。” 尤妈妈又道:“若是姑娘们坐烦了,在园子里走走也是好的。东边种了好些野芍药、吊钟海棠,正是盛放的时候,单姑娘、朱五姑娘若是有兴趣,便去那里瞧瞧。” 朱圆玉不耐听这些个,胡乱点着头,口中道:“多谢大奶奶,一会有闲便去玩玩。” 单柔虽没吭声,但尤妈妈说起“东边”时,她却往那瞧了一眼,似是有兴趣的样子。 待尤妈妈退了下去,华文熙便道:“东边离玉湖近,到时日光照下来刺眼的很,小心晒伤了脸。若是你们想赏花儿,不如等用过了午膳,歇会午觉再去,那时暑气也没那么重了。” 这话专说给单柔听得,想来她不会拒绝,而一会歇了午觉起来,能不能想起来这事儿还是两说。 见果然单柔点了头,华文熙心里轻松一口气。 可不能让她与厉煜柏碰上了面,若是传出些有的没的,依着她的性子还不知会羞怕成什么样,而自己在其中也定会让人误解。 何妈妈在外头好似什么都没注意的样子,实际上耳朵早支起来,听了这话,心想厉二奶奶倒是个清楚的,于是也松懈下来,与童儿几个避到了一旁。 华文熙几个聊起近来京城里的八卦,朱圆玉说得手舞足蹈,说到关键处还惟妙惟肖的模仿,华文熙听了笑个不停,单柔也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这气氛让夏日的燥热暂时去了几分,亭子里老远就听见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 何妈妈看着心里高兴,心道先前童儿说得没错,姑娘就该找个人能带着她玩儿的。没一会,有大厨房那边的丫头过来,笑盈盈的和何妈妈几个说话:“……厨房里食材已备好了,单姑娘和朱五姑娘可有什么忌口的?” 跟着朱圆玉来的丫头杜鹃笑着摇头,“我家姑娘没有忌口。” 何妈妈却拉着那丫头问起来,“我家姑娘对有些生鲜过敏,还有姜也是不能吃的……” 那丫头报了几个菜名出来,“……里头可有不能吃的?” 这几个菜名听着好听得很,都是吉祥名字,但尤妈妈自诩是在四奶奶身边见过世面的,却也听不出里头有什么食材,问了那丫头也讲不清。杜鹃索性道:“何妈妈不如e跟去看看,叫厨娘点了那些食材瞧准了,也就明白了。” 何妈妈犹豫一瞬,又瞧了那边聊得火热的三人,便道:“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我家姑娘体弱,若是吃了不该吃的,又是一阵麻烦,只好跟去瞧瞧了。” 那丫头笑道:“两位姑娘是我们奶奶的贵客,怎样都是应当的,哪有麻烦一说。”又对童儿道:“奶奶还是上那道冬瓜盅吗?” 童儿笑着道是。 看来这丫头是厉二奶奶的人,何妈妈遂放下心跟了这丫头去了。 这边朱圆玉说得口干,连喝了两杯茶,才住了手,继续道:“……郡主当众拒了婚,慎王妃生气的很,叫郡主在家里头禁足,又亲自上门和老公爷道歉……听说郡主在屋子里闷着,连房门都不出,慎王妃担心得很,只好叫灵丘县主常去瞧郡主,讲些逗乐的事儿。只是好似郡主还是那般嘴硬,不肯和慎王妃讲和,更不肯应了小公爷的婚事……” 没想到温宪郡主竟然当众拒了成国公府小公爷的婚…… 华文熙不禁想起赏花宴那日在假山后听到的一言半语,温宪郡主撒娇般的抱怨,那道低沉的男声,……难道是为了那个男子?没想到温宪郡主这样骄傲冷淡的人,会为了那男子做到这样。只是不知那男子会如何回应呢……? 她的思绪渐渐飞远,没注意到单柔侧头往一边儿的草丛里瞧了半晌,好奇的站起身来。 华文熙回忆了半天那日的情形,也没想出是哪位公子有幸得了郡主芳心。唯一确定的是,那男子应是提早离席了,否则郡主见了他多少总会露出些异样才是。 她想起种兰睿似乎是跟着一位尚书大人家的公子提前走了,难道是这位公子?只可惜她早想不起来这人长什么样儿了。 半晌回神,才发现身边空了些,朱圆玉正要收回在她眼前晃动的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想去净房。” 华文熙一惊,“单柔哪里去了??”说着见身边没人眼睛又去看何妈妈,见那里也没人,心里松口气。许是也去净房了,有何妈妈跟着,不会有事。 朱圆玉的回答却让她心里一跳,“好像草丛里有只猫儿,单柔摸着摸着就过去了。” 何妈妈同徐嬷嬷有些像,都是有些严厉的,也注重规矩,不可能让自家姑娘在别人家做客时去追着一只猫儿玩。她忙提高声音问亭子外不远处一棵浓荫大树下乘凉的童儿几个,“何妈妈哪里去了?” 童儿过来回道:“去厨房里瞧菜单子了,单姑娘有些忌口。” 华文熙心一沉,抓了朱圆玉问道:“单柔往哪里去了?快跟我去找!” 朱圆玉被抓得有些疼,捂住胳膊道:“有什么好找的,反正在你家园子里啊,找个丫头去叫就好了……我想去净房呢。” 第一一四章 虚惊 许是快到了晌午,本就少人的千姹园里除了几个跟着服侍的丫头们再无别人,此时见二奶奶站起身来神色有异,一个个都看了过来。一时间,除了啁啾的鸟鸣,鸦雀无声。 朱圆玉挣开了华文熙抓住她胳膊的手,边揉边不解道:“文熙姐,你怎么了?单柔这么大个人,不会丢的,这又不是在外边。” 华文熙心里砰砰跳,觉得脑门子又热了几分,她冲童儿使了个眼色,重整了脸色,对亭子外服侍的丫头道:“带朱五姑娘去净房。”又笑着转过头来对着朱圆玉,“家里没养猫,许是哪里窜来的野猫,我怕抓伤了单柔。你方才瞧见她往哪儿走了?”看她指了个方向,便道:“……我去那边瞧瞧,你先去净房吧。” 朱圆玉着实有些急,便半信半疑的跟着带路的丫头走了。 华文熙好似散步一般,慢悠悠迈了几步,见有丫头要跟着,便道:“我去那边走走,一会朱五姑娘回来了没人照顾可不好,你们在这守着。” 几个丫头都应是。 待走远了些,华文熙的脚步才快了起来,也来不及对童儿解释,急急道:“我往这边,你往那边去找单姑娘,不要惊动了别人,若是你先找到了,不管什么情形都不许离她半步,再想办法叫我来,听到没有?” 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这事定是紧急着,连连点头,几步冲着她先前指的方向寻了过去。 华文熙心里“砰砰”跳,心想无缘无故的哪来的猫儿,肯定是有人设了圈子!单柔也真是的,这样就能被引了去,一点脑子都不长!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一会找见单柔会是个什么情形,心里想着解决的办法。 拐过一处浓荫。华文熙眼前一阔,——这里竟立着个草庐,围着草庐长着好些竹子,一片青翠。门前用石板铺了路,缝隙处长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颇有野趣。不远处还有两个大缸。从前应是养锦鲤的,只是此时斑驳的很,里头也没有水。草庐虽完善着。可看上去灰扑扑的,不知多久没人用了。 突然在园子里冒出个这样的颇有年代感的草庐,华文熙心中生出怪异之感,过了遍脑子也不记得有人同她说过家里的园子里有个草庐。瞧见那草庐还算结实的样子,而木板门微掩着,她心里一慌不敢再想,咬着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屏住呼吸一把推开了木门。 木门被猛的推开,带进来一股新鲜的气息。有些微的细尘被这股子风带起,在照进来的阳光下打着旋儿飞舞,里头的人自桌上抬起头来,那笔尖上还凝着一滴墨,温和的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愕然,“……小婶婶?” 没有脑中想的那些凌乱的场景。草庐中只有一个竹榻、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简易的书架,上头摞了好些书,一目了然。 厉煜柏比来人更加吃惊,起身道:“小婶婶。你怎么来了??” 华文熙一时语塞,难道自己来得早,单柔还没来这里?她看着厉煜柏的眼睛,“一直是你一个人在这吗?听见奇怪的声音了吗?” 厉煜柏绕过书桌走了过来,脸上有些压痕,想来方才趴在桌上小憩过,她道:“我一直在这里,一个人,也没见着其他人,……小婶婶这是……?” 华文熙长吁一口气,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来,随口道:“……啊,和她们捉迷藏来着,以为躲来这里了。” 厉煜柏听了笑起来,愈发显得五官柔和,神情温柔,“这里也没什么好藏的,婶婶去其他地方寻寻吧。” 华文熙点头欲走,又回身道:“这里怎么有个草庐?你一直在这里看书吗?” “这原先是祖父造的,祖父年轻时常来这里看兵书,或是舞剑。后来常出去打仗,这里便一直空着。前阵子祖母将这里给了我用,”厉煜柏笑道:“可真是个好地方,清净得很,又栽着许多竹子,清香宜人,从前竟不知道的。” 厉煜柏从小在这府里长大,按说二十多年过去早该对这了如指掌了,可在自家花园子里有个草庐都不知道…… 华文熙听了不知是什么滋味,道了声“打搅了”欲走,停了停又道:“今日府上来了客人,你还是去外院看书妥当些。” 厉煜柏脸红了一瞬,辩解道:“我那有些吵,想着婶婶今日不会来园子,又想着这里落下了几本书,这才……” 想来是院子里又有丫头闹起来,厉煜柏镇不住,只好躲来这里看书,夏日绵绵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华文熙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厉煜柏还是颇为窘迫的样子,极力撇清自己在家里有女客时还在内院看书的行为,“……我先前也是听说婶婶几个不来园子里逛,这才……并非有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的,快些拿了书便出去吧,省的撞上了什么不该撞的人,起了什么误会。” 厉煜柏闻言狼狈的胡乱抓了几本书就出了门,临了又对华文熙道:“……多谢了。” 华文熙点点头,目送他出去。 她这才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提高的心也落了下来。 厉煜柏走了,这下不管单柔去了哪里,也不会引起丑闻什么的事了。心情放松下来,华文熙这才觉得有些凉。方才一路疾行出了许多汗,进了这阴凉的草庐,倒觉着有些冷。 她整整鬓发,出了草庐。 顺着园子里的小径没走多久,便听见了有女人的惊叫声,华文熙紧走几步,叫道:“是谁在那?”话音刚落,便瞧见了前面的假山旁掠过一片水蓝的衣角。 单柔今日来做客,穿得便是件水蓝色云纹绉纱裙。 华文熙的心又提起来,还能出什么事?脚步不停的跑了过去。 方跑几步,就见单柔也寻着声音迎面跑了出来,眼睛有些红,委屈的叫道:“文熙姐姐!” 华文熙一把把她拉到身后,就瞧见单柔身后还跟着个妇人。 那妇人年纪不小,秾纤合度,脸盘小小,眼尾微翘。纵然此时眉头皱起来,一脸担心着急的样子,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情,倒让人忽略了她的年纪。 ps: 今天有事。。只能写这么多了。。 先设了定时,能赶回来就补上。 如果大家看到这段话,就说明我没赶回来,先看这么多吧。。 第一一五章 猫儿 瞧见单柔身后的妇人,华文熙愕然,“大姨娘?” 大姨娘姿势别扭的朝她行了礼,“二奶奶。” 华文熙这才注意到大姨娘手上抓了一只黑猫,那猫扭来扭去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两个爪子乱挠,大姨娘两只手上已有了不少红痕,还有些见了血。 单柔眼睛瞧着那猫,冲华文熙委屈道:“这猫儿不听话,我摸不到它。” “你一路上就是寻了这猫儿,才来了这?” 单柔点头。 “路上见着了其他人吗?” “就见着了她。”单柔指着大姨娘道。 华文熙的心这才真正落了地,心想难道是自己一惊一乍想多了? 她又看向大姨娘,忙道:“快把那猫放下吧,瞧你手都抓坏了。” 单柔立刻抓着华文熙的袖子摇,小声道:“不行,好容易才抓住的……” 大姨娘本要松手的,听了这话又将那猫儿抱住,腕子上立刻又多了一道。她“哎呦”一声吸了一口凉气,勉强笑着冲单柔道:“单姑娘,这猫儿野得很,您还是别摸了。” 单柔瘪着嘴。 华文熙看那猫儿扭得越来越凶,“嘶嘶”的叫,赶紧让大姨娘将那猫儿放走,又安慰单柔道:“这猫儿脏得很,我屋里有一对儿瓷猫,比这个好看,回头给你拿去玩。” 单柔看了她又看了大姨娘的手,勉强点了头,大姨娘立刻松了手。那猫落在地上一眨眼就窜走了。 华文熙想起有回同厉煜柏在园子里说话时,也被一只窜出的黑猫吓到,便问大姨娘,“家里有人养猫吗?” 大姨娘摸着手上的抓痕,道:“家里没人养猫,倒是大奶奶从前喜欢猫。” 解氏喜欢猫? 华文熙若有所思的牵起单柔的手,同大姨娘一道往回走,“……还好有你在。不然单柔被猫儿抓了可了不得。”看她一直在摸着手上的伤痕,那细白的腕子上的伤痕确实触目惊心。想起大姨娘都这个年纪了仍旧有些少女的娇态,身材也保持的不错,该是很看重这些。便带着歉意道:“伤的挺严重的,回头让童儿给你送罐子药膏过去,不然请个大夫来瞧瞧。” 大姨娘笑着摇头,斜睨了华文熙一眼,自然而然露出些娇憨。华文熙不禁佩服起侯爷的眼光,又想这样的女人怎么失了宠?不说从未在正式场合出现过,甚至都没在王夫人的身边见过。 大姨娘带着些苦涩的笑容道:“一点子小伤。碍不了什么事。我都这个年纪了。手上多几道痕迹也没人在乎……” 竟是和深宅怨妇一般同华文熙抱怨起来,她不好接这话,笑道:“自己看着也不舒服不是?回头就让童儿把药送过去,……倒是很少见你出门。今日真是巧的很,若没了你在,我真是不好向马夫人交代了。” 大姨娘小心的看了单柔一眼,见她心情低落的牵着二奶奶的手,一路上用另一只手揪着一边儿的花草,似乎没在听人说话的样子,便小声道:“我从前就有个习惯喜欢午饭前在园子里里走走……今日瞧见您们在亭子里坐着,就没敢朝那走,……接着就瞧见有个小丫头抱着只猫儿往亭子的方向过去了。我想去提醒她您们几个在那里乘凉,便跟了上去。只是那丫头走得太快,一错眼就寻不着了,我想着您们在园子里,丫头们都是知道的。应不会去打搅,我腿脚也不好,就慢了下来……” 听她说腿脚不好,华文熙下意识往下瞧了一眼,裙衫宽大自是什么都瞧不见。 大姨娘看见她的目光,笑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些风湿罢了。”又接着道:“之后就远远瞧着单姑娘跟着那猫儿出来,那丫头倒不见了踪影,……后头见着那猫儿往偏园子去了,就赶紧追了上去,好歹是将单姑娘截住了。” 说着一副泄露什么大秘密的表情凑近了华文熙,“不晓得您知不知道,偏园子从前是侯爷练剑的小斋,如今已给了二少爷。” 她身上有种清雅的香味,十分好闻,与她的身份做派一点都不符,华文熙心道大姨娘年轻时不知是怎样一种形容。她略偏过脸,笑道:“原是这样,还好有你帮了忙,不然可就闹出误会了。” 大姨娘用那只布满抓痕的手别了别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嗐,也是瞎撞上的,再说二少爷也是知道今日家里有客,应是不会在那里的,不定是我多事了呢。” 可厉煜柏不光在那里看书,还小睡了一会…… 华文熙又笑着说了几句,和大姨娘谈起了这段时日骤热的天气。 又行了几步,已经看见了那方亭子,大姨娘笑着止了步子,“……您们好好玩,我就不过去了。”说着给二人行了礼从另一条小道走了。 华文熙瞧着她走路的背影,脚步是有些不自然,却也不十分明显。她拉了单柔边走边道:“没见过猫儿不成?那猫这么凶,你还想摸它,它摸你一下就够你受的。” 单柔抱着华文熙的胳膊不好意思的笑,“我就是喜欢猫儿。我瞧那猫的尾巴上还缠了络子,好玩极了,我也要给我家的翡翠缠上。” 说话间已回了亭子,朱圆玉早等得不耐烦一见她俩就站起身来叫道:“怎么这么久?我都把你们的点心吃光了!”又没好气的对身边道:“你瞧,你家姑娘这不是回来了?真不知你急个什么劲儿。” 那人正是何妈妈,她打厨房一回来,瞧见亭子里没人,先是以为几位姑娘一同去游园了,后瞧见朱五姑娘一人从净房回来,唯有自家姑娘和厉二奶奶不见了踪影。她心里一急便去问了朱五姑娘,才知道姑娘去追猫了,厉二奶奶去寻她。当时她就慌了,恨自己怎么就去看什么菜单子,留姑娘一人在这里!这下可好,宅子里的阴私事可多着,又在别人的地界儿,真出了什么难看的事她可怎么像四奶奶交代! 她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想去园子里找,那朱五姑娘却说她也要去,还要叫着一众丫头跟着。何妈妈当时眼睛一瞪,这可怎么行!?若是真出了那等子事情,这么多双眼睛瞧见,难道还能善了了??可不是正合了人家的意??真没想到安阳侯府会是这样的小人! 还好还好如今姑娘回来了,她几步就冲了过去,将单柔拉到了身边,面上勉强浮起笑容,对华文熙道:“二奶奶你们这是去哪儿?倒叫老身一阵担心……”说着用审视的目光瞧着她,又仔细看了单柔。瞧两人神色如常,心里松了半口气。 华文熙镇定道:“倒不知单柔妹妹这么喜欢小猫,方才瞧见一只猫儿,就什么都忘了,还好叫我找到了。” 何妈妈听了又看向单柔,单柔挣脱了她的手,往华文熙那边挨,“……你说等会还给我一对儿瓷猫。” 华文熙笑着点头,知道何妈妈定是不放心,要问详细的问过单柔才会作罢,便道:“答应你了怎么会忘?”说着上了台阶,坐在了朱圆玉身旁。 朱圆玉好奇道:“什么瓷猫?” 华文熙三言两语和她解释了,余光瞧见何妈妈小声和单柔说着什么,脸上虽还残留着些先前的惊慌,却明显已经放下心来。 这主人做得可真不易…… 几人又在亭子里盘桓一会,荣恩阁那边来了丫头,“二奶奶,午膳已经备好了。” 此时日头已经快升上了头顶,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亭子里虽凉快,路上却还是热的。 进了荣恩阁,阴凉的厅堂让几人都舒服的叹了口气。 王夫人见了几人的样子,那帕子给华文熙擦了额头,笑道:“怎么不叫丫头打了伞?晒黑了可怎么好?”说着叫几人先去洗洗,“……看这一脸的汗。” 几人哪里有这么夸张,但瞧着王夫人一派慈祥的样子,却也不好拒绝,笑着挨个去了。 王夫人瞧着几个小姑娘笑闹的样子,不禁对春妈妈叹道:“还是养个姑娘好啊……几个小子都是没良心的,成日里不着家,有个姑娘在膝下可不同……” 就是养了姑娘,如今也早出嫁了,怎么会在膝下尽孝?可春妈妈知道夫人这是又想起了早夭的大姑娘,怕夫人又伤心,笑道:“媳妇也是一样的。今后有了孙儿孙女,更是没什么不同。” 王夫人看着洗漱间的方向,轻轻叹了气,小声道:“费院使上回说没什么大碍了,我瞧着她还有些虚……”又抱怨厉世傲,“……还不回来,也得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春妈妈尴尬的笑笑,拿了扇子轻轻的给王夫人扇风。 几人去整理的功夫,穆乔合几个也来了,“……咦,文熙妹妹几个还没来吗?” 春妈妈笑着答了。 穆乔合笑道:“有了年龄相仿的朋友果真不同,我还从没见过文熙妹妹玩的一头汗的样子。” 解氏没瞧见厉煜柏,问道:“煜柏还没来吗?” 王夫人的笑脸收敛了些,“都是姑娘家的,柏哥儿来了也不方便,我本想叫他自己在屋里吃的,没成想他倒先叫了人来说,说是早间的功课没完成,晚些再吃。真是乖孩子。” 解氏笑道:“都是世家的孩子,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了功课哪有身体重要,我还是去催催吧。”说着就要吩咐身后的青玉。 ps: 终于准时一回。。 愚人节快乐~ 第一一六章 空落 王夫人见状皱起了眉,“孩子正努力着,还是别去打搅他了。”这时华文熙几个也笑笑闹闹的出来了,王夫人便简短的道:“……都是姑娘家,柏哥儿也不自在。” 解氏便住了口,待单柔过来了,笑着拉过她的手。单柔瑟缩了一下,眼睛瞧着华文熙。解氏眼中的笑意更盛,亲昵的点了她的额头,“这孩子,胆子倒小。”又问,“我叫厨房做的点心可还喜欢?园子里可有意思?” 单柔轻轻点头,朱圆玉笑道:“大奶奶,点心可好吃了,能不能给我抄个方子,我叫我家的厨娘也试着做做。” 解氏笑道:“这有什么,赶明儿多来府上找熙儿玩。我叫厨娘做给你们吃,我们家人少,你们来了可真是添了不少生气。”说着笑看像王夫人,王夫人也笑呵呵的点头。 朱圆玉连连点头,拉了华文熙的手,“文熙姐,我改日还要再来,我今天还没游湖呢!” 那间草庐在园子的一角,离玉湖也很近。 华文熙看了一眼解氏。她表情同平日里一般,一点子破绽都瞧不出。要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她今日里倒是格外亲和。 解氏和王夫人俱笑着说好。穆乔合有些羡慕的看着,也笑道:“我也知道些点心方子,一同抄给你吧,只是不知道你爱不爱那个味道。” 朱圆玉的眼睛笑得要眯起来,“好啊好啊,多谢穆姑娘了,我觉得我应该会喜欢吃的!” 穆乔合抿了唇,穆姑娘,文熙姐,亲疏立显。 张氏依旧同个隐形人一般站在众人身后,直到有丫头来说午膳摆好了,才随着众人挪了步子。 黑漆螺钿雕福寿翁的圆桌上,已摆着丰盛的菜肴。单柔和朱圆玉都在里头发现了自己喜欢的吃食,不禁露出笑容。 解氏拉了单柔坐在自己身旁,华文熙便也跟着坐在单柔边儿上。席间,解氏问了好些问题,单柔先还胆怯的很,总是不住的看身后的何妈妈或者身旁的华文熙,后来也放开了些,对着解氏露出腼腆的笑容。 “……咱们府里的园子可是京城里都有名气的,若不是母亲怕吵,恐怕咱们府里是少不了热闹的。……特别是玉湖边上。等荷花开起来。满池的清香。还能折了荷叶遮阳,叫婆子们下湖摸些莲藕上来吃……躺在小船上,周围都是田田荷叶,当真惬意的很……” 不光单柔两个。连华文熙听了都意动了,果然朱圆玉道:“真好啊……我家都没有湖呢,只有二哥院里有个小池塘……”又隔着桌子对单柔道:“我们午睡后去好不好?”说完看着华文熙。 解氏已笑道:“当然好,我早就叫婆子们把小船拉了出来,等热气散了,你们便去玩。” 华文熙看见张氏朝她看了过来,笑道:“现在还没有莲蓬呢,藕也没有,不若等生了藕再下帖子请你们来啊。再说我们这一群妇道人家,也没个识水性的,若出了事可怎么好?大嫂,您说呢?” 她心道园子里没成事,便又要在湖里头成事吗?到时掉进湖里头。衣裳都湿了,叫厉煜柏救起来?真是狗血。 解氏待要说什么,王夫人道:“过些日子吧,如今家里头水性好的婆子丫头都跟着侯爷在福建呢,等这里准备好了,一定给你们下帖子摸藕。” 两人也不是不懂事的,单柔本就不喜欢动弹,只是听了解氏描述的情景一时有些向往罢了,朱圆玉虽有些失望也还是笑道:“我们听夫人的,只是倒时可别忘了叫我们,不然我可要找文熙姐算账的!” 华文熙夹了块鱼放在她碗里,“这么多好吃的也堵不了你的嘴,快些吃吧,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啊!” 众人都笑起来。 解氏眉头暗蹙,两人没有机会单独处处,小姑娘家的怎能生出情来?可是如今这情形,也只好作罢。 一席饭吃的宾主尽欢,华文熙带着打着呵欠的两人回了自己院子,收拾出屋子来叫两人歇了。 徐嬷嬷也早起了身,端了药来,“今日累不累?” 华文熙一口气喝了,扔了颗糖进嘴里,道不累,又问起她来,“……年纪这么大了,就少喝一点,虽是春妈妈过寿,但以您的身份也不是非喝不可。” 徐嬷嬷宫中女官出身,比起这些家生子们身份自是要高一些。 她笑笑,“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就上了头。……你也快歇会吧,陪着两个小祖宗闹了一上午了。” 华文熙犹豫半晌,将今日的虚惊说了。 徐嬷嬷拿着她喝空了的药碗,眉头打成了死结。 “……您看,是不是和母亲说一声?”华文熙道。 单柔和马夫人沾着亲,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王夫人面上也不好看。 徐嬷嬷露出一个讽笑,“可真真拿自己当这侯府的主母了。……那大姨娘从来都悄没生息的,怎么恰巧今日也出来蹦跶,我估摸着她定是有事求你,如今卖个好,今后交往起来也方便。先暂且不动,瞧瞧再说。”看了一眼朱圆玉单柔两人睡的厢房,又道:“你放心,午后我也陪着你们,看看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华文熙也觉着大姨娘今日太凑巧了些,想起她有意无意提起了什么春闺寂寞,心道难道是想让侯爷进她房里去?这也太…… 就算大姨娘当真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有特别的床帏技巧……可自己一个做儿媳妇的,怎么也管不到公公的房里去啊!! 华文熙就怀着这么匪夷所思的想法,翻来覆去勉强眯了一会。没多久就听见童儿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童儿。” 童儿撩开了床帐,笑道:“奶奶,两位姑娘已经醒了,单姑娘正闹起床气呢。” 华文熙听了扶额,感觉像带了个孩子一样,跻了鞋要起来,童儿又道:“朱五姑娘说是热得慌,想找您一件衣裳换上。” “早瞧着她就热了,如今才要换,快些寻件薄一些的衣裳出来吧。” 童儿想了想道:“那件碧色的烟罗衫行吗,前段日子您穿了还觉着有些凉,今日这天气穿了倒刚好,正巧昨日洗衣房送了来。” “都可以,你拿主意吧。对了,我箱子里有对瓷猫,也一起取出来,”想起来不能只给单柔一个,朱圆玉没有,又道:“我以前好像看见过一把画了锦鸡的折扇,下头缀了一把天青色的流苏,也一同拿出来。” 童儿立刻叫了立春立夏去寻东西,自己和景儿一同服侍华文熙梳洗。 略略梳洗一番,华文熙先去了单柔的厢房,只见朱圆玉已坐在单柔的床边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你比我还大上一些,还闹起床气……一会文熙姐来了准笑话你……” 单柔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闻言瞪了一眼朱圆玉,又扑在何妈妈怀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何妈妈边轻声安慰她,边向一旁端了水来的徐嬷嬷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见华文熙来了,朱圆玉立刻道:“你终于来了,给我拿了衣裳没有,我热死了。” 华文熙笑着叫童儿把衣裳给了她身边的杜鹃,“你看这件喜欢么?我只穿过一次。” 朱圆玉看都没看,拉了杜鹃就去了角落的屏风后头,“都可以,我又不嫌弃你。” 华文熙笑笑,看了屋里已化成了一小块的冰块,问何妈妈:“单柔是不是热得慌,不如出去透透风。” 何妈妈不好意思道:“让您见笑了,我家姑娘总是这样,小孩子脾性,这也是在您这里,不然也不会露出这幅样子来。” 单柔不高兴的捏了一把何妈妈。 华文熙挺理解的,有些人就是有些小怪癖,她以前睡午觉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睡过头,被闹铃叫起来以后虽不至于哭,但脾气大的吓人。如今倒好了许多。 她将那对瓷猫放在单柔眼前,“喏,说好了给你的,喜欢吗?” 单柔从何妈妈的怀里抬起头来,瞧见那泛着温润光泽的瓷猫,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伸手抓在手里,松开了何妈妈。 何妈妈见状松了口气,拿了杯温茶来喂着她喝了。 一杯茶入了肚,单柔的精神好了些,手里把玩着那对儿瓷猫,冲华文熙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和我的翡翠长得一样,下回你来我家,我带你瞧。” 华文熙笑着点头,“我等着你下帖子。” 朱圆玉这时候出来了,新鲜的甩着袖摆,“……好不好看?” 那件立领衫虽显得朱圆玉年龄大些,气质稳重不少,却也显得她脖子有些短,如今换了这件,立刻显出了小女儿家的清新。她重朱圆玉立了个大拇指,单柔也小声道:“好看。” 朱圆玉开心的露出两颗虎牙,美道:“我穿什么都好看,……没想到文熙姐的衣裳我穿了也合身。”又冲单柔道:“泪包包,你不哭了?” 单柔冲她扮了个鬼脸。 华文熙汗颜,她这身体的年纪可比朱圆玉大了三岁多…… 徐嬷嬷听了却不好受,华家将门世家,老爷和少爷俱是魁梧的身材,而奶奶二八年华的年纪却同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般身形,这么想着,胸中腾起一股恨意。 定是那药!那药不光吸人颜色,还吸人精血! ps: 哼(ˉ(∞)ˉ)唧 第一一七章 马府 许是从前将奶奶当眼珠子一般,从未和其他人比较过。如今被这么一说,无事也有三分事了。又瞧着华文熙虽面色红润,却胸前瘪瘪,怎么看都是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徐嬷嬷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华文熙毫无所觉,笑着将手上的折扇递给了朱圆玉,“……瞧着挺有意思的,拿去玩。” 朱圆玉笑嘻嘻的接了,把玩一番,抱住了她的手臂,“哎呀,回去以后祖母定要说我了,尽从你家淘东西回来。” 华文熙也回挽住了她,“谁叫你贪玩啊,不然这扇子、点心方子什么的小玩意也送不出去啊!”又拉着她出了里屋,“单柔要起来洗漱了,我们去外头坐坐。” 几人都梳洗妥当了,华文熙拿了麻将出来。叶子牌她不会打,围棋也臭的很,绣花看书什么的更不必说了,唯有麻将还凑合。 叫童儿在厅堂布置了桌椅,又叫杜鹃做了牌搭子,几人就这么斗了起来。有了玩的,时间过得倒快得很,几人手边都摆了一堆碎银子。没想到单柔平日里这副性子,在麻将桌上倒是厉害的很,杠碰吃胡不在话下,记牌又厉害,没一会功夫其余几人的碎银子就都跑了去她那。 朱圆玉又一次放了胡,气得推开了牌,“不玩了!我就没有赢过!哪里有这样打牌的!” 单柔赢了许多,小脸都兴奋的发光,手脚也放开了,冲朱圆玉笑道:“你牌技不好,这能赖谁啊?” “……我祖母打牌的时候,大家都让着她,有输有赢的!哪里像这样。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留!”她看着自己和华文熙还有丫头杜鹃手边那小小一堆碎银子和铜钱,抱怨道。 单柔嘻嘻的笑了,“你又不是我祖母!” 朱圆玉气道:“不玩了不玩了。”说着把牌推得乱七八糟的,“我们去玩别的。” 单柔得意的将银子收了起来。又冲朱圆玉做鬼脸,“我可不会还给你。” 一旁的何妈妈笑道:“姑娘可不能这么贪财。” 那边杜鹃输了许多银子,却也不怕,对朱圆玉笑道:“姑娘,咱们回家好好练练,下回再和单姑娘打。” 华文熙见状便叫童儿把麻将牌收了起来,“我也得练练技术。没想到单柔打麻将牌这么厉害的。” 单柔得意洋洋的扬起脸来,可爱极了。 这时立夏来通禀,“穆姑娘来了。” 华文熙忙叫人进来。 穆乔合进来瞧见桌上一片狼藉,笑道:“还怕你们找不着乐子无趣的很。表姐叫我给你们送些好玩的,如今可白费了。”说着示意身后的晴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些七巧板、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儿。 两人却都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单柔见了不熟的人。又变得拘谨起来,低着头摸着手中的一张东风。穆乔合有些尴尬,笑着指了一把花签,“不打麻将牌了吗?要不要玩这个,我小时候常玩的。” 朱圆玉探头看了。又摇头,“不会啊,这是什么啊。”又看单柔,单柔自然也摇头。 华文熙就更不会了,打圆场道:“乔合姐来晚了,若来着早一些,还能同我们一起打麻将牌。你不知道,单柔平日里瞧着不显,一上牌桌像变了个人似得,厉害得不得了。” 单柔羞涩的笑起来。 穆乔合对华文熙报以微笑,“我倒不怎么会摸牌,下回学了再同你们一起摸。”又道:“晚间厨房做了粥水,圆玉和柔儿喜欢甜口儿的还是咸口儿的?” 何妈妈扭头看了窗外的天色,在单柔耳边说了几声,抬头笑道:“不劳烦了,今日叨扰的够多了,辛苦厉二奶奶了。”又冲穆乔合笑道:“多谢穆姑娘好意了。” 朱圆玉见状也起了身,“那我也要走了,今日玩了一天呢。” 华文熙笑道:“晚饭都没吃呢,怎么叫玩了一天?还是吃了晚饭才回去,不然饿着肚子回去多不好。” 朱圆玉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了,祖母该担心了。——改天你再来我家玩啊,还有好些东西没给你看呢。” 单柔却抓着桌角,一副不想走的样子,何妈妈就在她耳边说:“……一天都没见着翡翠了,不知道它吃不吃小丫头喂的小鱼呢。” 听了这话,她才乖顺的松了手,也冲华文熙道:“我也给你下帖子,给你瞧我的翡翠。” 两人都没有说邀请穆乔合的客气话。 华文熙没注意到,笑着点头,“好吧,等着你们的帖子。” * 何妈妈回了府,先去马夫人那报备了一番,便去了马四奶奶的院子。 马四奶奶正给单柔剥龙眼,嘴里问着去安阳侯府做客的情形,“……侯府大不大?王夫人可和气?厉大奶奶是不是能干的很?还见了什么人?二奶奶同你们几个玩了什么?……”一句句的,详细的很。 何妈妈便在一旁立着。 单柔含了龙眼在嘴里,含混不清道:“……很大,光一个花园子就比得上这里的一半了,园子里还有湖呢……王夫人和大奶奶都很和气。”寥寥描述了几句,待说起华文熙,便话多了起来,啰啰嗦嗦说了怎么在花园子里玩,怎么一起抹牌,全然没有了那副胆小认生的样子。最后又拿出了那两只瓷猫,送到马四奶奶眼前,“二姐,你瞧,这是不是和翡翠长得一样?” 马四奶奶接了过来,借着外头的光线瞧见了这是一对儿卧着的白猫,烧的精致的很,猫儿虽不大,上头却描描画画该有的都有,十分憨态可掬。 她笑着点了头,“是像,我那也有几个好玩的小东西,下回子送给厉二奶奶做回礼。” 单柔笑着点头。 她又问:“还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二姐瞧瞧。” 单柔想了想,“厉大奶奶给了我和圆玉几样首饰。” 何妈妈忙从怀里将东西递给了马四奶奶。 马四奶奶拿在手里颠了颠,笑道:“分量可真不轻。”见何妈妈似是有话说的样子,又问了几句就叫单柔下去了,又追着嘱咐:“吃了晚饭再摸猫!” 见人走远了,她有些疲倦的靠在椅背上,对何妈妈道:“坐吧,说。” 何妈妈便坐在她身边,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丁点儿细节都没放过。 听着何妈妈被支去了厨房,单柔跟着只尾上绑了络子的野猫走了老远,路上碰见了侯爷的姨娘将野猫逮住,最后又遇着了急急寻去的华文熙,马四奶奶“嗤”了一声,“什么下三滥的把戏就敢往外使,……还以为多能干呢,真真好笑。这样的人也值得母亲夸了又夸?” 何妈妈知道奶奶这是再说厉大奶奶,附和道:“还好那姨娘及时逮住了猫,不然可不知道这猫要窜到什么地方去。” 马四奶奶捡了颗龙眼用涂着丹寇的指甲一掐又一捏,里头的龙眼就跳了出来,“能窜到什么地方去,侯府能住进内院的男人们都不在,花园子里能遇着个什么,不就是个吟酸诗的二少爷。就是遇着了又怎样,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给自己儿子扣个白日淫宣的帽子不成?”说着将那白胖的龙眼扔进嘴里,自己笑起来。 何妈妈赶紧叫门口立着的丫头下去,这才对马四奶奶急道:“您说的什么话!这话也是您能说得的?!让那几个听去了,不知怎么编排您呢!” 马四奶奶不屑的拿帕子擦了手,道:“听去就听去,我倒巴不得闹开了赶紧分家,住在这就糟心!……你说这解氏可真够歪心的,要求亲明着来难道就要了命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在外头三打听四打听的,如今还打着下三滥的主意,怪不得生——” 何妈妈不顾尊卑伸手捂了马四奶奶的嘴,“哎哟!您今儿是怎么了?!可是又受了气了?” 马四奶奶厌恶的拍掉何妈妈的手,“我天天都这样!不爱听就出去!在自个儿屋子里话都不能说了?!” 何妈妈叹了口气,“……您多忍忍,今后容哥儿大了就好了……”见奶奶双眼有些红,不敢再提小少爷的事儿,又说起单柔来,“六姑娘这事……” 提起单柔,马四奶奶也叹口气,“我也不是非要她嫁个高门嫡子,庶子出生也没什么的,重要是对她好,身份地位的只要不差太多,都能放下……她这样的性子,进了别人的门儿,面还没见着面儿就被拆了骨头,那时候关在深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怎么办啊!” “……六姑娘也不见得这样软性,六姑娘命好着,年纪又小,以后定能找个如意的……”何妈妈见奶奶有些激动起来忙扯开话题,“今日这事可当真运气好,虽说就算被厉大奶奶成了事也不会怎样,最多就是有个说头,可到底说出去不太好听,那个姨娘可来得真是时候……还有厉二奶奶,看样子也是个心善的,我瞧着她出了一脑门子汗,心里定是急得很,面上倒是不显,镇定的很。屋里的事也管得井井有条的,同外头传的一点也不像呢。”说着又说起居庸阁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的事。 这倒当真转移了马四奶奶的注意力,她奇道:“竟是真的?厉家那个二混子当真被厉二奶奶收服了,连个通房都没有??” ps: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第一一八章 受宠 听了何妈妈的话,马四奶奶坐直了身子,“那个二混子当真被收服了,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又奇道:“这传闻也有当真的一天?” 何妈妈一副八卦的样子,“……虽说好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但也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马四奶奶还是不信,“我瞧着都不能当真,你看看那满京城传得乱七八糟的梁大人,都说是个情种子,我瞧着就未必,……一个大男人,整的像没了女人就不能活了,遇见了狐大仙不成?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貌美的,那等子地方风大土大的,能长出来什么好看的?怕是连我身边的莹绣都赶不上……指不定打着什么幌子悄摸着做什么事呢。” 莹绣是马四奶奶的贴身丫头。 何妈妈道:“太后娘娘都亲口说了,这事还能有假?” 马四奶奶笑道:“梁太太不是为了这事托了人递了牌子?太后能见她真是出乎我所料,我琢磨着是这事让京官们太扫颜面,皇上在背后递了话呢。——说成是情种子,到底面儿上好听些。” 何妈妈听着轻轻点了头,这么说好像也有理,皇上是多爱面子的人,这么做倒也有可能,“嗨,别说这些个了,那等子事情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马四奶奶笑道:“怎么没关系,我这是和你说,外头的传言啊,只能信个两分,再多就傻了。所以你说那厉二奶奶的事,我看八成也不是那么回事。——谁家的爷们能没个暖床的,就算是厉二奶奶真有手段,那王夫人难道会让亲儿子受委屈?” 何妈妈想了在院子里的情形,又忆起童儿的话,摇了头,“我看还真是这么回事。那院子里的丫头们都打扮的规矩着呢,再说这可是厉二奶奶的贴身丫头亲口说的,这事难道能扯谎不成?” 马四奶奶回想起有回在街上看到厉世傲当街打架的样子。那副混混模样,当真叫人瞧了摇头。她念头一转。试探着问道:“……没有丫头,有没有小倌儿?” 何妈妈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您啊!什么真是什么都敢说!”又道:“您忘了厉家那二爷曾经在花楼里和人打起来的事儿了?听说是和人抢花魁来着,听说那人还是王爷的干儿子呢!这样的人,哪能不爱姑娘去爱那些个……”最后俩字到底是没说出口。 马四奶奶不屑的笑了一声,“这些个二世祖。私下里干得那些事只有你想不到的。”不过到底是对华文熙起了几分兴趣,“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机会我得会会这厉二奶奶,若是真能这么有手段。叫柔儿多跟着她,耳濡目染的也能学个几招。” 何妈妈笑着点头。 * 夜幕降临,许多星子缀在天上,明天定是个好天气。 华文熙笑盈盈的来请安,说笑间提起了花园子里的那个草庐。“……没想到那地方倒有个草庐呢,听说从前是侯爷的书房?” 王夫人似是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日子,目光悠远,脸上带着怀念的微笑,“你公公从前常去那里练剑。如今那屋子已给了柏哥儿看书用。那地方清净的很,听说他也喜欢。” 解氏正低头喝茶,瞧不出神色。 华文熙笑道:“今日同单柔逛园子逛到了那里瞧见那草庐还吓了一跳,原来如今是二少爷用着的,还好没进去打搅他。” 一旁的春妈妈闻言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 王夫人听了问道:“怎得柏哥儿在那看着书呢?” 解氏看了华文熙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笑道:“母亲,煜柏如今用功着呢,我瞧他出去读书一趟可是长进不少,起码比从前更懂事了。说是得了祖父的屋子心里惶恐的很,不能辜负了。” 王夫人就呵呵笑道:“别给那地方贴金了,那就是个草房子,刮风都能吹走几层屋顶……也就是那地方清净,那日你提起来我才想着放着也放着,不如给了柏哥儿读书。他们读书人都喜欢雅致的东西,我瞧那地方虽简陋些,周围却种着一片青竹,风雅得很,夏日里读书正好。” 解氏笑道:“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到,煜柏说那屋子夏日用来读书最好不过了。……能在园子里修了这么个好地方,当年父亲也是个雅人呢。” 王夫人听了笑起来,“什么雅人,我还不知道他,就是闲我院子里闷,外院又吵得慌,见天儿往园子里跑,没多久就说在那修了个屋子,我去了一瞧,就是一个草房子……“ 说着有些惆怅起来,“……倒是好久没见他练剑了,一走这么长时间,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解氏安慰道:“过些日子您的生辰,父亲定是要回来的。父亲不是在上回的信里问起了这事?” 王夫人露出笑来,“这么大年纪了,过什么寿,每年都老一次,倒是不像从前一样盼着过生。” 解氏笑道:“这可是不同的,您看春妈妈自前日过了寿,可不是面色都好了几分?这是福气呢!” 春妈妈便也笑道:“可不是谁都有福气像您这样过大寿的,这可不是过寿了,是向天祈福呢。您看五年前太后娘娘千秋,可不是就出了祥瑞?” 解氏道:“春妈妈这话说的对,太后娘娘至今都提起这回事呢,听太医说身体更强健了,明明从前……,都说这是老天给太后娘娘增了寿呢!” 太后娘娘五年前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但寿辰那日后竟一天天好了起来,事后皇上还亲自上天坛祭天,感恩天地慈慈德。 这事华文熙倒也听说了一些,只不过如今她却不怎么感兴趣,而是注意这解氏的神色。 提起那茅庐,解氏面上竟是一点都不漏,几下将话题引了。 解氏接着道:“……这些日子身子有些不好,虽费院使来瞧过了,不如我们再请大师做个水陆法会。您看如何?” 王夫人本身也是信佛的,闻言有些意动,却道:“那法会麻烦的很……会不会太铺张了些?” 穆乔合瞧着笑道:“既做了法会。不如再开仓放些米粮与那些百姓,这样更添了功德。佛祖会降恩的。”又道:“我也赶着抄几本佛经供上,您看是《观无量寿经》好呢,还是《圣妙吉祥真实名经》呢?亦或是《胜鬘经》我也读过的。” 解氏满意的看着她。 王夫人也惊喜道:“你竟读了这么些经?先前你给我抄的《观无量寿经》我还供在菩萨跟前呢!真是好孩子,好孩子……”这些经书好些是残本或是很难得到的,没想到穆乔合能抄下来,王夫人喜得向她招手,“乔合真是个有心的。如今的年轻孩子很少坐得住读经了!还读了什么经?说与我听听。” 解氏似有若无的看了一眼华文熙。 穆乔合颇有受宠若惊之感,有些局促的坐在了王夫人身边,对华文熙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好像自己抢了她位置一样。 解氏笑道:“这孩子一直这样。做了什么事都不知声的,宁愿自己吃亏。” 王夫人拉着穆乔合的手,摸到几个茧子,仔细看了才发现是经常写字写出来的,当真有些感动。“……真是,女儿家的手怎么能这样,我这有些油膏子,润手再好不过,你拿了去擦吧。再把手每日里放在热水里泡泡,看能不能去了这茧子。” 这一番话下来,再没人提那草庐的事。 该说的话也说了,连春妈妈都能觉出不对来,王夫人就算现在一时被解氏牵着没注意,回去略微想想也会明白的。 待回了院子,竟瞧见意儿抱着秀秀在门口站着,手里提了灯笼,照的周围一片橘光。 华文熙笑着加快了脚步,问道:“今日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这几日给秀秀扎针,不能离了?” 在黑夜中,秀秀似乎比白日里放松些,虽还是抱着意儿的脖子,两只眼睛却毫不遮掩的打量着华文熙,好像以为别人在黑夜里看不到一样。 华文熙笑着点了她的鼻子一下,秀秀立刻瑟缩着把头埋进了意儿颈子,却又偷偷打量她。 意儿有些累的换了抱秀秀的姿势,见奶奶身边跟着的都是自己人,便道:“小宝来报信了。” 华文熙便不再逗秀秀,边走边道:“小宝回家了吗?” 意儿摇头,说话间带了笑意,“这小子,鬼点子多的不得了,让小乞丐带了信来,我爹差点把人给赶出去。” 华文熙笑着道:“小宝真是机灵,真不知随了你们家谁。” 意儿的父母看起来都是沉稳的人。 意儿就笑:“小时候没空管他,他就竟跟着巷子里的半大小子们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这副样子。”说话间进了屋子,便从秀秀怀里要掏出小宝的信。 秀秀任着意儿掏,但发现自己怀里这东西是要给面前这个打扮的十分富贵的女人,便又不肯了,死抓着衣襟。 意儿急出了汗,秀秀不懂事,力气没大没小的,若是撕坏了信可怎么办?说话间便带了怒气,手上也重了一点,“坏孩子,不听话!快把信给奶奶!” 秀秀闻言在意儿怀里扭动起来,意儿抱她的时间有些长了,本就累了,她这么一扭就有些抱不住,眼看就要滑下去了。意儿有些烦躁,脸色便沉下来,伸手打了她的屁股,低声斥了一句,“不要动了!像什么样子,快把信给奶奶!” 秀秀嘴一瘪,却没有哭,而是踩着意儿的肚子就攀了上去,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ps: 恩。。要放假了。。假期愉快。。 第一一九章 厌恶 “啊!”意儿惊叫一声,缩了脖子,嘴里道:“秀秀!快松口!”手里还是抱着秀秀没有松手。 见了这突然的变故,华文熙忙上去要分开秀秀的嘴,瞧见秀秀当真咬得用力,嘴里的口水糊了意儿一脖子,里头还有着淡淡的粉色。 竟是见了血! 华文熙赶紧用手抓着秀秀的头,“松口!快松口!” 外头的人听见了动静进来,一眼就瞧见这情形,童儿瞪大了眼睛厌恶的看着秀秀,叫道:“这孩子不光是丧门星,还是白眼儿狼!都说了当初不要带进来,你看看现在!” 秀秀浑身僵硬起来,嘴里咬得愈发紧。 华文熙头也不回道:“有那功夫说话不如过来帮忙!意儿都见血了!” “什么!”童儿惊叫一声,赶紧伏过去看,屋子里的灯光被挡着大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意儿的脖子上似乎湿湿的,“你这死孩子!”童儿骂道,伸手就掐了秀秀几下,“快松口!” 秀秀呜咽的发出几声怪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怪异。 “别别,”意儿疼得脸皱了起来,手里却紧紧的抱着秀秀,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别打她,她要犯病了!” 华文熙一瞧,果真秀秀精致的五官僵硬起来,表情狰狞。 童儿又气又急,慌得乱了手脚,“怎么办!怎么办!你快松口啊!你再不松口我们不要你了!” 意儿受不住痛,发出低低的痛呼声。 华文熙见状顾不了那么多,几下在手上缠了帕子,艰难的从秀秀紧伏在意儿的身体间伸进去一只手,使劲捏住她的下颌。秀秀的身体颤抖起来,喉咙里又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嘴里的咬合力却一点都没减。 意儿到底带了秀秀许多天。听见这声音忙对童儿道:“快,快!秀秀犯病了,我腰里有药快喂她吃下去!” 童儿嘴里发狠道:“病死她算了!”手里却赶紧去摸药。 华文熙没想到一个几岁的孩子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见秀秀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更加使劲捏秀秀的下颌。终于是将她的牙关松开,又赶紧把满是口水的帕子塞进她嘴里。 意儿的脖子终于是被救了出来,她来不及看自己的伤势,忙把秀秀放在地上,同华文熙一样捏住秀秀的下颌,将那帕子取出来,又放进去几颗药丸。见那药丸化了又赶紧把帕子塞回去。还嫌不够又扯了自己身上的帕子塞进去,另一只手使劲按住她的人中。 童儿捂着嘴站在一旁,华文熙推了她一把,“去拿些止血药来。还有剪刀和干净的帕子!” 童儿赶紧去了。 华文熙顾不上秀秀如何,自桌上拿了油灯来查看意儿的伤势。 意儿仍然按着秀秀的人中,另一只手却轻轻拍着她,嘴里也哼着乱七八糟但调子十分舒缓的的歌谣。 暖黄的灯光照在二人身上,在墙上留下古怪而巨大的影子。 意儿伤口果然见了血。和着秀秀留下的口水流到了衣襟里,看上去触目惊心。华文熙拨开意儿的发丝,瞧见那伤口上有明显的牙印,有皮肉翻起来。她颤抖的用手轻轻触了触,那伤口又流出血来。只是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多。 还好没伤到血管……华文熙长长松了口气,看向秀秀的目光复杂起来。 “奶奶,有没有安神香?大夫说这种情况最好让她睡过去。”意儿急急道。 华文熙起身去柜子里翻了香出来。 袅袅的白烟升起来,屋子里开始有了舒缓的百合香,闻了让人忍不住深深吸气。 意儿依旧哼着没有词的小调,华文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着。 真是忙乱的一天……不知是不是方才点香的时候太近狠狠的吸了几口,她现在觉得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 童儿拿了东西来,还带了立夏进来,“……她爹从前是个赤脚郎中。” 华文熙点点头,示意不要多礼赶紧给意儿包扎。 意儿仍是那般伏在地下照顾秀秀,童儿只好在一旁举着灯,立夏跪在地上别扭的给她包扎。到底是有经验的,立夏包扎的动作虽有些别扭,但包扎的有模有样的。还先给伤口消了毒,又将药粉和膏子混在一起抹在伤口上,免得药粉洒下来。 童儿举灯瞧着立夏处理伤口,时不时发出“咝”的吸气声,对立夏道:“轻一点。”又用不忍的眼神看意儿的脸,待眼神落在秀秀稚嫩的脸上,便成了厌恶。 “……奶奶,秀秀这孩子好没良心,意儿对她这么好也敢下得去嘴,咬得皮都翻出来了,好深的印子!以后定会留了疤的!”立夏包好了伤口,行了礼退下了。秀秀已经好了许多,躺在地上睡着了一般,意儿仍在轻轻的哼着调子。童儿在一旁瞧着,不由愤愤道。 华文熙扶着额撑在桌上,“醒了再说吧。回去带她再瞧瞧大夫。”后头这句是对意儿说的。 意儿点了头,看着秀秀闭着眼的脸庞叹口气。 “嬷嬷呢?”华文熙问。 “这个时候该是在小厨房盯着药呢。” 华文熙点点头起了身,“今日有些累,我先进去了,――你趁着嬷嬷还没来赶紧把秀秀带出去。” 意儿满怀歉意的点头,从秀秀怀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信。 华文熙接了信就要进屋,童儿跟在后头。 “你去帮意儿吧,一会我叫景儿进来服侍。” 童儿犹豫片刻点了头。 华文熙进了内室就倒在了床上,迷迷糊糊的想着这百合香可真是有用…… * 小厨房里仍然亮着灯,灶上小火煲着二奶奶喝得老母鸡汤,一旁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熬着二奶奶今晚的药。满屋子的鸡汤和着药香,让暖玉不禁深深的吸了口气。 “嬷嬷,二奶奶是每日都要喝这些吗?” 徐嬷嬷瞧着她羡慕的样子,笑道:“饿了是不是,看你晚上吃的挺少的,去舀碗汤喝吧。” 暖玉舔舔嘴巴,看了一眼那不住散发出香气的老母鸡汤,这鸡汤炖了好几个时辰了,里头的鸡肉是不是都化了…… “不,不用了,那是奶奶喝的东西,我怎么能……” 徐嬷嬷露出满意的笑容,冲她抬了抬下巴,“去吧,我叫你喝便喝。” 见她是当真许自己喝,暖玉不好意思的笑笑,起身揭开了那锅鸡汤的盖子,香气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她忍着口水盛了半勺,端给了徐嬷嬷,“嬷嬷也喝吧。” 徐嬷嬷摇头,“我喝这个上火,你喝吧。” 暖玉便捧着半碗鸡汤做了下来,吹了吹上头浮着的一层黄油,小小的抿了口,随即“呀”了一声,“好烫。” 徐嬷嬷和蔼的笑着,“慢些喝。” 暖玉脸红红的,不知是被热气熏得还是怎的,却还是显得这样好看。 徐嬷嬷手里扇着炉火,眼睛瞧着暖玉,再一次庆幸当初的决定,这丫头坐卧站立都是这么赏心悦目。 天热,小厨房的门是开着的,进来个人手里拿着一盆小黄瓜,见了徐嬷嬷便浮起了笑脸,“嬷嬷,您忙着呢?” 徐嬷嬷抬头看了一眼,道:“彩月啊,洗好了吗?” 彩月忙端着盆过来,“您瞧,洗得可干净了,我一个个的搓的。” “嗯,行了,”徐嬷嬷随意看了一眼,“回去歇着吧。” 彩月舒了一口气,将小黄瓜放在灶台上,又用纱布盖上,回身笑道:“嬷嬷手艺还是这么好,瞧这鸡汤香的。” 徐嬷嬷揭开药炉的盖子看着药,并没有搭理她。彩月讪讪的瘪了瘪嘴,要出门时却看见了暖玉,“……你怎么在这?” 暖玉捧着小碗冲她露出一个笑,“嬷嬷叫我帮忙看着炉子。彩月你忙到这么晚吗?” 这暖玉,平日里什么累活儿都不干,这会还能帮着徐嬷嬷看炉子。谁不知道二奶奶的药炉是嬷嬷最看重的,不知这丫头怎么就得了徐嬷嬷的眼,干着这些轻巧又长脸的差事。 彩月瞥了一眼她手里冒着热气的晚,道:“这么晚了,吃什么哪?” “鸡汤。” 彩月一听探头看了一眼,果然是鸡汤,油香浓厚,就是灶上正熬着的那个。 她回头看了徐嬷嬷一眼,见嬷嬷正往炉子下头添柴,便冲暖玉笑笑,“好喝么。” 暖玉心无城府的冲她翘起嘴角,“好喝。” 彩月瞧着她冷笑几声,兀自出了门。 暖玉菱角般的红唇弯下来,有些委屈的撅了嘴。 徐嬷嬷看在眼里,靠在椅子上闭了眼睛。 终于熬得了药,徐嬷嬷提着药罐子进了华文熙的屋子,里头虽亮着灯,却安静的很,连个丫头也没有。 “都干什么去了……”她嘟囔的进了屋,却直到进了内室也没瞧见人。 心想着是不是又钻去书房里了,徐嬷嬷将罐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碗来,错眼间瞧见床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放了碗走进一瞧,绣着缠枝牡丹的锦被上鼓起小小一个包,上头露出一团头发,那发间还插着一支嵌珠珊瑚蝙蝠花簪。 徐嬷嬷赶紧扒开了被子,就瞧见了华文熙酡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 第一二零 急病 “奶奶,奶奶!”徐嬷嬷轻声叫着,又摸着华文熙的额头,有些烫人。 她跑出去叫了人来,“童儿!景儿!人呢!?” 安静的院子喧闹起来,景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立春立夏几个也从屋里探出头来,“嬷嬷,出什么事了?” 徐嬷嬷气道:“怎么没个人在屋里守着!快去大奶奶那拿对牌请大夫过来!”说着又跑回了屋子。 几个丫头立刻明白了,立春头一个窜出了院子跑向葳蕤阁。 景儿赶紧跟着徐嬷嬷进了屋,就瞧见徐嬷嬷隔着被子抱着二奶奶。而二奶奶面色红得十分不正常,这么吵也没见醒过来。她四下看了看,在盆里拧了帕子,“嬷嬷,给奶奶搭上吧?” 徐嬷嬷正从被子里摸了华文熙的腕子出来,指头搭上去细细感受着。景儿便不敢打扰,拿着帕子站在一旁。 半晌,徐嬷嬷舒了口气,“好像是发热了,还好,还好。……可是怎么不醒呢……”说着将华文熙躺平了,接了景儿手里的帕子敷在额上,又道:“去后头打些井水上来。” 景儿忙出去吩咐,掀开帘子却看见了立夏。只见她急问道:“奶奶怎么了?” “许是累着了,嬷嬷说在发热。你去叫婆子去井里打些凉水来,我去看看童儿姐去哪了。” 立夏忙道:“童儿姐姐去意儿姐姐家里帮忙了,景儿姐姐,我去打水。” 景儿听了想着是不是秀秀出什么事了,便又出去叫小丫头去报信。 立夏飞快的打了水来,瞧见门口一时没人,试探着又头顶了帘子,叫道:“景儿姐姐。水来了。” 里头传来徐嬷嬷的声音,“快端进来。” 立夏端了水进去,就瞧见徐嬷嬷坐在床前正拿手背试着二奶奶的额头。见立夏进来不待她放下木盆就过来亲手拧了帕子敷在二奶奶额上。 冰凉的井水沾到她头上脸上,二奶奶却只是皱了眉。并没有醒来。 就着烛光,立夏探头瞧了华文熙的脸色,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徐嬷嬷回头瞧见了,语气不怎么好得道:“看什么呢,把盆放下就出去吧,叫童儿景儿几个快些来,一个个个不在当差跑去哪撒野了……”说着又转过头去担心的看着华文熙。不住的给她掖被子。 立夏忙把盆放在了架子上,待要出门时又转身道:“嬷嬷,今日意儿姐姐家的秀秀来了,还在厅堂里发病了……” 徐嬷嬷立刻转头。怒道:“谁叫那个丧门星进来的!当初都说了不要管那些无关人的事情……这下可好,家里住了个丧门星还不够,身边又放下一个!――给我把那个小丧门星赶出去!叫意儿过来!” 眼神像老鹰一样犀利,直刺立夏的眼睛,她被吓得一慌。“噗通”就跪下了,“……不,不是……” “不是什么!”徐嬷嬷又气又悔,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大夫怎么还没来!” 立夏哆哆嗦嗦的。却还是没忘了把话说全,“……不是秀秀的原因,是……” 说着把方才的事情都说了,又着重提了二奶奶说点了百合香呛了几口。 徐嬷嬷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有淡淡的香味,细细一闻,确实是百合香的味道。她又抓了华文熙的手腕出来,右手搭在了上头,闭着眼睛感受了一番。 待再次开口时,语气虽还不好,却也没方才这么急切了,只是还有些不确定,“……怪不得总也不醒的,瞧着额上也没多热。” 立夏连连点头。 徐嬷嬷瞧着她好似懂一些的样子,略一回想才想起当初买了这几个丫头婆子来时,都是问过身家的,这立夏家里好像是采药的,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 立夏答道:“爹爹闲时在山上采些药,给乡亲们看病。”抬头瞧见徐嬷嬷示意她继续说,便道:“我也不十分懂,只是瞧着奶奶的面色不像是严重的发热,更像是睡了过去……许是今日陪两位姑娘太累,天虽热着,园子里却还是有些凉的……该是微感伤寒,嬷嬷别担心。” 关心则乱,方才看着华文熙的脸通红一片,额上又有汗,徐嬷嬷心里就慌了。如今一想,许是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热的。 看着一脸陈恳老实的立夏,徐嬷嬷对方才自己的失态有些窘然。 丧门星丧门星的,这若是传了出去叫大奶奶听见她能罢休?瞧立夏又一脸憨实的样子,怕她实心眼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便道:“做奴婢的,长嘴是多余的,只要长耳朵就行了,知道了吗?” 立夏先还有些疑惑,略回想一下便也明白了,便垂下眼道:“……是。” 徐嬷嬷满意的点头,“下去吧。” 真是老了,这么点事情就慌乱起来……徐嬷嬷笑着摇头。瞧着华文熙在睡梦里微微皱起的眉,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个主意,略一打算,便起身摸了茶壶,见是凉的,便叫道:“立夏!” 立夏还没走远,闻言又掀了帘子进来,“嬷嬷,什么事?” “倒壶热水来,不要放茶叶了,我年纪大,晚间少喝茶的好。” 立夏应诺,没一会就提了壶热水来。 徐嬷嬷依旧坐在床边,头也不回道:“去荣恩阁请春妈妈来,说是二奶奶又病倒了,如今还不醒,求夫人将费院使请来。” 立夏愕然,“嬷嬷……?” 徐嬷嬷回过头来,“怎么,方才怎么和你说的?” “……是。” 瞧着立夏退下去的身影,徐嬷嬷用被子把华文熙裹紧,又起身提起了那壶热水。 没一会景儿进来了,“嬷嬷,童儿姐在意儿姐家里头,我已经叫白露去叫了,方才又去葳蕤阁瞧了。大奶奶已经去请何大夫了,立春在二门那里等着。”说着上前一步,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奶奶怎么样了?” 徐嬷嬷用帕子敷着二奶奶的额头,道:“奶奶病得重得很。突然就这么昏迷了,已经叫荣恩阁那边去请费院使了,你去问问什么时候来。若是何大夫来了,不准进来。” 景儿愕然,“为什么……?” 徐嬷嬷气道:“当初奶奶发病时不就是这个何大夫看得诊,也没见多好的医术,若不是费大人来了一回。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得起来!这种庸医,不看也罢!” 二奶奶先前确实日日在床上睡着,就凭一口气吊着,何大夫也没能让奶奶很快好转。反而是大爷请来了费院使,奶奶的情况才一日日好起来。只是这何大夫从前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在京城里也是有些名声的,这样说出去,可不是要得罪人?今后谁还敢给二奶奶瞧病? 只是如今瞧二奶奶的脸色比先前更不好了。面色通红不说,那汗把鬓角都打湿了,徐嬷嬷又正急着,她不好再说,便起了身一边往葳蕤阁赶一边寻思着怎么说。 哪知还没走到院门就瞧见远处有人点着灯笼向居庸阁这边来。她眯着眼睛一数,足足十六个灯笼,忙迎过去,“给大奶奶请安。” 解氏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不要讲这些虚礼。” 她身后的穆乔合拉起了景儿,语气焦急,“文熙妹妹怎么样了?” 景儿便把方才见到的情形说了,又拿捏着字词说了徐嬷嬷对何大夫的顾虑。 解氏听了道:“徐嬷嬷是关心则乱,费院使是常给太后、皇上、皇后问诊的,能来咱们家两回已经是医德仁厚了,如今又半夜三更的,怎么请的来?何大夫医术也是很好的,太医院出来的怎么会是平庸的?只是那时你们二奶奶病情险峻,不敢下药才走了平和的路子……这样的话不要再说。”说着便带着一行人进了院子,直奔华文熙的屋子。 景儿急得跳脚,赶忙跑去荣恩阁。 往日的这个时候,荣恩阁的主院早都吹了灯,可今日景儿进来的时候却烛火都大亮着。 王夫人听了春妈妈的话急急从床上起来,一脸疲态,衣服胡乱披着,看上去比白日里老了好几岁,此时见不是童儿意儿,而是个二等丫头景儿求见,赶紧招来问,“……可是熙儿有什么事?”语气担忧又急切。 见景儿摇头,王夫人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十二分的无奈和疲惫。 春妈妈在一旁斥道:“没事这么急急的来做什么?不怕吓着夫人!” 景儿忙道:“奴婢不敢,二奶奶如今还没事,只是烧得厉害,那汗水把枕头都打湿了,人到现在也还没醒,奴婢斗胆来问问,费院使什么时候能来?” 王夫人听了抚着胸口大声的喘气,春妈妈忙叫青玉倒了温茶来,“夫人小心身子。”又对景儿道:“何大夫到了没有,叫何大夫先瞧。” 景儿早在心里想好了说辞,便道:“因先前是费院使诊得脉,吃得也是费院使开得方子,他老人家用药又一向同何大夫不同……” 王夫人缓了过来,着急道:“这么晚的天儿了,也不知费院使来不来得了,若是在宫里当值就更出不来了,我已经叫了人去请,先前那个来报信的丫头也跟着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来……这可怎么好……” 春妈妈赶紧对景儿道:“就叫何大夫先瞧了吧,万一同上回一般凶险可怎么好,好歹先把命保住……” 想到那回华文熙突然就这么倒下了,差点就交代在府里,王夫人心里又揪了起来,“别说这么多了,先让何大夫瞧,我再派人去请费大人!” 景儿应声退了下去。 见她走了,王夫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拉着春妈妈的手道:“……这孩子是不是和我们家不合……明哥儿怎么这么命苦……” ps: 求票票,求支持。。(ˉˉ) 第一二一章 糊涂 听了景儿一番话,王夫人眼泪掉了下来,“……这孩子是不是和我们家八字不合……明哥儿怎么就这么命苦……” 春妈妈听了这话忙安慰王夫人,“……许是今日累着了,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您要保重身体啊。”说着又叫青果,“去居庸阁看看二奶奶如何了,有什么事赶紧报过来!” 青果应声而去。 王夫人瞧着那博物架正中摆着的那个巧色芙蓉石榴摆件,喃喃道:“……熙儿身子这么差,怎么能给我的明哥儿延续子嗣……”说着像泄了气一般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一探,摸出来一本经书,正是上回穆乔合沐浴斋戒亲手抄的《观无量寿经》。 春妈妈瞧见了,心里暗叹一口气。 水滴石也穿,不知道这回二奶奶还能不能淌过去。 * 居庸阁那边已是灯火通明,二奶奶高热不醒的消息不胫而走,丫头婆子们都不敢睡,或是在屋里干坐,或是出来等候吩咐。 彩月劳累了一天,被屋子里大亮的烛火和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翻身骂道:“做什么呢,要不要人睡了!” 同屋的红锦道:“别睡了,好像主屋出事了。” 彩月先还迷迷糊糊的,听了这话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脑子里却想起来吕妈妈。 吕妈妈消没声息的就走了,她去瞧的时候院子都是空荡荡的,说是一家子都去庄子上了。后头向和二奶奶亲近的几个丫头打探。都说不出个什么一二三来,只说吕妈妈操劳过度身子败了,如今去乡下帮二奶奶打理庄子。 她总觉得这里头蹊跷的很,偏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听见这消息,便格外敏感。 侧耳听了一会,果然听见院子里头有些乱,气氛不同于寻常,她忙问:“怎么回事?” 红锦身上早已穿好了。正要穿鞋,听了这话便道:“我去瞧瞧。”说着趿了鞋子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彩月抱着被子觉得又要睡着了,这才听见开门的“吱呀”声,红锦进来道:“二奶奶不好了!” “什么!?”彩月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不好了??”她脑海里就想起华文熙病得像个杆子的样子,又浮现出穆乔合那张长眉斜飞。带着英气有带着妩媚的脸。 不由得就问出声来,“……穆姑娘在哪呢?” 红锦没好气的看她一眼,“仔细叫徐嬷嬷听见扒了你的皮!快些起来吧,一会有得忙呢,我方才过来瞧见景儿铃儿的屋子都是黑的……”话没说完,又出去了。 彩月“呸”一声,平日里倒不见对二奶奶这样上心的。今日倒假做作起来。 在床上坐了一会,脑子活跃起来,心想还好和居庸阁这几个走得不近,不知道这会子靠到穆姑娘那去还来不来得及,又想不知道穆姑娘待下人是不是同二奶奶一样宽厚……一时间倒踌躇起来。 待收拾好了出了门,院子里头早热闹起来,她问白露,“奶奶如何了?” 白露一脸担心害怕的样子,“不知道!大夫进去了,还没出来!” 彩月透过门帘子瞧了一眼。却什么都瞧不见,只知道里头灯火都亮着,人影幢幢的。 突然身子被撞了一下,“让开!” 她回头,瞧见是一脸急色的意儿,脖子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冒着热气儿的热水盆子。那水溅出来一点儿,泼在她胳膊上和意儿的手上。夏日的料子薄。彩月立刻就感到胳膊烫了一下,忙捂着让开。只见意儿好像毫无所觉一样,端着木盆的手一点也不躲,急急得冲进了屋里去。 她心里头升起不好预感。不会真的……不好了吧…… 瞧见院子里还站着青玉碧玉几个,就知道大奶奶和穆姑娘那边的人来了,彩月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搭个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道:“何大夫来了!” 何大夫?那在屋里瞧病这个是……? 马上就有人答了她,尤妈妈掀了帘子从屋里迎出来,“何大夫,您来了!” 何大夫看上去同去岁没什么差别,头发胡子白了一大片,脚步匆匆,声音粗噶,“……正巧有个急诊,来晚了些。厉二奶奶现在如何了?可还是昏迷不醒?是否又摔着了?” 尤妈妈歉意道:“二奶奶还没醒,也不知是怎得,费大人已在里头瞧着了,您看……” 何大夫却一点都没有因为请了自己瞧病又叫了他人来而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费大人竟来了!好好,我也进去瞧一瞧。” 尤妈妈又尴尬的拦住他,“费大人不许进,我们大奶奶也在外屋等着呢……您在此歇歇可好?” 何大夫一拍脑袋,“可不好打扰了费老瞧病,我在这里站站,一会若开了方子出来给我瞧瞧。” 尤妈妈忙叫丫头上茶水点心,连连说着道歉的话。 何大夫不以为意,反而十分惊喜,“……好久没和费大人一同聊聊了。” 尤妈妈见状松口气,叫了青玉,小声道:“二少爷哪里去了?总不好叫何大夫干坐着。” 青玉道:“二少爷喝多了,睡的早,已经叫了丫头去催了,想来马上就能到。” 尤妈妈叹口气,真真是个上不了席的! 外头一番忙乱,华文熙的屋子里却安静的很,解氏和穆乔合坐在外屋沉默着。 穆乔合时不时的往内室探头,两只手握在一起,焦急得很。 解氏闭着眼睛养神。 这时候瞧见意儿出来,穆乔合忙站起了身,问道:“文熙妹妹如何了?” 意儿低着头,“费大人说要扎针,怕是得费一番功夫,请大奶奶和穆姑娘先下去歇了吧。”又对青果道:“费大人说有些凶险却也没有大问题,还请夫人先歇了吧,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夫人也跟着伤了身子。” 解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下了?可是从前的病根还没断?” 意儿道:“费大人也道奇,说本来瞧着马上就好了,谁知道今日突然高烧不断,到这时候还昏迷着,他一时也没理清,只是请夫人和大奶奶还有穆姑娘放心,待施了针二奶奶就该醒来了,到时再细细问诊。” 解氏想了想便点了头,“也好,今晚我们在这守着也是碍事,明日一早再来瞧熙儿吧。” 又道:“青果同我一同回去,母亲年纪大了,最忌熬夜,我去瞧瞧母亲,乔合也跟着我走。青玉在这守着,若是有事马上来告知我们。”见穆乔合有些不愿,便道:“你在这里熬着也帮不了忙,不如回去好生歇了,明日待熙儿醒了再送些吃的喝的来。” 穆乔合又看了眼内室的门帘子,点了头。 尤妈妈道:“那何大夫……” 看样子这番施针定是要耗费许多功夫,否则费大人也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解氏便道:“请何大夫去厢房歇着,叫几个机灵的丫头去侍候。” 尤妈妈应诺,忙下去安排。 没一会,这屋子里除了青玉,都走得一干二净。 意儿便道:“青玉姐姐也去歇歇吧,这夜还长着,有消息了我亲自去告诉你。” 青玉左右看了两下,笑道:“我还是在这等等吧。”说着就坐在方才解氏坐着的椅子上。 意儿笑笑,叫丫头上茶,“委屈青玉姐姐了。” “哪里,二奶奶正烧着,我在这等着也心安。”瞧见意儿脖子上包扎的绷带,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的脖子……?” 意儿用手轻轻抚了,“家里养了只小狗儿,玩闹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一口。” “下回要注意着些啊,以后留了疤可怎么是好,我那里有大奶奶赏的药膏子,祛疤好得很,改天拿来你抹上去,虽说不一定能全消了,淡一些也是好的。” 意儿笑着谢过:“……不用麻烦姐姐了,二奶奶也赏了些。” 青玉便不再说话,闭眼念起了佛。 府里头王夫人和大奶奶都是信佛的,大奶奶还每月都往寺庙庵堂送去香油钱,是以身边的丫头也都跟着念。 意儿见景儿在门口立着,使了个眼色叫她在这里陪着,自己进了内室。 内室里气氛沉凝,华文熙依旧躺在床上一副高热不醒的样子。徐嬷嬷坐在一旁沉默,手里还拿着条浸湿的帕子。 那帕子还冒着热气儿,一滴滴的往下滴水,沾湿了徐嬷嬷的裙角和地上的毡毯。 费院使依旧那般不苟言笑的样子站着。药箱子好好的放在一旁,针囊卷起来放在桌上,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要施针的样子。 瞧见有人进来,徐嬷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 意儿忙道:“大奶奶并穆姑娘几个都走了,留了青玉在外头守着,叫有事就报过去。” 徐嬷嬷点点头,“你也出去吧。” 意儿一愣,看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华文熙,又看了费院使,行过礼退下。 内室又沉凝下来,唯有屋子里飘荡的淡淡百合香让人心神舒缓。 良久,费院使先开了口,却不是说华文熙的病情,而是一声低斥:“你好生糊涂!” 第一二二章 旧识 “你好生糊涂!” 费院使脸黑得像要滴下墨来,双眉紧紧蹙在一起,挤出深深的一个“川”字。 这突如其来的低斥并未让徐嬷嬷惊诧,她还是那样坐在床边上,面色都不变,只是转了头去瞧华文熙,伸手摸了她水津津的鬓发。 费院使深深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今后――” 徐嬷嬷突然回头盯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十分低,“我这么做得缘由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今后的事也是我来扛,不干你一分一毫!” 语气又气又急,“啜啜啜”得射向费院使。 费院使平日里养尊处优,连皇上都给他几分颜色,哪里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他强迫自己将眼睛移到他处,不去看那张如今已经斑斑白发,皱纹深刻的脸,再度劝道:“……你从宫里出来的,这种事再清楚不过了,下场哪里有好的?你也将花甲了,这孩子的日子却还长着,你说说你能管她几年?” 徐嬷嬷冷笑一声,“管它什么下场,我还怕了不成?这个家里是什么样子,难道你还不清楚?我要是不管,怕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我活到什么时候,就管到什么时候!” 听了这话,费院使反而笑了,精瘦的脸庞被绷紧,拉出一条条纹路,“你啊,你啊!” 平日里严肃古板的形象荡然无存,像个大街上好脾气的老头。徐嬷嬷见他这幅样子,方才眼里的气势也消了下去。 她放缓了语气。“你再帮我这一次,我自有主张,绝不会牵连到你。” 费院使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半晌,走到床前拿出了华文熙的手,指头搭在她的脉上。 知道他这就已经是答应的意思了,徐嬷嬷松了气,忙起身让开。 费院使拿手扒开华文熙的眼皮。又听她的呼吸,末了回头对一直看着这边的徐嬷嬷道:“我开两副方子,你别搞混了。” 徐嬷嬷应一声“知道了”,重又坐回华文熙床边,拿手里的袖子拭干她脸上的水渍。 费院使瞧在眼里,把脉的三根指头微微屈伸,咽下了嘴里的话。 他扬声叫人。“来人!” 意儿立刻进来,恭敬道:“费大人,有什么吩咐?” “再拿些热水来,我要烫烫针。” 意儿立刻下去了。 徐嬷嬷扭头看他,“怎么,真要扎不成?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费院使不语,把袖口卷起来。摊开了针囊。 热水都是备好的,没一会意儿就提了壶热水来放在桌上。眼睛迅速的看了一眼仍旧昏睡的二奶奶,又垂下眼睛,牙齿深深的咬着下唇。 徐嬷嬷不知道费院使要做什么,却也只好配合着,挥手叫意儿下去,“大人要施针,不许人打扰,你去外头守着。”话刚说完,才注意到到意儿被包扎的脖子。问道:“脖子怎么伤了?” 意儿眼里已经有泪花出来,忙垂首摇头,低头退了下去。 徐嬷嬷便不再管,看着费院使动作。 费院使把针放进热水里,却向徐嬷嬷走来,从浸湿的袖子下拿出了她的手。徐嬷嬷一时不妨,“这是做什么!” 费院使将她手腕反过来,手指搭在上头。才道:“上回来给二奶奶瞧病,她说你身子不好,还求我给你瞧瞧。你一直不许我给你瞧,这下子可得听话了吧。” 徐嬷嬷欣慰的露了笑。任费院使给她诊脉,口中道:“……这孩子……” “也是你的福气……”费院使唏嘘道:“前几年你不在京城,和你一批进宫、一起出来的的崔嬷嬷没了,说是病死的,……我叫人去看了,是鞭死的。” 徐嬷嬷惊道:“竟……!好歹是宫里头出来的,怎么能这么就……” 费院使收了手,从铜盆里捞出银针来,“宫里头的人多了,若是宫里头出来的就精贵起来,宫女儿们可不得抢着出宫……大户人家的后宅里,和宫里头又有什么两样。”说着,深深瞥了一眼徐嬷嬷。 “……命吧。”徐嬷嬷任他给自己在臂上扎针,轻轻说道。 扎完了针,费院使又挥手写了一副方子,“按着方子吃吧,你的身子也不大好的。” 徐嬷嬷接过,放进了怀里,掀开帘子叫意儿,“我看着奶奶,你去送送费大人。” 意儿见徐嬷嬷的脸色好的,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忙恭敬的跟在费院使身后。 费院使谢过了安阳侯府的酒水和留宿,执意要回府,意儿主动去送。 路上,她斗胆问起了二奶奶的病情,“……是什么病?是惊吓吗?” 费院使不知这丫头的底细,自然不会多说,简洁道:“来势汹汹,却也只是发热昏迷,明日就能醒了。” 意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白起来,眼看着二门就在眼前了,又问道:“费大人,‘痫病’……是什么病?能不能治好,真的不会传人吗?” 费院使看她一眼,“可是你有家人得了痫病?倒是治不好,只是若好生养着,倒也能保持一阵子不犯病,养得好,也许几年都不犯。这病不传人,不必听那些江湖术士说些怪力乱神的话。” 意儿听了谢过,却仍旧心事重重的样子。 * 有小丫头得了消息后报给了青果,青果忙去给王夫人报信,瞧见屋子里是黑得,便慢下了脚步。 值夜的莲子见了,小声道:“可是有了二奶奶的消息?夫人如今歇下了……怎样,二奶奶醒了没有?” 话音刚落,内室传来声响,随即响起王夫人的声音,“是青果吗?进来。” 青果立刻应是,又小声和莲子道:“一会和你说。” 内室一片黑暗,只有洒进来的月光能让人隐约瞧见屋里的轮廓,青果小声道:“夫人,您还没睡呢?” “唉……怎么会睡得着呢……把灯点上吧。” 青果摸到平日里存火折子的地方,点了一盏灯放在小几上。 蒙蒙的灯光照出了王夫人的轮廓。 她靠坐在床头,身上随便搭了一件衣服,头发披散下来。在蜡烛的光亮下,脸上的皱褶好似更更明显了,变成一道道黑黑的阴影,白日里丰腴亲和的脸上憔悴的很,眼下一片阴影。 “说说,费大人怎么说?” 青果忙一句句都说了。 王夫人却不信,“……你不是敷衍我吧,费大人什么样的人物,皇上都敬他三分,怎么会诊不清楚病?” 青果惶恐道:“没有没有,夫人,这是费大人亲口说的,奴婢哪敢欺瞒夫人。” “这诊不出病因怎么开的方子下的药?不是还扎针了?扎了这么久,又怎么会不严重?” 青果也不太明白,道:“说只是突然发热昏迷,便按照症状开了方子,其余得便不清楚了……只是费大人说明日二奶奶该是会醒的,那时便应无大碍了。” 王夫人犹自不解,“哪有这样瞧病的,该不会……”她看向青果,“费大人诊病时谁在里头呢?” “只有费大人和徐嬷嬷,费大人说不许人打扰。” 王夫人不说话了,半晌道:“去把春妈妈叫来。” 青果本想劝王夫人先歇下,明日再说,只是见她少见的固执,便应声退了下去。 * 荣恩阁里还亮着灯,青玉心想大奶奶还等着消息呢,忙加快了脚步,将要到门前时被尤妈妈拦住,“……怎么样了?” 青玉走的急了,气息有些不稳,喘了几口气。 尤妈妈便道:“先去喝口茶,一会来给我说。” 青玉道:“不了,还是先给奶奶回了话吧,这么晚了,奶奶等急了吧。” 尤妈妈将她拉去了一边,小声道:“二奶奶可有事?” 青玉摇头,“无事,明日就能醒了。” “你明日再报给奶奶吧,奶奶已经睡下了,先去歇歇,看你喘的,一会给我详细说说。” 青玉这才放下了心,慢悠悠去了一旁的耳房。 待到门前,却被碧玉叫住了,“青玉姐,那边怎么样了?” 知道这是穆乔合叫来打探消息的,青玉笑道:“请姑娘放心吧,二奶奶没什么事。” 碧玉听了却没露出欣喜的神色,语气还带了些失望,“这样啊,知道了。”又打了个哈欠,抱怨道:“真不知那晴天得了姑娘什么青眼,这些跑腿的事情总是叫我来做……” 两人从前在一起共事过,那时碧玉是解氏身边的二等丫头,两人关系还可以,青玉听了便道:“这话你给我抱怨抱怨就算了,我瞧着晴天以后还有的升,你面上还是对她好些吧。” 晴天已经是一等丫头了,再往上升…… 碧玉也不是没想过,可总觉得不可能,先不说姑娘自己的身份还没定,光说姑娘对晴天的态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不像是想……可是如今听了青玉的话,心里添了几分肯定,苦笑道:“知道了,有些人就是命好……”说着打着哈欠回芳菲阁报信。 谁都没注意到,黑漆漆的树影里蹲个小小的影子,待两人都走了,才悄悄摸了回去。 ps: 写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第一二三章 出谋 那影子见两人都走了,这才起身,借着摇曳树影的遮掩几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居庸阁的那位没事了,葳蕤阁便吹了灯,下人们也都去歇息,除了屋檐下微微摇摆的灯笼发出蒙蒙的光亮,四处一片寂静。 “吱呀――”一声,有一扇门轻轻开了,白日里微不足道的声响如今听起来却大得吓人,莺歌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呓语,很快又睡了过去。 屏住呼吸的张氏终于出了口气,轻轻踏进来将门关上,又是一声“吱呀――”。她大气不敢喘一口,僵在门口半晌见没有动静,这才猫着步子悄悄回了自己的床上,随即长长的出了口气。 她方才听到了青玉和碧玉的对话后,想起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便借着夜色的掩护去了荣恩阁的后罩房。 大姨娘那时还没睡,宝珠正给她换药。洁白的纱布散开,里头是狰狞的伤痕,有些深得连肉的钩了出来。 张氏见了吓一跳,捂了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姨娘双手正被宝珠上药,不能动,便用下巴点点一旁的椅子,道:“快坐,这么晚的,你怎么来了?大奶奶可知道?”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瞧,露出不忍的表情,便道:“不是什么,猫儿抓的。” 张氏胡乱摇摇头,“那猫……是不是……?” 大姨娘看她,笑道:“说什么呢,什么是不是的?” 张氏咬了着唇,半晌道:“……我今日听丫头们说了一件事。说是来家里做客的单姑娘为了追一只猫,差点走丢了,把小婶婶吓得快晕过去了。” 那药上在伤口里有些疼,大姨娘不住的吸冷气,待上好了一只手才道:“你竟也知道了?” 瞒上不瞒下,府里头又多得是长嘴的女人,什么事没一会功夫就能在丫头堆里面传个遍。 张氏点点头,问道:“是不是。那猫是不是……”一句话颠来倒去半天也没说出来。 宝珠笑道:“大少奶奶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我们姨娘嘴紧得像葫芦,可不会乱说话的。” 大姨娘笑骂道:“胡说些什么呢!” 张氏扯起嘴角想笑笑,但没待那笑容成形就又换上了一脸愁容,还夹杂着惊慌、担忧……大姨娘看在眼里,关心的问道:“可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若是有难处可得和我直说,我虽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你若是有了难,我又怎会袖手旁观?” 张氏沉默着不说话,瞧着宝珠将她的另一只手缠好,才道:“我,我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说。” 宝珠闻言边收拾剪子药瓶,便笑道:“大少奶奶不许我听呢,那我下去沏壶茶吧!” 张氏忙摆手。“不是,不是不许你听……是……为了你好……别去沏茶了,我是悄悄来的,你快去歇下了吧,我一会就走了。” 宝珠闻言看了大姨娘一眼,见她点头,便笑着退了出去。 宝珠一走,张氏倒又不知怎么开口了,尴尬的来回望着大姨娘的屋子,口中客气道:“……头一回来姨娘的屋子。布置的好看得很。” 屋子里好些野花儿,一看就是从花园子里摘来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但精心的剪了插在花瓶里,倒也十分雅致。 大姨娘见她看着窗前的海棠枝,笑道:“平日里也无事可做,找些东西打发日子罢了。” 大姨娘早已过了好颜色的年纪,王夫人又从不待见她。除了侯爷回来的时候偶尔能想起来这个人,平日里她就像个路边的石头,谁也记不起来。 张氏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不知怎么接话。一时沉默下来。 直到大姨娘打了个哈欠,张氏才抱歉道:“……今日太晚了,我改日再……” 大姨娘制止她,“有什么事就快说吧,省得我存在心里头也睡不好。” 张氏垂下头,半晌低声道:“……姨娘今日在哪里瞧见那只猫儿的?” 大姨娘眉头一挑,带着艳色的眼睛看了过来,“怎么了?谁和你说什么了?我只和二奶奶说过啊……”后头这句话像耳语一般,却还是让张氏听见了。 她忙道:“说过什么?” 大姨娘为难的看着她,“这事……不好和别人多说,更何况是你……” 张氏心里头一凉,少见的露出些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事是不是和煜柏有关?那猫儿是不是母亲养的?小婶婶是不是因为这个突然病倒的?” 大姨娘有些惊讶她突然的变化,道:“这怎么说的,怎么能和煜柏有关……就是只野猫,你没见它身上脏的……二奶奶本来身子就弱……” 张氏却好像认定了一样,“你是在哪里截住单姑娘和那猫儿的?是不是在园子里那个草庐附近?” 大姨娘目光闪烁的看着她,“……我光顾着追猫儿了,哪里注意的到……”待见了张氏坚持的脸色,又叹口气道:“……大奶奶已是拿定了主意,虽然手法不怎么光彩,但所幸单姑娘是个好的,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张氏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眼眶倏地就红了,随即滑下椅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姨娘帮七娘!” 大姨娘惊住,想拉起张氏手上却又缠着纱布,只好连连道:“快些起来,傻孩子,快些起来!” 张氏执意跪着不动,手里抓着大姨娘的裙摆。 大姨娘急道:“大少奶奶!这叫贱妾怎么受得起!这不是要折寿吗!求您快些起来吧!” 张氏用红红的眼睛望着她,“煜柏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我听相公说,小时二姑奶奶还送给煜柏一块端砚,煜柏喜欢的不得了,到现在都舍不得用呢!” 大姨娘是二姑娘厉贤的生母,嫁了人后就成了二姑奶奶。 大姨娘许久没有见到自己女儿,听她提起二姑奶奶,鼻头一酸。 “大少奶奶!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说着自己也要起身。 张氏听见她口气有所松动,忙按住了她,自己也起了身,脸上露出笑容来,“就知道您会帮我!” 大姨娘忙摆手,“什么帮不帮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进了侯府就再没出去过,能有什么本事能帮您?” 张氏又着急起来。 大姨娘接着道:“也就是帮您出出主意,听听您的苦处罢了……” 外头传来一声响动,张氏知道时候不早了,自己出来的太久怕被莺歌察觉了,便开门见山道:“您就帮我出出主意也好,您看煜柏的婚事怎么办可好?”说着提起了厉煜柏一直挂念的李四小姐,又就单柔的小孩子性子说了许多。 大姨娘沉吟道:“二少爷总归是夫人的孙子,夫人她……” 张氏眼神一暗,“……祖母那性子你也知道的,今日说动了,明日被母亲一说又变了主意,实在是……”靠不住。“更何况煜柏的身份尴尬,祖母怕也不十分上心……” 大姨娘又提起安阳侯,“侯爷喜爱大爷的很,对大少爷也颇多赞赏,不如求侯爷做主?” 张氏不是没想过,只是想起侯爷那瞪如铜铃的眼睛就害怕,再说侯爷对大奶奶颇多信任,又怎么会驳了她的意思?再说,她又怎么能联系上远在福建的侯爷呢? 把这顾虑一说,大姨娘笑起来,“这有何难,你给大少爷去封信不就行了?二少爷是他的亲弟弟,定会想法子的。” “可我写得信母亲都要瞧过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寄……”说着眼睛一亮,“姨娘,你在府里这么些年,总有些路子的吧,帮我寄封信去福建吧!” 大姨娘为难起来,“我多少年没出过府了,哪里还有路子帮你传信出去……不如去找二奶奶?” 张氏咬着嘴唇,“小婶婶今日被惊吓至此,七娘哪还有脸……母亲如今盯那边盯的也紧……再说,今后相公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姨娘,你就帮帮我吧,相公把二弟托付给我,我如今已经丢了他的孩子,可不能再负了他的意啊!” 想起厉煜松,张氏心里头又甜又苦,甜着自己竟嫁了相公这么个英武的人,苦的是相公走前叫自己照顾好二弟,可自己却这么无能,连封信都寄不出去,如今竟求到了大姨娘身上…… 百般劝说,大姨娘终于松了口,“……我试试。” 张氏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眼睛弯弯,睫毛上还带着泪珠,梨花带雨的好不惹人。 见她好像完全放了心的样子,大姨娘给她泼冷水,“大少爷就算插手,也总是做儿子的,你还是要再做打算才好。” 张氏呆呆的看着她,“……还有什么打算?” 大姨娘见了摇头,“罢了罢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见张氏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好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二奶奶是个心善的,同大奶奶不同,如今又处在这么个节骨眼上……” 张氏知道她说的意思,轻轻点了头,又摇头,“……我这个没用的,能做些什么……” 回到自己屋子,张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会想着给相公写些什么,一会想着华文熙今日来势汹汹的病情,又想着穆姑娘和她身边那个绝色的丫头…… 第一二四章 再诊 第二日一早,荣恩阁那边的春妈妈就来了,见二奶奶好似还没起的样子,拉了个小丫头问:“二奶奶如今怎么样了?昨儿费大人怎么说的?” 被拉住的是谷雨,眨眨眼睛道:“回妈妈的话,现下还早,徐嬷嬷昨日歇在屋里还没出来,不过瞧着二奶奶该是没事了,费大人也说今日会醒……” 这样说着,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喧嚣声,有个男声道:“……如何了?……走了?……” 她和春妈妈同时回头,就瞧见了何大夫满面失望的脸。 春妈妈瞧见了叫谷雨自个儿忙着去,自己笑眯眯迎了上去,“……何大夫,昨日招待不周,我们夫人可是训了我一通,……您昨晚歇得可还好?丫头们服侍的还省心吗?” 何大夫有些意兴阑珊,本就起得早了些,如今白来一趟,浑身止不住的疲累,强打起精神道:“还好,还好,多谢夫人了。” 春妈妈笑道:“您给我们府上诊了这么多年脉,还是这样客气……”说着又道:“何大夫您这是……?” 何大夫年岁大了,早就不避男女,但大清早的就来女人家的院子实在是有些唐突,他忙说了来意,又笑道:“早知费大人昨晚就走了,老夫说什么也不会就那么下去歇了……” 春妈妈望了一眼华文熙歇着的屋子,笑道:“费大人是走了,可留的方子还在,您看看方子也是一样的,……这病实在来的蹊跷,费大人也说诊不出,有您帮着瞧瞧,我们夫人也心安些。” 何大夫听着打起了精神。连连道奇:“竟有这事?快些拿来方子我瞧。” 春妈妈笑着招来了丫头,将何大夫请进了居庸阁的花厅。 有丫头上了茶来,春妈妈陪着何大夫说话。叫身边的人去取方子。 许久那丫头都没回来,春妈妈见何大夫已露出疲态。面上也难掩焦急,正欲自己去瞧一瞧,那丫头来了,身后还跟着浑身打扮妥帖的徐嬷嬷。 “实在对不住了,昨日照顾二奶奶歇得晚了些,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方子递给了何大夫。 何大夫忙接了,展开来仔细瞧着。 春妈妈看向徐嬷嬷。 虽仍旧穿戴的一丝不苟。看上去让人挑不出错儿来,到底面上也带着十二分的憔悴。整张脸微微有些浮肿,两只眼睛更甚,显得两只眼袋更加突出。 见何大夫正皱眉研究着方子。她将徐嬷嬷拉到了一旁,“……老姐姐,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徐嬷嬷苦笑道:“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结实,稍稍劳累一番就成了这个样子。让你见笑了。”说着深深叹了口气,一脸愁容。 春妈妈见了心中一跳,小心的问道:“可是二奶奶她……昨日不是说今儿个二奶奶就会醒了?” 徐嬷嬷忙露出一个笑容,“是啊,费大人何等的医术。大人说今日醒,定会今日醒。” 这么说,二奶奶如今还昏睡着…… 想起昨日王夫人拉着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半宿,春妈妈又问:“费大人是怎么说的?” 徐嬷嬷将那话又说了一遍。 春妈妈自然不信,“夫人将二奶奶当女儿一般疼的,老姐姐你就和我打个实话,这病……总得有些来由的吧?” 徐嬷嬷脸色一沉,低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你和你扯谎不成?” 春妈妈时刻注意着她的神色,正欲说什么,那边何大夫道:“……这方子古怪的很,二奶奶如今怎样了,可方便老夫去瞧一瞧?” 徐嬷嬷脸色一紧,“奶奶还未醒……怕是有些不方便……” 春妈妈瞧见眼里,便道:“何大夫也不是外人,叫丫头把帐子放了也就是了,从前也是这样的……您看怎么样,徐嬷嬷?” 徐嬷嬷不好再推脱,笑着请何大夫稍待,自己去了华文熙的内室。 没多久,有童儿笑着请二位过去。 春妈妈许久没有进二奶奶这屋子了,此时一进倒觉得焕然一新,要不是桌上凳上铺着大奶奶统一制式的桌布和垫子,一时倒认不清了。 多宝阁上的笔墨书籍都换做了各种摆设,有牙雕、麻姑献寿粉彩瓷器、泥偶、一盆挂着白色花骨朵儿的栀子、还有一座两个巴掌大,全须全尾的红珊瑚。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摆在一起,若是不论身价,倒也好看得很。 墙上的字画儿也摘了,如今挂了一把龙泉宝剑,剑尾竟配了条海棠红的剑穗,中间还结着两颗镂空的白玉球。春妈妈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哪家的姑娘、奶奶在自个儿屋子里摆宝剑的…… 只是这时也无暇细想,扫了一眼便跟着进了内室,瞧见床上的帐子已挂了起来,从缝隙中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徐嬷嬷站在一旁,叫丫头摆了绣墩。 何大夫二话不说便坐了上去,右手搭在那腕子上。 春妈妈瞧那露出的腕子虽皮肤白皙,肤如凝脂,却只光光一条腕子,什么都没戴,又瞧徐嬷嬷在一旁小声吩咐着童儿什么事,眼睛时不时往这里看来。 她又看向何大夫。 何大夫今次把脉比往次都要长,闭着眼睛,眉头时不时皱起来。 徐嬷嬷已和童儿交待完了,便站过来关切的望着这里。 春妈妈小声道:“怎么二奶奶病了就童儿在,其余几个丫头呢,意儿呢,怎么也不来服侍?” 徐嬷嬷道:“意儿昨晚忙了许久,我做主放了她一天假,有我在也就够了。人若是多了,奶奶还要嫌烦。” 都是嫌丫头少的,哪还有嫌烦的。 春妈妈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时,何大夫开口道:“倒是怪了。” 春妈妈忙问:“何大夫,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何大夫重将手指搭在华文熙腕上,又诊了一回。 春妈妈眼睛都不敢眨的望着他,徐嬷嬷也瞧着何大夫诊脉的手。微微皱起眉头。 半晌,何大夫收了手。“怪,当真怪,你们二奶奶的脉象除了有些沉缓外,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我也诊不出为何会突然高热昏迷,费大人的药有效的很,我看二奶奶不过半时便能醒过来了。” 徐嬷嬷松口气,笑道:“多亏费大人圣手。”又谢何大夫,“劳累您了,有了您这话,我们这心可终于放下来了……” 何大夫笑着起身。“都是费大人的功劳……” 趁两人客套着,春妈妈轻轻将那截手腕放回了帐子里,透过床帐的缝隙,瞧见了二奶奶安然而睡的脸。 她心中疑虑顿消。 这时候谷雨来传话,“……青玉姐姐和碧玉姐姐来问二奶奶的消息。” 徐嬷嬷见景儿立在门口。便让她进去守着华文熙,自己送了何大夫。春妈妈也道:“何大夫劳累了,夫人在外院备了清粥小菜,二少爷也沏了茶,陪您喝几杯。” 何大夫笑道:“客气。夫人太客气了,我先去荣恩阁见过夫人吧。” 春妈妈笑道:“也好,正巧夫人最近有些不舒服,又得请您劳累一番了。” 何大夫呵呵笑着随春妈妈走了。 青玉碧玉两个便凑到徐嬷嬷跟前,碧玉道:“二奶奶可醒了?我们姑娘担心得一宿都没睡好呢。” 虽嘴上说着着急,眼里可一点都不担忧,反而是一副打探的样子,徐嬷嬷心里冷笑,口中道:“还未醒,方才何大夫也瞧过了,说已经没事了,今日定能醒的,让你们姑娘担心了。” 碧玉闻言拍拍胸口,“这就好,我们姑娘正念佛呢,我赶紧回去告诉一声,免得姑娘担心。” 徐嬷嬷笑道:“替我多谢穆姑娘了,”说着又叫童儿提了一盒子点心递给碧玉。 碧玉忙说不要,却拗不过,只好提了。 青玉也问了几句病情,和碧玉一道回去了。 徐嬷嬷站在屋门口瞧着二人的背影一会,转身掀了帘子进门。 * 荣恩阁里,何大夫将走,春妈妈收起了何大夫开给夫人的方子,又吩咐青果下去叫人熬药。 等回来,见王夫人还是靠在榻上,手里一下下摸着佛珠,眼睛看似瞧着小几上的汝窑青花茶盅,眼神却飘到老远。 听见春妈妈的动静,她抬头看过来,“……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我这心里还是虚着,总觉得过不了多久,她这身子又得垮一次……” 春妈妈不好说,只道:“吉人自有天相,二奶奶瞧着是个有福的。” 王夫人撇撇嘴,“……还以为娶了个宝进来,书画皆通,文采出众,难得又合明哥儿心意,这下子倒好,嫁进来不到快两年,一多半时间都躺在床上……”说完,深深的叹气。 “……先前还觉着心疼,可怜她离家这么远,为了明哥儿千里迢迢嫁过来,性子也柔顺,待明哥儿也小意……这日子长了,三天两头着病,再多的好处也去了大半……若是今后真的没了,我的明哥儿不就成了鳏夫?还有哪家的好姑娘肯嫁?” 心里头挂着穆姑娘的能干、稳重,又想着别家的好姑娘……春妈妈心里头不赞同,却也只能附和,“二奶奶这些日子是多病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冲了哪路神仙……” “待她好了,我亲自陪她去求个签,”说着又叫春妈妈拿纸笔来,“我给明哥儿写封信。” ps: 太蠢。。竟然忘记点发布!!! 这是昨天的章节。。 晚上是今天的 第一二五章 前途 差不多吃早饭的时候,华文熙醒了。 她躺在床上怔怔的望着床帐上挂着的几个福袋,有种久违的懒散感,好像好久没睡得这么痛快了,差点不知今夕何夕。 瞧见帐子外头透进来的光线,便知已经不早了,怎么今日没人催自己起床?她翻身坐起来,犹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便呆在那缓了一会。 童儿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场景,她十分惊喜,“奶奶,您醒了!”说着又跑出去,回来时带了徐嬷嬷进来。 徐嬷嬷拿手背试了华文熙的额头,又问了几声,终于放下心来,“终于是好了。” 童儿高兴的把帐子打起来,笑道:“费大人真是神了!” 徐嬷嬷笑笑。 华文熙却不解,“怎么了这是?和费大人有什么关系?” 童儿便叽叽喳喳将昨日的惊险、担忧都说了。 华文熙汗颜,自己只是有点小感冒而已啊,怎么搞得好像病危了似得,请了何大夫还不够,连费大人都请了过来!正要说什么,徐嬷嬷止住了,“……你这病发得急,恐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着实凶险的很,费大人又给你开了方子,一会吃了早饭就喝了。” 童儿也道:“您不知道您昨晚上多吓人呢,那脸热得像着了火,汗水把枕头头打湿了!” 这么严重啊…… 华文熙自己也有点记不清了,只觉得睡得十分沉,脑袋重重的,好像连身都没翻。 她任着童儿把自己扶起来,洗漱过后又执意给她挂上个香囊。 这香囊的花色从未见过,看针脚眼熟的很,“这是哪来的?” 童儿道:“意儿姐夜里绣的。说是给您辟邪……” 华文熙笑着要摘,“辟什么邪,和那没关系!”她知道这是意儿也被吓到了。从前她最不爱听童儿说秀秀的病是“煞星”附体,如今却…… 她不由问:“意儿的伤怎样了。秀秀可醒了?” 童儿忙止住她的手,“快别摘,意儿姐熬了一宿呢,不管您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您千万别摘,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徐嬷嬷转进来听见了半句。随口问:“说什么呢,快别墨迹了,奶奶要吃饭了。” 童儿笑嘻嘻的将香囊的话说了。 徐嬷嬷平日里是不管这些的,如今却一反常态。仔细的看了那辟邪的五蝠香囊,道:“倒是挺好看的,意儿的手艺见长了,叫闲着的丫头们多绣上一些,除了绣几个拿得出手的。剩下的便自己戴了。――这几日事情这么多,就当去去晦气了。” 童儿笑着应下。 二奶奶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氏听了双手合十,念道:“好人有好报……” 莺歌见了翻眼睛,哪和哪啊……大少奶奶当真傻的很。 穆乔合正和解氏在一起听各管事妈妈们回事。听了尤妈妈传来的话,心里头也松下来。 真怕她又这么病倒了。安阳侯府和文熙妹妹当真不合,还是早些想法子救了她出去为好。 解氏听了放下手中的账册,笑道:“费大人真是神手,药到病除也不过如此了。” 站在下头的妈妈们闻言也你一句我一句的恭喜起来。 “费大人果真医术高明!” “二奶奶没事便好,昨日大奶奶忙了一夜未眠,可累坏了吧,一会老奴炖些补汤送来。” “二奶奶身子弱,多亏了有大奶奶掌着家……” 解氏笑着摆手,“好了好了,母亲将主持中馈的权利给了我,这便是我的责任,都别说了。” 众妈妈们又赞了几句,皆笑着停了口。 解氏对穆乔合道:“乔合替我去瞧瞧熙儿,我这里正忙着,不好走开。正好你们姐妹也能说说贴心话儿。”见穆乔合起身,身后的晴天也跟了几步,又道:“晴天留下吧。” 见晴天一双眸子疑惑的看过来,水光潋滟的瞧着她,口中道:“我是跟着姑娘的!”解氏心里一堵。 尤妈妈见了也皱眉,姑娘也太不会调教丫头,这晴天一点子规矩都没有,竟能这样直视着主子的眼睛!穿着打扮妖里妖气的,今后还了得?!面上却笑道:“晴天可是识字?来帮我理理账册,妈妈我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 穆乔合听了高兴的看了一眼晴天,“还不快谢谢尤妈妈,这可是好差事呢!” 晴天便停了步子,笑着谢过尤妈妈,面上却有些不大情愿。 穆乔合便带着碧玉去了居庸阁。 待人走了,解氏重又拿起账册瞧,妈妈们一个一个的接着回事。晴天瞧尤妈妈在一旁拿笔记着什么,便主动到她身前,小声问:“我来帮妈妈吧。” 尤妈妈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抽空道:“你帮我磨墨吧。” 磨墨又不用识字……晴天不敢反驳,撅着嘴拿起了桌上的墨条。 尤妈妈余光瞧着,心下冷哼,倒会使性子,白长一副可人疼的脸蛋,今后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穆乔合赏了好些首饰给晴天,她今日手上就戴了一对玉镯,又套了一双银环。磨墨的时候本是将那玉镯和银环撸上去了,没几下就滑了下来,重撸了几次都是这样。晴天心下着恼,手腕子就抖了一下,想将那滑在手背上的镯子抖到一边去,没想到却忘了手里捏着的墨条。这一抖,就有几个墨点子落在了一旁摆着的册子上。 晴天一惊,忙停了手,眼睛看向大奶奶。 解氏正和下头管库房的妈妈说话,“……那就把容易生霉的东西拿出来晒晒,天热了,还有什么放不住的,列了单子拿来我瞧。” 晴天松了一口气,心想几个墨点子该是不碍事的,前几日将姑娘的字扯烂一个角。姑娘也没说什么。这只是基本下人写得册子而已,难道能和姑娘的字相提并论? 这样想着,心情也放松了。不去管那墨点子,重又一下下磨起墨来。 尤妈妈一旁瞧着。心想当真是瞌睡送枕头,心里头正想替奶奶收拾这个骚蹄子,眼下就送上门来了。 见下头的妈妈都说完了,行了礼后陆陆续续都退下去,大奶奶正靠在椅子上捏着额角。 她止住了晴天的手,“好了好了,别磨了。这傻孩子,叫磨个墨当真就停不下来了,瞧瞧,快溢出来了。” 晴天仰头对着尤妈妈笑。“您叫我磨,我就一直磨了。” 尤妈妈笑笑,拿起方才那溅上了墨点子的册子,“这怎么沾上墨了?一会要入库的,弄脏了可怎么好?” 晴天像平日对着穆乔合一般的笑了。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牙齿,“不小心就弄上了。” 尤妈妈拿着册子对解氏道:“奶奶,您看这……?” 解氏松了揉额角的手,“重写就是了,这也值得问到我跟前来。” 尤妈妈笑着道了不是。便又拿着册子看向晴天。 晴天咬了唇,只好接过了那染污的册子,小声道:“我拿去重写……” 尤妈妈便带着晴天去了一旁的耳房。 * 穆乔合从居庸阁回来,心情黯淡。她只和华文熙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被徐嬷嬷以“奶奶要喝药了”的理由送了出来。徐嬷嬷瞧着她的眼神,好像瞧着什么脏东西,那滋味…… 可是又有谁能明白自己心意? 她在花园子走了一圈才回了芳菲阁,见屋门口立着的是红玉,便道:“晴天呢?” 红玉回道:“晴天在尤妈妈那里抄册子,还未回来。” 能得尤妈妈赏识,也是好事,这么想着,穆乔合便放下了心,径直去了小书房。 碧玉走在穆乔合身后,瞧见红玉对她笑得古怪,上去问道:“你干什么,这幅样子!” 红玉吃吃笑了几声,笑着碧玉要咯吱她了,才道:“晴天被尤妈妈罚了!” “被罚了?你不是说她在尤妈妈那抄册子?” 红玉笑道:“是啊,听说一直抄到现在,还不能停不能喝茶上茅房,不是罚是什么!” 碧玉嘴里道:“你这促狭鬼,方才还骗姑娘!”脸上却笑得开心。 红玉道:“我可没骗姑娘,你敢说晴天没在抄册子?再说了,我这也是从墨玉那听来的,谁也没明说晴天在受罚啊!哈,恶人自有恶人磨!” 碧玉“嗤”一声,“她那也叫恶人?在奶奶面前还做出那副样子,以后有栽跟头的时候。” 红玉深以为然,“可不是。”又问:“你和姑娘从那边回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红玉左右看看没人,凑近了小声道:“你知道我问什么的。” 碧玉谨慎的也看了周围,压低声音,“要死了你,这话也问了出来!”却还是顺着回道:“瞧着挺好的,不像是那什么的人。” 红玉脸上难掩失望,“怎么这样啊……这事情一日吊着,不光姑娘身份尴尬,连我们都……”话没说完,泄气的叹了一口气,全然没有了刚才幸灾乐祸的样子。 碧玉没说话,用手扯了扯领口,不知是这天儿太热,还是心里头躁得很。 先前两人都是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头,等青玉几个一等的年纪到了配了人,她俩肯定就能升了一等。到时不光月钱拿的更多,家人在府里也更有体面。最重要的是……自己说不准也能做管事妈妈,嫁的人也定差不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想起来外院赵管事家高大俊朗的小儿子…… 可如今……她忘了一眼小书房的方向,姑娘肯定又开始给夫人抄经书了。 如今跟在穆姑娘身边,虽姑娘是奶奶的血亲,吃的喝的穿的比二奶奶还好些,但也总得有个身份才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不光姑娘心急,她们才是最难熬的。若是能成了倒还好,若是成不了……做个妾的丫头,能有什么体面?再倒霉一点,若是连妾都…… 想起如今姑娘的年纪,和从前二爷对二奶奶的好,碧玉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真不知奶奶哪里来的信心! 第一二六章 道行 居庸阁里头,华文熙还惦着小宝送来的信,赶紧寻了出来看。 小宝字如其人,信纸摸起来好几张,其实打开来一瞧却内容少得很――那字写得快比斗大,比她自己写得还差。 半晌看清楚了,华文熙倒笑不出来了。 那郭掌柜果真有问题。 小宝年纪还小,好些道道摸不清,但从他的写得这些“……常有穿得很好的人来找他说话,还要人立在门口守着……有时候好久不来铺子,不知道去了哪里”来看,郭掌柜该是和一些茶商有来往。 小宝只是管些洒扫,还多是扫扫院子之类的杂事,接触不到店里更多的消息,连小宝都能发现几次,可想而知郭掌柜与那些人的交往有多频繁。 华文熙猜郭掌柜是不是收了回扣干出些以次充好的勾当来……只是如今手里也没有什么佐证,总不好突然就将郭掌柜辞退。一来暂时找不到人接手,二来不清楚来龙去脉,就不能从根里头将这事解决掉。 还有在正阳门买的那间铺子,她如今只去过一次,还没有定下来怎么个装修法儿。要是自己也能有个专门跑腿儿的管家就好了,就像外院的赵管事一样。 她想起了童儿的哥哥,现在正在自己大兴的田庄做事,便问了徐嬷嬷,“……童儿哥哥多大的年纪?性子怎么样?” 徐嬷嬷道:“沉稳的很,平日里不爱说话,干起农活来那是一把好手。” 华文熙泄了气,华夫人安排的人当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徐嬷嬷知道她这是想在身边找个跑腿办事的人,便劝道:“不若等二爷回来了,叫二爷给你找个人帮你看铺子。”却不再像从前一样说叫夫人帮忙的事。 华文熙摇头,“我先用着佟远山吧。” 自己陪房的这些人。多是沉稳老实的,想来是华夫人怕自己的女儿弹压不住下人,不求多出挑机灵。只求能稳妥守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华文熙大病。甚至连夜请了费院使进府的消息不到天亮就传到了种兰睿的宅子里。 他整夜都没有睡,在屋子里踱步。 万宏年在外头瞧着那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那可是安阳侯府的二奶奶!大人这样关心一个已婚妇人,实在是太有违伦理! 可是心里头对那二奶奶有说不出的好奇,甚至有一丝感激,只有得了这位二奶奶的消息的时候,大人好像才会露出一些真实的情感。平日里总像一把冰冷的刀剑,有时候又像三伏天里沉闷的热气。总之整个人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自从他万宏年多了关注二奶奶动静的差事,大人是越来越有活气儿,有时候高兴了还和手下们一同喝酒玩笑。只是大人沉默的时候也更多了。他跟着大人的时候不短了。大人的情绪他都大概能瞧得出。大人虽有时沉默的坐在太师椅上,眸子里却波涛汹涌,一时是掩饰不住的杀意,一时迸发出令人喜悦的亮光,甚至有时会有痛苦的挣扎。 这让万宏年十分搞不明白。 如今见大人在屋里踱步。忙将探来的消息送过去。 万宏年进院子的时候,种兰睿就察觉到了,见他半日才将消息递进来,不由得就露出几分不耐。 万宏年躬身行礼,将小卫传来的话说了。 听说是不明原因的高热昏迷。种兰睿的拳头握了起来,走向窗前推开了窗子。夜里的微风带着香气吹了进来,不知是什么花儿的香气,让人闻了不舒服。 “……费大人医术之高,该不会有治不了的病吧。” 万宏年点点头,随即意识道大人背着身瞧不见,又道:“大人英明,虽诊不出病因,但费大人道对症下药明日便可醒来。” 种兰睿袖中的拳头舒展开来,发出“叮――”的一声。 万宏年敏锐的抬头,下意识的做出防守的动作,“什么声音!” 种兰睿摇头,“没什么,下去吧,有消息再报过来。” 听见关门的声响,种兰睿了伸出右手。 里头握着一个古朴的铃铛,上头阴刻着些云纹,挂在一条藏蓝色的络子上。 拿起来摇一摇,发出厚重的“当当”声,余音不绝。 他弯起唇角,“你怎么身子这么差?” 他又摇一下,那铃铛再一次发出“当当”声,听起来像是回应他一般。 半晌,种兰睿将东西仔细的收进怀里,大步流星的出了门,又问跟随的小厮,“最近万怀可有信?” * 翌日,华文熙去荣恩阁请安,见解氏不在,穆乔合竟一早就来了,手里拿着本兰封皮的书在读经。那声音温和沉静,却又带着些飞扬和清澈,枯燥的佛语从她嘴里讲出来,也多了几分动听。 见华文熙来了,穆乔合便停了下来,笑道:“文熙妹妹,病可好了?” 华文熙笑着点头,“都好了,多谢关心。” 王夫人叫两人都坐下,又笑道:“没想到乔合颇有灵性,读得经不光清楚好听,还会解佛语。” 穆乔合笑着谦虚,长长的眼里带了笑意,让人移不开眼来,“夫人过奖了,乔合也只是说了心中所想。” “心中所想即是佛祖所言,不是灵性是什么?马夫人总是叫我去听佛法,她又是个善辩的,喜欢和人论法,从前我都避着不去的,如今有了你,我可能放心了。” 竟是要带穆乔合出去社交了。 华文熙无所谓,只是对她的努力有了收获报以惊叹,“乔合姐还能论法,真是了不起呢。” 身后的徐嬷嬷听了,不由叹气。奶奶真是长不大,到这个地步了,还夸人家呢。 穆乔合笑笑。“过奖了,文熙妹妹也聪慧的很。” 王夫人叫华文熙到眼前来,仔细的看了她的气色。又摸了她掌心的温度,口中道:“……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就晕了过去?” 华文熙自己也不清楚,摇头道:“不知道,许是累着了吧。昨个儿早上醒来听了丫头们说的,我也吓一跳呢。” 王夫人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要说什么,又住了口。 华文熙不由道:“母亲有事吗?” 王夫人开了口,“……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一定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头。” “哦,是。” 没有听到想要听的,王夫人的表情淡下来。借口背后的靠枕不舒服叫青果来整整,放开了她的手。 徐嬷嬷见状哪还能不明白,直冲她使眼色。 华文熙见了心里头一亮,便转头对王夫人道:“母亲,我还真的总觉得不舒服……” 王夫人立刻直起身来。眼中带着急切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怒意,“怎么回事?” 看着她的眼神,华文熙慢慢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有时候昏昏沉沉的……” “怎么不早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小日子正不正常?” 王夫人一反常态的情绪让华文熙拿不准还要不要继续。要是说不正常她会不会当场就把自己赶出院子……正犹豫着,身后的徐嬷嬷笑道:“奶奶的小日子正常着呢。”见王夫人摆明了不信,又道:“奶奶前些日子夜里总是发梦,白日里还总是写写画画的,又总是藏着不叫我瞧。那日我偷偷看了,没什么,也就是几句诗罢了。”说着就念了两句诗,“老身瞧着,奶奶是不是害了相思病?”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王夫人先是诧异,后又笑了起来,方才的急切和隐怒不翼而飞,白胖的脸上重又带了亲和的笑意,还带着一点子得意,打趣道:“我也想明哥儿,我给他去了信了,若是再不回来,就亲自去通州抓他。”伸手拉了她的手,见指头上干干净净的,便从自己指头上捋下来一个红宝石戒子,滑到她指头上,“可怜见的,别不好意思,我也年轻过,今后若是闲了,便来我这里抹牌,不要自个儿闷着。”说着又看向一旁的穆乔合,“看看这孩子,真是的……” 穆乔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扯出一个笑。 像是想到了什么,王夫人笑问:“……该不会前日那病也是这样来的吧?这孩子,叫我怎么说你好。”说完自个儿呵呵呵的笑起来。 华文熙汗颜,想厉世傲想到发烧昏迷吗?王夫人可真会想……只是却也不好说,只好垂下头摸着指头上的红宝石戒子,心道还不如方才直说了小日子不来生不出孩子,把我赶走吧…… 那戒子有些大,她戴在食指上也能转圈。那红宝石倒是上好的,虽只有小拇指甲的一半大,但切割的十分漂亮,周围用金爪子抓了,说不出的华贵。 王夫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连夸了厉世傲小时候的几件“聪明过人”“讨人喜欢”的事,见她不好意思的垂着头玩戒子,那边穆乔合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咳了几声,笑道:“……这宝石是早些年你公公带回来的,这几日收拾头面首饰的时候才找了出来,你若是不喜欢这样子,便把那金子融了,镶在簪子上也是好的。” 华文熙看着那闪耀着光泽的红宝石,真心道:“多谢母亲。” 王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热情,亲热的拉了她的手,问吃问喝。 春妈妈在一旁瞧了,不由得看了一眼被冷落的穆姑娘,心下摇头。夫人这个样子,家里早晚得出事。 受不住王夫人的关怀,华文熙扯开了话题,“母亲在收拾头面首饰吗?可是要出门做客?” 王夫人“哎呦”一声,“看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后日带你去上香,让大师给你批几卦,清远大师道行很高的。”余光看见身旁的穆乔合,又补充道:“乔合也去,难得能出门,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穆乔合扯起一个笑,“……多谢夫人。” ps: 周末快乐~ 第一二七章 不去 安阳侯府侯夫人出府上香,场面当然不同以往。解氏安排跟去的下人婆子、马车的制式、车上挂的帘子……足足忙活了好几天,最终定下出门的日子也比王夫人定的日子晚了两天。 这几日来葳蕤阁回事的妈妈络绎不绝,解氏却将这些小事都交给了尤妈妈做主,自己在屋子里看着碧玉红玉展着两件光鲜的衣裳。 “这个太暗了些……那件也不行,这个花色这几年京城早就不时兴了……上回不是做了个镶澜边的,找出来。”红玉碧玉又开了另外的箱子。 见穆乔合坐在一旁不出声,解氏笑问:“怎么今儿是这两个丫头跟着,晴天哪里去了?那丫头漂亮的很,摆在身边瞧了,真是舒服。” 晴天自那日被罚了是被尤妈妈送回来的,她看着晴天泫然欲泣的小脸,笑着对穆乔合道:“晴天这丫头真是不错,弄脏了册子自个儿抢着就去重抄。抄错了字还不满意,又要重新抄过,真真是个仔细的。”顿了顿,又道:“奶奶听了也夸赞她,赏了她二两银子。”说着对晴天道:“还不拿出来给姑娘瞧瞧,奶奶亲自赏银子,这可是难得的体面!” 晴天不敢不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见尤妈妈看着她,赶忙道:“多谢大奶奶,多谢妈妈。” 尤妈妈满意的笑了,又随意聊了几句,带着丫头走了。 晴天见了立刻站到穆乔合身边,眼泪夺眶而出,“……姑娘。” 穆乔合笑道:“怎的,哭什么,虽是累了些,可也是好事啊。” 晴天把那荷包胡乱塞进腰带,朝穆乔合伸出手来。 “嗯?”穆乔合不解。在她的示意下掀开了盖在两只手上的袖子。 那袖子掀开,露出一双玉白的素手,十指纤纤。尾指养了一寸长的指甲,指头上涂着凤仙花汁。白的手。红的花,瞧上去真想让人握在手里头。只是右手指节上高高肿起的红包却让这美感消失殆尽。 “怎么弄成这样?”穆乔合急道。 晴天见姑娘担心的问,眼泪啪嗒啪嗒的滴得更厉害,却不做声,只是摇头。 穆乔合想起偶然见到大表姐看晴天的眼神,便也明白了一些,也不再问。叫了碧玉拿药涂上。 此时见大表姐问起来,穆乔合便道:“……正巧给夫人抄得经书得了,叫她在屋里装订起来,好早些拿给夫人看。” 解氏扫了她一眼。懒懒道:“这丫头虽看上去一样,管起来却不一样,这点你是不如熙儿了。” 穆乔合眼睛看向碧玉拿出来的那条镶了大朵芙蓉底为澜边的衣裳,笑道:“表姐,是不是这条?” 解氏望过去。点了头,“穿上试试。” * 到那日王夫人出门的日子,侯府侧门早就开了,却迟迟没有马车驶出来。华文熙早上了马车,和王夫人坐在一处。有些好奇的撩了帘子。 尤妈妈的脸就笑着过来了,从窗口递了一柄扇子,“……热了吧?二奶奶扇扇。”见后面露出了王夫人的脸,又道:“穆姑娘该是在路上了,大奶奶已经去瞧了。” 王夫人怕热,身子又丰腴,一热起来就烦躁,此时便皱了眉头,“早些怎么不准备好。” 华文熙便拿了扇子为她扇风。 尤妈妈看了四周,便道:“……也还没出府,不如将帘子撩起来,凉快一些。”见王夫人点了头,忙殷勤的亲自去撩了帘子,又焦急得朝芳菲阁的方向张望。 又过了一会,华文熙扇得两条胳膊都酸了,这才瞧见穆乔合姗姗来迟的身影。 她跟在解氏身后,脸色苍白,见了马车里的二人,便扯出笑来,“……夫人,真是对不住了,肚子有些疼,这才拖到了现在……” 王夫人待要说什么,解氏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了,只是昨日晚上有些着凉,多跑了几趟净房罢了,现下已经没事了,快上去吧,别叫母亲等着了。”最后这句话是对穆乔合说的。 王夫人有些犹豫,“……若是病了,就不要去了,路上也不方便,可不要出什么笑话才好。” 解氏笑道:“母亲您还信不过我不成,方才我身边的墨玉懂些皮毛,方才已经叫她来看了,说是不碍事,乔合又服了玉窍丸,定没有事的。” 玉窍丸是费院使早些年做出来的药,因炮制繁琐,用药也精贵,数量少的很。勋贵家里头都想法子存着一些,有个头疼脑热肚子痛之类的,见效最快不过。 竟在这个时候给了穆姑娘…… 一旁的春妈妈不由得看了一眼穆乔合。衣着头面都不是寻常见着的,脸上也涂了脂粉,抿了淡淡的口脂,显见是精心打扮过。只是苍白的脸色还是带了些病态。 王夫人便点了头,“快些吧。” 华文熙见穆乔合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关心的问道:“乔合姐,严重吗?” 尤妈妈突然上来搀了穆乔合,打断了对话,又吩咐丫头把车帘子挂下来,问王夫人,“夫人,可能走了?” 王夫人靠在了车壁上,点了头。 车轮“辘辘”的行着,穆乔合这才回了方才华文熙的话,“还好。” 王夫人睁了眼睛,“怎么回事,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穆乔合接过华文熙手里的扇子,一下下为王夫人扇风,“可能是夜里头没关窗,吹着了肚子。” 王夫人惬意的享受着扇子轻轻的风,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今后可要注意。……说起来,我好久没有出门了,不知道大悲寺还是不是同往日一样……我记得这个季节,西角的紫藤花该正是盛放的时候。” 华文熙也好奇,来这里这么久,没见过王夫人和解氏出过几回门,便问:“母亲怎么不多出来走走?对身体也好啊。” 王夫人半掀了帘子,外头的风吹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新鲜的空气,还有一阵喧嚣,路上空的很。行人都远远的避到了路旁,待马车过去了才继续走路。青果的脸就在帘子外头凑了过来,身后还隐约有两队侍卫的影子,“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到什么地方了?” 青果的脸红扑扑的,笑道:“才到正阳门,还有一段时候呢。” 王夫人笑着拉上了帘子,“你看,这才上一回香就这么大的阵仗,多出去几次可不得麻烦死?” 华文熙笑着点头,心里却不这么想。各府的女眷出门的阵仗多有不同,看身份,也看目的地。身份高的自然阵仗大一些,但是若是去交好的夫人家做客或是去京城热闹的街上挑首饰衣裳,却完全不用这个样子。轻衣简行的多的事。 也许王夫人就是天生不爱出门,是个老宅女呢……华文熙胡乱想着。 待到了大悲寺门口,马车行进的速度慢下来,青果敲了车壁,“夫人,二奶奶,穆姑娘,大悲寺到了。” 王夫人点点头正要下车,春妈妈从后面的马车下来,瞧了几眼不远处的几位同来上香的女眷,过来道:“夫人,您看那可是荣国公府的马车?” 王夫人眯了眼睛看过去,走在当先那人一身华服,面容白皙,发髻高挽,虽脸上带着笑,却还是带着一股子冷淡的气质,正是荣国公夫人。而她身后还有两位女子,一位身着燕青如意云纹衫的女子,大约三十五六的样子,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寺墙上探出的一条花枝,该是秦太尉府上的秦夫人;另一个面相小一些,穿了紫绡绉纱裙,满脸笑容的对两人说着什么,却不知是哪位夫人。 王夫人有些犹豫是不是去打个招呼,见两人带着丫头已上了台阶,便作罢由春妈妈扶着下了马车。 童儿和晴天也从后头的马车下来,各自扶了自己的主子。 刚巧荣国公夫人回头和秦夫人说话,错眼间就瞧见了王夫人,便遥遥像这里点了头。 没多久,就有个丫头过来笑盈盈道:“可是安阳侯府王夫人?奴婢是荣国公夫人身边的香椽,我家夫人正巧和秦太尉府秦夫人一同上香,稍后去听清远大师讲法,若是您有空,我们夫人便邀了您一同去。” 王夫人笑道:“难得见一回二位夫人,自是要同去的。”心里却纳闷另一位夫人是谁,怎么没有提到。 香椽笑着行了礼,回了荣国公夫人身边。 王夫人说话的时候,穆乔合却悄悄拉了华文熙到一旁,塞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华文熙推了那银子,笑道:“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给我银子。” 穆乔合将那银子放在她手中,面上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我还是有些不舒服,就不进去了,在车上等着你们。你帮我拜拜佛祖,这是香油钱。” 华文熙见她脸色果然不是很好,便知她说的不假,又为难道:“严重吗?在车里待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车里头也怪闷的。还是随我们一道进去吧,母亲不是要找清远大师披卦,听说大师也通医术的,不如叫他给你瞧瞧?” 穆乔合摇头,“……方才好像瞧见了荣国公夫人,都是勋贵,我这个样子若是出了笑话可怎么好。你们自去吧,我无事的。” 华文熙还是觉得不妥,正巧王夫人和那丫头说完了话,回身催二人,“做什么呢?快些进寺吧,这日头都升起来了。” 第一二八章 蛾子 天气热起来,王夫人脾气也大了,不复往日的和蔼可亲,“快些,快些,不要磨磨蹭蹭,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等你们不成?” 华文熙拿着那荷包走过去,将穆乔合的话都说了。王夫人皱起眉毛,冲穆乔合招手,“……又是哪里不舒服了?里头有厢房,你去里面歇着便是了。”一副不容再改变的样子。 晴天在一旁拿了帕子遮阳,听了王夫人的话便走到自家主子跟前,小声道:“姑娘,大奶奶说今日务必要和――” 穆乔合少见的打断了她,没好气道:“知道了!” 晴天自来了姑娘身边,哪受过这等子委屈,眼睛立刻湿漉漉的。 穆乔合却也不理她,径自和前头等着她的华文熙挽了胳膊,跟在王夫人后头。 晴天使劲甩了帕子,一脸委屈的样子。童儿见了便道:“这是在外面呢,快别做出这幅样子,伤得可是侯府的脸面。快走吧。” 前头的青果听见了,回头道:“童儿说得没错,喜怒不形于色,这可是做奴才的本分。没瞧见哪个奴才和主子甩脸子的。快把你那副样子收起来。” 一连被两个丫头数落,晴天十分恼火,大家都是一等丫头,凭什么这个样子和她说话?!看着前头说说笑笑的二人却也无法反驳,恨恨的跟了上去。 进了大悲寺,里头氤氤的都是缭绕的香烟,耳边能听见不知哪个殿里头传来的低沉而有穿透力的念佛声,远远的能瞧见最前面“大雄宝殿”四个金字。不由的让人产生恭敬之感,众人的说话声都小了下来。 见来了一行明显身份不低的香客,有知客和尚上前,“阿弥陀佛,敢问施主们可是安阳侯府女眷?” 春妈妈念了一声佛。笑道:“正是,我家夫人并府上亲眷来请清远大师批卦。” 那知客和尚道:“还请几位施主稍待,师父正在做早课。” 王夫人笑道:“无妨。无妨,我们先捐了香油钱。再去会清远大师。” 和尚双手合十,“施主慈悲。”说着引导众人向殿里走。 华文熙没来过这么庄严的古寺,听说大悲寺自前朝就在了,一直香火不绝,这一任住持清远大师更是道行高深,常有能人来与他辩法。清远大师也常常设下题目,邀各方来客一同会法。 望着眼前香火不绝、金光闪闪的大殿。华文熙却觉得手臂一空,她回头,看见穆乔合独自站在后头。 “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我陪你先去厢房歇着吧?”她关心的问道。 穆乔合微微笑着,摇头道:“我们都走了。独留夫人一人多不好,你留下吧,我自己去就是了。”又把方才那荷包递给她,“记得帮我拜拜。”见她要去对王夫人说什么,又止道:“……不用打扰夫人了。我叫小沙弥领我去就是了。” 王夫人正兴致颇高的听那知客和尚讲解,华文熙便没有打扰,转而叫了春妈妈,“……有些不舒服,您带着去厢房歇了吧。” 先前夫人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春妈妈便没有再请示王夫人,笑道:“您太客气了……”说着伸手招了个小沙弥,“带我们去安阳侯府定下的厢房。”顺手塞给那小沙弥一把铜子。 小沙弥双手合十,一派庄严,“请女施主随我来。” 逛了几个殿,菩萨都拜了好几个,王夫人才发现穆乔合不在,听说了缘由皱起眉头,“……早先好好的,偏到出门的时候出了乱子。”又不放心的问春妈妈,“带去了几个人,厢房安不安静?” 春妈妈回道:“除了姑娘自己的丫头,又跟去了两个,还有四个婆子。那厢房挨着荣国公夫人的厢房,该是无碍的。” 王夫人点了头,叫青果递给知客和尚香油钱。 华文熙看了咋舌,进一个殿就给一回香油钱,这都是第四个了…… 那知客和尚依旧一脸庄严,接过银子便念佛道谢,好像这银子根本不看在眼里。 不过也是,多少勋贵来上香,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不少了,若是回回见了眼睛就发光,那也太掉价了。 连拜了几个,王夫人有些累了,春妈妈看出来,便道:“回厢房歇歇吧。” 王夫人由她扶着从蒲团上起身,又问:“那一架子紫藤可还在?” 和尚笑道:“在,师傅道万物皆有灵,这紫藤能在大悲寺开得这么盛,想必也是有向佛之心。便常常派了人去打理。”又道:“从施主的厢房出来,过了一片竹林,便能瞧见了。” 王夫人满意的点头,冲华文熙道:“这紫藤啊,我年轻的时候看过几回,喜欢的不得了,曾想在家里头也种一些,只是总也没有开得那么盛的,便作罢了。……一会我在厢房歇歇,你若是闲着无聊,叫春妈妈带你去瞧瞧。” 前面带路的和尚回头道:“今日晚间有几位公子来与师傅辩法,后曾说要去瞧瞧那紫藤……”看了日头,又道:“不过这个时候了,许是已经走了。” 王夫人便道:“既是这样,你便不要去久了,若是那边有人,便不要往那去了,回来陪着乔合也好。” 华文熙不止一次听她提起这紫藤,心里痒痒的,笑着应了。 待到了厢房,却只见几个婆子和丫头,穆乔合和晴天皆不在里头。王夫人皱起眉头,“……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又跑去哪里?”说着给春妈妈使了个眼色。 春妈妈立刻遣了小丫头去问,自己扶着王夫人进了屋。 没多久,就有个小丫头领了个人来,却是早先来替荣国公夫人传话的香椽。她进了屋,落落大方的行了礼,笑道:“……我家夫人得知有丫头在寻人,这才想起来请了穆姑娘去做客,还没来得及和夫人您打声招呼。” 王夫人的眉宇舒展开来,笑道:“没想到这孩子还和国公夫人有了这等缘分。” 香椽瞧见王夫人脖间的领子有些湿,又看见有丫头在外面打水,便知道侯夫人要歇一会,便道:“我家夫人说等您午后有空,便邀了您一同听清远大师论法。……已吩咐厨房做了斋菜,都是国公爷闲暇种下的蔬果,还请侯夫人、二奶奶尝一尝。” 王夫人满脸笑容,“今日可享着口服了,你们夫人太客气了,替我谢过她。……午后定是去的。”说着叫春妈妈赏了香椽五两银子。 香椽笑吟吟得行了礼,躬身出去了。 华文熙好奇道:“荣国公还亲自下地种菜?” 王夫人笑道:“……不知什么时候就迷上了,曾经还种出了一颗上头有龙纹的金瓜。” “有龙纹的金瓜?”金瓜好像就是南瓜,带龙纹的南瓜? 王夫人“呵呵”笑,“可不是,这么稀奇的东西谁都没见过呢,又是大吉,皇上见了也龙心大悦,因此赏了国公府很多东西,还破例封了他们家的姑娘做了县主。” 噗……华文熙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敢情灵丘县主的封号是因为一个南瓜来的…… 讲了一会,王夫人着实累了,叫春妈妈看了更漏,道:“离午膳还有一些时候,我看乔合也不像不舒服的样子,她若是回来了,叫春妈妈陪你们一道出去转转。” 结果到用午膳的时候,穆乔合还是没有回来,不光没回来,也没叫个丫头来传信。王夫人不太高兴,同华文熙用了饭,便又躺到了床上。 华文熙不由道:“母亲,刚吃完饭不要直接躺下吧,还是消一消食再……” 王夫人止住了她,“天热得很,懒得出去走……你也早些歇着吧,才病好,身子还虚着。” 青果去了厨房要些碎冰,春妈妈便坐在一旁打起了扇子。 华文熙见状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方才的斋菜十分可口,菜蔬也十分新鲜,华文熙不由的多吃了一些,此方才见王夫人躺在那里舒服的样子,看了外面的日头便也懒得出去了,也躺在了床上。 童儿自觉的过来打扇。 华文熙笑道:“我没有很热,你也去歇了吧,今早起得很早吧?一会还要听和尚讲法,你也去睡会,省的一会当众打瞌睡。” 今早为了准备出行的东西,一早她就和景儿几个一同起来了,被褥、衣裳什么的都戴上了,连马桶也要装,比上回华文熙自个儿出去上香的等级不知道高了多少。 不过听说芳菲阁的丫头起得更早…… 想起今日解氏非要穆乔合带病也要来的样子,还有穆乔合一进寺里就要去厢房还去了国公夫人那里做客,华文熙心道解氏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只是…… 想起来穆乔合之前两次都不想来,之前还要待在马车里……好像她的态度很犹豫呢…… 到底是什么事…… 屋里头燃了上好的檀香,香气纯正,闻着叫人的心也沉静下来,耳边好像想起来方才初进寺时那阵子源源不绝的念佛声。不由得,华文熙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正要去见周公,窗边传来“啪啪”的声音。 华文熙翻了个身没有理会,那声音却执着的很,一直轻微得响着。 第一二九章 话本 ps: 晚了,骚瑞。 这声音不像是风吹的,这么有规律倒像是人敲出来的…… 华文熙心里一紧,不高不低的喊了一声,“童儿。” 那声音立刻就停了。 那边童儿答应了一声,华文熙就听见了她悉悉索索起身的声响,忙道:“没什么,别起来了,睡吧。” 童儿“哦”一声,便又睡下了。 这么一番,华文熙倒没了睡意,下床凑近窗子听了一会,再没听见动静了。她索性把窗子开开,外面除了碧绿的枝条,鸟儿的啁啾,什么也没有。 她又探了头出去瞧,也没有人影子。 纳闷的合上窗子,却发现窗棂有些滞涩,里头夹了一张卷成条儿的纸。 什么情况?谁会给她留字条? 她拿定了主意若是看见不该看的就一把火烧了,这才打开来。 上头是遒劲的字体:竹林后,紫藤边。落款是个渊字。 只有这七个字,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要会情郎的节奏啊!渊是谁啊?是不是送错了地方啊!!没想到这大悲寺一副宝相庄严的样子,却也有这种香艳的事情…… 她几下把那字条撕碎了,看看屋里头没有火,便扔到了茶杯里。经水一泡,全成了一堆看不清的渣子。华文熙摇了摇,将水泼了出去。 重又躺在床上,她觉得还挺新奇的,自己倒亲身经历了一回话本子里的经典桥段。不知道这个“渊”是不是个俊俏的书生,不知这封字条又是给谁的。附近难道还住了哪家府上年轻的姑娘? 这么想着,重新闭了眼养神。 屋里的檀香燃了一多半,灰色的香烬竖成一条,下头是黑色檀香。两段间有微微的火星闪烁。袅袅的香烟从上头发出来,安静的盘旋上升。不多会,上头那截子香烬突然倒了下来。散在香炉里。 华文熙的眼睛突然睁开,心里一紧。 这边的院落有五套。安阳侯府这个是最靠边的一套,东边还有另外四套,已经住了荣国公夫人、秦太尉府秦夫人、还有那个不知道的妇人。另外一套她记得那知客和尚带她们一行人过来的时候,说那屋子并没有被定下。 这么说来,所谓年轻的姑娘岂不是只有穆乔合和自己? 而且自己可是“失过忆”的,她不认识的人,不代表真正的华文熙不认识…… 这么一想。这事就和自己相关起来,华文熙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她想重新拿出那字看看那笔法,又想起自己早泼到了外头。 记忆里那字写得很有力道,起笔收尾虽随意。却能看出写字的人练了许多年,受过完整的教导。不像是随便哪个人能写出来的,又费了这么大劲送过来,该不会是为了哪个丫头。 该就是自己或者是穆乔合两个了。 到底是谁呢…… 虽然这桥段听上去有意思,华文熙却不分不希望自己成为其中的女主人公――这个时候。私会难道是什么好名头不成?若被人当奸夫淫妇抓了,男的还能浪子回头,她一个侯府的二奶奶,说不准就直接沉塘了! 她又想起今日穆乔合的不同寻常,到底是为了和荣国公夫人、秦夫人几个攀上交情呢。还是这这才是真正的正头戏呢? 她再无睡意,靠在床上想东想西。 过了许久,才终于听见院子里有丫头走动的声音,该是王夫人醒了。果然没多久童儿也进来,见华文熙已经醒了,又出去端了水进来。 洗了脸,华文熙问:“乔合姐可回来了?” 童儿摇头,方睡醒表情还有些迷糊,“没有吧,没听见声音。” 华文熙又问,“她的厢房是哪间?” 童儿冲背后指了一下,“在对面。”说着打了个哈欠。 “童儿,我有没有认识一个叫‘渊’的人?”说着眼睛盯着她瞧,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童儿把擦脸的帕子递给她,边揉眼睛边道:“……没有吧,没听过。奶奶有事吗?” 华文熙的心松下来,“没有没有,刚做了个梦随便问问。” 有小丫头过来禀王夫人起身了,华文熙收拾妥当便进了她的屋子。 王夫人也是一副懒懒的样子,接过春妈妈递的茶喝了几口,才道:“睡得可好?” 华文熙自然点头。 “一会去听清远大师讲法,众位夫人都在,你……”想嘱咐她什么,又想起上回在赏花宴上华文熙面对诸位夫人落落大方的样子,便住了口,只道:“和寻常一样便是,许多夫人你都是见过的。” 华文熙笑着点了头。 没多会,香椽又来了,见了二人躬身行了礼,笑道:“我家夫人道没想到和穆姑娘这么投缘,聊得忘了时辰,特派我来请罪,望夫人不要怪罪才好。”说罢当真又行了礼。 王夫人笑道:“能与国公夫人投缘,是她的福分,哪有怪罪一说,我倒是怕她不懂规矩给三位夫人添了麻烦。” 香椽笑道:“穆姑娘行止贞静,又才华横溢,夫人们十分喜欢。”顿了顿又道:“尚书左丞府的白太太也夸赞不绝。” 尚书左丞,白太太? 那位跟在二位夫人身后满脸笑容的夫人竟然是白四姑娘白庭妍的母亲。没想到不光白庭妍混进了灵丘县主几个的圈子,连带着拉了自己的母亲一把。只是二位夫人都颇为冷淡的样子。 又说了几句,香椽道穆乔合已随着夫人们去了大殿听法,便躬身退下了。 等她的身影走远了,王夫人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一旁的春妈妈见了,看了一眼华文熙。华文熙立刻地低下了头,好像对衣摆上的绣花十分感兴趣。 春妈妈凑近王夫人耳边说了几句,王夫人脸色微霁,起身道:“我们也走吧。” 见华文熙一脸乖巧的样子,王夫人心道还是这个媳妇乖顺些。 待到了大殿。里头已经坐了好些人,都是一身富贵的夫人,可想而知清远大师的名望。 有人远远冲这边招了手。王夫人看不清,一旁的青果小声道:“是荣国公夫人。” 王夫人便笑着走了过去。一路上有熟识的夫人们起身和她寒暄。 “今儿吹得是什么风,您竟也出门子了。” “可好久没见到老姐姐了。” “夫人最近身子可还好?” 没想到王夫人认识的人也挺多的,好些面孔华文熙都没见过,但头上插的簪子,手上的扳指,身上矜贵的料子,都是地位不低的。 王夫人一个个的问候。华文熙在后面只管行礼和笑。 “可是厉二奶奶?”又人道。 倒是头一回有人同自己打招呼,华文熙不由得抬起脸来,眼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梳了牡丹头。上头带了满池娇罗翠分心,后头还插了两排珍珠小银簪。远黛眉下面是一双丹凤眼,鼻子小巧,唇边一颗小痣。嘴巴涂的红艳艳的,却因整张脸都精心修饰过。并不显得突兀,而是有些妩媚,又有几分端庄。 华文熙笑着点头,心里却想没见过这个人啊……她余光看向身边的童儿,童儿也不认得。 那女子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更显得唇色嫣然。 这口脂倒有几分眼熟…… 见她盯着自己嘴唇瞧,女子并不觉得被冒犯,而是笑得更开了,道:“厉二奶奶可是觉得这装扮眼熟?这是柔儿给我带来的,我还没谢过您呢。” 华文熙恍然大悟,“您是马四奶奶吧?”是单柔的娘家姐姐。 马四奶奶笑着点头,“您这些胭脂可真是好用,是在哪家买的?” 同马四奶奶坐在一起的年轻奶奶们早先也觉着今日她的装扮好看的很。脸上的粉好似格外服帖,出来一整天,唇上的颜色也不见掉,此时俱看了过来。 华文熙笑道:“是在采蝶轩。” “采蝶轩?”几位奶奶都没听过,有人问:“在哪条街上?” 花儿市大街上的采蝶轩已经关了,正阳大街上的铺子还没开起来。 华文熙后悔自己效率太低,面上笑道:“掌柜的换了铺面,今后要开在正阳大街上。” 大家都笑说可知道马四奶奶的秘密了,又道今后正阳大街上又多了一家铺子瞧。 见前面的王夫人要走了,华文熙匆匆向马四奶奶点了点头,口中道:“多谢。” 马四奶奶笑着冲她眨了眼睛。 那边荣国公夫人身边正好空了两个蒲团,显见是给二人留了位子。王夫人笑着道谢。 荣国公夫人一扫从前的冷淡,颇有几分殷勤,“听小乔说夫人也爱听经,常叫了丫头来读,今后我可是多了个搭子了。” 已经亲昵到称呼穆乔合小名了。 穆乔合已经起身要扶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借了她的力,拍拍她的手,笑道:“好孩子。”穆乔合有些腼腆的笑了,重又坐回荣国公夫人身边。 那边秦太尉的夫人笑道:“夫人好些时候没出来走动了,今日怎得出山了?” 王夫人“呵呵”笑,指了华文熙,“带这孩子出来走走。” 二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华文熙身上,却只打了个转就回去了,笑道:“……您有福的很,娶进的媳妇能干不说,小儿子的媳妇也乖巧的很。” 又有个声音插进来,“百闻不如一见,厉二奶奶果然绝色,从前以为坊间的传闻做不得数,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是空穴来风。”这声音耳熟的很,却不是指音色,而是那股子调调,硬要随着京城的口音那样拐几个弯儿。 不是白庭妍的母亲是谁? 不是说叫了女先生来家学,也没见学多少。 几人的目光在华文熙脸上逡巡一圈,秦夫人饶有兴趣道:“什么传言?” 王夫人的脸沉下来。 第一三零章 失控 京城虽大,风言风语传起来倒是快得很,王夫人虽不爱出门,却也有几个老姐妹,几人来往时也被打趣过几句。 当时王夫人还在信里头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男儿果然是要有了妻小才能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接着又说了好些华文熙贤良淑德才艺出众的话。只是这时候被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白太太说了出来,还明显是说自个儿的媳妇“以色事人”用美貌勾住了自己的明哥儿……这等子话,任哪个婆婆听了心里都不会好受。 正巧今日华文熙出来时也好生打扮了一番,身上穿了件玉堂富贵锦钿花裙,上头的玉兰花、海棠花、牡丹花用色鲜艳,绣的栩栩如生。脸上也敷了粉,双颊上没有扫红,只唇上擦了浅樱色的口脂,更透出几分年轻媳妇的娇嫩。 当时看没觉得怎样,如今被那白太太意有所指的这么一说,王夫人也觉得华文熙打扮得鲜艳了些,明明从前都只穿些象牙白,鸭蛋青之类的素色衣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倒是喜欢起打扮来了。 那秦夫人不知是真没听过假没听过,催问白太太是什么传言。荣国公夫人也不阻止,笑着看了王夫人,眼睛又上上下下得瞧了一番华文熙,好似刚才没瞧清楚似得。 王夫人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却又不善言辞,只能瞧着白太太惊讶道:“呀,您竟没有听过?”又对王夫人笑道:“都说您府上的二爷从前交游广阔,从前京城里哪家的公子哥儿没听说过厉二爷的名头?听说还为了帮助一个……女子,同人红了脸。后娶了华府的姑娘入门,就一心在家里头陪着您和妻子,当时听了我还不以为意,哪家的爷们儿年轻时没做过几件荒唐事,还不是成了家就收了心?” 听到这里。那秦夫人也道:“可是为了一个歌姬同慎王的干儿子闹起来那回?” 王夫人尴尬的咳了一声,“不过是小年轻的几句口角……” 白太太又道:“我听说慎王殿下的干儿子可受了不轻的伤,听说是腿折了?”说着看向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府同慎王府走的很近。这等事情必是瞒不了她。果然荣国公夫人点了头。 白太太立刻惊讶道:“哟,听说那人身上也带着功夫的。厉二爷可真是有两手,侯爷真是教子有方啊!” 王夫人厌极了这白太太,为了那事侯爷足足将明哥儿禁了好几个月不许出门,再说了两个男人为了抢一个歌姬大打出手,难道是什么好听的话不成? 那白太太还不住口,又笑眯眯的看了华文熙,拿手捻了她身上的衣裳。“如今见了厉二奶奶,我才知道为何有这样儿的传言流了出来,二奶奶可真会收拾自个儿,连同婆婆上香都收拾的这样利落好看。真教人移不开眼去……瞧这身上的衣裳,头上的首饰,就是和那些庸脂俗粉没得比……身上那一股子做派,也是别人学不来的……我娘家有个远亲也有个未出阁的姑娘,近日要从扬州来京城探亲。我小时见过那姑娘一回,只觉得不是凡物,如今瞧了您才知道天外有天啊……”说着拿帕子掩了嘴,“咯咯咯”得笑起来,又错眼瞧了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也拿帕子掩了嘴轻咳一声。却也掩饰不住眼里的笑意。 那秦夫人也笑了,却又板起脸来,斥责白太太,“说的什么话,谁不知厉二奶奶琴棋书画皆通,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快收了你那乱七八糟的话,教人听了去误会了,看侯夫人怎么找你算账!” 王夫人只觉得丢脸的很,此时瞧了华文熙身上那花里胡哨的衣服恨不得撕了下来。 白太太轻轻扇了自个儿的嘴,笑道:“看我这张嘴,侯夫人别怪罪。我是从小地方来的,免不了说话做事失了规矩,今儿若是有什么惹恼了夫人,还请夫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和我一般见识。” 王夫人的年纪比她的娘还要大,怎么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见识,却也不愿顺着她说出“不见识”的话,脸上一时红一时白的。 秦夫人见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王夫人老好人谁不知道,如今为了教训华文熙而这样捕风追影的难为她……她不由得看了荣国公夫人一眼。 荣国公夫人依旧那副看客的样子,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戏谑的瞧着华文熙。 坐在荣国公夫人身边的穆乔合听了全场,觉得身下坐着蒲团扎人一般,怎么坐都不舒服,几次想开口却又闭紧了嘴。只用眼睛焦急的看着华文熙,这么难听的话……就差只说她像个狐媚子以色侍人勾了二爷在房里头……她又皱眉横了一眼那白太太,真不知是什么胆子,就敢和安阳侯夫人这样说话。 那边余光瞧见华文熙的手动了一下,拿帕子掩了脸,她心里一紧,文熙妹妹果然受不住要哭了,忙担心的望过去。 耳边却传来清脆的笑声,“……白太太说话有意思的紧,真教人忍不住捧腹呢。” 王夫人觉得今日出来丢了大人,果然还是该待在家里头,忙转头低斥一声,“老实坐着!” 华文熙拿下了掩了嘴的帕子,无辜得看向王夫人,“母亲,怎么了,您不觉得白太太说话有意思吗?” 白太太成日被自个儿的女儿数落,对自己的口音敏感的很,如今听了这话,咬了牙,扯起笑道:“二奶奶再说什么?什么有意思?”不是说是大家闺秀,平日里也不出门,就不信她还能当众说自己不成? 华文熙脸上带着温柔和的笑,仍旧温声温气的,“说白太太的话有意思呢,上回在街上碰见了令嫒,她还说嫌弃自己口音不好听,专程请了女先生来教导……没想到几日不见,成果斐然呢!” 白太太的脸霎时间红起来。没想到女儿连这样的事都说给别人,却还是带着一股子得意,“我是笨的。学了好久才说得出这样的官话,我女儿学得才快。如今听起来已经同京城人没有两样了。” 荣国公夫人和秦夫人都是见过白庭妍的,闻言不禁捂了嘴,齐齐假咳一声。 华文熙又道:“我也觉得庭妍妹妹聪慧的很,只是您还有些发音不地道呢。”说着当真纠正起来。 王夫人瞪了她一眼,“胡闹什么,一会清远大师要来了,快些做好吧。” 华文熙委屈的拿眼睛看她。“母亲,我说的是真的啊。白太太吐字确实有些不地道,不光如此,还有些不会说人话呢。” 此话一落。白太太就白了脸,伸手指着华文熙叫道:“你说撒!你才不会说人话!!” 周围霎时一片寂静,先前大殿中众人的低声谈笑停了下来,都探头向这边看着。 华文熙立刻躲在了王夫人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脸藏在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副害怕的样子。 周围就有议论声传了过来。 “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好大的嗓门,若是我婆婆在。定会吓一跳。” 还有人茫然道:“她在叫什么?” “……那不是尚书左丞家的太太?怎么会和安阳侯府的二奶奶红了脸?” 众人都与华文熙不熟,见马四奶奶方才与她打招呼,便问道:“……怎么回事?” 马四奶奶方才一直注意着那边,虽几人说话声音不大,却也看得出十分不愉快,王夫人的脸简直沉得要滴下水来,而白太太一直没有停嘴,又时不时谄媚的对着荣国公夫人笑。略一回想单柔从前对自己说的话,马四奶奶就明白了几分。 便道:“……我也不清楚呢,只是厉二奶奶平日里文静的很,又曾生过大病身子十分弱,这好像还是头一回同侯夫人出门,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白太太啊……”说着也一脸好奇的探头看。 这一番话虽没说什么,却透出来白太太欺负人的意思。就有人想起了前些日子关于白家的闲事,便对众人说了起来。大家听了,爆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边白太太听了,脸红到了脖子根,方才一时不查,就崩了几句方言出来,要让女儿知道了,还不得说她一晌午!她忙把指着华文熙的手收回来,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厉二奶奶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 华文熙一脸茫然,又往后躲了几分,“谁是长辈?” 白太太语塞,说是她的长辈确实有些牵强,可华文熙这么说,却也太没礼貌了些! 秦夫人没想到这软绵绵的厉二奶奶里头竟还包了一块铁,让白太太吃个没趣,便皱了眉道:“华府就教出这样的女儿?什么人话不人话,长辈不长辈,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王夫人也觉得丢脸,冲华文熙道:“瞧瞧你,回去给我禁足!三个月不准出来了!” 华文熙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出来,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她还说她是我长辈,若是长辈,怎么会说出这样难听的话?……不就是擦了粉,涂了口脂,随婆婆出来上香怎么就不能穿得鲜亮点?至于拿我同那些教坊里的歌姬比吗?……我同相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又如何了?竟拿我同那些不正经的女人比,还在我婆婆和两位夫人面前……这不是要逼我一根绳子吊死吗!……我谨遵女诫妇德,尽心服侍相公婆婆,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说着就伏在一旁的童儿身上哭起来,一副情绪失控的样子,“……你也有女儿,你怎么就忍心这样糟践别人家女儿……!!” ps: 最近写得有些不顺,更新的晚了。抱歉。但是不会断更的。 第一三一章 混乱 华文熙这一哭一倒,大殿中顿时嘈杂起来,宝相庄严的大殿内一片嗡嗡声。 “听见了吗?竟然有当着面说这样话的!” “谁说不是呢,在婆婆面前说这种话,可不是往人心里头扎刀子!” “事出有因吧,那二奶奶穿得若是规矩些,谁还能拿这个做笺子不成?” “……这话我可不爱听啊,年纪轻轻的媳妇儿怎么就不能打扮了,每天穿得像寡妇一般难道就好了?”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把一旁的和尚们吓得不轻,这可怎么回事?忙回身去叫师傅来。 马四奶奶瞧着那厉二奶奶在自个儿丫头的怀里哭得一耸一耸的,勾起唇角,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柔儿好歹眼睛亮一回。 白太太没料到华文熙说哭就哭,弄出这么大的反应来,不由得有些着慌,忙看向荣国公夫人。 秦夫人也颇为惊讶的看着华文熙,心道听说这人没有看起来那样安分,没想到还是个没脸皮的,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体也做得出来。 王夫人僵在那里,觉得脸要丢光了,可方才听了华文熙的话,又觉得没什么错儿,她正是二八年华,打扮打扮怎么了,她年轻时候不是一个样子?那时候头面少,就那么几根簪子也换着花样带,今儿插左边,明儿插右边的…… 可在理是在理,却也丢了大脸啊! 但看着华文熙哭成那个样子,又不忍说她,可真真为难死。 见荣国公夫人皱着眉,白太太愈发着慌,嚷道:“……你这简直是血口喷人,我哪里说了这样的话!谁说你是歌姬了!是你——” 华文熙从童儿身上抬起头来。脸上泪光点点,“你还说!你还说!!我要写信给父亲,要上书给御史、给皇上。问问为什么这尚书左丞家的太太能这么当众污蔑我的清白,还好有荣国公夫人和秦夫人当场作证。不然我的清白就这么生生让你污了去!……今后叫我还怎么面对婆婆,面对相公!”说着又哽咽起来,“……更叫我怎么面对镇守辽东的父亲,和母亲的在天之灵……” 穆乔合再不能冷眼旁观,起身跪坐在华文熙身旁,轻声安慰着她,“……别说了。文熙,这么多人看着呢。” 华文熙不理,依旧忿恨的看着白太太,一副受了莫大冤屈和侮辱的样子。 “你。你!!”白太太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华文熙本是躲在王夫人身后,如今白太太这指头指出去好像在指着王夫人,她便板起脸来,不顾擦脸上的泪水,表情那般的义正言辞。声音却听起来怯怯的,“……你,你竟还敢指我婆婆,白太太您不把我放在眼里,随口污蔑我也就算了。竟然连我婆婆都不放在眼里——” 白太太大惊,口音都找不着了,“嚯”得站起来,“……鹅,你,胡说八道!”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太太身上。 秦夫人扶额叹气。 荣国公夫人低斥道:“给我坐下!还不够丢人的!”又看向秦夫人。 秦夫人便笑着起身,拉了白太太,提高声音道:“都是误会,二奶奶误会了白太太的意思,她本意是说你会穿衣裳,捯饬的好看,可能是口音有些重,你没听清楚,瞧瞧这误会大的……” 白太太喘着粗气,要挣开秦夫人的手,被冷厉的瞪了一眼,咬牙咽下了,又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华文熙,好像要撕了那张白嫩无辜的脸皮。 华文熙眨巴着眼睛,“是这样吗?可是她分明还说扬州什么的姑娘,什么不是凡物……”仍旧一脸怀疑。 扬州的姑娘?不是凡物?说得难道是扬州瘦马不成…… 先前替白夫人辩解的人们有些鄙夷的看了过去,竟然拿堂堂侯门的二奶奶和那些个东西作比较……尚书左丞虽是不小的官儿,也有面圣的权利,却哪能和安阳侯相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见华文熙越说越难听,白太太“你你你”的,又不敢再指着她,脸色涨的通红,求助的看向秦夫人和荣国公夫人。 秦夫人本是扶着她的,此时见状后悔自己淌了这个烂摊子,见荣国公夫人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额角却隐隐冒着青筋,白太太直戳戳杵在这里,惹得众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好对王夫人道:“夫人,您看这误会闹的……”又斥责白太太,“瞧瞧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夸人都能夸出这么大的笑话来,这回也是记你个教训,可不是谁家的姑娘、奶奶都是这么好夸的!” 说话时责怪的看了华文熙一眼,明摆着告诉大家是华文熙曲解好意,又闹得众人皆知。 白太太知道自己这是拍荣国公夫人的马屁没拍着,反而惹了自己一身骚,再闹下去自己也得不了什么好处,只求国公夫人能记着自己今日的辛苦…… 见众人的目光望过来,便摸着胸口,“真是误会啊,可真是冤枉……哎哟,我怎么心口——”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白太太一句话没说完,就听见厉二奶奶身边的丫头一声惊叫。 他娘的……白太太捂着胸口的手只好落了下来,紧紧的攥成拳头。 众人都捂住了嘴,方才一脸柔弱的厉二奶奶突然眼睛一翻,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就有人赶紧起身来看。 马四奶奶也拨开人群看过去。 王夫人心里是悔得不得了,早说好前几日来上香的,都算好了日子,偏偏解氏说马车才叫了工匠来修葺,不好马上就出去。 今天可真是……少烧了香不成!? 她还担心着华文熙的身体,面上虽还镇定,手却抖着去拉小儿媳,可别死在这里…… 有热心的夫人拿了嗅瓶来,“……是不是太热了,快嗅嗅。” 王夫人在一旁不知做什么。只拉着华文熙的手,童儿忙接过嗅瓶道了谢,轻轻在主子鼻子前晃了一下。 华文熙悠悠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跟前都是人,瑟缩了一下。看见了王夫人忙拉了她的袖子,“母亲……这是怎么了?” 那递上嗅瓶的夫人笑道:“可是醒了,快些别在这里头闷着了,叫几个婆子来抬去厢房里歇歇。” 华文熙好似才回过神来,两眼一眨又要掉下泪来,“母亲,给您丢脸了……我。我真的不是白太太说的那般……” 王夫人还能说什么,纵是心里头怪她小题大做,此时也只能回握了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 “当当”两声清脆的木鱼声,“阿弥陀佛……” 众位离了自己的蒲团跑来瞧热闹的夫人们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还在大悲寺的大殿里呢! 转头一瞧,果然从佛像后头的门里走来一个仙风道骨的和尚,不是清远是谁? 众人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又散开来。 清远大师手上缠了几串念珠,脸上带着关切,“这位施主……” 门口又有几声响动,却是香椽带了自家的婆子来,手上还抬着软轿。 荣国公夫人起身冲清远大师念了声佛。道:“安阳侯府的厉二奶奶身子不大好,许是中了暑气,一时间厥了过去。” 清远大师将手放在华文熙腕子上片刻,笑道:“清热的药材贫僧这里尽有,还请侯夫人莫担心,令儿媳没有大碍。” 王夫人舒了口气,就要起身陪着华文熙回厢房,穆乔合却按住了她,“夫人,我去就是了,您早就想听清远大师讲法,如今老容易来了一趟怎么能错过?我去陪着文熙妹妹就是了。” 王夫人有些犹豫,她除了想听法,真正想的是私下找清远大师批个卦。她看向已经被扶上软轿的华文熙,见她好似没有大碍了,方才大师也说了只是中了暑气…… 荣国公夫人看出了她的犹豫,笑着将自己的蒲团换到了王夫人身边,“……还是上个月在您家的赏花宴上见过一回,今儿又碰到了这么大的误会,您快坐下吧,我也好与您说说话。” 秦夫人也笑道:“都是那梁文芳闹出的笑话,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今儿我与玉芝早约了来上香,没成想路上遇见了梁文芳……” 几下就撇清了关系,而白太太,王夫人瞧了瞧,早没了身影,恐是方才趁乱出去了。 王夫人有了梯子下,便顺水推舟的坐了下来。 * 春妈妈跟着荣国公府抬着软轿的婆子回了安阳侯府上定下的厢房,重重的打赏的几人,见穆乔合在一旁和华文熙说着什么,不禁叹气,今儿这事,虽是那位白太太没礼,可二奶奶也实实在在丢了安阳侯府的面子,这可真是…… 她兀自在这里发愁,穆乔合笑着拉了华文熙起来,“快些起来吧,人都走了。” 本来还想再装一会,此时见被拆穿,华文熙也懒得再装,果真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晚凉茶喝,一点都没有方才柔弱的样子,也笑道:“你怎么知道?” 春妈妈见了,忙道:“可了不得,快些躺下歇歇吧,那茶凉了不能喝,一会厨房里送了药来,二奶奶先喝了药再说其他。” 穆乔合笑道:“文熙妹妹连春妈妈也骗了去。” 因为华文熙有例在先,如今有个什么风吹脑热的春妈妈都不禁会当真,此时见了这番样子,便明白了,摇头笑道:“您啊您,可真是吓坏我了,不成,我得去和夫人说一声,免得夫人担心。” 说着便果真出去了。 留华文熙和穆乔合二人在屋里坐着。 第一三二章 字条 晴天跟在穆乔合身边,四处瞧着华文熙的屋子,笑道:“姑娘,二奶奶的厢房同您的一样!” 穆乔合弯起嘴角,“寺庙的屋子,都是差不多的。” 华文熙听白露说了晴天被罚的事儿,此时多看了晴天几眼。心想穆乔合本身就是气质独特的美人儿,此时又加了个千娇百媚的晴天,厉世傲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晴天感受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想到不能直视主子的话,马上又垂下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从睫毛缝儿里偷偷打量。 华文熙不禁笑了,穆乔合好奇,“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道,“有些话同你说……” 穆乔合便对晴天道:“你先出去吧。” 晴天点头,走了几步见童儿不动,不禁问道:“她怎么不走?” 华文熙自然不会回答她,童儿气人的摆出一副睥睨的样子,“我家奶奶又没有叫我走。” 晴天本就觉得自己受人排挤,此时更觉得当着姑娘的面儿受了欺负,转身委屈的看着穆乔合。 穆乔合今日却好似十分烦躁,没有往日的云淡风轻,皱了眉道:“叫你出去就出去吧。”又补充道:“不要走远了,――还是去泡壶茶吧。” 晴天撅起了嘴,不甘的看了一眼童儿,这才出去了。 童儿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可是从小跟着奶奶的,和你这种半路来的能比得了么,升了一等丫头当真就以为自个儿不同了似得。 哪知华文熙顿了顿,又道:“童儿也出去吧,我有些话同乔合姐说。” 童儿一愣,却随即行了礼就退了下去。好像故意显示出和晴天的不同一样。 “什么事?”穆乔合道。 华文熙见她虽仪态大方的坐在圈椅里,袖袍外露出的半个右手却不停地转着左手的镯子,好似很不安似得。 她知道自己本就没有事。却主动离了荣国公夫人身边而送自己回来……华文熙心中有了数,也不再遮掩。直说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渊’的人?” 穆乔合一怔,抬头看她,一脸茫然,“什么?” “你认不认识个名字里有‘渊’的人?”她又重复一遍。 穆乔合摇头,“哪个‘渊’?为什么这么问?” 见她的样子自然的很,华文熙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心想难道她今日的烦躁不是为了这件事?便道:“……哦。那你早间去了荣国公夫人那,那边两位夫人和白太太那可还有其他人?年轻的姑娘?许是家中嫡出庶出的女儿或是远亲表妹之类的?” 这话问得奇怪,穆乔合道“没有”,见她认真。又补充道:“荣国公夫人只嫡出一个儿子同一个女儿,便是灵丘县主,家中的庶女是从不带出来的;秦夫人家里都是儿子,白太太你是知道的……我去待了一会,几位夫人和太太都是自个儿来的。并没有再带其他人。” 怪了,难道不光送错了人,还送错了院子?想起那字条上连见面的时辰都没有写,也许这人真是个马大哈呢。 她随即敞开了说,“……你倒好笑不好笑。我午间捡到一张字条,上面说要在紫藤边见,下头还留个‘渊’字,连时辰都没有写,不知是哪家的愣头书生约了与姑娘会面,马虎成这样,还送错了地方,白瞎了那一手好字,找人也不打听清楚地方……” 穆乔合先还笑着听,后头渐渐凝住了笑。 华文熙说话的声音也慢下来,最后停住,“……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摇头,又道:“这人真好笑,……你在哪捡的字条,那字条还在吗?” 华文熙没说有人敲自己窗子,怕引起误会,只说在院子里捡到的。穆乔合的厢房就在自己的对面,两间离得很近。 “……我瞧写得没头没尾的,早给丢了……” 穆乔合笑一声,“是该扔了,拿在手里被人误会了可说不清了……那字条写抬头了吗?那‘渊’字怎么写?” 到这份上,华文熙便知道这字条果真是给穆乔合写得,道:“没有抬头,统共就这么几个字,是‘深渊’的‘渊’。”见她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便起身打了个哈欠,“今儿起早了,午间也没睡好,我去歇一会……” 后头穆乔合没有说话,华文熙咳了一声,她方才醒过神来,两眼却盛满了惊慌、内疚、憎恶,还有些不可置信…… 华文熙心想,看来这人不简单啊…… 穆乔合的眼睛失了焦般,怔怔的看着地面,听见华文熙的声音,迅速掩饰住了,也用手挡了嘴,打了个哈欠,“……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累了,回去歇着了,你别乱跑,记得一会喝药。” 她知道自己没中暑,还说出这样的话……显见是心里头乱了。 华文熙便顺着她道:“知道了,你也去歇歇吧,我累了,估计要睡到母亲回来了。” 穆乔合一怔,随即微微点了头。 待她走了,童儿进来了,好奇道:“穆姑娘怎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华文熙打哈哈道:“热了吧,我去床上歇一会,中午没睡好……” 童儿听了就把穆乔合的事忘到脑后了,埋怨道:“是不是太热了?怎么也不和我说,我去给您打扇啊――”说着想起来午间睡得迷糊的时候,好像听见奶奶叫她的,羞赧道:“早上起早了……我现在给您打扇吧!” 华文熙摆手,“过了最热的时候了,你找人玩去吧。我自个儿躺会就行。” 童儿还是把屋子收拾好了,点了香,叫婆子打了盆井水来摆着,这才出去了。 华文熙躺在床上想着穆乔合方才的样子,心道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不知是什么人,难道是在山东时的青梅竹马找来了? 她不禁脑补了一场一无所有却英俊异常的竹马来耗尽所有来寻在京城名门寄住的青梅,却得知青梅如今绫罗满身又已经许了势高多金的夫婿的故事……好狗血啊! 她嘿嘿傻笑,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她突然坐了起来,冲门外喊:“童儿,童儿!” 童儿小跑着进来,手上还端着线篓子,“怎么了,怎么了?” 华文熙又不知怎么说了,嘴巴动了几下,道:“穆姑娘出去了吗?” 童儿点点头,“方才晴天来问我借伞,我就把姑娘的伞给她了,应是出去了,外面日头大着呢,也不知道带伞……” “你去看看,穆姑娘出去了没,……小声着点儿!” 童儿有些不解,却又端着线篓子出去了,没一会回来确定道:“穆姑娘不在。” 华文熙有些丧气,重靠在了床头,童儿见了不禁纳罕,“奶奶,怎么了、?” 华文熙摇头,又打了几下被子,“我真是笨啊!……” 童儿歪头看她。 华文熙想了想,道:“你去竹林后面的紫藤架子那逛逛,看看穆姑娘去做什么了,”又补充,“别让人看见了!”自己都说了会睡到王夫人回来,这就是说不会打扰穆乔合的意思,若是被她发现又派了身边的丫头去跟踪……像什么样子…… 寺庙,紫藤,跟踪…… 童儿也是看过话本子的,此时也往那里想过去了,一脸八卦,“难道穆姑娘……?” 华文熙见了她的样子不禁失笑,“快去!” 童儿眼睛发光,连连点头,“奶奶放心!”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华文熙躺了一会,又下床开了窗,心里头有些后悔,童儿一向有些莽撞,不该让她去……说不准弄巧成拙……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想也不一定和自己想的一样,穆乔合年纪不小了,来找她的男子起码也和她同样年纪,这个年纪,该早就订了亲……再说穆乔合现在稳定的很,解氏给她把路都铺好了,就等着厉世傲回来了。王夫人同不同意……她觉得影响不大,到了那节骨眼上,解氏是一定会把她说服的。 还是自己想多了,这时候的人,比前世还实际,穆乔合年纪也不小了,该不会做出什么惊天的事来…… 这么想着,心里安定一些,有穆乔合在她和离的事还能顺一点,若是再来个其他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正室斗起来,这可更烦心了。 她重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 不多时,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直向着自己的屋子而来。 这个童儿!弄出这么大动静! 帘子一掀,果然是童儿进来了,额上带着汗,一手抓着衣襟喘的厉害。面上却不再是方才那副隐隐透着兴奋的八卦神情,而是十分惊慌,又有些不可置信。 华文熙心里一悚,直起身来,难道还有别的事? 童儿喘着粗气道:“奶奶,奶奶……” “别急,慢慢说慢慢说。”华文熙给打着扇子。 “……您,您午间不是问我您从前认不认识个叫‘渊’的人?” 华文熙心里一沉,“怎么了,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睡迷糊了!您认识那人!就是,”童儿急喘几口气,“就是睿少爷啊!” 第一三三章 认识 “种兰睿!?他不是――”华文熙惊道。 “睿少爷有个字,叫‘驰渊’的,还是小时和大少爷一同想的!”童儿顾不得说仔细,急道:“奶奶,您快去看看吧!睿少爷好像把穆姑娘认成您了,您快去吧,现下还没人,一会闹出来可怎么好!” 华文熙急匆匆起来,顾不得头上有些歪的发髻,蹬了鞋子就跑,路上气道:“怎么会是他?!莫名其妙给我留字条做什么,也不写清楚!” 童儿愧疚道:“都是我不好,午间睡迷糊了,一时没想起来……我远远听了几句,就明白了,才想起来……赶忙回来告诉您……” “……这也怪不了你,他明知道我都不记得了,还写个这么个落款,真是……!”还送到厢房来!这要是被春妈妈或是哪个丫头瞧见了,还能善了!?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嘛! 急急穿过竹林,那片紫藤就在前面。路上一个香客也没瞧见,约莫都去听清远大师讲经了。 果然不愧是王夫人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紫藤,沿着墙边上搭了非常大的架子,紫藤就缠绕在上面,开得十分旺盛,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紫色的瀑布。架子的一边连着一段游廊,那紫藤也缠绕了过去,好像隔离出一条仙境。 着急如华文熙也不由得被这景色一震,被童儿一拽这才回过神来。 “奶奶,往这边走。” 华文熙随着童儿进了那条游廊,就看见拐角的红漆柱子那有两个背影,身材挺拔的那个不是种兰睿是谁?此时他正微蹙着眉,眼睛盯着穆乔合,眼神不善。 穆乔合背对着这边站着,看不清面容。渐渐走进却能听见她的一言半语,“……你说清楚了,你和华文熙是什么关系!” 种兰睿面上露出冷笑。“这位姑娘说得什么,在下根本听不懂。”随即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华文熙主仆二人。瞳孔不易察觉的一缩,“都说了是误会,在下先告辞了!”说着就迈开步子。 穆乔合哪能甘休,伸手就拽住种兰睿的一截袖子,“想跑!?你给我站住!” 眼看着二人就要闹起来,华文熙加快脚步,嘴里也叫道:“等一下。等一下。” 种兰睿牙齿听见了,却根本不回头,甩了袖子就要走,穆乔合更以为他做贼心虚。见他腰间的玉佩形状特别,手疾一手拽住了,又冲华文熙叫道:“别过来,快去报官!” 种兰睿眼睛一眯,一个错手就要撇穆乔合的手臂。华文熙忙叫:“住手!种兰睿!住手!” 种兰睿一顿,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华文熙,一拳打在了红漆柱子上。穆乔合闻言惊愕的回头,“你,你真的认识他?” 一路跑来。华文熙头发都松了,脸上一片潮红,额上有汗水流下来,她随意拿袖子抹了,一只手撑在墙上,上气不接下气道:“……误会,误会……我搞错了……” 穆乔合不可置信的又转头看种兰睿,见他皱眉责怪的望着华文熙,又只见那柱子上深深一个印子,里头的木头呲出来,不由得松开了手。 “你们,认识……?”她道。 “是。” “不认识。” “啊?”两人回答截然相反,让穆乔合迷惑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童儿冲后面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钗子,“……奶奶,只找到一个,还一个不知掉哪了。” 华文熙心下抽痛,将那钗子放进怀里,对穆乔合解释道:“我前面弄错了……我看了那字条,以为――”话说到这停住了,才明白过来种兰睿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 他一个外男,给自己留了条子见面,这怎么解释! 不由得就抬头望了他一眼。 种兰睿接触到她的目光,微微摇头制止了。 他笑了几声,接过了话头,“都是误会,误会,原来这位姑娘和二奶奶是认得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穆乔合狐疑的看着两人。 华文熙不知道种兰睿要说什么,也笑了笑,接着他的话道:“这是府上大奶奶的表妹,穆姑娘。” 种兰睿有些惊讶,原来这女人就是穆乔合……随即整理的表情,笑道:“原来是穆姑娘,失礼了,”说着拱手行了礼,“在下是二爷的亲随,给二奶奶带个信……” “带信?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弄成这样?”穆乔合重又打量了种兰睿。 这人竟是二爷的亲随?气质不大像啊…… 不知是不是华文熙的错觉,她听着种兰睿的口气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些夫妻间的话……二爷就是这样的性子……” 华文熙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笑道:“对,二爷就是这个性子……” 穆乔合看了种兰睿一会,道:“信呢,把信拿出来吧。” 种兰睿一怔,道:“……是口信。” 穆乔合笑了几声,对华文熙道:“二爷对你真是上心。” 华文熙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扯起笑脸道:“……乔合姐等我一会,我听听二爷带了什么口信。” 穆乔合大方的让到了一边,好似突然对垂下来的紫藤花十分感兴趣,仔细的研究起来。 种兰睿见状走到了另一边,华文熙跟了上去。 “你干什么!怎么突然就留了字条,留了字条也就罢了,好歹把名字写清楚了啊!我以为是――”还以为是穆乔合的情郎呢!结果却是种兰睿! 种兰睿右手握拳放在鼻子下面咳了一声,“……我叫了个小沙弥去送信的,你没瞧见他吗?”若是见了,问个几句也就知道了。 华文熙语塞,想来她在里头叫了一声后,那小沙弥害怕,把字条插在窗棂上就跑了。 她叹口气,这么简单的事,结果被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偏头看了一眼穆乔合。她也在看着这边,与自己的眼神接触到,便转移了视线。 好像不信啊…… 华文熙心里苦笑,这事若捅出去,好歹可以离了侯府了,就是下场不太好看…… 她抬头看向种兰睿。 种兰睿也正看着她,见她突然回头,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眼睛。 华文熙道:“你今日找我,有事吗?” 种兰睿定了神,道:“……我前阵子要盘铺子,瞧准了一个,但是当时手头有点紧,便没有下手,前几日去瞧,竟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华文熙看着他,“然后呢?” 他看了华文熙的神色,笑道:“我叫人去打听,原来是安阳侯府的二奶奶买下了。” 华文熙纠正道,“是我华文熙买下的,是我的陪嫁。” 种兰睿笑了,带着些玩味的表情,“这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却也懒得和他细说,问道:“你盘铺子要做什么生意?我在花儿市大街还有个铺面,如今没用了,你若是要,可以卖,”她改了口,“租给你。”万一这铺子以后派上用场呢。有不动产傍身,总是心安些。 种兰睿摸摸鼻子,“那个铺子啊……地段有些不适合……” 华文熙瞧着穆乔合,想晴天怎么不在她身边,应该是一起出来的啊,随口道:“我先前要买铺子时也看了好些个地段,回头把地址抄给你吧。” 种兰睿便道:“其实……我身上的现银也不太多,可能买不下整个铺子……我先前去瞧过你正阳大街那个铺子,都还没有装修起来,是不是银钱吃紧?……我正好也不够买整个铺子的,不如参你一股,怎么样?” 华文熙抬头看他,这倒是个好主意……自己不方面出面,种兰睿却可以,身后还有自己的势力……而如果自己出面,只能用安阳侯府的势,她不想。 可是种兰睿怎么也会和自己一样手紧?她的视线移到他腰间的玉佩上,看不懂雕得什么,却知道是一块好玉。 她想起自己好像几次出门都能碰到他,如今又找上门来要入股……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这么想着,拒绝的话便说出了口,“……不必了,我也是头一回自己做生意,若是把你带着也赔了银子,这多不好意思。你若是想盘铺子,我倒是可以借一些给你,只是数量不太多……” 种兰睿抿了唇,“我手下如今养了一些人,花销大的很……实在是想找几个生钱的法子,我前些日子听叶掌柜说你在正阳大街上买的铺子就是重开采蝶轩的,手上银子又有些吃紧,这才起了这主意……再者,”他低头看华文熙,“小熙,你可能忘了,小时我在你家待着的时辰比在自己家还多,伯父伯母都对我很好,还有你哥哥,我们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时候你家帮了我许多,我心里一直感激着,后来出了那事,就再没机会……” 他住了口,好像压下了什么激烈的情感,顿了顿才继续,“再没机会报答你们,还好又遇着了你……我确实想助你,这是其一,我也确实需要钱,这是其二。” 见华文熙要说什么,他制止了,“这也是一件大事,不如回去和你夫君商量商量。”又笑道:“最好和你们府里也说一声,看看你们府里还有没有想参一股的,人多好办事。” 第一三四章 摇签 这边说话时候太长,穆乔合频频像这边忘过来。 种兰睿见状也不再多言,像个称职的属下一般对华文熙行了礼,嘴里小声道:“保重身体。”又遥遥像穆乔合行了礼,几步穿过游廊,消失在层层花障的遮掩中。 穆乔合走了来,看了那人离开的方向,又打量着华文熙的神色,“……二爷说了什么?” 华文熙一笑,“一些小事罢了。” 穆乔合嘴巴动了几下,到底没问出口,两人一下子沉默起来。 这时有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姑娘!” 童儿张望了一会,道:“奶奶,穆姑娘,是晴天和春妈妈。” 华文熙看了穆乔合一眼,心里有些紧张。 晴天轻快的跑来,手里拿着个玉坠子,“……我就说姑娘您来的时候身上没带着,肯定不会丢的,看,我回去一找就发现啦。” 穆乔合接过那玉坠子,随意道:“是我记错了。” 春妈妈年纪大了,没有晴天走得快,这时候才走到近前,“……回来一瞧您二位都不在,可吓坏老奴了,原是来了这里……您的头发……?”春妈妈看着华文熙光秃秃的发髻,不由问道。 华文熙摸摸头发,才想起来掉了只钗子,把方才童儿捡回来那支插了上去,笑道:“瞧着这花好看,原是想叫童儿编个环儿戴着玩……”又顺着方才她的话提起了这片紫藤,“……母亲总是说起这里,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瞧瞧才是,今后母亲提起来,我们也好接话了。妈妈怎么追来了这里,母亲那里没有事吗?” 春妈妈笑道:“青果在那里呢。您二位是还逛一会。还是……” 华文熙笑道:“回去吧,这里太香了些。” 春妈妈看向穆乔合,见她也点了头。便道:“也好,花多。蜂子也多,可别被蛰着了……” 华文熙余光望了穆乔合,见她同平时一般,好似没有起疑,便松了气。 哪知春妈妈又犹疑道:“方才……二奶奶是不是同什么人说话呢?” 华文熙心里一紧。 穆乔合对厉世傲接触的并不多,方才那借口说说还成,可春妈妈…… 华文熙心里有些着慌又烦躁。明明没有什么事,种兰睿这样一弄倒像是自己真的红杏出墙一般! “……也不是外人,是和――” “一个知客和尚罢了,也同我们讲这里有蜜蜂。叫我们最好带着帷帽。”穆乔合笑手里拈了一朵花,笑道。 华文熙难免吃惊的看了她一眼。 穆乔合面不改色将那花吹了,笑道:“快些走吧,身上擦了香粉,可别真引来了蜜蜂。” 春妈妈年纪上来了。眼神不是很好,只瞧见一个匆匆的身影,这时候穆姑娘这么解释了,她便放了心,跟在二人后头回了厢房。 歇了没一会。有小沙弥来带话,“……师傅请二奶奶和穆姑娘观棋。” 应该是王夫人拜托了清远大师为自己批卦。 华文熙重新整了妆便出了门。外头却只有春妈妈一人,好似也没有要等穆乔合的样子。 她不由问:“乔合姐不去吗?” 春妈妈道:“说是方才在那边呆久了,好似对花粉有些敏感,怕对大师不敬,便在厢房里歇着。” 不去也好……她方才替自己遮掩过去,总觉得怪怪的…… 说是观棋,却进了大悲殿,王夫人已经在蒲团上跪着,面容有些疲惫,看见华文熙却精神起来,冲她招手,“好孩子,快来。” 华文熙顺从的跪在一旁的蒲团上,磕了头,燃了香,接过小和尚递来的签筒。 “啪。”掉在地上一只签。 华文熙正要捡,王夫人赶在她之前,却并不看。拿帕子将签盖起来,又合在手心里虔诚的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三个头磕下来,这才由青果扶着起身。 一旁守着的小和尚道:“二位施主随我来,其余人先在这里等着吧。”说着带着二人进了后头的廊子,进了一间静室。 清远大师手里拿着一本棋谱,正对着桌上的一盘棋摆着,听见动静,抬头笑道:“侯夫人抽了什么签?若是好签,也不必让我解了。” 侯夫人恭敬的上前,一点也不像个前呼后拥的侯夫人,倒像个寻常老妇,“大师说笑了,若是好签,更要让您解一解了。” 清远大师笑着起身,请二位坐下,又亲自倒了茶,接过了王夫人递来的签,笑道:“何解?” 王夫人道:“都说风水轮流转,这好签也得有了您的指点,才能达成所愿呐。” 清远大师呵呵笑起来,摆了手道:“福祸都在佛祖一念间。”说着便打开了那包着签的帕子。 王夫人咽了口口水,期盼的望过去。 华文熙也十分好奇自己抽了个什么,探头过去瞧。 那签的中间画了条红线,下面写着中下。 华文熙一撇嘴,回头看王夫人,却见她脸色已经白了,双眉蹙起。华文熙立刻乖巧的坐正了。 清远大师拿了签,看了签文又看了她,摇摇头。 王夫人一脸失望,见大师又摇头,更是担心,忙道:“……要不重摇一个吧,她拜完的时候忘记烧香了。”又转头指着华文熙道:“我出门前怎么和你嘱咐的!” 摇签哪有什么烧香的规矩,还不是跪下摇出来就是了,她都已经多了好几道工序了…… 清远大师笑道:“非也非也,只要心诚,规矩都是虚妄。” 王夫人一怔,又道:“那,没有补救的法子了?不然您做个转运法事……”看着华文熙的目光带了及其的失望。 大师点头又摇头,眼睛微微眯起来仔细看了华文熙,“二奶奶面相倒不像是苦相之人……” 王夫人忙点头,“先前定下婚约时,也是对了八字的,都说是天作之合……今儿她有些中暑,是不是因为这个?不如改日养好了身子再来?” 清远大师笑了,“不必不必,虽是中下签,却也不是没有化解的办法……” 王夫人听了松口气,“大师请说。” 清远说了些云里雾里的佛法,大意就是,做法事,印经书,捐功德。 华文熙对清远这个所谓千年古刹的住持大师印象降到谷底,不就是要钱…… 最后大师还说了,“……最终还是事在人为。”说着意味深长的对华文熙笑了笑,“夫人有句话说的很对,风水轮流转,摇签也只是这一时的气运,到时可再来。” 王夫人不知听没听进去,突然对华文熙开口道:“怎么就你一人,乔合怎么没来?” 华文熙说了她花粉敏感在屋里歇了的事,王夫人皱眉又叹气,最后道:“你先出去吧,我同大师还有话说。” 华文熙乖顺的出了门。 没等她放下竹帘,王夫人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推到清远一边。 “这是……?” 王夫人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一脚迈出半个门槛的华文熙听了个清楚,“这是……生辰八字,大师帮我瞧瞧和我儿合不合,能不能旺夫,多久能抱孙子?” 华文熙都替清远捏一把冷汗,这能算的出来么,亏王夫人问得出来…… 心里又后悔方才应该顺着王夫人的意思求,而不是为自己求……结果求出来这么一个破签! 青果几个见她出来了,都往她身后看,华文熙便道:“母亲还有话与大师说。”说着立在了一边。 春妈妈是知道内情的,估摸着夫人这是在算穆姑娘的八字了,瞧了一眼二奶奶又低头敛目的站着。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尽头,有小沙弥重新换上一束,屋里又燃起了浓郁的檀香。待那檀香烧了一半,王夫人终是出来了。 华文熙打量着王夫人的神色,心想不管自己求得是什么,摇出来的是个中下,王夫人如今该是偏向穆乔合多一些。 王夫人脸上却瞧不出喜怒,带了几人回了厢房。 荣国公夫人几个的院子早就空了,想来是散了法会就离开。一路上遇到的香客也十分少,一路安静。 王夫人一路没说话,一上马车就闭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夫人闭目养神,华文熙两个也不好说话,马车里安静的很,只听到车轮“辘辘”的声音和马车两旁的侍卫驭马的喝声。 华文熙瞧着穆乔合也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想起了今日她替自己说话的情形。 她是不是看出了破绽?不过种兰睿的借口是太蹩脚了些……她想起上回的赏花宴,种兰睿离席很早,也没有参加后来的比试,穆乔合该是没有见过他的吧…… 不知道她这样帮自己掩饰,为了什么呢……若是今日的事情被春妈妈发现,依着解氏的性子定是不会善了,说不准趁着机会就把她扶上来……这对她来说,可是百利无一害。 难道真是姐妹情谊……? 胡思乱想着,窗外有一丝风吹进来,将帘子掀起来,露出了熟悉的街景。虽没有来过几次,这个路口她却记得清楚,从这个路口进去,就是正阳大街了,采蝶轩的新铺面就要开在这里。 今日还有群贵妇人说要来瞧瞧,可是如今那铺子只是粉刷了一遍,很多事体还没有做。 她暂时忘了穆乔合的蹊跷,考虑起种兰睿的话来。 第一三五章 争吵 到了安阳侯府,提前早有丫头去报信了,王夫人一下马车就瞧见解氏并张氏和厉煜柏立在那里等着。 解氏见王夫人下车,忙过来搀她,“母亲,清远大师讲经可有意思?今日累不累?” 王夫人点了头又摇头,“不愧是大师,真是高深莫测,今后我要常去的……还真是有些累了,多久没出门这么久了……” 解氏笑道:“多出去走走是好事,听经论法更是好事。……我叫厨房炖了汤,这会子刚熬好,母亲整好喝了解乏。”说着掺着她进了门。 张氏和厉煜柏两人过来问候几声,也跟在后头去了。 华文熙两个便落在了后面,穆乔合笑道:“我也累了,回去换身衣裳,妹妹也回去洗洗吧,出了一身的汗呢!改日到我这里来玩。” 她笑得同平常十分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华文熙心里打鼓,又怕是不是自己想多,随意点了头。两人各自回了院子。 一进院子,徐嬷嬷就笑容满面过来了,见华文熙的梳得发式同早先出门时不同,便问了一句。 华文熙只说是午间睡觉弄乱了,徐嬷嬷看那头上插的钗子也少一个,心下奇怪,却没有再问,而是转身去寻了童儿。 屋子里一派整洁,架子上的、小桌上的花都换了新的,有含苞的有盛放的,屋子里充满了幽幽的香气。 景儿见二奶奶多看了几眼,便道:“是意儿姐吩咐换的,这些花儿都是姐姐亲自去剪的。” 华文熙便赞了一声,问起了好久没见的意儿,又问起了秀秀。 景儿便道:“意儿姐姐好多了,脖子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秀秀……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儿?”华文熙摘了头上,耳上的饰品,问道。 “……我也说不清,好像比从前好多了。愿意让别人抱了。” “哦?这倒是因祸得福了,看来这药吃着还是有用的,去问童儿要些银子送过去,趁着这势头看能不能再好上一些,虽不能痊愈,有进步总是好的。” 景儿点了头。 华文熙想起意儿这几天都不愿见自己,总是避着,又道:“若是秀秀好一些了,就让意儿来见我,多久没见着面儿了。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丫头了……” 景儿笑着应了。 饭后。徐嬷嬷并没有像往常一般下去。而是严肃的对丫头们道:“你们下去吧。” 立春白露几个看了华文熙一眼,见她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华文熙以为是为了抽签的事,正要开口说几句,徐嬷嬷却开口了。 “你今日是不是去和睿少爷见面了。”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是陈述句。 华文熙知道徐嬷嬷是问了童儿了,却不知道童儿是怎么说的,怕说多了更惹她误会,便只点了头,“正好碰见。” 徐嬷嬷的眉毛拧起来,一双眼睛犀利的盯着她,“你们约好的?” 华文熙摇头,“不是,是……” 徐嬷嬷却根本不听。痛心疾首地道:“傻孩子!你是和夫人一同出去的,怎么能去见外男??就算睿少爷是从前的世交,如今你们都大了,早该避嫌了!这睿少爷也真是的,怎么敢就这样和你见面。听说还写了字条?还让穆姑娘撞见了,你们可真是――” 她气得抚胸口,又道:“你从前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礼义廉耻懂不懂?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和睿少爷联系着呢?你可真是糊涂!你就是念着小时一起长大的情谊,也不该这样做!得等着二爷回来,叫二爷出面才是正经!你这个样子,叫外人知道了得戳着你的脊梁骨骂!竟还叫穆乔合知道了,你可真是,可真是――”气得连穆姑娘也不叫了,直呼她的名字。 这一句句连在一起,叫华文熙连个解释的空荡都找不见,听她说什么礼义廉耻、戳脊梁骨、不正经之类的话,更是气得不行。这事根本就和她没关系,谁知道种兰睿怎么突然这样来一下,自己又恰好吓跑了那传话的小沙弥,不然怎么会弄成这样?不光穆乔合误会了,连徐嬷嬷也一口一个礼义廉耻!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红杏出墙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偏偏不能对着徐嬷嬷发作,伸手就把手边的茶杯砸了。 碎瓷的声音让徐嬷嬷突然静下来,却更是火冒三丈,“你竟然,竟然――这是大家闺秀做出来的事吗?从前教你的规矩都忘到哪去了!竟和那些个泼妇一般摔杯子――夫人瞧了要怎么说!这么多年来,夫人可是连脸都没和谁红过,你几时瞧见你母亲摔东西!”说的是华文熙的亲生母亲华夫人。 华文熙不想和她吵“摔杯子规不规矩”,索性闭了嘴不吭气。 徐嬷嬷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想起童儿讲得白太太的事,更是气得连气都喘不上了,“……你这是何苦,你是跟着你婆婆去的,有什么事她自有打算,怎么也轮不到你出头,还闹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夫人这会没说你,今后记在心里有你的苦头吃!……你叫别人今后怎么看你……说你几句能有什么,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童儿说声音小着,你偏偏要把事情捅大,这下子倒好,在场的夫人太太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哪怕不信她白太太说的话,这么新鲜的事哪个不回去和亲朋好友唠一唠?今后你的名字却就和那不检点、不老实这样的词连在一起了了!!”话说到最后,急得眼睛都红了,胸脯激烈的起伏着,好像华文熙马上就要被架出去,被人砸鸡蛋了。 华文熙也气得不行,王夫人那个左摆摇三的性子,被白太太说几句就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好像自己真的是出来招蜂引蝶一般,完全忘了是她提着要出来上香的,她要是还不说几句,今后这帽子就死死的扣在她头上了! 她对付人的招数不多,只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何况当时难道她忍下来,情形就能更好吗? 白太太为了巴结荣国公夫人,那张管不住的嘴可是派上用场了,就算今后荣国公夫人不说什么,白太太也会主动编出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抹黑她。那她又何必这样忍着?不如早些让人知道了白太太的面目,好过今后被人暗地里指着还不知道! “您知道什么,您知道她白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么?!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这话也就说说罢了,她有心要诋毁我,我不管做什么都能被人抓住马脚,就算没有马脚她也给我造个马脚!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辛苦自己和她打这个长期战??不如一把就压死了她,也叫人看看我华文熙是不是这么好编排的!今后要是再来敢造我的谣,就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松!打折她的两条腿都是轻的!” “你,你――”徐嬷嬷被华文熙口不择言的粗俗话语惊住,半晌没回过神来,更气她如今这个态度,怎么像个好媳妇儿!怎么像个端庄大方的正室!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听她说什么马脚马脚,当下更气几分,“……你也知道别人要抓你把柄,抓你的马脚,那你今日还去和那睿公子见面!那可是外男啊……又在寺庙里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地方……你去看看那些不规矩的丫头们枕头底下藏得话本子,外头不干不净的男人勾引人姑娘都是在庙里头!” 华文熙汗颜,她枕头底下还放着几本…… 徐嬷嬷还在继续,“……你这是嫌别人说的不够,生生的给人送上门去啊!还叫那穆姑娘瞧见!你这么下去,今后被人抢了相公还不知道是怎么哭的!” 听她这么说,华文熙索性嚷道:“抢就抢,当我稀罕不成?谁愿意在这里头待着,哪天被药死了都不知道!那个厉世傲,算个什么东西,自己老婆差点被人药死,他却跑得远远的参军去了,真是个窝里横的窝囊废!谁爱嫁谁嫁,我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这话一出口,徐嬷嬷立刻上去捂了她的嘴,“要死了不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敢说,你是不是真撞了邪!!”从前把二爷当天一般敬着的二奶奶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中邪是什么!? 徐嬷嬷转身就把香炉里的灰倒在茶杯里,也不管什么讲究不讲究的,用手指头随便和和,就往华文熙嘴边塞,“快喝下去,快喝下去,我说今儿怎么成这样了,敢情真中了邪!”见华文熙摇头摆脑的抗拒,又下了狠劲,非要把那杯和了香灰的水给她灌下去。 华文熙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两人在屋里僵持着,门外传来谷雨的惊呼,“穆姑娘!您什么时候来的!” 华文熙睁圆了眼睛,徐嬷嬷更是又慌又气,眼睛里像燃了一把火,也顾不上喝什么香灰了,咬牙切齿道:“这帮小蹄子,看我不打折她们的腿!” 第一三六章 被罚 先前徐嬷嬷还说这话粗俗,如今却从自己的嘴里蹦了出来,华文熙不禁有些想笑。 她推开了嘴边的那杯香灰茶,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倒是镇定起来,“听去就听去了,我瞧着她不见得会告诉她那个老表姐。”不然也不至于在春妈妈面前替自己打掩护,现下又来了自居庸阁。 再说……她总觉得穆乔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几乎有解氏全部的支持,又协助理家,按说随便使几个小绊子就能让自己不舒服,她却没有。而是三番四次想违背解氏的意思…… 她理了鬓角的散发,高声道:“请穆姑娘进来。” 徐嬷嬷先前一时间失了分寸,如今见了华文熙的样子,自己也冷静了下来,虽心里还打着鼓,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着事情最忌慌张。她面上带了笑,主动过去掀了帘子。 穆乔合带着笑进来了,不等华文熙开口,就道:“真是对不住,来时见没人我就过来了,正巧听见你们在说话,正为难呢,就看见那丫头了……” 徐嬷嬷瞧了谷雨一眼,谷雨自知自个儿闯了祸,怕得和什么似得,忙点头。 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徐嬷嬷有些心虚的看着穆乔合,又示意谷雨下去。 华文熙笑着听了,道:“乔合姐怎么过来了,吃饭了吗?” 穆乔合点头,“自然是吃过了,我来也没什么事,前几日朱五姑娘来家做客时不是想要点心方子?这几日事太多,表姐一时忘了,这会想起来便托我送来。”又笑道:“妹妹可记得给朱五姑娘解释几句。” 华文熙自然点头,“哪里会生气,那我就替圆玉多谢嫂子和姐姐了。” 穆乔合一笑。长长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流光,整个人都明丽了几分,“哪里就这样客气了。” 饶是几乎每天都见她。华文熙还是想为那一瞬间惊叹又惋惜。这样的女子,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只能来投奔表姐,如今又要按着表姐的意思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这么想着,面上就露出几分惋惜。 穆乔合瞧见了却并没有多想,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文熙妹妹定是不好受,想到这里便起身,“……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改日再来看你。” 华文熙同徐嬷嬷皆是一怔。 徐嬷嬷是翘起了警钟,穆乔合越是不计较,越是说没听见。心里就越是有自己的打算……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抓在人手里,做什么都被动起来……她暗恨自己没在这些丫头身上上心,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华文熙确是意外,总不可能古过来就是给朱圆玉送一张点心方子吧,这事随意叫个小丫头来也就是了。何必亲自来?更何况看样子还是只身而来的……身边连个丫头都没带,可见是有话要说的。 她便挽留道:“乔合姐多坐一会吧,茶还没上你就走了,若是嫂子知道了,定要怪我待客不周呢。” 徐嬷嬷看见华文熙的颜色。便也主动往外走,“……我瞧瞧茶怎么还没上。” 穆乔合拦了她,“不必了,好久没出门,今日走了这么远我也挺累的,早些回去歇了。……我和你又不是外人,什么待客不待客的。”说着当真往外走了。 徐嬷嬷慢了一拍,忙去掀了帘子,穆乔合却突然站定,回头道:“对了。” 华文熙看着她,握着扶手的指头不禁用了力。 穆乔合笑笑,“今日在大殿里的事……虽说是你受了委屈,回来也少不得受点罚,等夫人气顺了也就好了,我会看情形帮你说话的。” 竟然是这事。 自己凭什么受罚啊! 穆乔合却已经出了门。 徐嬷嬷送了她出去,转身就召集了一院子的丫头。 大家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院子里站成一排排,互相递着好奇的眼神。 谷雨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神发直。立春立夏白露几个脸色也不好看,皆垂着头不做声。彩月拿手肘拐身旁的红锦,“哎,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红锦也摇头。 童儿从小厨房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药,把药送进了屋里才出来道:“嬷嬷,怎么了?” 徐嬷嬷不答她,厉声道:“都给我站好了!哪个再讲话,当场就把嘴撕了!” 徐嬷嬷很少这样发威,众人都一抖,皆不敢做声了。 徐嬷嬷数了人数,道:“少了三个,是哪些人?” 童儿点了一下,小声道:“嬷嬷,是景儿、意儿还有暖玉。” 都是二奶奶的嫡系。 彩月听了悄悄露出笑来,轻轻拽了红锦的袖子,“真打脸。”红锦皱眉甩开了她,彩月切一声。 徐嬷嬷的眼睛扫了众人,对童儿道:“把人都给我叫来。”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这是做什么呢?” 徐嬷嬷看过去,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却还是带了笑,“几日不管,丫头们的规矩就散了,我这不是给她们立立规矩。春妈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春妈妈手里捧着一叠纸,身后跟着的樱桃手里还拿着笔墨砚,笑道:“丫头们是要常管教,那些个不听话的就撵出去,再买好的进来。” 谷雨听了身子一软就要瘫在地上,立春立夏忙把她扶住了。 春妈妈好像没看见,继续道:“夫人道今后要常去上香,同清远大师论法,叫二奶奶也抄些经,今后去法会也听得懂大师讲些什么。”说完了自己也有些尴尬。 说得好像二奶奶对经书一窍不通一样。 徐嬷嬷笑道:“夫人多虑了,二奶奶哪里是不懂经书,从前不是经常在屋里读经?只是怕吵了夫人,等闲不敢凑过去。” 春妈妈笑笑,“谁说不是呢,只是多读一些清心养神总也没有坏处。” 徐嬷嬷便要迎了春妈妈进去,春妈妈将手里的东西给了童儿。道:“今儿二奶奶定是累了,早点歇下吧,夫人道明日开始抄便是了。”说着带了人便走了。 徐嬷嬷的脸一块红一块白的。当着院子里这么多丫头说这事,这是夫人成心给奶奶下脸子! 见她的脸色更难看。丫头们都屏气凝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知道景儿去了意儿家,童儿便叫酒儿去寻那二人,叫铃儿去寻暖玉。 徐嬷嬷盯着院子的里的丫头瞧,指了几个出来,寻了个错处罚了月钱,见彩月正幸灾乐祸的对红锦笑,点了她。“笑什么?” 彩月僵住笑,“没,没什么。” “你们两个出来。” 红锦一怔,随即埋怨的看了彩月一眼。恭敬的上前唤了声,“徐嬷嬷。” 徐嬷嬷看了不看,对后面的婆子道:“马婆子过来,一人五个嘴巴子。” 彩月不可置信的睁圆了眼睛,“为什么!”却已经被个粗壮的婆子架住。马婆子搓了搓手掌,嘿嘿笑了两声,“对不住了。”说完正反扇了两个耳刮子。 彩月惨叫一声。 红锦眼睛眨都不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子,好像下一个轮到的不是自己。 徐嬷嬷想起来今日是叫彩月把院门口的落下的叶子什么的扫扫。穆姑娘来她不可能不知道,却还是脸声都不吭的就让进来了,心头的火又旺了几把,亲自捋了袖子上前“啪啪”两个耳光。 马婆子毕竟是个婆子,地位没有彩月这个二等丫头高,不敢下狠手。方才那两下子听起来响其实却不是很疼,如今徐嬷嬷这两下却是实打实的,彩月的脸立时就肿了。 彩月懵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和徐嬷嬷这么大的仇。 华文熙早先在窗口看着,知道徐嬷嬷这是心头的气难消,况且丫头们也确实有错,便没有出面管。此时见了徐嬷嬷下了这么狠的手,彩月也不是个灵光的能嚎得这么大声,见徐嬷嬷还要再出手,忙出来道:“好了!这么吵做什么!嫌打得轻了是不是!” 彩月捂着脸忿恨的望着地下,却不敢像方才一样大声喊冤。 红锦却十分有眼色,立时拉着彩月跪下了,“吵着二奶奶了,红锦给您赔罪。”说着自己动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彩月还要挣扎,却被红锦死死的拉住,动都动不了,只好同她跪在了一起,却只是哭。 华文熙道:“嬷嬷管教你们自是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是不服,大可以到我这里来辩。”见彩月立时就要起身,又道:“只是衙门里击鼓还有规矩,来告状的不管有理没理都要打板子。一个巴掌拍不响……” 徐嬷嬷皱眉道:“您去歇着吧,今儿听说在大殿里晕了一回……”也知道自己有些借题发挥了,又道:“我看着处置就是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华文熙还是要给徐嬷嬷面子的,只好转身进了屋。 红锦趁机狠狠掐了彩月,又给她使了眼色,彩月不甘不愿的扇了自己几下,哭道:“惹了嬷嬷的眼,是彩月的不是。”让人听上去是徐嬷嬷给她穿小鞋一样。 徐嬷嬷自己顺了气,懒得再理她,道:“罚一个月例钱,若是今后还这样不守规矩,可别怪我手狠。” 最终找了好些错处罚了几个丫头,本该守在门口儿却失职的谷雨调去了洗衣房洗两个月衣裳,立春立夏几个也都惩戒了,又扣了景儿意儿半年的利钱,众人看了心里倒好受了。倒是暖玉,原来在自己屋里睡大觉,方才叫集合也没人知会她,懵懵懂懂的跟着铃儿来了。徐嬷嬷见了哭笑不得,只训斥几声便罢了。引得好些丫头看着暖玉的眼神十分不爽。 居庸阁的规矩从此比往常更严几分,特别是华文熙的屋子,主子在里头说话时,外头定是有人守着。院子里要来了人,也不会任人就这么大喇喇的站在门口,必是要先通报了。 第一三七章 转变 晚间,灯笼都架起来了,各房的下人们伺候好了主子,都自个去歇息了。安阳侯府安静下来。 华文熙坐在自己屋里就着油灯翻王夫人送来的经书,竟然是穆乔合的手抄本。她一页页翻过去,不禁感叹穆乔合写得一手好字,风格独特,横沟撇捺中又不失名家之气,确实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徐嬷嬷也没有歇下,翻了那边送来的白纸,足足一百来张……怎么写得了这么多!再说,如今奶奶的字和从前差得远着,就算是专心致志写几个字,也会叫人看出来…… 她时不时的望着华文熙,嘴里发出叹息。 “……你可长点心吧……今后那样的话不可再说……知道二爷这么久不回来,你心里存了怨气,等二爷回来了,也就烟消云散了,你可千万别钻了牛角尖,叫不相干的人得了便宜……如今这形势,你被动的很,又给人抓住了把柄,今后……”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好像前方是什么刀山油锅。 华文熙不爱听这话,知道门口有童儿守着,不怕被人听了去,索性说了实话,“说真的,这家里头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狼窝虎穴,您忘了我三番两次差点丧命的时候了?”她停了一会,见徐嬷嬷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的憔悴可怖,面上露出哀戚与愤怒之色,才继续道:“我想着,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道理,我虽势单力薄查不出,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不如……”她挨近了徐嬷嬷,把头枕在她肩上,闻见了熟悉的桂花头油味,“您看,我如今手里还有些银子,母亲又给了我许多田地和铺子……经营的好了,不愁吃不愁穿,还担心什么?” 她没有说的太明白。怕徐嬷嬷一时接受不了。 而徐嬷嬷也完全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蹙眉道:“你可真是气死我了,你有再多的银子傍身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孝敬公婆尊敬夫君?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能赚多少银子,难道以为有了银子别人就拿你没办法了?再多的银子,有手段的人一句话就能给你销了……不过,”她眼睛一亮,自以为明白了华文熙的意思,“有了银子不花夫家的钱。腰杆子也直一些。若是你和二爷能分出去单过……”却随即又摇了头。“夫人疼二爷疼到了心窝子里,一点委屈都不肯他受的,怎么会让你们出去单过?” 她目光复杂的看了华文熙一眼,“侯府没这么简单。如今不站稳了脚跟,今后有你哭的时候……我也陪不了你多久,你还是……不要想这些歪门邪道,纵使夫人如今对你有了芥蒂,你也得好好的孝敬她,更得好好服侍二爷,女人的好时候没有几年,趁着二爷的心如今还在你这,得好好的把她往自己怀里拉……等生下了子嗣。步子也就稳了。”说着语调一转,“小日子正常没有?”又拉了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每回提起这些,最后总是这样一番话,华文熙有些无奈。把想好的话咽了下去。嬷嬷有一句话说的让她心酸――她陪不了自己多久了。离开侯府的事对嬷嬷来说如同地震海啸,还是不要让她烦心了。 华文熙拍了拍她的手,“您放心,都好着。” 徐嬷嬷松口气,“药还是要坚持吃。” 华文熙点头。 这时候,屋内的窗子传来“叩叩”的声音。徐嬷嬷一惊,做出一个不要说话的动作,自个儿悄悄走到了窗子那里。 那窗子又发出几声响动,明显是有人在敲。 一天之内如此的情形发生了两次,华文熙颇觉好笑,这回倒不晓得是谁了。 徐嬷嬷回头见了她的神色,嘴角抿了起来,示意华文熙不要过来,伸手轻轻推开了窗子。 窗户下蹲了一个人,见开了窗子便站了起来,先是露出茶花钮的发髻,最后露出了红枣的脸。 徐嬷嬷拍了拍心口,暗地里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华文熙好奇的神色,心中不免为自己的想法愧疚,――怎么能这样想奶奶。 没有秀秀无底洞一般的需要银子,红枣的日子也好过了些,面上见了红润,脸颊也丰盈了些。她轻轻叫了声,“徐嬷嬷,二奶奶在不在?” 徐嬷嬷知道红枣肯定是有要事,忙让开了身子,“在,外面是童儿,从门进来吧。” 红枣摇头,“我看见红锦和彩月在院子里头,不敢从门口走。……只是有几句话带给二奶奶。” 红枣跟了自己后,这还是头一次过来,华文熙猜想事情重大,忙过去低声道:“什么事?” 红枣左右看看,小声而快速的道:“二奶奶,今儿穆姑娘在夫人屋里待了许久,我去续茶时在门口听见几句,提到了您和二爷,穆姑娘还哭了。” 徐嬷嬷不禁怒道:“这小人!”又回头对华文熙道:“您还说她不会――”好歹知道此时的情形,马上住了口。 华文熙不信穆乔合会将今日的事情全盘托出,不然不等红枣来报信,春妈妈就戴了婆子来架她去祠堂了。肯定是别的事情……是什么呢…… “还有什么?”她问红枣。 红枣摇头,“其余姐姐不在,正好我有空,便提了水过去,只是在隔着帘子听了一耳朵,其余的便不知了。” 华文熙感谢她,知道她这时候过来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的,把耳朵上丁香取了下来,“知道了,多谢你,快些回去吧。” 红枣躲着不接,面上露出哀求的神色,“二奶奶,我听意儿姐姐说了宜,秀秀的事,求您别怪她……我好好替您办事,求您还让她跟着您,别不要她……” 华文熙对此事一无所知,这时候也不是解说的时候,便点了头,“你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从来是作数的。你快些回去吧。” 红枣感激的冲华文熙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嬷嬷向来不喜欢红枣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什么秀秀,颇有些责怪华文熙多管闲事,此时也不得不说这闲事管的好。她关了窗子,神情凝重起来,“会是什么事?” 华文熙摇头,看了眼更漏已经不早了,便赶徐嬷嬷回去歇息,“现在说什么都是瞎猜,有什么事明日就知道了。” 徐嬷嬷也知道这个理,只好回去歇了。 华文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穆乔合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为了什么。从来淡然的她竟然会去王夫人面前哭诉……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呢?还是解氏的意思? 想了半天不得法,却下了个决定,她同意种兰睿参一股,一同做生意。 第二日,徐嬷嬷老早就醒了,亲自服侍华文熙洗漱,又亲自陪她去荣恩阁请安。 王夫人却待华文熙同往日一般甚至带着几分愧疚,她拉了她的手,“……好孩子,知道昨日你受了委屈,也怪我脸皮薄,不好和一个尚书家的太太争辩……” 华文熙哪敢让长辈道歉,忙道:“不不,也是儿媳太冲动……” 王夫人却坚定的截住了她,“好了好了,昨日乔合将你当委屈都与我说了,……那样的话亏那白家的说得出口,今后若是有宴,也不必邀了她来……只是到底是失了脸面,经书还是要抄的,左右你从前就爱写字,就当练字了……” 华文熙愕然的看向穆乔合。 穆乔合报以微笑,冲她微微点头。 王夫人见了又拉了穆乔合至身前,让两人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了,笑道:“你们不愧是好姐妹,昨日乔合到我这来求了半晌,生怕你受了委屈,也怕我存了怨气在心里,这下可好,皆大欢喜了……”说着呵呵呵的笑起来,一副满足的样子。 难道昨日红枣说的是这事?可是明明还提起了厉世傲…… 她不由得看向解氏,却见从前十分高兴看到穆乔合与王夫人亲近的她虽面上挂着浅笑,眼中却全无笑意,甚至并不将目光放在穆乔合身上。 徐嬷嬷也觉出不对,过后特地拿了几样点心并针线去看春妈妈,“……昨日说突然说要罚我们奶奶抄经,可把奶奶吓坏了,一夜都没睡好,生怕昨日惹了夫人不高兴,失了侯府的颜面。我却道夫人慈心又大度,定是一气之下的气话,更何况有春妈妈在身边服侍着,从前春妈妈总是关照您,今日也定会帮您说说话……如今可不是让我说准了?”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送过去,“……也没什么好东西,正巧厨房做了几样点心,房里还有几样针线拿得出手,您可别嫌弃……”姿态放得十分低。 春妈妈忙推拒,“哎哟,看您说的,我哪有这么大面子,我也心疼二奶奶的手,才生了病,身子还弱着,哪能就坐这么长时辰抄经书……只是我也是干急眼,还是多亏了穆姑娘。”说着手中触到那绣着莲蓬荷花的荷包,心中一跳,――有些重量呢……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外头,压低声音道:“昨日穆姑娘和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儿,出来时两人的眼睛俱是红的……想来是姑娘同夫人说起了二奶奶的委屈……嬷嬷去芳菲阁道谢才是正经。” 同昨日红枣说的一样,却没有再多半个字。 难道春妈妈也不知道……?还是有所隐瞒?不论是哪一个,对居庸阁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第一三八章 一纸 徐嬷嬷感觉似乎有一把刀子悬在自己和二奶奶头上,心事重重回了自个儿的屋,坐了半晌叫了铃儿来吩咐了几句。 铃儿出来时正好碰到暖玉过来,暖玉立刻笑着打招呼,“铃儿姐姐。” 铃儿笑道:“可当不起你这声姐姐,咱俩年岁差不离呢。” 暖玉道:“你比我早来伺候二奶奶,就是比我小,叫声姐姐也是应该的。”见她从徐嬷嬷屋里出来,又问:“嬷嬷可在屋里?我又做了几色针线……啊对了看姐姐成日忙得很,也没有功夫自个儿做些东西,左右我闲着,不如帮姐姐也做双鞋袜?” 铃儿笑着推拒了几回便应了,“多谢你了。” 暖玉高兴的摆手,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似得,“不值什么,不值什么。” 待进了徐嬷嬷的屋子,她递上了自己做的针线。 徐嬷嬷左右看看,笑道:“不错,手艺比来时更见长进了,奶奶前些日子还夸你做的好,这几日再做几双暑袜出来。” 暖玉得了夸奖,脸有些红,见徐嬷嬷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说了几句便退了出来。回屋的路上碰见彩月,她垂着眼睛想绕过去,不防被彩月叫住,“哎,没长眼睛不成?” 暖玉只好扯起笑脸,又行了礼,“彩月姐姐。” 彩月被当众罚了,自觉丢了面子,如今见一个才来的小丫头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更怒几分,挖苦道:“哟,还知道我是姐姐呢?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暖玉小声道:“没瞧见……” 彩月就喜欢看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见她手上拿着些丝线,便问:“这是给谁做东西?” 暖玉道:“给奶奶做几双暑袜,还有铃儿姐姐――”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彩月听了道:“哟,知道给铃儿做,怎么不知道给我们做?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难道不是我们几个教你的?” 暖玉诺诺点头。“是……” “那便给我也做几双吧,晚间给你拿尺寸过去,”说着想起红锦昨日也收了自己连累吃了耳光,又道:“给你红锦姐姐也做几双。” 见暖玉点了头,这才放她走。 徐嬷嬷正好出来,见彩月欺负暖玉也不帮腔,反而绕了道走了。 晚间时,在书房里抄经的华文熙接到一个消息。 安乐公主六月初三过生,穆乔合竟也接到了帖子,是荣国公府的妈妈送来的。徐嬷嬷听了更是夜不能寐。半夜起身挑灯写了封信第二日遣人送了出去。 华文熙没接到帖子却也不觉得怎样。本来也不认识这安乐公主。人也没理由邀她。 解氏却一改这几日对穆乔合的冷淡,又张罗起来,前前后后给她准备,从头饰到脚上缀着的珍珠。全部打算到了。 王夫人听说了颇有些不虞,用饭时便隐晦的告诉了些解氏持家要勤俭之类的话,解氏笑道:”母亲说的对,只是家里的银子我一分都没动,都是贴了自己的体己银子。” 王夫人脸更黑了几分,却当着孩子们的面不好再说什么,脸色却全场摆着的。 解氏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却在第二日给王夫人也做了全套的头面和衣裳。连带着华文熙也有份。 摸着手里薄如蝉翼、细滑而坚、颜色若象牙一般的雷州葛布,王夫人露出了笑颜,连声说好。她最怕热,这雷州葛布穿着正是凉爽不过,只是价高又难买。大多都被皇室收了去,箱子里的几件这雷州葛布做的衣裳都有些旧了。 解氏笑盈盈的道:“……母亲喜欢就好,前几日我铺子里收茶的掌柜回来时带了这几匹料子,我正想着给母亲送来,正好这几日就热了,您穿着最好不过。” 王夫人心里高兴,赞了几句,又道:“柏哥儿做个新衣裳没有?八月他就要秋闱了……” 解氏道:“您放心,他的衣食住行齐全着,笔墨也买了上好的,我瞧他读书用功着,这回一定能中个解元回来。” 王夫人呵呵笑,“不求中解元,能不要名落孙山就是好了。”便也不再管穆乔合的事。 到了赴宴那日,穆乔合上下一新,打扮的端庄而娇贵,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除了头上还是梳得姑奶奶个发髻,通身的气派比华文熙还像个侯府奶奶。 走时来请安时,王夫人看了她,又看了一身家常打扮的华文熙,嘴角动了动,还是只说了句,“早些回来,席间少说话。” 穆乔合笑道:“夫人放心。” 解氏还要交待她几句,便送了她去二门,没什么存在感的张氏同厉煜柏也退了下去,厅中只剩了华文熙与王夫人。 王夫人大抵是觉得有些可怜她,便问起了前些日子抄得经书。 华文熙自己没写几张,都是童儿意儿模仿着她从前的笔迹写得,虽不大像,一眼看上去也还行。 “还差一些。”她回道。 王夫人笑道:“剩下的也不用抄了,这几日热得很,你若是想邀了人过来玩,或是去马家、朱家做客,都使得。” 华文熙眼睛一亮,笑着点了头。 王夫人又笑眯眯道:“明哥儿回了信,说是过几日就回来了,你好生准备准备,需要打什么首饰。做什么衣裳,尽管和我来说。” 华文熙一愣,随即作出一副娇羞的样子,王夫人呵呵笑起来。 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就看见秀秀蹲在那葡萄架子下面挖土找虫子,弄得一身脏兮兮的,童儿见了不高兴的道:“……奶奶,二爷就要回来了,还是别让秀秀出来了,……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若是克着了二爷可怎么好……” 华文熙皱眉道:“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这话别人听了没什么,意儿听了课伤心的很。” 意儿先前去找了红枣,说不能再帮着养秀秀了,让她像从前一个自个儿找个地方养去。虽这么说,她眼睛却红红的。声音带着颤抖。回去也不像从前一样没事就抱着秀秀哄她,而是当做看不见一般。 秀秀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先前闹过一回,没有意儿护着,闹起来也没人管,只有意儿闲在家里腿脚不便的爹哄上一哄,后头还被意儿带去找红枣,说什么“不要了”的事。秀秀虽说话没有同龄的孩子利索,身量也小,却能听懂别人说话的。当下死搂着意儿的脖子。没命的哭。回家还犯了病。但就这样也没有换来意儿像从前一般的呵护备至。 渐渐的。她不像从前被意儿惯得那般娇气,意儿不来抱她,她就在树下面坐着挖虫子玩,一做坐就一天。见了人。也会露出小小的笑容,意儿的爹娘要抱她,她也愿意了。 后来得了华文熙的话,意儿便把她带进了居庸阁,像散养一般养在院子里。 听了二奶奶的话,童儿便住了口,见奶奶身上带着自己做的福袋,就不再多嘴。 秀秀见到华文熙,隐约的知道这是意儿的主人。就像意儿是自己的主人一样,停下了手里的活,乖乖蹲在那里,眼睛里带着敬畏。 华文熙看了她一眼,对童儿道:“你也和意儿说一说。没什么大事,她这个受伤的都没怎么样,我更是没怎样了,上回高热的事哪里就和秀秀有关系了……让她别再和秀秀冷着脸了……小孩子,懂什么。” 又吩咐给秀秀喝一碗解暑的汤,她自个儿就去了书房。 等厉世傲回来了,自己出门就不方便了,既然王夫人今日发了话,她便明日借着买首饰的幌子去见一见种兰睿。 她写了封简短的信,叫了童儿来,“把这封信带到会友镖局。”说着给了她一块牌子。 童儿接过看一眼,上面写着个“兰”字。 “这是……给睿少爷的吗?”她问。 华文熙点头,又补充一句,“是开铺子的事,别叫嬷嬷知道了。” 童儿把牌子和信放进怀里,高兴的出去了。 华文熙便又摊开一张纸,依着前世的记忆,写了封不伦不类的入股合约书。 * 种兰睿疑惑的接过华文熙递来的一沓信纸,“这是?” 华文熙喝了手中的茶,笑道:“看看就知道了。” 种兰睿依言摊开信纸,看了一会皱起眉毛,神情似笑非笑。 华文熙觉得有点丢脸,随即偏了头转向窗外。 两人约在了正阳大街的那个铺子里,里头还没有装修,只是把前一任屋主的柜子格挡都拆了,里面一片狼藉。 窗外是个小天井,隔出一块四方的天空,虽然外面就是热闹的大街,这里却听不到什么嘈杂,十分安静。 真是买的值啊…… 她回过头来,正好对上种兰睿的眼睛,“看完了吗?” 种兰睿点头,“看完了,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清楚……” “哪里?”华文熙上前问道。 她突然靠近,带来一阵说不出的味道,种兰睿按下心神,指出了一些地方。 “嗯,是这样……”华文熙一一答了,见对方仔细的听,并没有露出什么鄙夷或是玩笑的神色,便放下心来,“你觉得怎么样?” 种兰睿却摇头。 “为,为什么?” 见她说话都磕巴了,种兰睿的嘴角弯起来,好像回到了小时在华家的院子里打鸟时的情形。那时她听说两人一起做得弹弓是个打小鸟的,也是这样磕巴着说,“为,为什么?”只是那个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后来他还是把鸟儿打了下来,小熙有差不多一个月没有理自己。 第一三九章 回家 种兰睿从回忆里回身,看着华文熙微蹙着眉瞧他,嘴角微微勾起,“这里,”他指了一个地方,“我要入四股,店里需要决策的地方我也要参与。如果我的决策失误有亏损,我会承担大部分,但是如果是你的问题,希望你也不要回避……我可不是只投了钱就完事了,我手下还有一帮兄弟要吃饭的。” 华文熙微微笑起来,“成交。” 她故意写成这样的,如果种兰睿真的只是不顾亏损投钱给自己,她会重新考虑两人的合作关系。 种兰睿笑起来,“成交。” 事情定下来,华文熙瞬间底气就足了一倍,神态也飞扬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大干一票的自信。 种兰睿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做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听说厉世傲要回来了?”他问。 华文熙的笑脸一窒,纵然有心遮掩,还是露出几分厌烦,“是啊,送了信回来,没几天就到了。”说完又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种兰睿笑道:“京城里人的动静我都知道,更何况是他。” 华文熙不知道“更何况是他”是什么意思,却对前一句格外感兴趣,“为什么你会都知道?你如今在什么地方做事?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你呢。” 种兰睿移开目光,看着满室的狼藉,自嘲般的笑道:“不是说了,我手底下养了一批人,如今在……慎王府上做清客。” 大概就是凭自己的才能帮着主公出谋划策,和门客差不多。华文熙想起了商鞅、李斯就是历史上十分显赫的门客,她真心的赞道:“不错呢,能在慎王身边做事,够厉害的。” 如果她不是在华文熙身上醒来,还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样子,能不能像种兰睿一样从一无所有混到现在这个样子。 “也就是王爷手下混口饭吃罢了。”种兰睿不太想谈这个,转而问起了今后采蝶轩的打算,“……你不方便出门。店铺装修、请人的事就交给我吧。” 华文熙知道他从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少爷,如今却成了依附别人而活的人,心里的折磨可想而知,便也不再问,顺着他的话点了头,道:“我会好好想想今后的营销策略,也会催着叶掌柜好好琢磨新的品种。” 回了府,华文熙理了一遍自己的陪房,让意儿的爹陈旺水替自己跑铺子的事,作为和种兰睿的联络人。他早先因为伤了腿。一直在家闲着。如今腿虽还不十分利索。走路却也无碍,只是比常人慢些罢了。 种兰睿那边也找了个机灵的小厮出面,叫小北。华文熙再次借机出府的时候和他见了一面。小伙子长得十分精神,才十八岁的年纪。说话做事却十分老道,又十分恭顺,见了华文熙就行了大礼。 此后华文熙一心扑在铺子上面,光是铺子的设计图就画了好些张,种兰睿动作也很快,没几天就找了人来,敲敲打打的把铺子休整一新。 但新的采蝶轩开张那天,华文熙却没有去成,因为千呼万唤的厉世傲回来了。 早在几天前。王夫人和解氏两个就忙活起来,为厉世傲归家做准备。解氏亲自带了青玉过来,身后的一溜的丫头婆子,都捧着东西。 “……早先你病着,二爷都睡在书房。后来去营里了,穿得用得我就给他收了起来,如今要回来了,我就送来了。”说着不待华文熙说话,身后的丫头婆子鱼贯入了华文熙的屋子,将里头的褥子被子都换了,柜子里也放上了男人的衣裳。 徐嬷嬷看得直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亲自带人跟了进去,看着丫头婆子们的一举一动。 院子里的丫头也要来帮忙,却都挤不下了,只好站在外头,彩月在外头兴奋的和红锦道:“二爷可终于要回来了,我们可以有别的活儿干了。” 红锦微蹙着眉,“二奶奶不是身子不好,能和二爷同房吗?” 彩月啐她一口,“好不要脸,什么同房不同房的……,就是不同房,也没道理夫妻俩分开睡啊。” 红锦没有说话,眼睛不知望去了哪里。 彩月瞧着她的样子,心想难不成她也打着二爷的主意? 红锦突然拉了她一下,“你看,那是不是清风?” 清风从前也是居庸阁里的,头一回华文熙清理院子的时候被赶了出去,如今竟还有脸来? 彩月有些不信,顺着红锦的眼睛望了过去。 大奶奶身后低头敛目站了个丫头,穿了大丫头的服制,梳了单丫髻,上头只插了几支玉簪子。几月没见瘦了一大圈,站在那里弱不禁风的,脸上又未施粉黛,看上去十分娇柔。 “……怎么会是她?”彩月不可置信,清风不是被赶了出去?怎么如今却跟在大奶奶身后,还升了一等丫头?连头上插的玉看上去都成色不错!当初她可是同自己一样是二等丫头! 彩月死死的盯过去,清风好像感到了这视线,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见是彩月,便露出得意的笑来。 彩月怒火中烧,恨恨的盯着她。清风却又垂下了头,一副柔顺的样子。 果然等收好了屋子,解氏笑着开口,“二爷要回来了,怕你这里人手不够,特意多叫了个丫头来给你搭把手。” 话音刚落,清风袅袅娜娜的上前,柔顺的行礼,“给二奶奶请安。” 华文熙自是记得清风,看着她如今大不相同的做派,不禁心中好笑,解氏这做嫂子的当真关心小叔子,竟往这里塞人,要塞自己的表妹不说,如今又添了个丫头。难道不怕今后二人闹起来? 说着又想起了穆乔合身边的晴天,自己院子里的暖玉,这厉世傲当真艳福不浅呐…… 她大方的道谢,“多谢大嫂想着了,我如今忘了前世,正担心服侍不好二爷。如今既然清风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她从前也是时候二爷的,今后二爷的事就交给清风打理了。” 清风迅速抬头。露出不可置信的欣喜。 解氏也颇为惊讶,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笑,“熙儿当真大方。”又客套几句,便回了葳蕤阁。 路上青玉不由问道:“二奶奶好似一点都不担心呢。” 解氏笑道:“年轻的时候,谁都以为自个儿是不同的,以为自己能栓着男人一辈子呢。” 青玉听了不禁点头,官宦人家的后院里,哪能没几个妾?再专情的男人都有几个通房。男人同女人不一样,男人长了好几颗心。能给好几个女人。每一颗心都叫专情;而女人却只有一颗心。一开始栓在了谁身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二爷是没碰着二奶奶这样的,这才对二奶奶如手里的明珠一般,今后日子长了。腻了,没准居庸阁里每个丫头都能收一颗心。毕竟大婚前的二爷也是个风流的,曾为了个歌姬同慎王爷的干儿子打架呢…… 胡思乱想着,她又想起穆姑娘来,不禁问道:“奶奶,清风也不是个安分的,等咱们姑娘过去了……” 解氏心情颇好的样子,指了几朵开的盛的花叫小丫头折了,笑道:“真是傻了。一个丫头罢了,能掀起多大的浪。”说着又看了青玉一眼,“能在后院里站得住脚的,从来不是靠着颜色的。” 王夫人早就叫厉煜柏准备好,提前两天就叫他去城门口接人。好像忘了厉煜柏马上要秋闱的事了。张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更加频繁的去寻大姨娘说话。 六月十三,厉世傲终于姗姗来迟。 王夫人眼里噙着泪,拉着他的手就不放了,“怎么黑了这么多?瘦了一大圈,营里头这么累吗?” 厉世傲“嘿嘿”的笑,露出一口白牙,更显得脸又糙又黑。 王夫人看着心疼,拍了他几下又揉了揉,“这孩子,忒没良心,通州离家能有多远的路?这么久都不回来!叫我和你嫂子多不放心……没良心的……”说着眼泪不住留下来。 解氏的眼睛也红了,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好像厉世傲是她亲儿子一样。 厉世傲一手牵着一个进了门,笑道:“嗐,这不是出外差了嘛,我如今身上也有差事了,哪能常常回家呢。……快别哭了,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呢。”语气虽轻快,却带着鼻音,眼睛也红了,像孩子一样拉了二人坐下,一样样的拿东西给她们瞧。 “这是给娘的皮子,冬天做副暖手再好不过,……给大嫂带了百合,这个百合一点都不苦,那边可出名了……”说了一大堆。 杂七杂八的什么东西都有,王夫人不禁问,“明哥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厉世傲一怔,搪塞道:“就是附近几个地方,直隶、晋州……哎我也给煜柏几个带了东西。”说着拿了块墨和端砚给了厉煜柏,指了几块料子叫张氏身边的丫头拿了,给不在的侯爷、厉世安和厉煜松也带了东西,穆乔合的也有份。 解氏见他给穆乔合也带了料子,唇角露出笑意。 最后到了华文熙。 他看了她一眼,清了嗓子,“给你带的东西都放回屋里了,一会去瞧吧。” 王夫人闻言呵呵笑,“什么好东西,都不叫我们瞧瞧,偷偷就拿回去了。”又对华文熙道:“明哥儿回来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看他这脸黑的,可心疼死我了……”说着又落下泪来。 华文熙看着他带回来这些形形色色的礼品,在那皮子、百合上面打了个转,又看着他如今又黑又糙的脸,对他露出笑容,“自然是要好好照顾相公的。” ps: 大家周末愉快~ 第一四零章 对面 厉世傲看她一眼,笑得灿烂,“辛苦娘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闪烁的光芒。 这在外人看来却是无比和谐,王夫人看着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快些去洗洗,今晚好好吃一顿,厨房早就备好了食材,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便告退,并肩回了居庸阁。 厉世傲一路上挂着笑脸,看着身旁的人却十分不适,从前她都是恭谨的走在自己身后,如今却一偏头就能瞧见,真是碍眼…… 倒是童儿还是原先的性子,他笑道:“……长胖了不少啊。” 二爷回来了,童儿替自家奶奶高兴,满脸的笑容,“二爷,我没变,是我们奶奶瘦了,您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奶奶又病了一场呢。” 厉世傲看了一脸面挂微笑的华文熙,笑道:“……我知道,娘和嫂子的信里都写了,辛苦你了。”一副体贴的样子,之前那个吊儿郎当,面色中偶尔透出阴沉的男子好像是另一个人。 到了院门口,徐嬷嬷领着丫头们齐声请安,几排丫头们都低头敛目,唯有清风半抬着头,眸子里盛着笑意,说话也慢了两拍,待众人说完了才是她突兀儿娇柔的声音,“给二爷请安。” 厉世傲笑着让都起来。 徐嬷嬷淡淡扫了一眼清风,笑着上前,“二爷一路辛苦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厉世傲笑着让人赏了银子便进了屋,华文熙跟在后头也进去了。 徐嬷嬷在门口守着,见清风也想跟着,便拦住了,“……二爷想必口渴了,你去泡杯茶来,就泡那个蒙顶甘露。” 清风一愣,不情愿的去了。 屋里的两人一进屋,方才的和美气氛全没了。厉世傲径直走向内室,口中道:“你在家还挺能作啊!” 半晌却没人回话,回头一看,华文熙根本没进来。 他气得眉头直跳,出去一看,人正坐椅子上细嚼慢咽的吃一块白玉翡翠糕。先掰了一小块,玩似得放在嘴里,好像没想吃,就是无聊吃着玩玩。涂着鲜红丹寇的指甲配着那染成碧色的糕点,更显的十指纤细如葱管。却也十分慵懒。全无从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再看头上插得身上穿得。俱是鲜亮的颜色,却不俗气,反而衬得人面色愈发白皙水嫩。 他一手解了外衣,冷笑道:“病了一场。规矩也忘了吗?” 华文熙拍拍手上的碎屑,拿出帕子擦了,又靠在椅背上,这才道:“相公说的什么规矩,妾身不记得呢。” “华文熙,你可别得寸进尺,我可知道你——”话未说完,却被截住了。 “相公,西北好玩吗?” 厉世傲一惊。警惕道:“什么意思。”手上握着的绳结不禁拉成了个死结。 华文熙看见眼里,心中愈发笃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相公,您怎么明知故问呢?” 厉世傲本来糙黑的脸更黑了。“听谁说的?”随即又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是这样,我不在京里头,倒是方便了你。” 华文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知道他在外人面前做出这一幅夫妻和美的样子必是没那么简单,从前的华文熙心甘情愿的陪他演,如今——呵呵,老娘可要收点钱钱了。 她笑得愈发甜美,“相公,快些换衣裳吧,母亲还等着呢。晚间我们再细细分说。” 厉世傲目光不善的盯了她一会,她却仍然泰然自若的坐在那里喝茶。 难道得了失魂症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 晚间的宴席十分丰盛,整桌都是厉世傲爱吃的菜,河鲜、海味……全是带着腥味的东西,华文熙只能就着小菜吃白饭。 王夫人同解氏不住得往厉世傲的盘子里夹菜,见他吃的高兴,面上带着欣慰的笑。 “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吧,营里的菜都糙的很。” 厉世傲点头,“娘,您不知道,营里头做饭的都是男人,只会做白菜土豆,简直不像是人吃的!” 王夫人眼泪又下来了,“苦了你了,……从前哪受过这种罪……” 解氏道:“娘,叫相公给二弟换个差事吧,总在外头也不好,换个京城里的闲差。”又转头问厉世傲,“我也不懂这些个官职,你去封信给你哥哥,问问有什么能清闲点的,找不到,捐一个也成的。” 真是官二代啊……华文熙在心里头感叹。 厉世傲却立马摇头,“不行,不行,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成日里在京城醉生梦死,我要和爹爹、大哥一样,今后为咱们天朝死而后已!” 解氏立马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说的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快给我吐了!在京城里怎么就醉生梦死了,难道京城的官儿都没有正事做了??” 王夫人也摇头:“这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出去可要管住了嘴,叫那些个御史言官知道了,背后里参你一本,侯爷也救你不得。” 厉世傲满不在乎的样子,“嗐,您那是老黄历了,前朝那些御史言官还能吓吓人,如今他们的权利可没这么大。” 解氏皱眉,“小心使得万年船……你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后叫人害了都不知道!就这么定了,我给相公和公公去一封信,看看京里头有什么位置适合你。” “你嫂子说的对,”王夫人同意道,“今晚上就写,马上要秋闱了,到时一批举人出来,想来位置也紧得很……” 解氏笑道:“母亲,哪里就用得着和那些个举人抢位置了,又不是进士,再者说,二弟要供职还不是公公一句话的事儿。”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厉世傲的差事卸了,又谈论起成国公府的小公爷担着什么差事,想挑个又清闲品级又高的。 厉世傲皱起眉,搁了筷子,“娘,嫂子,我自己有打算,不劳您们操心!” 解氏见状和王夫人互看了一眼,笑道:“看这孩子,好了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先吃着,一会还有大菜上来呢。” 厉世傲这才勉强拿了筷子,见厉煜柏垂头扒饭,便问起了他的功课,“听说你今年也参加秋闱?” 厉煜柏笑着点头,“想试一试。” 厉煜柏摇头,“你说你学这些个有什么用,不如像大哥、像煜松一样为国出力……”说了一大篇话,大意就是好男儿志在四方,读死书有什么用。 华文熙不禁看了他一眼。 安阳侯戎马一身,知道战事总有平定的时候,特地想个儿孙找个能长久的路子,而不是靠着用命换来的战功和皇帝的恩赐过日子。更何况他若斯权利过大,不懂得韬光养晦,势必让皇帝猜忌,所以先是为厉世安娶了清流解家的姑娘,后又娶了文采斐然的华文熙,好让自家子孙也能走仕途。 没想到厉煜松还是随了父辈上了战场,厉世傲武不成文也不就,下一代更是连影子还没有,偌大一个安阳侯府,只有厉煜柏是安安心心准备科举的。 厉世傲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厉煜柏微笑着听完了,笑道:“二叔说的是,煜柏也羡慕父亲和大哥的将帅之才,只是自个儿却没这个本事,也只好走科举的路子了……” 厉世傲听着无趣的很,和他碰了一杯便不再理他,环视一圈桌上的人,奇道:“穆姐姐怎么不在?” 解氏停了与王夫人的话,好笑道:“才瞧见?亏你长这么大一双眼睛,白长的不成?”说着吩咐身后的青玉,“去看看好了没有。” 厉世傲露出疑惑的表情。 解氏笑而不语。 华文熙面带笑容看了厉世傲一眼,给他添了一筷子菜,“相公别急,乔合姐马上就来了。”十足温柔贤惠。 厉世傲也笑着给她添了菜,两人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 王夫人看在眼里,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吃进嘴里的菜也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没一会,青果就笑着进来了,“穆姑娘来了。” 穆乔合一身象牙白的绣暗花折裙,料子里还掺了银线,乍一看十分素雅,烛光一照却有暗暗的光华闪动,清丽又华贵。她笑吟吟的进来,后面跟着捧着个托盘的碧玉,托盘上放着一只盖着盖儿的瓦罐。 解氏冲众人笑道:“乔合这几日正好跟着厨房的妈妈学了几手,今日叫大家伙尝尝她的手艺,也算是给二弟接风洗尘了。” 厉世傲十分惊讶,笑着起身,“多谢姐姐了,无以为报,先干为尽了!” 解氏呵呵笑,“快些尝尝吧。” 穆乔合有些腼腆得叫碧玉打开了盖子,立刻一股异香飘来。 “知道二爷喜欢吃佛跳墙,正好学了,便试着做了做……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说着先舀了一勺给王夫人,又给解氏舀了一勺,最后走到厉世傲这边,“二爷尝尝。” 厉世傲尝了赞不绝口,叫丫头给华文熙盛了一碗,自己也连吃了几碗。 解氏满意的笑了,“看来我们乔合的手艺不错,二弟爱吃的很。” 厉世傲点头,“好吃!穆姐姐手艺真是不错。” ps: 对不起大家,这章不知道该怎么写,这时候才写完。 第一四一章 谈谈 一席饭吃下来,众人都十分高兴,除了华文熙。 这一桌子的鱼腥味、海腥味,实在叫人倒胃口。特别是厉世傲为了彰显自己的体贴,时不时的叫丫头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穆姐姐做的这个很鲜。” 华文熙一口没动,只扒白饭。 厉世傲的脚在下面踢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给我适可而止!” 华文熙睁着无辜的眼睛看他,“相公,我不想吃这些。” 穆乔合一直注意着这边,闻言便道:“文熙妹妹,怎么了?可是我做的不合胃口?” 华文熙摇头,“不是,是我不喜欢闻鱼腥味。” 解氏看了她,又看了穆乔合,拿帕子擦了嘴,笑道:“熙儿可是在闹脾气?从前可没有听说你吃不得河鲜,每回二弟给你夹了,都吃的高兴着。” 厉世傲暗地里瞪她一眼。 华文熙看了他的样子,笑道:“以前也只是勉强吃几口,嫂子不用理我,我吃小菜也可以的。” 王夫人奇道:“怎得,熙儿原来不爱吃这些的吗?那从前……” 厉世傲立即接口,“是,她以前也不爱吃,都是我叫她吃的,多吃鱼对身体好。” 华文熙心里更笃定几分,笑得灿烂。 一回居庸阁,厉世傲对要跟进来服侍的丫头们道:“不用你们了,有你们二奶奶就行了。” 童儿景儿几个笑着下去了,意儿好歹知道一些,见奶奶没有阻止,便也退了下去,独一个清风俏生生立在那里。 “爷,二奶奶身子不好,还是叫奴婢服侍您吧。” 厉世傲摆手,“没听到吗?下去!” 清风一张小脸涨红,想起大奶奶的嘱咐。硬着头皮笑道:“那今晚奴婢给爷和二奶奶守夜。” “不必,赶紧给我出去!” 清风两眼一红,脸皮烫的像要熟了,委委屈屈退了出去。 彩月在院子里倚门靠着,此时瞧见了,吐出一口瓜子皮,“哟,清风你怎么出来了,怎么爷不用你服侍吗?” 清风瞪了她一眼,瞧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瓜子皮。“几日不见。彩月的规矩倒是忘得差不多了。我们好歹曾经共事一场,也不多罚了,只把整个院子的地扫了就是了。” “你!”彩月气得发抖。 “我怎么了?”清风拢拢头发,手上碧绿的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不是我说你啊彩月,你都这个年纪了,总不好一直待在二等丫头的位置上。如今新来的丫头多着呢,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彩月死死盯了她一眼,却也知道如今的清风是一等丫头,要是想教训自己,还不是动动嘴皮的事。大丈夫能屈能伸!她咬牙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清风轻笑一声,腰肢袅袅的走了。 且不说彩月和清风之间的明枪暗箭,屋里的两人气氛也说不上好。 厉世傲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面色阴沉的看着华文熙,“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文熙却收起方才在众人面前给他找别扭的样子,笑吟吟的拿过茶壶,倒了一杯茶,“二爷。请喝茶。” 厉世傲狐疑的看着她,好像怕她下毒一样。 华文熙一笑,想起晚间王夫人专给他上的一道秘制土乌龟和眼中别样的笑意,终于拿定了主意。她坐在了椅子上,笑道:“二爷好似对我十分不喜,只是为什么却要在人前做出一副恩爱模样?” 厉世傲待要说“你明知故问”却又想起如今眼前的人早已忘了先前的约定,他斟酌一番,想起下头人告知的消息,道:“什么意思?” 华文熙笑起来,头顶上插着的金累丝嵌红珊瑚牡丹分心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烁烁的光华,衬得她的眸子也充满了狡黠的精光。 “我想和二爷打个商量。您看,您不喜我,我前事皆忘也无意与您,不如我们好聚好散?”说着笑看向厉世傲,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拳头却紧紧的攥着。 厉世傲先是吃惊,后挑起眉毛露出玩味的笑,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了,拿起茶杯左右摇晃。澄黄的茶水在鱼肚白的茶杯里晃来晃去,几次差点洒出来。 华文熙看着他那副样子十分欠揍,却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二爷意下如何?” 厉世傲故作惊讶,“娘子何出此言?你是我的结发妻,何来好聚好散?” 华文熙的眼睛眯起来,随即轻描淡写般问道:“相公这回去西北可顺利?可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不如与我讲一讲啊?” 厉世傲气得牙痒痒,却忍住了,竟然也转头笑看着她,“说的什么话,我这回去的可是直隶、晋州,哪里来什么西北?” “哦?是这样?我瞧着相公带回来的东西里,可不少是那边的特产呢。” 厉世傲一怔,“你从这看出来的?” 华文熙笑道:“相公还是嫩了些,只记着要给母亲和嫂子带好东西,却一时大意了。……不知相公这回瞒着众人去西北,是有什么要事呢?父亲和大伯知道吗?” 厉世傲皱着眉,正要开口,她却继续道:“啊,上回在绣春楼,您也是瞒着家人回京呢,……相公可是有什么不能与外人告知的隐秘之事?” 屋子里的灯烛“噼啪”响了一下,烛泪汩汩地留下来,半途又凝结起来,一片蜡迹。 厉世傲收回目光,竟然带着几分轻松,“天晚了,早些安置吧。”说着径自就去了净房,不一会里面传来一阵水声。 这是什么意思??华文熙愕然。 她跟到净房门口,隔着帘子道:“相公,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后宅里有我这么一个无能又多病的夫人实在是碍事,您看着不舒服,我心里头也别扭,不如您寻个好的来,我给她让位置?” 自她醒来,厉世傲今天头一回和她说了这么多话,也头一回听她说了这么多,真是句句有惊喜,竟然已经如此不要脸要出墙了么!他用帕子擦了脸,连连冷笑,我还真不会让你如意! 厉世傲穿着一身白绫亵衣出来,雪白的衣裳更衬得他脸黑,全然没有当初那副唇红齿白的模样。 华文熙心里腹诽,又跟了上去,“相公,您意下如何?” 厉世傲却拉松了衣裳,倒在了床上,“今日太累了,娘子,我们早些安置吧!” 那雪白的亵衣松了,露出一片白玉般的胸膛,倒和脸上是两个颜色,华文熙瞥了一眼就迅速别过眼睛,笑道:“……还早着,相公想想我的建议,若是还有什么要求,我们好商量……”说着竟然披了大衣出了门,口中道:“书房还有些事……” 厉世傲见她那副样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从前恨不得贴到自己身上来,如今倒装起什么贞洁烈女,敢情找见了下家,就要守身如玉了。 这几日当真是累了,骑着汗血宝马从凉州一路赶回京城,路上的辛苦可想而知,厉世傲沾了枕头没一会就睡着了。 再说华文熙,她刚出了房门,夜里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倒让她清醒了。 自己这是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裸男,前世大街上都有光着膀子的膀爷,如今怎么倒尴尬起来。这下可好,叫他睡了床,自己去哪睡?难道当真去书房? 只是已经出来了,想起采蝶轩还有些琐事,索性真的去了书房。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关注着居庸阁的正屋。 华文熙刚出来没走几步,徐嬷嬷就从屋子里出来了,一脸诧异,“你怎么出来了?这是要去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厉世傲要在外人前和自己做出一副和美的样子,但如今她算是有求于他,也只好顺着装一装。她随口瞎诌了一句,“啊,二爷的行礼都收好了么,我去看看。” 徐嬷嬷恨铁不成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你贤惠的时候么!行礼我瞧着呢,你赶紧回去,大晚上的,叫爷在屋子里等你不成?” 华文熙还要再说,徐嬷嬷连推带搡的把她赶回了屋子,“外头的事情我盯着呢,你们好生歇着。” 华文熙只好回了屋子,想着饭桌上那盆秘制土乌龟都进了厉世傲的肚子,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做什么强迫的事来……要不要叫个丫头进来呢……这么想着,她进了屋子,又干咳一声,却瞧见厉世傲已经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 华文熙长出一口气,随即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是个小萝卜头,有什么可怕的。 左右看看,厉世傲霸占了整张床,睡姿十分难看,床上是不能歇了。她便开了柜子抱出两床被子,放在榻上,一条做褥子,一条做被子,凑活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又睡眼惺忪的起身,把两床被子都抱进了柜子里,累的腰酸背疼的。 厉世傲睡在床上还和死猪一般,华文熙“唰”的拉下了床帐,不想看到他那张脸。这时候外面有丫头的声音,她听见童儿问意儿,“奶奶起了吗?” 华文熙立刻坐在梳妆台前,做出一副刚起的样子,“进来吧。” 第一四二章 被子 童儿脸上带着笑,一进来就红着脸看向床边,却瞧见床帐拉得严严实实的,二奶奶已经起了身。 见二爷还没醒,她放轻了声音,提着热水进了净房。 意儿却注意到了凌乱的美人榻,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亲手将榻收拾整齐了。 华文熙洗漱完了出来,瞧见屋子厉世傲已经醒了,睡眼惺忪的坐在床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亵衣带子没有系紧,全部开了,看上去只是披在身上一样。身后的童儿立刻垂下了眼睛不敢抬头。 “出去吧,我来收拾。”华文熙道。 童儿和意儿两个如蒙大赦,立刻出去了。 华文熙从柜子里找出一套解氏送来的衣衫,头也不回的扔在床上,“赶紧穿衣裳,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那衣裳好巧不巧盖在了厉世傲头上,本来就有些起床气的他立刻火了,一把把衣服被子都翻到了床下。 华文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皱眉道:“你干什么?你要是不想去,我去和母亲说好了,何必发脾气,又不是我叫你去的。”说罢也不去管地上的衣衫被褥,自己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 厉世傲气不打一处来,“你——” 屋门却突然一响,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二爷,奴婢服侍您穿衣。” 他立刻咽下了话头,用眼神警告华文熙不要乱说话。 进来的是清风,手里捧着一件男子的外衫,笑吟吟道:“二爷,二奶奶起了。二爷昨日睡得可好?”说着看见地上的衣被,惊讶道:“这是怎么了?”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着。 华文熙笑看了一眼厉世傲,“二爷,这是怎么了?” “……脏了,拿去换洗。” 清风一怔,随即脸红了,出门叫了小丫头来把东西收出去。见厉世傲起身往净房走。忙放下手上的衣衫,跟着进去了,还悄悄瞟了一眼华文熙。 里头传来一阵水声,没一会厉世傲就出来了,脸上脖子上湿漉漉的,流下的水珠把胸膛也打湿了。清风在后头叫,“爷,擦干了吧,一会着凉了,夫人见了该伤心了。” 厉世傲胡乱擦了几把。见桌上一叠衣服便拿过来穿起来。清风立刻道:“爷。我帮您穿……” 说着红着脸给厉世傲换上了崭新的亵衣,又将外衫换上,慢慢靠近他,轻轻的系带子。还时不时的抬头含笑看他。“爷,知道您要回来了,这衣裳是我日赶夜赶做出来的,您看看合身吗?” 厉世傲敷衍道:“好看。”又催道:“快点。” 清风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爷,别急啊,请安的时辰还早着。”说着借着给他系腰带,身子贴得更近了些。 华文熙虽没回头,但却从镜子里把两人的举动看的一清二楚。她抿了口脂笑道:“清风当真体贴。” 清风一惊,身子离厉世傲远了些,手下却依旧慢腾腾的,“二奶奶过奖了,伺候二爷是奴婢分内之事。” 厉世傲却把她推开。自己三下两下穿好了衣裳,“慢腾腾的,要急死爷!我有事出去一趟,若是没及时赶回来,你替我和娘说说。”后面这句话是给华文熙说的。 清风被推开,两眼就红了,委屈道:“二爷……” 厉世傲却自个儿蹬上靴子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吃。 华文熙见状也立刻跟了出去,却在门口停住,叫来了意儿,“……就说秀秀有事,放你一天假,悄悄跟着二爷,千万别被发现了。” 意儿一惊,“奶奶,为什么?” 眼看厉世傲已经出了院门,华文熙急道:“别问了,快去。”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叫人知道,嬷嬷也不行。” 意儿不再问,快步下去了。 倒要看看他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若是能抓住他的把柄,和离起来不是容易的很?自己从前竟是没想到。 华文熙悠哉的回了屋子,却瞧见清风仍在那里,便道:“没你事了,下去吧,” 清风两眼红红的,手上还抓着没来得急给厉世傲挂上的香囊,她低声道:“二奶奶,从前冲撞了您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华文熙好笑,“说得好像我为难你了似得。” 不是你说那样一句话,二爷难道能这样推开了自己? 却也不敢说出来,仍旧那样可怜巴巴的站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想起今日童儿意儿的尴尬,华文熙也觉得不能长时间这样下去,自己的两个丫头今后是要嫁个好人的,不能让人当通房看啊,她索性道:“今后贴身服侍爷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清风闻言大喜,又警惕的收起了笑容,“清风何德何能,还是童儿意儿,不,还是奶奶亲自……” 不想和她多说,华文熙摆摆手,“叫你服侍就服侍,童儿意儿是服侍我的,你下去吧。今后好好服侍二爷。” 清风喜不自禁,忙行礼,“清风定不让二奶奶失望。”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这时候天才完全亮了,眼看着要到了卯正,华文熙略吃了一些早点去了荣恩阁请安。 春妈妈早就出来在外面等着,见了华文熙笑道:“夫人今儿起的可早了,就盼着您们来呢。”说着没见着厉世傲,问道:“二爷还在休息吗?” 华文熙笑着摇头,“二爷说出去有些事,一早就走了。” 进了正屋,王夫人也问了同样的话,听了华文熙的话一脸的失望,脸上的喜气劲儿全没了,“……这么早出去做什么?该不是又去和那些个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了吧……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拦着?” 华文熙好冤枉,“二爷说走就走,媳妇拦也拦不住……” 这时候解氏也来了,脸上笑吟吟的,见只有华文熙一人,一愣,“二弟呢?” 华文熙只好又说了一遍。 解氏也十分失望,又有些生气,“几个月不着家,好容易回来了又见不着面儿……” “可不是!真不知道外头有什么好东西!”王夫人也道。 “罢了罢了,回头我说说他,母亲您别担心了。” 也只能这样,老大家的话明哥儿还是听的,随即兴趣索然的问起了其他人,“……怎么没来?” 解氏说张氏着了凉起不来,厉煜柏读了整夜书,这时候才睡下,没有提起穆乔合怎么没来。 王夫人叫她多照顾着些张氏,“……前几月才流了孩子,身子要注意些。煜柏也是,白天读书多好,非要晚上读……”啰嗦了一会,春妈妈过来道,“夫人,早饭摆好了。” 王夫人兴趣缺缺的起身,“都照明哥儿喜欢的做得,如今却找不着人,……” 花厅的小桌上摆的满满的,凉菜热菜皆有,金华竹叶腿、高邮双黄鸭蛋……鸭肝泥酿淮山药、老鸭汤……简直太丰盛了。 华文熙胃口大开,不由得多吃了些,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跟前的盘子都叫她吃光了。她不好意思的抬头,就看见王夫人意味深长的笑脸,“多吃些。”又叫青果把糟鸭舌移过来。 华文熙讪讪的笑,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王夫人又叫丫头给她盛汤,“昨晚睡得好不好?” 昨晚在榻上睡的,一不留神就要翻下来,别提多难受了,这么想着面上就带出了情绪。 王夫人笑得更开,白胖的脸上简直找不到眼睛,“担待着点儿,都是这样过来的。” 解氏看了华文熙一眼,捧了茶喝。早上那点子事早就传得满府都知道了,还特地装模做样叫清风去拿,什么意思难道以为自己不知道? 华文熙先是没明白,到王夫人说厉世傲在营里头生活苦,端茶送水的都是小厮,这才反应过来,不禁红了脸,敢情是以为自己昨晚体力消耗过度……她轻咳几声,放下了手中的鸭汤。 王夫人看着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去问问赵管家,叫人出去找找明哥儿,这么早的天出去疯什么。”后面这句是对青果说的。 一直到中午厉世傲还没回来,意儿同样也没有信送来。意儿的爹陈旺水却来了,说起昨日正阳大街上的采蝶轩开张的事情。 并没有她之前想的那样一炮而红。贵妇们都有了自己常用的老字号,或是内廷造的,况店里的定价也不便宜,开张时并没有宾客盈门的样子。 华文熙沉默一会,这个铺子对她的意义十分重要,不光是盈利,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自个儿赚钱。再说……她手上的银子投了很大一部分进去。 叶掌柜十分精益求精,对材料的要求十分严格,这时候除了冰块又没有什么保鲜的法子,儿冰块更是价值不菲,很多采买来的花瓣、猪油被放的不新鲜了,叶掌柜便要重新买新鲜的来……实在是费钱。 可自己当初也想得是走高端路子,这些钱又是一定要花的……叶掌柜要和那些胭脂师傅也道材料的质量对成品的色泽、效果十分重要。 自己还是太嫩了些…… 陈旺水已经出去了,华文熙依旧捧着一杯凉茶想着铺子的事情,连厉世傲回来了都不知道。 第一四三章 故意 今日去寻皇上的心腹太监范公公在外头的住所,却吃了个闭门羹,厉世傲着实心情不好。 回来见华文熙一副傻样子坐着,气不打一处来。他叫屋子里的丫头都出去,随即一把拉了她进内室。 猝不及防的被拉住,华文熙轻轻惊呼一声,看清了是厉世傲,骂道:“做什么你!” “给我进来!”不由分说拉着她进去。 等华文熙甩开他的手,腕子已经红了一片,“你到底要干什么!” 厉世傲瞧着她冷笑,“你倒有脸问我干什么?!你叫你的丫头跟着我干什么??” 华文熙语塞,这丫头怎么就被发现了……却还是嘴硬,“谁跟着你啊,说话拿出证据来!” 厉世傲恶毒的冷笑,扔在桌上一包东西,“证据?呵呵,……瞧瞧认不认识!” 那包袱砸在桌子上发出一阵皮实的闷响,她狐疑的看着厉世傲。 对面的人却顾自冷笑。 她用手掀开一个角,里面露出润白的一只手,上面有重重的刀痕,翻出里头深红的肉色。 “啊――!”华文熙不禁尖叫着跳开,“这,这是――” 厉世傲恶毒的哈哈笑,“怎么,还认不认识!?”说着就拉着她的手,要去掀开那包袱皮。 “松手!松手!你怎么能……!你不是人!”华文熙连连后退,颤抖的抗拒,手脚并用的撕打他,随即发出几声干呕。 厉世傲避之不及,被抓在脖子上一道,立刻怒道:“敢抓我!”说着更抓着她的手,叫她去掀那包袱。 华文熙眼泪都出来了,咬着他的手,呜呜呜的,“混蛋!贱人!王八蛋!我叫你十倍奉还!……” 厉世傲手忙脚乱的要躲开她,半天才听清。疼的呲牙咧嘴的却硬是要桀桀冷笑,“……看你以后还敢打我的主意!”又小声道:“害得我事都没办成!” 两人的动静大了,外头的丫头听见几声模糊的声响,觉得不对,童儿带头冲了进来,清风几个紧随其后。 “奶奶!怎么了?” “爷,二爷您――” 厉世傲一惊,立刻把华文熙的头使劲摁在自己怀里,任她呜呜的叫也不松手,另一支手紧紧环住她。左腿把她乱踢的腿别住。在冲进来的丫头们看来。十分香艳亲密。 童儿一怔,脸立刻像熟透的虾子,低头就走,还不忘拉着一脸惊愕与委屈的清风。 清风却扒住了门板不动。一双泪眼死死的盯着二人,贝齿紧咬着下唇。 “二爷……”她轻声叫道。 华文熙要被闷死了,索性狠狠咬了他一口,厉世傲立时发出一声闷哼,从牙缝里逼出一道声音,“都给我出去!今后没我的命令谁敢进来给我打断腿!” 童儿使劲拉了一把清风,好歹是把她拽走了,一出来就劈头盖脸的训她,“你那是什么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居庸阁的规矩你懂是不懂!你和我去见徐嬷嬷!” 清风低着头。想起方才二爷同二奶奶亲密的样子,心如针扎。要不是有二奶奶在前面横着,二爷早就收用了自己,如今哪还会看一个丫头的脸色!还有那二奶奶……人前做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私下里却这么会勾引人。大白天的就勾着二爷做那档子事……真真是淫\妇! 童儿见她不说话,还一副愤怒委屈的样子,怒从中来,“看一会嬷嬷怎么收拾你!” 丫头们都出去了,厉世傲才哎呦一声叫出来,把怀里疯子一样的人推了出去,“你属狗的吗!”又捂着自己的胸口“咝咝”的吸着凉气儿。 夏日的衣裳薄,华文熙那一口咬得着实不轻,他往里看了一眼,右胸口深深的牙印儿,还有些血丝,见血了! 他要抬头骂人,却看见华文熙鬓发散乱,涕泪横流,哭得不能自已,身子还在瑟瑟发抖,一双眼睛红彤通通的死盯着他,“……你不是人!我要去告官!侯府的爷又怎么了!就能这样草菅人命吗!”要走,腿却软了,一跤绊倒在地,索性在地上坐着哭起来。 见她这幅可怜的样子厉世傲觉得没意思极了,摸摸鼻子,“哎,耍你玩儿呢,怎么蠢成这样。”说着要走近她。 华文熙猛然抬头,拔下头上的簪子就胡乱戳过去,“王八蛋!不是人!” 厉世傲避过那簪子,“哎,不是说耍你的,那不是意儿的手!” 华文熙停了下来,死死的盯着他,好像他要是否认就要吃了他。 厉世傲索性把桌上的包袱提溜过来,“你看,不是意儿的手。” 华文熙果然仔细看了过去,刚才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发觉,这时候认真看过去,这手糙的很,上面生了手毛,哪里是意儿那姑娘家白嫩的手。 她放下心来,随即又突然反应过来,搡开了厉世傲,扶着桌子发出干呕。 不是意儿的手,可确实是一只断手! 厉世傲有些得意的笑了,故意把那包袱在她眼前晃,翻开的皮肉不住的贴近她的脸,“再看看,确认一下,看是不是意儿的。” 华文熙踢开他,“变态!死变态!” 厉世傲哈哈大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就你那两三下子,还想跟踪我??” 华文熙强忍着恶心,看不都想看厉世傲那张脸,“……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好好谈谈,这样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厉世傲却不答,提着包袱走了出去。 华文熙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拳捣到他的心窝,转头在镜子里看见疯子一样的自己,愤怒的摔了个杯子,“草!走着瞧!” 厉世傲提着装了个人手的包袱就去了外院,见到自己的小厮竹影就赶紧把东西扔给他,一脸嫌弃和恶心的样子,“快拿走,快拿走。” 竹影苦着脸接了,一副烫手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像死了娘,“爷,这……扔哪去?” “哪捡的扔哪去!” 竹影提着包袱的一角,又怕又膈应,“……您说您捡这个回来干什么……多不吉利……” “我自然是有用处!”厉世傲将烫手山芋丢给了竹影,一溜烟的回了屋,他得洗个澡,特别是手,得洗个几十次…… 竹影拿着包袱不知道去哪,“……这时候路上的东西早被收拾了,我扔个手过去,这不是有病嘛……” 两人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条巷子里有人斗殴,其中有个人的手被削掉了,飞了过来掉在了两人附近,二爷看到了非得捡回来,也不知道要干嘛。 竹影觉得这手渗人的很,又不敢提出去扔了,多提着一会都觉得难受,索性在偏远处挖了个坑埋了。 午间一大家子一起吃饭,桌上俱是好肉好菜。熏鹿脯、瓦楞毛蚶、鲫鱼脑烩豆腐、酒酿清蒸鸭子、糟鹅掌、卤凤爪…… 华文熙和厉世傲两个却约好了一般只吃菜,肉菜一丁点儿都不碰的。解氏给厉世傲夹了个糟鹅掌,“尝尝,这出酒糟的米酒是自家酿的,厨房钱妈妈的拿手绝技。” 厉世傲苦笑着接了,转头看华文熙扒饭扒的高兴,也夹了一只鸭掌放她碗里,“熙儿多吃些,不要只吃白饭。” 那色泽光亮闻着一股酒香的鸭掌放在她碗里,让她立即想到了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那支手掌,不由的别开了头,干呕一声。 厉世傲把笑憋在心里头,手都快掐烂了。 穆乔合关心道:“文熙妹妹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华文熙摇摇头,“没事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恶心。” 王夫人便道:“一会早些回去歇息,晚上也不用来请安了。” 解氏却多看了华文熙几眼,又看看厉世傲,也说了些关心的话。 厉世傲兴趣上来,又加了凤爪放她碗里,面上一派关怀,“快些吃完,娘说的对,吃完回去好早歇着。” 那红亮的卤鸡爪放在她碗里,华文熙想起那只手上生着的黑毛,忍不住推开了碗,干呕起来。 王夫人惊得要起身,“这是怎么了?快些请何大夫来――” 华文熙强笑着摆手,“不必,不必。”随即另一只手掐住厉世傲的胳膊,小声道:“你要是再闹,我就当真闹给你看!” 厉世傲这才收敛,华文熙却一点胃口都没了,扒了几口就借口不舒服回去歇了。 解氏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吩咐了青玉几句。 王夫人还担忧着,“……没好几天,怎么又不舒服了……”春妈妈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王夫人的表情有些古怪,似是高兴,又似是羞恼,饭后独留了厉世傲说话。 “……你也节制一些,大白日的……像什么样子,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一副猴急的样子。” 什么啊,厉世傲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娘。 王夫人见状只好道:“熙儿身子不是很好,你若是忍不住……你大嫂不是送了个清风给你,再不若熙儿身边的几个丫头也是行的……” 厉世傲这才明白,满脸羞窘,“娘!说什么呢!” 王夫人呵呵笑,“这有什么的,还不好意思呢……”她心里有些复杂,明哥儿这么喜欢熙儿,能不能容得下乔合呢…… 想到这,她试探着问道:“你屋子里也太空了些,不若挑几个看得入眼的放房里伺候?你若是挑不中,娘身边也有几个……” 第一四四章 流血 厉世傲立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有熙儿在就够了。我成日不在家,要这么些人做什么……” 王夫人看他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子和妻子感情好是值得高兴,可若是感情太好了,她心里又不太舒服,好像儿子被人抢走了一样,再说这个儿媳妇身子也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宗接代…… 犹豫之下,厉世傲已经起身要走,“熙儿方才吃饭的时候不舒服,我去瞧瞧……” 等他走了一会,王夫人才想起来没问他早间出去干什么了,午后便传了他的贴身小厮竹影进来。 竹影进来了目不斜视,低着头恭敬的听了问话,答道:“二爷去寻旧友了。” 果然如此! 王夫人十分失望,这孩子怎么就不长记性,那些个成日里斗鸡走狗的败家子儿们有什么好的,好容易学好了,又要被他们带坏了自己的儿子。她皱着眉,“你也不劝劝主子,有什么急不得的事非要大早上的出去?去寻了谁?” 竹影咽了口唾沫,“唐公子。” “竟然……!”王夫人扶着额,连连叹气,半晌道:“今后他若是出去,你能劝得就劝了,不能劝的,一定要悄悄报给我知道,懂了没有?” 竹影心想他一个奴才,怎么劝得了爷?却也应诺,“奴才明白。” “行了,下去吧。”王夫人无力的摆手。 春妈妈便端了酥酪上来,“夫人用一些吧,冰过了,这会子吃整好。” 平日里爱吃的东西如今也提不起她的胃口,胡乱吃了几口,她叹气,“……明哥儿这孩子,一大清早就去教坊……” 春妈妈道:“也不就是去了那地方……” “还能去哪?那唐家的小子成日里不着家,眠花宿柳荤素不忌的。出了名的风流,每日里就在那些地方厮混……”说着又纳闷,“你说说怪不怪,要给明哥儿添人他不要,却又去那些个脏地方……会不会……”她看着春妈妈,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春妈妈心道家花哪有野花香,只是这是拿那些妓子同二奶奶相比,疯了她才会说出来,于是只劝道:“二爷是晓事的,您多说着些。不教常出门。也就好了。” 王夫人脸色有些沉。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待多年陪伴的老奴走了,王夫人静静待了一会,招了青果和莲子进来。过了没一会,两人出来了。表情却相差甚远,一个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一个面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樱桃瞧见了笑问:“两位姐姐怎么了?夫人罚你们了不成?” 青果看叶没看她,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莲子却笑骂了一句,“就你嘴贱,盼着我们被罚不成?” 樱桃笑挽了她,“我哪敢,谁不知道莲子姐姐和青果姐姐是夫人面前的红人,没了你们夫人可要着急了。哪会罚你们?” 莲子面上带着得意的笑,“油嘴!谁不知道你盯着我们的位子虎视眈眈的。” “哎哟,姐姐可别冤枉我……” 莲子却打住了她,“行了,你也不是没机会……” 樱桃一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夫人要放人了不成?又一想,青果和莲子的年岁是差不多了,便更殷勤的服侍莲子,想要知道更多。 “莲子姐姐,前阵儿得了一匹料子,我脸黑,没有姐姐肤白,穿了也是白遭人笑话,不如给了姐姐罢。” 莲子笑看她一眼,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径直回了自己屋子,樱桃忙跟上。路上碰见了洒扫的红枣,莲子道:“那个谁,你去给我房里泡壶茶来,看看柜子里有没有普洱,抓一点子泡来。” 柜子里的茶都是待客用的,要喝也是体面的妈妈们喝,莲子却…… 见红枣一副呆呆的样子,樱桃催道:“还不快去!” 红枣忙放下扫把去了。 * 厉世傲去外院书房歇了一觉才回了居庸阁,没进院门就看见清风笑吟吟的立在门口,往日里没注意,这才发现她腰间系了一条桃红的汗巾,扎得那小腰水蛇一般。 见等的人来了,清风应了上去,语气清软,“爷,您可回来了……” 如此美人软语却得了厉世傲一记白眼,“没活干不成?杵在这里做什么!养着你是吃白饭的吗!” 清风一惊,眼里就见了泪,“爷,奴婢想着您累了,特来服侍您……” 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厉世傲想起来一些不好的回忆,“不用你服侍,没活干给我扫院子去。”说罢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清风傻呆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突然听得一声极尽嘲讽的笑,头都不回她就知道是彩月那个贱蹄子。她收了泪,摆着腰肢回屋拿了针线去葳蕤阁找青玉。 屋里华文熙不在,厉世傲在床上躺了一会觉得无聊,又起身在屋子里转转悠悠的。 屋子同他走得时候变了许多,小几上、角落里各处都摆了花草,闻着十分清香。除了符合侯府规矩的帐幔、坐垫、门帘子,床上铺的、头下枕的、墙上挂的都变了。从前屋子大嫂布置的,一水儿的靛青,如今床上却铺着松柏绿绣福至心灵图案的被褥,上面摆着两个酡颜绣银菊纹绣枕。 出了内室,厉世傲撇嘴,墙上竟然不伦不类的挂了把龙泉宝剑,还配着桃红的剑穗。墙边的多宝阁上也摆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连路边的泥娃娃也好意思摆上去。 他叫了丫头来,“这是谁弄的?” 来的是景儿,回道:“奶奶摆的。” “都收回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景儿一怔,“奴婢去问问奶奶。”说着就退出去了。 从前自己说的话,哪样不是立马就执行了,这会还得问问二奶奶?他心情不太爽,摸着架子上那一对泥偶,觉得和自己在凉州看到的有点不一样,又嗅嗅上头摆着的一盆盛放的栀子。 倒是挺香的。 目光转到墙上,他取下了那柄龙泉宝剑,拿掉了剑鞘。唔,倒是好剑,想来是她父亲华将军赠的。 看着手里光可鉴人的宝剑,他心一痒,想起了曾经在营里头看别人舞剑的样子,情不自禁自己也比划起来。 华文熙在书房里研究叶掌柜的方子,同时看了几本相关的书籍,想自己也学学。正看在兴头上,景儿来报说二爷对屋子里的摆设不满意,要她收回去。收就收吧,那也不是她的屋子,正主回来了当然得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担心上面几个名贵的摆设,她便回去亲自看着。 没想到一进屋就瞧见厉世傲跳大神一样的拿着把剑胡乱比划着,剑柄还挂着条海棠红的剑穗,配着他如今糙黑的脸,别提多别扭了。 “咳咳。”她轻咳一声想引起他注意。 没想到厉世傲却因为突然一惊而一抖,那宝剑的一端就刺歪了,直直刺向多宝阁正中摆着的一个红珊瑚摆件。华文熙的心提到嗓子眼,立刻就上前要护着,――那红珊瑚珍贵的很,这么全须全尾的,有钱也买不来! 厉世傲倒是没觉得怎样,打坏一个摆件而已,只是懊恼自己照猫画虎的正美着,冷不丁听见有人在身后,回头一看竟是华文熙。没等他说什么,就见这女人竟然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自己身前。他瞳孔一缩,还来不及喝止,那剑就刺进了她的后肩,“噗”的一声。 华文熙发出一声痛呼,手却牢牢的护着那红珊瑚摆件。 厉世傲立刻就慌了,浑身的冷汗直冒,不禁想起上一回有这种感觉,还是自己把她推下了床……那回她差点见了阎王…… 想起上回的惊险,厉世傲后背立刻就湿了,心突突突的跳,他问:“你没事吧?”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颤得不像样子。 华文熙背后一阵刀割一样的疼,感觉有热乎乎的东西留了出来,顺着肩膀流了下去,她扶稳了红珊瑚,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厉世傲,“三番五次的,非想要我死不成!?” 一听“死”字,厉世傲发颤,“没……没……我把你抱进去,这就给你请大夫……”说着宝剑就扔在了地上,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华文熙又发出一声痛呼,“有病吗!碰着伤口了!” 厉世傲呆呆“哦”一声,慌张的翻手把她扛在了肩上。 这么重……他差点摔倒,忙扶着墙进了内室,把肩上的人放在了床上。 华文熙不住的吸冷气,“他妈的,你是要我命啊……”说着把扒下来扒下来一点露出了伤口。伤口其实不深,这个地方也没什么重要器官,只是血流得挺多,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十分吓人。 厉世傲看着都要晕过去了,“你是不是又要死了……我完了……” 上回是失手推了她,还敷衍过去是她自个儿摔的,这次可是剑!还伤在肩上! 华文熙瞧着他那副没种的样子心里唾弃,心里突然一动,忍着疼恨声道:“我要告诉我父亲!告诉我哥哥!让父亲告到皇上面前去,看看安阳侯府是怎么对待新媳妇儿的,先死了一回还不够,如今要赶尽杀绝吗!” 第一四五章 包扎 ps: 小伙伴们!五一快乐!~(≧▽≦)/~ 厉世傲听了这话,“咯”得一声,竟然开始打嗝,断断续续道:“你别……我不是有意的,咯,疼不疼,……都是血……咯,我给你请大夫去……” 说着起身跌跌撞撞的扑向门口,华文熙叫住他,“请大夫要告诉大奶奶。” “咯”,厉世傲又惊又慌,“……我现在就去,你,你千万别死了……你死了我就完了……” 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先前不是还拿只断手吓唬自己……原来是个纸老虎。 华文熙有自己的打算,赶紧叫住他,“……你,先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没想到厉世傲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就白了,眼神都呆滞起来,“你,咯,你要死了吗?……是遗言吗?” 华文熙气得一个枕头砸过去,“去你妈的遗言,你给我过来!”那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厉世傲却还要出门,“我先去叫了大夫,马上回来,你,撑着点儿。” “赶紧过来!不然死给你看!” 这话一出,果然他就怔住了,赶忙过来,眼睛却不敢看那流血的伤口,只盯着床上的被子,着急道:“到底怎么了?” 华文熙摸出一方帕子,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方,叫厉世傲系在一起,“先给我包包,不然等你把大夫叫来,我早就失血过多了。” 听了这话,厉世傲立刻手忙脚乱的把两条帕子系在一起,还不忘叮嘱她,“你千万别死……” 华文熙拿接长了的帕子从腋下绕过去示意自己手不方便,叫他在下面打结,见他手抖的半天绑不好,心里十分鄙视,一个大男人。竟然吓成这幅样子……便安慰道:“我不会死的,——但我这么被你刺了,也不是这么好了结的!” 厉世傲仿佛吃了定心丸,大口的喘气,“那就好,那就好。”却在听了后头的话后急道:“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突然跑过来,明明什么事都没有的!” 华文熙按压着伤口,觉得好像没有流血了,只是伤口一跳一跳的疼,脾气也差起来。“放狗屁!谁叫你在屋子里玩剑的!还什么事都没有。你差点就把多宝阁弄倒了!你知道上面的东西值多少钱吗!” 厉世傲也不是傻的。方才的慌张过去了,又听这受了伤的人说话底气还这么足的,便知道没有大事,就放下心来。骂道:“你有病吧,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哟,这小子这么快就回神了,华文熙暗自皱眉,低低叫了一声,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故意拉着他,“……好痛……不知道这条胳膊还能不能用了……” 那血立刻就把厉世傲的衣服抓出一个手印来,他又着急起来。“我去叫大夫,你别动了!” 华文熙拉着他不放,“你就不怕这事传出去你父亲找你麻烦?你先前和别人打架,你父亲不是关了你好几个月……还有我父亲、哥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厉世傲眉头一跳。“你想说什么……?” 华文熙疼得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和我,和离。这事我不告诉任何人……不然,告到皇帝那去也是你没理!” 厉世傲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以后可以了? 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华文熙眼里都亮起光彩,那一点点疼痛也算不了什么了,“为什么不行?什么时候行?” 厉世傲皱眉,“你就这么想和离?”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露出轻蔑的神色,“等我想想,现在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玩拖延战?” “谁和你玩拖延战,被条狗闻了一口,真以为自己是肉包子不成?” 说的什么和什么!华文熙却懒的计较,“你给我一个承诺,不然我现在就能出去找夫人要个说法!——到时,想想你的下场。” 厉世傲甩开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离离离,没见过上赶着要和离的人。” 这话简直是像是给了溺水的人一口新鲜空气,华文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又迅速补充道:“是和离,不是休弃!” 厉世傲没好气的看她,“我恨不得休了你!……和离!” 机会难得,华文熙立刻想还有什么需要保证的,对了,还有! “嫁妆!我的嫁妆全部要带走。还有……可以给你们侯府补偿一些,一千两银子好了……多得我也拿不出来。” 厉世傲简直不能相信面前这个鬓发散乱,满脸汗迹和血迹,满口钱钱钱的女人是从前那个娇娇柔柔,从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闲时吟诗弄画弹筝拨琴的华家嫡姑娘! 一种古怪的念头冒上心头,他突然拉过华文熙的手,捋开了袖子,像上回在绣春楼时做的一样,找见了那颗红痣。这回却不是那次一样惊鸿一瞥,而是仔仔细细看了个全。 “干什么你!”华文熙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抓的死紧。 一段藕似的玉臂上,沾了血迹,手腕上还有自己今早抓出来的青痕。 他早上用了这么大力气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放在那那颗殷红的痣上。那点朱砂痣鲜红鲜红,像一颗红豆镶嵌在臂上,……他那拇指摸了摸,甚至掐了一下,十分真实,并不是假的。 华文熙被他弄得难受,挣扎着要抽出来,又牵动了肩上的伤口,“放手!又出血了!”不知道是不是量变到了质变,这时候的伤口上又流出一股温暖的血液,让她觉得有点冷,明显感觉脸上的血色都回去了,嘴唇有点僵。就像有什么引力,把身体的血液全吸走了,同时后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疼的更厉害,脑子也有点眩晕,就像坐得太久突然站起来的感觉一样。 “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明显小下来。 厉世傲抬头时就看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如今脸色像白纸一般。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个纸娃娃。他心里一悚,立刻摸上了她的脸,凉凉的。 “你怎么突然就……?” “放手……给我拿药……伤口又出血了……” 厉世傲立刻松手,去看那肩上系着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帕子已经湿透了,沿着一角一滴一滴的滴下血来。 “我,我去叫大夫……”他又慌了,立刻起身。却被一股小小的力气拽住。 “别去……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柜子里有药。你去拿来。”说话间。脸色又白了几分。简直马上要透明一般。 厉世傲知道耽误不得,立刻翻箱倒柜去找她说的药,好容易找出来几个瓶子,一股脑全拿来了。“是哪个?是哪个?” “绿的。”这药还是上回看童儿绣辟邪的荷包伤了手,她就从自己库房里找了几瓶药出来给她,没想到童儿说浪费,不要。这药便一直放在了柜子里。 厉世傲一只手上去解开那帕子,用牙齿咬开了瓶塞。那帕子在伤口处浸了一会,已经和皮肉粘住了,他不忍得看了她一眼,“有点疼,你忍一下。” “嗯。” 厉世傲心一横。一把撕掉了那帕子,血立刻一股股的冒出来,刚才以为她没事,没想到伤口这么深……他去看华文熙的脸,想看看是不是在忍疼。却看见她闭着眼,面无表情。 “你,你醒醒。”他忙推她。 她睁了眼,语气虚弱,“快一点,我有点冷。” “马上,马上。”厉世傲松了口气,就拿药瓶对准了伤口要撒上去,却被门口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手上的瓶子砸在了伤口上,随即落在床上,洒出来一大片药粉。 “啊。”华文熙轻轻叫一声。 门口有脚步声,“……二爷,您在屋里吗?奴婢做了——”是清风的声音。 “滚出去!滚出去!再敢进来,我亲手掰折了你的腿!”看着那伤口被自己砸了一下,血更汹涌的涌了出来,药粉也洒了一大片,厉世傲大怒,不由大骂出口,这声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外面传来碎瓷声,清风被吓了一大跳,随即是轻轻哭泣的声音,然后好似被外头的丫头劝走了。 “那么凶干什么……” 厉世傲狠狠瞪她一眼,随即又小声道:“疼不疼,对不起,手没拿稳。” 倒是头一回听这位爷真心实意的说软和话。华文熙颇惊奇,只是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快上止血药,真要让我死不成。” “知道要死不让我找大夫。” “……” 厉世傲瞪她一眼,随即把所剩不多的药粉撒了上去,又从被子上捻起洒落了的药粉均匀的敷了上去。 “帕子呢?干净的帕子还有没有?” “在柜子里,你找找看,……怎么不一次性拿齐了啊……” 厉世傲懒得和她说,又翻箱倒柜去找帕子,拿出来一叠新帕子,向刚才一样接长了从腋下缠到她身上。 做完了这些,他把华文熙扶着让她用没受伤的肩靠着床头,自己也瘫在了床上。 忙得时候没觉得,如今一躺下就觉得自己的里衣湿了,手上的血迹有些干了,黏黏糊糊的,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着花香,女人的身上的味道,十分奇异。 躺了一小会缓了一缓,他跳起来去了净房。 听见动静,华文熙睁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这会还没缓过来,头还有点晕。 第一四六章 遮掩 没一会听见净房里稀里哗啦的水声,华文熙猜是厉世傲在洗身上的血迹。过一会听见脚步声出来,走到了她身前。 她有些费力的睁开眼,就看见厉世傲拿着个铜盆,另一只手提了茶壶。 “……干什么?” “你这幅样子总得洗洗吧!”说着把茶水往盆里倒了,拧了个帕子就要擦。 “……没有干净的水吗?”华文熙看那盆里还飘着茶叶。 “里面的水都凉了,就这个是热的,你怎么这么多事情,你要是嫌弃我就叫丫头进来给你擦。”厉世傲没好气道。 叫丫头进来可不就穿帮了。华文熙便由着他。 手上的血迹都有些干了,变成暗红的痂,沾了热水也不太好擦,厉世傲擦得很费劲。 华文熙不由道:“先把肩上擦擦吧,慢腾腾的一会儿水都凉了。” 厉世傲听了把帕子往水里一摔,“合着我伺候你你还来劲儿了!不擦了,衣服都给我弄脏了。” 华文熙看他一眼,“谁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我一个女的,现在身上留了这么难看一个疤,我都没说什么,你那破衣服脏了又怎么了,再做就是了,我身上的肉能再长出来吗??” 厉世傲面上有些难堪,狡辩道:“……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一个饱读诗书的女人家那么恶俗,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了,你还在乎那些个?” 华文熙身上冷的很,想擦完了赶紧躺下,闻言不想和他争,用没受伤的那边手捞了帕子出来,单手拧干了,轻轻擦拭着肩膀。 因为不大方便,而且单手拧力气不大帕子根本没拧干,肩膀上的污血没擦干净,反而把包扎的帕子打湿了。 厉世傲看不过眼。抢了帕子重新净了,又把她的肩膀扳过来,轻轻擦起来。衣裳实在太麻烦,华文熙索性把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反正里面还穿着东西,更何况只是个肩膀而已,有着上一世记忆的她根本不把这放在眼里,只顾着催厉世傲,“厅里那把剑也赶紧收起来,幸好方才清风没走进来……” 半晌不见回音。却看见厉世傲对着露着的那边膀子有些尴尬。帕子举在半空中。好像不知道在哪下手一样。 “能不能快一点,我很冷。”华文熙催道,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吃他个二斤红枣补补血。 厉世傲轻咳一声。胡乱擦了几把就把衣服拉了上去,起身道:“手你自己洗吧,我再找个衣裳来你换上。”说罢就去柜子里翻了套衣服出来扔在床上,人就出去了。 华文熙自己洗了手,勉强脱了衣裳。还好这时候的衣裳脱十分方便,没几下就全脱了,里面的肚兜不好脱,也没沾上血,便只在外头穿了亵衣。 “喂。你在外面吗?”穿好了衣裳,可是床上却是一片狼藉,沾了不少血污,这要是有丫头进来了,可不得吓一跳。 果然厉世傲还算有良心。没有走远,听见声音就进来了,看她已经换好了衣裳,面色却依旧不好,便道:“你真的不请大夫吗?” 华文熙坚定的摇头,“我不会让你受罚的,放心吧。不过也希望你遵守约定。” 厉世傲从鼻子里哼一声。 “那个,你把这些被褥收拾一下吧?让人瞧见了总不好……” 看着那床上的脏衣服,染了血的被褥,他脸黑了,“这要怎么收?你还要我洗不成??我连自己的帕子都没洗过!告诉你,华文熙你可别得寸进尺!” 华文熙一窒,她本来是想让他随便洗洗……这套被褥的图样她很喜欢……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但是……真的有人连帕子都没洗过吗?那怎么洗脸啊? “啊……没有,我就是说你抱一套新的来,这套……”她心一横,“找个地方扔了吧。” 这时候的被褥都是直接和棉絮缝在一起的,不然只要换个罩子就行。 厉世傲的面色依旧不好看,这么一大堆被褥,要扔到哪里去??不过看在她好歹是因为自己受伤的缘故,他勉强点了头。 “晚上看有没有机会扔出去吧。” “那……你帮我拿一套新的过来吧?也在那边的柜子里,……麻烦你了。” 厉世傲看她一眼,“你先起来,我把脏的先放到净房去。”说着让华文熙坐在榻上,自己把床上的东西团成一团,扔进了净房。又抱了新的被褥出来胡乱铺了。 大功告成时他转身看华文熙,却见她侧倚在美人榻上,受伤的那一边向上,瑟缩着睡着了,梦中还蹙着眉。 他左右看看,拿了个小毯子给她披上,便出去了,又吩咐外面的丫头二奶奶睡了,没他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 童儿笑着应了,又差景儿去告诉徐嬷嬷。方才说收拾多宝阁的事情也不再提。 徐嬷嬷早知道今儿院子里的事,见清风三番两次被训斥,二爷能如此护着二奶奶,她心情大好,索性也不过去瞧了,叫了暖玉几个来自己屋里绣花。 再说清风,她呜咽着去了葳蕤阁,瞧见了青果就扑上去哭得不能自已。 “姐姐,姐姐……我不活了……” 今日清风是第二回找来了,青果身上事情也多,闻言微微蹙眉,却还是声调柔和,“妹妹又怎么了?” 清风抽泣着说了,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些二奶奶白日里勾着二爷不放,还使手段叫二爷厌弃自己,害得自己无端端受了训斥的话。 青果也皱起眉来,随意安慰了她几句,说了几句定心的话这才把她送走了,转身进了解氏的屋子。 “又是什么事?”解氏早先就听丫头说清风来找青果,这会见她来了,便问道。 青果把方才听得话都说了。 解氏本半倚着,手上拿了本佛经,听完了坐了起来,“此话当真?” 青果点头,“清风亲口说的,奴婢一字未差。” 解氏摇头,“熙儿也是高门大户出生,从小是当做闺秀养出来的,怎么在清风嘴里倒像个……一般?” 那词虽没说出来,青果却也知道大奶奶要说什么,不禁红了脸。 “你去打听打听,问清楚了再来告诉我,清风这丫头嘴上有些不老实,不然也不会当初被熙儿赶了出来。” 青果点头去了。 解氏重新捡起那本经书,眼睛却盯着一处不动,好似完全没看进去。 * 华文熙是被疼醒的,睁眼时屋子里有些暗,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她起身,才发现自己在榻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个薄毯。 因为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她现在浑身都难受,扶着桌子爬到了床上。重新躺了一会,觉得浑身都没劲,肩上的伤口却更疼了。想起方才包扎的匆忙,连伤口都没有冲洗,包扎的帕子也只是一般的帕子。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担心起来,怕伤口感染了。 于是扬声叫了人进来。 进来的是意儿。 “奶奶,您醒了,可饿了?灶上炖了鸡汤。” 华文熙当真饿了,忙叫端一碗来,又叫厨房多做些补气血的东西。待要问起家里止血消炎的药放哪儿了,又怕引起怀疑,嘴里的话转了个圈儿,出口时变成了,“二爷去哪儿了?” “二爷去外院了。” “去找个人叫他回来,就说我有急事。” 意儿点头应了出去吩咐了立夏,进来时手上已经端了鸡汤。 华文熙忙要接过来,却忘了肩膀手上的事,倒吸一口凉气。 意儿忙问:“怎么了?” 华文熙笑着摇头,“睡久了,有点麻。你把汤放那吧,一会我再喝。” 意儿点头,把鸡汤放下了就往净房的方向过去了。 华文熙先还没觉得什么,轻轻摸着伤处,见意儿马上要进去了,这才想起来里头还放着沾满血的被褥,忙叫,“意儿,你干嘛!” 意儿停下了步子,回头道:“我把桶拿出来,去小厨房提桶热水来服侍您起床啊。” “不用了,今儿晚上不去请安,我就不洗漱了,你先出去吧。” 意儿又道:“还是提桶水来吧,一会二爷回来了也要洗漱不是?”说着就要撩帘子。 “别进去!不用!”华文熙立刻起身,不小心拉着了伤口,感觉好像又有血流出来了,想到自己身上是雪白的亵衣,当下不敢再动了,怕血流出来被人瞧见,急急对意儿道:“我饿得很,快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给我端来。今儿下午药还没喝,断了顿了就不好了,也记得端来,快去吧。” 和二爷比起来,当然是二奶奶更重要,意儿虽有些疑惑,却因为关系到奶奶的身体,忙退了下去。 见她出去了,华文熙松了口气,手一摸后肩,果然印上一点血。忙搭上一件深色的衣服,遮住那印子。见意儿放得那碗鸡汤在桌上,挣扎的拿来喝,顿时有感觉那帕子湿了。不过好歹肚子里有了东西,倒也舒服了一些。 厉世傲听了华文熙身边的丫头传话说有急事,赶忙回了居庸阁,进门时里头静悄悄的,怕人出事,他连赶几步进了内室。 第一四七章 内情 进了屋子就瞧见华文熙闭着眼靠在床头,脸色雪白,厉世傲忙过去,“你没事吧?” 华文熙听见声音睁了眼,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黑色的瞳仁盯着自己,厉世傲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弯下腰看她,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华文熙还是那般无喜无怒的盯着他,却突然抓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干什么!”她只穿了亵衣,厉世傲感觉触到那温热的皮肤,忙要抽手。哪知华文熙却不许,按着他的手沿着自己的肩往后摸,怕使劲伤了她,厉世傲不敢太大力,低怒道:“能不能有点脸皮!”说罢手却触到一片濡湿。 他一惊,那边华文熙已松了手,自己收回的手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药上的少了?”自己上药的时候因为被清风的声音吓了一跳,那药撒了半瓶在床上。 “你也知道啊!”华文熙盯着他瞧,一副不满的样子,“你摸摸这血都把帕子湿透了……我在内院不方便,你出入方便,也没人管你去干吗,也不知道拿点药和绷带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就能不用和离,给你省点儿名声,顺便把我的嫁妆也吞了??” “就你那点子嫁妆,我还不看在眼里!”厉世傲怒道。 “……这合约你也是受益者,你能不能尽心一点?我们做不成夫妻,好歹也是盟友吧?”华文熙好言道, “我怎么不尽心了!”说着他甩了几个瓶子在床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棉布来。 华文熙瞧那样子,好像是想把那卷棉布甩在自己脸上……脾气真臭……待捡起那瓶子一瞧,是上好的止血药,那棉布剪裁整齐也干净的很,一看就是用来包扎伤口的,方知自己误会了他,倒也痛快的低头。“……好了,算我说错了。不过你也去的太久了吧!我要是不差人去叫你――” “行了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厉世傲打断她,“你赶紧包上,一会该吃晚饭了。 华文熙闭了嘴,“那你帮我包一下吧。”见厉世傲挑眉瞧她,忙道:“你该不会让我自己包吧?我根本看不到啊!” 外头已经有丫头们走动的声音,是上晚饭的时候了。 厉世傲恨恨的出一口气,先叫丫头送了热水进来,这才坐下来开始包扎。 上午包的的确很随便。而且那帕子是丝的。不吸血也不沾药。伤口一点没有愈合的痕迹,只是出血少了点。他先仔细清洁了肩上的伤口,按着华文熙要求的用淡盐水洗了,才洒了药上去。那药刚洒上去。就看见她一抖,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当做奴隶的厉世傲也有些不忍。 “你要是疼就叫出来好了。” “不疼,你继续。”华文熙吸了口气。 厉世傲手上快几分,把棉布一圈圈缠了上去,觉得还不够,又绕了一圈在脖子上,这才能保证绷带不移位。 华文熙不禁叫,“不要缠那么多。会被看出来的!” 厉世傲又去掉几圈,这才勉强可以了。 包扎的时候他的手不停的触到她白皙圆润的肩头,因为自己没给人包扎过,手上时轻时重的,华文熙整个人也一抖一抖。却从未痛呼出声,也没见掉眼泪。那可怖的伤口在她白皙柔软的皮肤上像一张狰狞的大嘴,看起来让人触目惊心。 渐渐的厉世傲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轻起来,包扎的更有章法。 眼前的女人身上的皮肤十分柔软,带着粉色的光泽;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脖子上系着一根嫩黄色的带子,衬得露出的脖颈曲线优美,色泽可人……那肚兜好像绣了并蒂莲的图案,一朵莲正正开在胸前,忍不住让人想瞧瞧另一朵莲开在哪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感到身上某个地方起了让人羞窘的反应。 “咳咳”,厉世傲轻咳几声,坐到了一旁,“好了。” 华文熙用手摸了摸,又轻轻动了几下,“包的不错,谢谢啦。”说着把衣裳穿好。 厉世傲“唔”一声。 摸着为了起固定作用而在脖子上缠了一圈的绷带,华文熙不好意思道:“麻烦你去柜子里帮我找件衣裳吧?要那件高领的……” “你怎么这么多事!”厉世傲突然怒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知道让这位爷给自己包扎已经是很难为他的事了,自己的事还得求着他,便道:“行了行了,我自己去,不麻烦你了,今天多亏你了,没想到你包扎还挺有一手的。”说着自己扶着床慢慢起身。 厉世傲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 华文熙开了柜子,找到了那件高领的衣裳,慢慢穿上了外衣,走到镜子前一瞧,一点也瞧不出。她笑着松了口气,“前几天童儿还说要把这件衣裳收起来,幸好没收。” 却没人理他,厉世傲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从肩上换下来的帕子,一下一下转着圈。 华文熙走过去把帕子拿过来,却换来厉世傲一声紧张的叫,“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这帕子和上午的被褥放在一起……你怎么了?” 厉世傲清清嗓子背过身去靠在了床架上,“没什么,我有点累,你先去吃饭吧。” 华文熙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出了屋子,没注意到身后的人长长的松了口气。 上饭时徐嬷嬷亲自端了个小瓮,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儿说你饿坏了,我给你炖了些阿胶红枣,时辰有些早,不过也不碍事,你先吃着,灶上还煨着呢。” 华文熙肩膀不太敢用力,一口一口斯斯文文的吃着,看在徐嬷嬷眼里就有了别的意思。想起童儿说刚才二爷又要水了,她眼里的笑意更深,却又有些担心,二爷血气方刚,也不知奶奶受不受得了…… “累了吧?多吃点。” “哦,嬷嬷帮我盛碗汤。” 徐嬷嬷笑着盛了,就瞧见内室的帘子以前,厉世傲走了出来。 “哟,二爷还在呢?”还以为这个时候已经去了荣恩阁那边吃饭。 厉世傲“嗯”一声,眼睛在华文熙身上打了个转,看她样子正常着,不说绝对没人看出来几个时辰前刚被刺了一剑,松下心来。 “这几天你们二奶奶身子不舒服,都在这用膳了,不必去娘那,也不必去请安了。”因着某些原因,厉世傲不想直接和华文熙说话。 徐嬷嬷听了,笑纹更深,这是二爷在关照二奶奶呐,忙应道:“老奴知道了。”又问:“二爷也用一些吧?” 厉世傲摇头,“我去荣恩阁陪母亲和嫂子吃。” 因方才的话,华文熙冲他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又客气道:“快些去吧,别饿着了。” 看见她的笑脸,厉世傲就想起那嫩黄的肚兜上的那朵莲花……忙转头走了。 到了荣恩阁却看见王夫人几个已经快吃完了,见了他,王夫人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来请安了,熙儿身子好些了吗?” 原来她见用饭的时候儿子没有来,想着该是陪着熙儿了,便也没有等他。厉世傲也不知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也没说没吃饭的事,只说:“她这几天要休养休养,这几日就不能来给娘请安了。” 王夫人便问:“是哪里不舒服?可去请了何大夫?” 厉世傲摇头,“没什么大事,她说没事。” 王夫人点头,“多休息几日吧。” 解氏听了却目光沉凝,少有的没有开口。 饭后王夫人又留下了厉世傲,开口就问他早上去哪儿了。厉世傲烦不胜烦得敷衍几句。王夫人却又问起唐绍年来。 “唐家的小哥儿如今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啊,还不就那样。” “你从前同他们出去,都玩些什么?” 厉世傲笑,“娘,我都多久没和他们出去聚了!” 王夫人不信,刚才还说了人家“就那样”,哪里是没聚过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儿子有事瞒着自己。却又实在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只好打发他回去,“……这几天别出去了,就在家待着,陪陪熙儿。” 厉世傲暗暗皱眉,却应道:“那当然,回来就是想多陪陪她。” “敢情回来是为了媳妇,倒把老娘忘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王夫人笑骂。 “哎呀,娘,怎么会,我头一个想着您,后一个想着大嫂,再一个才是她!您是排头一位的!” 王夫人呵呵笑,“你就哄我吧!”心里却高兴着。 * 回了葳蕤阁,解氏叫了青果来,“今儿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青果一句句说了,除了清风说二奶奶勾引二爷的话,其余的都没什么差别。而二奶奶和二爷在屋子里,勾引不勾引的,谁知道呢…… 解氏的指头一下下敲着桌子,半晌没说话。 下头的青果却正浮想联翩,没想到二奶奶私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去把乔合那边的晴天叫过来,就说你叫她帮忙抄东西,问问,那天乔合同熙儿去大悲寺的事。”解氏突然开口。 青果一愣,随即应是。 第一四八章 吵架 厉世傲从王夫人那出来,又不想回居庸阁,便去了外院,在书房里坐着。 竹影过来上了茶,瞧着他的脸色还好,便道:“爷,今儿夫人问起您早间出去的事……” “你怎么说?” “按着爷的吩咐说的。” 厉世傲点了头,“今后若是问起来,还这样说就是了。” 竹影应诺,又问:“爷,明儿……还出去吗?” 今儿早上要不是被二奶奶身边的那个丫头给阻了一下,爷就犯不着为了甩开那丫头儿绕路,就能见到范公公了。 厉世傲摇头又点头,“……还是去一趟,就算没什么事,也得说一声才好,省的皇上担心。” 说着随意从书架上翻出来一本书,眉头一皱,“谁进过我的书房?” 竹影也是跟着他回来的,哪里知道,便道:“奴才去问问。” 没多久就回来了,“是二奶奶,说是来找几本书。” 厉世傲一听就挑起了眉头,她自己的藏书多着,何必到自己书房来找? “找什么书?” “下面服侍的小厮也不清楚,只说好像也没找到。” “扣那小厮一个月的例钱。” 竹影讶异的抬头。 “我说不不许人到我书房里来,都忘了不成!” 忘是没忘,可那是二奶奶啊……您和二奶奶蜜里调油一般,谁敢拦?只是从前二奶奶从不到外院来,更别说进二爷的外书房,那小厮没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倒疏忽了。 竹影随即应诺,这就吩咐出去。 厉世傲这才松了眉头,拿起刚才抽出来的书看了几眼,竹影忙挑亮了灯。没想到他看了几眼就甩去了一边,摊开一张纸做起画来。 二爷倒少有这样的雅兴。竹影在一旁边侍奉笔墨,边兴致勃勃的瞧着。 画了几笔。厉世傲突然住了手,一把将画纸揉了,对一旁诧异的竹影道:“上几盘点心来。” 见竹影下去了,他才重新展开那副皱巴巴的画,只见上面虽寥寥几笔,却已经能大概看出是一朵莲花。 “他娘的……!”厉世傲几把撕烂了画纸。本想画画这回在凉州见到的稀奇事,没想到一落笔却画了那并蒂莲。 “狐狸精!”他又狠狠揉了几把。 一直到月上中天,竹影上的茶凉了几道,厉世傲这才收了笔,满意道:“给我裱起来。” 竹影探头一看。是幅铁马铮铮踏沙图。赞道:“二爷笔力又精进了!” 厉世傲得意的笑。又欣赏了一会,道:“打了热水来我洗漱,今儿在这里歇了。” 在书房歇?今儿可才是回府的第二天…… “二奶奶那……?” 厉世傲眉毛皱起来,“我爱在哪歇在哪歇!”说着抬步走向书房后头的隔间。又猛地停下了脚步,似是想起来什么,语气颇为不快,“还是回居庸阁吧。” 竹影松口气儿,若是今日二爷歇在了书房,明个儿夫人、大奶奶都要找他问话。 这个时候天已经晚了,居庸阁的灯都熄了,除了几个灯笼发出蒙蒙的光亮,都是一片黑暗。 “我没回来。怎么就都睡了?”厉世傲语气十分不爽。 “今儿个二奶奶不是身子不舒服,许是早睡了,我去前头瞧瞧,怎么连个丫头都没的。”说着竹影紧赶几步进了院子。 刚发出点儿声响,就有开门的声音。“……可是二爷回来了?” 听声音是徐嬷嬷,竹影忙道:“是二爷回来了,嬷嬷,院子里怎么这么黑的?” 徐嬷嬷的语气中夹杂着竹影不明白的热情,“回来了就好,奶奶说要早睡,把一干丫头都轰了出来。我这就去给二爷打水。” 没一会,居庸阁主屋的灯就亮了,华文熙却没有迎出来。 徐嬷嬷替她辩解,“奶奶许是睡下了,没听见。” “无妨。”厉世傲知道她不能迎的原因,提脚就进了净房,“提热水来。” 徐嬷嬷忙叫小丫头去办了,忙活一阵子才去歇下。 厉世傲洗漱完出了净房,就不出意外的看见华文熙坐了起来,冲他笑着打招呼,“我还想着晚上自己去扔呢,没想到你回来了。” “就你那纸片儿一样,还你扔?”厉世傲“嗤”了一声。 华文熙笑眯眯的不计较他的态度,本来她是想叫意儿来帮忙的,总麻烦厉世傲也不是个法子,何况意儿也是值得信任的,正在床上犹豫着,就听见厉世傲回来的声音,便松了口气。这事儿到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厉世傲从窗户里看见还有丫头在院子里走动,便在椅子上坐下了,“有人,一会扔。” 华文熙不禁好奇,“你打算扔哪儿?” 她刚才在床上犹豫半天也是在想这个,总不能扔井里去吧?? 厉世傲唇角一勾,“你别管。” 华文熙轻轻“切”一声,不过这事也关系到他,不信他不好好做,索性真的不问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因着若是主子没睡,外头当值的丫头也不能睡,此时屋子里的灯是吹了的。月光从薄薄的窗纸透进来,给屋子里的一切蒙上了淡淡的光华。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好像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似得。 华文熙不禁清了清嗓子,“外头的剑,你收好了吗?” 对面传来一道男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夜里的缘故,或者是他也困了,厉世傲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白日里的嚣张和不可一世,带了些低沉,“收好了。” 要不是知道出声的是厉世傲,华文熙简直要点灯看看。可随即厉世傲的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哎我说你爹也真够有意思的,给你送一把装饰用的宝剑,竟然还开了刃,难道早知道你有和离的一天叫抹脖子不成……”说着欠揍的笑起来。 嘴可真够贱的……华文熙白他一眼,“这是我爹给我防身用的。大师算过了,我嫁来你们安阳侯府,那是‘天灾人祸’不断啊,天灾我放不了,这人祸可得准备充分。” 真把自己当根葱呢,还天灾人祸,怎么不说天妒红颜呢!待要笑她自作多情,又想起她那回摔伤的惊险和这回被自己无意刺伤,应该……也算是人祸吧…… 他摸了摸鼻子,随即又好笑,“防来防去,伤得还不是你自己。” “没办法,谁叫某人天生煞星,碰到了就要倒霉!” “说谁煞星呢!”厉世傲急眼。 “谁应说谁啊。……你别说我摔了头的事和你没关联!” “……”厉世傲像被戳了的气球,瘪了下来,却强自狡辩,“你自己不小心……”到底是心虚,说起话来也失了底气。 华文熙哪能听不出来,心想这下子自己心里的两大疑点都算是解了。她早就怀疑过厉世傲是“杀人犯”,还有那徐嬷嬷查出的那让人虚弱的药,那药不会那么快就让人死,而且也容易叫人发现破绽,而这一摔伤,很多事情就好隐藏了。并且,还明面上看去还怪不得任何人。 可真是高招。 她嘴巴动了动,想问问厉世傲知不知道药的事,想了想却闭了嘴。如今已经能走了,还是不要捅开这窗户纸,否则大家面上不好看,走起来也不会顺。 仿佛是良心发现,厉世傲接着问:“你的头……还疼么?” “常疼,现在还有老大一块疤,都不长头发。” 厉世傲不自在地咳几声,“这么久了,还疼啊……反正在后面,长不长头发也没人瞧得见……” “没伤在你头上,你说得当然轻松。我一个女人家,头上一块秃背上一块疤,要是寻常的女人,早就和你闹开了,寻死也是可能的,哪像我还在这安安静静和你说话。” 厉世傲表情讪讪的,还好没灯瞧不见,“哪有这么严重,你就吹吧。” 华文熙听了立刻坐直了,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吸气,却还是气道:“你没瞧见不成?我伤了头可是在床上躺了快一年!今儿的背上的刀伤也是你给包的,你敢说不严重!?” 看她好像要下床来,怕惊动下人,厉世傲上前按住了她,“行行行,严重严重。你小点儿声!” 华文熙这才慢慢靠在床头,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凭什么华文熙千里迢迢满心欢喜的嫁来安阳侯府却受了这么多苦?最后赔上了性命不说,自己也大伤小伤不断!背上的伤口方才被牵动的,一跳一跳的的疼,华文熙的怒气被带了起来,“你也知道严重!?” 厉世傲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只是如今自己心虚着才没计较,如今看她还来劲了,不由也怒了,“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把我伤成这样,和我道过歉吗?说过一句赔不是的话吗?你得给我补偿!” 厉世傲一愣,“我怎么没道过谦!我今儿下午就说了!钱钱钱,你他娘的就知道钱!为了钱命都不要了,脸也不要了,我真是纳了闷啊,你说都是同一个人,摔前摔后怎么就差距这么大!” “放你娘的狗屁!你他娘的什么时候给我道过歉!我就是爱钱怎么了,怎么了?谁他娘的规定不能爱钱了?皇帝自己不也有个私库!?……我就是被你给摔醒了,男人、亲人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钱!是银子!” ps: 好久没吆喝了。。求票票。。 第一百四十九章 领人 “你,你……!” 华文熙一嘴的“你他娘的”把厉世傲听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道:“……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他真没见过这么粗俗的女人!凉州那边的女人虽大胆,却也没有一出口就脏字儿连篇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才摔坏脑子了!” “你够了啊!再骂我可……我可……” “怎么样,怎么样!”华文熙不顾肩上的疼痛朝他靠过去,“你还想打我不成?打啊,有本事你打啊!” “你!”厉世傲经不起激,一听就真的扬起了手。 华文熙立刻扑上去一口咬了上去。 “啊!――”一声惨叫。 外头立刻传来响动,下人房里的灯都亮了。不一会就有人跑动的声音,听起来是意儿,还隔着老远就着急道:“怎么了?奶奶怎么了?”童儿的声音紧随其后,“谁在叫?奶奶您还好吗?” 竟没一个问自己的! 厉世傲向外头狠狠瞪了一眼,又搡着自己身上的华文熙,“你给我起来!看我不收拾你!” 华文熙认定了自己抓着他的把柄,又气急攻心,咬着他的手不松口,含糊道:“敢打老娘!来啊,来收拾啊!” 那贱兮兮的样子让厉世傲一气,翻身就把她压住了,“一会可别叫爷手下留情!” 华文熙立刻松了口,痛苦道:“起来!你压着我伤口了,出血了!” 丫头们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了正屋了。 厉世傲扬声道,“没事儿,都别进来!”然后桀桀冷笑,“你再嚣张一个看看??还自称老娘?看我不治得你满地找娘!” “起来,起来,真的出血了!一会褥子又弄脏了,之前的还没扔呢!”见厉世傲还不起。伸手就掐在了他的腰间嫩肉上,狠狠捏了一把。 “啊!”厉世傲又一叫,和华文熙扭在了一起。 外头的丫头听着不对,全冲了进来,就瞧见二爷压在二奶奶身上,两人都面色绯红。 “都给我出去!谁叫你们进来的!”华文熙怒道。 徐嬷嬷姗姗来迟,瞧见了这情形也老脸一红,冲丫头道:“都出去出去,奶奶的话听不见不成!”自己也转身出去了。 华文熙二人松了口气,没想到徐嬷嬷却转身又回来了。瞧了二人一眼随即垂下眼睛。“二爷。二奶奶身子还没好全,您……节制着些。” 厉世傲的脸腾地就红了,撑着床坐了起来,要辩解那徐嬷嬷却又出去了。 他粗声粗气对床上一脸痛苦表情的华文熙道:“给我起来!” 华文熙慢慢翻身起来。看了被子上没有,松了口气,又一只手艰难的摸着伤口,“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厉世傲白她一眼,“让你闹,活该!”却还是探头看了一眼,亵衣上干干净净的。随即反应过来,“流什么血,你给你上的药是上好的。肉白骨生血肉!” “肉个毛的白骨……”华文熙不信,怎么可能让骨头长出来。她刚才感到尖锐的疼痛,真的感觉伤口裂了,便慢慢去摸,心想这伤可真是多灾多难。还能不能好了…… 厉世傲见她出口就是脏字,气得掐了她的脸,“你一个大家闺秀,给我好好说话!” “放开!”华文熙瞪他。 厉世傲自然不放。 这时候门帘子一动,徐嬷嬷又进来了,放下了什么东西,担忧的看了华文熙一眼,随即又出去了。 厉世傲一看,是个木桶,里面升着袅袅的热气。 他立刻松了手,远离了华文熙靠坐在另一边。 华文熙见了道:“你不是希望让他们都知道你与我感情和美?这难道不是如了你的意?” “……你没看到徐嬷嬷方才的眼神吗?跟看个流氓似得……” 华文熙“噗”的笑了出来,一抖一抖的,怕扯着伤口又不敢大笑。厉世傲见了也不禁笑了,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傻笑起来。 “……他们都醒了,一会你怎么扔那些东西?” “晚点再扔呗,今天晚上肯定得处理了,总不能明天也不让小丫头们进净房。” 华文熙出主意,“其实进去也没什么,我去看了,你把染了血的被褥放在屏风后头了,不让她们靠近那里的话,应该也没问题。” “算了吧,早弄完早了了。”他看了一眼华文熙,“你先睡吧,不用管了。” 一时这么客气起来,华文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多不好……” “行了睡吧,那么多废话。” “不然你也睡会,我一会叫你起来。” “都跟你讲了让你别管了,你怎么那么烦呢!” 华文熙一噎,“行行,我睡了,您老赶紧下去。” 厉世傲便下了床,坐在了榻上。 等华文熙真的睡着了,他看着她入睡后静谧的脸颊,又望着外面晃动的树影,不禁想,刚才两人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 * 第二日华文熙醒来时,屋里没人,厉世傲不知道去哪了。她起身去净房看了一眼,那些染了血迹的被褥都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叫了丫头进来洗漱。 吃早饭时徐嬷嬷板着脸进来了,端了两碗药汁。 “怎么两碗?”本来一碗是调理身体每日要喝的。 徐嬷嬷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喝吧,也是补身体的。”又道:“我早间同二爷说了,今后晚上我来值夜。” 华文熙一惊,“这怎么能行!”她和厉世傲分床睡的,晚间徐嬷嬷要是进来掖个被子或是起早了进来看看,可不就穿帮了? 徐嬷嬷却十分坚定,“已经定下了。” * 荣恩阁也是吃早饭的时候,没见着厉世傲王夫人便差人去居庸阁问问,看儿子早间吃的什么,没想到回来的丫头道二爷早间也没在那吃饭,竟是一早就不见了。 王夫人叫了春妈妈,“你去外院看看,是不是去外院同柏哥儿一同吃了?” 春妈妈很快去而复返,“柏哥儿说也没见着。” 王夫人的眉头皱起来,额上一个川字。 解氏便笑道:“许是营里有事,或者去寻了朋友玩,等他回来我问问她,母亲别担心。” 往常都点头的王夫人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问吧,你不用管了。” 解氏一愣,随即笑道:“也好,二弟大了,也不大爱和我说这些了。” 王夫人的嘴动了几下,却夹了一片脆黄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厉世傲午后回来时就见管家在门口等着,一见他就道:“夫人有要事和您商量。” 母亲很少这样急着找他,厉世傲顾不得回去换身衣裳就去了荣恩阁。 王夫人正坐在那里打棋谱,见了儿子来,便指了一旁的位子,“来坐这。” 厉世傲听话的坐了,探头看了棋谱,笑道:“娘如今不爱打牌爱上下棋了?” 他探头过来时,王夫人闻到一股子脂粉香,这香气断然不是什么良家女子用的,她的心沉到了底。 “一上午不见人,去哪了?” 厉世傲笑道:“去找唐绍年了,听了会戏。”这回他可是真的去找唐绍年了,也和他串好了供,叫他帮自己兜着。 王夫人今儿也叫人去打听了那唐家小子的去处,那孩子在个小倌楼里住了几宿了,又请了戏班子听说包下了里面最红的戏子,叫什么玉楼春的。 看着儿子英俊的面容,她不禁摇头。自己生他时年纪大了,落下了病,侯爷又忙,便没有好好管教他。等身体好了,又心疼是老来子,不舍得管教,就养成了他如今的性子。 按说也没希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他父亲打下的家业够大的了。只是如今他像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玩起戏子,包起小倌来了,这可就过了。侯爷最恨就是这些个下流的东西,若是被他知道了,明哥儿褪三层皮都是少的! 她面上并未露出异样,笑着问起了华文熙。 厉世傲就想起了今儿早上徐嬷嬷同自己说的话,脸色有些红,“……还需要调养几天。” 王夫人松口气,对女人还有兴趣就好,这盼着能把他拴住了,管着几天不出去胡混,兴许就好了。 她笑道:“上回同你说过的,熙儿身子不大好,怕不能用心服侍你,我给你――” 话没说完就被厉世傲断然拒绝,“娘,我屋里的事您别管了!” 王夫人却少见的强硬,直接叫了青果和莲子出来,“这两个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再清白不过,模样也好看,都给了你了。” 青果脸色有些发白,头低垂着。莲子却羞怯的看了厉世傲一眼,脸上升起两团红晕。 厉世傲一愣,“这怎么行!青果莲子是您身边得力的,怎么能离了您身边儿?” “就这么定了,你领回去吧!熙儿大度,也不会在乎多两个丫头的。” “不行!”厉世傲也强硬起来,“……熙儿她,她还病着,哪里能管得了这么多人。” “哪里就用得着她管了,分个屋子住就好了,平日里就和一般的丫头一样伺候!” 厉世傲想不出理由,只是一个劲的拒绝。 王夫人火了,扔下手里的棋谱,“还听不听娘的话了!给我领回去!不然给我把乔合领回去也行!” 第一五零章 交换 厉世傲睁大了眼睛,“乔合姐??” 王夫人方明白自己失态了,挥手叫青果莲子两个丫头下去。 “你觉得……乔合怎么样?” 厉世傲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娘,您说什么呢!乔合姐是大嫂的表妹!您要给我塞人,也得看清楚身份才是啊……” 王夫人也后悔这么直接就把穆乔合说了出来,见儿子十分抵触,想来一时接受不了,便改口道:“是娘急糊涂了,说错了话。” 厉世傲松口气,“娘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王夫人气得捡起棋谱要打他,“坏小子,这是和娘说的话吗!” 厉世傲笑着躲开。 王夫人正色道:“这话说错了,方才的话可是真的,这两个丫头你给我领回去。” “娘!哪有这样的!”厉世傲见母亲总是提这些,不由也不耐烦了,头也不回的出了荣恩阁。 出门时瞧见了两个丫头,莲子飞快的瞟了一眼厉世傲,羞涩的低了头。青果依旧低着头。 厉世傲扫了两人一眼,回了居庸阁。 华文熙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厉世傲叫丫头们都出去,坐在了一旁。 “有事吗?”华文熙看她一眼。 厉世傲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如今华文熙的性子变得让他把不住,若是说了……犹豫半晌,最终只问了一句,“你一个女人家,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前段时间还偷偷出去当嫁妆。 华文熙伤着肩那一边的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掰开一个瓶塞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什么怪味……”听见厉世傲的问话,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难道女人就不需要钱了?我今后离了你们侯府难道不要银子傍身吗?那我吃什么啊!” “什么话。你们家堂堂将军府难道就供不起你了?” “我亲娘死了,继母肯定容不下我。父亲……肯定不会让我进家门了,哥哥今后也是要娶嫂子的,我回家做什么。” 厉世傲不理解,“你父亲怎么会不让你进家门?大归的女人都是要回娘家的,……最多就是脸面上不好看。” 华文熙总不能告诉她娘家的一群人实际上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而且从丫头们哪里听来的消息看,厉华联姻,为的不光是结两姓之好,背后的政治意义更大。若是她真的和离成功。娘家那里利益受损。盛怒之下打杀她都是可能的。她怎么能冒着这样的风险回家? 还好有厉世傲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叫她抓住了把柄。 “什么大归,我是同你和离,不是被你们家休弃。……反正今后我是不会回去的。” “那……你今后是要留在京城?” 华文熙想了想,若是采蝶轩的生意能好。留在京城也是好的,毕竟天子脚下,做事情也方便些。面子什么的……反正瓤里都换人了,她也不在乎。于是便点头。 她当然是留在京城跟着那人,不然还去哪里?厉世傲暗笑自己问的废话。 华文熙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决定不追究,反正这厮总做些让人摸不透的事情,还是问点正经的。 “你说同我和离……大概在什么时候?不要太久了。” 他心里算了算,道:“反正不会很久。也不会很长,我也说不好。你等着就是了,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哦……”她暂且相信他,又突然有点好奇,“你当初不同意这桩婚事。为什么要答应下来?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你舒服不成?” 厉世傲捡起桌上一个小罐子打开闻了闻,道:“你管不着。” “……” 不过很快华文熙就知道原因了。 连着几天厉世傲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王夫人发了脾气,下令将他禁在家里,“我看你出去也不是做什么正事,营里放你回来也不会有公事安排给你,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头,陪陪我这这个老婆子,也陪陪你媳妇。” 话是这样说,却转手又送来两个丫头。 华文熙瞧着青果和莲子两人不知道怎么安排,都是夫人身边的人,总不能真当丫头使唤了,谁不知道这两个丫头过来是干什么的。于是将人推给了厉世傲。 厉世傲正烦自己的事,哪里有功夫管这事,又推给了徐嬷嬷。 徐嬷嬷两手一拍,重新给下人们排了屋子,莲子和清风一屋,青果和彩月一屋。说青果过来时咳了几声,恐怕身子有些弱,叫彩月过去服侍她。 这下子,院子里难收拾的都放一起去了。 暖玉跟着徐嬷嬷做针线时就问:“……青果姐姐有丫头服侍,另外两个姐姐没有,她们会不会不高兴啊?” 徐嬷嬷看她一眼,“你若是想去,就叫你去服侍清风。” 暖玉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她如今在院子里和谁也混不好,除了彩月明目张胆的欺负她,清风也时不时地看着她的脸蛋露出冷色,还有些小丫头,也总是私底下排挤她,去吃饭时总是剩下些汤底。还好有嬷嬷是不是赏她些好用的,好吃的,叫其他丫头羡慕死了。 “还是跟着嬷嬷好,我服侍嬷嬷。”她笑着虚挽了徐嬷嬷的胳膊,见嬷嬷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这才轻轻挽住了,露出讨好的笑。 华文熙闲暇时想起来院子里这些丫头,不禁扳着手指头数,……起码有六个呢,某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上午赏了两个丫头来,下午春妈妈就来了,先是训诫了青果莲子一番,叫好好听二奶奶的话,如今二奶奶就是她们的主子。 华文熙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听着,肚里却腹诽,连个卖身契都不放在这,还说是我的丫头。 春妈妈又带了好些东西来,有药材有布料,还有些珍贵的小玩意儿。 她指着那阿胶燕窝当归手首乌之类的补药道:“……都是上品的,夫人说知道您身子弱,特意叫老奴去库房里寻了这些来。……这些时日二奶奶就好好养着,早晚都不必去问安了,等身子好了再去也不迟。” 华文熙笑着叫人收下,“正好这几日吃着药,多谢母亲了。” 二奶奶过门不足两年,还有一年是躺着的,数数已经送了三个丫头过来了,还有一位在芳菲阁里住着,不知什么时候戳破…… 春妈妈也觉得这事做的不地道,之后又同尤妈妈几个拉了徐嬷嬷硬要请吃酒,私下旁敲侧击问二奶奶最近可要写信回辽东? 徐嬷嬷呵呵笑着说没有,送来的礼品,要请的桌子来者不拒,倒让春妈妈心里愈发没底儿。回去报给王夫人时也不知道该说二奶奶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王夫人免了华文熙的晨定昏省也是不好意思和她碰面,听了春妈妈的话愈发不好意思了,“……徐嬷嬷是个精明的,她能这样定是熙儿交代过了。……没想到熙儿倒是个大度的,当真有主母的风范……只是如果身子能好点,就更好了。”当下又赏了自己年轻时的一套头面给华文熙。 这话春妈妈听着都有些臊,二奶奶又受宠又大度,您心里头念着好儿还叫穆姑娘……只是以她的身份怎么也不能说。 此时王夫人口中“精明”的徐嬷嬷正在居庸阁正屋里唉声叹气。华文熙连连安慰,“……这有什么,不过是几个丫头罢了,我还不值得为这些个生气。到时给不给名分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再说了,丫头给是给了,总不能压着相公上床,您就别操心了。” 徐嬷嬷听她说这话说了许多遍,因着这些才在面上大大方方应付春妈妈那些人,却仍旧忍不住担心,“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女人的青春没有多少年……” 华文熙十分不爱听这话,直皱眉,却违心道:“你也说了,女人青春没多少年,这茬老了马上就有下一茬跟上,若是每回都这样担心,可就没完没了了。……总之不给名分就翻不出天去,相公也答应我了。” 后头这句话都没给徐嬷嬷吃定心丸,“男人的诺言比鬼话还不可信!我还是私下写封信寄回去,叫老爷同侯爷好好说一说。” 华文熙无可无不可,不写也无所谓,她也不想王夫人老盯着自己看下不下蛋,写了也算是今后和离时给侯府添上一笔。 徐嬷嬷见二奶奶这般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也稍稍松一些,“您还是尽快和二爷怀个孩子,生上两三个,这位子才稳了,今后纳几个都不管你的事了。”又摇头道:“到底是老了,气性也藏不住了,若不是红枣提前来告诉我们,春妈妈来的当场我就把东西扔出去了……” 华文熙呵呵笑:“扔出去做什么,那些东西有用着呢。”正好这段日子失血失得厉害,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嘛。 徐嬷嬷听了脸上终于露了笑,“趁着二爷这段日子在家,您……抓紧机会。”又有些担心的问,“小日子准了没有?” “准了准了。”华文熙想起厉世傲那日同她说的话,脸上露出兴味的笑,心思飞得老远,胡乱敷衍了徐嬷嬷。 第一五一章 原来 那天起厉世傲身边就有了三个美娇娘,虽没有名分也没有正式的说头,但众人心里都敞亮着――还不就是早晚的事儿。 清风莲子两个更是为了争宠将厉世傲缠得不可开交。厉世傲烦不胜烦,去和王夫人请安时刚说了要把两个丫头送回来,王夫人那边就又叫了几个丫头上来,“看来你不喜欢这个样儿的,那这两个总行了吧?” 厉世傲无话可说,又不能出门,干脆就和去和华文熙做了个交换。 那天午后,华文熙自个儿别扭的换药,先把药膏子抹在新换的长长的绷带上,对着镜子像背书包一样缠起来,早早晚晚换下来,倒也熟练了。就是包扎的时候会牵动后肩的伤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伤口好的很慢。 厉世傲在书房里被两个丫头缠得没个消停,便转身回了屋,清风在后面瞧着,露出嫉恨的眼神,莲子却十分羡艳。 一进来,就看见屋子里一个丫头也没有,一掀帘子就瞧见华文熙坐在梳妆台前,却身子这边朝着自己,脸扭了过去对着镜子,上身的衣服搭下来,只穿一件绣蝶恋花的湖绿色肚兜。 红的花,湖绿的底,五彩的蝶儿,颜色对比强烈,更衬得皮肤白皙清莹。 他立刻别开眼睛转了身,口中抱怨道:“大白天的,干什么呢!还要不要脸了!” 华文熙这才看见他进来了,忙叫:“你才不要脸,赶紧出去,没看见我再换药吗!” 厉世傲哼一声出去了,就听见那边传来倒茶的声音。华文熙忙将绷带上抹药的地方对准了伤处敷了上去,剩下的地方绕过脖子和腋下在胸前打了个结。检查看包的还可以,便将衣服穿好了,边收拾剪子药瓶边叫厉世傲进来。 厉世傲磨蹭了一会才进来,看华文熙穿得整整齐齐的坐着,心里松口气。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在她胸前打了个转。 华文熙已道:“你进来不会吱一声吗?” “……我自己的屋子,我进来难道还得经过你允许?谁让你大白天的在屋子里坦胸露乳的……” 华文熙无语的看着他,“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什么叫坦胸露乳??我在包扎伤口你没看见吗?我自己包,又伤在背上,不这样包我要怎么包?你嫌碍你眼了你别进来啊,进来瞧见了便宜还非要说这么一嘴。我这个被看的都没说什么,你倒发起脾气来……” 厉世傲两眼一瞪就要反驳,却被华文熙挥手打断,“行了行了,懒得和你说。我还病着呢。找我什么事?” 厉世傲瞪她一眼。这才把来意说了。 “你要我陪在你身边,给你打掩护,实际上你要出去?”华文熙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要出去就出去好了。夫人也不是非不让你出去,只是多叫几个小厮跟着罢了。至于这样吗?” 厉世傲总不能把自己秘密做的大事告诉她,只是一脸不高兴,“让你做你做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以前你多听话……” 最后一句小声的抱怨被她听到,华文熙不由得挑起眉毛,难道以前的华文熙也常这么做?这厮到底要做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抬头看见厉世傲一脸不可一世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仿佛施舍她华文熙一样。 “你到底去做什么?你在外头包了外室?你有啥秘密任务?你要去赌钱?”华文熙不由试探着问。 厉世傲眉头一挑。“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这下换华文熙挑眉,“呵,二爷。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逼我做?难道你不怕我告诉夫人?” 厉世傲勾起唇角,“你有求于我,不记得了?” 的确还得靠着这厮和离……华文熙眼睛一转,将方才包扎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扬声叫丫头拿纸笔进来。 厉世傲一愣,华文熙笑道:“你的忙我帮了,二爷好歹也给我吃个定心丸。” 说着接了景儿送来的纸笔,吩咐人不准进来,将纸摊在桌上,又把笔放在厉世傲手里。 “……干什么?” “呵呵呵,二爷别明知故问了,你要帮的忙我尽量帮,二爷帮我的事也别忘了,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咱们整好立个字据吧!”说着在砚里兑了水,殷勤的磨起墨来,没一会就磨出一小滩。 厉世傲当然知道这字据立的是什么,却不想立,丢了笔道:“小爷我吐个唾沫都能在地上砸出个坑,立什么字据。” 华文熙捡起笔又放在他手里,胡乱赞道:“二爷口上好功夫,可以去考武举了。还是立一个吧,我帮你做事也认真些。” 厉世傲无语,看着手中的毛笔想了一会,重看向她,“立字据没问题,但这字据还有刚才这事,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他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任何人。” 华文熙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你放心,天知地知。” 厉世傲迟疑一瞬才落了笔,几个呼吸间就写好。 华文熙拿起纸宝贝的吹吹,笑道:“写这么快,你是不是常写啊。” 厉世傲瞥她一眼,目光有些阴沉,“若是叫我知道你违反约定,――你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华文熙一怔,随即也正儿八经的保证,“你放心。”又补充道:“你这些事,不能牵连到我,若是夫人或侯爷发现了要找我算账……” “不可能。” 看他这么快保证,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华文熙并未起疑,笑着收了纸。 整整一天她都喜气洋洋的,赏了院子里的丫头不说,见秀秀坐在葡萄树下挖虫子上去还摸了摸她的头,蹲下陪她玩了一会。 意儿在后面站着,见秀秀先是一脸戒备,拳头攥得紧紧的,后来慢慢放松下来,还送了一条虫子给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秀秀在居庸阁里待长了,先前还成日担惊受怕还有几次差点发病,但是日子一天天过来,她倒习惯了许多,人也机灵了不少,如今能说整句整句的话了,脸虽晒黑了,各自却窜高了。再也不复从前那副羸弱紧张的样子。只是她也不再和意儿那样亲近了。 意儿心里叹气,上前叫华文熙到了用饭的时辰。 晚上厉世傲早早进了华文熙的屋子,没一会里头的灯就熄了,徐嬷嬷看着嘴角溢出笑来,领了丫头去厨房煲药膳。 主子睡的早,丫头们也歇的早,做完活的都歇下了,院子里一片寂静。 内室里早该睡下的华文熙却睁着眼睛望天。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厉世傲说要睡觉,却没多久就走了,搞得她也不好在屋子里点灯。 * 这个时候的穆乔合也没有睡着,她在屋里坐着,手上无意识的把玩着一只茶盅。那茶盅虽看上去并不出奇,却是官窑瓷器,上釉均匀,在烛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温润的水泽。 晴天也抓了一个在手里,对着光细细瞧了,赞道:“姑娘,这茶盅果真这么贵?我瞧着和平时丫头们用的没什么差别呢。” 穆乔合淡淡应了一声,“荣国公夫人赏的东西,肯定是有奇特之处的。” 晴天露了笑,“姑娘,荣国公夫人很喜欢你呢!” 穆乔合的手指依旧在那茶盅温润的表面上来回划着,想起了这几日听到的情形。丫头们之间都私下传,说二奶奶在私下和在人前完全不一样,还在屋里唱小曲儿,穿得像青楼里的妓子一样,就为了讨二爷的欢心,带坏了二爷。这话……她是不信的,却知道现在这两人的确是琴瑟和鸣。 她放下手中的茶盅,对晴天道:“把灵丘县主送的贴拿来。” 晴天好奇,“您不是说这些日子不出门,待在家里吗?” “你拿来就是了。” “哦……”晴天去取了帖子来,递给主子。 穆乔合翻开看,上头写得很简单,就是个诗画会,邀她去。听说邀了些闺秀名媛,还有些公子哥儿。只不过规模远不如上回在府里头的赏花宴来的盛大,只是小孩子贪玩拿诗画做个幌子罢了。她本是不想去的,都是些小姑娘,她去了怪突兀的,如今却改变了主意。 那日在大悲寺碰见的男人,说是二爷属下的男人,他会不会也去呢……文熙可能以为她忘了,她却记得清。那男子在那回的赏花宴上也来了,虽只匆匆漏了一面,她却记得清楚,因为那男子隔着纱帐,却目光灼灼的望着文熙。当时只以为是个登徒子,没想到…… 她虽没打听到 这人的身份,却打听到这人似乎和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十分相熟。又想起那日去赴公主的宴,她得知那位吏部尚书家的方公子对同来的一位姑娘十分心仪。这回聚会是灵丘县主张罗的,那姑娘定是会来,方公子也应该会来。既然如此…… 穆乔合放下了茶盅,对晴天道:“拿纸笔来,我要给县主回帖子。你再去给尤妈妈说一声,后日我要出门,让她备好马车。” 第一五二章 有孕 连着几日,厉世傲明面儿上与华文熙似是黏在一起似得,又是在书房作画,又是在花园子里赏花,叫人瞧着好生羡慕。 解氏远远看着那边立着的丫头,眼睛不由眯了眯。 两人和和美美如新婚时一般,夫人满心眼里都是赞同,好似也忘了自己送丫头过去的事儿了,只盼着华文熙能趁着这机会坐个蛋。……连早先与乔合的事也不提了。 她折了几片花叶下来,绿色的汁液染了满手。 拿我家乔合当什么人了……流年不等人,女人韶华短暂,乔合本就比二弟大一些,再等下去…… 她轻吐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手。 熙儿,可别怪嫂嫂。 晚间,她叫了穆乔合来。 “……今儿个在荣国公府上有意思吗?可认识了什么人?” 穆乔合点头,笑道:“玩玩闹闹的,倒也挺有意思。” 解氏满意的点头,“我身上事多,我在京城里认识的人都告诉你认识了,只是你自己也要交几个朋友才是。今后有用着。” 穆乔合点头,眼神却不像平时那般淡然。 解氏多尖的眼睛,立刻就察觉到了,“怎么,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不,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想想也是,去别人府上做客言行举止都要时刻小心,哪有不累的。解氏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便道:“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说完你早些下去休息。”说着就挥手叫屋里服侍的丫头们下去。 穆乔合打起精神听着。 “你上回同母亲一同去大悲寺上香,可是在林子里遇见了一个男人?” 穆乔合一惊,下意识的反驳,“没有……” “你就别给熙儿遮掩了,晴天早就告诉我了。你倒是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知道,还替她瞒着――” “不是,只是来问路的书生――”穆乔合暗悔自己没好好嘱咐晴天。这事可大可小,可若是叫表姐知道了……这事就小不了了。 解氏冷笑,“你倒是姐妹情深,也不知道熙儿认不认你这情。” 穆乔合知道她要说什么,有些无奈的垂下头。果然解氏继续道:“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吗?如今她若是过得好了,哪还有你站脚的地方??看看她现在和明哥儿蜜里调油的样子,收下了几个丫头眼睛也不眨一下,转头来却日日扒着明哥儿不放,连丫头们都瞧不下去,没一个愿意进去服侍的……” 穆乔合想起听丫头说白日里居庸阁里动不动就不要丫头服侍。还总叫热水进去的事。她有些烦躁的出了口气。 解氏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可不就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还总挑拨几个丫头。闹得她们成日里鸡飞狗跳的。……她如今心眼子多着,早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文熙妹妹,就你这么蠢还替她兜着事。……你可想想你今年的岁数!母亲也是的,不知道想做些什么。送过去的两个丫头到现在还没服侍过明哥儿也不恼。看着熙儿狐狸精似得把明哥儿缠住了,倒还要送补药过去……” 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穆乔合,“我是不知道母亲早先怎么打算的,确是知道如今她是真真的盼着熙儿怀上嫡子的!”说着又自言自语的抱怨,“……早先嫌弃熙儿身子不好,又有你当初那番话,也算是承认了你的身份,如今却……你想想,若是真的生下了嫡子。你可怎么办??今后你的孩子可怎么办?” 穆乔合看着有些激动的表姐却冷静下来,摇头道:“文熙不会的,表姐你别心急,我……自有办法。” 解氏听了却摇头,“你能有什么办法?如今还替她打掩护。不肯和我说实话。冲现在这情形,她可一点也没念着你的情,你就自作孽吧!――赶紧把那天的事情告诉我,若真是等她生下了嫡子,可就晚了!” 穆乔合依旧闭口不言。解氏愈发肯定这事不小,接合自己的发现,语气中带了兴奋和愤怒,听着格外奇特。 她又逼问几句,穆乔合嘴巴闭得死紧,只说是问路的人。 解氏一气之下道出了实话,“华文熙有孕了,绝不可能是明哥儿的,你好生告诉我,那男子到底是谁,两人是什么关系??” 穆乔合大惊,“什么!?” 这事实在是太大了,若是真的,华文熙死不足惜,还要连带着华家都抬不起头来!解氏有些后悔自己就这么说出来了,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压低声音道:“你还替她遮掩!这事揭出来,你也不用在她手下立规矩了,到时她被休弃都是轻的,你就等着八抬大轿把你抬进来吧!”严重带着浓浓的激动。 “这,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文熙有孕了?” 解氏见她还不死心,便说了那日华文熙用饭时止不住呕吐的情形,那日明哥儿才回来几日?根本不可能是明哥儿的种。 “只是呕吐而已,文熙本来就身子不舒服……”穆乔合怎么也不相信。 解氏又下了一剂猛药,“……清风探过了,这段时间她的亵衣裤都是干净的,小日子一直没来……,小厨房近日都日夜煲着补药,除了从前吃的那些,都是些妇人安胎吃的药材。” 穆乔合到底长了几岁,当初又独自一人上京城寻亲,闻言便懂了,半晌回不过神来。想起种兰睿望着文熙的灼灼目光,今日设法与他说话的情形,还有前段日子文熙频繁出府的事…… 她的心急速跳动几下,抬头看着表姐望着自己激动儿急切的眼神,想起从前和文熙姐妹相伴的日子,开口道:“……表姐,你肯定是想多了,文熙不是那样的人。那人……真的是个问路的。” 若是承认了这事,就相当于给文熙判了死刑,她的罪孽够多的了,绝不能这么做。 解氏冷冷的看着她,“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替她遮掩??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替她瞒天过海,今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若是这个事爆出来,厉世傲正妻的位置肯定就空出来了,那时候,乔合就不用委屈自己做妾,而是正大光明的做正室了!乔合又是自己的表妹,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她万分想不通为什么乔合不承认,华文熙这样公然冷落自己和母亲送去的丫头,又日日缠着明哥儿,可不就是宣示自己的主权,在身后给了乔合一巴掌!? 她盯着穆乔合,想逼着她说出事实来。 “表姐,真的是误会。”穆乔合语气坚定,“那个男子当真是来问路的,而且那天是我先去那赏花的,也是我先遇上那人的,只是我对大悲寺也不熟悉,后来文熙妹妹来了,便那人便向她问路。当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拉了解氏的手,“表姐,你对我都好乔合都记在心上,乔合怎么会辜负您一片心意?能做正室……是乔合梦寐以求的,只是也不能因此冤枉了文熙妹妹啊!” 语气十分真诚。 解氏见她这样,也有些怀疑起自己来。本身这推论就有些捕风捉影,清风这丫头嘴巴乱说话的毛病她也知道的,那些药材也不是非得安胎才能吃……以这些线索来推定华文熙红杏出墙和人怀了私孩子,确实有些鲁莽。到时若是闹出来又发现不是,她这做嫂子的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见表姐因为自己的话迟疑了,穆乔合又道:“表姐,乔合跟在您身边这么久,您还不知道我的性子?乔合什么时候和您撒过谎?更何况是这种大事?那日晴天也就那么瞧了一眼,她许是听下头的丫头碎嘴,说话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肯定是多说了什么让您误会了……” “算了算了,”解氏无力的摆手,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功夫都白费了,“真是误会就算了,你回去休息吧,今日出门也累了。” 穆乔合替她倒了一杯茶,又恭敬的行了礼,这才转身,却又被解氏叫住,“等等!” 穆乔合一僵,回头笑道:“表姐,还有什么事?” 解氏揉着额角道:“那个晴天,长得太打眼了些,你又这么纵着她,小心今后养出一匹白眼狼来。” 今后进了居庸阁,她身边的人也就成了厉世傲的人。晴天长得这么漂亮,又不是个乖巧的,今后恐怕是要生出事来。 穆乔合笑道:“表姐放心,晴天我今后是个放了她出去的,随她嫁个掌柜也好,嫁个书生也好,不放在身边的。” 这打算倒是少见。一般自个儿身边的贴身丫头要不给爷做了通房,就是嫁了府里得力的管事或有前途的小厮,在身边做管事妈妈。总之都是放在身边今后帮着自己的。放出去做了良民,这真是少见,除了对主子有大恩的老奴,解氏很少见过这么年轻的丫头就放了奴籍的。 只是此时也无暇多管,知道乔合对这丫头心里有数也就罢了,“下去吧,好好休息。” 穆乔合微笑应是。出了门,入夜的冷风一吹,这才感到自己身上竟出了不少冷汗。 第一五三章 隐瞒 晴天在门口等着自家姑娘,却并不像其他丫头们一样老老实实的站着等,一会去瞧瞧灯笼,一会去和人说悄悄话,青果看得连连皱眉。 这丫头仗着讨穆姑娘喜欢便愈发的无法无天起来,偏又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无辜样子,穆姑娘也护得紧,叫人不知道怎么说她。 晴天见了自家姑娘出来,便笑着上前,“姑娘,今儿在荣国公府上那个玉酿糕真好吃,咱府里能做吗?” 穆乔合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虽面上瞒过了解氏,这心里却翻江倒海如同大浪淘沙。她胡乱点点头,“回去再说。” 路上晴天叽叽喳喳的讲着今日的见闻,好像还沉浸在早间的兴奋中。穆乔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后怕,试探着问:“今儿我去流芳坞的时候,你跑去哪儿了?” 晴天歪头道:“姑娘不是叫我去摘几朵花鬓在耳边?我去摘花了啊。” 穆乔合想着自己同种兰睿说完话过了一会她才过来,见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该是没瞧见什么,心里头松了口气,又道:“今后你说话注意着些,别别人问你什么你连珠炮似得就答了。” “哦……”虽应了,却明显不知道要怎么注意的样子。 穆乔合叹口气,算了,由她去吧。 她的思绪又回到方才听到的那个重磅消息上来。 文熙妹妹竟然……有了身孕?会是种公子的吗?怎么会呢…… 她自小读书,除了诗文、典籍,还有女诫、女言、妇德……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她将这段时日来的事情一件件连起来,却又无法反驳自己。 穆乔合心下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日用过早饭,她索性去了居庸阁。 在二爷回来以后,她从未来过这里,平日里也尽量不与二爷碰面。她是打算做他的枕边人,却不能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进了院子就又小丫头飞快的跑去里面禀报,没一会童儿就迎了出来。穆乔合含笑进去。就瞧见华文熙和二爷两个对坐在桌前,看起来像是在说话。 厉世傲见她来了,笑道:“穆姐姐怎么来了?” 华文熙瞧着他的态度倒好得很,一点也不同于和自己在一起时的那种痞样。 穆乔合笑道:“文熙妹妹不是病了,一直也没来瞧她,今日整好学着做了些点心,也来看看她。” 华文熙叫意儿接过了晴天手中的食盒,请穆乔合坐下。 她笑吟吟的坐了,问起了华文熙的身子。 厉世傲的眼睛却在晴天身上打了几个转。晴天感受到了这目光,回看他一眼。从食盒中取出一碟子点心递给他。“二爷。你尝尝。” 厉世傲下意识就捏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 “还行。” 晴天大大的眼睛完成月牙儿,羽扇似得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穆乔合注意到了,轻咳一声。厉世傲站了起来,“……我去书房看书。” 厉世傲去哪从来没和华文熙交代过,这晴天的魅力可真大。 华文熙心里想着,不由得也多打量了她几眼。几月过去,晴天出落的愈发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叫人瞧了移不开眼去。头上戴的身上穿得俱是好的,若是不说,比穆乔合还像个娇小姐。 穆乔合时刻注意这华文熙。见她一直盯着晴天瞧,以为她吃醋了。心想文熙妹妹如今和种公子牵扯不清,又和二爷……到底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她想起今日的来意,咳了一声拉回华文熙的注意力,“你总是这么病着多不好。还是再叫大夫来瞧瞧吧。” 华文熙立刻拒绝,“不必不必,上回费院使开的药还没吃完,等吃完了再瞧。” “费大人不是一般人,是专给贵人看诊的,这才说叫你吃完药才来的话。若是请了其他大夫来,就不必顾及这么多。我看不如叫何大夫来瞧瞧,也看看你这阵子恢复的怎么样了。” 华文熙背上的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洗澡时沾水发炎了,已经红肿起来,大夫一把脉就能把出问题来,她哪敢让穆乔合叫大夫。 “还是不用了,我自个儿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穆乔合看了她的神色,心里一沉,却还是抱着一分希望,“我也会点歧黄之术,妹妹不嫌弃的话,叫我来试一试吧?” 华文熙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的缩回了袖子,打哈哈道:“乔合姐还会医术呢,真是多才多艺……不过我这身子也没什么好瞧的,当初何大夫不也没瞧出什么来,我看还是得请费院使来瞧……不是嫌弃你医术不好啊。” 穆乔合根本不会什么医术,只是说出来诈她一诈,如今见华文熙的样子,她的心沉到了谷底。有心想问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又怕若是说破了,依着她的性子会不会一头撞死了去。 心里乱纷纷的,随便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她一走,意儿就把那几盘点心拿走了,想来还是没忘记上回下药的事。 华文熙没搞懂穆乔合这是来干什么,叫人把厉世傲叫回来。 没一会人就来了,开口就问:“穆姐姐身边儿那个丫头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华文熙十分奇怪这厉世傲到底是贪色还是不贪色。若是贪色,屋里这么多丫头送到眼前他也不要;若是不贪色,她见过好机几回这厮的眼睛瞅着自己的胸口;可这人又对自己没意思,不然也不会写下那份契书。这就算是不好色吧,可如今又瞧见了晴天就追着问……难道厉二爷眼光高的很,不是绝色不要?可暖玉长得也不差啊。 “你这是要把晴天要到身边来?”华文熙试探着问。 “能要吗?”厉世傲立刻反问,又自问自答道:“穆姐姐身边的人,我要来不太好吧。” 就是她身边的人,你才好要。华文熙心道。 “你去和夫人或是大奶奶提一提,保准要来。” 厉世傲当真想了想,却摇头,“算了。也不一定成,以后再说吧。”说着就挑眉看着华文熙,“你刚说什么来着?你要出去?” 又恢复了那副欠抽的样子。 华文熙不和中二的人计较,答道:“是,要出去。或者你找个可靠的大夫来,”她指了自己的后肩,“这伤口老是不好,这几天越来越疼了,好像化脓了。” 这时候的镜子打磨的再光滑,也不如前世纤毫毕露的水银镜。她又是用那样扭曲的姿势照镜子。看不清伤势。 厉世傲皱起眉来。“你怎么搞得,我给你的药是上好的,怎么还弄成这幅样子,你到底会不会弄啊。不要浪费我的东西行不行!” 华文熙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说的轻巧,我刺你一剑,你自己包扎试试!” 厉世傲翘腿坐在榻上,“出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不能我开口,娘是不会许我出去的。”说着颇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你去和娘说说,叫她别老盯着我。我这么大一人了。” 华文熙摆手,王夫人很少坚持什么事情,却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想要说服这种人很难,还不如不要费这个功夫。 厉世傲以为她不愿意,气道:“这是为了我自个儿不成?还不是为了你!”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还不是你自己想出去……诶对了,你到底每次都悄悄出去干什么啊,跟特务似得。” 厉世傲瞪她一眼,“不该管的别管!”说着起身就走了。 华文熙冲他背后竖中指,你要是我弟弟,看我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 这几日天气愈发热,日头明晃晃的照下来,打的人头晕眼花。空气静止了一般,一丝风也没有,在屋里干坐着也出一身汗。 华文熙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叫丫头打水来洗澡。童儿意儿要跟进来,被拒之门外,“我自己洗,你们都出去,别让让人进来。” 两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奶奶突然不叫她们服侍了,甚至有时连屋子都不让她们进。不过二人也听话,心里虽纳闷,却还是老老实实守在外头。 厉世傲在书房坐了一会,清风莲子两个就缠过来,又是倒茶,又是磨墨,烦人的很。他吼了一通,见外头也热得很,不知道去哪,便回了屋子。 童儿意儿两人见是二爷,心想二爷不是外人,便都没有吭声。 厉世傲被清风莲子烦出一身汗,想去净房洗把脸,一撩帘子就瞧见华文熙光裸着脊背,头发盘的高高的,背对着他趴在澡桶里。 “你……” 刚发出声音,华文熙就听出是他进来了,连身都没转,只口中道:“快点出去,童儿没告诉你我在洗澡吗!” 厉世傲立刻转身,讽道:“外头两个丫头看见我跟木头似得一句话都没说,什么洗澡不洗澡的,你就直说了吧,你压根算好了这会儿要回来,故意脱光了洗澡让我瞧见是不是?华文熙,也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 真是受够了,这脑残动不动就yy别人对他有意思,真是脑子里泡了屎! 华文熙一个丝瓜瓤扔出来,却打在了帘子上落在了地下,“去你妈的,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也不看看你自个儿娘们儿叽叽的脸,看看你那弱不禁风的身材,让人看了就没兴趣!真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不成??” 第一五四章 高热 这话连珠炮似得射出去,听得厉世傲分外火大,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重又冲了回来,指着华文熙脸憋得通红,“你说什么!?我娘们儿叽叽??我弱不禁风??说话也不瞧瞧自己,身上一马平川的,吹个风下个雨就倒的主儿,也好意思来说我??” 方才华文熙是转过身来的,一大片胸脯露在了外边,此时见他突然进来,下意识就往水里躲,下巴都缩进水里头了,怒得柳眉倒竖,“流氓!给我转过去!” 厉世傲的脸更红了一些,好像马上要炸了,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样。他果真转了过去,一只手摸摸鼻子,小声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狗改不了吃屎……哎哟!” 脑后立刻被水瓢砸了,传来华文熙咬牙的声音,“故你奶奶的意!给我滚!” 丫头进来收拾时,就瞧见净房里满地是水,二爷也换了衣裳,躺在榻上晃晃悠悠摇扇子,而二奶奶躺在床上满面羞红。 几个丫头不敢多看,收拾干净就出去了。 吃晚饭时,华文熙怏怏的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徐嬷嬷见了不禁心疼,却也没有开口,只是给她盛了汤,“放了五十年的参,来补补身子。” 华文熙要推开,见徐嬷嬷又递过来,一副不喝就不罢休的样子,只好一口气喝了,道回去歇歇,便躺回了床上。 厉世傲在王夫人那吃完饭,不想回来便去了厉煜柏屋里,见他只顾着看书,说得话自个儿也搭不上,无趣的回来了。却又瞧见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屋子里却静悄悄的,两个丫头在门口守着。 怕再遇上早间的事,他问:“你们奶奶干什么呢?” 守着的是立春和立夏,立春有些担忧道:“二奶奶晚膳没吃多少,下午睡过了。如今又睡下了。” 厉世傲心想是不是生气呢,进去怕又要吵一通,叫两个丫头好生服侍着,自个儿去了书房。 坐下后叫丫头们都出去,一个不许进来,从身后的书架上摸出一本书,翻开后从里面拿出了夹着的一张纸。 摊开来,是一张地图。他对着烛光好生研究了一番,皱眉,“画得这么不清楚……钱三儿越来越没用!”这么说着。却还是仔细看着。又时不时的回想什么。用笔在上头补充了好些。 书房里燃着的香早熄了,传来敲门声,随后是莲子糯糯的声音,“二爷。奴婢给您沏了茶。” 厉世傲这才注意到已经有些晚了,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已经“睡下了”。忙将地图掖在怀里,推开了书房的门,看见穿了一身水红掐腰裙的帘子,眸中露出厌恶之色,“不喝,收了吧。”随即回了正屋。 正屋里依旧十分安静,充满了浓郁的茉莉花露味儿。华文熙因在屋里换药,难免会有些气味露出来。便在屋里洒了花露,能遮一些是一些。 闻到这味儿,他想起来早间她说伤口化脓的事,想了想,还是打算问一问。——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弄的。一会出去时顺便叫钱三儿找个大夫来。 这么想着,就拉开了帐子。秋香色的被面上,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来。那脸红扑扑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一颤一颤的,看上去十分乖巧静谧,一点也不像醒着的时候那种泼妇样。 看上去气色不错么,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他重新拉上了帘子,正要吹灯,却一僵。 红扑扑的脸…… 厉世傲忙重新拉起了帘子,华文熙的脸不光红扑扑的,额间还隐隐生了汗。他用手背一探,仿佛被烫了一下似得缩回手,“好烫……” “醒醒,哎,醒醒。”他拍着她的脸。 床上的人一丝反应也没有。 厉世傲一惊,手下重了几分,又凑近了她耳边,“醒醒,华文熙!” 一无所觉。 他的心急跳几下,把她翻了个个儿,摸向伤处,那里还缠着绷带,也不知道到底情况怎样。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死紧,还是解开了她亵衣上的带子。 白绫亵衣摸上去丝丝凉凉的,她的身子却烫得好像着了火,在厉世傲的手上对比明显。 “醒醒,别老吓唬我。”一边说着,一边拉下了她的衣裳。入目的肌肤雪白清莹,背上十分光滑只系着一根肚兜的带子,厉世傲顾不得这些,笨手笨脚的把伤处的绷带拆了。因为不熟练,期间华文熙低低“嗯”了几声,却依旧没有醒来。 绷带松开,就看见了那狰狞的伤处。 果然化脓了,伤口不光没有愈合,还高高肿起,其中流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厉世傲看着都觉得疼,有些不忍的看了华文熙一眼。许是方才被自己弄痛了,她的眉头皱着,发出低低的呻\吟。 “怎么弄成这样了……”他抱怨道,看着怀里的人不知道要怎么办。若是现在去叫大夫,势必惊动家里的人,到时候问起这伤口是怎么来的,要怎么解释? “醒醒,快点醒醒!”他又叫。 不出意外的,华文熙依旧没醒,却发出不明意义的哼哼。 “是不是能听见?别给我装啊,我再也不吃这一套了……”他凑近她的耳边道。 还是没有醒的迹象,她的睫毛一颤颤的,眼皮不停的蠕动,好像想醒却醒不过来的样子,看上去十分难受。 还是得去叫大夫,有什么事以后再解决。他轻轻放下她就要走,却被拉住。 回头时就看见华文熙的手拉着自己的衣摆。 “醒了是不是?太好了,吓我一跳……”说到一半却停了。 华文熙竟然哭了,眼泪汩汩的流出来,从眼角淌到了耳朵里。 “……疼。” “当然疼,没看你伤口烂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包的。你觉得怎么样了,我是现在去叫大夫,还是明天带你出去?” 床上的人发出低低的啜泣,“……疼。” “知道你疼,我看到你伤口了。都流水了,恶心死我了。我去叫大夫了啊?” “……别走……为什么……”华文熙依旧低低的啜泣,厉世傲眉头皱起来。 这声音听着太绝望,好像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呜悲鸣。厉世傲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不是走,我就是去叫大夫,你放心,契约的事说话算话,我不会违约的。” “为什么……别走……”华文熙依旧在哭。眼泪源源不断的淌出来。没一会就把枕头泅湿了一片。神情可怜而悲伤。 厉世傲索性在床边上坐定,摸摸她湿漉漉的脸,“那我悄悄去,你睡一会。” 华文熙却还是那颠三倒四两句话。厉世傲这才发现她根本没醒,好像在说梦话。但是只要他一走,她却好像看见了似得,眼泪流得十分凶,也不再说话,就那样淌眼泪。整张脸都弄得湿乎乎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这副样子,让厉世傲心头一软。小时候捡了条小狗回来,嫂子说不许养。非要扔了。那时候那只小狗也是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嘴里发出低低的哀叫声。 他拿袖子耐心给她擦了泪,“你头上热的很,再烧下去要死的。”说着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发热时乳母照顾自己的样子,眼睛一亮。“不如我先给你擦擦,应该能好一点。” 不知道华文熙听见了没有,厉世傲慢慢把她放倒,快速去净房想端盆水出来,没想到却没有。 “净房里竟然没有水,这帮丫头该削了……”他抱怨着出来,就看见华文熙竟然起来了,支着身子半坐着,身上本就松了的衣裳滑下来,只余一件宝蓝色的肚兜。脸上的神情十分茫然无措,又饱含悲戚。 厉世傲忙别过眼睛,“醒了就好,……赶紧把衣裳穿好。” 华文熙听到了动静,转脸向厉世傲看过来,眼睛里立刻涌出泪来,“……为什么不管我……?” 看她要哭起来,厉世傲忙紧走几步,用被子把她裹起来,“我这还叫不管你……醒了就好,我还要出去。” 华文熙好似听不懂他的话,一只手紧紧的拽住他,面上的神情十分复杂,融合了愤怒与悲哀,不解与受伤,“……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视而不见,让我在那里等死……为什么,为什么!”一句句语气越来越强烈,声音都带着颤抖,眼里却是满满的悲哀。 她伸手摸着厉世傲的脸,眼睛认真的看着他,嘴里还在不住的说着什么,却听不清。 厉世傲只觉得莫名其妙,还说什么死不死的,当她是发梦了,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胡乱安慰道:“好了好了,没有视而不见,我就在这呢。你安静一会,我叫丫头送水进来,嘘——” 华文熙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真的听话了,慢慢的安静下来,伏在他的身上。 厉世傲松口气,扬声叫了丫头进来,“……送水来,凉的热的都要。” 没一会就有小丫头提水进来,厉世傲怕华文熙发出声音,自己也躺在了床上,拉下了床帐,还捂住她的嘴。丫头们只能看见床上隐隐绰绰的身影,还以为和从前一样,放下了水,眼睛都不敢抬就出去了。 这时候本来就不算晚,这里的东西就惊动了屋子里的丫头们。莲子看着正屋的方向,羡艳的道:“二奶奶可真厉害,能日日把二爷圈在屋里。” 清风正洗脚,闻言“咣”得踹翻了脚盆,里头的水撒了一地。 ps: 周末快乐~ (^▽^)? 第一五五章 照顾 “干什么呢!”莲子转过头来,看见一地的水渍皱眉道。 莲子是王夫人身边的一等丫头,虽没有青果得宠,到底也不是一般人。清风不敢造次,却忍不住语里头泛酸,“没想到将军府不光教诗词歌赋,还教那些个房中术……二奶奶真真是聪慧,不光文墨琴棋样样拿手,连这也不拉下……” “快闭嘴吧,二奶奶也是你能编排的!”莲子皱眉训道。 清风强扯了笑,“莲子姐姐别下床,小心脏了鞋,我去收拾收拾。”说着出去拿了墩布进来,一下下拖着。 莲子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头好奇的很,憋了一会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清风,你方才的话……听谁说的?” 清风兴趣缺缺的拖地,边回道:“这还用听人说,二奶奶修了房中术,大伙儿都知道……”语气恶毒。 这话听着就荒唐,若是有其他人在必是要嗤之以鼻的。可莲子这么日日见着二爷对她们几个避之不及的样子,却又时时和二奶奶黏在一处……心里却信了几分,暗暗记在了心里。 * 居庸阁正屋的内室里,厉世傲正手忙脚乱的。 华文熙哭得气都要穿不上,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那么低低的啜泣,眼泪一刻不停的淌着。往日里厉世傲必是不耐烦的,这会却怎么也不能下狠心把她推开。 这哭声,既压抑又绝望,听着让人心里头十分不忍。 “你到底哭个什么……”他看着她湿漉漉的脸叹气。 他一走开,华文熙就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他,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厉世傲瞧了特别受不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就是去把水兑一下,给你敷敷……,哎你能不能别那么看我?” “再看我给你戳瞎了啊!” “……” 他索性拿手盖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华文熙的眼睛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颤动。划的他的手痒痒的。 他左右看了看,把被子蒙头给她盖上,“我马上回来。”说着赶紧去净房拿空盆拿帕子,路上差点摔一跤。回来就赶紧掀开被子,直直对上了华文熙的眼睛。 她的嘴巴嗫嚅几下,好像要说什么,厉世傲忙凑过去听。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气,和着肩上的止血药散发出的淡淡药味,奇妙的好闻。 “说什么?”听了半天厉世傲都没听清楚,索性不管了。“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先给你敷帕子。醒了记得告诉我。” “……爷这可是头一回伺候人,你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真烫啊,醒来不会傻了吧……” “想和离想的命都不要了,他就那么好?……我瞧着未必。” 厉世傲自言自语的说着话。看两桶水一桶太冷一桶太热,怕冷水激着了她,先是兑了温的敷在额上,一会见还是烫的很,索性直接用冷水敷了,这还不够,又把房里降温的冰块放进去。 冰凉的帕子敷在华文熙额上,她打了个颤,依旧还是迷迷糊糊的呓语。“……保险写了你的名字……喂狗了……” 厉世傲一句都听不懂,啧啧叹气,“是不是真傻了……” 见她时不时的皱眉,这才想起来背上的伤口散了还没包,又赶紧翻箱倒柜的找药找绷带。半晌才在梳妆台里头找见。回头就看见华文熙泪不流了,只是目光空洞的望着床帐,像一具……尸体。 他吓了一跳,过去拍拍她的脸,“哎,别死了……” 华文熙的眼珠子转过来,竟然“嘿嘿”笑起来,“厉世傲……华文熙被你害死了。” 厉世傲听得心惊肉跳的,“放屁!”说着赶忙把她翻过来,看着肩上高肿着的伤处却无法下手,不知道是不是要把脓血挤出来还是怎样。他试着按了按,华文熙立刻发出几声闷哼。他便不敢再碰,只把药撒上去,绷带也不敢缠紧了,只松松的绕着。 那边华文熙又开始胡言乱语,“……你要房子说就是了,本来也是给你买的……我只有你了,心都是掏给你的……小时候就知道我一定得对你好……”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厉世傲不敢让她在仰躺在床上,只好让她趴着,手上笨拙的安慰她,没轻没重的拍着。 “这都说的什么啊……”看她越烧越糊涂,厉世傲怕她真烧傻了,心里一横,把她上衣全脱了,用帕子蘸着凉水挤在手臂和背上。又把被子都掀开到一旁,犹豫一会,还是把她袜子脱了,裤子免到了小腿处,也拿凉水挤上去。 没一会褥子裤子就都湿了,梦里的华文熙也知道难受,双腿一蹬一蹬的,好像想把裤子脱下来,又想把湿哒哒的褥子蹬到一边去。 “别动!”厉世傲皱眉把腿上多余的水擦了,摁住她的腿。华文熙挣扎的更厉害,虽发着烧,劲儿还挺大,又挣扎着要翻过身来。她上身只穿一件肚兜,下身的白绫裤又被水打湿贴在腿上,曲线毕露。 厉世傲有些口干,见她挣扎也不知道该按住她哪里,手一放上去就摸到她发烫的肌肤,实在是手忙脚乱的。 “被动!”他低吼。 华文熙好像也生气了,猛的就翻过身来,腿还乱蹬。厉世傲赶忙按住她的退,哪知她的双脚一别,一脚就踹在了厉世傲脸上,差点把他踹翻。 厉世傲的脸立刻就黑了,一巴掌拍在她腿上,“胆子肥了!!”见她还乱动,气急之下猛地把她翻过去,狠狠的打了她的屁股,“给我老实点!”下手是一点都没留情。 那边华文熙抽泣几下,竟然就真不动了,嘴里低低道:“妈妈我错了。” “……”厉世傲无语,这才想起来怎么回来这么久都没见过吕妈妈,又看华文熙这样子,难不成吕妈妈从前经常打她?? 一个奴才敢打主子,这本是不可想象的,但他想起来华文熙从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觉得不是不可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起方才自个儿气急了,打的挺重的,有些心虚,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轻轻摸了摸。好像打疼了别人然后给揉揉一样。 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时顿时觉得自个儿的脸也烫了起来,迅速抽手站了起来。可手上好像还留着方才触摸到那里时的感觉,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这纸片儿看着挺瘦,屁\股还挺肉的…… 华文熙的脸埋在被子里,又低低哼哼起来,方才松松缠住伤口的绷带全松了。 厉世傲咳一声,站了一会,还是坐在一旁把她的脸转到一侧,好叫她能好好呼吸,又重新包扎起伤口来。 “想想你今天晚上欠我多少,要不是你病得重,一掌削死你都是轻的……”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轻柔的缠好了绷带。 折腾了这么久,厉世傲身上都出了汗,华文熙才渐渐安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厉世傲把搭在她头上的帕子换了,舒了口气,“总算是好一点了。” “布谷布谷――”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厉世傲才想起来钱三儿还在外头等着,立刻转头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夜已经这么深了,月亮高挂在天中,发出幽幽的光亮。 方才给华文熙身上弄凉水,自己身上也湿了,他忙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细细听了窗外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动静了,这才支开了窗子,想要跃出去。 手攀上窗沿时却停了一下。 自己衣裳都湿了,那褥子上湿的更厉害,她会不会又着凉了?现下还没完全退烧,只是没有方才烫了罢了…… 他转头向床那边看去,床帐已经放下来,看不清里头的人,他却觉得华文熙一定睡的难受的很,说不定一会滚着滚着掉下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床下。自从那回的意外,床下头放鞋的脚榻就收起来了,地下是一层毡毯,掉下来也没事吧…… 今天好不容易可以进那里探一探,不能错过了机会。他下了决心,手上一用力就要撑着跳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声响,他胳膊一软,就磕在了窗棂上,胳膊肘又麻又疼,好像擦破了。 华文熙在床上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厉世傲捂着胳膊走了过去,单手掀开床帐,就看见华文熙滚到了床里面,被子被蹬开,好像睡梦中也知道床上湿乎乎的难受,一半的被子垫在了身下。一半掉在了地上,上身还是只有一条肚兜,白花花的膀子露在外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外头又传来鸟叫声,厉世傲皱眉看了一眼,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被子扔在华文熙身上,忙去和钱三儿会和。 打开窗子时眼前却出现了方才华文熙低低哭泣时的样子,整个人皱巴巴的十分可怜……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能哭成那个样子,什么房子,什么保险,什么死不死的…… “操!”他愤愤的砸了一下窗棂,飞身出了屋子。 月光从窗外探进来,给屋里的家具蒙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ps: 不好意思,今天拖到了这么晚。这几天工作变动,时间可能都会晚一些。实在对不起了。我尽量恢复正常。鞠躬。 第一五六章 升起 入夜后有些起风,从窗口吹进来撩动了纱帐,在月光的印衬下显得朦胧而美丽。 华文熙丝毫感受不到,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了梦里。 是,明明知道是梦,却挣扎着出不来。前世在生命中出现过的人走马观花似得一个个出现在眼前,有些让她气得咬牙,有些不屑一顾,有些怀念的眼睛发酸,……还有的,她不明白。 明明是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看见他时的狂喜和欣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恐慌、绝望。那个时候,整个天好像都黑了,身上的伤也不再重要,不知道是不是有血流进眼睛里,目光所及之处慢慢暗下来。却只有他,只有她的亲弟弟的身影那么明晰可见……却渐行渐远。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走,时不时惊慌而内疚的回头看。他的嘴唇动几下,离得那么远,华文熙却好像能看到那嘴唇是怎样的颤动,怎样的发出细弱的声音。 他说,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那脸庞清秀还带着稚嫩,身材清瘦带着少年特有的佝偻,华文熙总和人说自己的弟弟时最帅的,最懂事的。那个时候,她却十分茫然。 那是谁?那个弃重伤的自己于不顾的陌生人,是谁? 相依为命的姐弟俩,一起为生活拼搏了这么长时间,直到那时已经买了房,弟弟大学也要毕业了,也交了貌美如花的小女友,一切的一切都这么顺利,那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瞬间,所有温情的面纱被撕扯,人性的丑恶赤裸裸的展现在她眼前,多么可笑可可怕事,竟然就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夢镜,哪怕这是她前世真实的回放。她跺脚、嘶吼、拼命咬自己,想要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不要……为什么……”铺天盖地的悲伤席卷过来。压得她要喘不过来气。 “咝——他娘的,松口!!” 有一双手使劲掰开了她的嘴巴,华文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却知道她逃脱了那个永远不愿回想的噩梦,那个永远不想去面对的失败。 仿佛跑了一场马拉松,她大汗淋漓的喘气,浑身使不上劲,声音嘶哑,“……水。” 马上就有水递到了嘴边。喂水的人好像完全不知道该使多大的力气。一杯水差点扣到她的鼻子里。 “咳咳……”她咳了几声。看清了眼前的人,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你怎么在,我床上?” 厉世傲没好气的把杯子放到一边,恶声恶气。“你可终于醒了,知不知道你耽误我多大的事儿??我说你可真行,睡觉都不老实,哭哭闹闹的……” 华文熙觉得整个头嗡嗡的想,背上的伤更是疼的厉害,本来就没好全,今天洗澡时又泡在了水里,恐怕是发炎感染了。她用完好的一边肩膀蹭着床头坐起来,就感觉被子滑下来。身上一凉。她低头就看见自己一大片胸口,和宝蓝色的肚兜。 “怎么……?” 厉世傲立刻起身站了起来,转过头去看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耳朵红了一片,口中道:“也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养的毛病。非要脱衣服,拦也拦不住,……多亏爷定性高……” 讲了半天没听见动静,不禁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华文熙已经坐起来,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个“川”字一只手慢慢向伤口探过去。 “我早给你包好了。”厉世傲得意道。 华文熙没力气说话,手摸不到伤口却摸到了伤口的边缘,那里已经肿的老高,而且十分烫,按下去好像里面有液体的感觉。 感染了…… “给我去脓了吗?”她艰难的转头,感觉每动一下脑仁就晃的疼。 “去脓?去什么脓?” 华文熙没力气多说,只道:“帮我把伤口的脓血挤出来……,拿盐水或者是酒水冲洗一遍,……麻烦你了。”咽了口唾沫,喘了几口,又道:“有消炎药吗?给我吃一点……” 厉世傲有点慌,“我挤?我没挤过!我都给你上了药了,明天就好了吧?你看你都醒了……不然现在去叫大夫来?……消炎药在哪?” 华文熙心里烦躁的想踹他,生生忍住了,“把鼓起来的地方挤平了就行……很简单的。……不要请大夫,消炎药……明天再说吧。” 厉世傲也拧着眉头,“不行,你现在病得太重了,我也不敢,不想给你挤,脏死了。你放心,我跟何大夫熟着,就说你腹泻才叫大夫的,你放心吧,不会穿帮的。” “不行!”何大夫从以前还在太医院的时候就常来安阳侯府诊平安脉,要论感情,他和王夫人,和解氏的感情都比和厉世傲要深。再说了,自己背上的可是剑伤,大夫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又是安阳侯府的二奶奶,厉世傲明面上的妻子,这么大的事情何大夫不可能为了厉世傲一句话就包住。 再说若是刚刚伤到时还能说是无意的不小心的,有厉世傲配合这事也许勉强能圆过去。但是都这会了,伤口都捂烂了,这会再说就太可疑。 怕激起了厉世傲的性子,她缓了语气,“不要冒险,不然功亏一篑……不然你拿酒水或是盐水来,我自己也能挤。大概弄一弄,明天我出去找大夫瞧。” 厉世傲看了她一会,见她果真别扭着姿势去按那里,少见的没说什么,上去拍了她一下。 “你趴下吧,我给你弄。……不过不许喊疼。” 华文熙的眼睛都花了,感觉这剑会不会戳的比自己想的要深,会不会脓血入心啥的……胡思乱想着扯了笑,“谢谢。”说完慢慢的转身趴下,还不忘拿脱下的亵衣垫着。 厉世傲在屋子里翻了一会,没找见盐,倒是从床下头的遮板里拿出来一小瓶酒,有些肉疼的看着,到底下了决心拔开了塞子。 “这个,最后用。”华文熙提醒道。 “哦。”厉世傲便把酒瓶收起来,自个儿也洗了手,把她肩上的绷带松开了。按着华文熙的话将周围的药粉污血都擦了,看着那如今高高肿起的伤口咽了口唾沫,“……直接按吗?” 华文熙点头,又补充道:“小心别弄到床上。”上回那床被子和褥子扔出去了以后徐嬷嬷找了好久没找见,常嘀咕这“怪事”。 厉世傲吸了口气,一手就摁在伤口上,里头涌出来一些或者药粉的污血,还有些黄黄白白的东西。又恶心又……痛快。 那边华文熙饶是有所准备也低低哼了一声,紧紧咬住身下的被子。 厉世傲看她满头是汗,有点不敢按了,“差不多了吧?明天去找大夫看吧?” “继续。”华文熙从牙缝里说。 厉世傲便拿帕子把污物擦了,双手又放上去慢慢挤了一把,什么也没挤出来。 “使劲!”华文熙疼的脑门上都是汗,“娘们儿叽叽的,吃饭了没有!” 厉世傲一气,双手立刻用力,“噗”的一声那伤口居然裂开了,里面喷出一股污血来,溅了他一脸。原来那伤口表面是愈合了,里面却包着一大滩脓血。 “卧槽!”他赶忙拿手擦脸,却被华文熙握住。 “别用手擦,小心弄到眼睛里去。”她听到那声喷溅的声音又听见厉世傲的叫唤,立刻转身果然看见他要拿沾了污血的手擦脸揉眼睛。 厉世傲眯眼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低低“嗯”了一声,去一旁拿了干净的帕子擦。 华文熙重又躺好,见他擦干净了,嘴里咬着被脚示意她继续。 这回厉世傲有了些经验,下手又快又狠,脓血源源不断的流出来,直到最后流出鲜红的干净血。 “可以了……”华文熙的发丝黏在了脸上,看着帕子上殷红的血有气无力道。 厉世傲看她嘴唇都白了,不光嘴里咬着被角,手上也攥着褥子,小拇指上养的好好的指甲断了,她却毫无所觉。 “你可真是……厉害。”他不由道。 对于他的夸奖,华文熙没有力气回应,闭着眼睛等待余痛过去。 厉世傲觉得事不宜迟,当即大概把周围擦了擦,就咬了酒瓶的塞子,倒了一些酒在伤口上。 “啊!……”这疼又突然又强烈,华文熙禁不住发出一声痛呼,赶紧死命的咬住被角,又一松,整个人晕了过去。 “卧槽!”厉世傲手忙脚乱的放下酒瓶拍她的额头,“哎哎,没事把你?我就说我不会……”手上却摸了一把的汗,不知道是烧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厉世傲想起自个儿不小心划破了手都疼个好久,心中不禁对华文熙升起一股真心实意的佩服。 只是此时也不是乱想的时候,现下人晕过去了,他不知道现在是继续洗伤口还是干嘛。想了想还是善始善终全部洗完了再说吧,反正她晕过去应该也不知道疼了。 于是手上加快速度几下就洗好了,把多余的混着酒水的血迹擦了,重新敷上药用绷带缠上。 又见华文熙满脸狼狈的样子,拿干净帕子沾了水轻轻擦了。 第一五七章 差点 夏夜的天气再凉也凉不到哪去,把华文煕收拾完,厉世傲身上已经全湿了,方才为了和钱三儿会和而穿的衣裳已经皱巴巴的不能看了。见华文煕好像是睡过去了,他瘫倒在椅子上捡起一柄扇子猛扇几下,不禁纳闷,“……我这都是为了什么啊……” 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水迹,沾了血污粘液的绷带,他闭了眼,“……休息一会再收拾吧。” 这么一休息,就睡了过去。 清早时分外头叽叽喳喳的鸟叫起来,有光照了进来,华文煕睁了眼睛。只觉得浑身像被重锤碾过一般,酸痛无力。嘴巴也特别干,她慢慢爬起来见小几上有个杯子好像有水就去够,错眼间看见在美人榻上睡着的厉世傲,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裳,手里还握着一把扇子。 她低头一看,床上也乱糟糟的,有好些染血的绷带帕子什么的扔在地下,一旁还倒着一个酒瓶。 昨天倒是辛苦他了……没想到他也能这样照顾别人,真是刮目相看。 这么想着,见他蜷缩在榻上似是有些冷,便慢慢起身打算给他盖一件衣裳。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丫头的声音,“……该是醒了吧?”听上去竟然是莲子。 “没呢,你去歇着吧,二爷不喜欢叫人进去服侍。”答她的是童儿。 华文煕听了松口气,他俩如今分床睡,而且因为自己受伤了,她主动占了床,厉世傲心虚也没说什么,便重新立了规矩,主子们若是没叫,丫头们便不许进来。有清风这个再三犯险而被收拾的例子在前,丫头们便都守着这个规矩。两人也不用担心早上有丫头进来看见。 这规矩虽执行没几天,但院子里的丫头都是知道的。如今怎么莲子突然起来要起来服侍? 外头莲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说得是二奶奶。二爷不叫人服侍,二奶奶总要人打水洗脸吧?” 童儿的声音听上去颇诧异,“你要服侍奶奶起床?” “当然了,夫人叫我来,不就是给奶奶分忧的,”莲子呵呵笑,“不如我先把这水提进去吧?放在外头一会该凉了。” 童儿当然不愿,两人就在外头叽叽出出说起来。 莲子是夫人身边的丫头,童儿不好说得太过,嘴上不免弱了几分。莲子抓准机会就要进来。 华文熙一惊。本来打算去给厉世傲盖上的衣裳也来不及盖了。转手换了个枕头扔了过去,整好砸在他身上。 厉世傲被惊醒,一脸茫然,看见始作俑者不免生气。正要发脾气就听见她把食指竖在唇上,“嘘!莲子要进来!快点收拾好!”说着自己也弯下腰去拣拾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她背上受着伤,烧也还没腿,十分吃力。 厉世傲这时候也清醒了一些,听见了外头音量渐渐高起来的争吵,忙风卷残云般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收到床下的夹板里,整个人跳上了床,见自己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衣裳,一看就是晚上没脱。又手忙脚乱的解带子。这时候外头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声音,童儿抱怨道:“你瞧你把主子都吵醒了!” 莲子不高不低的叫了一声,“二爷,二奶奶,可是醒了?” 华文熙叫道:“一会再进来。”话刚出口。就发现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莲子惊道:“二奶奶怎么了?”说着就要进来,已经听见她手里的水桶磕到外屋门框的声音。 华文熙忙捣厉世傲,“叫她别进来!” 厉世傲却没有像上回呵斥清风一样呵斥莲子,只是和身上的衣带奋战,听见华文熙的话也不答,反而道:“赶紧帮我把带子解开!” 眼看要来不及,华文熙顾不了那么多,拽着他的衣襟就把衣服扒了下来,露出了白白的胸脯,因为带子没有完全解开,剩下的几层衣服卡在了腰间,提也提不上去,脱也脱不下来。 厉世傲耳根子都红了,双手捂着胸前,“你干什么!别太过分了!” 华文熙本来只是想把他外衣脱了,露出里头的亵衣,没想到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一把全给人扒下来了……不过这会也来不及解释,她把厉世傲摁在自己身后,又一把放下了床帐。 这个时候莲子将将进来,因为手里提着热水,不由慢了一些,脸上红扑扑的,裙子上湿了一大片,一看就是少干这种活儿的。她一进来就看向床里,语带关心,“奶奶,您还好吗?方才听着嗓子有些不对,是不是着凉了?” 华文熙嗓子哑了,不好回答,反手掐身后的厉世傲。 方才的慌乱中,厉世被华文熙突然的神力拽到了身后,自己的脸就撞上了她的后背,虽然已经着了亵衣,却还是传来温热的触感,鼻尖顿时盈满了药味和酒香,他吭哧半晌,莲子都要走过来了,才道:“……没事没事,刚睡醒,嗓子有点干。你倒杯水来就下去吧。” 莲子却没有走,不顾童儿的阻拦殷勤的将水提到了净房,又倒了水来,走到床帐,“二奶奶,您的水。” 华文熙刚伸手要接,就看见自己手上竟沾了血,已经变成褐色,一定是昨晚摸伤口时弄的,她拿手肘捣厉世傲。 莲子就看见从床帐中伸出一只光裸的男人的手臂接过了那杯水。床帐不可避免的被拉开一条缝,她迅速往里瞟了一眼,就看见二奶奶倚靠在二爷身前,面色绯红鬓发散乱,身上的亵衣胡乱系着,还露出一截宝蓝色的肚兜,脖子上好像绑了什么…… 还没看清,二爷就一把拉了帘子,“出去吧,一会叫你们进来再进来。” 莲子忙应是,低头走了出去,路上差点踢到地上乱放的盆。童儿把那盆捡起放在不碍事的地方,跟在莲子后头出去了。 华文熙深深松了一口气,侧身倒在了床上,却好像压住了什么东西,刚要回头就看见厉世傲黑着脸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另一只手把手上的茶杯递过来。 “不好意思压到你了。”她忙接过那水,和他拉开距离坐到了一旁。 华文熙嗓子疼的厉害,只能捧着茶杯一口口喝水,屋里的气氛就微妙起来。 空气中还飘着酒香,床上的被褥乱七八糟,两个人也是衣衫不整,厉世傲自己更是露着整个上身…… 厉世傲把自己的眼睛从华文熙脖子上那根细细的肚兜带子上挪开,拽过被子盖在了身上。 华文熙喝完了水,觉得嗓子舒服了一些,小声道:“昨天谢谢你了。” “哦。” “方才差点就让莲子抓了个现行,太吓人了……不过怎么让她进来了?” “她是娘的人,我总不好做的太过,再说今天也有事要和娘说,让莲子脸上不好看,娘也会不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呆板,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神采飞扬的霸王样。 “有什么事要说?”怕昨晚上让这位爷生气了,进而牵扯到自己,华文熙小心的问。 “我昨天答应你去看大夫。” “……哦!对,谢谢你。” 厉世傲揉揉鼻子,“你先去收拾吧,早点去,我现在还在禁足,要去娘那说一说。” “好好。”华文熙忙起身,因为起的太快,身子晃了一晃,忙扶住床柱缓了一会,这才慢慢到净房去了。 身后的厉世傲慢慢收回要扶住她的手臂,猛的倒在了床上,一只手掌搭在脸上,好像嫌光线太亮了一样。 * 莲子早间没有服侍到二奶奶,却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清风知道她干什么去了,本想瞧她笑话,瞧她面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时不时发愣,忍不住问道:“早间爷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莲子一脸莫名。 “那你一阵阵的愣什么?” 莲子在想今早上进内室的时候看见的场景,屋子里乱七八糟的,盆里没有多少水了,地上还有些潮,想来是都洒了。二爷和二奶奶的鞋一东一西的撂着,床上还掉下半截衣裳,不知道是谁的……美人榻上也乱乱的,明显是有人在上头睡过的的样子,鼻息间还能闻到酒香……还有昨晚二奶奶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叫…… 因为平日里被清风灌输了“二奶奶修房中术”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平日里存在感很低的二奶奶在莲子脑海里的形象就活色生香起来,加上方才那惊鸿一瞥,忍不住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 “想什么呢!”清风推她。 “啊,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莲子笑吟吟看了她,“我去瞧瞧二奶奶那有什么要帮忙的没。” 清风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昨晚她也睡得晚,因为二爷总不让自己伺候的事睡不着,自然也听出了莲子没睡。如今见她突然对二奶奶狗腿起来,心想这丫头是要走二奶奶的路子了……自己曾经得罪了二奶奶还被赶了出去,无论如何也是扒不上二奶奶这条线了,还是得从二爷下手…… 第一五八章 出门 ps: 差点赶不上了呼―― 两人用了饭,华文熙在镜子前鼓捣了一会才出了门。出门前厉世傲多看了她两眼,华文熙被看得奇怪,问道:“怎么了?”说着摸着自己的脸。 “没什么,你抹了什么,这么白。” “很白吗?”华文熙摸着自己的脸担心道,又要回去照镜子,“我脸色不好,怕夫人看出来,擦了些膏子在脸上,很明显吗?那我去擦擦。” “算了算了,也不是很明显,快点吧。”厉世傲不由分说出了门。 到了荣恩阁,春妈妈笑眯眯迎了二人,又对厉世傲道:“二爷今儿个怎么没来陪夫人用饭,夫人比平日吃的少呢。” 厉世傲打哈哈道:“起得晚了,想着娘已经吃着了就没去。”说着就进了屋,华文熙跟在后面。 春妈妈打着帘子,看了她一眼,华文熙心虚,不由的摸着自己的脸,遮遮掩掩的进去了。 王夫人不是一个人在里头,穆乔合也在,正拿着本经书,想来是在给夫人读经。见二人来了,淡淡的招呼了一声,“二爷,文熙妹妹。” 穆乔合虽长着一双既长且媚的眼睛,笑起来里头像带了光,但整体气质还是偏冷的,平日里没觉得,此时她这样淡淡的招呼一声,华文熙就觉出了不对,抬头询问的看着她。 穆乔合却撇开了眼睛。 王夫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厉世傲身上,没注意到身边的异常,她笑着拉了他在身旁坐下,抚抚他的衣襟,又摸摸他的鬓角,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心和爱护。王夫人虽然也总拉着华文熙几个坐她身旁,却完全没有对着厉世傲这般的感觉。 穆乔合厉世傲一左一右的坐在王夫人身边,华文熙就在前头站着。她的烧还没有退下去,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她没有功夫计较穆乔合今日的不同,勉力支撑着自己不要露出病态。 厉世傲也知道她这幅模样撑不了多久。敷衍王夫人几句就起身。王夫人忙拉住他,“就坐着吧,你多久没像小时候一样坐我身边儿了?” “娘,我昨天还坐这陪你说话来着。”厉世傲不耐道。 “是吗?看我这记性,最近脑子不记事了……”王夫人呵呵笑着。 厉世傲见华文熙已经开始扶头,忙开口说了今日想出去的事。 王夫人方才还笑着的脸就冷了下来,吐出两个字,“不行。” 厉世傲不高兴起来,“娘,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老是把我圈在家里头呢!” 王夫人冷着脸不说话。半晌道:“去也行。叫赵管事跟着。” “赵管事管着外院这么多事,怎么能跟着我出门?” “那就叫春妈妈跟着。” 春妈妈就是娘的眼睛,怎么能让她跟着,厉世傲不愿意。王夫人却也不让步,要不就让人跟着,要不就在家里头别出去。 厉世傲渐渐不耐起来,在华文熙跟前那副样子就露了出来,“我不管,我就要出去,一个人也别跟着!” 眼看着气氛僵起来,华文熙紧走几步扶住了椅子,感觉好一些了。脸上撑起一个笑,“娘,不是二爷一个人出去,二爷是要带着我一同去。您别担心二爷在外头乱走乱逛,总归有我帮您看着。顶的上两个春妈妈了。” 原来是和熙儿一同出去……这小子倒是会疼媳妇。 王夫人的脸色好起来,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熙儿你可不许合着明哥儿骗我,别一出门他就丢了你跑去玩……” “怎么会呢!”华文熙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娘您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二爷的。” 王夫人也想着二人能和和美美,自己能早些抱孙子,便点头,“那也行……” “文熙妹妹你们要去什么地方玩?……我自来了京城也没好生玩过……”穆乔合突然开口,让几人都吃了一惊。 听这话,是想跟着一起去? 厉世傲就冲王夫人挤眼睛。 王夫人心里好笑,“……乔合在家陪我这老婆子吧,你们几个都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岂不寂寞?” 其实家里头还有厉煜柏和张氏,只是二人被解氏管教的很严厉,轻易不出房门的,更别说来陪王夫人说话。 王夫人开了口,穆乔合自然不好多说,只好笑着点头,“夫人一个人是没意思的很,我还是在家陪着夫人念经吧。” 华文熙与厉世傲皆松了口气。 王夫人还要解氏安排出行的侍卫马车跟着的丫头婆子什么的,厉世傲忙拒了,“……这么多人跟去,我们还怎么玩?” 华文熙低着头不做声。 王夫人担心华文熙的身子不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就有些犹豫。厉世傲知道自己娘亲是怎么想的,死缠烂打一会,又悄悄在王夫人边说了几句,王夫人终是点了头。 “……注意安全,贴身小厮、丫头还是要带的。” 厉世傲如蒙大赦,立刻拉着华文熙走了。 * 上了马车,华文熙就倒在了垫子上,跟着的丫头是意儿,见状大惊失色,“奶奶,您怎么了?” 厉世傲立刻把意儿赶了下去,自己上来了,“没事,她就是累了,睡一会就好了,你和竹影坐一块去。” 意儿才不听他的,掰着车门不下去,嘴里叫着:“奶奶,奶奶!” 华文熙忙撑着起身,“没事,昨儿没睡好,躺会就好了。”安抚了意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赶车的是竹影,见主子们都安顿好了,便娴熟的驾起车来。意儿在一忙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驾车?” 竹影油里油气的笑,“意儿姐姐,我会的多了,你没见过罢了。” 意儿白他一眼。 车里头的华文熙感到了颠簸,问道:“我们去什么地方?” “去……绣春楼吧。” 绣春楼?华文熙睁了眼,“不去医馆吗?” “啊……我认识一个大夫,不过他没有开医馆,只能叫到绣春楼来。” 华文熙半信半疑的看他。 “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害你不成??” 想来他也不会做什么,上回在绣春楼他还引开了所有仆妇来警告自己,想来那里该是他熟悉的地方,华文熙便由她去了。 意儿性子虽沉稳,到底也是小姑娘家,知道要跟着奶奶出去玩,心里头高兴极了,童儿几个都眼红着,和华文熙抱怨只带了意儿一个去。 没想到目的地却是绣春楼,意儿张口结舌,“不,不是去玩的吗?” 竹影知道自家主子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自己也早习惯了,闻言便笑道:“意儿姐姐在府里头憋着多难受,你瞧这路上这么热闹,这也是玩呀。” “这也叫玩??” 厉世傲扶了华文熙下车,接话道:“这怎么不叫玩?我和你主子进去歇一歇,你和竹影买点东西去。”说着给竹影使了眼色。 意儿不可置信,忙去问华文熙,“奶奶……” 华文熙冲她摆手,“去吧,帮我买点东西,跟着竹影就是了,路上注意安全。”说着就和厉世傲进了绣春楼。 “走吧,意儿姐姐。”竹影抛着钱袋笑道。 意儿满脸狐疑,频频回头,还是跟着竹影走了。 * 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一间屋子,华文熙脑袋晕乎乎的,躺了一会就睡过去了,隐约好像到人声,背上凉丝丝的,却不怎么疼,倒是挺舒服的。脑子里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有些醒不过来,渐渐就睡沉了。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自己是趴着睡得,她摸了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脑子清醒了一些,好像没那么烧了。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药汁,她摸了摸,还是热的,应该是大夫开的药,她一口气全闷了,苦得想吐。 正连连吐舌头的时候,门开了,就看见脸黑的像碳似得厉世傲走了进来。 见华文熙醒了,他的脸上露出霁色,却随即又黑了脸,语气也十分不好,“终于醒了你。” 从昨晚到今早,厉世傲一直态度都不错,完全不像是从前那个莫名其妙惹人嫌的人,华文熙简直要对他重新认识了,可是这臭脸子一摆,她心里就嘘口气,还是原先的厉世傲。 到底还是多亏了他,华文熙笑着点头,“好多了,谢谢你了,大夫什么时候来的,我都睡过去了。” 厉世傲却不答,“砰”的把门关上,脸上怒色不减。 华文熙聪明的没有多问,起身去倒茶,给他也倒了一杯。 厉世傲握着茶杯不说话,死死盯着华文熙,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背弃人心的事。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这回不问可不行了,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华文熙你可是厉害的很,一边说着没人帮要我找大夫,一边又叫人跟着我。” “啊?你说什么呢!”华文熙瞪着眼睛看他,“我叫谁跟着你了?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叫人跟着你做什么?” 厉世傲狠狠剜她一眼,“别装蒜,你那点破事我门儿清!” 又来了……不知道原来的华文熙坐了什么事,怎么他总是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还有动不动就说什么“不要脸”,简直成了他的口头禅。 第一五九章 狭路 华文熙忍不住问他,“张口闭口就是‘不要脸’,我到底怎么你了?” 厉世傲看她一眼,“别装了,我许了你和离书,按道理你早就不是厉家的人了,你要做什么我也管不着也不想管。” 华文熙简直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再说了你要是不想管,那你就别摆出这幅脸来啊。” 厉世傲语塞,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干了,却又“呸呸”的吐出来,“什么破茶!” 又是这样,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华文熙看着烦,见他也没有说的意思,便问起了自己的病情,“……大夫怎么说?” “说幸亏把脓血挤了,不然今儿脓毒入心,你就活不成了。” 放屁…… 不过这意思就是说没有大问题吧? “大夫没说其他的吗?开了方子吗?”她问。 “还能说什么啊,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别沾水,吃几幅药就好了!” “哦……”华文熙觉得哪里奇怪,偏又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好容易出来一回,我现在也没事了,不如出去逛逛吧。” 厉世傲从鼻子里喷出来一声,“我不愿意,我就想在房里带着。” “哦,好,那你休息吧。我出去逛逛。”因为厉世傲突然回家的事,她都没有机会去看新开张的采蝶轩,这几日陈万水也没来汇报,真不知道情况怎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瞧瞧,看看种兰睿把铺子经营的怎么样。 这么想着就起身。 却猝不及防被人拉住,差点跌倒,厉世傲拽着她的袖子道:“爷不出去,你敢出去??” “我有什么不敢的?”华文熙甩了他的手,“我想自己逛逛,你放心吧,这里的路我认得。哦,你昨晚上不是也有事,现在正好可以去办。回去我不会向夫人说的。” 昨日难得的机会已经错过。怎么可能还办得了!说起来这事都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错,偏偏昨晚病成那个样子,害的自己错失良机!如今竟还好意思出门逛逛??还在这个时候?? 他强势的拒绝,“不行,不能出去。” 华文熙好笑,“你方才不是说我作什么你都不管?”说着也不理他,径自去开了门。 厉世傲在后头脸色阴沉,狠狠把茶杯顿在桌子上,“你给我回来!” 华文熙早出了门,听见了也不会回去。径自下了楼。 下了楼又顺着走廊拐几个弯。这才看到熟悉的大厅。原来自己从一楼的插屏后头出来了。没想到这里还连着一条走廊。 想着自己还病着,如今虽退烧了,却依旧浑身酸痛,她叫了个侍女。“附近可有租马车的车行?” 那侍女笑吟吟行了礼,见问路的客人梳着妇人的发髻,道:“回夫人,没有呢,不过若是您有需要,也可以用我们绣春楼的马车。” 华文熙不想用这边的马车,谁知道厉世傲和这绣春楼是什么关系,她还不想让采蝶轩曝光,省的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小熙。”有一道低沉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坐我的马车去吧。” 华文熙一回头,就看见了种兰睿微黑的脸庞,“你怎么在这?” 怎么每回自己出来都能撞见他?? 种兰睿大大方方道:“我的人看见你们家马车驶过来,我想着是不是你,便来看看。”他笑起来。“没想到真是你。” 华文熙想起来他上回说自己在慎王的手下做门客,手底下有一批势力,便笑道:“你的人可真多,看来你在慎王府混得不错嘛。” 两人便边走边说。 “人多,担子也大,不然也不会和你合伙做生意了。”种兰睿淡淡的笑。 说到了生意,华文熙来了劲头,“采蝶轩生意怎么样?最近身边事太多,没有顾的上那边。” 种兰睿却没有答,打量了她一眼,问道:“病了吗?” “嗯?”华文熙不由得摸了脸,连王夫人和春妈妈那边都瞒过去了,竟然被他瞧了出来,索性道:“只是发热,现在已经好多了。”厉世傲请来的大夫真不错,早上还昏昏沉沉的每踏一步都软绵绵,如今除了感觉有些虚,倒是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连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种兰睿闻言顿了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在府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谢谢。”华文熙觉得种兰睿今日格外不同,心里头怪怪的。想起来他刚才说“我的人看见你们家马车驶过来”,突然灵光一闪。 厉世傲说她叫人跟着他……难道……? “你……” 种兰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脸微微侧过去,随即对华文熙笑道:“等一等。” 华文熙也回头,就瞧见了一脸怒气的厉世傲,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厉世傲走进,目光不善的看了华文熙一眼,并不看种兰睿,嘴里却同时问了两个人,“你们去哪?” 华文熙正要向他介绍种兰睿,种兰睿却先行开口,唇角勾起笑来,淡声道:“许久不见了,厉百户。” 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认识! 华文熙挺吃惊,随即一想厉世傲从前二世祖一般醉生梦死整日斗鸡走犬,多认识些人也无可厚非。而种兰睿生为慎王的门客,自然要对京中局势了如指掌,与厉世傲不认识才是怪事。 只是她才知道,厉世傲在通州竟然是个百户,看他这样子,能不能带得了这么多兵啊。 厉世傲扫了种兰睿一眼,并不答话,只是阴沉的看着华文熙。 华文熙看气氛不好,忙道:“我们去――,随便走走。”说完就想拍自己一巴掌,她如今还是个有妇之夫,怎么能随便和人走走,只是又不想说采蝶轩的事,忙补充道:“睿公子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没想到又能在京城遇着。” “我知道。”厉世傲这话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知道?难道是原来的华文熙对他讲过?华文熙顾不得多想,见三人站在这里有些挡路,已经有人频频向这里张望了,便道:“既然大家都认识,不如一同喝杯茶……” “不必!”厉世傲盯着种兰睿,嘴里却对华文熙说,“时辰差不多了,回府了。” 意儿和竹影都没回来,想来自己没有睡多久,怎么就时辰差不多了??而且他对种兰睿的态度,让华文熙很不高兴。 “还早着,你不是有事要办,我们不耽误你了。”说着种兰睿道:“不好意思,我们先走吧。” 种兰睿淡淡的笑笑,对着厉世傲略一低头,“厉百户,改日再续。”虽行了礼,但因为他比厉世傲高,面上的表情又是那么漫不经心,看上去颇有不把厉世傲放在眼里的感觉。 华文熙心里叫糟,那边厉世傲果然就翻了脸,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发怒,而是带着玩味的笑,开口道:“虫瘪子,改日是哪日啊?” “虫瘪子”三个字一出来,种兰睿脑门子上的筋就跳了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华文熙,见她满面怒意的看着厉世傲,便把眼睛固定在厉世傲的脸上,脸上毫无笑意,声音如金石相击,“择日不如撞日,正巧我知道一家茶坊不错,厉百户,请。”说着冲华文熙使了个眼色,语气柔和几分,“你先回家吧。” 华文熙要是还看不出两个男人之间的风起云涌就白活了两世,皱眉挡在种兰睿身前,对厉世傲低声道:“够了,不要乱来。” 厉世傲本就对种兰睿那句“你先回家吧”这句话火大,如今见这女人挡在身前护着那虫瘪子,更是噌噌噌冒火,“你给我一边儿去!”说着就伸手去拽她。手刚伸出却被种兰睿死死捏住,厉世傲费了好大劲才没叫出声。 “今时不同往日,你身边可没有那些碍事的狗了。”种兰睿一只手捏住他的腕子,没见怎么用力,厉世傲却疼得有汗冒出来。 “呵,谁是狗,怕是你比我清楚。”厉世傲咬牙道。 “快松手!”这都是哪跟哪儿,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厉世傲再怎么不堪,他爹也是安阳侯,种兰睿此时早已不是那个从前的睿少爷,他如今只是慎王手下的一个门客,怕给他惹麻烦,华文熙忙上去劝。 种兰睿看她一眼,甩开了厉世傲的手。后者立刻捂着腕子,当着众人的面揉觉得掉份儿,咬牙把手藏进了袖子里,脸上面色不改,还是那般的遭人厌,“怎么,戳着你痛处了?” 见厉世傲还没完没了了,华文熙知道今日实在不是时候,拽了厉世傲的袖子,低声道:“你够了!”又对种兰睿道:“今日不方便,改日再见吧。” 种兰睿的眼睛扫过她拉着厉世傲袖子的手,又看着厉世傲头上冒汗的狼狈样儿,冷笑道:“厉百户,某随时恭候大驾。”说完对华文熙点点头,大步离开。 厉世傲猛地甩开华文熙的手,狠狠瞪她一眼,“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插什么手!” 华文熙翻个白眼,理也不理他,径自回了方才的屋子。 第一六零章 发现 没走几步,有个眼熟的fu人迎上来“厉二奶奶,好久没见了。” 华文熙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人“原来是绣姑。” 绣姑笑吟吟道:“早先儿听丫头们说瞧见安阳侯府的马车,我就想着是不是又能见着厉二奶奶了,果然没料错。”说着殷勤的上前“二奶奶今日可要做衣裳?还是和上回一样买了成衣?” 华文熙待要拒绝,绣姑接着道:“说来也巧,今儿我们绣春楼真是蓬荜生辉,灵丘县主和几位姑娘也来做衣裳……”说着有意无意指了二楼里面的方向“……正选料子呢。” 华文熙先是有些吃惊,随后不得不佩服这绣春楼会做生意。敢情上回来时因为瞧见了厉世傲带着灵丘来买衣裳却遇见了自己,双方闹得很不愉快,气氛紧张。想来绣姑就去打听了几人的来头,这才发现其中的微妙,这会怕两个女人见面尴尬,特意来解围的。 灵丘县主完全就是个小姑娘的xing子,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麻烦的很,华文熙不想多生是非,笑道:“好几日没来,不知道出了什么新样子?” 绣姑立刻伸手带路“……从南方招了几个绣娘,会绣双面绣……” 厉世傲从后面跟上来,见华文熙一副要去买衣裳的样子和店里的仆fu笑眯眯的说着什么,那笑脸看起来滋润的很。他看着心烦,不悦的叫道:“华文熙。” 华文熙听见了,却不想回头,种兰睿是自己的朋友,又是年少时的玩伴,厉世傲竟然当面叫人家什么“虫瘪子”她理都不想理他。 绣姑是知道华文熙的名讳的,听见声音回头,就看见了面seyin沉的厉世傲。她心下一跳,不由得向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厉二奶奶如没听见一般问着新来的绣娘,对身后的叫声充耳不闻。她十分尴尬,停下步子给厉二爷行礼也不是,继续走也不是。 踌躇间,厉二爷上来拽住了厉二奶奶的衣袖“没长耳朵吗!?” 华文熙停下步子转头,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道:“松手。” 厉世傲见一旁的绣姑已经lu出骇然的神se,周围也有人停下步子朝这里望过来,咬了咬牙,放低了声音“回府。” 华文熙挣开他的手,笑道:“二爷,听说灵丘县主也在这里呢,要不要去问个好?怎么说,县主也叫您一声明哥哥呢。” 想当初她还把发现厉世傲与灵丘县主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个把柄,此时虽然用不着了,却应该仍有威力才是。 厉世傲果然神se有变,他的眉头皱起来,低声道:“怎么俏黛也在。”又重新拽了华文熙就走,转头对垂目不语的绣姑道:“明日带上料子到安阳侯府来。” 没想到这样还能有生意,绣姑忙不迭的行礼又应是。 华文熙到底还虚弱着,力气比不上厉世傲,竟然就这样被他拉着走了,她忿忿不平道:“厉世傲你还说我有病,你才有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拽人!” 厉世傲就想起来拿那截断手吓唬她的那日,瞧见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青痕,手上不由得松几分。 华文熙立刻抓住机会收回手,不停的甩着腕子。正要说什么,却瞧见对边的楼上,种兰睿竟然站在那里,只是看不太清楚表情。厉世傲见她往那看便也望过去,回头道:“看什么呢!” 华文熙再次抬头,却已经不见了种兰睿的身影。 想起来好像今日就是他的人跟着自己一行人,华文熙心里升起了奇怪的念头。 那边厉世傲已经叫下人去把自家的马车驶来,回头见华文熙发愣,不悦道:“你能不能不要在外边lu出这副蠢样子!” 华文熙不想和她打嘴仗,低声问:“你方才说有人跟着你?是什么人?” 厉世傲挑起眉毛“你不知道?装什么。” “问你就好好答!是谁!” 见华文熙一脸疑问,严重丝毫看不出作伪,好似真的不知道是谁,厉世傲心中有些迟疑。 ……会不会她还不知道?她得了失hun症,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她是万万不会知道的……可是看她和种兰睿打招呼那熟悉的样子,明明又是认识的…… 这件事她不可能告诉别人,所以也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些…… 他回想起华文熙方才向自己介绍种兰睿时的神情,大方而自然,好似就只是介绍一位儿时的友人而已。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样子,他当时正生气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处处是漏洞。 结合这段日子和华文熙的相处,厉世傲渐渐冒出来一个念头。 难道……华文熙真的还不知道,种兰睿也没有告诉她?她要和离,原因也并不是那个虫瘪子? 从前自己故意提起这事找不痛快时,她总是垂着头不做声,一副默认的样子。可这几日他提起来时,她却每回都生气,还追根究底的追问,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厉世傲上下打量她一番,那眼神,好像头一回见到华文熙一般。华文熙被看得奇怪,皱眉道:“看什么看,问你话呢。” 厉世傲momo下巴“……虫瘪子和你说了什么?” “你多大了?玩泥巴的熊孩子吗??他怎么惹你了??嘴巴能好好说话吗!”华文熙不悦道。 他仔细的看她眼睛,她虽然不悦,却好像只是单纯为了自己的朋友受到侮辱一般的不悦,并没有其他的情绪…… “看什么看,赶紧回话!”华文熙头往后移。 “你说说种兰睿和你说了什么,我就回你。” 看他这样子,好像对种兰睿颇为在意的样子,两人难道有什么过节?他嘴里跟踪的人,八成就是说种兰睿了。只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干什么对自己发火? 华文熙想不太明白,总觉得脑子里有根线,却怎么也连不上,就差那么一点点。 确定了自己的答案,华文熙切一声“爱说不说。” 厉世傲却不依不饶起来“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认识他的?” 华文熙笑看着他,模仿他挑眉毛“这么想知道?马上写好和离书就告诉你啊。” 每回提起和离的事,厉世傲都一副很不想听的样子,而且脾气也会莫名其妙上来,这次他却脸se未变,表情认真“你到底为什么想和离?”(未完待续。!。 第一六一章 过生 ps: 今天的章肥一些 把昨天欠的补上 大家周末快乐哈哈 华文熙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是说了,我在你家过得一点都不好,好几回差点丢了命,干什么还留着?” “这样子的人多了去了,煜松的妻子……”他语气稍微弱了一点,好似也有些同情在安阳侯府毫无存在感的大少奶奶张氏,“……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少糊弄我,若都像你这样,大家都过不过日子了。” 夏虫焉能语冰。 华文熙不想多费口舌,“随你怎么想吧。” 厉世傲依旧一副探究的表情打量她,华文熙索性大大方方让她看。 “明哥哥!”门口出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叫道。 华文熙听着那娇滴滴的声音,挑起一边眉毛冲厉世傲勾出一个笑,做口型道:“明哥哥,俏黛妹妹来了。”说着自觉的站到了一边。 厉世傲皱眉回头,就看见穿了一身桃粉罩裙的灵丘县主,身后还跟着几个姑娘,有几个认识的,还有几个不知道是哪家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灵丘县主和周围的姑娘们说了几声,她们便站到了一旁,她上前撅着嘴对厉世傲道:“你回来了也不找我玩!” 厉世傲看了那些姑娘们一眼,“还用我陪你玩。” “她们一点意思都没有!无趣的很。温宪如今也被家里逼得紧,许久没有找我玩了。……上回我家开宴,你怎么没来?” “忙的很,你不是请了穆姐姐去了,就当是安阳侯府去了。” “那怎么一样!她是我母亲要请的,我才不会给那个老姑娘下帖子!” “行行,我还有事,过几日找你玩。” “好啊好啊,”灵丘县主拍手,“带我去骑马吧!” “再说再说……”厉世傲说完就要走。 灵丘县主却“咦”的一声。“怎么是你!”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华文熙只好转身,“呀,是灵丘县主!”说着草草行了个礼,“别来无恙啊。” 灵丘县主瞪着她,“小人!” 真不知道这些人一个个怎么回事,不是说什么“不要脸”,就是说什么“小人”,真是莫名其妙。 见俏黛要闹脾气,厉世傲奇怪道:“哎,她怎么你了?” 灵丘憋了半天。仍旧道:“她是小人!明哥哥你要离她远一些!” 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在闹什么脾气。厉世傲敷衍道:“好好。我们正要回去,你……” 灵丘县主却走近了华文熙,看着她的脸一会,不屑道:“丑八怪。” 再怎么说。华文熙对外仍旧是厉世傲的妻子,他沉了脸,“俏黛!怎么说话呢!” 灵丘县主指着华文熙道:“都说她会打扮自己,我看也就那么回事,丑人多作怪。” 华文熙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在大悲寺中遇见马四奶奶的事,当时她是在众人面前称赞了自己,惹的好些人来问,她这才回去加班加点的把采蝶轩开起来。没想到这话已经传到灵丘县主耳朵里了。 厉世傲听了这话打量了华文熙一番。病怏怏的,有什么好看的。他对灵丘县主道:“你美你美。好了改日找你玩,我……” 话没说完又被灵丘县主打断了,“明哥哥,温宪郡主大后日过生。你也来吧。” “温宪过生?” “是呀。”灵丘笑眯眯道:“好久没见着她了,这回你也来玩嘛。”一点都没有邀请华文熙的意思。华文熙自然也不在乎,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望着和灵丘县主一起来的姑娘们。 她们都已经上了自家的马车,有人掀了帘子往这里看。 华文熙感到一道不善的目光,顺着望过去,就瞧见了一双冷冷的眼睛。 竟然是白庭妍。 白庭妍是和其他姑娘坐在一起,那人瞧见了华文熙,露出看好戏的笑容,还不住的拿胳膊捣她,还招呼其他人看。白庭妍露出尴尬的笑容,脸上浮起笑来,冲华文熙点头致意。 华文熙想起上回她的母亲白太太在大悲寺里为了讨好荣国公夫人而羞辱自己最后却反被羞辱的事,没看见一样转过了头。 那边立刻发出一阵笑,那种刻意控制着不要大声,却又想让人知道一般的笑,白庭妍的脸霎时间又红又白。就有人问是怎么回事,立刻有人添油加醋的答了,坐白庭妍身旁的姑娘来拉着她不停追问,“是不是,是不是?” 白庭妍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答,闷了一肚子怒气也不敢发,只低着头赔笑。 这边的额动静灵丘县主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华文熙就明白了,似笑非笑道:“你还挺能耐的,脸皮真厚。” 华文熙笑道:“多谢县主夸奖。” 不妨得到这样的回答,灵丘县主哼一声。 厉世傲看得莫名,问道:“怎么回事?” “明哥哥,你自去问她。”灵丘县主又回头看白庭妍,看出她脸上隐隐的怒气,她身边的丫头也是目光不善,只是不敢光明正大的瞪华文熙,遮遮掩掩的。灵丘嘴角翘起来,对华文熙道:“你也来吧,到时我叫人给你下帖子。” “嗯?”华文熙抬头看她。 灵丘县主笑道:“哎呀,人多了热闹嘛。”见她不想来的样子,又补充道:“听说猪八戒也要来的,叫她陪你好了。”她嘴里的“猪八戒”说的是朱圆玉。 华文熙哪里不知道灵丘县主心里打的主意,不就是想看热闹?她笑笑,“去不了,病着。” 灵丘县主不高兴的皱眉,以为“病着”是托词,一副大度的样子道:“那我叫穆乔合也来好了,回去就下帖子,记得来。”说罢也不去理她,和厉世傲道别就上了马车。 管你下几张帖子,反正华文熙是不可能去的。闲得没事做不成。 厉世傲却摸摸下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 回了府,华文熙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被王夫人招了去。 “今儿去哪里逛了?” 华文熙随意说了几个地方,王夫人满意的点头,又问:“……一直和明哥儿一起吗?明哥儿见了什么朋友没有?” “见到了灵丘县主。”和种兰睿相见时的气氛成那样,两人自然不是朋友。 王夫人点点头,放了她回去。 穆乔合仍然陪着王夫人打发时间,听了华文熙说去了神仙居用午饭,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她,却没有开口。 她上回出去时。曾听人说起神仙居。说这里的东家关了店要重新装修铺面。一直没有开张。这才几天。没道理就能开张吃饭的。王夫人久不出门自然不知道。 华文熙回了居庸阁,就瞧见陈旺水在屋外头等着。 定然是种兰睿听了自己的话,这就遣了陈旺水回来说采蝶轩的情形的。 秀秀扶着葡萄架子站着,见了陈旺水。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水叔”。陈旺水回头瞧见是秀秀,颇为诧异,这孩子没几天就这么懂事了,以前除了叫意儿作“姐姐”,从不肯叫人的。想去瞧瞧,却想起来家里婆娘的嘱咐这里是内院不能乱走,只冲秀秀咧了嘴笑。 秀秀不知道为什么水叔不过来,跌跌撞撞走了过去,拉了他的衣摆。“水叔。” 陈旺水轻轻摸了她的头,见她不像从前一样躲,笑道:“乖不乖?” 秀秀睁着一双眼睛看他,点头。 陈旺水见了她白皙的脸蛋上嵌着两颗黑葡萄似得眼睛,全然不见从前面黄肌瘦的样子。心里也喜欢,摸摸口袋,里面没有吃的,只有几个铜板,他摸了几个出来给她。 秀秀伸手拿了,仔细的瞧,见这东西眼熟的很,院子里好多姐姐像宝贝似得捂在怀里,便紧紧的攥在手里,又冲陈旺水露出笑。 华文熙来时正好瞧见,秀秀见了她好像有些怕,背手把铜板藏在身后。陈旺水恭敬的行礼,“二奶奶。”华文熙笑着点头。 屋门口立着的是白露,见了华文熙也忙行礼。自从谷雨被罚去了洗衣房,白露也有些战战兢兢的,说话做事一点都不敢懈怠。叫她在门口守着就老老实实的守着,谁要进去都问清楚了。 华文熙问她:“二爷在屋里吗?” 白露道:“二爷和清风姐姐在书房。” 华文熙面不改色的进屋,叫白露守着门口,陈旺水拉出了自己被秀秀攥在手里的衣袖也跟了进去。 秀秀扶着门框望了一眼好像也想进去,看了看白露。 白露摇头,悄声道:“我们不能进去。” 秀秀歪头吮着手指。 陈旺水一进来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蓝面的册子,和上回跟几个掌柜拿出的账册一样,华文熙不禁想是不是账本都长这个样子。 她结过账本翻了几页,面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竟然赚了这么多!” 陈旺水在下头也呵呵笑,“好多姑娘奶奶们来买,店里忙得很,连我都要去做事。公子说让您不要怪罪,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这才没有回来和您报信。” 华文熙笑着点头,“怎么会怪你,刚开业是要忙一些。那是不是要添些人手?” 陈旺水道:“如今是有些吃紧,不过小北说也就是这一阵子,等熟练了也就好了。若是再要请人,加上吃饭住宿怕是要花费不少。” “不是赚了许多,还在乎这些?”说着“哗哗”的翻着账册,里头记得十分详细。 陈旺水道:“奶奶看看后头,上面是下个月要采买的东西,铺子里流通的银子加上这些日子赚的,还是很紧张。” 铺子里如今卖的种类并没有很多,因为叶掌柜和几个胭脂师傅做这些也是要时间的,如今卖的好些都还是从前的存货,新做出来的只占得四成。如今生意既然能做起来,自然要加大货量,采买的东西也更多,加上那些做胭脂的材料也不便宜,算下来岂止是陈旺水说的“吃紧”,简直还缺着一大块。 她算了算自己手上能拿出来的银子,问他,“睿公子怎么说?” 陈旺水便将小北替种兰睿传的话说了。 “……他手上也紧张啊……”华文熙沉吟,种兰睿也不能投进来很多。想必他养着手下一批人,格外费钱。想到这她不禁想起种兰睿派人跟踪厉世傲的事。虽然他大大方方的说了,但是总觉得应该还有原因…… 她甩甩头,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又翻了自己其余三个大掌柜送来的账册,上月的几个铺子的盈利都不错,特别是郭掌柜所在的华祥园,盈余涨了一成。眼看着快到月底了,该是又要上报账册的时候了,这几个铺子里应该都能抽出钱来。 又问了几句采蝶轩的事,华文熙问起了小宝。 陈旺水笑得见牙不见眼,提起儿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听说学了好些东西,叶掌柜说那小子机灵的不得了,郭掌柜也夸他来着。” 华文熙笑着点头,“小宝瞧着就是机灵孩子。……等过些日子,叫小宝回家看看你们。” 陈旺水十分心动,他已经好长时间没见着小儿子了,但却摇头,“……小宝如今正帮奶奶做事,不能到最后关头叫人抓住了,今后有的是时候见。” 对于陈旺水的明理,华文熙觉得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陈家多宝贝这个儿子她是知道的,可他们却还知道顾全大局,这真是……她不由得再一次感谢那个没见过面的母亲。 陈旺水又说起一件趣事,“……您说好不好笑,郭掌柜以为我家小宝是叶掌柜在外头生的孩子,不敢放在家里头才放在他那的,倒是让那小子占了不少便宜,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华文熙微微笑,当时她就是这样对叶掌柜和小宝这么说的,那时候害怕叶掌柜这个老实人出纰漏,没想到两人功力都这么强,人精郭掌柜竟然没看出来。 这时候谷雨进来传话,“二爷回来了。” 外面就传来厉世傲不满的声音,“……我自己的屋,还要通报??”紧接着又传来他叫痛的声音。 谷雨忙不迭跑出去,又跑进来,语气紧张,“奶奶,不好了,秀秀把二爷咬了!” 第一六二章 交易 华文熙忙跟着跑出去,就看见厉世傲捂着手直叫唤,秀秀在一旁紧张的抓着门框,小牙齿还对她呲着。 这时候外人不多,看见的就是华文熙身边这几个丫头,她立刻把厉世傲拉进来,又看了一眼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秀秀,对她低声道:“快进来。”又对几个丫头道:“不许声张。你先回去吧。”最后这句话是对陈旺水说的。 陈旺水心里也慌得不得了,当初这孩子是意儿抱回来的养的,先是咬了女儿,这会子竟然咬了二爷,这是自己家没管教好啊! 他惴惴道:“奶奶……” 华文熙大概知道他怎么想的,摆手道“没什么”,又催他回铺子里去,转头对白露道:“拿些伤药来,别叫嬷嬷知道。” 白露慌乱的点头,忙不迭的去了。 厉世傲被拽进了屋里,一脸不爽,骂骂咧咧的指着秀秀对华文熙道:“这是哪儿买来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 秀秀虽进了门,依旧缩在门口,听见厉世傲的声音冲她呲牙。 “瞧瞧,瞧瞧!是条狗吗?”厉世傲嚷道。 华文熙立刻捂住他的嘴,这事要是捅出去秀秀肯定是要被打死的。 “嘘嘘――小点声,这么小的孩子,能咬的多疼!?”这么说着心里却心虚的很,上回她可是把意儿的脖子咬出血了。 厉世傲白她一眼,“这么小就会咬主子,长大了还了得??” “我没有用力咬!”一边的秀秀竟然大声道。 倒是头一回听这孩子这么大声音说话,华文熙看她一眼,对厉世傲道:“好了好了,少说几句,先看看伤的严不严重。”说了掰了厉世傲正吹着的手下来看。 竟然咬得不轻!拇指上面有深深的齿痕!还结了痂,有一颗血珠子冒出来―― 华文熙“啪”地打掉他的手,“你这怎么可能是秀秀咬的,都结疤了!” 秀秀适时的又喊了一声。“我没有用力咬!” 华文熙放下心来,对秀秀道:“规矩都白教你了,怎么又咬人?还好没咬出血,还不给二爷道个歉,二爷宽宏大量,不会怪你的。” 厉世傲嘟嘟囔囔,“这会儿倒给爷戴高帽子……” 见他虽然说个不停,却没有真要追究的样子,华文熙完全放了心,和秀秀使眼色。“还不快道歉?” 秀秀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看着厉世傲。清脆的道:“不道!” “哟。这小丫头真是有意思……”厉世傲走进她,蹲下身子好像要摸她,想着自己刚才就是看她可爱捏了一把脸这才被咬了,又缩回了手。脸上作出生气的样子,“不道歉就把你撵出去!” 一听就是故意吓唬秀秀的,要撵早就叫人拖下去了。只是秀秀毕竟情况特殊,华文熙怕她听不出来,立刻上去把秀秀拉到了身后,“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你那伤本来也不是她咬的。” 厉世傲直起身来,把受伤的大拇指在她眼前晃晃,“看看。眼不眼熟?” 怕秀秀一会又犯病,华文熙不理他,对秀秀道:“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你自去找意儿领罚,听见了吗?” 秀秀看着华文熙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了那种敌意。化为了委屈和怯意,嘴巴一瘪,眼睛就红了,“我没有做错事!” “咬了人还没做错事?”厉世傲袖子一撸一副要收拾人的样子。 秀秀皱起小小的眉头,竟然从华文熙身后冲出来,“蹬蹬蹬”的上前撞了厉世傲的肚子,又“蹬蹬蹬”的跑出去了。 厉世傲本来弯着腰,重心不稳差点被撞翻,华文熙立刻上去扶他。 “你从什么地方买来的?这也能当丫头?” 华文熙理亏,“……还小,正调教着……” 这时候白露送来了药,战战兢兢的看着华文熙。知道她这是因为没看住秀秀,也是犯了错而害怕,华文熙安慰她几句,“二爷没什么事,出去别乱说,刚才是闹着玩的。” 白露行了礼,惴惴的下去了。 坐在椅子上,华文熙给厉世傲包扎,怕他对秀秀生气,转移话题道:“……你这是怎么弄的?”咬得这么深。 厉世傲白她一眼,知道她是要护着那个没规矩的丫头,不悦道:“这样的丫头不能留,迟早要出事。” “行了知道了,以后好好教她,反正以后要带走的,不给会给你们添麻烦。” 厉世傲一愣。 华文熙又问,“你这到底怎么弄的啊?是不是狗咬的?”要是狗咬的,万一有狂犬病怎么办。 厉世傲哈哈坏笑起来,又道:“华文熙,你是不是不打算去温宪的过生宴?” 这话题跳得…… “想说什么啊你?” “我这手是你昨天晚上咬的,刚才又被那什么秀秀咬得出了这么多血。” “我咬得?怎么可能!我昨天一直在昏睡。”她白了他一眼。 厉世傲动动大拇指,“谁知道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咯吱咯吱的咬牙齿,吵得不行,我上去掰你的嘴你就给我来了一口。……还有,你说什么保险什么房子,是什么啊?” 昨天晚上对于在噩梦中挣扎的华文熙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她系紧了绷带,让厉世傲“咝”的吸了口气,道:“做梦说胡话罢了。”心想伤口看起来很新,厉世傲这厮这一天一夜都在自己身边,没准真是自己咬的…… 她软和了口气,却还是嘴硬,“谁知道你在哪弄伤的,不要想栽到我头上来。”手上把那结松开了,重新系了一个松的。 厉世傲摸摸包好的拇指,挑挑眉毛道:“那一定就是秀秀咬的,一会娘肯定要问起来这手怎么了,我――” 王夫人那么疼儿子,怎么会轻饶秀秀。华文熙皱眉打断他,“你到底想干嘛?” 厉世傲嘿嘿笑,“我当然不会把你说出去,就是秀秀免不了要背个黑锅……”见她一副耐心告罄的样子,又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这手也可以是自己不小心伤的,……不过你得接了俏黛的帖子,那日和我一起去慎王府上。” “你这是威胁?”华文熙看他。 “交换,交换而已。” 华文熙实在不想去那烦人的宴会,用膝盖想也知道灵丘一定会给自己安排一场好戏,却又不能就这样把秀秀交出去,这么小的孩子……若是丢了命,不光不能和红枣交代,自己良心也过不去。 看她一副挣扎的样子,厉世傲无意般道:“虫瘪,种兰睿也会在的。”说罢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他也会在?华文熙有些惊讶,种兰睿只是慎王手下一个门客,怎么能去参加慎王的嫡亲女儿温宪郡主的寿宴?随即又想起上回安阳侯府办赏花宴,他也来了,看来他在慎王手下混得不错啊。若是有机会见面,也可以说说铺子的事。 权衡了一下,华文熙终于不情愿的点头,“好吧,但是秀秀这事就翻篇了。” 厉世傲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好。” * 晚间,意儿独自来见华文熙,神色紧张。 华文熙正倚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想她是为了秀秀的事来的,不等她开口就道:“二爷说没事,秀秀还小着,就是闹着玩的。不过这事你们以后不要提,被那边知道了,”她指了荣恩阁和葳蕤阁的方向,“秀秀要被赶出去的。不过还是要好好教教她,总咬人可不是好习惯。” 意儿胡乱的点头,“奶奶,我――” 刚开了口外头传来莲子柔柔的声音,“二奶奶,奴婢洗了些果子。” 意儿立刻闭了口,华文熙扬声叫莲子进来,顺手把话本子塞到大迎枕下头。。 莲子端着个果盘笑吟吟的进来,“看奶奶晚间吃多了山药,怕不好克化,自作主张切了些果子来,奶奶多少用一些吧,夜里也睡得好一些。” 华文熙笑道:“有心了。” 莲子把果盘放下却没有出去,而是半跪在了华文熙脚下,“奶奶,今儿奶奶出去也该是乏了,不如让奴婢帮着捏一捏啊?” 说罢不等华文熙开口,就一下下捏起来。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莲子肯定是为了“奸”了。华文熙不习惯不熟的人离她太近,止了她,笑道:“我还不怎么累,二爷是真累了,你去给二爷捏捏吧。” 莲子却手下不停,笑道:“二爷是个男人,再累也没有奶奶您累。奴婢从前也常给夫人捏腿,您试试我的手艺。” 抛开别的不说,莲子捏的这几下确实挺舒服的,看得出是特意学过手法。华文熙这几日又受伤又高烧,今日还出门一趟,确实很疲乏,心想今日就占占厉世傲的便宜,享享福。便由着莲子去了。 见意儿还在下头站着,她问:“还有什么事?” 意儿看了莲子一眼,摇头。从一旁捡了把扇子,“天儿热,我给奶奶打扇吧。” 知道她这是不信莲子,不叫她和自己单独呆着,华文熙点了头。 莲子的眉头就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眼睛扫过奶奶靠着的大迎枕,那下头露出半个角,好似是一本书。 ps: 明天周一了,又要桑班,心情沉重。。。。。 第一六三章 新来 第二日请安时王夫人果然问起厉世傲手上的伤。 厉世傲冲华文熙挑挑眉毛,笑道:“娘,没什么,就是蹭破一点皮,我都说没事了,熙儿非要给我包成这样。” 王夫人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嗔怪:“多大的人了,还磕磕碰碰的。”又对华文熙道:“你做的很好,他这个人马虎的很,一会都不能少人瞧着。” 华文熙低下头,看上去十分羞涩似得。 穆乔合突然开口,“文熙妹妹,后日温宪郡主过生,每位女客可以带一个女伴同去,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解氏立刻抬眼看穆乔合,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熙儿前儿不是还病着,到时慎王府人那么多,难免磕碰着,还是待在家里头好。” 穆乔合却不像往常一样听话,仍直直的看着华文熙。 华文熙莫名,回道:“县主已经给我下了帖子。” 王夫人惊喜道:“县主给你下的贴吗?” 不知道这有什么高兴的……华文熙“嗯”一声。 王夫人抚了心口,“还想着上回荣国公夫人生气了,上回子邀了乔合也没有邀你。我还担心一阵……还好还好,熙儿可不要再像上回一样没规矩……” 厉世傲一头雾水,“上回怎么了?” 解氏笑道:“也没什么,一些流言蜚语罢了,二弟不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没事都觉得有事了。 厉世傲果然问:“什么流言蜚语?” 上回的情景就在王夫人脑海里显现出来,自己可是很久没这么丢人过。她的脸色就沉下来。 华文熙轻轻拽了一下厉世傲的袖子,两人的袖袍宽大,这点动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她偏头,用口型道:“我不去慎王府了。”随即垂下头,好似羞窘一般。 厉世傲立刻道:“嗨算了既然是流言蜚语,不听也罢。” 解氏诧异的看着他。 “是这个理。”王夫人也不想提这事,清了清嗓子,“熙儿,给郡主的礼可备好了?” 华文熙立刻道:“正想像母亲讨个主意呢。”开玩笑。送礼这事当然从公中出,她才不会拿自己库房里的东西给个不熟的人做脸。 王夫人兴致高昂起来,对春妈妈道:“来来,把我库房的册子拿来,我好好挑一挑。” 春妈妈笑着应了。 知道华文熙是肯定要去了,解氏不再提方才的事,对身边的尤妈妈耳语几句。 尤妈妈点头提着茶壶出去了。 “行了,也没什么事了,熙儿留下,你们都忙去吧。”王夫人开始赶人。末了又嘱咐厉世傲。“你多看看科文。煜柏要应试了,你也多学学。” 厉世傲也要参加科举?华文熙诧异的望过去。 厉世傲果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娘,家里有煜柏一个就够了。我都在营里有差了,还读什么啊!” “话不能这么说……”王夫人其实心里也不想叫小儿子和那些个酸秀才一样读书,但夫君的话总要听才是。 解氏皱眉道:“侯爷走之前你怎么保证的?你若是不愿读,一封信写过去也就是了,嫂子我亲手给你寄过去,走军中的道,下月初侯爷就能收到了。” 厉世傲立刻蔫了,“知道了知道了……我读还不行吗……” 解氏露出满意的笑。 人都走了,春妈妈也取来了册子。王夫人和华文熙看起册子上适合送礼的东西来。 册子上琳琅满目的名称看的华文熙咋舌,――王夫人真是深藏不漏,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平日里瞧她屋里摆的都是那老几样,帐幔帘子之类的也是和公中一起换,这都是解氏管着的。颜色、料子、花纹……每屋都有每屋的制式,一点都不能错。所以安阳侯府的东西常年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儿。 “……这个不错,意思好。”王夫人指了一个,“福禄胡同的老师傅雕的,精致的很,如今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手艺了。 春妈妈看华文熙露出迷惘的神色,笑道:“二奶奶来的不久不知道,这福禄胡同几十年前是有名的街,多少老资格的手艺人都在上头开店,那一家的师傅叫出来都是顶顶有名的。” 王夫人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是啊,那时候最喜欢和马夫人去逛那里,回回都买些好东西回来,我母亲总说我手缝太宽……”说着就指着那册子上“金丝楠木镂雕福翁”,“别看这不起眼,那金丝楠木如今是千金难求,这手艺也是一等一的,送去给郡主做寿礼,在合适不过。” 华文熙看王夫人对这东西爱不释手的样子,又是多年的老物件了,觉得就这样送出去是不是太可惜了,金丝楠木她前世就听过,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凭安阳侯府的身份根本不用做到如此,不知道万王夫人为何这样。 王夫人已开口叫人将东西拿来,这时身旁的丫头道:“夫人,这摆件太大了些吧。怕是郡主压不住呢。” 华文熙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夫人,桂圆说的有道理。这摆件是太大了些,颜色也沉,送给老寿星倒是更合适些。”春妈妈道。 王夫人点点头,“说的也是,我们再瞧瞧。” 桂圆是拨上来的丫头,从前是二等的,如今青果莲子都走了,一等丫头人数不够,就升了她上来。 王夫人边翻着册子便笑道:“你这丫头倒心细,几十年了,我差点都忘了那福翁的尺寸。” 桂圆腼腆的笑,“还是小丫头时跟着吴妈妈打过杂。” 吴妈妈是管王夫人仓库的妈妈。 王夫人赞许的笑,“好,好。”说着又指了一个给华文熙看,“瞧瞧这个呢?” 华文熙看过去,看名字是一座玉石盆景,这个好像还不错。 “春妈妈,我听说温宪郡主喜欢收藏牙雕,是不是真的啊?” 春妈妈想了想,对王夫人道:“好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几年前听说郡主日日逛古玩店,把牙雕都买光了。”说着又呵呵笑,“没想到郡主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也有这样的时候。” 王夫人一拍脑袋,“我库里好像也有一个牙雕,记得雕成芙蓉花的样子,找找看放在哪了。” 春妈妈笑应一声,桂圆已道:“夫人,我去吧,我记得那牙雕在哪。”见王夫人点头,忙下去了。 春妈妈瞧着她的身影摇头,“这丫头……” 王夫人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她长得不出挑,也只能这样出头了。” 桂圆没一会就捧着那牙雕回来了,几人都没意见,这事就定了下来。走时王夫人欲言又止,华文熙问:“母亲还有什么嘱咐的?” “穿得素雅一点。” “……是。” * 回了居庸阁,厉世傲竟然在屋里坐着,一副等着她回来的样子。 “干嘛?”她问。 “大嫂刚说的什么?什么流言蜚语?” 就为了这事……真是够闲的。 怕他再缠着问,华文熙三言两语说了。 “……以色侍人?”厉世傲表情精彩,上下打量一遍华文熙,目光尤其在她胸前逗留一会,”……还真是流言蜚语。” 华文熙白他一眼,“所以那什么郡主过生我根本不想去,要不是为了秀秀,帖子我都不接。” “光是为了秀秀?”厉世傲看着她,眼睛闪了闪。 华文熙不理她,径直去了净房。 厉世傲看看更漏,这会好像是要洗澡,这人一天洗几回澡都不嫌麻烦的。 “别沾上水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华文熙听见没有。 * 到了温宪郡主过生那天,华文熙一大早起来就去了净房,又在梳妆台前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惊动了睡在榻上的厉世傲。 他睁了眼,迷迷糊糊道:“你干什么呢?吵死了。” “哎,你醒了,太好了,快到床上来睡,我要叫丫头进来了。” 厉世傲挣扎一会,不情愿的挪到床上,本来还迷糊着,闻到床上的馨香一个激灵醒来了,挺身坐了起来。 华文熙正把榻上的皱褶抚平,回头看见了,道:“你不睡了?太好了。”说着扬声叫了丫头进来。 进来了三个丫头,童儿意儿,还有莲子。 童儿明显站得离莲子远远的,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孤立起来了。莲子虽落在后头,走的却快,几步超了两人到了华文熙身前,“奶奶,奴婢服侍您洗漱。”说着伸手要接童儿手里盛着热水的桶。 童儿自然不给,那水桶晃一晃泼了一些出来。 华文熙诧异的看了一眼莲子,又看了厉世傲,道:“不必了,你去给二爷更衣吧。” 莲子见童儿坚持,笑道:“那我一会给二奶奶更衣吧。”说着又去开了柜子,“奶奶今儿穿哪一身?” “……那身浅粉色的。”看她这么积极,华文熙不好意思拒绝。 厉世傲见她们抢着服侍华文熙却没个人来问自己,起床气噌噌噌的冒,偏华文熙一无所觉紧赶着去洗漱,三个丫头也都跟了进去,内室里只剩了自己一个。净房里传来一阵水声,随后华文熙出来了,三个丫头也鱼贯着出来了。 在镜子里瞧见厉世傲还坐在那里,华文熙头都没回,道:“你不收拾吗?我一会还要用净房,你要是不睡了就快一点吧。” 第一六四章 审问 厉世傲坐了一会,也没人问他,气得都没脾气了,最后只得指了意儿,“你过来服侍我洗脸。” 意儿一愣,道是。 华文熙对着镜子正抹着什么,听见了问,“你的丫头呢?”莲子正拿小刷子掸着她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才道:“二爷,奴婢服侍您洗漱吧。”虽这么说,却没有放下手里的掸子。 平日里都是清风来服侍他,青果虽来了,却从没有主动提起要服侍厉世傲的事,有什么近身服侍的也早早的躲去了一边,华文熙看在眼里,不由得为她可惜。 厉世傲理也不理,自去了净房。刚擦了脸,外头就传来华文熙的声音,“你好了吗?我要用净房。” 厉世傲一把把帕子摔进了盆里,还未说什么,就瞥见了身边意儿的表情。 那样子……三分鄙夷夹着一分不屑,剩下六分全是厌恶。 饶是意儿马上收回了神色,却还是让他大怒,瞪着她道:“怎么着,叫你服侍我不情愿?” 意儿立刻行礼,“二爷,您错怪奴婢了。”声音板板的,一点没觉得有歉意。 这时候帘子一掀,华文熙进来了,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亮晶晶的,“洗完了吗?我要用水。” 厉世傲见了发出一声恶心的声音,“擦得什么!跟鼻涕似得!” 华文熙白他一眼。 等华文熙收拾好,厉世傲已经在屋里坐得都困了,打着哈欠,“你们奶奶怎么还没好?” 童儿笑道:“奶奶说在养脸,爷您今儿起得早,怕您一会困了,要不要上壶浓茶?” “养什么脸……丑人多作怪,昨天晚上也抹得跟鬼似得,害得我吓一跳……”他低声嘟哝着。 “行了,和母亲请了安我们就走吧。” 厉世傲愣了一瞬。 华文熙头上梳了双刀髻。戴了整套的赤金满池娇头面,肤色白皙脸庞粉红,唇上点了樱桃红的口脂,嫣红却不显得浓重。上身着了素色烟罗衫,下身穿了淡红流云百福云缎裙,走起路来腰上长长的穗子随着脚步晃动,看起来像湖色的水纹流动,看起来……格外动人。 他别过眼睛,“怎么这么慢。” 华文熙看了更漏,“没有很慢嘛。这回刚好赶得及。” 厉世傲什么都没说。起身先出了屋。 华文熙心里暗笑。有外人在前,厉世傲对自己还是要装样子的。 去了荣恩阁,穆乔合早早等在那里了,见了华文熙也是眼前一亮。仿佛面前这个人陌生的认不出了,她觉得嘴巴有些苦涩,强扯了笑,“文熙妹妹今日好美。” 华文熙腼腆的低头,又道:“乔合姐也很美。” 这不是客套的话,解氏从来都愿意在穆乔合身上下功夫,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虽不至于赶上王夫人。却都是顶好的。这会她额发全梳起来,中间插了蝶恋花点翠分心,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美。 厉世傲也多看了几眼,“穆姐姐这头面真不错。” 穆乔合笑笑,“是表姐的陪嫁。” 厉世傲露出了然的表情。又带着几分骄傲,“嫂子有很多好看的头面。” 见儿子与穆乔合说说笑笑的,王夫人暗暗点头。她叫了华文熙到身旁来嘱咐道:“不要叫明哥儿和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用,就算是来往了华文熙一个女人家又能怎样。她顿了顿,接着道:“若是瞧见了,要把人名都记下来。……别叫他知道,回来报给我。” 华文熙点头一一应了,出来以后转身就告诉了厉世傲,“夫人叫你少喝酒,哦,还有把来往过的人叫我知道,我好回去告诉她。” 厉世傲一副“你管得着么”的样子,扬长而去。 厉世傲骑马去,华文熙和穆乔合两人坐车。 两人面对面坐着,车帘子外传来厉世傲御马的声音,似乎还有与人说话的声音,想起来王夫人嘱咐的话,她掀了帘子看。 “文熙,你和二爷,……同从前越来越不同了。”穆乔合突然开口。 华文熙掀开帘子的手,僵了一下,回头笑道:“怎么不同了?” 穆乔合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段日子她一直怪怪的,不过华文熙自顾不暇,也没时间问她。这会有时间又有机会,便开口道:“乔合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穆乔合看了她,又把车帘掀开一角,正看见厉世傲正和一名身材健壮的男子并肩同骑。他的脸上满是笑容,和那男子说说笑笑,开怀的很。 见马车这边有人往外看,那男子注意到了和厉世傲说了什么,厉世傲转头看过来,笑着说了几句,神色愉悦,那男子就推撞了他一下,面上露出男人间常有的那种羡艳的笑。 穆乔合拉上了帘子,看着正向外看的华文熙,冷冷道:“那位种公子,今日也会去赴宴。” 华文熙惊得回头,“什么?” 穆乔合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一字一句道:“种公子,你曾说是二爷的属下的那位种公子。” 华文熙一愣,倒忘了今日种兰睿去,穆乔合也去,两人肯定是要相见的,那时候自己当时随口编出的借口就显得十分可笑了。 只是她怎么会知道呢? 看出了华文熙眼中的疑问,穆乔合淡淡的笑,“上回去荣国公府,我也瞧见了那位种公子。”脸上虽笑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华文熙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还十分不解,穆乔合这是在生气?生什么气? 难道是因为自己隐瞒她这件事?毕竟穆乔合同原来这华文熙可是有不浅的姐妹情谊。 “那种公子见了我也十分惊讶呢,”穆乔合继续道,“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位公子并不如文熙妹妹所说是二爷的属下。” “呵呵……”华文熙干笑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怎么解释都是自己的不对,看上去好像自己不安于室私会情郎一样。 “你最近身子怎么样?”穆乔合突然转了话题。 “嗯?……还不错……” “我听说庄子上送来的柑橘,居庸阁那边要去了不少。”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华文熙。 穆乔合跟着解氏管家,自然是清楚家里的账目。 “你到底想说什么?”看她这样,华文熙收起了笑脸。 ps: 抱歉。。临时加班,十点才到家。只能赶出来这么多了。明天补上。 第一六五章 来迟 见华文熙变了口气,穆乔合依旧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她,随意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关心关系文熙妹妹的身子罢了。”顿了顿,她又道:“明日就是何大夫来家诊平安脉的日子了。” “嗯。”华文熙觉得穆乔合似乎话中有话,却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穆乔合听不见多的回答,用手玩弄着车帘子上缀着的流苏,微微笑起来,“文熙,你不是说想走。” 华文熙望过去,她们好久没有谈这个话题,先前是因为自己身上事情多,穆乔合也被解氏看的紧,私下说说话儿都不容易。如今她已经得了厉世傲的保证,那张保证书还夹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等待着启用的那一天。 如此,既然已有了保证,现在倒是不急着和离了。 只是穆乔合这话问的蹊跷,再结合这几日的情形,她恍然大悟,疑心是不是自己与厉世傲在人前装的太像,让穆乔合担心自己的打算了,她立刻道:“要走的,只是要等一阵子。”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 得了这答复,穆乔合抬眼看了她,却并不答话,头上插着的步摇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摇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华文熙觉得是自己没有说清楚,穆乔合对自己的未来不确定而开始焦虑。她叫了她一声,轻声道:“乔合姐,我会走的,只是需要一段日子,放心。” 穆乔合的眼睛扫过她的小腹,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没有方才的冷淡。 马车中的气氛为之一松。 华文熙却心里不好受,她总觉得穆乔合这样风清霁月的人,她的未来不该是这样。……可到底要是哪样,她却也说不清。 沉默半晌,她终于道:“乔合姐,说句不该说的,你别误会我。……安阳侯府。并不算好的归宿……” 穆乔合神色落寞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悲观,“我这样子,还能有什么好归宿。” 这就是说她是认准了这条路了。 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华文熙也不好多说,只是当时初见穆乔合时的惊艳犹在眼前……她轻轻叹了口气,不予置评。 没一会外头喧闹起来,马车的“辘辘”声,御马的“吁吁”声交杂在一起,非常嘈杂。外头意儿来敲了车壁,“奶奶。我们等一等。路堵住了。” 华文熙也不是诚心来和温宪郡主贺生。巴不得晚点去,闻言点头,“慢慢来,不急。” 她把帘子掀了一条缝。厉世傲已经不在了,这里停留的多是马车,看来男客和女客走的门不一样。 两人坐了一会,又有人来敲车壁,帘子掀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一双眼睛在两人面上扫了一圈,对穆乔合道:“穆姑娘,我家姑娘请您去我们府上的马车坐一坐。” 穆乔合微微笑,“是杜鹃吧。你家姑娘进来可好?” 杜鹃道:“都好,穆姑娘快来吧,我们姑娘等着呢。” 华文熙的眉头蹙起来。 穆乔合看了看她,点了头,“请薛姑娘稍待。”说着就起身。由晴天扶着下了马车。 车里就剩了华文熙一个人。 车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轻,华文熙的马车在慢慢移动了一阵以后就停了下来,外头传来意儿和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被什么挡了道,马车别住了使不出去。她掀了帘子望出去,就瞧见外头已经没几辆马车了,唯有自己的前方斜着一辆,刚好把这路堵上了。 “……就是叫这马挪一挪,这么大的地方你们都占了,叫后面的人怎么过去?”意儿正和那车夫说话。 那车夫胡乱甩了几下马鞭,就道:“你看,我使唤不动这马,我也没办法。” 意儿气道:“你根本就没有好好御马,鞭子都没有抽在马的身上!” 那车夫语气不好,“我们家这马精贵的很,平日里都不敢动的,你倒好大的口气,开口就叫我抽它。” 意儿看了那马的鬃毛和四肢,根本就是一匹普通的马! “这马精贵你还用来拉车??”意儿气道,又着急的看了慎王府的大门,,“你快些让开!” “都说了这马精贵的很,脾气又烈,我不敢抽它,不然你来?”说着果真把马鞭递过去。 意儿哪里赶过马,正巧这马刚好回头,闻了闻她的头发,吓得她连退几步。 那车夫哈哈大笑。 今儿因为厉世傲要求,便没带几个亲随,唯二两个还都随着厉世傲走了,穆乔合也带着丫头不在,这会儿就剩意儿和自己车上的车夫。 那车夫也仿佛没听见一般,畏畏缩缩的蹲在一旁。 华文熙看到远远的也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好像是叫桂枝,是白庭妍身边的丫头。 华文熙头疼,这会就开始整人了,还用这种小孩子的手段。 意儿气得脸通红,着急的看着大门,跺了脚跑回华文熙这边,“奶奶,不然我们绕道吧。” “不绕。”华文熙靠在车壁上,“回府。” 意儿惊得眼睛睁的溜圆,“怎么能回府?奶奶!” 华文熙闭眼,“路进不去,怎么不能回,回府。” 意儿急道:“奶奶,这可是慎王府上,是温宪郡主的寿宴,您若是不来,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慎王不悦……” 是了,慎王虽比不上圣上天潢贵胄,却也是龙子皇孙,不能同平常来往一般的对待。 只是…… “我这贴不是灵丘下的,又不是慎王下的。” 意儿一脸着急,“是温宪郡主下的呢。” “……”官二代了不起啊? 看来白庭妍就是照着这个打算的,想叫自己背上藐视宗亲的罪名?可是说白了也不过是来晚了,没听过这也能治罪的。 她懒懒的看了那边横着拦住路的马车一眼,那车夫还在车辕上坐着,面上露出得意的笑,时不时的还看着那边桂枝坐着的马车。 华文熙看过去,那边桂枝立刻放下了帘子,马车立刻动了起来不多时便消失了。 华文熙看这地上蹲着的车夫。“这边还有路能绕开这里么?” 赶车的是个小老头,一看就是不敢惹事的性子,闻言立刻道:“是啊是啊,二奶奶,我们绕道走吧。从这边退出去,绕过这条巷子也能过去。” 意儿却皱眉道:“那得耽误多少功夫!这巷子不窄,却也不宽,要掉头可不方便啊!” 华文熙叹气,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示意意儿给那边的车夫拿过去。意儿没一会就又回来了。语含怒气。“奶奶。他还要!” 华文熙又掏出一锭来。 这回那车夫突然就敢用马鞭子抽那“精贵”的马了,没一会就让开一条道。 见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夫人奶奶过去了,车夫使劲咬了一口银子,大嘴一咧露出满口的黄牙。“女人的银子就是好赚,吓唬几声就得了这么些银子。”说着赶着马车吹着口哨准备回家。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传来两声惨叫,有好事者过去看,只见一辆马车和一匹棕马,除了一滩血,却没有瞧见半个人。 * 因是来晚了,华文熙便没有去拜见慎王妃,而是直接去见了温宪郡主。同上回的赏花宴一样。慎王府的宴席也摆在花园子里,只是不同的是这回没几位长辈,都是年轻的姑娘们,也没见着几位公子。 也不知道厉世傲为什么要来这里,还非要让她也来。 宴席已经摆好了。华文熙出现时温宪郡主正起身祝酒,见来了个人便向这里看过来,客人们自然也向这里看过来,一时间华文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是谁啊?” “……竟然来的这么晚……” “哪家府上的?” 有见过华文熙的就三言两语的介绍了,有人露出好奇的目光,有人不感兴趣的撇过头去。 华文熙一眼就看见了温宪郡主身旁一袭海棠红夏裳的灵丘县主和她身旁一身白衣的白庭妍。 白庭妍看着华文熙,面上带着些惊讶,眼中却是不容错识的恨意。灵丘县主碰了碰她说了什么,她立刻满脸浮起娇柔乖巧的笑嘴巴动了几下。灵丘县主看了她一眼,明显的不相信,却也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温宪郡主的话被打断,眉头微微蹙起来。 华文熙尴尬的笑笑,冲郡主遥遥行礼。温宪郡主的脸色缓和下来,微微点头,就有丫头上来带华文熙去自己的位子。 一场小插曲就要结束,温宪郡主已经开口要将剩下的话说完,冷不丁灵丘县主道:“厉二奶奶好大的脸面,来晚了连句道歉的话也不说,难不成不把慎王府放在眼里不成?” 温宪郡主皱眉看了她一眼,灵丘县主装作没看见,依旧挑衅的看着华文熙。 穆乔合坐在另外一桌,之前没瞧见华文熙时以为她是和认识的小姐妹在一处说话,结果入了席也没瞧见,那时才开始着急。此时见她终于来了,心里松口气,却又遇到了这样的刁难。不说同她从前的情谊,就论两人都是安阳侯府的人也不能不帮着说句话,于是她就要起身。起了一般却被身旁的人按住。 她疑惑的看着她,“薛姑娘?” 薛姑娘看了一眼灵丘县主那里,对她小声道:“再看看,别冲动。” 这边华文熙已笑道:“温宪郡主,真是对不住了,路上出了差错。不过还好是赶上了。”说着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灵丘县主小声说,“温宪,竟然敢不把慎王府放在眼里,叫她出出丑。” 温宪郡主却没有理她,淡笑点头,“来了就好,坐吧。” “温宪!”灵丘县主抱怨道。 白庭妍看在眼里就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灵丘县主先是一疑,又是一惊,脸上立刻露出看好戏的笑来,“温宪,庭妍为你不平呢,”又对白庭妍道:“你不是说有话要说,说吧。” 白庭妍听见灵丘县主第一句话起就白了脸,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脸上,她紧张的说不出话来,脸色红红白白,舌头打颤,“没,没有……” 灵丘县主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请厉二奶奶入座吧。”温宪心里知道这几人的恩怨,却不想在自己生辰上闹出这些,开口叫丫头带华文熙入座。 华文熙旁若无人的跟着丫头入了座,心里吁了口气,还好白庭妍是个扶不上墙的……” 华文熙这桌上都是不认识的人,有几个人友好的点点头,更多的是同自己认识的人说话。 不咸不淡的吃着饭,有个丫头过来悄声说了什么。华文熙点点头,也不知道听到没有,还是夹着自己盘里的菜不快不慢的吃着。 那丫头见状又上去说了一遍。 华文熙索性抬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声音不大,却也不小了,一时间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那丫头立刻笑道:“奴婢来问问厉二奶奶要上什么茶。” “铁观音吧。” 那丫头立刻行礼下去了。 开玩笑,竟然找丫头来传话说一会去什么盎然亭旁边的假山处,有人在那里等她。 ……把她当傻子吗?也不知道这点子是灵丘想的还是白庭妍想的。 没吃一会,有丫头来添茶,华文熙抬头一瞧,却不是先前同自己说话那个。只是这丫头看起来也不怎么老实的,一边给众人续茶,一边还偷偷瞄着自己。 快到自己这边时,华文熙悄悄把凳子往后挪了挪。那丫头来倒茶时,果然先把茶杯放在了离桌沿很近的地方,倒满时手腕巧妙的一抖,那杯子都翻了,里头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 只是却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惊叫声,那丫头惊慌抬头,就看见华文熙站在了一边,身上一滴茶水都没溅到。这桌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问没事吧? 温宪郡主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派了丫头来问,却立刻被灵丘县主拉住说了什么。温宪郡主露出不同意的神色,还是叫丫头过去瞧瞧,又低声斥责她几句,灵丘撅起嘴来瞪了白庭妍一眼。白庭妍默默的拿起茶杯喝茶。 这边华文熙笑着道没事,又安抚了惊慌的丫头几句,倒是叫在座的人心道这厉二奶奶倒是个心善的。又好奇起来她为什么与灵丘县主不和。只是心里虽这么想,却没有一个与华文熙多搭话的。 华文熙等收拾过了桌椅重新坐下,面上带着微笑,心里却呲牙咧嘴的,隐藏在长裙下的左脚动来动去。 方才那滚烫的茶水虽然没有淋到自己身上,却有一些洒在了脚上。夏日的鞋子薄,这会疼得不行。可想而知这要是泼在了身上会怎么样。 第一六六章 所谓 慎王府上不愧是皇亲国戚,每一桌上珍馐无数,有南方的时令蔬菜,还有海上来的河海鲜味,甚至连西域的瓜果都上了拼盘。除了那些河鲜海鲜,看起来都叫人垂涎欲滴,若不是华文熙的脚火辣辣的疼,真是要大开杀戒。 听身旁那些姑娘们说话,这些海味都是新鲜的,日夜兼程用冰镇着,从千里之外的海边运过来,到时还都是活蹦乱跳的。 华文熙不禁咋舌,慎王府上当真富贵。安阳侯府和它一比,真是穷酸的响叮当。--别的不知道,她院子里分来的冰,可都是少之又少,到了厉世傲回来才充裕起来。 一顿饭吃的笑语欢颜,算是宾主尽欢。期间再没有人来找华文熙的麻烦。 今儿摆饭早着,饭后并不晚,温宪郡主道若是有人想休息便由告知府上的丫头,若是有闲情便一同来喝酒对诗作乐。 众人都是来给温宪郡主过生的,怎么会扫兴的去休息,都道同去。华文熙一个人便落单了,孤零零走在后头,也不好走快了,一步一步挨着。方才她左右看了半天,也没瞧见朱圆玉,单柔更是不见影儿,也不知两人怎么没来。 温宪郡主这回请的男客也不多,两只手就数的过来,还有三个是她的兄弟,一水儿的莺莺燕燕,安排起来倒方便,省去了许多麻烦。 意儿不知去忙什么了,也不见踪影,她想着要不要干脆就去休息算了,反正厉世傲也只是叫她来,也没说一定要怎么着。 这么想着,前面袅袅娜娜走来一个丫头,手里把玩着一朵野花,出奇的漂亮。路上遇见的人,不论是丫头还是姑娘,都多瞧她一眼。她到了华文熙身边,笑道:‘二奶奶,我们姑娘叫我来陪你。‘ 华文熙朝穆乔合看过去,就瞧见她被那薛姑娘缠住不停说着什么,时不时抽空望过来几眼,两人目光交汇时,她冲这里微微点头,面上透出些担心。 华文熙边点头,“也好。” 听她这样说,晴天却好滴不情愿似得答道:“那好吧。”说着还不住的向穆乔合那边张望。显现是舍不得那里的热闹。不想陪她去休息。 华文熙如今也没办法。意儿不知那里去了,只好让晴天帮忙陪着自己,若有个什么事也有个照应。她便装作没看见,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为受伤的脚分担一些重量。 前面不远处有个丫头站在那里。许是叫宾客们方便使唤的。她见两人的样子,该是要去休息,便笑着来行了礼,“奶奶可是要去歇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又道:“请随我来。” 于是两人便走了另一条道,与姑娘们去对诗的方向不同。 “方才我来时,跟着我的丫头不知去哪儿了,这么高的个子,大眼睛。梳着茶花钮儿……”她问起来意儿。 那丫头耐心听着,笑道:“奶奶别担心,许是去茅房了,一会奴婢便差人去问。” 见慎王府的丫头似是十分有规矩,华文熙略放下心来。温宪郡主虽和灵丘县主是好友,却同灵丘的嚣张跋扈不讲理不同,意儿该是不会出什么事…… 没走一会却有丫头碎步跑来,“……厉二奶奶,县主有请。” 没完了还…… 华文熙便道:“有些不适,正要去歇歇,不能应灵丘县主盛情了。” 那丫头坚持,表情略有些倨傲,又重复了一遍,“厉二奶奶,县主有请。” 晴天惊诧道,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姑娘总说我没规矩,可是我觉得和你比起来你连规矩都没学过!” 那丫头霎时间脸色又红又白。 晴天接着道:“我们奶奶说得话,你没听见吗?我们奶奶不舒服,要去休息!” 华文熙简直要对晴天另眼相看了,这直率劲儿,用在别人身上真是爽快! “……厉二奶奶,”那丫头行礼道歉,声音低了一些,“您还是去吧……” 华文熙不搭理她,抬步就走。那丫头回头望了一眼,惶急的叫,“厉二奶奶――” 声音有些大,前面走的慢落在后头的姑娘奶奶们有的回头过来看,那丫头见状便想着这些主子们都是要面子的,不由得又上前,来回说着县主有请的话,成心叫华文熙下不来台而随着她去。 华文熙见她这样不管不顾的样子,就想起来灵丘县主,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她停住了脚步见前头的树荫下闪过几个身影,忙叫道:“厉世傲!” 厉世傲正同秦三儿几个胡天胡地的吹,正隐隐约约听见好像有人叫自己,旁边的秦三儿就拐了他一下,又冲他挤眼睛,“哎,你看。” 厉世傲莫名其妙的回头,就瞧见华文熙站在那边的花丛旁,身边跟着的不是意儿,是穆姐姐身旁的丫头,还有个正纠缠不休的丫头好似是俏黛身边的。 他皱了眉,在身后压抑的低笑声中走了过去,“你干嘛呢?”又问那丫头,“怎么了?” 那丫头见了厉世傲倒露出亲切而熟稔的笑容,“二爷。”又行了礼,“县主请二奶奶一同看戏呢。” 厉世傲知道灵丘县主和华文熙合不来,却也不知道原因,闻言看了华文熙一眼。 华文熙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他拉了华文熙到自己身旁,对那丫头道:“走,我也正要去。”说着不顾华文熙的挣扎,回头冲秦三儿几个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去温宪郡主那边。 又对灵丘身边那丫头道:“你回去找俏黛去吧,一会别人服侍不好她又要发脾气。” 那丫头笑吟吟道“是”,行了礼便退下了。 晴天听了眼睛也一亮,“二奶奶,二爷,那我也去陪我们姑娘了。”说着不待华文熙回答便跑走了。 华文熙瞪着厉世傲,“你干嘛?” 厉世傲一脸无辜,“怎么了?不是来给郡主庆生,你怎么往这走,你要去见谁吗?” “见你个头!”华文熙骂道,又稍稍撩起裙角露出自己的脚。 夏日炎热,这脚又藏在裙子底下,这时候还没有全干,明显看出一片泅湿的痕迹。 “哦,你要去换鞋?”他问。 “你俏黛妹妹做的好事,你欠我的!” 厉世傲不以为意,“湿了鞋罢了,有什么,快走快走,一会有好戏看。” 说着拉着华文熙就走,她始料不及差点跌倒。厉世傲就皱眉道:“你能不能小心点?”又催她,“哎,这事和你也有关系,保管你知道了要合不拢嘴。” 两人吵吵闹闹到了地方,大家三三两两都坐好了,面前是特意效仿古人的流畅曲水,那薛姑娘正作出一首诗来,众人听了都道好。 灵丘县主注意到华文熙竟叫同厉世傲一同来了,脸就掉了下来,白庭妍看到忙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灵丘县主愤愤的喝了面前本是用来做罚的果子酒。 厉世傲同华文熙坐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就有丫头在两人面前摆了酒水。厉世傲拿起来连喝了两杯,又对旁边的丫头道:“给我扇风。”那丫头当真便取了扇子来,一下下扇着。 看他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根本不是自己乱猜的什么找个伴一起来的样子,华文熙不禁道:“你到底叫我来做什么?”说着又急道:“意儿去送了礼单就没回来了,你――” “嘘――”厉世傲悄声道:“别急,我知道她去哪了,没事。” 华文熙狐疑的看着他。 厉世傲挑眉毛,“不信我?” 这厮虽十分讨人厌,却也不会在知道华文熙与灵丘县主不和的情况下拿意儿的安危开玩笑,看秀秀这件事就知道了。更何况有温宪郡主看着,也不会有大事。华文熙瞪他一眼,“就信你这一回。” 华文熙便安心看着在座的诸位玩得开心,听着他们做出来或俗或雅的诗句或是对子。等了许久却都没等来厉世傲口中的好戏,倒是那飘在水道上装饰用的小酒盅停在了她面前。 诸位都看了过来,灵丘县主拍手道:“早就听说厉二奶奶文采惊人,终于等到让我等大开眼界的时候了,”说着又看了温宪郡主,“温宪也自小阅书无数,出口成章,今儿正好比一比呀!” 温宪郡主对这比试的事无所谓,反正是都要作诗的,只是对灵丘县主拿自己做头的事不高兴,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她面子,虽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不许的话,淡淡说了声:“厉二奶奶请。” 华文熙瞬间头大如斗。 她僵着脸看了厉世傲那边,他一脸无所谓。华文熙在他心中最深的印象就是爹常说的她文采出众,六艺皆是好手。 两人吵吵闹闹到了地方,大家三三两两都坐好了,面前是特意效仿古人的流畅曲水,那薛姑娘正作出一首诗来,众人听了都道好。 灵丘县主注意到华文熙竟叫同厉世傲一同来了,脸就掉了下来,白庭妍看到忙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灵丘县主愤愤的喝了面前本是用来做罚的果子酒。 第一六七章 好戏 华文熙忙跟着跑出去,就看见厉世傲捂着手直叫唤,秀秀在一旁紧张的抓着门框,小牙齿还对她呲着。 这时候外人不多,看见的就是华文熙身边这几个丫头,她立刻把厉世傲拉进来,又看了一眼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秀秀,对她低声道:“快进来。”又对几个丫头道:“不许声张。你先回去吧。”最后这句话是对陈旺水说的。 陈旺水心里也慌得不得了,当初这孩子是意儿抱回来的养的,先是咬了女儿,这会子竟然咬了二爷,这是自己家没管教好啊! 他惴惴道:“奶奶……” 华文熙大概知道他怎么想的,摆手道“没什么”,又催他回铺子里去,转头对白露道:“拿些伤药来,别叫嬷嬷知道。” 白露慌乱的点头,忙不迭的去了。 厉世傲被拽进了屋里,一脸不爽,骂骂咧咧的指着秀秀对华文熙道:“这是哪儿买来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 秀秀虽进了门,依旧缩在门口,听见厉世傲的声音冲她呲牙。 “瞧瞧,瞧瞧!是条狗吗?”厉世傲嚷道。 华文熙立刻捂住他的嘴,这事要是捅出去秀秀肯定是要被打死的。 “嘘嘘――小点声,这么小的孩子,能咬的多疼!?”这么说着心里却心虚的很,上回她可是把意儿的脖子咬出血了。 厉世傲白她一眼,“这么小就会咬主子,长大了还了得??” “我没有用力咬!”一边的秀秀竟然大声道。 倒是头一回听这孩子这么大声音说话,华文熙看她一眼,对厉世傲道:“好了好了,少说几句,先看看伤的严不严重。”说了掰了厉世傲正吹着的手下来看。 竟然咬得不轻!拇指上面有深深的齿痕!还结了痂,有一颗血珠子冒出来―― 华文熙“啪”地打掉他的手,“你这怎么可能是秀秀咬的,都结疤了!” 秀秀适时的又喊了一声。“我没有用力咬!” 华文熙放下心来,对秀秀道:“规矩都白教你了,怎么又咬人?还好没咬出血,还不给二爷道个歉,二爷宽宏大量,不会怪你的。” 厉世傲嘟嘟囔囔,“这会儿倒给爷戴高帽子……” 见他虽然说个不停,却没有真要追究的样子,华文熙完全放了心,和秀秀使眼色。“还不快道歉?” 秀秀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看着厉世傲。清脆的道:“不道!” “哟。这小丫头真是有意思……”厉世傲走进她,蹲下身子好像要摸她,想着自己刚才就是看她可爱捏了一把脸这才被咬了,又缩回了手。脸上作出生气的样子,“不道歉就把你撵出去!” 一听就是故意吓唬秀秀的,要撵早就叫人拖下去了。只是秀秀毕竟情况特殊,华文熙怕她听不出来,立刻上去把秀秀拉到了身后,“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你那伤本来也不是她咬的。” 厉世傲直起身来,把受伤的大拇指在她眼前晃晃,“看看。眼不眼熟?” 怕秀秀一会又犯病,华文熙不理他,对秀秀道:“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你自去找意儿领罚,听见了吗?” 秀秀看着华文熙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了那种敌意。化为了委屈和怯意,嘴巴一瘪,眼睛就红了,“我没有做错事!” “咬了人还没做错事?”厉世傲袖子一撸一副要收拾人的样子。 秀秀皱起小小的眉头,竟然从华文熙身后冲出来,“蹬蹬蹬”的上前撞了厉世傲的肚子,又“蹬蹬蹬”的跑出去了。 厉世傲本来弯着腰,重心不稳差点被撞翻,华文熙立刻上去扶他。 “你从什么地方买来的?这也能当丫头?” 华文熙理亏,“……还小,正调教着……” 这时候白露送来了药,战战兢兢的看着华文熙。知道她这是因为没看住秀秀,也是犯了错而害怕,华文熙安慰她几句,“二爷没什么事,出去别乱说,刚才是闹着玩的。” 白露行了礼,惴惴的下去了。 坐在椅子上,华文熙给厉世傲包扎,怕他对秀秀生气,转移话题道:“……你这是怎么弄的?”咬得这么深。 厉世傲白她一眼,知道她是要护着那个没规矩的丫头,不悦道:“这样的丫头不能留,迟早要出事。” “行了知道了,以后好好教她,反正以后要带走的,不给会给你们添麻烦。” 厉世傲一愣。 华文熙又问,“你这到底怎么弄的啊?是不是狗咬的?”要是狗咬的,万一有狂犬病怎么办。 厉世傲哈哈坏笑起来,又道:“华文熙,你是不是不打算去温宪的过生宴?” 这话题跳得…… “想说什么啊你?” “我这手是你昨天晚上咬的,刚才又被那什么秀秀咬得出了这么多血。” “我咬得?怎么可能!我昨天一直在昏睡。”她白了他一眼。 厉世傲动动大拇指,“谁知道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咯吱咯吱的咬牙齿,吵得不行,我上去掰你的嘴你就给我来了一口。……还有,你说什么保险什么房子,是什么啊?” 昨天晚上对于在噩梦中挣扎的华文熙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她系紧了绷带,让厉世傲“咝”的吸了口气,道:“做梦说胡话罢了。”心想伤口看起来很新,厉世傲这厮这一天一夜都在自己身边,没准真是自己咬的…… 她软和了口气,却还是嘴硬,“谁知道你在哪弄伤的,不要想栽到我头上来。”手上把那结松开了,重新系了一个松的。 厉世傲摸摸包好的拇指,挑挑眉毛道:“那一定就是秀秀咬的,一会娘肯定要问起来这手怎么了,我――” 王夫人那么疼儿子,怎么会轻饶秀秀。华文熙皱眉打断他,“你到底想干嘛?” 厉世傲嘿嘿笑,“我当然不会把你说出去,就是秀秀免不了要背个黑锅……”见她一副耐心告罄的样子,又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这手也可以是自己不小心伤的,……不过你得接了俏黛的帖子,那日和我一起去慎王府上。” “你这是威胁?”华文熙看他。 “交换,交换而已。” 华文熙实在不想去那烦人的宴会,用膝盖想也知道灵丘一定会给自己安排一场好戏,却又不能就这样把秀秀交出去,这么小的孩子……若是丢了命,不光不能和红枣交代,自己良心也过不去。 看她一副挣扎的样子,厉世傲无意般道:“虫瘪,种兰睿也会在的。”说罢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他也会在?华文熙有些惊讶,种兰睿只是慎王手下一个门客,怎么能去参加慎王的嫡亲女儿温宪郡主的寿宴?随即又想起上回安阳侯府办赏花宴,他也来了,看来他在慎王手下混得不错啊。若是有机会见面,也可以说说铺子的事。 权衡了一下,华文熙终于不情愿的点头,“好吧,但是秀秀这事就翻篇了。” 厉世傲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好。” * 晚间,意儿独自来见华文熙,神色紧张。 华文熙正倚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想她是为了秀秀的事来的,不等她开口就道:“二爷说没事,秀秀还小着,就是闹着玩的。不过这事你们以后不要提,被那边知道了,”她指了荣恩阁和葳蕤阁的方向,“秀秀要被赶出去的。不过还是要好好教教她,总咬人可不是好习惯。” 意儿胡乱的点头,“奶奶,我――” 刚开了口外头传来莲子柔柔的声音,“二奶奶,奴婢洗了些果子。” 意儿立刻闭了口,华文熙扬声叫莲子进来,顺手把话本子塞到大迎枕下头。。 莲子端着个果盘笑吟吟的进来,“看奶奶晚间吃多了山药,怕不好克化,自作主张切了些果子来,奶奶多少用一些吧,夜里也睡得好一些。” 华文熙笑道:“有心了。” 莲子把果盘放下却没有出去,而是半跪在了华文熙脚下,“奶奶,今儿奶奶出去也该是乏了,不如让奴婢帮着捏一捏啊?” 说罢不等华文熙开口,就一下下捏起来。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莲子肯定是为了“奸”了。华文熙不习惯不熟的人离她太近,止了她,笑道:“我还不怎么累,二爷是真累了,你去给二爷捏捏吧。” 莲子却手下不停,笑道:“二爷是个男人,再累也没有奶奶您累。奴婢从前也常给夫人捏腿,您试试我的手艺。” 抛开别的不说,莲子捏的这几下确实挺舒服的,看得出是特意学过手法。华文熙这几日又受伤又高烧,今日还出门一趟,确实很疲乏,心想今日就占占厉世傲的便宜,享享福。便由着莲子去了。 见意儿还在下头站着,她问:“还有什么事?” 意儿看了莲子一眼,摇头。从一旁捡了把扇子,“天儿热,我给奶奶扇风吧。” 知道她这是不信莲子,不叫她和自己单独呆着,华文熙点了头。 莲子的眉头就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眼睛扫过奶奶靠着的大迎枕,那下头露出半个角,好似是一本书。 第一六八章 悬殊 “别急,怎么了?”她低声问。 意儿满脸歉疚,又着急,“奶奶……盒子里的牙雕,碎了……” “碎了?”华文熙看向白庭妍那里,她正笑眯眯的和人说话,那桂枝站在她身后,时不时的望向这里,与她的目光相触时立刻躲开,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意。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华文熙不再追究原因,而是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这么晚回来?” 意儿看了一眼正隔空与那钱三儿挤眉弄眼的厉世傲,贴近她的耳朵,“……觉得响声不对就打开看了,就发现……”她的声音更小了些,“……后来碰见了睿少爷,他叫我别着急,说替我换个,保准叫人瞧不出。” 送来的礼物碎了,这事可大可小。有些老人家和辈分高的人对此很看重,认为是不祥的征兆。但自己也不是去给皇帝贺寿,东西碎了也不是什么大错。不过也是及其不礼貌的,容易得罪人,白庭妍该是想这样借机羞辱自己,顺便想自己在温宪郡主那里也留个坏印象,借着她的手叫自己不好受。 “……换了就没事了,改天我们私下去谢谢他。” 温宪郡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本是说好叫“稀奇的礼物”上来给大家瞧个新鲜,不知怎么的就变成鉴赏会了,那一排丫头手里或捧着或抬着的,都是今儿别人送的礼。 已经有丫头上前开了盒子,离得近的人就发出了一阵惊叹。 厉世傲本来也感兴趣,但瞧见华文熙主仆二人在一旁窃窃私语,特别是意儿还时不时的瞧自己,一脸提放与警惕的样子,瞬间转移了好奇心,凑过来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意儿本要开口,见状紧紧闭了嘴。 既然这事被种兰睿解决了,华文熙便不打算告诉厉世傲了,两人明显合不来的样子。若是说了说不定要闹出什么来。她便道:“女人家的悄悄话,你也想听?” 厉世傲愈发感兴趣,眼睛转了转,笑道:“行行,你们说,我不听还不行么。”说着果真回到了原位,却叫身边的丫头停了扇子,一双耳朵直直额竖着。 意儿松了气,重新讲完方才的话,“……还有。我瞧见穆姑娘在与睿少爷说话呢……穆姑娘情绪很激动。睿少爷也是一脸震惊。只是我什么都没听见……” 看来这话才是意儿一脸惶急的重中之重。 想起穆乔合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华文熙倒并不担心了,反正这误会已经栽下了,有了早上的那一遭。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回去解释一番就好了,若是她不信,她也没办法。只是种兰睿为什么会一脸震惊?难道穆乔合还说了什么? 她皱起眉来,改日得和他见一面,好好解释一番。 “好了,知道了。”华文熙点头,“我会处理的,快歇歇吧。看你一脸汗。”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帕子给她。 意儿听二奶奶这样说,便没了方才的着急,笑着接了帕子擦汗,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什么?” 意儿看了一眼厉世傲。道:“没有了。”说着退到身后。 厉世傲立刻挨上来,却没再问方才的事,只是随意在她耳边说了几声无关痛痒的话,华文熙“嗯嗯啊啊”几声,厉世傲脸上的笑意却更盛,活似听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干嘛?”华文熙见他挨的太近,后退一些问道。 “没什么,做个样子。”厉世傲说着眼睛往秦三儿那边飞了飞,又拿了自己的酒盅,“给我满上。” 华文熙便明白了,心道这人到底在装些什么,也不嫌累。 又因着那酒壶在右边,离她的手有一些距离,若是探身去拿便会扯着后肩的伤口,她面上也浮起温婉乖巧的笑容,嘴里却道:“自己倒。” “二爷,我给您倒。”没想到意儿从一旁的丫头手里拿了另外的酒壶,给厉世傲满上了。 厉世傲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前面的礼品已经上了几个,众人都兴致勃勃的瞧着,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有人露出羡艳,还有人一脸淡笑,瞧着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瞧着温宪郡主好似纵容着灵丘县主玩家家酒一样,面上虽带着笑,目光中却明显不怎么感兴趣,只有是些珍贵的字画的时候笑容才会大一些,华文熙便问:“温宪郡主过多大的生辰?” 厉世傲挑起眉毛,“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来给人过生?” 华文熙白他一眼,“不是你非叫我来,不然温宪郡主过生同我有什么关系。” 厉世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同温宪关系好了,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华文熙看向温宪郡主身旁正同秦三儿说笑的灵丘郡主,低声道:“没发现什么好处。”说着又冲他亮了亮自己的脚。 “……俏黛她还是孩子,温宪还是很懂事的……” 她还孩子?她这个年纪在这时候嫁人都不算早的,还孩子……正要说几句,厉世傲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兴奋,“来了。” 华文熙望过去,就看见是个丫头在开一个扁平的匣子,方才这样的匣子上来好几个,都是些孤本、散集什么的,想来都知道郡主爱这些,还有那牙雕,也有好些人送了。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兴奋的。 那匣子打开,果真是一本书,就有丫头道:“郡主,是一本《胡笳十八拍》的琴谱,”末了又补充,“是真迹呢。” 在座众人立刻炸了锅一般。 “胡笳十八拍!” “还是真迹!” 白庭妍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喜爱弹琴,听见这种东西最是按讷不住,可是自己的琴谱别说是真迹,连个什么出名的孤本都没有。她嫉妒的看向温宪郡主,却发现郡主虽笑着,却并没有十分高兴的样子,明显是不怎么喜欢这本琴谱。 只是她还是叫人呈了上来,随意翻了几页打算夸奖几句,却神情一窒,一脸不可置信,脸上都泛起光来,虽立刻压制了,却仍能看出她满心的喜悦。 灵丘县主就伸手要抽了那册子,“是什么好东西,连你都爱不释手……”叫温宪看得上眼的东西可真是少。 温宪郡主却立刻收回了手,“俏黛,你又不爱琴。”竟是一副不打算给她看的样子。 灵丘县主撅了嘴,“不爱琴便不能看啦?” 白庭妍也在她身旁露出渴望的眼睛,若是县主能拿来看一看,她是不是也能看一看,摸一摸? 一向大方的温宪郡主却将那琴谱交给了贴身丫头,笑道:“回去便给你看的。” 那边秦三儿叫道:“郡主,是谁送的,我听薛晴说这谱子简直是千金难求!” 听见薛晴的名字,华文熙望过去,果然薛晴就是薛姑娘,笑看着秦三儿和郡主,而她身边的穆乔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也向自己这边望过来,神色难辨。 温宪郡主笑道:“这么文雅的东西,叫你们同那俗气的玩意儿比,真是辱没了它。”没说是谁送的。 她笑着和那些人说话,活泼又爱笑,眼中还带着柔情的波光。眼神时不时朝某处望去,却又一扫而过,但华文熙知道她该是在看那个送礼的人。 这幅神情让华文熙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回在安阳侯府开赏花宴,她曾撞见温宪郡主和人在假山中私会,她的声音也是一扫平日的冷淡,不光都是她在说,那语气中的情谊让华文熙肯定她是对这人情根深种了,只是上回没瞧见那男子的面目…… 难道这送礼的人…… 她看向厉世傲,这就是他说的“好戏”? 厉世傲脸上泛着奇异的笑,凑过来在她耳边道:“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谁?” 厉世傲又笑了几声,眼睛不离她的脸,才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是种兰睿。” 种兰睿!? 华文熙睁大眼睛,去看温宪郡主,又去看她方才总是忍不住去看的角落,可是那里对华文熙来说是个死角,看不见那里的人。 她立刻反应过来,仗着衣裳的遮掩掐了一把厉世傲,“你就是不喜欢他,也不能这样胡乱说话。” 种兰睿是慎王门下的清客,而温宪郡主是谁?是慎王的掌上明珠!这两人身份悬殊,在这样的时代怎么可能有那种联系? 她面上挂着笑与厉世傲耳语,耳边的明月珰一晃一晃,晃的那白皙的脸庞更显鲜活娇嫩,外人看来觉得这两人的关系真是如传言一般亲密。特别是那健壮男子,时不时的回头看两人,直到身边的女子含嗔带怒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收回了视线,同秦三儿一同起哄。 厉世傲忍着疼笑道:“不信你叫意儿去瞧瞧,你自己去问也成啊。” 华文熙狐疑的看着她,转头对意儿说了几句,意儿领命而去。 没一会意儿就回来了,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华文熙吃惊不已。 厉世傲就笑了,“怎样,骗你没有?” 意儿方才去瞧了,那位子上没人,但桌上的酒还打着旋儿,她追了几步,就看见一截眼熟的袍角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园里。 第一六九章 身份 意儿今儿是同种兰睿见过面的,自然知道他穿得什么样的衣裳,那截一角上靛蓝色的团云纹正是他今日穿的衣裳的图样。 她不知道二奶奶为什么突然叫她来瞧睿少爷,却还是下意识的看向了穆姑娘,心中不知为什么,十分不安。 厉世傲看着华文熙吃惊的表情恶趣味的笑了,又问了一遍,“怎么样,骗你没有?” 华文熙想起那日听见温宪郡主与站在暗处的那男子说话,似乎在埋怨他为什么避着自己……难道真的……? “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捕风捉影的,我才不信。这事若是真的,他连命都没了。”华文熙低声道,“你们俩到底有什么过节,你要这样陷害人家?” 厉世傲烦躁的掏掏耳朵,“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俩的过节……”他突然停住不说,道:“回来了。” 华文熙朝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种兰睿又回来了,却没有坐在原先的位置,而是端着酒杯和一个男子说话,此时正望着这里,看华文熙望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厉世傲凑近她,一副亲密的样子,低声道:“看郡主。” 华文熙望过去,温宪郡主正含笑看着二人,眼中是不容错时的柔情,连灵丘县主同她说话都没有听见。 “那是郡主的二哥,慎王的二公子。”厉世傲提醒她那个同种兰睿说话的男子。 华文熙心里十分惊异,已是信了八分,都说女人的直觉准,其实她看着温宪郡主的表情、眼神就能断定那个送他琴谱的男子肯定是他的心上人,……可真的是种兰睿吗? 厉世傲一直关注着她的神情,此时又下了一剂猛药,“……种兰睿不光是慎王手下的门客。还是最得宠的一个,”他的唇角勾起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叫他‘虫瘪子’?他是慎王认下的干儿子,专替他做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就是慎王身下的狗,是一条依附别人生存的寄生虫!” 华文熙心里如翻起巨浪一般,她还曾纳闷种兰睿从没有主动提及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最后引起自己怀疑时才说是门客…… 他家的门第从前与华将军府不相上下,如今却……她不忍的看向种兰睿。 从前也是金枝玉叶,后来一朝丧家,成为孤儿。如今流落到京城认了别人做爹,听厉世傲的口气,慎王似乎并不把这个便宜儿子看做干儿子,二更像是养了一条看门狗…… 厉世傲看着她的神情从惊诧变作恍然大悟。如今却又有着心疼,好像恨不得把那虫瘪子抱在怀里哭一哭才好,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探究到事实的高兴,诋毁虫瘪子的快感。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怎么样,你的小竹马是不是让你吃惊了?” 华文熙瞪他一眼,端起酒杯要喝,却被身后的意儿拦住了,“奶奶。您身子不好,别喝了。奴婢给您倒茶吧。” 华文熙从善如流的喝了口茶,却觉得不如酒爽快,心头闷闷的。 厉世傲看她这样,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天说不出口。 “什么?!”华文熙没好气道。 “没什么。”厉世傲摸摸鼻子。 那边又发出一阵赞叹声,华文熙看过去,好似又是谁送上了一份珍贵的礼物,温宪郡主笑吟吟的看着。灵丘也发出赞叹声,忍不住起身去看。 从华文熙这边看过去,那是几个拳头大的椭圆形的深黄色玉石,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但当灵丘郡主把它小心的托到手上,她不禁也发出惊叹,那是一枚鸡蛋。是玛瑙石雕成了蛋壳的样子,边缘薄如蝉翼,透过光就能瞧见里头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i另一头破了一个洞,正有一只小鸡破壳而出。那小鸡仔的眼睛黑漆漆的,嘴巴带着些粉红,身体是淡淡的黄色,连绒毛都雕得清楚,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让在座的姑娘们又发出一阵赞叹声。 这样的鸡蛋总共三枚,每一个样子都不同,却都是整体雕刻而成,可想而知雕刻的人的手法是多么高超,并且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叫人见了心都软和了,忍不住搂进怀里去。 灵丘县主拿在手里就不松了,对温宪郡主撒娇道:“温宪,这个好可爱,你把它让给我吧,改日我送更好的给你!” 温宪郡主难得露出小女儿一般的笑容,笑骂道:“这是人家送予我的,怎么好再给你?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就忍心夺我的?” 灵丘县主扭着身子道:“你又不喜欢这些嘛!难得你有我看上的东西。” 秦三儿就道:“县主你原来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我家里多得是,明日就送你啊!” 他身旁的那个健壮男子听了就嘿嘿笑,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哦”。 大家伙儿都知道秦三儿有意于灵丘县主,俱发出阵阵笑声。 灵丘县主的脸立刻就红了,连嗔带怒的瞪了他一眼,反让秦三儿心都酥了。 灵丘生气不理众人,问那捧着盒子上来的丫头,“这是谁送的礼?” 看清了那丫头的脸庞,华文熙“咦”的一声,厉世傲立刻问:“怎么了?” “这丫头就是方才要骗我出去的的那个……” 厉世傲看了几眼道:“这丫头不是俏黛身边的,眼生的很,该是慎王府上的。” 知道他和灵丘县主偏心,总替她辩解,华文熙白他一眼。 灵丘县主成了现在的熊孩子,都是身边的人呢纵容的。 那边那丫头已笑吟吟答道:“回县主的话,这三枚玛瑙嵌黑曜石雉鸡是安阳侯府送上的。” 灵丘县主先是已经,随即对厉世傲这边笑道,“明哥哥,你把这个礼让了我可好?” 厉世傲莫名其妙的道:“我倒是想让,可这小玩意儿也不是我送的啊。”说着低声问华文熙,“是不是你送的?怎么成了玛瑙,不是牙雕吗?” 华文熙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种兰睿,他微微点头,她心里便明白了,冲灵丘县主露出甜甜的笑容,“县主,这是我备下的。” 灵丘县主立刻变了脸色,恨不得把这东西摔在地上,自己竟然看上了华文熙送的东西!气愤之余又瞪了一眼白庭妍,白庭妍连忙摇头,露出茫然的神色。 温宪郡主如今心情好,看这讨人喜欢又珍贵的小玩意是华文熙送的,便赞道:“这玩意儿可爱的很,厉二奶奶有心了。” 华文熙立刻起身行礼,“郡主喜欢就好。” 秦三儿就嚷道:“厉世傲,你们府上送的礼你竟然不知道?嫂子没告诉你不成?”说完哈哈笑。 厉世傲就道:“这都是女人家准备的事情,叫我知道做什么,倒是你,又送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叫我们大家开开眼啊!” 秦三儿这回送的礼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闻言便熄了火,却还是强辩道:“我们男人家送的都是些大气的东西,和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不同!” 厉世傲就笑,“俏黛,他说你是小孩子。” 荣国公夫人总说她不懂事,行事像个小孩子,灵丘县主就十分讨厌别人这样说她,她没好气把厉世傲和秦三儿各瞪了一眼,跺脚回了座上。那三个玛瑙雕成的鸡蛋就扔在了箱子里。还好箱子里铺着软布,那丫头又救的及时,倒没磕碰到。 温宪郡主埋怨的看了一眼她,对华文熙露出抱歉的笑意。 华文熙自然也不会计较,微微颔首。一时间,温宪郡主倒对这个厉二奶奶颇有好感。 灵丘县主回了位子就低声和白庭妍说起话来,眼睛里像是要飞出刀子来,虽听不见说什么,但那桂枝和白庭妍极力辩解的样子,叫华文熙发笑。 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又想起方才用饭时那说有人等着自己的丫头,如今想来,那人就该是种兰睿吧?她再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她叹息的收回目光就撞见了厉世傲的眼睛,“干什么!吓我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娘不是说备下的是什么牙雕?” 华文熙略一思索,想叫他知道他的俏黛多么熊孩子,既说了这个,也不能不说种兰睿的帮忙,便挑挑拣拣都说了。 厉世傲的脸色果然不好看起来,看着方才种兰睿站的地方半晌没说话,又收回目光看着华文熙的脸。 华文熙被他看得难受,退后一些,道:“看什么看!” 厉世傲顿了顿,道:“都是那叫什么白庭妍的事,俏黛都是被她带坏了。” ……真是会找理由。 她不由问,“你是不是……要……”这话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厉世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没耐心道:“什么!” “……没什么。”问了这厮估计也不会说实话。不过,怪不得他和秦三儿看起来说说笑笑的但是关系并不怎么好,这回就差点呛起来。只是穆乔合该怎么办呢……到时灵丘县主进了门,她那样的性子,穆乔合的日子哪里会好过。 她不由得看向穆乔合,却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这边,两人目光相撞时,她面无表情的转过了脸。 第一七零章 见面 看着穆乔合的侧脸,华文熙心道不知道她和种兰睿说了什么,只是方才看种兰睿也没有异样的地方…… 她索性不再想,回头和意儿低语几声。 意儿听了先是摇头,最后还是犹豫着去了。 厉世傲看了一眼意儿的背影,问道:“什么事?” “我一会去和种兰睿见一面。” 厉世傲挑眉,“你倒诚实。” 华文熙也回敬他一根眉毛,“行的端坐得正,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我不误会,别人总会误会的。”厉世傲朝温宪郡主那边使了个眼色。 华文熙冲他笑,“有你嘛。” 没一会,意儿就回来了,站了一会就来了一个丫头,正是方才吃饭时来传话、捧着礼物盒子的那个丫头。 她笑吟吟道:“二奶奶是不是要去净房?” 华文熙笑着点头。 那丫头便道:“请二奶奶随我来。” 几人便走了,厉世傲看着她们的背影,慢了几步也跟了上去。 那丫头边走边道:“奴婢名紫苏,二奶奶有什么事尽可以吩咐。” 华文熙便问了她几句和种兰睿相关的事,她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就笑,看得出经过很好的调教。 拐了几个弯,华文熙已经掉向了,紫苏却丝毫不乱,在临近一个假山旁时,她停下步子,“公子在前头等您。”见意儿也要跟上去,她道:“这位姐姐陪我说说话吧。”虽是商量的语气,却一步不让的挡在她身前。 意儿看向华文熙,见她点头,便停住步子。 华文熙独自走到前方,就看见种兰睿背倚着假山站着。他身姿高挑,长腿一条曲着。一条斜着,眼睛微闭,看起来没有平日里的端肃。倒是多了几分闲散。 不知道为什么,每回见到种兰睿时。虽然他的眼中都带着笑容,聊天也很愉快,华文熙却觉得他整个人都很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负着那样的过去,如今又是这样的身份,现在还加了一个温宪郡主…… 华文熙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子,轻声叫道:“睿公子。” 种兰睿睁开眼睛看过来,眼中漾起笑意。“小熙。”随即挺直了身子,又道:“到这里来,那边晒。” 华文熙依言走过去,就发现这边果然凉快。有带着香气和水汽的风吹来。 种兰睿笑着指了指被灌木和假山掩映住的地方,“那边有个池塘,你看,荷花正好都开着。” 华文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头顶上就传来低沉的笑。“往这边站站,也许能看到。” 自己个子太矮,站哪都看不到,华文熙笑笑,开门见山道:“先前你的丫头来叫我。我误会了。” “是我的错,没有事先说清楚,你做的很对,”他不知道望向了哪里,语气有些疲惫,“不是什么人都可信,谨慎为好。” 他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华文熙,“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好?” 华文熙不禁笑了,每个人问候自己时基本上都是这句话,其实说起来,她如今也不知道身子好不好了。先前时好时坏和个林黛玉一样,又被厉世傲刺了一剑高热不醒,结果也没什么事,真不知道该说自己身子弱还是什么。 “老样子。”她道。 种兰睿少见的有些犹豫,似乎有什么话不知道怎么说一样。 华文熙立刻想到了穆乔合,便道:“先前我的丫头看见穆姑娘在同你说话……” 种兰睿立刻看着她。 “也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不过我也大概猜到一些。乔合姐好像上回就见过你了是吧?”见种兰睿点头,她继续道:“她知道上回在大悲寺里我扯出来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所以后来见了你就胡思乱想的产生了一些误会……不管她说了什么,你当耳旁风就是了。” 说穆乔合误会自己和他有一腿,这样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模糊的说成这样,也不知道种兰睿听懂没有。这样想着就朝他看过去。 种兰睿也正看着自己,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他沉默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让华文熙有些着急,这是在慎王府的院子,待久了怕被人发现,她也是着急想和种兰睿解释才冒着风险出来。等她回去了,要顾着厉世傲的什么“大计”,出来的机会便不会很容易找了。 见种兰睿还在沉默,华文熙忍不住问道,“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种兰睿单手握拳放在鼻子下面咳了一声,“也没什么事,无非是……”他的目光在华文熙的小腹处掠过,又说了一遍,“没什么事。” 不管怎样,总算是说清了,华文熙便不再纠结这个,转而为了礼物的事向他道谢。 种兰睿笑,“没什么,我也正好有这么个小玩意,放在手里也没用。” 华文熙道:“做工精湛,用料也讲究,看灵丘县主稀奇的样子就知道很珍贵了,我要是有这么个东西,绝不送出去的。” “早知道你喜欢,就留着给你了。不过我还有个类似的,只是没这个讨喜,改天给你拿过去。” “哎,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怕他误会,华文熙忙道:“我其实是想问问,你这个值多少钱,我今后还给你。” “……不用的,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还不还的。当初三天两头在你家住着,伯母也没少给我东西。” 华文熙笑道:“那怎么一样,你这个太贵重了,这样,今后赚了钱,等你生辰的时候,也送你个差不多的。” 种兰睿没有再拒绝,笑着看她,慢慢点头,“好。” 华文熙还想问他铺子的事和温宪郡主的事,但是如今这情形不好说。他也是明白人,今后再说吧。 席上久离不好,她告辞一声便先回了。 种兰睿在后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已经看不见也没有动一下,他想着方才听穆乔合说的那话。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难道真如她所说……?那为什么她要走呢…… 他从身上摸出一个青铜的铃铛,晃几下,发出沉闷的铛铛声,他轻轻道:“我倒愿意她说的都是真的……” * 华文熙回了席上,发现厉世傲也不在,她问方才一直给他打扇的丫头,“……去哪了?” 那丫头行礼道:“厉公子去更衣。” 华文熙“哦”了一声坐下。随便一抬头就看见灵丘县主也刚入席,正目光阴沉的看着自己,白庭妍盯着脚面不说话,而桂枝在后头捂着脸。脸上似乎红了一片。 身后传来动静,厉世傲回来了。 华文熙道:“今日什么时候能结束?”虽来之前想了很多种场景,却也没料到是这样,白瞎了脸上画的好好的妆。受那次马四奶奶的启发,本想着能推广一下采蝶轩的产品。结果来了以后连个和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倒是和厉世傲待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厉世傲看她一眼,“着急回去?有事?” 华文熙指着脚,“这是工伤,我疼死了,回去不行?” “什么是工伤?” “因为给你办事才受得伤。” “这是给我办事吗?”厉世傲亮了亮他大拇指。“是给它在办事。” “……” 温宪郡主还安排了游湖和晚宴,但是厉世傲夫妻提早告退了,灵丘县主抓着厉世傲的衣裳不让走,“……明哥哥今日还没陪我玩呢!不许走,你叫她走好了!” 华文熙立刻行礼告退,“县主说的是,叫二爷留下吧,妾身先告辞了。”说着就当真走了。 厉世傲立刻叫了一声,转头匆忙对灵丘县主道:“改日,改日一定陪你玩个痛快。”说着就走了。 灵丘县主气得跺脚,“上次也那么说,还说带我去马场,我衣裳都做好了!”她的丫头忙在一旁安慰她。 厉世傲却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的冲她摆摆手。 “县主,秦公子他们正玩投壶,叫您――” 话没说完,灵丘县主回头看清了人,鄙夷道:“你怎么也来了?你不用去做事吗?” 种兰睿微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正好无事。” 灵丘县主瞪他一眼,昂头走了。 * 回了府上,解氏见穆乔合不在,惊道:“乔合呢?”说着立刻看向华文熙,活像是她把穆乔合怎么样了。 “嫂子,宴席还没结束,我们这是先回来了,穆姐姐还在慎王府里呢。”厉世傲道。 解氏松了口气,又问,“那你们怎么先回来了?”目光放在华文熙身上,“是不是熙儿哪里不舒服?” 那目光奇怪的很,好像是期盼着自己说不舒服。 华文熙眨眨眼睛,“相公说身子不舒服,便先回来了。” 解氏和王夫人一听,立刻着急起来,“明哥儿不舒服?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喝多了酒?快去叫大夫……” 厉世傲暗中瞪华文熙一眼,忙道:“没有,没有不舒服,就是没意思我就回来了。” 两人还是把他拉到身前好好打量了一番才松气,解氏冲华文熙皱眉,“……熙儿说话注意些,你是咒你相公不成?” 厉世傲便道:“我和温宪、俏黛她们是这么说的嘛,也怪不着她。” 解氏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又看华文熙,转身对王夫人笑道:“二弟越来越疼媳妇儿了。” 第一七一章 知道 听了这话,王夫人呵呵呵笑起来,“疼媳妇儿好,早些给我个大胖小子。” 华文熙羞涩的低下头,“母亲!” 王夫人丰腴的脸上显现出皱纹来,笑得欢畅,“好了好了,明哥儿早些去歇息吧,熙儿留下来同我讲讲今儿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说起来,我也很多年没有去过慎王府了……” 解氏就道:“我那里还忙着,七娘病了,我去瞧瞧她。” 张氏病了?华文熙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禁有些担心的望过去。王夫人就道:“也没什么,估摸着是中了暑气。――明哥儿,你怎么还不走?” 厉世傲道:“娘,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熙儿也累了,一会我们还来您这用饭呢。”说着他的眼睛扫过华文熙的脚。 华文熙看在眼里,心道这小子还算有良心。 王夫人听了这话一怔,华文熙其实知道她想问什么,无非就是问他有没有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结交。她握了王夫人的手,笑道:“玩玩闹闹的也就那样,郡主竟是也没请几位相熟的公子,倒少了好些乐趣。” 王夫人放下心来,轻拍她道:“这是什么话,都是姑娘家,玩起来可不是更合得来?” 华文熙笑着同厉世傲退下。 回了居庸阁,她马上叫意儿烧些热水来,再拿些烫伤的膏子,意儿一惊,“奶奶要这些做什么?可是烫着哪里了?”说着就要往徐嬷嬷屋子里去,“上回嬷嬷用了膏子,我去拿――” 竟是在徐嬷嬷那里……华文熙顿了顿止住了她,嘱咐道:“悄悄去,别叫嬷嬷知道了。” 意儿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却还是点了头。 华文熙就坐在了床上,轻轻把脚上的鞋子脱了。嘴里倒吸一口冷气。 厉世傲哼道:“这会知道疼了?”眼睛朝她脚上飘过去。眉毛一跳。 穿着绣鞋还没觉得怎么样,这会把鞋子一脱,就瞧见绣了袜管上绣了缠枝花的袜子上红了一块。在白色的绫袜上看得格外清楚。本来有些宽松的袜子在脚背处像沾了水一般贴在上头。 他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疼不疼?” “开水泼你试试?”华文熙没好气道。 “我好心关心你。还这么凶……”他嘟囔着,也坐到了床上,仔细看了几眼,皱眉道:“这个怎么弄下来,都和肉黏住了。” 华文熙想的泡在凉水里看能不能不用这么疼的取下来,已经吩咐人去烧水了,只是等热水烧好再弄。也过的太久了些,可偏厨房现成的凉开水不知道干不干净。她本来也没以为烫的这么厉害,如今看着创面还挺大,真怕感染了。 厉世傲见她试探着把袜子脱下来却没有成功。脚背处的袜子同皮肉黏在了一起,动一下就如同撕皮一般,他气道:“这么严重也不早说,弄成现在这副样子,看你等会怎么弄。……俏黛也太不像话了!” 华文熙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早就和你说了,你自己说的什么?”她学着厉世傲的口气,“能有多严重?俏黛还是个孩子……” 厉世傲的脸就白一块红一块的,左右看看,“我给你拿剪子剪了吧。”说着果真从绣筐里摸了把剪子出来。对着华文熙的脚左右比画,半晌抬头道:“怎么减?” “……”华文熙无语了,夺过剪子,“我自己来。”说着就对着袜子“咔擦咔擦”剪下去,只剩下黏在皮肉上的一块。 好好的袜子成了碎片,她摸着上头绣得精致的缠枝花纹,颇有些心疼的样子。 厉世傲就道:“瞧你那穷酸样子,不就一双袜子……” “你懂什么……这是嬷嬷给我做的,她年纪大了,眼神也愈发不好,没准这袜子是最后一双了。” “这有什么……不管是谁做的,还不都是袜子……”厉世傲道,心里却想着自己脚上套的袜子。 他想了想自己今儿穿的袜子是谁做的,可想了半天想不出。这些袜子都是穿过几回就扔的,一点也不心疼。因为二爷费袜子,针线房里每个丫头都有他的样板图,谁闲着谁就接着做,一天就能出来一双。他的每双袜子都杂糅着针线房里丫头们的各色手艺,看着精巧的很。 除了袜子,还有衣裳、腰带、鞋子…… 倒是帕子他有好些,不过都是女人的帕子,清风莲子几个塞给他好些,上头泛着浓重的香气,闻了就皱鼻子,全叫他丢开了。 “你去看看意儿的药拿来没有。”华文熙冷不丁碰他一下。 “哦。”他下意识答应下来,又道:“不然用我的吧,就是上回给你的那个。” 说的是在绣春楼的时候请来的大夫自己做的药。 “那怎么行,那是剑伤,这是烫伤。” “哎呀,行的,这是万金油,烧伤烫伤也行!”厉世傲一脸确定。 华文熙摇头,“还是等意儿拿来专治烫伤的药。”说着把脚藏起来,扬声叫人进来。 进来的莲子。华文熙都要习惯她这样比自己的贴身丫头还随叫随到了,吩咐道:“叫意儿过来。” 莲子点头去了,没一会意儿就进来了。 她担心又着急的看着华文熙,道:“嬷嬷在屋里头教几个小丫头做东西,我不好拿……不如我去外面买一些吧?” 出去买也不知道品质……一会还去荣恩阁吃饭,怕赶不及。本来想不去的,只是她刚瞧了自己,这会又说身子不舒服不去,总有些说不过去,恃宠而骄似得。 她就看着厉世傲道:“你那药当真管用?” 厉世傲一副你爱用不用的表情,但碍着意儿在,还是开口道:“管用的很。” 那药并不是粉末状的,也不像是膏子,倒像是固体油状的,一股子清凉的味道,十分好闻,有点像前世的清凉油。应该也能治烧伤。毕竟抹上那个其实也只是为了防感染,这药也是因为自己后肩上的伤口感染了才抹的。 华文熙便点了头,对意儿道:“把梳妆台抽屉里那个白色的方盒子拿过来。”又对厉世傲道:“你忙你的去吧。” 意儿却没有去翻药,而是站在那里不动。 华文熙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意儿抬起头道:“奶奶,还是我去买一个吧,或是我再去嬷嬷房里一趟。” 正主子不嫌弃这药了,这丫头倒嫌弃起来了。厉世傲挑了眉毛,“怎么, 你买的能比我这药好?” 意儿道:“不是。”却依旧不动。 华文熙害怕脚上的伤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长了被感染,顾不得意儿的异常,替厉世傲说了几句话,笑道:“二爷拿来的你还不放心,”转头又叫了厉世傲出去。 厉世傲颇有些不舒服,自己像是被赶出来一样。心道你穿肚兜的样子我都见过,脱个袜子倒要把我赶出来,真是…… 他胡乱骂了几句,想起来孟掌柜好像说过能调出来去疤的药,便去了外院交代竹影一番。 屋里头华文熙看着那白玉盒子里的药膏子,正想着是不是把膏子敷在粘在创面上的袜子上,等化了一点应该会好揭一些。 于是伸手要拿那盒子,却摸了个空,她抬头就看见意儿紧紧抓着那药盒子,神色怪异,“奶奶……咱们用自己的药吧……” 华文熙诧异道:“用什么不一样,快着些,方才拉到了有些疼。”说着就伸手去拨弄伤口上沾着的布片。 意儿立刻拦住了,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在了一边,“奶奶,我来。”于是蹲了下来,心疼的查看着伤处。 华文熙心里一动,看了一会她,随即伸出胳膊,好像要够那边小几上的杯子。 “哎,奶奶,我来我来。”意儿忙替她拿了。 华文熙接了杯子捧在手里并不喝,手放在一旁的迎枕上。 “奶奶要拿这个迎枕?我帮您拿。”意儿不由分说就把迎枕拿来,“奶奶,您是要靠着还是要抱着?” “靠着吧。” 意儿便把迎枕放在她背后,小心的让她靠上去,像照顾一个高危的病人。忙完这些,她又蹲下去看着华文熙受伤的脚。 华文熙看着她的头顶,上头戴着一对点翠花草式样的头花,是自己送的,她与童儿一人一对。 “意儿。” “奶奶,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伤着了?” 意儿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了华文熙一眼,眼睛红红的,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就是方才奶奶自己说的嘛……” 华文熙就冲她笑。 意儿再装不下去,重又低下头,轻轻把膏子抹在她的脚上,一点也不心疼,厚厚抹了一层,看那膏子有了皮肤的温度慢慢化成了油状,渗透进布片里,散发出清凉的味道,没一会,那伤口上粘着的布片就松动了一些,她小心的慢慢撕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等那粘着的布片终于和伤口分离了,她才出了口气,轻声道:“那回……秀秀咬了二爷,回来我训了她好久她都不认错。后来才说……”她抬起头看了华文熙一眼,“说她看见二爷,欺负您……” 其实当时秀秀说的比这还严重,她哭着说二爷是坏蛋,他要杀二奶奶。 第一七二章 纸棍 杀人……什么的,怎么可能??? 意儿下意识就不信,严肃的看着秀秀,那眼神带着些不耐,带着些失望,就像看个说谎的坏孩子。 秀秀心里惶惶的,再顾不得和意儿姐姐生的气,上去就死死抱住她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我没有骗人,二爷骗人,他杀人!!”又紧张的补充了一句,“不要扔掉我!” 那样子,让意儿的心一揪。 刚把秀秀接回来时,她对谁都有戒心,即便是让自己抱着,可眼睛也停不住的打探她,像个暗中的小猫子,警惕的打量着周身的环境。等意儿的眼神追过去,她又赶忙移开眼神。把她放在地下,她摇摇晃晃站不稳走不远,却爬的贼快,几下看不见就被她钻到桌子底下,门后面,柴垛里头……小拳头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紧握着,牙关更是咬得紧紧。 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她好像是活了起来,不光伸手去抓,嘴里咽了塞了也还不够,衣服里还要塞,眼里满满的都是满足,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头闪着光,好像得了抓住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有人逗她玩去抢她手里的东西,她就像被抢了命根子,眼中满满的惶恐紧张还有愤怒。手里的馒头掉下来滚的老远,她立刻就爬过去紧紧捂在怀里,又大大咬一口在嘴里含着,也不咽,整个人像得救了一样。那样子,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秀秀这会抱着意儿的腿不放,那眼神就像是要被人逗着抢走馒头,她喊出了头一句话就再也不开口,死死的踩在意儿脚上,双手抱着她的腿觉得还不稳当,又挪上去紧紧掐住她的腰。整个人像是绑在了意儿身上。眼泪大颗大颗的向下掉,嘴巴一张,咬在了她的腰上,死也不松口。 意儿身上缀着她。动也动不了,衣裳也脏了,脚也被踩的疼,心里却软的像什么似得,温言软语的劝她,就像刚把她抱回来时候一样。好歹从她嘴里逃出来湿漉漉的衣裳,意儿摸着她的头顶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秀秀咬了自己又吓病了二奶奶,意儿故意冷着她,抱她的时候也少了。也不喂她吃饭了。她又要帮着徐嬷嬷管着居庸阁。渐渐的就只能在院子里看着她,见她挖虫子挖的高兴,心里也放心。只是当秀秀的目光寻找自己的时候,她马上把头扭到一边去。 再后来秀秀就没那么黏着自己了。和普通的孩子差不多了,她心里还有些失落。没想到这次…… 她重新向从前一样抱住她,亲她的脸,轻轻在她耳边讲话,另一只手换出来抚着她的背。 “怎么会扔掉你?不要乱讲。我一直同你在一起的。” 秀秀像是听见了佛语纶音,抱着意儿的脖子“呜呜”哭起来,“彩月说要把我去换粮食。” 意儿在心里记了彩月一笔,好言安慰了她几句,心里到底还记挂着她方才说出的关于二奶奶的惊人之语。赶忙仔细问了。 华文熙听了过程不禁后怕,那日厉世傲不小心拿间刺到自己的全过程都被秀秀看了个清楚。只是她还小,分不清什么是有意什么是故意。就记得那把长的下人的“刺”和自己身上的大窟窿。 意儿说完已经流了泪,她伸手想摸华文熙的后肩,手却又不敢放上去。只轻声问:“奶奶,还疼吗?” 伤还没好,但不碰到已经不疼了。 “……怪不得您都不许我们服侍您洗澡,穿衣裳也不叫我们动手……”意儿生气自己没有早些注意到。 华文熙看着她的神情,同秀秀当时咬了厉世傲一样,除了心疼、担心,剩下的全是憎恨。 她不由的替厉世傲解释,“……其实是他一时失手……” “您别说了!”意儿带着愠怒与不解,“当初是您和我说……如今您又替他说话!”竟是连二爷都不叫了,直接“他他他”的。 华文熙语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把她如今的“虚与委蛇”和那张契书讲给她听。 意儿看了她的神情却误解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您竟也不同我们说,自己生生的忍着……嬷嬷如今年纪大了,不能动气,我也不敢和她说,但我已经给大少爷写了信……”她毅然的看她,“奶奶,二爷就是一副好皮相,您别被他眯了眼!穆姑娘还没进门,他私下里就这样对您,今后,今后……”先前还说的慷慨激昂,后头又慢慢没了底气。 是啊,以后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人,一辈子就栓在别人身上了。 华文熙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感动,她拉了如今一脸哀伤的意儿过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什么!?”意儿忍不住惊叫,一脸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的表情。 华文熙也不多解释,就那样笑着看她。见她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她索性叫她把厉世傲写的那封保证书拿出来,“……在镜子的夹层里,你去拿来。” 意儿还有些恍恍的,愣了一下才跑去梳妆台前,果然在镜子边上镶嵌的一圈百鸟回巢的铜边缝隙里头发现了一个卷得紧紧的长条。 这面镜子她常擦,却头一回注意到这缝隙里竟然有东西。她不由回头看华文熙。 “就是那个,拿出来吧,小心点。” 意儿心头“砰砰”跳,从头上拔了根银簪,用簪头小心翼翼把那长条挑了出来。 这是一根用纸卷成的长条,细细短短一根,这毫不起眼的东西,竟然是……竟然是奶奶口中说的那妇人拒如毒蛇的和离书! 她手上捏着这纸棍儿,心里头又慌又乱。 奶奶竟是早就拿好了主意要和离……二爷竟也知道……那这段时间的恩爱,那些送进去的热水,二爷同奶奶形影不离的情形,二爷刺奶奶的那一剑……一时间,脑子都不够用了。 华文熙冲她招手,接过了那小纸棍,像个宝贝一样亲了亲,“这就是二爷写的保证契书。有了这个,没多少日子我就能出了这乱七八糟的宅门了!” 意儿心里头觉得这荒唐极了,但她看着奶奶脸上泛出的那兴奋而憧憬的光芒,想起了院子里那几个专等着二爷宠幸的丫头们,想着从前那些肮脏的事情,心里头也动了一下。 只是她到底是稳重的人,不会因为受了华文熙的感染就没了理智,她保留了意见,“奶奶,不管您决定什么,我都跟着您的。”说完,她把华文熙的身子摆放好,重把那受伤的脚架起来,“……奶奶,我们先把这伤处理了吧。” 华文熙一听,就像被戳漏了气,一种有了天大的好消息憋着要告诉别人,最后却换来别人淡淡一声“哦”的感觉。 “唉――”她长长的叹了一声,瘫在了床上。 意儿忙叫道:“奶奶,小心您的肩!” “死不了……”华文熙有气无力的回,停了一会又嘱咐意儿,“这事,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都是做定了。我既然告诉了你,就是相信你,你――” “奶奶,您放心,奴婢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意儿虽不明白自己的决定,却毫不犹豫的要跟着自己走,奔向对她来说明显是一条充满荆棘的未来。 华文熙知道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姑娘来说这是多么的困难。她如今是自己身边的大丫头,也知道自己的脾性,若是她想留在安阳侯府,或者回华将军府,自己都会同意的。 华文熙看着她小心的把伤口松松包扎好,手法细腻而温柔。她握着手里头那张小纸棍,心想自己一定要混得好好的,不枉费这些丫头跟着自己出来。 * 厉世傲进来时,就看见华文熙躺在床上像是睡了。他轻轻掀了她脚上的被子,看见上面已经包扎好了,小巧而圆润的趾头从纱布中露出来。 “包这么严实……”他嘟哝着放下了被子,又放了床帐,转身出去了。 外面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厉世傲好像叫丫头不要来打扰,又叫厨房把饭温着,嘱咐了几句外面便安静了。 华文熙伸手把床帐拨了一条缝儿看了天色,知道厉世傲是去荣恩阁吃晚饭了。她重新躺好,也懒得去想厉世傲会对王夫人他们怎么说。 “二奶奶?”莲子轻轻的声音传来,“您醒了吗?” 华文熙是真想睡一会,便没有做声。 莲子的声音却没有离开,而是向屋子里来了,脚步像猫儿一样轻。 她先是走到床前,轻轻撩开帐子看了一眼里面,又轻轻放下了,似乎去了其他地方,但并没有离开屋子。 自从华文熙在这里摔了脑袋,这地上就铺了毡毯,但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踩上去会有些微的“沙沙”声。平日里听着不显,但这回屋子里只安静的很,一个刻意装睡,一个怀着鬼胎猫手猫脚的,这声音便有些明显了。 莲子仿佛也知道,脚下的步子更轻了些。 第一七三章 牛蛇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是要找东西,却又不敢动作太大,便只是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重点是翻榻上的大迎枕下面,又翻褥子,好像是没找着东西,她把目光放在了梳妆台上。 台子上好些瓶子,她头一回进屋里就吓了一跳,这些胭脂水粉的,比夫人和大奶奶加起来都多。不过这两位也都是上了年纪的,她也不知道年轻姑娘家该有多少胭脂水粉,反正她是觉得肯定都是比不上这位二奶奶的。 她想起来今儿早上二奶奶在屋里头捣鼓半天,出来时脸上像镀了一层奶白色的柔光,说不出哪里像抹了粉的样子,却看着就是好看。她一时忘了自己来找的东西,朝床那边忘了一眼,放心的拿了一个小匣子。 这匣子也好看的很,素素净净的白玉方盒,隐隐透出淡淡的香味。到底是二奶奶的东西,每一见都那么不一样,这味道也闻着和一般的胭脂不同。她摸摸自己脸上擦的,觉得和这一比像坨猪油。 二奶奶是不是用了这个,才变得这么好看……如果她用了…… 莲子屏住呼吸打开,见里头都快用光了,心里一喜,二奶奶这么常用,那肯定是好东西了!她轻轻拿指尖挑出来一些抹在手背上。 真是奇了,看着像是白色的油脂膏子,抹在手上立刻就化开了,手上立刻油润油润的,没一会就透进皮里去了。 她把鼻子凑过去,深深的吸了一口,――真是香啊!又不同于那些庸脂俗粉,闻着就比那些清新脱俗! “好闻么?” “嗯!”莲子下意识的点头,又一惊,背上都冒了毛毛汗,“二,二奶奶……”回头就看见二奶奶撑着身子半躺着,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她结结巴巴道:“……看,看您桌上乱着。帮您归置归置……” 华文熙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对一盒子药膏这么感兴趣,心里奇怪的很。她重新躺下去,道:“出去吧,我还睡一会,不要进来打扰我。” 莲子心一松,赶忙就要走。脑袋后头又传来二奶奶懒懒的声音,“……去同谷雨说说话儿吧。” “啊?”莲子不解的回头,强作自然扯了个笑脸,“奶奶是不是叫我给谷雨带话儿?” “她上回去洗衣房洗了快一个月的衣裳,熟门熟路的。你去问问她怎么洗的。回头你也去吧。” 莲子心头一凉。下意识看自己嫩白的指尖,“洗,洗衣裳……” 华文熙单手散了帐子,没了动静。 莲子无法。心里又虚着,颇为舍不得的望了一眼那玉白的匣子才走了。 莲子走了没一会意儿就回来了,见奶奶醒着,颇有些担心的上去问,“……是不是脚疼?” 华文熙摇头,“头上这么多汗,干什么去了?” 意儿道:“我见秀秀趴在暖玉的窗子上,怕她又闹出什么事,临时走开了一会。”虽然屋里没人,她还是压低的声音,“……再告诉他不要乱说话。”意思是不要把二爷刺了二奶奶一剑这事儿说出去,她怕秀秀心里还藏着什么事,干脆一件都不许说。说只能让她和二奶奶知道,不然就要想彩月姐姐说的那样,背去换粮食。 秀秀眼中又露出那种害怕的表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意儿后悔自己老拿这事说话,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秀秀立刻眯了眼睛蹭上去。 说完了,意儿才反应过来,面色有些严肃,“……是不是方才我走的时候谁进来了?” 华文熙方要说,意儿又道:“我就看着红锦在院子里扫地不对劲儿,大晚上的,扫什么地。……这死丫头,三天不看着就闹幺蛾子。” 红锦…… 这丫头近来老实得很,乖乖做事,也不在两个主子面前现眼,都快忘了她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牛鬼蛇神都出马…… 她把方才莲子摸进来的事说了,意儿捂了嘴,“她竟敢……!” “好了好了,你等会出去套套话,看她到底要干什么。”说着看了台子上放的那个方才涂脚上伤口的玉白匣子,到底不敢再用,“……等会就说我要扔些东西,把那个匣子也拿出去。” 意儿应了。 * 晚上厉世傲回来的很晚,见华文熙还没睡,颇为吃惊,挑了眉毛,翘起嘴角,“怎么,等着小爷呢?” 华文熙看他一眼,手上不停,“你今晚还出去么?” 厉世傲欠揍的凑过来,“舍不得我出去?” 华文熙身子往后倾,把手上的信盖住,皱着鼻子道,“你身上都馊了吧?” “有吗?”他抽着鼻子闻。 “哎,对了。”华文熙把信收起来,“你那个莲子,我罚去洗衣房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她召回来。” “莲子?为什么,她不是娘身边儿的,最规矩不过――”说着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她先前和清风在书房截住自己的时候,可一点也不规矩。 “是夫人身边的也不就是都是规矩的。”华文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信纸塞在了枕头底下,道,“看样子你同意的,那我就让她在那干几天。” 厉世傲有些回过味儿来,“哎你是不是……吃醋啊?”他得意的撩了袍子坐下,“哎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和离啊?” 华文熙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吃药了么?” “吃什么药?哦对了,”厉世傲突然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瓶子扔到床上,差点砸到华文熙的脸。 华文熙瞪他一眼接过来,“什么?” 厉世傲摸摸鼻子,“刚好在书房那边看到这个,顺手带回来了。” 华文熙已经拔了塞子,里头发出有些刺鼻的味道,她赶紧拿开,“什么啊?有没有毒啊?” 厉世傲的脸立刻就黑了,把瓶子夺了过来,“吃饱了撑得毒死你,爱要不要。” 华文熙还真的就不要了,推开了面前的小几,叫了丫头进来收拾。 厉世傲颇有些生气,瞪她一眼进了净房。华文熙赶紧把枕头底下的信揉了,扔给了意儿。 等厉世傲收拾完出来,丫头们已经把灯吹暗了,他搭着湿帕子在脖子上,“真热啊。”说着坐到了床边儿上,“哎,你不热吗?”他看着穿得严实的华文熙,“不然今儿你睡榻吧!” 因为前头她的后肩伤了,她便一直睡在了床上,如今肩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要不做夸张的动作,已经感觉不到伤处了,于是听了这话便起身,“好,你睡床吧,前段日子一直让你睡榻,怪不好意思的。” 厉世傲一愣,“好……”于是看着华文熙一跳一跳到了美人榻那边躺下。他是睡榻睡得难受,可如今见华文熙让得这么干脆,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好像鼓足了气要跟别人干一仗,结果那人直接鞠躬道歉了。 虽然他不是想和华文熙干一仗,但他心里头觉着,这俩感觉差不了老多。 见那边华文熙闭了眼睛,他的手在枕头下面摸了一遍,果然已经没有东西了。写得什么神神秘秘的……难道是给虫瘪子写的? 厉世傲躺在了床上,一时睡不着,叫了一身睡在榻上的人,“哎,你说虫瘪,种兰睿和温宪有戏么?” 华文熙晚饭前睡了一会,如今也没觉,而且也真对这事感兴趣,便回道:“种兰睿真的……对温宪郡主有那个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今儿那事你也是看着的,不然你改天去问他,看他怎么说!”说着又颇有些感兴趣的样子,“这小子要身份没身份,要长相没长相,竟然还让温宪瞧上了眼,可真是……” 华文熙听不过去他这么贬低种兰睿,“怎么没长相了,人高高大大五官端正还会功夫,比某些小白脸儿强到哪去了,他若不是――”若不是家中巨变,此时自然也是风光无限的少爷,在辽东要风得风,“反正他和温宪郡主若是真在一起,我觉着郡主还赚了。” 厉世傲匪夷所思的撑起身子,“他那叫好看??你长着眼睛出气的吗?他那副挑担子的模样??” 华文熙也觉得莫名其妙,安阳侯府战功起家,安阳侯爷至今还在福建效力,大爷厉世安、大少爷厉煜松也都在军中握权,都是在行伍中摸爬滚打的,怎么厉世傲这厮生得却像女人一般?? 倒不是说他长的像女人,但是他脸上白滑的皮肤,淡红的嘴唇,还有那股子斤斤计较的做派……总不能把他和安阳侯联系起来。 还有厉煜柏,也是一副文弱的样子,但却也没厉世傲这样跟个孩子似得。他虽文弱,身上却有股子气质,温和淡定,而且人家也走得是仕途,这样并不叫人感到突兀。 但厉世傲如今又不读书,还在担着个百户这个武官的名头,按理说也该有点阳刚之气。但他在王夫人和解氏身边的时候那不经意的动作和语气,感觉跟个小孩儿似得。他这回晒黑了回来,还总是对着镜子照,好像特别介意。 这幅样子,哪里像战功赫赫的安阳侯爷的二儿子?就他这样,竟还觉得种兰睿粗鄙不堪?? 第一七四章 闹腾 华文熙就鄙夷的看他,“你觉得你比起种兰睿来说如何?” 厉世傲一脸好笑,好像她拿这两样来比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拿我和他那给人提裤裆的比?” 华文熙无语的转头,不再跟他说话,这人长得斯文,说出来的话却和街上的混混流氓一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厉世傲看了他的样子,顿时觉得不可思议,他坐了起来,叫华文熙,“哎,问你话呢!” 华文熙扭着头装作没听见。没一会就被个软乎乎的东西砸了,她一摸,摸出来个藏蓝色绣腾升云纹的香囊,又冲他扔了回去,“你最好看,比女人还好看!”说完就背过身去。 厉世傲下意识接住那香囊,脸上露出玩味的笑。 这女人,竟认不得这香囊……今儿在慎王府,听说种兰睿和温宪有私情,除了惊讶竟也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竟然是这样……他摸着下巴,竟然真同她所说…… “你笑什么!” 厉世傲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华文熙看了个正着。 “咳咳,”他假咳几声,“笑笑怎么了。” “神经病……”华文熙嘟囔着翻了身。 厉世傲在榻上睡了几天,如今躺在床上竟不习惯了,翻来覆去的,鼻尖缭绕的味道让他莫名的烦躁,干脆起身把冰盆端来放在了一旁。经过华文熙身边时,见她虽闭着眼睛,眼皮却在蠕动,这才知道她也没睡。 他把手插进冰盆里,悄悄走到她近前,猛地把手里的水珠甩到她脖子上。 华文熙被冰的一激,大骂回身,“有病吧你……” 厉世傲哈哈笑,又拿碎冰扔她,故意往脖子这样最怕凉的地方扔。笑了一会。见华文熙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捂着脸,一动不动的。 哭了? 厉世傲颇觉无趣,“有什么哭的,又不疼……”说着走近了一些,拿手捣了捣她的胳膊,“哎,别和我装啊。”说着却趁机把一大块冰塞进了她的衣裳里。 华文熙脖子缩在一起,双腿圈起来,被捂住的脸上传来压抑的声音。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却明显是哭了。 厉世傲咂嘴。“这么玩不起……” “乃中额炸样……”华文熙哭道。 “什么?” 华文熙又哭着说了一声,还是听不清楚。 “哎哎,这有什么哭的,我看你这么热。给你送点儿凉气儿――”话没说完,却被方才还捂着脸哭的华文熙一肘子捣上肚子,疼得他立刻弯下腰来,“你他娘的――” “你他娘的!”华文熙趁着他弯腰的功夫又踹了他一脚,见他站不稳,单脚跳了下来,拽着他的衣服,揪着他的耳朵往前带了几步。厉世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没反应过来,又因为耳朵疼。下意识就跟着华文熙走了,嘴上还“哎呦哎呦”的。 正要开口骂人,下一瞬间浑身一个激灵,华文熙把他的头按在了冰盆里,口中还恶狠狠道:“给我送凉气儿?我也给你送送。你给姐姐好好受着吧!”说完又狠狠按了一下,把他的头深深按进了盆里。 “哐当――”一声,厉世傲一挣扎,放在小几上的盆就翻了,地上满是碎冰,有块大的滑出了老远,到门口才停住。 院子里立刻有灯亮起来,随后是踢踏的脚步声,屋里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意儿披着件衣裳就跑进来了,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竟然拿着一枚镇纸,正高高举着。 她火急火燎的进来,就看见二爷上身都湿了,亵衣贴在身上,正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抬头,束好的头发如今乱七八糟,脸上贴着几缕头发,一脸愕然。 而二奶奶单腿扶着桌子站好好的站在一旁,除了袜子和袖口是湿的,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这是……”她满头雾水,是二爷又欺负了奶奶?不像啊…… 华文熙没想到意儿能这么快赶过来,显见是做着准备一直警醒着,见她这幅样子,手里的镇纸还高举着,好像随时要给人来一下子,哭笑不得,“没事儿,你――” 话没说完,院子里的脚步声杂乱起来,又有人起来了,里头还夹着徐嬷嬷的声音,“怎么回事?” 华文熙立刻冲意儿使眼色,“快出去,托着点儿!” 意儿愣了一瞬,立刻出去了。 回头要交代厉世傲,就看见这厮已经躺在床上,晃晃悠悠的床帐子正好遮住了他湿漉漉的头脸。 “比兔子还快……”听徐嬷嬷马上就要进来了,清风的声音也响起来,“……屋里这是怎么了?什么声音?” 华文熙赶紧单腿跳着也要上床,无奈脚不利索,地上又湿的,差点栽倒。厉世傲心里一急,就拉她,“快点儿!”一人往前倒,一人往这里拉,华文熙被这两股力气一带,结结实实撞在了厉世傲的胸口,牙齿磕在上头,咸咸的。 “咝――”厉世傲痛吸一口气,手上好歹没松,勉强把华文熙拽上了床,这个时候外头的人也进来了。 一看满地都是水,那盛了冰的铜盆翻到在地上,清风轻叫道:“哎呀,这是怎么了?”想起来意儿方才惶急的样子,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得,又想起今儿二奶奶明明没生病,也没和二爷去吃饭,而是独自在屋里头睡觉,还听说莲子被罚去洗衣裳…… 她的眼珠子一转,声音中隐隐透了期待,“爷,二奶奶,您们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徐嬷嬷听了纵使是不信,却也担心起来,如今前有狼后有虎,个个都不是省心的,奶奶还好有二爷的宠爱,不然这居庸阁恐怕就乱了套了!虽如此想着,面上却镇定,先是斥责了清风没规矩,声音太大,又叫无关的丫头们都回去,最后才问华文熙,声音严肃。 华文熙见自己受伤的脚已经藏在了被子里,回头干笑几声,“没,没怎么,起夜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翻了冰盆……”说着把自己另一只湿透的脚拿出来摆了摆。 厉世傲的上身因在帐子里看不真切,倒也没被人发现此时的狼狈。 徐嬷嬷听了却没有作罢,而是上前几步,“是哪个不听话的丫头,竟把冰盆放在床边儿上??找出来定要好好的收拾!……二爷,吵着您了吧?” 头发上滴下来的水迷了眼睛,厉世傲一手拽着华文熙,一手撑着身子,竟也没手去揉。咬着牙道:“没事,我也没睡熟……”说着狠狠瞪了华文熙一眼。 华文熙脑后也没长眼,自然看不见厉世傲的动作,笑着跟徐嬷嬷道:“看,没什么事,嬷嬷快去睡了吧,我叫意儿把袜子换了就睡。” 徐嬷嬷看了她又看了帐子里隐隐绰绰的影子,呵呵笑道:“真是吓了老奴一跳……二爷和奶奶早些睡了吧。,这地上的东西,明儿再收拾吧。” 华文熙立刻点头,“对,对,明儿再收拾,嬷嬷也早些去歇了吧。” 说着冲意儿使了眼色,意儿立刻扶了徐嬷嬷出去。 听外头没什么动静了,徐嬷嬷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华文熙才松了口气,看了看脚上的伤,“我这是为了什么啊……” 厉世傲一脸嫌恶的把她推开,“谁知道你图什么,又不是肩上的伤,脚上的伤有什么好瞒的……”话没说完,又听见脚步声,他立刻下意识重把华文熙搂在怀里。 是意儿进来了,看了二人一眼,低头去柜子里拿了干净袜子出来。 华文熙挣开厉世傲,对意儿道:“吓我一跳……嬷嬷就算了,清风怎么也不睡的……” 厉世傲装模做样的对华文熙道:“你看你,非要玩水,差点摔倒了,还教嬷嬷担心……”一脸关心宠溺的样子。 意儿低着头不说话,沉默的把袜子拿来,要给二奶奶换上。 华文熙看了一眼厉世傲,“别装了,意儿知道了。” 厉世傲掐了一把她,还装,“说什么呢……”语气却隐含警告之意,眉眼也带了严肃。 华文熙不理他,“意儿,出去别乱说。” 意儿点头,把袜子给她换上了,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二人,悄没生息的出去了。 人一出去,厉世傲就把华文熙扳过来,“你什么意思!?” 华文熙皱眉挣开,“听不懂话是不是。” 厉世傲眯起眼睛看着门口,一脸阴沉。 想起来上回吓唬自己的那截子断手,华文熙惊觉这厮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还是有着狠戾的一面,怕他对意儿有什么想法,忙道:“意儿是我的人,可信的很。” 厉世傲看她一眼,“你都不可信,你的丫头还可信?” “我们两是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说完觉得分量还不够,又补充道:“你敢对意儿打什么主意,别怪我把你的事都说出去!” 厉世傲反而笑了,眼中却毫无笑意,“你能把我什么事说出去?”见华文熙语塞,他又道:“半夜出去?那你当挡箭牌实际上跑出去玩?” 他嘲讽的看着华文熙,“这有什么的,大不了再关两个月禁闭,我也不是没被关过。” ps: 大家节日快乐~~~ 第一七五章 面具 见华文熙语塞,厉世傲笑容更得意,“我还真的是跑出去玩,怎么,你不喜欢做丈夫的跑出去玩?不过这也是实情,哪个做妻子的喜欢丈夫跑出去玩呢……” 华文熙看他一会,竟也笑了,看他的神情像看个小孩子,“贪玩到撂下公务跑去西北那边玩?二爷好大的玩性,真该叫夫人好好管教一下了。” 厉世傲的笑容僵住,“你有什么证据,”说着又有些轻松,“还不是凭一点小聪明乱猜的。”他看着她,挑了眉,“别忘了,你的把柄才是捏在我手中的,我若是不愿,你得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是没有证据呀。”华文熙抬手摸摸床顶上挂着的福袋,她刚醒来时,就看见了这些福袋在上头晃悠悠的挂着,那些像植物人一样躺在瘫在床上的日子,这些祈福袋是她眼前唯一的亮色。而如今,她的生命已经不必掌握在别人手中,不会靠着那些苦涩的药汁才能苟延残喘,她把自己的陪嫁铺子捏在手里,有了所向往的生活,身边有了一群为她着想的人们…… 她的未来大好着,眼前是璀璨的美景,怎么会被厉世傲这个毛孩子牵着鼻子走? “我没有证据,可是却有证人呢。”她笑嘻嘻的看着厉世傲,一脸烂漫,“你那小厮,还有你军中的同僚,可不都是我的证人?你说,若是侯爷知道了,这事可怎么了?” 厉世傲脸黑下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竹影说了什么?”顿了顿又道:“你一个女人家,又出不得门,能凭什么知道外头的事,”说着看着她的眼睛眯起来,“你写信?哈哈,你又识得谁?谁会给个不认得的女人回信?” 华文熙一脸看傻子的目光,“你以为吕妈妈一家为什么走了?” 这回轮到厉世傲语塞,“你。你竟然……!”说完又反映过来,“不对,吕妈妈在我回来之前就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会知道――” 华文熙歪头看他,“你忘了在绣春楼那回的事了?” 那回自己明明写信回家说军里有事,却被这女人撞到与俏黛在绣春楼……他还专门把她堵到房里警告了一番……难道是因为这个,那时她就起了疑心? 如果是真的,这女人真是……可怕。 想到这里,他想起来那回在绣春楼的包间里,华文熙先是拿花瓶砸了自己。后来又给了自己一肘子……那步法。和今天的一样。 他突然问华文熙。“你父亲不是说你大家闺秀?” 这话题转得让华文熙愣了一下,以为他这是在说自己心计多,“难道你以为大家闺秀就都是傻子?” 厉世傲却突然伸手摸了她的手,华文熙一时不察被抓了个正着。怒道:“干什么,还想动手!??” 虽然只摸了一下,却也能感到那手柔软的很,一点茧子也没有,他又想起来上药的时候她只着肚兜的样子,看上去骨肉均匀,而且骨头还偏细小,并不像是练过武的样子…… 可是她那两下子又明明很有章法,虽然只有那么几下子。却能看出若是真动起手来,也是有后招的。 他心里疑窦丛生,觉得眼前的人陌生而又熟悉。明明还是从前一样的脸,偏偏性子变化这么大,爱好习惯都不同了。还小有身手…… 他想起来鬼鬼祟祟的种兰睿,心头一动,向前一扑,把华文熙压到了身下。 华文熙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道,腿被扭的难受,低声叫道:“你干什么!” 厉世傲不答,把她乱扭乱打的双手按在了她的头上方,下身重重的压在她身上,好固定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扳向一边,拇指在耳后摩挲着。因为屋里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他又凑近去瞧,看是不是如自己想的一般有一条缝隙。 他听过一些秘辛,说有一种人皮面具,带上去以后可以变得像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很难被发现。 他凑近了,却什么都看不见,手指触到的地方除了有点黏以外,一片光滑,看不出有什么接缝的样子。厉世傲不死心,心想是不是脖子也是假的,会不会接缝在下头,又艰难的换了手去摸脖子。身下的人挣扎的厉害,他都快控制不住了,这女人兴许当真不是原先的华文熙,那纸片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也不知从哪来的女人,粗鄙不堪,一点子夫唱妇随的意识都没得。 华文熙心想这厮是想干什么??又闻脖子又摸的,现在还渐渐下移,难道是想霸王硬上弓不成??她的腿别在下头,又难受又不好使力,双手也被按住,整个上身就扭来扭去的,不叫厉世傲得逞,想把他鼓秋到下面去。嘴上也不停骂道:“厉世傲你个王八蛋想干什么!” “马上马上,一会就好,哎你别老动,我都看不清了!” 华文熙简直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强/上别人,还嫌弃别人不配合!?这人不光行为幼稚,连脑子都不正常!不过平白无故砍别人手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不顾背上和脚上的伤,加大力气反抗,因为扳着自己脸的手移到脖子上去了,她的头就自有的,见厉世傲的头顶在眼睛下方,一个使劲就撞了上去。 “砰”一声,华文熙都有点眼冒金星了,觉得脑浆子在脑子里荡来荡去的,竟然想到了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一篇文章,上头说女孩子若是遇到不法分子要强/女干自己,如果反抗不成,为了不激怒犯罪分子而让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那就拼命呕吐、大小便,把自己搞成一副恶心样子,这样一来,犯罪分子也没心情那啥了…… 她要不要也试一试,保存自己的清白?据她所知,厉世傲还是有一点洁癖的…… “哎哎,这有什么哭的,我看你这么热,给你送点儿凉气儿――”话没说完,却被方才还捂着脸哭的华文熙一肘子捣上肚子,疼得他立刻弯下腰来,“你他娘的――” “你他娘的!”华文熙趁着他弯腰的功夫又踹了他一脚,见他站不稳,单脚跳了下来,拽着他的衣服,揪着他的耳朵往前带了几步。厉世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没反应过来,又因为耳朵疼,下意识就跟着华文熙走了,嘴上还“哎呦哎呦”的。 正要开口骂人,下一瞬间浑身一个激灵,华文熙把他的头按在了冰盆里,口中还恶狠狠道:“给我送凉气儿?我也给你送送,你给姐姐好好受着吧!”说完又狠狠按了一下,把他的头深深按进了盆里。 “哐当――”一声,厉世傲一挣扎,放在小几上的盆就翻了,地上满是碎冰,有块大的滑出了老远,到门口才停住。 院子里立刻有灯亮起来,随后是踢踏的脚步声,屋里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意儿披着件衣裳就跑进来了,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竟然拿着一枚镇纸,正高高举着。 她火急火燎的进来,就看见二爷上身都湿了,亵衣贴在身上,正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抬头,束好的头发如今乱七八糟,脸上贴着几缕头发,一脸愕然。 而二奶奶单腿扶着桌子站好好的站在一旁,除了袜子和袖口是湿的,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这是……”她满头雾水,是二爷又欺负了奶奶?不像啊…… 华文熙没想到意儿能这么快赶过来,显见是做着准备一直警醒着,见她这幅样子,手里的镇纸还高举着,好像随时要给人来一下子,哭笑不得,“没事儿,你――” 话没说完,院子里的脚步声杂乱起来,又有人起来了,里头还夹着徐嬷嬷的声音,“怎么回事?” 华文熙立刻冲意儿使眼色,“快出去,托着点儿!” 意儿愣了一瞬,立刻出去了。 回头要交代厉世傲,就看见这厮已经躺在床上,晃晃悠悠的床帐子正好遮住了他湿漉漉的头脸。 “比兔子还快……”听徐嬷嬷马上就要进来了,清风的声音也响起来,“……屋里这是怎么了?什么声音?” 华文熙赶紧单腿跳着也要上床,无奈脚不利索,地上又湿的,差点栽倒。厉世傲心里一急,就拉她,“快点儿!”一人往前倒,一人往这里拉,华文熙被这两股力气一带,结结实实撞在了厉世傲的胸口,牙齿磕在上头,咸咸的。 “咝――”厉世傲痛吸一口气,手上好歹没松,勉强把华文熙拽上了床,这个时候外头的人也进来了。 一看满地都是水,那盛了冰的铜盆翻到在地上,清风轻叫道:“哎呀,这是怎么了?”想起来意儿方才惶急的样子,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得,又想起今儿二奶奶明明没生病,也没和二爷去吃饭,而是独自在屋里头睡觉,还听说莲子被罚去洗衣裳…… 她的眼珠子一转,声音中隐隐透了期待,“爷,二奶奶,您们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第一七六章 别扭 ps: 咳咳,大雾肥来了。。 断更这么久很抱歉。。 因为换了新工作,又要准备考试,还要顾着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考试还没结束,我还是得复习,抽空写一些发上来。 反正这本绝对不会太监的。。。 鞠躬。 看厉世傲这幅样子,华文熙心里头就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把被子全拨拉到一边去,把床帐子也拉开,床上的空间顿时敞亮起来。 “哎,不和你闹了。” “……”虽然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头脸,但还是有光线透进来。厉世傲声音不明的嘟哝几声,拿开了双手。却在华文熙来不及看清他表的时候情,翻身而起摔门而去。 “靠……是不是装的……还没算完帐呢,王八蛋。”华文熙莫名整理着凌乱的衣襟道。 第二日一早,内室的榻上是空的,没有睡人的痕迹,华文熙看了一眼,叫人进来服侍。 厉世傲昨儿晚上出去的事,院子里的人自然是听到动静的,童儿几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免眼神里露出好奇的神色,却没有担心,也没有问的。莲子却眼神闪烁,抿了唇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清风也少见的出来殷勤的打水铺被,眼睛却刺刺探探的睃着华文熙。 一时间屋子里站满了人。 徐嬷嬷进来的时候就皱起了眉,“这是做什么呢,一个个杵在这里,走都走不开,奶奶还怎么洗漱?”说着就指了莲子清风,“你们两个,去厨房帮忙去,今儿午时吃小泥鱼儿,你们两个细心,去好好拾掇拾掇。” 清风眼睛一闪。放了水桶就下去了,莲子把手里的活做完,行了礼才下去。 徐嬷嬷回头看了两人,又催童儿意儿几个,“赶紧给奶奶梳洗,不要去迟了。”话说的利索,一双老眼却总是落在华文熙身上,欲言又止,半晌见门帘子那有人探头,又转身出去了。 探头的是酒儿。这丫头从小就给院子里的丫头姐姐们传东西。内院外院的人都识得她。只见她笑眯眯的道:“嬷嬷。二爷说晚间太热,去了千姹园那边的草庐凉快凉快,没成想就在那边睡着了。” 徐嬷嬷又问了几句,听起来似乎是毫无关联的废话。但问完这些,她的脸色好了许多,脸上也挂了淡淡的笑,摸出一两银子赏了她,“那便去和大奶奶说一声,看能不能多给居庸阁这边分点冰。” 酒儿把那银子推回去,“嬷嬷拿我当外人是不是!”说着蹦蹦跳跳的跑了。 徐嬷嬷瞧着,笑骂道:“给我好好走路,一点子规矩都没有!”回身时瞧见暖玉在门前露了半张脸。怯怯的样子,便道:“一会日头就升起来了,别把脸晒黑了,现下也没什么活儿,你就在屋里把昨儿给你的那花样子绣出来。” 暖玉粲然一笑。冲徐嬷嬷行了礼,果真就关门进了屋。 清风此时还没有去小厨房,隔着窗子听见了这话,狠狠啐了一口,对同屋的丫头道:“她的脸是脸,我们的脸就不是脸!” 小泥鱼儿鱼如其名,从泥塘里摸出来的,最难拾掇,但安阳侯府是什么人家,自然不可能和那山野村民一样去泥塘里摸出来,这鱼是二奶奶庄子里的人专门养的,和那些个百姓吃得可不一样。只是这鱼儿生性就爱往泥里钻,再怎么样,肚里还是有泥沙。再者,这小泥鱼儿是整条吃的,为了吃起来方便,就得靠人把鱼身里的肠肚鱼骨什么的全掏出来。 这样一来,就得不停的换水,就得坐在井边洗。晒着日头不说,指甲里还弄的又腥又臭,几天都去不了味儿。 清风讨厌死这差事了,却又舍不得推,无他,二爷可是最爱这一口了。 她骂骂咧咧的出了门,路过暖玉的屋子时,狠狠瞪了一眼里头。 看看你这小嫩脸能嫩到几时! 徐嬷嬷带着笑脸而进了屋,又把华文熙收拾妥当了,就催着她往荣恩阁去,“……看看半道儿上能不能遇着二爷,一道儿过去。” 华文熙点点头,晃悠晃悠走了,心道碰不见才好。 见屋里没人了,徐嬷嬷脸上的笑就没了,愈发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坐了半晌,起身出去了。 彩月瞧见了,藏起手里的瓜子儿,笑着打招呼,“嬷嬷,去忙什么,我帮您啊?” 徐嬷嬷瞧她一眼,“今儿吃二爷最爱的小泥鱼儿,你去小厨房帮帮她们。” 彩月一听笑就僵了,下意识的就摸着自己蓄的长长的指甲,“……有清风几个巧手的在,我去不是帮倒忙……方才好像听暖玉说她花样子有些地方画不来,不如我去――” “那花样子也不急着用,鱼儿可是没几个时辰就要吃的,快些去吧。回头二爷吃得美了,少不了你的打赏。” 彩月无法,只好去了。 *** 今儿出来的早,还没到时辰,华文熙便也不急,慢悠悠走着。走到千姹园的一个小出口时,看见有人正出来,头上戴着珍珠发箍,个个有龙眼核那么大,在日光下闪耀着低调温润的光泽。 华文熙一顿,叫了声,“乔合姐。” 穆乔合却好似没听到,回身轻轻拉了一个人的袖子,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瞧见耳朵上的珍珠耳坠一晃一晃的。 “……小心些,这里伸出一些枝桠,别把衣裳挂破了,表姐该生气了。”声音轻柔的很。 紧接着那截袖子的主人就出来了,厉世傲不知在哪儿找了件衣裳换着,颜色式样看着都怪得很,他笑道:“嫂嫂就是瞎担心,我都这么大了……” “多大在表姐眼里都是孩子,”穆乔合说着笑起来,“我还不是一样?成日里嘱咐我多吃这个多吃那个,也不许用多用冰。” “嫂子真是闲不下来!我都替她累!”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厌烦,反而有些得意,似乎很享受嫂子把他当孩子看的感觉。 “二爷,穆姑娘。”身后的童儿叫了一声,两人回头才看见华文熙。 厉世傲见了她,脸上立刻不自在起来,把头扭到一边去,“……有点饿了,我先去娘那了。” 穆乔合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发现厉世傲这么反常的举动,笑着和华文熙打了招呼,“今儿出来早了,想着从园子里绕出来,整好散散步,没成想碰见了二爷。”解释了和厉世傲一同出来的事。 华文熙点点头,笑道:“乔合姐头山的珍珠发箍真好看。” 穆乔合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转而提起这个,笑道:“表姐赏的,我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穆乔合当初从山东过来,孤身一人,一身狼狈和逃难的似得,大门的门房鄙夷的看了她老久才接过她口中说的“信物”,不相信的去禀报了尤妈妈。没想到大奶奶就亲自赶了出来,满面是泪的迎了人进去,从此安阳侯府里就多了位穆姑娘。 这些往事,穆乔合来了以后从未提起过,也很少提起从前的生活,华文熙自然知道,也没打算掀人老底,随便聊了几句天气和她一路走着。 路上,穆乔合多次打量她,却不像从前那种关心、无奈的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犹豫,而是带着些审视,带着些“刮目相看”的鄙夷。每回华文熙的眼睛对上她,她又立刻收回眼神,清淡的笑着,一如往昔。 这么几回下来,华文熙也觉得无趣的很,懒得和她问什么,场面便冷了下来。 晴天的声音就突兀起来,她正和童儿说着什么,“……你觉得呢?是不是特别好看?但是她戴着就不好看,显得脸特别圆……,我觉得我戴着挺好看的,就是不喜欢上面的图案,老气极了,如果换个花样,我也想要一个。” 好像在说那日宴会上某个贵女戴的一套头面。 童儿心道你这身份,至多做妾,还想要凤钗,做梦呢吧!却还是低声客气道:“那日我没在,不清楚呢。” 晴天手里折了支花儿,甩来甩去的,丝毫没注意到前头主子们的对话停了,看她一眼道:“你的脸有点黑,戴那个也不好看,显得更黑,我觉得你应该戴银的或是镶珍珠的……” 她说的凤钗正是个赤金累丝的,而童儿头上戴的是个鎏金的簪子。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童儿虽跟着华文熙时候久了,但也只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平日里就忌讳别人说她黑,时常用药膏子敷脸,采蝶轩送来那些能白肤的药膏子,全被华文熙给了她。待听了这话,童儿脸都气红了,看了一眼前头的主子们,强压下气,拳头握得紧紧,心里讨厌死了晴天。 穆乔合也听见了这话,有些尴尬笑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总是口无遮拦的。”却没有什么歉意,也没觉得晴天有什么不妥的。反而有些纵容的笑看着晴天,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晴天本来也没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闻言知道姑娘疼自己,仰头对她笑,小鹿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儿,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这幅样子,十足的娇憨可人,竟叫人挪不开眼去,连脾气也发不出来。 华文熙心里不禁想,这晴天才十二岁的年纪就有这样的风华,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一七七章 误会 ps: 一波波的考试。。太忙了。。 抽空写了这章,登上来又看见tammy904同学投的粉红票和打赏,好开心,太谢谢了。 鞠躬。 不知怎地,华文熙就想起厉世傲有一回额外打量晴天好几眼,还专门打听她的事。 她就又回头看了晴天一眼。 晴天手里拈着一截子海棠花枝,神色天真烂漫,大大的眼眸中倒映着品色的海棠花儿,看着,竟有几分妖娆。 华文熙眨眨眼,那感觉又没了,站在面前的还是眼带稚嫩的晴天。 晴天看华文熙这幅样子,也眨眨眼,“二奶奶,你瞧什么呢?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说着白葱般的嫩手摸着脸颊。 童儿再憋不住,没好气道:“你和谁你你我我的呢,一点子规矩都没有,也不知花婆子是怎么调教的!” 晴天的脸立刻就红了,指着童儿“你”了几句却说不出话来,又转头去看穆乔合,“姑娘!” 穆乔合也是一脸不悦,却不是对晴天,她轻蹙了眉,将晴天指着童儿的手拍下来,对童儿道:“都有错,但童儿的嘴也太快了些,亏得这是在家里,若是在外头,若是在温宪郡主、灵丘县主的宴席上,你这个样子岂不是给你家奶奶招祸?”说着略略偏头看了一眼华文熙又立刻将目光回转,“文熙妹妹,你别怪姐姐多事,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童儿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穆乔合,好像不认识她了似得――这样强词夺理的穆姑娘,和平日里端庄大方的样子差的穆姑娘简直是两个人! 华文熙挑眼瞧了一眼童儿,又抬头看向穆乔合,却只能瞧见她的半张侧脸和晃动的珍珠耳坠。睫毛颤颤的,略略向下,遮住了里头的眸光。 她凉凉道:“各人的丫头各人管,童儿嘴是快了些。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也只是在乔合姐面前这样罢了。倒是晴天,乔合姐得好生教教规矩,在我这里这样也就罢了。若是嫂子瞧见了,一顿罚是少不了的。” 听她提起解氏,晴天的右手立刻握了拳,上回罚抄时手指的酸疼仿佛还在,又疼又痒。她不禁有些忌惮的看向穆乔合,目光中有些害怕。 “……还有那什么凤钗不凤钗的,”华文熙又轻笑一声,“晴天若是喜欢,叫乔合姐也给你打一支就行了,成日里挂在嘴上像什么样子。不晓得的人以为咱家的人都眼皮子浅呢。若是缺了什么,来我这里取底料也使得。” 穆乔合听了面色不太好,双唇轻抿。 晴天却一点没听出言外之意,眼中迸射出兴奋的光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还对华文熙行了个礼,“多谢二奶奶啦!”方才的害怕、担心全忘了。 这幅姿态毫不作伪,自然纯良。担心害怕是真,高兴欢喜也是真,又是那么漂亮一张脸蛋,倒叫人觉得这孩子真性情,可爱的很。多大的气也消了。 华文熙心里念叨,这小妮子了不得。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去瞧穆乔合,心道也不知以后她能不能镇住晴天…… 这么一打岔,穆乔合已经不好再说什么,眉毛却还是蹙着,淡淡说了一句。“时辰不早了,快些走吧。”说罢转身离开。 气氛有些尴尬,华文熙不想贴上去,两人的距离便成了一前一后。待到了荣恩阁,春妈妈早在门口候着。见着一前一后的二人一愣,立刻又笑得自然,对先到几步的穆乔合道:“今儿二位可来晚了,夫人说要罚您们陪她打叶子牌。” 穆乔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对春妈妈有些欲言又止,“今儿早上正巧在花园子里碰见了二爷,便一同行了几步,出来时正好遇见了文熙……”话便停在了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春妈妈眉头一跳,这是…… 她立刻去看华文熙主仆。 二奶奶还是那副样子,总是规规矩矩的,倒是童儿一脸遮不住的不高兴,活像谁欠了她几吊钱,眼睛还时不时的往穆姑娘这里睃。 华文熙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只瞧见穆乔合和春妈妈说了几句便停住了,回头看着自己,好似等着同自己一起进去,她便紧赶几步上前。 穆乔合伸手挽了她,“快些进去吧,夫人等急了呢。” 猝不及防的被拉着,华文熙下意识的躲开了,饶是理智反应过来止住了,那动作明眼人还是瞧得清楚。 “我……”还没等她说完,穆乔合看了春妈妈一眼,尴尬的笑笑,低头进去了。 春妈妈还是那副笑脸,好似什么都没瞧见,替她打了帘子,“二奶奶快请吧。” 华文熙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没反应过来,对春妈妈回个笑脸儿也进去了。 屋里的人或坐或站,就差华文熙一个了。 王夫人冲她招手,“快来,熙儿,坐我这里来。” 华文熙听话的上前,错头看见解氏正喝茶,嘴角微微翘起来,使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更加明显。仿佛感到了她的目光,解氏眼睛不抬,自然的将茶杯放下,用帕子沾了嘴。待帕子放下时,又是那个精明严厉的解氏。 王夫人摸着华文熙的手道:“……听说你们那儿太热了,晚间总是睡不好?……也怪我,早几年听了道士的话,把你们屋的几棵参天的大树都给伐了,估计是这样白日里没个遮挡,日头把你们的屋子都晒透了……” 解氏笑着接过话头,“哪能怪您?当时那独眼道士也说了,那几个木头妨着您的子孙运了,”说着含笑看着华文熙,“您看,当初那道士说的‘花开满堂,累累硕果’”可不是已经成真了一半儿?” 王夫人先还笑着,听到后头嘴角就微微下垂,睃了华文熙的肚子一眼。 解氏就笑道:“……我瞧着熙儿这几日胖了不少,瞧那腰衣裳的腰身都紧了……”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华文熙的腰上,厉煜柏也快速的瞧了一眼,好似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暖意。 张氏先是吃惊的抬头,又仔细的看了华文熙几眼,眉头蹙起来。 穆乔合反应很大,不可置信的看了华文熙,眸中惊愕、厌恶、失望……不一而足。晴天在后头轻轻拉她,“姑娘,怎么了?”穆乔合顾不上她,去看厉世傲。 厉世傲正咬着个果子嚼着,听了解氏的话不屑道:“她成日吃了睡睡了吃,不胖才怪了。” 王夫人心怪这皮小子什么都不懂,板了脸道:“说什么呢!”语气却不怎么严厉的。 厉世傲也没把母亲的怒斥放在眼里,还讥讽道:“娘,你不知道,她成日里要吃好几顿,真是――” 话音刚落,王夫人喜得脸上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怎么突然胃口这么好了?这混小子说话不知轻重,熙儿不要放在心上。”说着又奇怪,“明哥儿今儿是怎么了,谁惹了你了?” 平日里在众人面前,二爷对二奶奶都是疼爱有加的,很少见这样不留余地的冷嘲热讽…… 春妈妈看在眼里,不由得看了穆姑娘一眼。 饶是吃惊着,穆姑娘仍然姿态端庄大方,眉宇中透着骨子干练,乍一看,倒和大奶奶有几分相像了。又想起今早的事,她垂下了眼睛。 厉世傲心里恼得很,想到昨日的丑样子被这女人看去了,心里又烦又气,今日看着这张脸就来气,说话也口不择言起来。这会才想到自己做的有些过了,怕人起疑心,他顺着说了几句软话,“……还不是怕她吃坏了身子。” 王夫人方才被那可能的惊喜镇住,忘了担心这小两口的事儿,这会子见儿子虽说话还别扭着,但实是关心自家媳妇儿的,便放下了心,心道自个儿儿子终归是有情有义,不是那等子朝三暮四的人。 王夫人突然就觉得神清气爽起来,觉得屋子都格外亮堂,扭头对老老实实坐着的华文熙道:“别听那小子浑说,能吃才是福,还想吃什么就和我说,我库房里好东西有的是。” 解氏也接口道:“哪里用得着开母亲的库房,到我这里来取就是了。” “也好,也好。”王夫人笑得像一尊米勒。 这样的场景……华文熙瞬间明白过来,摆着双手道:“没有,没有,你们误会了――”说着着急的看向厉世傲,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澄清。 可厉世傲哪里明白,见她瞪着眼睛看自己,自己也睁着眼睛瞪回去。 王夫人哪有不明白的,知道儿媳妇面皮薄,再说这事也没捅破,她自个儿还不定知道呢,便顺着道:“好好好,随你们,吃哪里的都行,我也是怕你吃不好饿着,才16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说着亲自起身拉了华文熙起来,“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和你嫂子还有事说,其余人也都散了吧。”不由分说就将华文熙赶走了。 春妈妈上前接手扶着她,口中道:“二奶奶,当心脚下。”仿佛连毡毯上的纹路都会绊着她的脚。 张氏少见的紧走几步跟在华文熙身旁,急切道:“婶婶……” 身后立刻传来王夫人带着些严厉的声音,“七娘,给我留下。” 张氏一僵,咬紧了唇,顿时感到一股酸意用上鼻头,差点掉了泪。 第一七八章 晦气 王夫人待人从来和气,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对一向听话,没什么存在感的张氏……华文熙诧异的回头,正巧看见张氏强忍着泪意的表情。 “七娘……” 华文熙有些不忍的叫出口。 张氏强作了笑,冲华文熙点点头,鼻头却还是红红的,仿佛下一瞬就能掉下泪来。 “小婶婶――” 也许是张氏惹了王夫人不高兴,这会正向自己求救?自己虽和张氏没什么过多的交往,却也没什么仇怨,心里还对她颇为同情。当下边想着,不如帮她一帮,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想着便要转身,口中道:“七娘上回给我送的那大枣茶喝着怪舒服,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不如写个方子与我……”说着看向王夫人,“娘,您也试试――”话没说完,却被春妈妈生生拉住了。 华文熙诧异的看她,春妈妈先是抬头看了王夫人一样,似是得到了什么确定的指令,手上的力气也大了,硬是将华文熙的步子止住了,“……二奶奶,您还是先回屋歇歇……”竟是不由分说的将华文熙驾着出了屋子。 这到底是怎么了? 华文熙回头,门帘子正放下来,张氏的神情渐渐被遮住。 这边张氏转过身,就看见王夫人严厉的眼光,还带着嫌弃,好似自己是什么秽物。 王夫人待门帘子放下了,才松了手里的茶杯。方才捏的太近,这会子觉得手掌都疼了。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才道:“这些天。你就在屋子里待着,我瞧你女红还是不错的,给――”她顿了顿,“给乔合吧,给乔合做件阑裙。上回她还说你有件碧色的阑裙好看,你也算是她的妹子,给她做件下裳也无妨,乔合今后也念你的情。” 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碧色的阑裙。 自从……她的衣衫再也没那些鲜亮的颜色,公中分来的料子也多是些老气的。(..info好看的小说)莺歌还曾拿她做裙子的料子给她自己做了鞋面子。 张氏垂下眼,木头般点点头。“是。” 穆乔合朝张氏道谢,“那就多谢了。都说七娘的手艺好,这回我可得了宝了。” 张氏屈膝算是回了她的谢,头更低了几分。 王夫人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自己也觉得她那副样子可怜的很,可觉得烂泥扶不上墙般的生气,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张氏端正的行了礼,表情木然的退下。 “那个――”王夫人似是想起来什么,又开口叫住她:“那个什么大枣茶,你小婶婶还吃着药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这茶。你身子也不好,不若留了自己吃。”还要说什么,看着张氏那副死灰一般的样子。再也张不了口,“好了,回去吧。叫春妈妈给你分几匹好料子,你也给自己好生做几件衣裳穿。” 张氏再次行了礼,退了下去。 穆乔合见屋里气氛不太好,勉强说了几句话。也借故下去了。 待他走了,王夫人才长长叹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摇摇头。 一直没发话的解氏便劝道:“娘也不用不好受。这也是她自己做下的果。如今熙儿若是真有了,不得不妨着些。” “哎――”王夫人又叹气,“那孩子面相也不是个有福气的,流了这么些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了。”说着看了一眼解氏,“你也提煜松留心留心,这回寻个有福气的。” 解氏笑着应了。 回了葳蕤阁,解氏就叫了穆乔合来,“……怎么听说你今儿个与熙儿不愉快了?” 穆乔合便将自己在园子里遇着厉世傲的事说了,却隐去了晴天的事。 解氏听了就笑了,“真是沉不住气。”又疑道:“若是熙儿真的有了,她身边那个老树精似得徐嬷嬷怎么会没反应呢?可若说是没有……”自己也觉得说不准。 穆乔合听了,摸着自己手上的珍珠戒子,想起了那日在慎王府的经历。 她面上平静,心中却是天人交战。 要不要说,要不要说呢。。 “乔合?” 穆乔合一激灵,长指甲就把白嫩的手指掐出印子来,“表姐?” 解氏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拿不定主意一般。她看了几眼穆乔合,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 穆乔合不敢打扰,默默的坐在了她的身边。 解氏闭目一会,转头看见穆乔合在自己身旁,沉静的脸上是对长长的眼睛,那眼睛上面,长眉斜飞着,带着一股子英气。她不由得伸手摸摸那双眉毛,口中道:“你母亲若是还在,不知多羡慕你这双长眉。” 提起了已故的母亲,穆乔合回想起从前的光景,神色有些悲哀。解氏笑着摸摸她的脸,“好孩子,在我这好好的,必不让你母亲担心。” 穆乔合笑笑,“有表姐在,母亲又怎么会担心。” 解氏看着她,目光却飞的遥远。 良久,她道:“去把莺歌叫来。” 莺歌是张氏身边的大丫头。穆乔合以为是方才王夫人说的做裙子的事,便道:“也不急――” 解氏重又恢复了她一贯的神情,笑睨了她一眼,“你给我乖乖坐着。” 穆乔合脑中闪过一些影子,想起了张氏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和莺歌轻飘飘的样子,不再做声。 居庸阁。 华文熙一回来就坐在了床上,脚上的鞋都没换。意儿几句把旁人都打发了,立刻坐在脚踏上小心翼翼的把她的鞋脱了,担心道:“奶奶,疼得厉害吗?” 脚伤还没好,又是烫伤,沾着鞋就疼。 但抹了厉世傲那药,也不是疼得很厉害了。 华文熙笑道:“好多了,你们爷人品不怎么样,药倒是不错的。” 意儿仔细瞧了脚面,道:“那咱们再用点吧?不然每天光是请安,也够您受的。” 华文熙躺下道:“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叫我去请安咯。” 意儿当时没在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便疑问得看着她。 华文熙不好说,敷衍道:“还是再给我上点药吧,感觉之前的药都蹭到鞋子上了。” 意儿点点头起身,才想起来上回剩的那一点子牙膏因为莲子偷偷摸摸进来的缘故,给扔掉了。这下倒没药了。 华文熙也想起来这个,想了一会道:“你出去买一点吧,正好也去见见你弟弟,看看铺子里最近有什么事没有。” 意儿原先是不想用二爷的药膏子的,但这会子发现奶奶的脚明显好了不少,又觉得那药膏子好了。知道奶奶是昨日和二爷闹了脾气,这才要换了药,嘴上答应了,出了门便径直去了外书房。 没想到二爷却不在,书房里的小过来问好:“意儿妹妹,你怎么来了?可是二奶奶有什么事吩咐?” 这句“意儿妹妹”叫得人饭都要呕出来了,意儿没好气道:“谁是你妹妹!” 竹影立时改口道:“看我在嘴巴,看意儿姑娘长得像我家妹子,这嘴上就带出来了。” 意儿不想听他贫,直问道:“二爷可是不在?”见竹影点头,继续道:“二爷叫我来拿个药膏子。”说着把那膏子的成色形容了一遍。 竹影听了挑起眉毛,这药膏子可是价值不菲,二爷花了大力气弄来的,前几日自己理箱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罐,原来是拿去给二奶奶用了。 他脸上笑得更开了些,“意儿姑娘稍待,我这就去给你取。” 没多久就捧来一个匣子,意儿看看,正是那种药膏子。 她不客气的拿了,又道:“还有吗?” 竹影吃惊道:“这,这不够吗?这一匣子可以用老久了!” 意儿不答,心道这么小一个匣子,能用多久??自己家奶奶的伤,还不是因为二爷才受的!还不止那一处!她想起二奶奶背上的伤疤,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主子的事,用得着你多嘴,有多少拿多少。”说完又补充一句,“二爷说的。” “二爷说的?”竹影一愣,下意识不信。但看着意儿面无表情的脸,又拿不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了。看着意儿姑娘平日里的样子,也不像会是假传主子令的人,于是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去拿了。只是出门前犹豫一下,将其中的一个掖进了怀里。 意儿见竹影这回捧了两个匣子出来,还是不满意,“就这么点?” “这么点??”竹影咋舌,“我的姑奶奶,这药可精贵了,和一般的药膏子不一样,一匣子就能用好久了!!” 意儿看他一眼,没好气的收了三个白玉匣子。心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二爷是那副样子,身边的小厮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流里流气。 竹影目送意儿的背影出了书房的院子,怀里的白玉匣子硬硬得硌着胸前。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虽说二爷是对二奶奶好,可是这么贵重的药膏子……还要了这么多……那得是受了什么伤啊?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凌,难不成是二爷…… 他再也呆不住,交待旁人几声便出了门。(未完待续) 第一七九章 鲁莽 这边意儿兴冲冲的抱着白玉匣子回了居庸阁。院子里徐嬷嬷正训小丫头,见了,问道:“拿的这是什么?” 意儿的手紧了紧,“是……是叶掌柜送来的新胭脂膏子……” 徐嬷嬷便不再问,嘴上道:“奶奶愈发喜欢倒弄这些个小玩意……”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笑。 女为悦己者容。 意儿怕再多说让徐嬷嬷看出来,陪着笑了几声,忙进了屋子。 晚些给华文熙的脚上换药的时候,意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奶奶,这事,不告诉嬷嬷吗?”徐嬷嬷比奶奶的奶娘还亲,她的全副心思都在奶奶身上…… 华文熙正咬着牙忍疼,听见她问,抱起脚吹吹。 药膏子里不知放了什么清凉的东西,一见风凉飕飕的,舒服极了。心里那种乱糟糟的内疚感也好了一些。 意儿见奶奶没说话,也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低下头沉默得收拾药膏子。 奶奶现在是有主意的人了,做什么事情能告诉自己就已经是天大的赏了,自己还多嘴问这些有的没的……数数这院子里几十号人,那些后来的也就算了,童儿几个、谷雨几个,可都是奶奶从娘家带来或是亲自选的,调教起来也是用了心的。可最终还是只告诉了自己一人,这可是天大的信任…… 意儿每每想起来,就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充了气般鼓起来,说不出的高兴、激动,还有些担忧、恐慌……怕自己误了奶奶的事,怕自己辜负了奶奶的信任…… 想到这里。她心里也内疚起来,恨自己多嘴。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虽然论信任,论能力,徐嬷嬷该是头一个。奶奶有事情头一个就该向嬷嬷拿主意。但是……如今这可是要和离!妇人们避之不及的和离!嬷嬷若是知道了,定是不会许的。顶多将事情闹到将军府上。替奶奶撑撑腰杆子…… 她眼前晃过奶奶背上的伤疤,耳中响起秀秀稚嫩的声音――他拿了好长一根刺要杀二奶奶!还有二爷和灵丘县主之间的不清不楚……奶奶脚上的伤…… 华文熙趁着药膏子化开渗进皮肤的清凉劲儿好好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事情的严重性和意儿讲讲,也省的她以为是替自己着想而好心办了坏事。(..info无弹窗广告) 待朝意儿看去,却有些愣怔。 意儿……好像有什么不同了。还是同样的衣裳,同样的发饰。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意儿?”她不禁叫出声。 意儿麻利得把药匣子收拾好,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她,“奶奶,婢子不该多嘴。您放心。您说什么做什么,定是有您的道理,婢子都会照做的。” 华文熙又一愣。 话说的简单,意义却重大。 意儿这是跟她表决心。不是第一次,却比任何一次坚定。 突然间,华文熙感觉心里酸了一下。 她愈发羡慕起真正的华文熙,那个千里迢迢从辽东嫁到京城的娇小姐。她身边的人,真的是很好。很好。 徐嬷嬷、童儿、吕妈妈……每一个,都是真心的为了自己。 而她,这个从异世重生的灵魂。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些人无条件的爱护和信任? 华文熙心里酸酸的,她笑着摸摸意儿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意儿见比自己还小的二奶奶跟个长辈似得摸着自己的脸,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华文熙也笑了。狠狠掐了意儿的脸蛋,先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两个小姑娘闹作一团。 竹影觉得十分奇怪,怎么二奶奶突然要了这么多药膏子?到底是二奶奶要还是二爷要呢? 竹影皱眉想了半天。 若是二奶奶要。倒也说得开。这膏子不光能治刀伤剑上,对付烫伤淤肿也是极好的。抹在女人的脸蛋上听说更是好得不得了!老太太抹了能变成二八少女!不过没什么人试过就是了……这膏子可贵着呢。二爷一共就这么几瓶,每回都是省着用――用指甲尖儿挑米粒那么大的,能涂整只手! 要说二爷可真抠门,他竹影看了都替他咋舌。 不过若真是二爷给了二奶奶用……他可得重新估量估量二奶奶的分量了…… 若不是……竹影两撇眉毛皱起来,加快步子钻进一家铺子。 铺子里头的伙计见有人进来,露出惯常的市侩笑容,“这位大爷――嗯?怎么是你?”说着伸长脖子往后头往忘,声音也压低了,“二爷呢?” 竹影心里头就一惊,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自镇定,“钱三儿,孟掌柜呢?” 二爷若是有什么是,都会和孟掌柜商量的。 这看店的伙计正是从前先是诈了童儿又给她送了钱的钱三儿,他听了便道:“掌柜的在后头看货呢,”说着露出猥琐的笑容,“先前拉了个外乡人,急着用钱,成色那么好的一块玉,只当了50两银子。”说完又“嘿嘿嘿”笑起来,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竹影懒得理会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又问了一遍,“二爷来找过掌柜的没有?” “没,几天没见着二爷了。哎,上回二爷说的那事情…….”他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做?” 竹影一听就知道要坏事,急道:“赶紧把人都给我叫上,出事了!‘ 出事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钱三儿心里慌了一下,却还是不信道:“混说什么呢?你给我说清楚了!.” 竹影哪有功夫跟他说,推开他就冲进了后头的账房,一边叫着:“掌柜的!孟掌柜!” “咦,怎么要关门?我还想当个玉坠子――”门口有客人要进来,被伙计拦个正着。 “家里有事,今儿不做生意,明儿来,明儿个来!”伙计推推搡搡将人赶出来。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不爽道:“这是怎么做生意呢!”说着撸袖子就要跟人干起来。 钱三儿瞪大一双三角眼,“敢动你爷爷试试??爷说不做生意就不做!给我滚!‘ “你!你!” “好了好了,又不止这一家铺子……” “……这家当铺本来也不是个干净的……” “前头街上还有好几家……” “这是干什么呢!都围着做什么?” 街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没一会功夫就已经围了一圈,大家七嘴八舌的,有的还怂恿这人跟钱三儿打一架。有捕快看见这乱起来了,远远吼了一嗓子。 那人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否则也不会来这“远近闻名”的当铺里头。此时看见捕快立时蔫了,捏着玉坠子钻过人群就溜了。 剩下一群看热闹的人见正主没了,没趣的纷纷散了。 铺子里后头的账房里,气氛凝重。 “二爷并未来我这里,也并未说什么时候行动。”孟掌柜额上皱起一个川字。 “可是……”竹影三言两语把自己的疑惑说了。 “不可能吧……许是咱们二奶奶用的。” 孟掌柜是知道华文熙受伤的事的。但也只知道是受了剑伤,并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自己主子。 “二奶奶能用个什么!那药可是专门治刀伤剑伤的!” 深宅大院中的妇人能受剑伤,这事听着就蹊跷。这竹影虽说是二爷的贴身小厮,却也明显不知道这回事,孟掌柜略一思索,决定这事还是不说的好。 “若真能如你所说,那你只管去寻二奶奶问清楚便是,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我……”还不是因为怕自己鲁莽,怕惹了二奶奶怀疑? “罢罢罢,你不管,我自己去!” 那事重要的很,哪里能让这鲁莽的小子去坏事? 孟掌柜立刻拦住他,“我说你啊,当初看你是个机灵的,这才去了二爷身边,这没几年,你的机灵劲儿都跑哪去了?”说着扬声叫外头的钱三儿拿酒进来,“你也不能常出来,咱爷俩多久没在一起喝上一口了?” 钱三儿也不是傻的,先前是慢了点,可是没一会就反应过来了,在门口也听了一言半语的,立马就反应过来二爷可能出事了,忙去关了铺子,转身又要抄家伙叫兄弟。这会正蓄势待发,结果孟掌柜却叫自己拿酒? 钱三儿的三角眼瞪得愈发规整,探了头进去,“拿酒?拿酒?” 孟掌柜笑着点头,“我和竹影小哥喝上一盅。”说着摆手叫钱三儿忙去。 带酒上来,孟掌柜又劝了几句,无非是二爷虽是冲动的人,却不是没脑子的,不可能自己一人去冲锋陷阵……没准是去找朋友喝酒耍子去了。加上孟掌柜口才也好,竹影本来也不是很确定,两人便当真喝了起来。竹影与孟掌柜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喝多了,想着二爷说不准真去寻朋友玩去了,以前也是有过的,便不再担心,又多喝了几杯,当晚便在当铺睡下了。 入夜不久,吹起了风。呼呼的吹着枝条,枝条啪啪的打着窗棂,听着有些骇人。 “这风吹得真是奇怪。”童儿道。 “嗯。”华文熙今日除了早上见了厉世傲,一天都没见他人影了,这会子又想起昨晚他的异常,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怪怪的。(未完待续) 第一八零章 夜客 “奶奶?”童儿检查了窗子,见华文熙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过来帮她散头发,“怎么心神不宁的?” “有吗?”华文熙对着镜子看了看,由着童儿帮她通头。(..info) 童儿的双手帮她按摩着头皮,笑道:“是不是在想着二爷啊?”说着不等华文熙反驳又道:“二爷今儿一天都不在府里,先前春妈妈还来问呢。” “哦。” 见二奶奶没什么反应,童儿心道许是二奶奶不好意思了,便又说起今日院子里的趣事,“奶奶,您不知道,今儿莲子跟清风彩月吵了一架呢。” “嗯?” “莲子被您罚去了洗衣房,成日里叫苦不迭,还问徐嬷嬷要牛乳,说要拿来泡手,”说着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真是好笑,竟然问徐嬷嬷要牛乳。” 徐嬷嬷年岁大了,华文熙特意从自己的分量里每日拨出一碗让徐嬷嬷喝。莲子问谁要不好,竟然就问了徐嬷嬷,问了徐嬷嬷也就算了,竟然还说是拿来泡手。 华文熙的兴趣也上来了,笑问:“后来呢,怎么又扯上清风彩月了?” 童儿笑得更是欢畅,“您听我慢慢说~。”她笑得花枝乱颤,“徐嬷嬷说牛乳晚间才有,叫她晚间来拿,又说厨房今儿晚上又做小泥鱼儿,叫莲子在洗衣房忙完了早些来帮忙。” “哈哈哈,徐嬷嬷可真是的。” “谁说不是呢!那小泥鱼儿收拾起来,手上的腥气几天都消不去!”笑完了又说起清风,“……清风也真是绝,知道莲子这几日被罚去洗衣房。回房收拾了一大摞衣裳叫小丫头送去,路上碰见彩月,又叫彩月也去收拾衣裳。彩月也是个能人,当真回去收拾了好几件,还问暖玉把徐嬷嬷的衣裳也要了。叫小丫头抱了两回才抱完。这可把莲子气得不行,所有衣裳都不洗了,跑回院子找清风彩月算账……自然是没算成,三人吵了一架,叫嬷嬷训斥一顿,都罚了月钱。” “哈哈哈……”华文熙笑起来。这几人每日都要寻些事情拌拌嘴,刚开始觉得烦,现下到觉得挺有意思的。 笑话讲完了,头发也通完了,童儿不时看看天色。欲言又止。 华文熙知道她要说什么,却没有问,站起身来将衣裳换了,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 童儿忍不住小声道:“奶奶,二爷还没回来呢……” 华文熙“嗯”一声,却也没有要等的样子,自己就上了床。 这时候意儿进来了,端着碗汤。“嬷嬷叫您立时就喝了,她要见空碗的。” 华文熙叹一声,吹了吹仰脖就喝了。 意儿将晚递给童儿。“去给嬷嬷回一声,今儿我来值夜吧。” “今儿二爷不回来了吗?”童儿问。自二爷回来以后,几个丫头都没值过夜了。 “唔。”意儿含含糊糊答一句,过来把床上的帐子散下来。 可能是外院的人过来传话了吧。 童儿便没多想,出了屋子。 “奶奶,今儿起。我还是睡您的脚踏吧?”意儿坐在床边道。 “哪就到这个地步了。”华文熙失笑。 她知道意儿是怕厉世傲这厮又欺负她。 “不用的。”见意儿还要坚持,又道:“我心里有数的。” 意儿无法。只好应了。 仔细将华文熙的被子盖好,意儿便出了门。 窗外还是“呼呼”刮风的声音。但被几层窗子隔住了,听起来闷闷的,并没有很大声音,倒衬得屋里十分安静。 不知怎么的,华文熙就想起昨日厉世傲那副怂样。 这家伙是不是小时候被人打过啊。。。。 不然也不会成那副样子……还哭…… 华文熙不屑的撇嘴,安阳侯爷战功硕硕,怎么就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啪”“啪” 半梦半醒间,华文熙听见两声响动从窗子传来。 兴许是风吹树枝的声音吧……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风猛地吹进来,带着屋外额一股子土腥味,床帐子被吹得乱舞。华文熙爬起身来,以为是窗子被风吹开了,也不想再叫丫头们,自个儿趿了鞋要下床关窗。 下了床,突然就清醒了。 那阵猛风又没了,窗子,关上了。 却不是风吹得。 窗下,有一团阴影。 华文熙一个激灵,后背上“刷”得就起了一层毛毛汗。 她咽了一口口水,眯眼仔细看了那黑影,微微有起伏。 真的……是个人…… 华文熙不敢发出声音,心里想着这人是谁,竟能进了安阳侯府,还闯进了她的屋子…… 她脑子飞快转起来,一大堆念头乱糟糟的。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厉世傲呢…… 不管是为了谁,都不是个好解决的。 此时她站在床边,觉得浑身发凉,拿不准是动还是不动。站了良久,也不见那黑影有所行动,她终于试探着退了一小步。 那影子没有动静。 她不敢多想,鞋也不敢穿,怕发出声音,悄悄的退后,眼睛仍紧紧的盯着那团黑影。 若是他冲过来,就…… 就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这人可不是外强中干的厉世傲,能让自己动个小手脚解决他,再说了若不是自己每次都是出其不意,华文熙也不会认为自己能撂倒他。厉世傲再怎么样,也还是个男人。 若是大叫……她更是犹豫。 这会可和那个世界不一样,若是叫人知道自己的屋子闯进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不光自己名誉受损,迂腐些的人家甚至将过错怪到女人身上,抓了犯人不说,最后还会为了族人声誉开祠堂将女人沉塘。她不知道安阳侯家会怎么处理,但自己一定不会轻松…… 她的心“砰砰”跳,简直要跃出胸口。 妈的,这时候该厉世傲这厮派上用场,偏偏不在! 华文熙便腹诽厉世傲,边慢慢向门口退去。让她奇怪的是,竟然很顺利就到了门口,期间那黑影并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发出声音。她简直以为自己看错,是不是那只是一个掉了的大迎枕?? 即将到门口时,那黑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华文熙迈出门口的脚顿住。 这声音…… 她皱着眉想了一瞬,左右看看没找见顺手的东西,大着胆子往前几步,几下从椅子上扯了个厚坐垫朝那黑影扔过去。 坐垫准准的砸到那黑影,华文熙用的力气不大,更何况扔的是个软软的坐垫,可那黑影却应声而倒。 华文熙一怔,忙跑过去,顿了顿,才将那人推了一下。 那人看身形是个男人,此时却软软的。他浑身被黑衣包裹住,脸上还罩了巾子,看不见面目。被华文熙一推,那人的头动了一动,向一旁歪去,露出脖子上一截白皙的皮肤,十分眼熟。 还有哪个男人能有这么样的皮相?? “靠!闹什么幺蛾子!” 华文熙低声骂道,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巾。 眉毛黑长,鼻子挺直,睫毛十分长,看上去倒也是好模样。 却不是厉世傲。 华文熙真正错愕了。 这张脸,十分陌生,她断定,自己从未见过。 听了那声音,她本来以为…… 她后怕的站起身来,不知道现在该干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人是来干嘛的。 现在离得近,她鼻尖闻见一丝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华文熙觉得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见过。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受了伤,还能消无声息的闯进安阳侯府,闯进自己屋子。 她侧耳听了听,外头除了风声并没有其他声音,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是闯入时和侯府的护卫打起来而受的伤。若是那样,整个侯府该是灯火通明,后院所有的女人都会聚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外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像每一个平常的晚上。 到底该怎么办……华文熙拿不定主意。 她想了想,试了那人的鼻息,确定这人已经昏迷,打算先把他捆起来,再叫意儿进来。 她左右瞧瞧,没找到什么绳子,只好从衣柜里把厉世傲的腰带拿出来几条,长长的整好捆人。 将那人翻过来时,他发出一声闷哼,吓得华文熙又出一声汗,那人却没有醒,而是痛苦的皱起眉毛,开始小声哼哼。 这是什么情况!?院子里可还有清风莲子彩月几个,都不是省事的人,若是叫人发现自己屋子里有个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 她立刻捂住了这人的嘴,还怕不够索性用腰带将那人的头缠了起来,只余一直鼻子呼气。 办完这些,华文熙才觉得累。脚上早已经冰凉,之前脚上的伤也隐隐作痛。看这人像死猪一样,一时半会不会怎么样,她披了件衣裳一屁股坐在梳妆台上休息。 屋子里什么灯都没开,全凭外头的灯笼照进来的微弱余光照亮。先前拿东西时好似带倒了梳妆台上的什么东西,华文熙摸摸索索的在桌子上摸。摸到几个瓶子,果然是倒了,还好塞着塞子里头的东西没撒。 手收回来时,华文熙心里一动,突然望向那昏迷不醒的男人。(未完待续) 第一八一章 隐秘 王夫人待人从来和气,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对的还是一向听话,没什么存在感的张氏。华文熙诧异的回头,正巧看见张氏强忍着泪意的表情。 “七娘……” 华文熙有些不忍的叫出口。 张氏强作了笑,冲华文熙点点头,鼻头却还是红红的,仿佛下一瞬就能掉下泪来。 “小婶婶――” 也许是张氏惹了王夫人不高兴,这会正向自己求救?自己虽和张氏没什么过多的交往,却也没什么仇怨,心里还对她颇为同情。当下边想着,不如帮她一帮,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想着便要转身,口中道:“七娘上回给我送的那大枣茶喝着怪舒服,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不如写个方子与我……”说着看向王夫人,“娘,您也试试――”话没说完,却被春妈妈生生拉住了。 华文熙诧异的看她,春妈妈先是抬头看了王夫人一样,似是得到了什么确定的指令,手上的力气也大了,硬是将华文熙的步子止住了,“……二奶奶,您还是先回屋歇歇……”竟是不由分说的将华文熙驾着出了屋子。 这到底是怎么了? 华文熙回头,门帘子正放下来,张氏的神情渐渐被遮住。 这边张氏转过身,就看见王夫人严厉的眼光,还带着嫌弃,好似自己是什么秽物。 王夫人待门帘子放下了,才松了手里的茶杯。方才捏的太近,这会子觉得手掌都疼了。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才道:“这些天。你就在屋子里待着,我瞧你女红还是不错的,给――”她顿了顿,“给乔合吧,给乔合做件阑裙。上回她还说你有件碧色的阑裙好看,你也算是她的妹子,给她做件下裳也无妨,乔合今后也念你的情。” 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碧色的阑裙。 自从……她的衣衫再也没那些鲜亮的颜色,公中分来的料子也多是些老气的。莺歌还曾拿她做裙子的料子给她自己做了鞋面子。 张氏垂下眼,木头般点点头。“是。” 穆乔合朝张氏道谢,“那就多谢了。都说七娘的手艺好,这回我可得了宝了。” 张氏屈膝算是回了她的谢,头更低了几分。 王夫人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自己也觉得她那副样子可怜的很,可觉得烂泥扶不上墙般的生气,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张氏端正的行了礼,表情木然的退下。 “那个――”王夫人似是想起来什么,又开口叫住她:“那个什么大枣茶,你小婶婶还吃着药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这茶。你身子也不好,不若留了自己吃。”还要说什么,看着张氏那副死灰一般的样子。再也张不了口,“好了,回去吧。叫春妈妈给你分几匹好料子,你也给自己好生做几件衣裳穿。” 张氏再次行了礼,退了下去。 穆乔合见屋里气氛不太好,勉强说了几句话。也借故下去了。 待他走了,王夫人才长长叹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摇摇头。 一直没发话的解氏便劝道:“娘也不用不好受。这也是她自己做下的果。如今熙儿若是真有了,不得不妨着些。” “哎――”王夫人又叹气,“那孩子面相也不是个有福气的,流了这么些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了。”说着看了一眼解氏,“你也提煜松留心留心,这回寻个有福气的。” 解氏笑着应了。 回了葳蕤阁,解氏就叫了穆乔合来,“……怎么听说你今儿个与熙儿不愉快了?” 穆乔合便将自己在园子里遇着厉世傲的事说了,却隐去了晴天的事。 解氏听了就笑了,“真是沉不住气。”又疑道:“若是熙儿真的有了,她身边那个老树精似得徐嬷嬷怎么会没反应呢?可若说是没有……”自己也觉得说不准。 穆乔合听了,摸着自己手上的珍珠戒子,想起了那日在慎王府的经历。 她面上平静,心中却是天人交战。 要不要说,要不要说呢。。 “乔合?” 穆乔合一激灵,长指甲就把白嫩的手指掐出印子来,“表姐?” 解氏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拿不定主意一般。她看了几眼穆乔合,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 穆乔合不敢打扰,默默的坐在了她的身边。 解氏闭目一会,转头看见穆乔合在自己身旁,沉静的脸上是对长长的眼睛,那眼睛上面,长眉斜飞着,带着一股子英气。她不由得伸手摸摸那双眉毛,口中道:“你母亲若是还在,不知多羡慕你这双长眉。” 提起了已故的母亲,穆乔合回想起从前的光景,神色有些悲哀。解氏笑着摸摸她的脸,“好孩子,在我这好好的,必不让你母亲担心。” 穆乔合笑笑,“有表姐在,母亲又怎么会担心。” 解氏看着她,目光却飞的遥远。 良久,她道:“去把莺歌叫来。” 莺歌是张氏身边的大丫头。穆乔合以为是方才王夫人说的做裙子的事,便道:“也不急――” 解氏重又恢复了她一贯的神情,笑睨了她一眼,“你给我乖乖坐着。” 穆乔合脑中闪过一些影子,想起了张氏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和莺歌轻飘飘的样子,不再做声。 居庸阁。 华文熙一回来就坐在了床上,脚上的鞋都没换。意儿几句把旁人都打发了,立刻坐在脚踏上小心翼翼的把她的鞋脱了,担心道:“奶奶,疼得厉害吗?” 脚伤还没好,又是烫伤,沾着鞋就疼。 但抹了厉世傲那药,也不是疼得很厉害了。 华文熙笑道:“好多了,你们爷人品不怎么样,药倒是不错的。” 意儿仔细瞧了脚面,道:“那咱们再用点吧?不然每天光是请安,也够您受的。” 华文熙躺下道:“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叫我去请安咯。” 意儿当时没在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便疑问得看着她。 华文熙不好说,敷衍道:“还是再给我上点药吧,感觉之前的药都蹭到鞋子上了。” 意儿点点头起身,才想起来上回剩的那一点子牙膏因为莲子偷偷摸摸进来的缘故,给扔掉了。这下倒没药了。 华文熙也想起来这个,想了一会道:“你出去买一点吧,正好也去见见你弟弟,看看铺子里最近有什么事没有。” 意儿原先是不想用二爷的药膏子的,但这会子发现奶奶的脚明显好了不少,又觉得那药膏子好了。知道奶奶是昨日和二爷闹了脾气,这才要换了药,嘴上答应了,出了门便径直去了外书房。 没想到二爷却不在,书房里的小过来问好:“意儿妹妹,你怎么来了?可是二奶奶有什么事吩咐?” 这句“意儿妹妹”叫得人饭都要呕出来了,意儿没好气道:“谁是你妹妹!” 竹影立时改口道:“看我在嘴巴,看意儿姑娘长得像我家妹子,这嘴上就带出来了。” 意儿不想听他贫,直问道:“二爷可是不在?”见竹影点头,继续道:“二爷叫我来拿个药膏子。”说着把那膏子的成色形容了一遍。 竹影听了挑起眉毛,这药膏子可是价值不菲,二爷花了大力气弄来的,前几日自己理箱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罐,原来是拿去给二奶奶用了。 他脸上笑得更开了些,“意儿姑娘稍待,我这就去给你取。” 没多久就捧来一个匣子,意儿看看,正是那种药膏子。 她不客气的拿了,又道:“还有吗?” 竹影吃惊道:“这,这不够吗?这一匣子可以用老久了!” 意儿不答,心道这么小一个匣子,能用多久??自己家奶奶的伤,还不是因为二爷才受的!还不止那一处!她想起二奶奶背上的伤疤,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主子的事,用得着你多嘴,有多少拿多少。”说完又补充一句,“二爷说的。” “二爷说的?”竹影一愣,下意识不信。但看着意儿面无表情的脸,又拿不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了。看着意儿姑娘平日里的样子,也不像会是假传主子令的人,于是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去拿了。只是出门前犹豫一下,将其中的一个掖进了怀里。 意儿见竹影这回捧了两个匣子出来,还是不满意,“就这么点?” “这么点??”竹影咋舌,“我的姑奶奶,这药可精贵了,和一般的药膏子不一样,一匣子就能用好久了!!” 意儿看他一眼,没好气的收了三个白玉匣子。心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二爷是那副样子,身边的小厮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流里流气。 竹影目送意儿的背影出了书房的院子,怀里的白玉匣子硬硬得硌着胸前。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虽说二爷是对二奶奶好,可是这么贵重的药膏子……还要了这么多……那得是受了什么伤啊?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凌,难不成是二爷他…… 他再也呆不住,交待旁人几声便出了门。(未完待续) 第一八二章 隐秘下 手收回来时,华文熙心头一动,突然望向地上那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 她轻轻凑近那团黑影,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仍旧是那张陌生的脸。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子味道……她又闻了闻手上的小瓶子。 竟然是一样的味道。 华文熙突然就想起来一件事。 厉世傲从军中回来,整个人晒黑了一圈,脸上也糙了。若是平常男子,定是不会注意这些,甚至会觉得颇有阳刚之气。毕竟这里是北方,并不像南地的男子那样注重儒雅的外貌。可厉世傲这厮不同,颇为在意自己的脸面,照铜镜时总是对晒得糙黑的脸不满意。还叫竹影去外头给他找‘药’来敷。倒把个竹影难为了一通。 这可怎么找‘药’? 大夫问你这是什么病?要抓什么‘药’?这可怎么答? 后来因为叶掌柜总来送‘药’,送来时童儿几个便凑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话。叶掌柜带信来说这回拿来的几瓶说是对肌肤极好,能白肤嫩肤,效果那是不一般的厉害。当时厉世傲也在……那时他的样子看起来就有些微妙…… 怪不得方才觉得那香气有些熟悉……为了确认,她又闻了闻。 当真是一样的。 这东西是叶掌柜度假做出来的,还没放到店里头卖,可以说世上所有的都在她梳妆台上了。 可这人又怎么会有? 难道是厉世傲拿了给他用? 华文熙借着外头一晃一晃的幽光仔细看了那男子的脸。 唔,颇为俊俏呢…… 难不成……华文熙脑‘洞’大开。 那男子睡得极不安稳,无意识间发出哼哼的声音。 可是这音‘色’…… 华文熙想起来人皮面具这么一说,心中一动。朝他脖子和发际线那里‘摸’去。 ———— 解氏凉凉道:“若是身子败了,再好的大夫瞧了也没用。”又扬起笑脸,“昨儿个在宴上听说一宗喜事儿,说来给母亲和熙儿听听,也添添喜气。” 王夫人的脸‘色’沉下来。解氏当没瞧见,依旧笑道:“听赵太太说啊,礼部尚书郎家的孙太太年近五旬,竟然老蚌怀珠生下了个大胖小子!您说这可是不是大喜事儿?” 王夫人一听,倒想起来自己怀明哥儿那时候的事,那份艰难。只有自己知道。便一时忘了解氏那不中听的话,唏嘘了几声,又道:“孙太太不是身体不好,怎得在这个年岁上还要了这孩子?” 解氏笑瞥了华文熙一眼,道:“唉。还不是她那嫡亲儿子命不好,前几年人没了。那儿子早年娶了淮‘阴’刘家的姑娘,没想到那姑娘当年送嫁来的路上伤了身子,又水土不服,这便坐下了病根,这么多年除了生了个病弱的‘女’儿,再没了消息。” 王夫人闻言叹道:“这‘女’儿家,年轻时候伤了身子。可是最说不准的……”话至尾声,却皱起眉头,侧头瞧了一眼身旁洗耳恭听的华文熙。又不悦得看向解氏,“这也都是别人家事,你也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女’儿,怎得学那些市井婆子般碎嘴。” 解氏拿帕子掩了嘴笑了几声,“嗨,媳‘妇’年纪也大了。可不就爱听个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母亲你可要听我说完,”又转向张氏和穆乔合。“你们也好好听着,这些小事听起来杂。可都有着道理的,你们以后掌家用得着。” 厉煜柏在一旁听着这些话,早就不自在了,此时尴尬的咳了一声,解氏仿佛才想起来这个人,“你这孩子坐在一旁也不出个声,这些事哪是男人家听得的,快些去忙你的吧,一会我还要和你祖母商量些事,你在一旁倒不合规矩。” 厉煜柏刚放松下来的情绪此时又绷紧了,不动声‘色’的行了礼退下。 穆乔合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依旧摩挲着手边的茶杯,好像对这些事毫不在意。 张氏却面带惶‘色’,猛地拽紧了手里的丝帕。 华文熙早就注意到张氏似乎对于厉煜柏的事特别容易紧张,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时解氏又开口道:“方才讲到哪来着?对,那刘家的姑娘坏了身子,再没了消息。要说也是孙家命不好,每一代子息都不甚旺的,孙太太除了这个嫡子,也只有个‘女’儿傍身,如今那小子没了,孙家也断了根了。” 王夫人明知道解氏说这番闲话的目的,却还是疑‘惑’道:“孙家小子难道没纳妾不成?孙大人也该是有几个庶子的吧,这哪就断了根了,尽‘乱’说。” “母亲,您可糊涂了,那些庶子怎是能继承家业的?不然孙太太也不会拼了老命生下这个儿子了。听说孙大人将这孩子看得如眼珠子般,亲自带着呢,才这么小一点,就开始习字了,先生都请了好些个。” 提到庶子,解氏的语气十分不屑,仿佛那不是家族的血脉。 华文熙和穆乔合不约而同看向张氏。 张氏却一无所觉一般,仍旧低垂着头,反应还不如听见解氏要决定厉煜柏的亲事反应大。 华文熙不由得看向王夫人,只见她虽也多看了张氏一眼,却并没有多少不认同的神‘色’。只是觉得解氏说话太不顾张氏面子。她后知后觉的想起解氏也是没有亲生儿子的,厉煜松和厉煜柏都是妾室柳姨娘所出,柳姨娘从多年前便一直跟着侯爷在福建服‘侍’着。可即便如此,解氏的地位依然如此牢固。 她不禁‘混’‘乱’了,解氏说这些事是想做什么?自爆其短不成? 不等华文熙想清楚,解氏又开口道:“……那刘家的姑娘如今成了罪人,孙家人也仁慈,没请她下堂,刘家人倒也知趣,自请去了庵堂念佛。”她接着叹几声,“可见啊,取个身子健全的妻子是多重要,要不是孙太太身子还好,给孙家延续了香火,那孙家可就真的断了根喽。”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华文熙不禁好笑,解氏这样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吗? 没多久,正要出‘门’的华文熙听见院中传来婆子们的说笑声:“……万婆子那憨货,牛家那婆子可是好惹的?出个千儿罢了,谁没出过,偏她非要站出来讲理……”边说边进了‘花’房的‘门’,看见了华文熙声音猛地降下来,语气却并无多少恭敬,“嚛,二‘奶’‘奶’?您怎么在这?” 她身后几个婆子吓了一跳,纷纷给华文熙请安。 首先说话那婆子又上前笑道:“二‘奶’‘奶’,我是管‘花’房的,夫家姓孙。” “原来是孙妈妈。”华文熙道。 “不敢当不敢当,”那孙妈妈又一一让身后的几个婆子上前,“这是刘栓家的,这是章婆子,这是马婆子。” 华文熙笼着袖子点点头。 那孙妈妈此时便道:“二‘奶’‘奶’您怎么一个人?您来这儿是……” “来瞧瞧家里有什么好看的‘花’,”她指着方才被红枣剪了一朵的牡丹,又随意指了几盆,“叫几个婆子来送到居庸阁去。” 孙妈妈皱眉,“二‘奶’‘奶’,您可有大‘奶’‘奶’的牌子?” 华文熙挑起一边眉‘毛’瞧着她,“搬到我房里去就不名贵了?”除了那盆“二乔”她指得都不算是贵重的‘花’卉。 孙妈妈赔笑道:“二‘奶’‘奶’,我可没这个意思,这些‘花’儿经不起折腾,不如您瞧瞧这盆‘金‘玉’竹’,摆在房里那是顶顶风雅的。” 华文熙瞧那竹子有些叶子都发黄了,嗤笑一声,“不劳孙妈妈担心,我房里的景儿娘从前也在这‘花’房做过,自是懂得怎么料理。” 孙妈妈脸都黑了,硬生道:“既然二‘奶’‘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到时大‘奶’‘奶’问起,还请二‘奶’‘奶’帮奴婢说句话,省的 第二日一早,朱都司府来了一位妈妈给王夫人请安,又给侯府的二‘奶’‘奶’华文熙送上一张帖子。 华文熙让童儿给那妈妈打赏二两银子,笑道:“知道了,您等我一会。” 那妈妈忙道:“二‘奶’‘奶’折煞奴婢了,叫奴婢朱妈妈便是。我家五姑娘说请‘奶’‘奶’务必早些去,好赶上午膳。” 华文熙心里感‘激’,让景儿带朱妈妈下去喝茶,自己去了里屋梳妆。 一进来,童儿小小惊叫一声,“朱五姑娘真好!这么快就送来了帖子!” 华文熙笑着催童儿给她梳头,又收拾了几样首饰。朱妈妈第二道茶刚上,就瞧见二‘奶’‘奶’身边的贴身丫头笑眯眯来请,心想这二‘奶’‘奶’竟和自家姑娘这么亲近。 先去了荣恩阁,王夫人念着华文熙头一回去别人府上做客,嘱咐了半日,最后道:“朱都司的三妹妹是马夫人的亲家,人上回赏‘花’宴你也见过,是个和气的,朱五姑娘也是好‘性’子,能请你过去必不会为难你。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也要忍着,回来与我说,记住了?” 华文熙笑着点头,“母亲还拿我当小孩子。” 王夫人心里实在不放心,这孩子原先就有些木,也没见同哪个夫人姑娘‘交’往过,如今突然要去人家家做客,可真是让人担心。只是今日她早上有些咳,不好陪着去别人府上做客,老大家的也忙着,唯有个穆乔合……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