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夫人养成记》 001 仓椒初逢 花以香一个闪神,起身的时候险些从炕上滚下来,她早间总是血气虚容易头晕,这会儿一点不觉得晕,却是心口刺喇喇的疼。 “闺女,爹打听过了,那男人可是个了不得的大官人!前天一早就回京里去了……” 耳边响起声音的时候,她正好要起床,双腿一软就栽了回去,到底没摔到,她失神了半天。 “唉,好闺女,咱就老老实实在村里找个踏实小伙……你就想啊,天上的月儿再好看,咱们也摸不到不是。” 隔着窗,花老爹好声好气的劝慰她,叨叨的没个停。 花以香觉得难受,从小到大都没这么难受过,她真觉得后悔,本该在这个小村里窝着,没事种种菜,养养花…… 可是,这一切就在花老爹给她安排的一趟相亲事儿上毁了。 在铜钱村,花以香还没满十三岁就已经是村里小伙儿们都惦记的村花了。为这,她爹没少发愁,自家闺女从小就没按照他那朴实的模子长,眉眼精致的跟花儿似的,越长越俏,而今这十三岁的水灵灵的年纪,每每出趟门就能惹来一场争风吃醋的事儿。 前几日村长找上门来,委婉的向花老爹说明来意,花以香也到年纪了,是该找个人家定下来,不仅是为了他花家闺女的名声,更是为了整个铜钱村的和谐。 这么一顶大帽儿盖下来,花老爹没法不点头。 而一听说花老爹终于肯给闺女定人家了,适龄男儿都闻风而动,短短几日,他们家门都快要被上门来的人敲破了。 花老爹愁啊,愁的不是上门的人太多,而是他家这个这吃香的饽饽,一个都瞧不上,虽说他也觉得铜钱村里黝黑壮实的小伙儿配他那如花似玉的闺女委实有些不搭。 可这村里人都相看了个遍,总要定下来个不是? 偏他又做不来花以香的主儿,愁来愁去,人都瘦了一圈儿,这当口有人给他提了个主意,村里没有就村外找,花家闺女这天仙儿似的长相,哪个男人不喜欢,村里的钱瞎子可是给她看过手相的,大富大贵的命哟。 所以不仅要去村外找,还要去大镇上去找。这提主意的正是铜钱村的花媒婆,那一嘴漂亮话,听得花老爹脸上都笑出褶子了。 于是就定下来去仓椒镇相亲这趟事儿。 花以香是不愿意的,可是花老爹听了那媒婆的话,上了心,非要拉着她出门,花以香却是真的拒绝不了老爹的一腔热情。 两人同那花媒婆一道坐了半天牛车,到了镇上又去那成衣铺子花钱买了一身新衣裳,然后直接去了原先定好相看的地方,四喜茶楼。 花以香面若皓月,唇似点绛,一双秋水明眸亦是惹人,五官是当真秀致,兼之年纪尚幼,肤色白嫩,更胜常人几分容色,在村里走动总引的人驻足观看,村民都是朴实人,也就过过眼瘾,可这外头人就不一样了,人也多,眼神就没那么善意了。 花老爹少时就一张和气的圆脸,中年略有些发福,更显得圆润和蔼,这一天却气的瞪圆了眼睛,以往总是笑容可喜的脸也拉下来,每一个看过来的人他都要狠狠的瞪着,着实没甚威力。 只把他一双眼瞪的都酸的冒水了,还没等来约好的相看人家,倒是瞪来一群泼皮恶汉。 那几个恶汉自打花以香进了茶楼就盯上她了,一直肆无忌惮的看着,眼神颇为下流,等了半日,见他们也是在等人,就有些耐不住了,先是靠着他们邻座窃窃嬉笑,后来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围上来要将花老爹拉走,口里不善的说花老爹欠了他们钱。 花以香自然是不肯让他们带走人,真叫是平白无故、无妄之灾! 花老爹被推攘时,跌了一跤,下巴磕了道口子,腿也肿的站不稳当,双手却牢牢的护着花以香,冲那些人喊骂。 几人推搡争执到茶楼门口,众人皆是看而不语,想来这种事情也是看多了。 花以香又气又怕,身子打着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发了红,正无助的望向围观的人群,指望着有人能帮忙,却不料连那花媒婆都不知何时没了影。 领头的恶汉怕她跑了,伸手就去抓她,花以香吓得尖喊了一声“爹爹”! 就在这时,她身侧忽然伸出一只长臂。白皙修长的手指牢牢的擒住了那恶汉的手腕,动作并不快的往下一折,但听见咔嚓一声,那分明是裂骨的声音。 花以香抖抖索索的眨了眨眼睛,视线往后略略一划,她的眼神就凝滞住了。 只因紧挨在她身后的男人,长得实在是太……惊艳了。 他长身玉立地站着,单就一手拿捏着人,背脊却是笔挺的,直裰长袍衬着他高挑修长的身材,花以香只到他胸口处,从他微垂着头的角度看过去,五官轮廓很立体,那肤色略白的鼻尖,和下颌线条,看的她发愣,大抵是周遭太过晦暗,众人麻木的表情,恶汉们肮脏的嘴脸,只映得他整个人如月下清竹、闲庭寒兰一般…… 明明还未看清他的全貌,花以香却已是痴了。 “放开老子,你什么人,敢来管老子的闲事!”恶汉显然痛极,面色狰狞喝道。 几个恶汉见此,都放开了花老爹,围上来骂道:“不要命的杂碎,你活腻了在仓椒镇管我们的事!好大胆子……” 说着便要围殴揍人,那人面若冠玉,气质出众,动作却不急不缓,冷眸一敛,拉着花以香就往旁闪躲,不过须臾间就避开了几人的拳脚。 “住手!你们这些不要命的东西,可知我家爷是朝廷命官,竟敢当街动手,可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你们知不知道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罚,信不信我家爷摘了你们脑袋,连你们祖上的坟都刨了!”不知从哪跳出来个瘦小少年,一边抹着嘴角的粘上的酱料,一边连围观的众人都呵斥,“这仓椒镇还真是什么蛇鼠都有,你们这些人好没良心,见死不救,活该被恶人欺,想来你们县丞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地方怕是连个天理王法都没有……” 少年伶牙俐齿着实厉害,那几个恶汉都被吼的不由自主退宿了几步,他们纵然跋扈嚣张,也是惜命的,若真是官府的人,他们哪里敢打。 这当头,终于有一群衙役匆匆而来,为首的高头大汉人还没冲到,嘴里已经囔囔着:“都闪开,闪开,谁在这闹事,都抓起来!” 恶汉们见势不妙纷纷要逃,却见那少年往前一挡,冷呵:“哪里走,敢打我家爷,不扒了你们一层皮,我也不配跟着爷闯南走北了!你们这些混人,作恶多端,若是不教你们知道厉害,以后还了得……” 花以香正蹙眉看着这般变化,身子却一歪,差点栽倒,她侧头一看,却是之前抓着她手臂的人松开了手。 刚事发突然,花以香并未在意被人半拉半扶着,可这一撤开,她猝尔脸热心跳起来。后知后觉的大喘气,好像要窒息了,她还未平复下来,朝身侧的人看去。 却只捕捉到个侧脸,那入鬓的剑眉和微扬的眼角……对方已然转身大步而行。 她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着急地朝着他喊了声:“哎,你……你!” “闺女,哎呦……我的腿哟。” 花老爹一声痛呼,引得花以香骤然停了动作,她忙过去扶住他,焦急的询问起来。 “爹,你伤到哪儿了?别动,别乱动……” 不远处的那人脚步不知为何停了,缓慢的回了下头,似乎疑惑着什么,看了眼他们,又神色漠然的转过去。 002 离村北上 自从仓椒镇回来,花老爹就在养腿伤,铜钱村是小地方,村村户户都种地养家,虽然过得十分朴实,却都安居快乐。 头两天花老爹还念叨那些被狗吃了良心的恶汉,后来见花以香整日的没啥精神头,就咂摸出门道来,不敢再念。 而今天一早他说了那个消息后,两人一张桌上吃饭都没声了,花以香没吃几口,就端坐着没动,垂下眸,日光映衬下,她的脸色微有些苍白…… “闺女,后村的那个小望我看着挺踏实,勤恳的……”花老爹话没说完,又叹息了一声,他有些白花的头,微微垂着,头回用带了些脾气的语气说,“这事就这样定下来,爹做主了!” 花以香回神后,抬头茫然的看着他,半天没想起村里有叫“小望”的人,她动了动唇,最后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花老爹向来温和的性子都忍不住急了,这让花以香很怅然,女大当嫁,人人皆知,可是,若不能嫁于心仪之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夜,花以香睡不着了,也不知真的是天闷的很,还是心烦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还出了些薄汗,黏在身上,更是难受。 头有些沉,她这才觉得有些异样,迷迷糊糊间,竟做起噩梦来。 她梦见自己被裹上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耳边劈里啪啦的鞭炮声、热闹响亮的唢呐声、嘻嘻哈哈的笑声,轿子一摇一晃的,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忽然轿子停了。 车帘被人粗鲁的掀开,一股风吹开了她的盖头,迎面扑来一高大的汉子,脸色蜡黄,双眼浑浊,面色狰狞的笑。 “啊……”她尖叫却发不出声,那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压的人喘不过气,花以香恐惧的拼命挣扎,却半点没有力气挣脱,每个人,在面临威胁,多半会无措,而女子真正惧怕的……莫过于清白。 “救命、救命……”呼吸急促,神色痛苦的花以香带着绝望的哭叫声从梦里醒来,她呆滞的望着床被,脸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衫,散乱的头发黏在脸上颈部,一双眼睛微微发着红带着点儿可怜……整个人轻轻的颤着,梦里的那场景,她一回想就觉得胃里又绞痛起来,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刺激着她。 人的成长似乎就是一瞬间,一夜间,那个少不谙事的少女一去不复返。 半个月后,良育镇。 一大早的集市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周边房屋皆是小二层,大多临水而建,一派安宁和睦。 街市两旁摆满了新鲜菜果,还有小商铺,最少不了的就是卖包子的早点铺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老板,来几个大包子,带走!” 一道清脆的叫唤声,蒸笼屉冒着烟气,隔着烟气,但见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俏生生的站在那。 包子铺老板一愣,赶紧招呼上来,利索的一掀开蒸笼,取了四个大包子,笑嘻嘻的道:“哟,今儿个怎么只买四个,昨儿不是六个?” 那女子脸色一下子就不怎么好了,听了这话也没答一声,拿了包子递上钱转身就走。 旁边一桌正就着热粥吃包子的几个人都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 “这是谁啊,眼生的很,不是咱良育镇的吧。”其中一个坐在外侧的大声囔道。 “小模样长得还不错……” “还别说,那走路一扭一扭的,挺骚啊……”几个大男人都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老板听见这些话,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几个人都是良育镇有名的粗实汉子,做风不正,他才不屑搭理。 粗噶的笑声响彻一片。 在这个闹市中却不突出,很快就被喧嚣淹没了。 转过这条集市街,顺着城内小河道弯了过去,便是良育镇小有名气的客栈,顺水客栈。 怀抱着四个热乎包子的女子,气呼呼的上了客栈二楼,然后推开二楼临窗可望河道风景小雅间门,一开一关间,只听得哐当作响。 “白果?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生气。”正在窗口坐着望风景的人被这动静惊的回神,声音细弱的问。 “香香,你说这世上怎么就那么多臭男人!真是气死我了,要不是你说不能惹事,我非要打他们一顿不可……” 原是她买完包子走的虽快,却也听见那群汉子的调戏话了。 看着挥舞着拳头,气的一张脸涨红的钱白果,花以香扶额一叹,她是真没有想到这个人这么嫉男如仇。 “好白果,别生气了,我们最多再留一日就赶路,别为那些不值当的人气着自己。” 两人对面而坐,一人两个包子分着吃,钱白果气来的快,也消的快,没一会儿就嘻嘻笑了:“香香,我们都走了半个月了,是不是快到京城了啊?你说那京城真的很大真的有好多好玩的……” 看着钱白果一脸向往和期待,花以香略有些心虚。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半个月前,她一夜噩梦醒来就做了个决定,不嫁人了,她要离开铜钱村。 这事她自然不敢和花老爹说,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偷偷走,然后留书一封来的安全,当然,她也不敢一个人离开,于是就鼓动了和她关系不错钱白果一起。 钱白果比她大两岁,是铜钱村村长的大女儿,自小就皮实顽劣,性子跳脱,不喜欢读书,倒爱舞剑弄棒的,据她自己说是小时候被人打哭过,印象太深刻,后来就一心想着以后打架决不能输……诸如此类的,打遍铜钱村再无敌手,她那拳脚功夫练的还不错。 两人一道磕磕绊绊的走好几个村镇,良育镇是她们决定要歇息两日的地方。 “白果,我吃不完两个,还有一个你吃吧。”花以香掌管着两人的全部钱财,算着一路的花销,能省则省,但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怕这些钱撑不到她们到京城,便开始缩减食物的份额。 “香香,你吃的也太少了,肯定会饿的。”钱白果咽了咽口水,光两个包子她确实没吃饱,“还是你吃吧,等我们到了京城,就可以大吃一顿了。” 花以香眨了眨眼睛,更加心虚了,之前怕钱白果不会跟她出来,就说去京城投奔亲戚,又说了好些京城又大又好玩的虚话诱惑她,等到了京城知道了真相……钱白果不会气的打她吧。 这一日她们同昨日一样,就待在房里不出去,躺着休息,大半个月她们都这样过来的,倒还算顺利。 日头下山了,晚风吹拂,正是一天最凉快的时候,钱白果却开始躺不住了,她翻了又翻,虽然难受但却憋着没说。 直到肚子自己不争气开始咕噜噜的哀叫。 这声音……花以香抿了抿嘴,本来正对着她而躺的钱白果立马又翻过去,窘迫的缩了缩身子。 花以香望着她的背愣了下,钱白果比她高挑许多,也发育的好,曲线婀娜,若不是她自己这张脸太占优势,这铜钱村村花的名头该是钱白果的。 她伸手拍拍了眼前的背,小声的道:“白果,我们要不去吃饭吧……” “真哒?!”钱白果一个猴子翻身,从床上蹦起来,笑容都压制不住,“那我们快去楼下点菜吧,我早上看见有好多好吃哒……” 这一听说吃的,怎么就露出点蠢相是怎么回事? 两人稍作整理,就下了楼。 良育镇看起来还算富庶,街上行人不少,主街两侧也不少摆摊子的,这个时候是饭点,好些食物的香气都开始飘起来了……馋的的钱白果一直干咽口水。 花以香从小是被花老爹娇养惯了的,她其实也饿了,只不过不像钱白果那样外露,等饭菜上来的时候,她只望着外头来往的人群,竖着耳朵听旁边桌客人们说话,注意力一转移心思就没那么迫切了。 听着听着……门口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可怜哀求,花以香心神一动,扭头望去,在客栈门口看见了一个极其瘦弱小孩。 那孩子多半四五岁,可怜兮兮的跪着求客栈伙计给他点饭吃,伙计不耐烦地赶人,那孩子不肯走,伙计就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小孩本就跪着,一下子倒了地,挣扎起身时目光突然对上花以香的视线,那一瞬她看见对方乌溜溜的眼睛里冒出了一串眼泪,就那样一手撑地爬起来一手抹泪。 还未起身就被客栈伙计拖拉着往外去。 花以香心生不忍,便起身快步追了过去。 她动作来的突然又快,眼巴巴的望着后厨方向的钱白果根本没有注意到。 003 偶拾乞儿 花以香追到客栈门口,小孩已经被伙计丢到街边了,她忙走上去把人扶起来,一边拿出手绢去擦他磕得冒血丝儿额角,一边细声软气的说:“别怕,止住血就不疼了。” 那孩子许是没被人这么温柔对待过,傻愣愣的冒眼泪,花以香见了又是心软,把早上留给钱白果却被推了回来的包子拿了出来,她本来准备留着明天早上当干粮的。 一见包子,那孩子立马伸手接过去,飞快的塞进嘴里,吃相比钱白果还狼吞虎咽。 “香香!你怎么跑出来了,吓死我了……”这一会儿的功夫钱白果愣是跑了趟楼上,又把整个大堂寻了个遍,出来才找着人。 花以香正盯着孩子瞧,听她说的气急败坏,面色愧然道:“白果,我错了……” 钱白果翻了个白眼,“就你这样还让不让人生气了!” 两人说了几句,花以香同她商量,带这个孩子进去吃饭,钱白果性子爽直,只要自己有的吃,其他都不管,于是那个兀自懵懂的孩子便被花以香带进了客栈。 这一顿饭,吃的比往日哪一顿都贵,花以香结账的时候虽面色不显,心里却默默的疼了一疼。 “好饱啊……香香,我们上去吧。”钱白果伸了个懒腰,摸着吃的圆滚滚的肚子,起身往二楼走。 花以香落后两步,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刚才她让客栈伙计另外包了三个肉包子,然后塞到小孩怀里,按理说做到这儿已经是她力所能及之最了,可现在对上那双乌溜溜纯净的眼睛,她又顿住了脚步。 许是因为从头到尾这个孩子都不曾求她,没有死皮赖脸的纠缠,她心里犹疑的厉害,最后还是低头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上走,没等她到二楼,就又不得不停了。 因为有一路人从客栈门口进来,一身材肥硕的妇人,穿着比一般农妇要花哨些,她气冲冲而来,身后还领着一群打手。 “小畜生,你倒是敢跑,看姑奶奶不打断你的腿!” 花以香见势不妙,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那个小孩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跑上来,本能的往她身后躲,一双手牢牢的抓着花以香的腿,那力道委实不小,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妇人直奔而来,待看见花以香,隔着七八层楼梯,霎时愣了一愣,张了张口,气势莫名消了大半,“这位姑娘,看你这模样,还是莫要管闲事。” 花以香也不想管闲事,可是情势如此,她狠不下心,说道:“你与这小孩什么关系?为何要抓他?” 那妇人冷笑一声,一双小眼睛眯了眯,“这小畜生是我云和景苑的逃奴,你说为何要抓他。” 云和景苑?花以香听这名头,挺文雅,一时稍稍松气:“原是这样,既是逃奴,你可有身契?” “我不是逃奴!我真的不是……神仙姐姐你救我。”那小孩突然哭喊起来,抱着花以香的腿慑慑发抖。 妇人顿时脸色一变,说道:“我们说他是逃奴,他便是,你若是识相,就不要再多管这事。” 花以香听到这儿隐约意识到事情严重,这妇人虽然口拙,如此嚣张必然是不怕惹事,这良育镇,她初来乍到,却是一概不知。 她正拧着眉,思虑如何化解,手臂却不自觉中安抚的搂着小孩的肩膀,拍了拍。 “你这个胖脸婆子好生没道理,凭什么你说是逃奴就是了?”却是钱白果从旁跳出来,往花以香身前一挡,手里拿着根惯用的长木棒子,居高临下指着那妇人道,“有本事拿出身契来,既拿不出,就是强抢稚童,我们路见不平自然要管的。” 一句胖脸婆子呼的那妇人面色发青,她直直的瞪着钱白果,恼羞成怒,“好啊好,你竟敢阻拦我们云和景苑办事!” 钱白果虽然是个女子,却也是个不怕事的,她俏生生的笑了:“来呀,你看我敢不敢!” “把人都给我绑了带回去,好教她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那妇人将手一挥,一双眼忍不住又看向了花以香,她原是看着花以香容色出众,非常人能及,心生觊觎,便忍了性子好言以对,而今既然她们不识相,给了她机会,那就莫怪她不够温柔了。 这云和景苑不是什么文雅地方,乃是良育镇赫赫有名的风月楼。若是寻常的风月楼也由不得那妇人如此嚣张,偏这云和景苑的主子是个狠角儿,人称余八爷,他自个没官没品,只因这余家同宗里有几个弟兄在京里“三衙”办差,这良育镇上上下下,连县丞都不敢得罪这位余八爷。 那些打手本就是余八爷养来打架的好手,听了那妇人指挥,齐齐撸起袖子,正待动手,忽闻二楼楼梯转角处有人喊道:“都不许动手!” 众人望去,一身形瘦弱五官清秀的少年,穿着淡青衣裳,乍一看还当是个富家子弟,若撇去他手里拎的半只鸭腿。 少年顾不得手里油乎乎,一手点了点那妇人,气势骄横,囔道:“你这肥脸婆子,可知这客栈现下住着什么人?我家大人乃圣上亲授西巡按察使,正在此处安歇,岂容你们在这儿喧哗吵闹。” 看那少年神色,言语之间不似作伪,更何况这天底下也没人敢冒充圣上钦点按察使,那妇人好似刚要张牙舞爪的发作一番就被人扼住了咽喉般的纸老虎,知道今日这事儿只怕是要黄了,她硬着头皮问了句:“我们是余善大人府上家奴,受了我家大人派遣,来抓府上逃奴,不知惊扰了哪位大人?” 也不是她要怀疑,而是最近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有按察使西巡。 雨伞?雨?难不成是余?少年略作思索,漫不经心的不答反问:“莫不是永宁九年的武状元余六指?” “正是我家大人。”那妇人点头,神色一喜一紧,喜的是他竟知道余八爷的祖父余善,紧的是这口气似乎略有些轻鄙,尤其这余六指还是余善早先没有成名前的名字,后来当了武状元之后他觉得这名字与他的身份地位颇为不符,便改了。 而今要说良育镇谁的名头最响,也就只有余善了。 “今日我等追拿这逃奴,乃我家大人新买回来的,还未受过教导,惹了不少事儿,并非故意惊扰按察使大人休憩,我们马上将他们带回去,好生管教。” 说着便又朝花以香那望了望,只不过这妇人一口气松的早了些,没提余善二字还好,一提反倒坏了事,那少年目光不善的瞪住她:“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奴啊。” 那妇人一听这话音,顿觉不妙。 “回去告诉那余六指,今日我家爷在顺水客栈歇息,他若识相就该在家老实呆着。我家爷是谁你们还不够格知道,只需告诉他,让你传话的人叫傅小灰。”说完,他犹觉不解气,“这里没有逃奴,我说没有,便是没有,还不快走!” 情势突然急转,那妇人一时也急了:“这可不行!这……这按察使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回头禀话不好交代也就罢了,怎么不让我们把逃奴带回去……” “好声言语你们是不听了,别怪我打的你们鼻青脸肿的回去交差!”傅小灰随手将鸭腿一抛,身形一掠便从钱白果跟前过去了,顺手还捞走了她手里握着的长木棒子。 傅小灰看着瘦弱,却是自小习武,小小年纪就已鲜有敌手,对付些寻常打手,那就像大刀砍小菜,根本不费力。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晃,那几个准备从楼梯口涌上来抓人的打手便全被击倒,连那身材肥硕的妇人也不知被敲了哪儿,唉声痛呼着栽倒在地。 傅小灰打的他们个个喊爹叫娘,好生出了口恶气就罢手了,“只有这棍棒才能治你们这群刁奴……再不走,我打断你们腿!” 吓得他们连滚带爬的一溜烟跑出了顺水客栈。 花以香一直在一旁看着听着,见那群人真的跑没影了,心神才将将放松了,一低头看见那抱着她腿的小孩不知何时松开了一只手,抓着个鸭腿正啃的满嘴油。 他何时将那傅小灰丢的鸭腿捡了吃了? 此时,钱白果却在她耳边聒噪:“哇啊,这小子身手不错啊,刚才那几招很绝妙,太快了,我根本就没看清楚啊……啧啧,不行,不行,这么厉害的招我得学学……” 花以香伸手过去连片衣角都没摸到,钱白果已经蹿出去了,屁颠颠的追着傅小灰往楼上去。 她叹了口气,除了吃就是武,她也拿钱白果没法了。 牵着埋头啃鸭腿的小孩回到房间,花以香又忍不住蹙了蹙眉,那傅小灰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004 西巡钦差 花以香没想到这偶然看见的小乞儿也能生出这许多事来,她向来心善,若是就这样撒手不管,也是诸多不忍,指不定那些恶人又会找回来,在替小乞儿梳洗干净之后,她思想来去,还是要妥善处置。 便领着小乞儿去寻那傅小灰说的西巡按察使大官人,花以香一上三楼,就看见钱白果正追着傅小灰在打架,走廊并不宽敞,两人你来我往的甚是别扭,更像是一个打,一个躲。 “好男儿不跟你斗,你再打我可就还手了……哎哎,你有完没完,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好意思出手。” “你直管出手呀,姑奶奶好心请教你,你跩个屁呀跩!” 两人嘴上也没闲着,你一句我一句的骂的火热。 “白果。”花以香一看便知,这事是钱白果惹得,她带着个小孩子怕被误伤,只能在楼梯口站着喊话,“打坏东西是要赔偿的,明早的包子只能买两个了。” 钱白果跟被人抓住了后脖子的猴一样,立马蹿不起来了,拖着她那根长木棒子,垂头丧脑的往花以香这边来。 “好果儿,我明天给你买好吃的。”花以香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换来钱白果哀怨的小眼神,很有骨气的哼了一声,自顾自往楼下去了。 “这个丫头怕是被狗咬过吧,发起疯来吓死人。”傅小灰虽然仗着身手好只躲不还手,但是这地方狭隘,他委实被钱白果那凶狠的追打弄得局促。 “我替她给你赔礼了,她是性子急了些,但并无恶意。”花以香抿着唇冲他笑了笑,险些没晃花了他的眼。 傅小灰面上一红,满嘴的话都咽了下去,“没事……就,就当闹着玩。” “你家大人在吗?”花以香朝他身后的房间看过去,这外头闹得如此,也不见人出来,她以为人可能不在。 一听问他家大人,傅小灰当即变了脸色,他轻咳一声,严肃正经道:“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像极了官府中人的盘问,花以香眨了眨眼,与他直愣愣的对视了几个来回,她略作思考,遂放大声音回答:“民女花氏,仓椒铜钱村人,路过本地,无意拾得这小乞儿,却无能安置,盼大人好事做到底,将这乞儿妥当安排。” 傅小灰像模像样的点了点头,“我进去通禀一声,你且候着吧。” 他说完也不等花以香反应,反身轻扣了两声门。 “进来。” 大抵是隔着一道门,声音传出来后不是很清晰,花以香只能判断出个男人的声音。 随即门被打开,与楼下无二布置的雅房,靠窗处的桌前,有人正倚窗阅卷,大开的窗扉外是对面楼宇一排随风飘荡的红灯,不甚明亮的光影映着他那神色漠然的面容,俊美无俦,冰冷如玉,这世间竟有人能将美与冷融合的这般极致。 傅小灰在外头鬼怪舌燥的很,到了这人跟前,就像一枚哑炮,光会呼哧呼哧的喘气。 傅时将书卷放下,目光似有些不适应光线,原是这傅小灰心粗的很,天色晚了也不知早些点了灯。 “那小孩如何模样?” “四岁半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小脸儿大眼睛,口齿清晰,脑袋瓜也挺聪明的。” 显然傅小灰是观察过一番的,这小乞儿能被花以香撞见,绝不是因为她的无心。 傅时二人住的三楼与花以香的三楼是上下层,这地方隔音并不好,楼下什么动静,傅小灰听得一清二楚。 偏这么巧,他认出了花以香,所以才会出手相助。 但是他没有说,以傅时的性子知道他管闲事,也不会苛责。 “我把人带进来?”傅小灰见他思忖不语,心里有些耐不住多问了句。 也就是这一句,傅时眼风儿一扫,掠了他一眼,傅小灰顿觉后脊背凉风阵阵,心虚的快不敢喘气了。 “小孩留下,拿些吃食进来。” 面对花以香略显质疑和担心的眼神,傅小灰内心是哀嚎的,傅时的脾气是有些怪的,可能是朝堂阴谋里浸泡的久了,所以不相信任何的机缘巧合,倘若一件事过于凑巧,在他看来,十之八九是有人在操纵,比如,这般巧的再遇花以香。 “花姑娘,你尽管放心,我们真的是好人,我家大人虽然人怪了些,但是绝对是个好官。” 花以香不信。 她来是想见见这个大官人,再将小孩子托付对方安置,可这人连脸都不露,只管把孩子交给对方?她如何放心。 “怎么回事呀,香香。”在楼上耽搁了好半天,钱白果坐不住的又寻上来了,她背后插了根长木棒子,斜靠着楼梯,显然是怕自己克制不住会动手,也没走过来,“你带着小娃子怎么还不下来?” 花以香回头看了看她,秀眉微蹙,似下了决定,“不劳烦你家大人了,这个孩子我自己替他寻家人。” 傅小灰惊讶不已,干巴巴地说:“你……你确定?” 先不说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单就说两个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其次,她难道忘了这小孩身上还挂着好大一坨事儿呢? 花以香却只礼貌的点头告辞,就牵着小孩转身就走。 “还挺傲气。”傅小灰心想。 而在他禀明孩子被对方又带走了之后,傅时似乎丝毫不惊讶,看书的眼神也没飘一下,跟没听见似的,又翻了一页书卷。以至于傅小灰怀疑他家大人是不是变了,变得比以前更不愿搭理自己了? “早上只能买三个包子了。” 钱白果的第一反应是:“我真的会饿死。” 花以香歉疚的道:“我不会让你饿死的,果果。” 钱白果:“……”你只有在心虚的时候会喊我果果,你自己知道吗? 两人就早上买四个还是三个包子进行了一番“深刻”交谈,神奇的忘了她们最应该关心的是她们真的能为新加入的成员找回家吗? 直到夜已深,睡在两个大人中间的新成员终于睡着了。 周围一下子就安静极了,钱白果忽然问:“你真的相信这个小孩吗?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005 山村恶事 “我没想过不信。”花以香说话本来就是柔柔和和,两人就这个孩子的问题聊起来,低语声不温不火,“他说的地方……我依稀有些印象,确属京城那一带。” “刚他说的家里变故,什么大人都没了,”花以香叹了一口气,“这时你问他是不是被人养大的,他没有承认,似乎默认了你说的‘被人养大’,可见不管这个说法是与不是,他对自己的身世是有清晰的认识的。” “你呀,就没不心软过,也难怪人抱着你不肯撒手。” “到底是个孩子,总归是怕的,”说到这,花以香声音又压低了,她有些困顿,“他想去京城,人小又走不远,跟着我们是他的选择……便带一程吧。” 楼上的傅时胀疼难忍的脑袋奇异的缓和了下来,他不再排斥那些不愿入耳的声音,渐渐的放松了整个身体,以至于在对方温文莞尔的声音中睡着了。 “说到这儿,我都忘了问,楼上那个官是什么人呀,怎么一会儿帮忙,一会儿又不帮了?” 花以香打算把孩子交给楼上的大官,最后没能成功,钱白果后知后觉生了埋怨,明早她要少吃一个包子呢。 “怪人……”花以香呓语似的吐出两字,呼吸轻缓,瞬息睡着了。 守夜的傅小灰,瞅着睡得安好的怪人,心里切切实实松了口气,这一路来傅时就没安睡过几回,头痛的宿疾发作的越发频繁了。 第二日一早,花以香带着孩子去买包子与接下来行程所需的干粮,钱白果拿了一串铜板去赁了一辆牛车,三人简单吃完就赶车上路了。 为了便于照顾这个拾来的孩子,花以香临时给他取了个名儿“良玉”,同良育镇的良育二字同音。 她们并不知道,有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跟着她们后头不远,也是取道往京城而去,按说北上的官道多了去,可行了三天,牛车和马车依旧没有分道。 一路行的顺畅,也艰难,盘缠已经所剩无几,花以香再精打细算,三张口总要吃,她一个人能饿一顿,也不能饿着负责赶车的车夫钱白果,更不能让在长身体的良玉再挨饿。 这天,牛车进了一座村庄,花以香决定停留半日,她要用带的少有的几个银饰换些农户们的粮食。 殊不知,这一停,就停出事儿来。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村路中间拦着的农夫,一手里拎着铁耙,耙上土泥浑黄,他往地上重重一磕,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钱白果打了个激灵。 这时,四散着干农活的庄稼汉们一个个的都往这儿聚。 糟了。 钱白果冷汗都下来了,她是不是赶错路了,怎么感觉这个村散发着穷凶极恶的味儿。 “让开,你挡着路作甚?”钱白果先是横眉立目,随后抽出随身携带的长木棒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敲着车板娇斥:“也不看看姑奶奶手里的棒子打过多少狗。” 那满腿子黄泥的农汉咧嘴笑了:“这女娃唬人倒是挺有一套,俺们黄风村寻常不见人来,大家伙儿就是新奇劲儿来了,就看看。” 呵,就看看,钱白果咂摸出了一点不寻常,这个村儿怕是不好对付。 说话间,黄风村的村民齐扎扎的绕上来了,新赁来的牛车是那种村里人都常用的牛拉板车,一点遮拦也没有,车板上坐着的花以香和小良玉也在众人的视线中,彼此靠拢。 当然不好对付,这黄风村是十里八乡负有恶名的村,曾经因为村民凶恶闹事打死过乡官,地方郡官领兵来过这地方,一群村民多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闹起来红了眼谁都敢打,打死了也不怕,一来二去这郡官也是怕了这村人,简直没法管,放任许多年。 花以香心里后悔极了,要不是她看见这边有人家,想来换干粮,钱白果也不会将车赶过来,谁知道,一路这么多日从没有离开过官道,这一离开就碰上事儿。 这时,良玉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倏地抱紧了花以香的胳膊,引的她低头查看,发现他在死死地瞪大眼睛看向田野的方向。 她顺着往那一看,也是一惊。 在这群村民后头立着个特别黝黑高大的男人,手里拎着把锄头,目光发直的望着她,若说其他人的目光是贪婪而浑浊,他却是那种空洞和麻木,丝毫没有活气。 两人吓得面色惨白,前头的钱白果拉紧了牛绳,她知道这个时候转头来不及了,但若是她下车去拖住他们,让花以香自己走,或许还有可能。 “白果。”花以香眼风扫见她的动作,立马移转目光看过来,她定了定心神,“若是需要人通风报信,那个人一定是你。” 她虽然也会赶车,但是自小被花老爹娇养长大,手里头哪有什么力气,怕是没跑几步就被人追上了,白费了一番功夫。 钱白果咬了咬牙,丢开了牛绳,她站起来,大声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这地方虽然是你们村,可这路不是你们的。” 领头的拦路农汉似乎终于欣赏够了,目光恋恋不舍的从花以香身上挪开,他侧头和身边另一个农汉说了句什么,对方立马就嘻嘻笑着点头。 那人是一众人里唯一空手过来,手里没有农具的农汉,身材也矮小,一只眼睛全是白眼,不见黑眼珠,乍一看很是让人不舒服,他笑容满面对钱白果说:“我们黄风村好客,想留你们住一晚,你看你们要不要趁天色还没黑就随我们走?” 钱白果一愣,也是没料到这年头打劫能说的这么曲折,她下意识反问:“我们要是不肯呢?” 她话才一落,那独眼男像是就等这句话,立马收了笑,阴狠狠的哼了一声,骤然就扬手朝那伸着脖子吃路边草的牛劈过去。 牛的嘶吼声还未传开就戛然而止,他竟然一手劈死了一头牛?! 随着牛倒下来的还有牵连的木车板,花以香搂着良玉从板上滑下来,她本能的一手捂住良玉的眼睛,自己也是没眼敢看。 钱白果眼疾手快的已经跳下来了,她是真没防备这人会朝牛下手,她一边抓紧了木棒挡在花以香跟前,一边儿拿眼神瞥对方那只手,分明什么也没有,只能说这人手劲非比常人。 “黄风村的规矩就是这不听话的东西,就宰了,大伙儿分了吃。” 钱白果彻底冷了脸,她自小打架全靠一股子狠劲儿,今天却被人结结实实压制住了,眼前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凶恶,是那种做尽了坏事,泯灭了人的本性的那种恶,他不怕死。 “白果……”花以香拉住钱白果的腕子,她虽心里害怕的极了,却不至于看不清形势,“我们跟你们走,但是这个孩子恳请你们放过,他不过是顺道搭车的。” “这位小娘子说话声儿都这般动听,”却是那领头的村汉走近了,他赤着一双脚走路,汗臭味哪怕是黄泥都掩盖不住,不说花以香,钱白果都在心里犯了恶心,“只可惜,我们连这个死了的畜生都要带走的。” 花以香双眸微红,她是个敏感体质,稍微的刺激都会眼眶发红,当下内心里翻涌着恐惧,却忍着没展露出来,最后还是拉紧了钱白果的手,诸多话语也说不出来。 “老梁,前面有情况!” 就在钱白果准备拼死搏一搏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 粗嘎的男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刺耳,大抵是周围太过安静。 众人皆举目朝前看,却是花以香等人来的路口又转过来一辆马车,那车晃晃悠悠的朝着众人来。 “慌什么,一日送来两条鱼罢了。”独眼男老梁眯着眼瞅了瞅那马车十分寻常,心下揣度也是个过路客,他朝众人使个眼色,大家伙儿看明白了,都把手里的家伙往路两边的草地里藏了藏。 见此,花以香是彻底明白了,他们也是大老远就看见她们赶着牛车过来了,为了让她们放松警惕,才四下里散开假做农活。 这分明是惯犯,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无辜路人,越思量心越寒。 “哟,这是夹道欢迎吗?”傅小灰吹了个呼哨,脸色却不似以往,略有些怪异,只在眼角掠了钱白果一眼,连花以香都没顾得上看。 似乎钱白果没有动手在他看来是难以理解。 他这嗓子实在响亮而愉悦,神色也是无法理解的淡定,他身后的马车内静悄悄的,不闻一点儿动静。 也就是这个当口,花以香动了,她几乎牵着良玉飞跑向马车的,而同一瞬间,老梁突进两步,扬起手要来抓她,一前一后,却是差之一毫,结果迥异。 钱白果长木棒子横扫,用了十成力拦截他的手,砸的哐当一声,木棒子从中间断了,碎屑乱飞。 她整条手臂也随之发麻,人趔趄的往后退了半步才算站稳脚跟。 这条实木棒子跟了她好多年了,没想到今日折在这了。 老梁冷笑了一声,脚步一拐,放弃了差一点要抓住的花以香,手臂一挥,朝钱白果探过去了,只不过他低估了钱白果的身手,没等他靠近,就滑不溜秋的一闪一躲,直接从路中间跃跳到了路侧的田埂上了。 “呵呵……”钱白果一站稳就回了他一声清脆的冷笑。 006 非人善变 跑的差点把自己绊倒的花以香气喘吁吁的把良玉抱起来送到马车上,动作又急又快,险些挤倒了端坐着驾车的傅小灰,她自己想爬上去,却脱力的登不上去,“你快拉我一把,我们赶紧驾车跑,这一村里没个像人的,全是失了心了。” 傅小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耳朵却听见里面传来动静,忍了忍就没吭声了。 花以香竭力伸手朝向他的时候,车帘被人一手掀开,本就不甚宽敞的车门口立即了拥挤了。 缩着身子挨着傅小灰的良玉仰着脖子也只看见对方腰间的束带,而花以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五指张开的细长白嫩的手刚好触到了对方的衣角,五指下意识捏紧拽了拽。 傅时低头看了一眼,旋即,脚步一转,衣角抽出来时划过良玉呆滞的脸,他轻轻一迈,从另一边下车了。 除了傅小灰,花以香和良玉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而傅时全程像个误入的人,毫不关己。 他缓步而行,立在路中间,先是举目看了下路尽头的那些房屋,乍一看是个烟火气浓郁的普通村落,安静祥和,谁能想到这样的表面下是何其肮脏与罪恶。 随后,他的目光收回来,扫视着眼前的一张张脸。 花以香终于被傅小灰提上马车,只不过她全然没有察觉,她看的清清楚楚,这个马车里出来男人就是那个在仓椒镇上救了她的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是他。 她突然就十分的紧张起来,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那种颤栗感,激动的手都有些抖,一颗心也是跳的毫无规律,只一个劲儿的加快。 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自我的意识,连眨都不会眨。 傅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置于腰间,举止间有书卷气,气质却是温凉兼顾,温的是他的面色,凉的是他的眼神。 “黄风村,已定黄风独往时,”傅时最后的视线定在了老梁身上,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凉薄,“黄风村曾经出过一位举人黄任梁,你虽屡试不第,也不至于回乡伺农。” 黄任梁满眼惊骇,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你,是你……傅先生……” 只一句,整个人都如被抽了脊梁骨,垮下来了,若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弯下脊梁骨,便只有他,天下万千学子仰望之首,十四岁的少年状元,十八岁的皇帝之师,二十三岁的当朝首辅,傅时。 黄任梁见过傅时,在他屡次落榜、漂泊浙东,寄食于人的那段日子,他一度心颓沮丧至不愿见人,整日闷在屋里看书,后来勉强借来路资,供他入京考试,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参加科举,在考前几日依旧前往书市卖文筹资度日,遇到了前来逛书市的傅时。 当时黄任梁虽名不见经传,但是他的手天生聚力又十分灵巧,一手字写得极好,常引人驻足观赏他写字的过程,傅时当时看了半天,观他字迹流利清秀,文词畅顺华丽,内心颇喜,旁人赞叹之余也不过是多问几句卖文的价钱,大多问了也不会买,而傅时一句话没说,将全身上下的钱财,足有二三十两,并新买的几本书都置于案前。 黄任梁润笔卖字多年,从未受过这等待遇,他震惊不已,然而那时候他不认得傅时,直到对方离开,旁边才有人惊叹,这人是被诸多文坛老者预言将大魁天下的少年。 一个是家道贫寒,世代为农,全靠刻苦读书才有机会改变命运的青年,一个是天资聪颖久负盛名的少年天才,短暂的一面之缘之后,少年名列榜首,状元及第,而他……不堪一提。 当年捐资赠书之事如在眼前,黄任梁禁不住怔愕半响,于傅时而言那不过是段烟消即散的趣事,于他却是晦暗半生里少有的火花。 此时的傅时是无情的,他近年来勤勉治学,致力于教化大同各处,秉承圣贤之道,宣达治国之志未曾想这回京之途,偶闻黄风村之恶名,之后着人暗查所报皆触目惊心,而今日撞见这满村之人,果无一纯良。 “商罪贯盈,天命诛之。” 傅时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村落,山林苍翠,偶有炊烟,袅袅升起。 傅小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沉铁宝剑,他一改嬉笑之色,大声宣告:“先封尚方剑,按法诛奸赃。” 重剑出鞘,饮血方归。 剑的速度比之前几日棒子打人还快,几乎是眼前一花,下一瞬就血流如注。 顷刻间,路上瘫倒数人,如梦初醒的其他村民竞相奔走溃逃。只有死临近的时候,求生的本能才会自动迸发。 花以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后双眸发红自觉的合闭上,什么都不敢想的背过身去,紧挨着车壁,整个身子微微抖着。 傅时长身玉立,依旧一手背身,一手轻握置于腰间,转过来时,微蹙的眉稍稍舒展,待入目见到马车上一左一右各自蜷缩一团的花以香和良玉,那眉头又自发的拧了。 一个时辰后的黄风村,进驻了一支轻骑兵,全村七十八人,老弱妇女二十三人皆关押待命,其余少壮轻者重伤留命,重者当场诛杀。 半个时辰后,黄风村后山挖出无名尸骨一百零七具,天理昭昭,白骨见光。 黄风村恶事一经审查,辖区郡县及其一干乡官,连带临镇城守将军若干人,皆受牵连,各个论罪处置。 接连几日的疲惫让花以香对黄风村的恐惧逐渐消减,夜已深了,她抚着这几日亲手誊写的登记簿,上面一个个名字,生籍地,生平映入眼帘,忘了多少次泪湿眼眶。 良久,她叹息着将簿子合上,一边拭干双颊上的泪痕,转目看向了窗扉外的山野。 黄风村地处内凹山谷口,东可见广袤田野,西可见山内层层梯田,月光辉映下的山村田野,静谧安闲,美好如斯,怎忍心错付嗟叹? 与花以香所居南房相对的北房,也有一盏烛灯燃着,半宿未熄。 傅时合上案卷时,一个人影从夜色昏暗里现身,黑衣佩刀,再寻常不过的暗卫打扮,躬身对着他,以待吩咐。 “都查清楚了?” “回大人,余家在育粮镇为虎作伥十多年,经营的云和景苑不知道祸害过多少良家女子,属下收集证据之后,已经按你的吩咐,遣人执你的亲笔手书给姚林知府,他亲自领人将余六指收押下监,择日公开审判。” 傅时放置在案桌上的手,削瘦修长,指尖轻敲几下,示意暗卫继续说。 “至于花姑娘与钱姑娘,她们二人属仓椒镇铜钱村人,属下查遍她们行踪,确系清白出身,祖上皆农户,半月前离村,一路上分别赁牛车三次,投客栈七次,露宿数夜……” 随着他的禀报,傅时眉头就没松过,世道虽好,也难料鼠辈苍狼,她们是哪来的胆子一路北上?说不准是先入为主还是他怪脾气发作,傅时对花以香等人难消戒心,“明日送她们离开。” 夜风柔和,这一声一字实在寒凉,映衬着他越发俊逸孤清,美目决然。 第二日一早,花以香将登记簿递给傅小灰,后者满眼震惊,翻开看时,还连连啧叹,“字写得还不错,就是太小家子气了……” 花以香:“……” 这人还真实诚,她的字的确不算出色。 可能是她的脸色着实明显,傅小灰呛咳几声,再开口,婉转了许多:“这几日因黄风村事出特殊,暂留你们在此,也是为你们安危着想,今天事毕,你们可以自行去了。” “唔……至于这个。”他有快速翻了一遍手头的簿子,“我拿去给大人过目。” 花以香一听‘大人’二字,表情顿了一下,随后才应了一声,“我们不急着走。” “你们可以走。” “我们……” “你们是不是缺车马?这个我可以安排一辆马车给你们,也算因祸得福。” 花以香没话了,她本想再说自己打算等他们要走再跟着一起,可是面对眼前这个一心想自己走的人,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勉强抿了下唇,挤出来一个微笑。 望着花以香走远的背影,傅小灰觉得心好累,若不是傅时交代的让他将这几人送走,他也不至于如此,最后还是顽强的凭借自己强有力的坚决意志战胜了美色的诱惑,好生疲惫…… “大人,黄风村方圆三里内都已搜寻完毕,后续事宜,已经安排了新任郡县处理。”傅小灰一边伺候傅时梳洗,一边汇报事情,后者全程一脸没睡好的冷凝神色,眉间隐见困倦。 桌上清粥白面馍,一碟子小菜,傅时用膳不紧不慢,显而易见一如既往的食欲不好。 傅小灰却是一口一个肉包子,吃的嘴角溢油,见时辰差不多,傅时应该是过了早起那段不语不快的阶段,他便将揣在袖子里的登记簿拿出来了。“这是那位花姑娘交给我的。” 与傅小灰如出一辙的,傅时翻开看的第一眼,想的也是,这字委实不算好。 随着翻阅的进度,他渐渐抛去不入眼的字体,目光专注于内容上。 最后一页,正面朝上摊开—— 007 过惶恐滩 只见上面用一句话标注了重点:“黄司司,黄风村民,村里唯一的教书夫子,卒于五年前,而黄风村蛮化亦始于五年前。非人善变,殆于失教。” 傅时开始怀疑这份登记簿的来源是否真实,寻常山野村姑懂几个大字都算稀奇,还敢大言不惭“非人善变,殆于失教”? “这花姑娘字不打眼,写的倒是不错。”傅小灰早已先行看过,见傅时视线驻留在最后一页,便提了一嘴。 傅时却冷冰冰的:“这个黄司司才是源头。” 傅小灰脑袋瓜转的慢,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真意,“不是,这个黄司司是个教书先生,也是从后山里刨出来的,他有什么问题?” “他?你什么时候也养成了眼见为实了?”傅时将那簿子一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目,声音透着夙夜未眠的哑,“黄司司,女,十五年前丧母,五年前卒于山体崩塌有待考证,同时遇难的还有黄风村十多个稚童,便说明这定然不是一场寻常的山难。” “这……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傅小灰绝对不会怀疑傅时说的话,但是他就是很难接受,同样是人,同样前后这么多天接触一样的事情,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傅时摇头,叹了口气,他说,“等你什么时候能一遍看过这百名簿,而能复述十之八九,便知我是怎么知道的。” 傅小灰:“我还真是……不该问。” 很快,傅时的推论就得到了确凿实据,据黄风村诸多老人口述,黄任梁当年求学离村,一去不回,算得上抛妻弃女,这被弃的女儿就是黄司司……少时因老年果,年少失护,母柔女刚,寄食于人,尝尽炎凉,黄司司偏又随了母亲的容貌,十分出挑,未及成年就被村长选为童养媳,嫁人未满一年丧夫,之后便在公公的资助下做了黄风村的教书先生。 这一教就是四年。 “你是说,黄司司是黄任梁的女儿?”花以香惊讶不已,“怎么可能……” 钱白果一手套马绳,一手提溜着良玉上了马车,不太明白她刚就是随口一说的话,怎么就引得对方如此大惊小怪。 “对啊,我刚去找傅小灰讨要马车,听他在那儿低估什么‘最毒妇人心’便气不打一处来,”钱白果这时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气哼哼的补充,“他说什么有其父必有其女,这黄司司死的活该。” “她不是山难死的吗?” “不是,说是被村里人活埋的。”钱白果说起这,也是打个冷战,毕竟以她们的认知很难想象,这人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被一村人活埋。 至于为什么被活埋,钱白果却是不知道了。 岁月沉浮,人生际遇总是难以琢磨。 黄任梁认罪伏诛,在被傅小灰断右手之后,未及疗伤便被送进府衙死囚牢房,待诏令下来即刻执行斩头刑,他也是唯一一个留待性命立案审查最后等待法令处置的黄风村人。后来他在牢狱中招供了前尘往事,按理说他有举人之名不致于衣食难继回乡伺农,却原来在傅时名满天下之时,同期科考的他陷入了与诸多应试寒门子弟参与窃题的案子,最后判处结果是窃题未遂考试除名并夺去举人功名。被驱逐离京之后穷困潦倒的他辗转回乡,又得知妻死女亡的消息,心灰意冷,境况凄凉,哪知道村里人早将他视为恶患之源,根本不容他,黄任梁为了活命提出甘为村里人谋财赎罪。 这就是黄风村恶事之由。而黄任梁也是在数年之后才无意间得知自己的女儿黄司司还未成年就沦为村人的玩物,比那勾栏妓子还不如,被村长定为童养媳之后,境况并未好转,只因村长儿子是个缺脑筋的傻货,没过一年就被人推进水塘里淹死了。守寡的黄司司再次沦为同村男人欺辱的目标,或许是忍无可忍之后的爆发,也或许是她早在丧母之后就遗失了自我,她在一天风雨交加的晚上,一碗老鼠药药死了十三个孩子,事发后被村里人活埋在了后山…… 黄任梁获悉真相之后就彻底泯灭了良知,谋害过路人的手段愈加残忍,他或许就在等着这样的一天,破布揭开下的污泥肮脏现于人前,全村人无一能落得好下场。 傅时遣散调来的护卫轻骑队,带着傅小灰坐着来时的马车离开,与花以香等人的车骑相间了一个时辰。 虽然怪脾气作祟,傅时将人先行驱赶离开,却抵不住这北上的官道总有交汇之处。 临堰惶恐滩是镶嵌在南北交通主官道唯一的河滩,除非花几日时间沿河堤往西绕,否则非渡不可,这样的要道自然是有其特殊之处才会远近有名,河滩不深却十分长阔,且河水湍急,渡船需要老船工来掌舵,新手很容易给船客来一趟南辕北辙的行程,遇上风雨交集时,望岸跑死马,眼前可见之岸堤却如何也过不去。 天青云白,春末夏初的日子,是一年中数得上的好天。 花以香望着微风吹漾的河面,面上渐渐没了神采,犹记得初见面,她心如鹿撞,几夜难眠,一次次回想他的侧颜,如书文上说她是一见钟情,曾几何时也曾畅想未来良人如何,他的出现恍若给她指明了方向。 继而,思想他成了她每天的甜蜜乐趣,她再也无法将他忘记,可她没想到,事情丁点儿不如她预想。 花以香临走前远远的透过大开的窗望见傅时在房内铺卷提笔,虽然不知道是写什么,神情是那般清冷。 再次相遇以来,她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连钱白果都察觉到异样,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花以香也知道自己是魔怔了,对方是个京城大官人,高不可攀,她却一头陷阱去,满心熙暖如春,浑然不觉对方待她们等人如北风般严寒。 她溢满的欢喜火热却抵不住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对她,不屑一顾。 自知事以来,她还未遭受过这等冷遇。 女子的敏锐如何让她察觉不到傅小灰是刻意催促她们离开,那不曾说开的深一层的意思怕她们缠累上,以傅时的身份地位以及他的外貌姿容,怕是没少遇上倒贴上去和又撵不走的女人…… 若不是因黄风村事发牵连她们,怕是也不会留她们同住黄风村数日。 花以香从小没接触过外男,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同他们交流,更莫提傅时那般生人勿进,不苟言笑。 她终还是压下了心中无限的失落惘然带着钱白果和良玉先离开了。 无知无觉的钱白果丝毫不知身边人陷入了情窦初开的挣扎,她乐呵呵的逗着良玉玩沙子,一边察看着河岸的渡口有没有船工出现。 她们到惶恐滩之后先将马车卖了,买得的钱等过了河再赁个牛车赶路,其中的差额所得银钱够她们三人用一段时日了。 惶恐滩难渡,这几日只有两个老船工交班渡船,因恰逢饭时,她们只能等那来接班的船工吃完饭来开船。 这一等,船工还没等来,倒是把傅时等来了。 熟人见面,不打招呼似乎是太过凉薄。 然而,这世上就是有这等凉薄之人。 钱白果凉水就包子吃了个七分饱,剩下三分气饱了,她嘀嘀咕咕道:“什么人嘛,我好心去打个招呼,人跟不认识我似的,马车一晃就转过去了。” 花以香从见到傅时出现时的骤然心跳如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现在坐着呆望对方站在渡口的背影。 行路的辛苦,周遭的破落,前路的迷茫……一切都无法冷却她此刻跳动的心。 “果儿,你说世上有什么教人义无反顾甘心情愿的事情吗?” “当然有啊,你忘了咱铜钱村为得你青眼奋不顾身的壮汉,一手双都数不过来。”钱白果嘻嘻笑着,抛下一旁等着她手里的水囊的良玉,凑到花以香面前,小声补充,“你让他们干啥,保管没一个不乐意的。” 她粗糙的性子怕是都忘了她们现在身处何处,而花以香又是为了什么离村出走。 听了钱白果的话,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花以香年满十三,枝头豆蔻,姿色初绽,芳华明艳不可方物,而他,刚刚都不曾瞥过来一眼。 “大人,船工过来了。” 渡口之畔只停了一条船,提着长竹竿出现的船夫老远看见这里有人在等,但他依旧走的慢慢腾腾,从堤岸上往下来,待到近处,看见傅时,略微讶异,但也就一瞬,眼皮子一耷拉,很快就平静了。 傅时衣着不显贵,神色沉静,目光明亮深邃,让人过目难忘,寻常人难免多看几眼。 “这会儿渡客不多,你们再等等吧。”船夫常年渡客,知道什么时辰人多,什么时候冷清。 “我们急着赶路,能先送我们一趟吗?”傅小灰耐不住等,他们连马车都打算搁这儿不要了。 这段时日,他们的行程不是翻山就是越岭,道阻且长,眼看过了临堰之后道路通畅,离京也近了,傅小灰稍显急切。 008 有惊无险 “客官,不是我不肯单送你们,你看咱这河,远阔数十丈,水流急湍,来回一趟得一个时辰,若是你二人我送,她们三人,我也送,我一天来回不了几趟,就身子乏力了,之后,对岸再有人呼,你说我是去接还是不去?若是去接,中途力竭,船顺流飘回岸事小,若是翻了,岂不是要出人命……若是不去接,岂知这往来之客是否有那关乎性命的紧急事情呢?” 老船夫显然是没少回答这类问题,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气都没换一下。 傅小灰哑了口,不再催促,从钱袋里拿出碎银,也没了与对方议定价钱的心,递给对方了事。 船夫察言观色,南来北往各色人物也是见多了,收了钱也不多话了。 花以香跟着钱白果后头朝船头走过来,恰巧听了这么一段,她眼风里锁着傅时,表面却作温婉沉静模样,步履轻缓,踏上船板险些后仰栽倒,都全靠肢体柔韧堪堪稳住,奈何一张脸染了霞,骗不过人眼。 “姐姐,小心。” 好心的良玉难得适时的开了金口,要知道打把他带身边起,就没说过几句话,活似锯嘴的葫芦。 然而这一嘴开的花以香却没领情的心思,她下意识的看向傅时,后者正好也看过来。 如果光也是有形的话,花以香觉得他那双眼里凝聚了最亮的光,是锥形的,是一眼就能扎到人心底里去。 很短暂的一次对视,傅时微微眯眼,视线远眺,看向了茫茫对岸。 花以香心里起了滔天波澜,面似火烧,久久不消。 这船本就不大,傅时和傅小灰二人坐了船尾,钱白果大大咧咧居中坐着,她没敢过去,就在船头坐着,良玉挨着她腿坐,手还拽着她袖管,显然是个怕水的孩子。 “莫怕,你白果姐姐水性好,她会保护着你的。”花以香安抚的拍了拍他脑袋。 “是呀,小良玉,这水有什么好怕的,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号称浪里白条……” 钱白果说着挑了船尾的两人一眼,随即翘着嘴角开始给良玉讲她当初江河里打滚扑鱼捉虾的童年趣事。 河风微腥夹杂着泥沙气息,有些潮湿,有些凝重。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很快就把船位坐的满满当当。 船夫撑篙离岸,船儿晃荡着行往河心。 傅小灰从船开后就开始警惕,此刻船在河中,更是不住的打量同船乘客,皆是普通路人,并未发现什么可疑。 倒是他身后的傅时,姿态从容,闲适的观看者两岸的风景。 船头有个男子见花以香肤色白皙,五官精致,不像个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又只身带着孩子,便起了心思,殷切的询问她哪里人,是要往哪里去,花以香睁着眼看向河面,只当没听见,他仍不死心,“你是不是要去临华府呀?过了惶恐滩,再走一日就到临华府,姑娘你一个人带孩子……” 这人追问不断还自问自答,花以香简直不堪其扰,正想着喊钱白果,抬眼却见对方朝她眨眼睛,还扬了扬手里的棒子。 那意思,不言而喻。 花以香却又忍下了念头,因为这一船的人都似有似无的看着自己,显然也在等自己的应对。 良玉不知何时放开了花以香的手,站起来了,他隔着船上众人,直朝着船尾的傅时喊:“爹爹,这有人缠着娘亲,你就是再生娘亲的气也不能不管她。” 这清脆的童音像滴进油锅里的水,炸开满锅的油花。 所有人连花以香自己都立马看向傅时。 船已渐渐到了河心,傅时随着船体的微微晃荡收回心思,就那么随意的看向了船头的船夫,哪知这档口,被良玉那童稚的一声爹爹砸的思绪全飞,连那船夫都稍微分神抽空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傅时平静的移开目光,落在巴巴的睁着眼看自己的良玉身上。 他注视着良玉,微微一笑,对他道:“过来。” 果然是大人,处变不惊,遇事不慌,傅小灰在心里默默的对傅时加以赞叹,他刚可是差一点就脱口喊一句:“小屁孩你是傻了吗爹也能随便认……” 幸而,他牢牢地管住了自己的嘴。 花以香心里咯噔一声,傅时竟然笑了?他是在笑吗……为什么她觉得好慌啊! 良玉一改往日的安静温顺,笑的十分可爱活泼,脆生生的应了好,随即自然的拉住花以香,一边用力拽着,一边嘟囔:“娘亲,我们过去吧,以后我会听话的,你也不要惹爹爹不生气啦。” 花以香简直不敢相信这四岁半的孩子换了个人一样,面色复杂的被他拉着走向船尾。 而那缠扰她的男人似惊呆了,定定的僵了一瞬,在继续站起来还是默默的坐下间纠结。 然而这时候船体忽而剧烈晃荡在河面打了个旋,船上船客无一惊慌,皆是习惯性的抓紧了身边之物,显然这种情况是常见的。 从未乘过船的良玉一下子吓得身子打了个摆,花以香也着变故整个人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栽倒,钱白果反应过来起身要去扶,却是晚了,中间隔着好几个人距离有些远。 花以香自己倒是急中生智,逆着船体倾斜的方向,整个上半身都后仰,在左右打着摆子的晃动中寻到了平衡,连转带冲的踉跄着扑向了船尾的傅时。 傅小灰只来得及伸手去捞住了被牵连着甩向自己的良玉,他自己一只手还牢牢的抓着船舷。 “爹爹!”良玉叫声凄惨,原是情况突生不测。 在花以香扑到傅时身前时,三只泛着寒光的袖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射过来,目标直指傅时,若是他避让开,花以香便成了靶子。 傅小灰惊的大喊一声:“小心!”,他下意识放开抓着船舷的手甩出袖中的匕首。 然而匕首后发先至也只击落了一只袖箭,他自己带着良玉在船体的又一个剧烈翻动中,险些翻下船,双双狼狈的扑腾在船板上。 花以香根本不知道身后利箭之危,她眼里全是傅时微微眯眼的模样,身体的冲击力不受她的控制,撞上傅时宽阔的胸怀时,她心如漏斗,空的什么都没有。 而傅时仿若早有防备,眸底一闪而逝的精光,一手飞快的擒住花以香的腰,拥着她随自己往被傅小灰击落袖箭的左边倾,另两只袖箭堪堪分别擦着他的左肩与花以香的右边鬓发掠过,一起落入水中。 这时船上才传来众人的尖叫声,渡客是见惯了河面风波却不曾见过这样惊险的场面。 “不要吵,你们还想不想活命了。”钱白果关键时刻喊了一嗓子,晃荡的船体对她没有丝毫阻碍,她站的稳稳的,在船中走了两步,忽而她手腕一转长木棒子狠狠地敲向了船上一个坐着的老者膝盖,结结实实十成十的力道,对方若是挨一下不说膝盖骨碎,后半辈子怕是爬不起来了,那老者目露精芒,双手一撑,灵活异常的顺着船舷划出去,翻身而起时,手里赫然多了一炳连弩,朝着傅时的方向,只这次没有机会发射,就被傅小灰挡住了目标。 而身后的钱白果也是不肯放过的追打过来,打斗间,船体恢复了平稳。原这船的动静全是这人在搞鬼,为避免殃及无辜,傅小灰只五招便剑指封喉,不动神色将人杀了,不留余地,钱白果新削的棒子险些脱了手,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动作却十分配合的将满目死前惊惧的佝偻老者推进了河里,浪花一卷,瞬间没了痕迹。 一切发生的快,直到老者落水,惊叫声再起,还有妇人没憋住吓哭出声来。 傅小灰和钱白果一致把目光投向了仍在努力撑船的船夫身上,对方显然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对上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开口为自己辩白,“壮士饶命啊,我在这撑船半辈子了……” 其他船客也跟着求饶,怕被牵连,也怕这船工出了事,他们要命丧于此了。 “先靠岸吧。” 傅时冷淡的吩咐声成功让一船人恢复了安静。 “我来稳住船,你去看着他们。”钱白果提议,是把花以香和良玉的安危托付给他,自己去船头看着船夫。 傅小灰认同的点了点头,他算是对她刮目相看了,要知道那个老者他之前观察很多眼都没有发现异常。 船尾这边的情况有些让傅小灰摸不到头脑,刚才险象环生,他没顾上想什么,这甫一回头就看见傅时和花以香还粘一处呢。 傅小灰瞠目结舌,鲜少有人知道,他在陆地上飞檐走壁就没带怕的,唯独下了水,那当真是……没眼看。至于傅时,那也是不值一说的差,要不怎么说仆人随主呢。 所以,傅时是晕船了吧?不然这手也不会无处安放的还搁在人腰间。 “大人,你没事吧?” “嗯。”傅时拂袖而往一旁挪了两步,他的脑海短暂的浮现花以香刚向他看来时那双饱含了后怕和感激之情的楚楚盈眸。 因他之举,花以香身子一歪,费劲稳住才没撞上船舷。 傅时藏着心里的介怀,又客气的道歉:“失礼了。” 花以香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说不碍事显得太过不矜持。 009 再遭驱离 接话的最佳时间错过了,之后就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索性就这么……算了。 船上维持着空前的静默,直到靠岸。船客一下子像被释放的囚犯,拿了东西逃命而去,尤其那个在船上纠缠过花以香的男人,下船的时候还绊了自己一脚,摔了狗吃屎,顾不得颜面爬起来就跑了。 傅小灰逮着船夫又细细盘问了一番,才把人放了,等他下船登岸,见傅时立于河边,眺望远处,而他身边隔着三五步站着花以香等人。 船上的惊险,花以香这个当事人反而是最不知情的,钱白果绘声绘色的给她叙说,而良玉这个小孩子,一点不像孩子,这样的事情都能保持不哭不闹,回头还安安静静的,着实让人难解。傅小灰甩去思绪,朝傅时走过去。 “大人,我方才未留活口,是怕船上还有同党,也是顾忌无辜船客,未想如今却是毫无线索,不知那刺客何人指派。” 傅小灰言毕,作请罪之势,躬身等待。 尸体沉入这惶恐滩,再无可能打捞寻找了,的确是半点线索都没有。 傅时目光回转,淡淡的道,“此事不急一时,那幕后之人一计不成,还会再来。” 听他这如常的语气,一点没有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傅小灰心情稍霁,语气也轻松许多:“刚才大人似乎早有防备?” “我并未看出船中有刺客,”傅时摇头,余光看见花以香几人凑过来了,不欲多加解释,“只是预感不对,那些船客太过安静。” “安静?他们本就不是互相认识的,自然无话可说……”傅小灰倏而停下,抬头看向花以香,“是了,寻常船客不应该见了大人一点反应没有。” 花以香听明白他话中话,男的见到她少不得上前纠缠,其他人对傅时却是敬而远之,甚至都不曾看多一眼。 “可他们为什么又都是普通船客?”傅小灰不解。 钱白果随口接了一句:“我知道,那些船客本来就是托儿。” 花以香和傅时同是开了口—— “为什么?” “何以见得?” 钱白果被他俩问的一愣。 她不过是张口就来,并无深想,换言之就是一句单凭直觉脱口的话。 “我也不知道啊,难道这地方寻常什么时候都没人吗?我们可是等了半个时辰,总不至于每天都这么久才凑齐一船人,再说要真是这样,那有人要是有急事过河就去村里喊十个八个人的凑数来走一趟啊。” 傅小灰赞赏了一句:“虽然你这人没啥大用,关键时候战力不足,但也颇有些市井智慧。” 钱白果懒得搭理他的挖苦,反而好学的问傅时:“大官人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傅时小弧度的点了点头,一旁的花以香惊喜的想,他若是愿意搭理人,看起来也是寻常人啊。 凡事往好了想,果然就什么都好了起来,花以香暂且信心十足,她要跟着他。 这么猜不到前因的突发刺杀事件也没什么可讨论的,傅时率先举步而行,“不必再耽搁了,前头有驿站,今晚宿官驿。” 傅小灰应是,跟着他而行。 官驿不是寻常人能宿的,花以香在原地呆了一呆,才在良玉小心翼翼的牵住手心时醒过神,她下意识的看向对方清澈纯净的双眸,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仿佛照出了自己失落悲惨的模样。 她惨淡的道:“我们也走吧……” “喂,你们仨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走驿道再快也要一个时辰才到地方。”傅小灰走了十来步才发现她们没跟上来。 这荒郊野外的她们是什么胆子才敢在刚遇上那样凶险的事情后还不长点心呢?果然,他是操了碎心,指望着她们开窍是不可能了。 傅时并未开口驱逐她们,这种情况下,还不懂得顺竿爬,简直蠢到家了。 花以香是没开窍,但是钱白果却是个机灵的,知道跟着傅时有吃有住,不跟白不跟,忙拉着花以香拎着良玉追上来,嘴里还欢快的回应:“来咯来咯,我们保证健步如飞不拖后腿……” 短短一个时辰的路程,花以香走的香汗淋漓,两腿打颤,脚也是疼的不行,可能是磨破皮了,但是为了跟上傅时的步伐,她愣是一声没吭。 临堰官驿是个设置已久有些年头的老官驿了,内有两间大的院子,还有个独栋单院专门接待往来贵宾,如傅时这样的身份的人。 驿丞领着人跟前跟后的逢迎,连跟着一道的花以香也是十分殷勤,自从离家就没睡过软床的花以香这天晚上终于躺上了松软的床。 从骨子里都散发出舒服的喟叹,若不是后面脱下鞋袜后,露出的一双磨伤的脚,稍稍刺激了下她那满怀激动的心,她怕自己一晚上会睡不着。 因这几日往来人少,官驿房间闲置,她与钱白果各自睡一间房,而良玉本来她要带着一起,却被傅小灰带走了,说什么“男女有别,别拿他当小孩子”。 经过惶恐滩一事,花以香内心里也觉得良玉不像是四岁半的孩子,可是无论是稚气可爱的外表,还是只比她膝盖高出一个头的身体,都属于孩子的范畴。 暂且抛开这些疑惑,花以香在安安心心的吃了一顿大餐后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在她隔壁的钱白果却是煎熬了大半夜才勉强睡过去的。 “白果,你没睡觉吗?” 早上看着两眼发黑的钱白果,花以香惊到了。 钱白果摸了摸肚子,苦笑:“昨晚我吃撑了,大半夜都没消化,还是我跳起来打了几套拳才勉强能躺下。” “我就说了不能再吃了,你足足吃了半桌子的菜,三碗大米饭,还非要啃了五个猪蹄……” “不吃白不吃啊,我这一路都没敢敞开了吃。” “哈哈哈……” 院门口刚好送人过来的傅小灰笑的直不起腰。 良玉却小嘴儿也抿紧了,憋着没笑。 钱白果闹了个大红脸,气咻咻的甩手进屋去收拾东西了。 花以香却是笑不出来,她把人忽悠出来,却连人吃饱都做不到,打心底里生出一股酸涩,她暗暗发誓,等到了京城,她一定要谋出路,养活自己和钱白果。 笑的腮帮子都疼的傅小灰终于停下来了,他没心没肺的把良玉推向花以香,“好了,不笑了,说正事,据我所知,你们这趟目的地也是京城,恕我冒昧,能问下你们为什么去京城吗?” 花以香沉默了一下,双眸认真的看着他,“寻人。” 傅小灰觉得她虽看着自己,话却不是对自己说的,“哦?寻什么人啊,你们有亲戚在京城?” 后面的显然不是反问,而是很确信的事实,花以香和钱白果都是土生土长的仓椒镇铜钱村人,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是农户,也从未出过商贾和读书人,归根究底一句话,沾亲带故的都没显贵人。 哪里的京城亲戚?也就钱白果会信她。 花以香笑了笑,她反问,“怎么,京城我去不得呢?” “当然不是,我这也是好心,这京城可不是谁都呆得住的地方,”未尽之意就是京城太大太高太复杂,傅小灰认真的规劝,“你们现在回头呢,也不难,我们可以安排人送你一程,仓椒那地方偏远破落到底还算淳朴,清闲自在的过一辈子多好。” 她自然知道小村里的好,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好有很多种,无论清闲自在,还是汲汲营营,各人有各志罢了。” 花以香同一般的村里姑娘不一样,周岁抓阄抓的是笔,她三岁半就识字,五岁开始念书,花老爹为她请了两任女先生,可这样也就断断续续的学到了九岁就断了,因仓椒镇找不到愿意教女学生的更多学问的女先生,可见世道于女子诸多无情,既无入学科举资格,更无入朝为官可能。 “我既已走到了这,自然是不会半途而废。” 这话一出,傅小灰就知道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姑娘,劝是劝不了,他也琢磨不出这花以香是真的去京城寻人,还是打发自己的一个借口,若是前者,他也不好继续追问,萍水相逢人也没有必要给他交底,若是后者,他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此地离京也不算近,若以你们这等行程算,还得走上个一个半月。”傅小灰话题一转,“我觉得路上盘缠若是不足,倒不如在临华府暂作休整,谋些路资再出发。” 花以香心一凉,甚至生出一股难言的气怒,虽然她很快就深呼吸压下去了,但是那种堪比当众脱衣的耻辱感灼的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她克制的回道:“我们即刻就走,往后之事半点不劳费心了。” 当即转身,牵着良玉就回屋了。 傅小灰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他还有一肚子好心的话没机会说留着自己个消化了,最后闹了个消化不良,他叹了口气,才离开。 花以香离开官驿时,背着人偷偷抹了眼泪,为了怕被钱白果看出来还装作风沙迷了眼,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心事藏的再深,也受不住委屈。 010 情窦初开 钱白果心再粗也能感受到一个人是正常还是真颓装无所谓。连小良玉都抿着小嘴,时不时去抱住花以香的腿,用自己的小方式安慰她。 “香香,你要是不想走,我们就留下。”钱白果停下来马车,她刚一开始还为又得一辆马车而不胜欢喜,现在后知后觉明白这车是人打发她们的。 有时候,自己想要的和别人丢给你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钱白果迟了大半天才感觉出来这其中的玄机。 莫怪乎敏感如花以香难过的话都不想说了。 “走吧,我们先去临华府再做安排。”花以香哭完心里好受了,不愿旁人担心,又重新平静下情绪,“是我想错了,我们去京城也不是非要立刻就要到。” “好嘞,那我们在临华府玩几天啊,到时候我去找个活,挣些碎银子,给小良玉再买两身衣裳……” 钱白果重新赶起来马车,大声而欢快的冲车内喊,恍似浑身用不完的精力和活力,总叫人为之感染。 “现在起都听钱大人安排,小的不敢自专,”花以香摸了摸良玉的脑袋,一边回答她:“大人想待几天待几天,最好临华府的好吃的先吃个够。” “哈……” 提起吃钱白果那是相当开怀,嘴角都没放下去过,一路上说个没停,逼得良玉不得不出声喊了一句‘歇一歇吧,水都不够你润嗓子了。’ 惹得钱白果笑骂不给他买衣裳,花以香在他们插科打诨中渐渐安静了那颗动荡不安的心,短短几日从未有过的甜以及难以接受的苦交夹着让她体会了什么叫情,什么让人五味杂陈,万千情绪在心口难开。 她陷入了第二轮的反思和挣扎,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路程以及这无法排解的挫折与郁闷。 所幸,路还很长,她有的是时间思考。 “大人,你这灯油又是烧了一夜,你不替自己身体着想,也为我们这大同百姓着想,保重你的身子……” 傅时头天晚上在诸多加急送来的奏报遨游了一宿,脑袋又沉又疼,才刚要合眼,天就亮了,人本来就乏,耳边还被迫听了傅小灰一嘴的唠叨。 上了马车之后,他一双眼皮就开始粘合,炸裂般的疼痛的脑袋也没抵制住睡意来袭,没多久,就在傅小灰碎碎叨叨以及马车晃晃悠悠的节奏中睡过去了。 官驿给傅时二人准备的马车可谓是外看不显,内里有门道,车内铺的绒毯,极其松软,傅时一觉多少睡得有点沉,难得的做起梦来。 临堰惶恐滩的河水流淌不息,两侧的山林茂盛而高大,一辆快速飞驰的马车,在寂静的野外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然而后面穷追的骑兵队速度更快。 才下过雨的道路分外的泥泞,留下了又长又弯的那慌乱奔逃的车辙印子,一个不留神,车轮陷进去水坑,险些侧翻的马车在车夫的努力驾驭下维持住了平稳,却怎么也出不了坑,徒留马儿拼命的嘶吼声响彻寂静的野外。 “在那!” “快追,马车陷进路坑了……” “他们弃车了!” “快,河里河里……” 临堰惶恐滩在连日下雨后涨了很多水,已经淹到了河堤中上部,水声也极大,四围的岸都吸饱了水,脚一踩就是一个坑。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傅时一睁眼,就听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像是刚从湍急的水流里挣扎冒头。他的眼中涌动着深深地疼楚,傅时抬手盖住已经合闭上的眼……惶恐滩的水有多急,再没有比亲身体验过更能明白了。 “无妨,到临华府了?”傅时撑起身子,在软塌上凝望着车壁上的纹路,面上带着惊梦初醒时的些微呆滞。 “还有一里路便要进城了。” 傅小灰隔着车帘窥不见里面的情形,单凭一双耳听出他呼吸急促的动静,才冒然停车唤醒他,这会儿听傅时声音平稳,呼吸声几不可闻,暗暗松了口气。 他重又挥动马鞭赶车,速度放缓,刻意维持最小的晃动。 临华府是座古城,城门楼建得十分巍峨,历经无数朝代新旧更替的古墙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色泽。 这是花以香离村以来见到的最大的城池,也是她耳闻多次,不曾预料过的热闹繁华古城。 城南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商铺林立,杂货琅琅,亭阁酒楼,南来北走,摩肩接踵,笑声喧闹,繁华初现,谐和安康。 舞狮子街心游走,杂耍团男女对打,卖花女孩沿街叫卖,落魄寡妇街边卖女,好一个热闹临华。 抬头天高云淡,瞭望隐见青山,低头人群游动,转首高楼凭栏处,文人墨客正在兴头。 若不是腹饥饿闹腾的正欢畅,钱白果都舍不得从人堆里出来,也就离开片刻功夫,她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去干嘛,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想起来,她们进城之后,商议要先住几日,让她去打听下哪里有便宜的客栈。 这打听完,从南街过一下子就沉迷进了这喧闹市集,竟然把花以香丢车上完全忘了。 等她急匆匆赶回来,见到马车还安安稳稳停在一间“文客居”的酒楼侧门口,大大的松了口气。 没等她走近,二楼传来花以香的声音:“白果,上来二楼。” 钱白果仰头一看,一旁的良玉手里捏着鸡腿,专心吃的大眼睛都眯起来了,嘿,这都吃上了,她急吼吼道:“我马上上来!” 花以香有些头疼,眼前的一大一小在吃这事上是谁也不让谁,一个比一个更蠢相毕露。 良玉跟着她们之后,从未短过吃穿,奈何那刻进骨子里去的饥饿感是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了,一旦有机会吃,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钱白果纯粹是视吃与打架为人生乐事。 花以香只粗略的喝了汤便已是半点胃口都没有,放了筷之后,她四处看了看。 窗外的日光斜射进来,这文客居的地势果然不错,在这高楼望去,整个临华府城大半景色尽收眼底。 许是这风景不错,她不自觉的露出了笑颜。 与文客居相对遥遥而立的一座楼,名为丰庄茶楼,临华府城里数一数二的茶楼,专供那些文人墨客喝茶聊天,这比较风雅的场所,来者必是非富即贵。 丰庄茶楼一楼简座,既简单的八人桌,四人座,双人组,单人席,二楼雅座包间,精致圆桌,可入座八到十人不等,当,然也有四人座,双人单人席,只不过这环境更雅致一点,点心更精致可口一点,凡是做生意的场所都有三六九等,极品的,所谓贫富贵贱之分,皆在此处可见一斑。 丰庄茶楼的极品包间莫过于三楼东厢房,那里视线极佳,坐北朝南,透过窗户可观日升日落,临华府城北街巷子的一景一物。 “大人,我已经传过口信,月记那边收到之后,很快就会来人。”傅小灰气息平稳,脸色却有些发红,显然是跑动之后热的。 “嗯。” 傅时自然的垂下眼眸,连带着端起飘荡着沉浮不定的茶叶杯子,白玉无瑕的杯子,色泽浓绿的雨前龙井,闻着清香,喝着味苦,回味却清甜,那种香气像是萦绕舌尖,蔓延而下。 整个雅间都是笼罩着这样淡淡的茶香。 夕阳西下,除却街道两旁还有些商贩,摆地摊的,便是步履匆匆的行人,天色将晚,正是归家好时刻。 街道宽敞,偶有车马流通,更多的是行人,这繁华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傅时眯了眯眼。 傅小灰牛嚼牡丹连灌了一壶水,这入夏的天,是折磨人的天。 他叹了一口气,更让人心焦的是本以为过城而不入,能赶在六月底回到京城,就这档口却收到一封求助信。 事情原委也不复杂,临华府出了个大案子,拖沓了一个多月没进展,反而愈演愈烈,案情扑朔迷离,临华府知府是傅时的门生,知他近日路过这一带,便专门派人终日候在官道上,以求能请他入城解困。 傅时看信之初还未做决定,待看完之后,思忖片刻,便令傅小灰赶车入城。 傅小灰心想,这破案子一定是牵扯了什么有干系的人或是事,否则傅时这每日为国事殚精竭虑的繁忙程度,如何会轻易为一桩案子绊住脚步。 “大人,你要的茶来了。” 雅间房门外传来看门小厮的询问声。 傅小灰忙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了一声进。 门应声而开,进来一中年清瘦的男子,方脸宽额,惯来威严无什么表情的脸,却是噙着笑进来,“小的宣琥,是月记新任掌柜,见过这位大人。” 躬身行礼,十分谦逊,虽貌不出众,但周身气质尚佳,还可入眼,傅小灰在心里掂量着。 坐于靠窗的傅时正对着宣琥,视线相接,一眼了然,但他出其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你。” 宣琥先是茫然的啊了一声,随后认真的看着傅时的脸想了想,仍是没想起来,有些不自在的俯首作揖,“请大人宽饶,小的实在没有想起来。” 011 应募茶工 “你没见过我,”傅时淡淡地道,“自然不记得。” 旁听无资格开口的傅小灰心情都有些复杂,傅时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他多少年都没听习惯。 而初次见识的宣琥心情就更复杂了,他顿了顿,说:“有劳大人记得,十分荣幸。” 傅小灰心道:“这是个人才呀。”且不提这人从头至尾都对傅时冠‘大人’之称,在知晓傅时的身份的情况下,把自己对他的那份恭敬摆的高也摆的谨慎。 常言道隔墙有耳,傅小灰从来喊傅时也是简单‘大人’二字。再说这人应对也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傅时接下去却不似常人那般将‘记得’这人的过往,或者说怎么个记得法简单说两句,反而让人上了壶新砌的茶,与宣琥询问起正事来。 这犹抱琵琶半遮面,雾里看花美三分的话,显然是有其深刻含义的,傅小灰坚定的如此认为。 “大人所问之事,是最近临华府闹得纷纷扬扬的一桩大事。”宣琥入座之后,双手接过傅时递过来的茶,脸上依旧堆着笑,“想来你们也听说了这事,我就不从头说起了……” 傅时道:“未曾耳闻。” 宣琥马上转口接道,“这事是这么回事……” 话说三个月前,临华府一贾姓富商为独女招婿,循着家中旧法绣楼抛球,因着贾姓富商颇有盛名,贾家姑娘抛绣球的事儿很快传遍临华府城,待到了“抛绣球”那日,慕名而来的人如过江之鲫,将南街都挤得满满当当,其中自然是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总而言之,抢绣球的人复杂的是一言难尽。 这绣球若是被哪个浪荡子抢了去,也不知这贾家如何认得下这女婿,不过那日的情形却不似大家想的这般,绣球刚从二楼抛出去,就有一支箭当空射来将那绣球钉到了对面酒楼二楼窗栏上,彼时有个陈姓书生,字则诚,他就在这二楼正吃着饭呢,一面还围观楼底下的盛况,没料到眨眼间那绣球落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也就顺手一摘,把这球拿了。 按理说陈则诚是走了鸿运白捡了一桩好亲事,谁人不知道这贾姓富商在临华府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商户,家产万贯毫不夸张,可偏偏这人不按常理来,他自称是家中有妻,当众辞婚,却不被贾姓富商应允,反而被对方强拉回府了。 之后的发展就没甚么曲折,陈则诚被迫入赘贾家。 两个月后,临华知府衙门口的鸣冤鼓被人敲响了,敲鼓的便是陈则诚,他告的不是旁人,正是贾姓富商,这当了他两个月的岳父大人贾宇赫。 听到这里,傅小灰满脑子都是这不过是个富家小姐和穷书生二三事,加了些强买强卖的委屈佐料,烩成的一锅家长里短的汤吗? 他忍不住瞥了几眼神色淡然的听着的傅时,心想,大人确定是来查案的吧?不会是离京两年近乡情怯,偏要在外头逗留逗留吧? 当然,他也就脑子里飞快的转着,面上还是认真的作聆听状,问道:“陈则诚告那贾宇赫什么?” 宣琥趁隙灌了半杯茶,才回道:“杀妻卖女。” 傅小灰犯嘀咕了,你这会不会太看菜下碟了?傅时问一句话,连个水都不敢喝的一口气讲个不停歇,他不过是走了个神接了句,论字打发他? * “白果,停一下,”花以香从马车门口冒出个头来,她说着话,一边还探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家铺子,“我好像看见他们家有个招工的牌子。” 钱白果动作利索的一拉缰绳,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路边,她先捏着马鞭跳下车,再双手扶着花以香下了车,最后右手一抬把要下车的良玉摁回了车里面。 “老实在里面呆着,我们问问看就回来,临华府人太多,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屁孩最招那些人贩子惦记。” 良玉小嘴紧抿,显然是不开心,却又不敢不听,他抓着车框,眼巴巴望着她们行走的方向。 也就三五步路远,一间茶叶铺子,匾额上书‘月记’二字,门口挂的一个红牌子上写着:招收看店卖茶叶长工一名,工钱另议。 “香香,你是打算应募吗?还是换我来吧,我可不忍心见你在这个小铺子里卖茶叶……” 花以香好笑道:“你会卖东西吗,之前去集市卖鸡蛋人家就是多问了两句,你就跟人吵起来,最后一篮子鸡蛋分文没卖到,被你一脚踹飞了。” “我那是踹鸡蛋篮子吗,我是想一个回旋踢把那人踹到他姥姥家去。”哪知道一脚还没出去先把自家的鸡蛋篮子撂倒了。 两人说着话,一起并肩走进了那月记茶铺,门面普普通通,里头却雅致清爽,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扑鼻而来。 外行人看门牌,内行人才晓门道。‘月记’是一家颇有名气的茶叶店,卖各种茶叶,价格高低不等,有些珍贵的藏品是有钱也难买的。 花以香环顾一室内的布置,新奇之余,感慨自己的见识不足,这世人眼皮子浅,只看皮相,大多被那方孔铜钱束缚了眼界。 须臾间从内室迎出一人,和颜悦色,大肚便便,敦厚朴实,他笑着招呼道:“我是本店的点茶师傅,这会儿老板不在,两位姑娘,想要些什么茶叶呢?” “我们是……” “先看看白茶吧。”花以香往前一步来到南面货架,各色的茶罐上贴着签子,小楷字体甚是好看。 钱白果后半句话自己吞回去了,跟着花以香身后这边瞅瞅那边看看。 “好嘞,你们随意看,想要尝尝哪一种茶的味道,我这就替你们泡上一壶。” 月记的点茶师傅整日跟茶叶打交道,身上是浓厚的茶叶沫子的味道,他一直站着穿堂风口,没走太近,显然是怕女客不喜。 很小的细节,却让花以香对这家店心生好感,临时起意来试试的想法莫名变了一变,这地方能让人心静下来,她一直沉到底的心感到了一丝丝慰藉。 大抵是她太需要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 “麻烦替我们泡一壶银针白毫。” 花以香一点不客气的点了茶,然后轻声叫钱白果去把良玉带进来。 宣琥回来店里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身着藕粉色衣裙的少女在货架前细细的看着一罐茶上的签子。 她看的十分入神,等察觉到有人的时候,宣琥已经走到她身侧极其靠近的距离。 “这是贡眉,又称寿眉,菜茶茶树芽叶制成……”宣琥瞧见她手里拿的茶罐,便随口介绍起来,却在看见花以香转头望来的瞬间,忘词了。 只见这少女十三四年纪,朴素的衣饰,肤白若雪,双眸莹亮含水,美貌异常,尤其是通身气息一尘不染,恍若山林里偶遇的小鹿,有几分野气,偏又这般干干净净。 花以香眨了眨眼,将罐子放回货架,在这充溢着浓郁的茗香的铺子,很难起戒心,她略略退开半步,问道:“你是月记的老板吗?” 少女的声气比寻常女子要多一分绵软,甚是动听,宣琥敛了几分商贾铜臭气,立马整了整自己过长的衣袖,再开口,略显风雅道:“正是,不知姑娘茶水用的可还舒心?” 旁边的茶几上还有半壶茶,他进来就闻出银针白毫特有的茗味,汤味醇厚,香气清芬。 “极好。”花以香此时仍觉口内清鲜凉爽,她无法招架人直白的视线太久,而且宣琥目光是个成年男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赏,微微侧首,“我见店口有招募的牌子。” 见她转首,宣琥自察失态,稍稍转眼,道:“本店长期招工,别无太多要求,能耐得住性子就可,工钱按市场价……” “我略懂茶艺,卖茶点茶都可以,”花以香没等他说全,主动自荐,“工钱事小,只要能提供住处容我与家人同住。” 为了使自己的说法更有说服力,花以香退了两步将茶几上的一直烧着釜揭开盖,微沸初漾时,以水冲放茶碗,她的手腕纤细得一指堪握,十指根根如削白的葱尖。 这样美姿容的少女着盛衣点茶,无论是人,还是茶,都有一番别有意境的美。 宣琥想象了下那副景象,只觉得雅室之中,莫名有一派惊艳缱绻。 “可以,有住处,若是姑娘本人,多少工钱都无妨。” 闻言,花以香嘴角微弯,道:“我不做长久,按短工市价算吧。” 宣琥却觉得寻常工价未免太过委屈她了,虽未问起花以香的身世来历,但以他多年看尽人情世故的经验,这般年纪又涉世未深的少女多半是偏远村落里走出来的。 两人议价的工夫,钱白果带着良玉从内堂出来,原来是两人不似花以香耐得住等,进去里面的茶室休息了。 宣琥最后以市价两倍的工钱聘她为月记短工,花以香还要再谈,却被钱白果跳出来拦住了,“好的,老板,我们同意。”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们带上行李随我去后院安置,天色已不早了,其他事宜稍后我们用饭时细谈。” 事成定局,花以香慢慢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仓促的留在临华府,是天意也好,是无奈也罢。 012 杀妻卖女 丰庄茶楼三楼东厢房在掌灯时分,送进了晚膳,每一道菜都是从对面文客居提溜过来的,新鲜时令,还有临华府特色菜肴,无一不佳。 傅小灰指挥着人摆菜舀汤,安静了一下午的房间难得有些动静,可也不长久,动作迅速利索的茶楼小厮们很快就布置妥当,躬身告退了。 傅时洗手之后,先用了半碗菜汤,再提筷就食。 傅小灰为他布菜,一面察看窗外的动静,果然,视线尽头的街道口出现了一顶官轿,轿夫四人,脚步平稳有快速,转眼间就到了丰庄茶楼正门口。 “大人,你要的茶来了。” 不多久,看门小厮轻声扣门,复又询问。 傅时饭毕,漱口之后,傅小灰端了茶递于他,这才叫了一声进。 门外候着的也是一位中年男人,不同于下午而来的宣琥,这位却是身高七尺三寸,须髯疏眉,温润俊朗,未语含笑,待人十分亲厚,他进门前先让了茶楼小厮的路,见他们收拾餐盘,心下了然自己是错过了饭时,目带愧色的望向房内的傅时。 他进门先作长揖,未起身先告罪:“先生,书宋来迟,自请过时不饭,望容禀。” 临华知府文邴,字书宋,是大同宝祐十年的进士第一,历官郴江通判、宜阳令、江东提刑,三年前任临华知府,他的调任还是在傅时的举荐下被圣上裁定的。 “无须多礼,过来叙话,我与你已是三年未见。” 傅时起身挪了位置,示意傅小灰关窗之后,露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神情,他不过年方二十馀六,在年过四旬的文邴面前未免太过年轻。 然而这世上有太多东西不是依据年龄而定,比如出身,比如才华,比如地位……不一而足。 文邴比不得他收敛自如,藏匿情绪,走近了在桌前立定,虽脸上不显太多,眼底却泛了红,语带哽咽,“先生,一日为师指点之恩,书宋终生莫不敢忘,数年来夙夜勤于公务,皆为先生之故。” 文邴当年进士第一,却在殿试时不慎答题言及先帝盛治之法,不受皇上悦纳,不仅未被钦点为状元,更是落了个殿试末名,之后挂了翰林编修闲职,一直不被起用。 若不是他万般无奈又无计可寻,硬着头皮给当时的主考官傅时写了一封求见信,哪里还有今日的临华知府。 文邴是感想万千,动容于心,几欲落泪,要知道这年头也不是跃了龙门就能大道朝天,平步青云,更多的是不居清要之任,又或是降处外任,还有那不知道多少人折在了士林官途,一蹶不振又或是人财两空。 傅时却是想起自己当初年少轻狂,初见文邴投递的求见信时,还同父亲傅维祯打趣了几句他的文辞不够华美,文体半骈半散,没有骈四俪六来得舒眼,那封信被他修改的不成样。 他自然是没打算要帮这样一位不甚合意的人,偏他当时的自诩过人聪明难免骄傲的态度惹得傅维祯不满,便想了法子要治一治他,当即拿回那封信来,笑言要和傅时弈一盘棋,自然不是寻常的下棋,而是以人为棋,弈这朝堂大局。 这才有了之后傅时接见文邴,并为他出了一二计策,谋得了郴江通判的职位,也拉开了两人之后多年交往的序幕。 这其中的详细若是为文邴知道,怕是感恩多年也难以消化。 “我记得你当初也不似这般善于言语,”傅时回神之后,浅笑道,“都说这官场陶造人,诚不欺我。” “我……我是腹稿多次,难免生硬,先生莫笑……”文邴愧然掩面,随即才释然而笑,数年未见的生疏隔阂倒是在一笑之间消弭了。 当年的文邴是略有些讷言,尤不善逢迎拍马,不受同僚喜欢,如今人在官场,若要做些实事,到底是要变通圆滑才能站得稳。 两人叙了一番别后重逢的闲话,听得一旁斟茶的傅小灰都要面瘫了,才开始转入正题。 “先生能来,实在感激,书信毕竟有限,诸多细节不便言表,其实这桩案子怪就怪在太过简单,反而无法堪破。” 文邴并不知傅时下午已经从自己的私人暗线里查问过案子详情,一面拿出揣怀而来的案宗,一面同他讲述相关案情。 “死者吴王红,临华府芽镇普吉村人,年二十八,系状告人陈则诚原配妻子,而失踪者陈可,十岁,陈则诚之女,被告贾宇赫,临华府城商贾,也是临华府百商会会长,名声颇望,家财显赫……” 简述了相关人之后,文邴着重叙述事件起因,发展,以及现在焦灼的现状。 短时内听了两遍案情,傅小灰自我感觉都记下来了,然后在脑子里各种汇总梳理,简化了个大概过程。 穷书生陈则诚被迫入赘心不甘情不愿,与那贾姓人家的关系就如清晨的蛛丝,稍微一看还行,伸手去扯,怕是没碰到就破了个你死我亡的境地。 而富小姐贾荔芙容貌一般,天生软泥儿性子,听了父命嫁人,顺了丈夫之意,放他归家看望家人,谁知道,这一放,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陈则诚离家两个月,匆忙而回却是目睹发妻惨死家中,幼女失踪的悲惨局面。 据可靠人士证词,死者吴王红生前并无异常,只一件事关乎案情,那便是遇害前半个月收到一封家书,系陈则诚所书,拆开一看,却是封休书。 而陈则诚也是凭着这份休书将贾宇赫告上公堂的,因这段时日他被禁锢在贾家,根本没有写任何书信,分明是贾宇赫找人临笔以他的名义送回普吉村,以至于吴王红致死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就犯了七出之条,十年夫妻情分转眼空,一朝被休下堂无处去。 经过查证与贾宇赫自供,那封信确实是他伪造派人送去的,但是他却绝不承认自己买凶杀人,可一个乡村农妇,普通寻常,与人无怨无仇的,怎么会被人谋害? 而仵作验尸结果吴王红是被人推到在地,磕破了后脑勺,之后又被当胸一斧劈到心腹,失血过多而亡,勘验现场痕迹,凶手是一人作案,初步判断是个成年男子,因在陈则诚家中墙头留下个八寸长的脚印。 事发之后,凶手如人间蒸发遍寻不见,贾宇赫拒不认罪,单凭一封伪造书信,官府自然不能定案,而陈则诚数次来府衙询问判案结果,却无所获,郁愤气恼之下,天天在衙门口站着较劲,而贾家行事也不遑多让,暗中纠集商户朋党给知府施压,要求释放贾宇赫。 一个月过去,事情已经闹得临华府城人尽皆知,文邴身为知府,掌“一府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这案子要是不破的圆满漂亮,他在临华府多年经营难有善终。 过程是这么个过程,结论就这些结论,傅小灰翻来覆去的在脑海里推断和揣测,也没个确切的结论,或者说,他还真判断不出这桩案子到底是不是贾宇赫买凶杀人。 不过,有一点他是想清楚了,那就是傅时绝不是为了在外逗留才来的。 “不急,先饮一杯茶,我有几点要问你。” 傅时亦是垂眸饮尽杯中之茶,不过眉目舒展,并未被案情所困。 事实上,傅时进临华府城,是有许多思量的。 其一是为文邴之故,他在临华府呆了三年了,政绩斐然,官风正派,广受传扬,不出意外年底就要擢升,入京任职,可偏偏现今出了这意外。 吏部三年一考,这一年也是他极其关要的一年,他不想自己培养的这样一颗好棋子,在这最后一步上跌跤。 其二是这桩案子牵扯的内情远不似表面那般简单,这当事人陈则诚乃是临华府学的生员,非寻常书生,正论起来也是秀才,是数月后即将进京秋闱科考的一员优秀考生。 而临华府学是他父亲傅维祯当年外任临华氏亲自创办的。 若他不亲自来这一趟,依他所料,这事情发展会延续成商贾一流同应试学子间争端的起源,随之而来的是士商阶层的较量,加上有心人的恶化和推动,临华府必乱无疑。 这些自然是傅小灰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有些人只能看见眼皮子底下的,而有那么一小撮人,窥一斑而知全豹。 文邴连饮了两杯茶水,才缓解了下长时间说话的口干舌燥,谦虚道:“请先生赐教。” 傅时不急不缓的放下茶杯,一指轻敲桌,一点一问:“贾家绣楼抛球招婿那日,何人一箭将绣球钉到对面二楼去的?” “追查失踪的陈可是否去过贾家搜寻?” “八寸的脚印排查对象可有妇孺?” 文邴越听越觉得他那轻轻的指尖像是一下又一下的叩在了自己的心口,他一时觉茅塞顿开,一时觉扑朔迷离,交杂在一起搅的他头疼脑涨,又激动难言。 傅时接连几个问题都是文邴不曾深想的,他犹自在思量,傅小灰一张脸皱在一起,似乎觉得这些个问题太为难他的脑袋。 013 临华知府 “大人,你是觉得那个贾家小姐有嫌疑?”他实在好奇,问完自己个还在疑惑,“不能够吧,这整个案子里,她何其无辜,不敢违抗父母之命抛球招婿,嫁个郎君不是正妻还不讨对方喜欢,如今丈夫状告自己的爹,她是里外难做人……” “我见过那贾荔芙,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在贾宇赫被关押期间,来过几趟府衙,每次都是抹着眼泪走的。”文邴显然与傅小灰想到一处去了,认为贾荔芙是极其无辜的,但是对于傅时提出的问题,他深深的觉得很出奇,好像自己一直无意间忽视的细节,被人点出来,让他无形中觉得豁然开然,哪怕他并没有理出真正有用的确凿的线索。 傅时略微勾唇,笑意浅淡几不可见,眼里是旁人读不懂的意味深色,是那种世人皆不知道,而我已经勘破真相的自我欣赏,“她是不是无辜,她自己会招认,按照我所提去查便知结果如何,另外……” 他又交代了几点可疑之处,是下午宣琥叙说案情与文邴讲说不同之处,傅小灰听过两遍丝毫没有察觉不对的地方。 比如,宣琥说,陈则诚之所以咬定那份家书是贾宇赫伪造,系因之前有一日他们同桌吃饭拌了嘴,陈则诚摔筷离桌,而贾宇赫也是心情不好的小饮了几杯,放言说要给陈则诚点好看,把他老家里的妻子卖了,省得他整日的惦记,冷落了他的女儿,这本是气头上的话,过耳不入心,偏又传到了陈则诚那里,让他好生气恼。 所以在看见妻子遭难,女儿不知所踪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贾宇赫害得。 这个很小的情由并未出现在文邴的讲述里,他是根据死者家邻居证词,循着那送家书的人这一线索挖掘出与贾宇赫有关联,最后审讯时,稍微一诈贾宇赫就供认了自己与陈则诚赌气,觉得他不识好歹,想给他点教训,就花钱请人临摹陈则诚的笔迹写了一封信送去他老家。 “这贾宇赫酒后一句玩笑演变成真,到底是事情符了他的话,还是他的话作了因,引出后面的果?” “大人的意思是,这幕后凶手,一直就潜藏在贾家!”文邴激动的忍不住想拍桌子,他为官多年,在破案这块天赋十分有限,手底下的人旁的不学,这点都学了去,案子拖了一个月半点进展都无,他发布广招贤才的幕令也是尽招些口舌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矬子,磨得他头发都白了,如今盼来了傅时,短短半个时辰的交流,就叫他看见了曙光,如何能不激动。 “自离京西巡以来,眼见耳闻太多怪诞之事,难以尽用常人思维考量,”傅时未再提其他,只最后轻声喟叹,“世路狭窄,人心叵测。” 若不是身边有贼,怎一句玩笑话也入了有心人的耳,这便是要教导世人,颦笑之间最宜谨慎,稍有不慎,恐祸害己身。 文邴得了这许多指点,当下饭是真的顾不上吃,连忙赶往衙门,即刻着人去提审贾宇赫,在他酒后上头时说的话被谁听了去,又是谁给了他要临摹笔迹替陈则诚休妻的提点,最后,他又是因何非要招那陈则诚为婿……这一审果然审出许多之前没有发现的事情来。 * 花以香本并不善语言,如今迫于生计,顺便攒些银钱上京,在月记卖茶叶的头一天就开始强迫自己见人三分笑,极力推荐自家的茶叶,一面还努力的背记货架上的各类茶品。 宣琥早上教了她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忙着出门去了,店里除了点茶师傅,其他人都是帮工下人,并不涉及店务,连厨娘也是到点来做饭,做完就回自家去。 这种不同寻常店铺的经营方式,让花以香好生开了眼界,她暗自揣想店里的茶源,便问了老许,他腆着肚子告诉她,月记名下是有好几处茶庄,从种茶到成品茶叶的所有工序都在茶庄里完成,月记卖的茶运往了大同各个地方,单这样的铺子在临华府辖域内就有十一处……所以他们不差货源,也不怕销不出去。 花以香张了张口刚要问话,才爬起床的钱白果嘴里塞了半个白面馍,含含糊糊的声音蹦出来:“了不起哇,咱们这老板看着不起眼,生意做这么大。” 老许呵呵笑,没接话,只道时辰还早,上午基本没啥客,他去后院忙活去了,有事尽管去喊他。 花以香笑着应好,继而在心里感叹,她刚好想问下这个宣琥,对方这般态度,可见是不方便多言。 转念一想也是,初来乍到,怎么好和她说太多,谁都不傻,人际往来,最忌交浅言深。 “香香,你想啥呢,我问你话呢,小良玉呢?”钱白果是个没心眼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刚一句话把花以香谈话的后路堵的死死的,她四下里瞅了个遍,都没看见良玉,犯了嘀咕,“一大早这家伙躲哪去了?” “我让他在房里写字呢。”花以香转身往堂内柜台后头走,将之前翻开在看的茶品价目表继续看下去,虽然是短工,也要认真干活,她可不想没干两天就被人辞退了。 “那我干啥呀?”钱白果好好地对付完自己的早饭,足足五个白馍,撑到了嗓子眼,谁让老板太实在,管他们住,还管他们吃,简直是活菩萨做善事。 “你想干啥都可以,我要看店没法陪你,你可以去城里各处逛逛,但是不能惹事,午饭回来吃饭。” “太好啦,我昨天看到好多好玩的……”钱白果立马迫不及待起来,说着风风火火冲回了自己房里,拿起自己的棒子又冲回来,对着认真看价目表的花以香道,“你可别出门啊,外头人多,什么泼皮户都有,你长得这般招眼,白便宜了他们的眼睛……” “我知道,不出去。” “还有,要是有买东西的人不客气,你也记得喊老许,别受了欺负不吭声……” “我知道……” “你在敷衍我。” 花以香:“……” 她无奈的抬头,瞪了钱白果一眼,示意她赶紧走。 哪知这一眼含嗔带笑,瞪得钱白果心神一晃,喃喃道,“我的好香香,怎么一夜没仔细瞅你,你越发的美了,这一眼要是瞪了哪个男人,怕是身子骨都要酥了。” 花以香愣了下,她一时没听出来钱白果是不是在逗她,只不过脑子里一晃就想起傅时来,那日在惶恐滩船上,她被傅时擒拿住腰的时候,才真叫身子骨都酥了,浑身一点儿气力都没有。晚上宿在官驿沐浴时,她发现自己腰上好几块淤青,那种火辣辣的皮肉疼后知后觉的蔓延到脑子里。 “不行,我怕是走不开了,你这样美,简直太不让我省心了。” 花以香竟无言以对。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花老爹,也是同钱白果这般,总说她不让他省心,出去趟菜园子里给瓜果浇水,都要跟在后头,要么就隔着老远,在前院篱笆前背着手看着她,来往个路人问路,也能引的他严阵以待。 离家一个半月了,也不知道花老爹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生气,虽然在她留了书信,但是以他的性子,怕是着急上火的恨不得抓她回去打一顿。说不歉疚是不可能的,花以香只能安慰自己,花老爹最是大度,能早些消气。 之后,一整个上午钱白果在堂内来回走了几圈,好几次脚都踏出门槛了,自己又顽强的收回来了。 到了下午,就更耐不住了,一会儿在门口蹲着望向路过的各路车马,一会儿跑去后院打一套拳,消磨了一个时辰,把自己倒腾累了,才在茶室里老老实实躺着。 花以香一日的功夫把店内的事务掌握的差不多,加上有自小替家里管账的基础,同平日花销记账一样,那些琐碎的出入账目明细很快也熟悉了,也是年纪小,记事快,记一下茶品价目自然不在话下。 晚上宣琥回来同大家一起吃饭,问了几句,花以香很流利的应答,他大为惊奇,便考了考她,而花以香一点不惧,从容应对,宣琥连连感叹,她竟然已经将那货架上茶罐半数的品类和特征都背下来了。 世人对女子的看法太多主观偏见,偏爱容貌出众的,对那些貌不出众的才德更加苛刻,若是过分绝色,又会视为祸水,若是才貌皆无,更是弃之如敝履。 “香香,这样下去不行啊。” 一晃就是三天时间过去了,花以香在算账时,被钱白果一声叹气扰了思绪,忙放了笔关怀她:“怎么了?” 钱白果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虽说这月记是个不小的铺子,但是咱是有志向的,你明白吗?” 花以香没明白,眨了眨眼,明眸皓齿,顾盼生香,分明什么都没说,钱白果就软了几分心,她使劲的克制住,“你忘了咱们村算命瞎子说的话了吗,你可是大富大贵的命,在这儿当个老板娘,怎么行!” 014 水土不服 “那瞎子因为胡诌乱说后来被人打跑了……”花以香哭笑不得,她从来就没信过那些话,命数的事情只有天知道,路却是自己一步一脚走出来的,“再说,我不过一个短工,什么老板娘,你再乱说,小心我没收你的棒子。” “呵呵,你是没看见那宣大老板怎么看你的吗,眼珠都快出眶了,”钱白果却是冲她呲牙假笑,反手把棒子藏进后背,振振有词道,“我反正是没有见过只会夸人不会责备人的老板,简直对你赞不绝口,这才几天,陈年老账也拿出来让你算,分明是叫你看看他的家底,换做其他小姑娘刚出村见识少,没准就被这眼皮底下的家财迷了眼……” 见花以香蹙了眉她话音一转,“当然,咱们是谁,那可是要上京见大场面的人,岂容这他这茶叶贩子惦记。” 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她怎么都不知道钱白果这么能说会道,捧得时候宣大老板,摔得时候成了茶叶贩子,“口才这么溜,你过来卖东西,好教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偷偷练得嘴皮子。” 她把账本一甩,转身要从柜台后面出来,被钱白果伸长手按住了肩膀。 “好香香,你别恼……”钱白果举手投降,哀求放过,“我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花以香转眸看了眼内堂方向,又望了望门口,轻声道,“至多两日,我们就辞工离开。” 怎么也要攒够赁一辆马车的钱,她如何能不感受到宣琥过分热情的照顾呢,连老许都时不时的同她说些有的没的,诸如宣琥早年有过一个妻子,因急病亡故了,也没留下个一子半女,之后宣琥忙于打理月记也不曾再续弦。若撇去说宣琥普通的相貌,才干不错,家底子也厚实,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男人,在临华府城里也算是排的上名号。 然而花以香实在无法接纳这比花老爹才小几岁,比自己大了好几轮的男人,更别说她藏在心里的那人,与众人比,宛如珠玉在瓦石间。 老许为人实诚,见自家老板难得动了一回心思,而花以香却是不为所动,便破例同她说了好些内情,诸如宣琥纳粟入监,今年打算下场,搏个功名,嫁给他作续弦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举人夫人了,这都是外人不知道的事儿,熟料花以香对这个内情一知半解,听的时候也是云里雾里,老许走后,还是小良玉没绷住的开口说了一句:“纳粟入监就是花银子捐一个监生,取得乡试入场资格。只有连童子试都考不过的才会花钱去买……” 他这几日被花以香逼着在房里练字,临的贴都是市集上买来的,也不知道是经过多少人的手摹仿的傅时的字帖,因为流传甚广早已同原贴差之千万里,即使如此,良玉面上不说心里是开心的,大抵是这份开心所致,他又操着一口稚嫩的童声说道:“有人少颖悟,书过目即成诵,十四夺天下学子魁,有人不惑之年始捐生,非后天之异,天资夺人矣。” 直教花以香怀疑自己是何等愚拙,连个‘四岁半’的小孩都不如。 “去看看良玉吧。” 钱白果眼睛一亮,会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溜达着去了后堂。 * 五月的夜,月朗星稀,哪怕入夜了,也有些闷热。 丰庄茶楼的后院里静悄悄的,院内篱笆圈着种了一片竹子,长势不高,偶有微风起,竹叶沙沙作响,似脚步声落…… 傅小灰回过头时,先从半开的窗望了一眼,还是他之前看时的模样。 傅时挑灯夜坐,一盏灯,一壶茶,一卷书,一矮榻,夜深人静,颇有一番寒门子弟秉烛遨游四书五经的情态。 他回身继续在石桌上躺着守夜,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风尘仆仆的暗卫一身黑衣,连头也罩在风斗里,他进门前先扑干净身上的灰尘浊气,再折身去拿放于外室桌上的香炉,檀香了了,满室清幽。 搁在傅小灰身上,他是绝做不到这般细致的,这暗卫却体察入微,他常年匿于暗中,察看到刚入临华府傅时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他体质同旁人相异,大多数身体不好的人是冬天难熬,怕冷怕寒,傅时却是夏日吃苦,再热也不出汗,外头三伏天他手脚仍是冰凉,厌食又困乏,晚上却睡不着,因事情繁杂又加头痛宿疾困扰。 接连几日,助眠的香烧起来之后,傅时才能睡两个时辰。 暗卫将香炉置于傅时榻前的小桌几上,躬身行礼,在得到示意之后,起身行至傅时跟前,取过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宣纸铺上,执笔写字。 满满的写了几张宣纸,递于傅时看,他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渐渐漫上色彩,浓郁的黑。浅白的唇轻抿成一条线,宣纸无声的散落,眉宇间难得有些狠厉,若有似无。 暗卫看不真切,也不敢多揣测,默默的将宣纸集拢,揭开香炉,一张张的丢进去,直到燃尽,才盖住。 最后,取出怀中香囊,倒出一枚极细小的沉香木放入香炉中,再撒上一包粉末。 连带着包粉末的纸也放进去烧了。 从他动作的熟练与自然,可以知晓,这行为是惯常所做的。 暗卫都是自小就被培养的,主人未开口,他们呼吸声都不会被听见,反之,傅时开口问话,他们便以口作答。 不一会儿室内就恢复了原先的清幽淡香,通晓香料的人才会闻出来,这原来不是檀香,而是沉香。 “你去休息吧,一切照旧。” “是。” 傅时终是倦了,放了书卷,去榻上缓缓的躺下,这矮榻不高,不宽,天气热了,他就喜欢呆在竹榻上,硬邦邦硌得慌也不愿挪动一下去床上。 * 陈则诚在临华知府衙门口站了三日了,有时候日头烈了,衙役会过来给他递水,顺便奉劝几句,他自然是不听的,如此那衙役也没法,就陪着干等日头偏西。 今日情况却有些不同,知府衙门异常的热闹,来得马车一个比一个阔气,抬来得官轿一顶比一顶威风,乃至后面他还看见一顶八人抬的官轿,陈则诚心下震颤,暗数着这应该是临华府城远近的官员都齐全了吧? 是什么人来了临华城能是的这些人蜂拥而至?难怪今日他约好的那些同窗都没有来,他透过府衙高门仰望着看不见的地方,置于腿侧的紧捏成拳,终有一日,他也能做到。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府衙内,前厅内聚了不少人,气氛压抑,个个面色不愉。 文邴端坐主位,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端茶细品,而是蹙眉不已,难言焦躁。 此刻,天色渐晚。 对上众人各异的眼色,文邴叹息一声,安静下来,抬眼看向众人:“天气如此燥热,傅大人初来临华,略感水土不服,并非我不代为通禀,还望诸位谅解。” 天已经很炎热,就像此刻聚集在临华府衙的众人一样,火热而激动。 因为他们都得到消息,傅时来了临华府。 这大同当朝首辅来了,谁敢不来参见,是不想要头顶上乌纱帽了? 可这一等就是一天,人影儿都没瞧见,倒是把临华知府里的茶水尝了个遍,颠来倒去还是一样的口味。 文邴也是耐心用尽,他好说歹说,这群人就是油盐不进,非要见到傅时才肯走,他已经遣派人去禀告傅时了,哪曾想去的人也没个信捎回来,他怕底下人慢怠和触扰了傅时,又怕这其中有变故。 傅时的行踪向来是保密的,西巡期间,多少人想要获悉他的踪迹,可两年了,都是耳闻之时,他已悄然离去。 这回也不知是怎么泄露了,那泄密的人敢如此广而告之……分明是蓄意而为。 “大人,傅大人传来口信。” 疾跑而进的两名信使官负载了众人全部的期待,文邴也是投去热切的目光,更有甚者已是起身而来,急切询问。 “傅大人说什么了?” “傅大人说明日要去府学,请诸位散去,勿要齐聚于此,忘了各自本分。” 文邴将最后一员同僚送走,立即让人备好马车,赶往丰庄茶楼。 这回来,他没有空手,携了十卷藏书,都是多年收集所得,他知傅时素性恬淡,无甚喜好,唯手不释卷,兴文治学,自然也免不了投其所好的送上藏书。 恰巧又逢饭时,仆从往来,井然有序,他头回知这茶楼后院是一处私宅。 傅时请他一道用饭,文邴欣然入席,期间傅小灰几次按捺不住想要提一下案子进展,都被两个不言其他只谈风雅趣事的人打败了。 许是他浑身散发着孩子气的郁闷,难以无视,文邴思及自己那在府学里的幼子,便笑着逗他:“你是想问可有查到凶手踪迹,还是想知道贾府里有没有找到失踪的陈可?” 傅小灰连忙点头,迫不及待道:“真的找到了吗?” 文邴却又不答,转而说起他这次提审贾宇赫的收获。 “说起这贾宇赫,话头就长了……” 贾宇赫,字致才,祖籍平陵镇下古县人,他年少时生活优裕,后虽为发家努力经营也是鲜少辛劳,哪知如今人之将老尝尽了酸苦。 被自己强招入赘的女婿一纸告上公堂,偏这案发太巧,死无对证,贾宇赫浑身是口,也难分说,当真是,哑子漫尝黄莲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015 当年夺情 文邴说至此,谩叹一声,“烛蛾谁救护,蚕茧自缠萦”。 当他问及为何偏要强招那陈则诚时,贾宇赫掬泪难持。他出身商贾之家,却眼见父辈营营汲汲,家累千金仍在士族面前低头哈腰,摇首祈怜,叹只叹这世道士农工商,他们商户没地位。 贾宇赫立定欲走入仕途,刚过童子试,贾家遭遇巨变,父兄长在外谈商遇水难,只得弃文从商。所幸自小耳濡目染,颇善经营,信奉“生财有大道,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重振贾家,至今时今日资产盈厚。 可这偌大家产却无后人承继,只因贾家有不许纳妾的祖规,他一生中娶了四门妻子,除了年少发妻,都是续弦,如今知非之年却也只有一个女儿。 招婿入赘也是下策之举,天公作巧,让那陈则诚捡了绣球,他对这个当众拒婚的秀才打心底里是喜欢的,尤其那日身边有人说陈则诚满腹诗书,有夺魁之才,他自然是不会轻易作罢,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他又不是棒打鸳鸯损阴德,反而倾尽家财招一婿,有何不可? 贾宇赫是一时称了心,未想后患无穷尽,陈则诚自视甚高,一身傲骨,哪怕强被按头拜了堂,也是坚决不肯认了这桩亲事,自道是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不蒸馒头就争那一口气。 “贾宇赫在得知自己女儿独守空房,气急败坏之时,同陈则诚起了争执,之后就没消停过,这才有了后面的酒后失言。” 文邴说的兴起,到这会儿才见傅时碗空多时,却并未添饭,仍执筷浅尝菜肴,是怕放筷后自己没有吃饱也会跟着放,心中油然而生满腔敬意,以傅时如今的地位,能将这份良好教养保持至此,难比千金。 “那到底……凶手找没找到呀?” 可把傅小灰给急的,能忍住没插话全因傅时吃饭不喜环境聒噪。 文邴点了头,又摇头,苦笑道:“我们的确在贾家搜查到了陈可,那孩子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呆呆傻傻的,连话也不会说了,而凶手已经确认是贾家之人。” 说到这,他似乎有些惭愧,“可是我们封锁了贾家,对所有人一一提审,却没有找出凶手。” 贾家上下人口三百二十一人,他两个日夜不曾合眼的督促监察府衙捕快讯审,初步排除之后,又经复审,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十七个符合凶手足印大小,有逾墙之能及有外出作案时机的仆从,其中十人系属贾家护院,七人属各院阍者。 偏这十七人无一人招供,皆不认罪。 “我们将这十七人关押在牢,还有那贾荔芙,几番审问下来,一问三不知,问急了就哭,若不是得了大人指点,我险些也教她糊弄了过去,遂以计逼问,总算得了几句实话。” 傅小灰睁大了眼睛,忙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贾宇赫瞒着陈则诚伪造休书的事情,但是迫于父亲的威严,不敢告知丈夫,又因陈则诚甚是不喜她,所以她在贾宇赫被拘押后,去求了陈则诚,若是能放她父亲,她愿意这亲事作罢,并奉上丰厚家产赔偿他。”文邴说着又沉了脸色,“可是不但没有获得陈则诚的同意,还被他羞辱一番,贾荔芙还招认说陈则诚威胁她,贾家敢联合商户给府衙施压,他就敢纠集临华府学的学子闹事。” 事实上,百商会的确给府衙诸多压力,而陈则诚也真的联合了不少学子来衙门‘拜访’,若非今日他提前派人给府学学正送信,今日那些学子们少不得和来参见傅时的各司官员们发生碰撞了。 “还有大人提到的,贾家绣楼抛球那日一箭将球钉在对面窗栏上的人已经被拘押在府衙了,据他供词所说,是有买家通过一个叫‘千叟’的地方发布的交易,他只是拿钱办事,并不知幕后事宜。” 文邴将这人底细也一并交代了,是临华府城一家镖局的镖师,擅于骑射,那日他事先藏在绣楼屋顶,球一出他就拉弓射箭,随即飞快离开。 “牵手?千手?手?是叟,是那千叟馆……”傅小灰自问自答,反复咬字多遍,才确定,“我想起来了,那日在惶恐滩那个老叟,是千叟馆的人。” 千叟馆之名由来已久,相传这馆内之人皆年65岁以上者,官民不论,男女不论,世人只知其名,民间诸多隐秘场馆皆是其分支,总部设立于京城。 提及千叟馆,文邴是一概不知,满脸疑惑,傅时神色从容如旧,这其中之事已然是尽在掌控之中,在惶恐滩遇刺他怎可能不做调查,只是他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未料到,千叟馆的势力敢渗透到他傅家来。 这事牵扯甚深,非一日能纠察清楚,傅时不予多言,点到为止:“千叟馆之事,我自有安排。” 傅小灰乖乖闭了嘴,替傅时添了茶,他早就看出来傅时是半点胃口都没有,这文邴要是再不识趣的放筷,傅时再尊老涵养再好也怕是保持不住了。 为了大人的清誉,他少不得舍身而上。 这茶水一上,傅时顺势弃筷换盏。 “是我愚拙了,案情如此清晰,凶手就在眼前,却还没能破案。”文邴着实惭愧,若不是手底下没有能人,又加上他不是那种苛待下属,限期破案的人,这也是临华府多年来未曾有过冤案假案的缘由。 “并非你查案能力不足,而是这设局作案的人,阴谋诡计,狡猾至极。” 傅时将他拿出来置于案前的疑犯十七人名单推回去,摇头道,“这些不过是障眼法,据你刚才所言,我大概料到凶手是谁了,要想这人伏法认罪并不难,可背后设局包藏祸心的之贼却难擒。” 他来这一趟,破案事小,保住文邴的官声和化解士商矛盾为重,如今还加了一条,拆了临华府的千叟馆分支。 “狡猾如蛇,亦有七寸制胜法,”傅时微垂眉眼,神色不动,思忖片刻方微微勾唇,露出个慈悲又泛着凉意的笑,“我想单抓这一只蛇兴师动众,有失身份,不若寻蛇入窟,一网扑尽。” 傅小灰:“……”果然,大人你的身份高过一切。 文邴:“……” 他什么都没有想,后背也不觉得凉。 他唯有强自淡定,厚着脸皮问策:“那……接下来,属下该当如何?” 傅时敲了敲桌,示意他附耳过来,继而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文邴难掩诧异应下了。到这,案情之事是谈完了。 待仆从进来收拾干净,文邴将带来的十卷藏书奉上,傅时就这藏书得来过程,询问一番,方才收下。 一盏茶品完,文邴起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先作一揖,“大人,书宋虽人微势单,却愿倾全力相助。” 他不清楚傅时西巡原委,但是多年浸淫官场,他敏锐的察觉到傅时处境非同往常,没有谁在盛势之时会自愿离京远巡,而一去两年之久的,他再起身又道,“非我妄言,在临华府境内,书宋定能为大人解难。” 傅时闻言,目光凝肃,看的文邴不自觉挺直了后脊,他眉头微微扬了一扬,复又笑了,点了点头,“无须妄自菲薄,这些年你做得很好,身处官场不忘初心,于泥淖中保持一身清白实属不易,先父在天若知,必定得慰。” 他既是宽慰也是嘉奖的一席话,听得文邴心口火热,傅时缓缓而道:“我自入仕,纵然醇谨称职也难免与人政见相左,又仗着皇上优眷,将内阁作一言堂用,时日长了百官颇多积怨,时有弹劾,又有死谏,皇上为了平息众怒,令我代圣驾西巡。” 简单一两句便把内情说了,外人听着不觉有什么,官场中人却知其中凶险,当你站得高的时候,一个不慎摔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世族的兴衰荣辱。 而傅时在这却未提一个真正导致他离京外因,便是他破格擢升为内阁首辅之后没多久他父亲病故,按礼制父丧需回原籍守孝三年,他虽报丁忧,却被皇上“夺情”留任,既是圣旨要他在职居丧,他多次提出辞任都未被准许,也不可能违抗圣命,便继续照常于内阁当职,这件事却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隐患,也成为了两年后他遭弹劾最大的攻击点,甚至可以说是污点。 数多官员说他贪恋官位,枉顾父母之恩不肯丁忧,根本不配为皇上之师任内阁大学士,会为天下学子带来不良观感等等……有更尖锐的还说他蒙蔽圣听,舞权弄弊。 为什么一件夺情留任的事情在两年后掀起如此浩大的波澜?当真是百官积怨已深,一朝爆发吗?这是很多身处朝堂权利中心外圈的人心中的疑惑,就如此刻的文邴。 “如今奉昭回京,料想是圣上御宇两年,察朝政繁重,百官难驯,遂力排众议传我早日归京,”傅时过分年轻的面相,很难看出他是大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微笑起来,他的眼角却微微下垂,傲然不可直视,“做人臣子的,总是要辛苦些。” 这一瞬,文邴真正的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权倾朝野的气势,底蕴厚重又深不可测。 016 一汀烟雨 “大人不计个人安危西巡治学,又宽容同僚攻伐参劾、非议夺情,一心为百姓办事,未顾权贵利益,才致怨谤缠身,”文邴感极而叹,再鞠一躬,“请受学生一礼。” 傅时笑了,将他扶起,“待案子了结,吏部考核后,你我京城相见。” 这是明着告诉他,今年便会提拔他入京任职。 文邴心下微凌,神色郑重,目光坦诚,“一切听大人的安排。” “你这般拘礼的性子,到了京城还是要改改的。”傅时又是一番温和平静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邴下意识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背脊,继而失笑,他刚比当年殿试应对还要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或许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今日这一谈于他日后仕途有多大影响,他的潜意识和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这么想着,他离开前,一丝不苟的向傅时行了学生之礼,便奔赴自己的命运去了。 送走了访客,夜幕已经低垂,傅小灰服侍傅时梳洗,低声自语,“看着老实,也是个精练聪明的,大人可是在文华殿给皇上授了三年课的帝师,大同最年轻内阁大学士,上赶着来拜师的也都不知道有多少……倒是便宜他了。” 傅时盥漱之后,才淡淡道,“若都似你这般蠢笨,才教我头疼。” 傅小灰一张脸皱成了团,“在大人面前,哪里还有聪明人,合该我笨些,既不操劳也舒心。” 世人都想聪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又有几人能得他这份稚心,看得透呢。傅时往内室书桌前去,看着才两日不处理就叠积如山的章本和函件,他随手一翻,多是问他归京之期,又或是诸多难解之事请奏他章法,突然甚觉疲乏,叹道:“是我想多了,便是如你这般想的人也不再少数。” 正是因为多了去的人尸位素餐,拉帮结派,党同伐异,逢迎拍马……他才会亲自去拣选如文邴这样的学生,至少还有的教,有的救。 * 最近临华府因傅时的到来而空前的热闹,堪称沸腾,越来越多的人往城里集聚,就为了能见他一面,在他们眼里,傅时好比耳闻已久的天边浮云,瀚空之月。 他们如此稀奇,达到了口口相传,倾城空巷的地步。 花以香同钱白果在成衣铺子选夏衫,被迫了听了许多这位风华绝代的年轻首辅的事情,都是各样三分真实七分夸张的传本,仿佛一夜之间,人人都在议论,她们觉得自己要是不说上一说,都对不起这样的氛围。 便也就议了议,钱白果秉持着看男人就得看够不够雄壮威武的原则,发表了见解:“我是瞧不上文臣的,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大家不是说这位傅大人文武双全,冠绝天下吗?”花以香语气略显调皮,纯属是调侃这素不相识的首辅大人,“这年纪,比我大了整整一倍,指不定多老气呢。” 逗得钱白果大笑,彼时花以香和钱白果相携着在试衣,全然不知,被她们随口议了两句的人正在里头内室换衣,间隔不过十步,一扇门,一卷珠帘,哪里挡得住流言飞语。 傅小灰大气不敢喘了,好死不死他怎么就这个时候听出来钱白果那‘威武’的笑声,简直破体而入,震荡的他五脏六腑都疼了。 傅时对新换上的单薄夏衫甚为满意,一点没听见噪音的样子,示意傅小灰再取两套新衣,之后,径直出去,从来时的后门离开。 全然不知的花以香也欢喜了买了两套新衣,之后带着钱白果又去接上良玉,三人乘坐着来时的那辆马车,缓缓又离开了这座古城。 被他们丢至身后的临华城,喧嚣刚刚开始。 文邴布告众人公审陈则诚之妻被谋害的案子,那日围观的人数前所未有之多,也是傅时之名掀起的热潮,尤其临华府学的学子纷纷赶来,期冀着能见他一面。 然而当天来得满满当当的临华府官员当中,并无傅时的身影。众人的失望情绪很快被这桩案子吸引而带动,陈则诚失而复得的女儿,贾宇赫的当众忏悔,随着贾家小姐贾荔芙被传上堂,所有人都在等待,在猜想……既然十七位嫌疑人都不是,可是凶手在哪呢? 当胃口吊到顶点的时候,揭开谜底,无疑是最佳的,文邴着人将一位重要人证带上来,是贾家的一位仆妇,当她往公堂上一跪的时候,贾家父女面色齐变。 “民妇何氏,是贾家库房的管事娘子。”何氏言辞清晰,神情镇静,“在贾家做工十九年,曾是贾家第三任夫人的贴身丫鬟……” 陈年旧事娓娓道来,解开的是一桩‘嫉杀’案的因由。 十六年前贾家第三任续弦李氏嫁入贾家的第二年生下贾荔芙,之后多年未孕,直到贾荔芙五岁,再度怀孕,却在生产之时血崩而亡,何氏当时因也怀孕而错过这场生产,后来才知道,李氏难产本可以保住性命,奈何贾宇赫迫切的想要个儿子,作出了保小不保大的决定,致使李氏失血后一尸两命……这件事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贾荔芙成为了贾家唯一的子嗣。 “这件事与本案有何联系?” “这贾家出的是什么破档子事,竟也能福运昌盛,累财万贯……” “对呀,这仆妇讲了半天什么呀,跟这陈秀才有什么关系,害人家妻死女傻。” 窃窃私语声询问声四起,文邴连拍两下惊堂木,维持公堂秩序。 “我来告诉大家真相吧。” 一直端正跪着的贾荔芙突然开口了。 只是一道声音把四下里的声音都震没了,比惊堂木的效果更佳,因为谁也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发出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 贾宇赫直接惊的身子一软,从跪地跌为坐地,他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他无数次寄予希望又无数次责问苍天,她为什么不是男人身。 像是积累到了极致的爆发,贾荔芙冲他轻蔑的一笑,“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个男人,可是我从出生就没有做过一天男人。若不是日日对着自己这具畸形的身躯,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男是女。”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那曲致玲珑的身段上,从外观上看,绝无人相信她是男的。不是他们见识少,而是这年头女扮男装也就话本子和说书的故事能有,更遑论男扮女装,如此不露破绽,达十多年之久。 “在我知道自己是男孩的时候,曾无数次想过,哪一天我可以做个正常人,”贾荔芙不再看贾宇赫,她的厌恶和憎恨是无法掩饰的,连语气都是满满的讽刺与自厌,“那个女人却用死来告诉我,只要你父亲还活着一天,你就不能做自己。” “如果我这一生从出世那天起就是个错误,我何必错下去,可现实总教人知道当你以为活着是委屈的时候,是还未体会什么叫痛苦,当你觉得痛苦万分的时候,是还未体会宁愿不曾来过。” 贾荔芙一直挂着的讽笑渐渐变了,他双目发红,直直的凝视着在左前方的那道身影,“多么讽刺作践,万般厌弃扮女人,却同女人一样喜欢男人。” 陈则诚如遭雷击一般,猛然回头看他,至始至终疑惑茫然的神情如冰凌炸裂,彷如看见了生平最怕的东西,他甚至下意识往后倾倒,“你……你……” 他从来读的是圣贤书,连句骂人的话都措辞艰难,只把脸骇的苍白失血。 “是我,是我杀了她。” “为……为什么?” 贾荔芙眨了眨眼,似有水滴一下下的落在他膝前,他想笑却难看无比,“因为我……嫉妒她,嫉妒的疯了。” “不!”一声怒喝打破了公堂的沉闷氛围,贾宇赫突然翻身跪着往前膝行几步,冲着正上面的文邴道,“大人,是我,凶手是我,你别信他的话,是我买凶杀人……”说到最后,他简直嘶嚎一般,临华府赫赫有名的儒商,竟如失智一般,疯狂的伏地磕头认罪。 “安静,公堂之上,不许喧哗,”文邴拍案制止,面色沉凝,“这桩案子是非曲直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岂容你信口胡言。”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当贾荔芙露出他那双八寸的大脚,一切就大白了。 * 花以香等人走出城还没半个时辰,天色乍然变幻。 很快,一场暴雨就无征兆的倾洒下来了。 像是拉开了序幕,分明已然远离江南,却也遭遇了一段梅雨。断断续续,绵绵延延,有时来时晴空万里,走时烟雨霏霏。 因雨之故,赶到北塘古镇后,花以香决定等与彻底停了再上路。 暂居在镇外的一间客栈,一日到晚的闲坐枯等,钱白果是如何也耐不住的,便去客栈四处寻事干,给掌柜的跑个腿,给厨工洗个菜,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顺便蹭点东西吃。 花以香给良玉讲了会诗经,或许是天气缘故,倍感惆怅,便嘱咐他自己看书,下楼取了把伞,往前院廊下站着,人虽在门廊里面,伞却往外偏,雨水顺着廊檐流下,打在伞面上,砰然作响,如雷似鼓,声声不绝。 就是在这样的震耳声中,她看见了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边缘,隔着烟雨,些许朦胧,却比任何声音都能震动她的心扉。 017 诸多巧遇 房檐下静静立着的少女撑了把青竹油纸伞,手柄是青竹色,伞色浅淡偏鸦青,伞面未有任何点缀,伞柄微微抬起来,露出女子白皙额头,如笔画精致描图的五官,她那长及腰臀未挽的发,似笼在烟雨里泼墨写意的一抹浓色,齐齐垂在身后,美人如诗更胜这一汀烟雨。 不过三步台阶,微有裂痕的青石板,似承载了千百年的践踏,漠然承受。 纷纷雨下,青石板上的石苔被雨水淋湿,阶沿草色渐深。 傅时微侧头看着台阶上的花以香,雾雨岚岚,她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近,软底的绣鞋被雨水打湿,却恍然不觉。隔着一层台阶,她伸手将伞渡过去,遮在他头顶,她目光与他平齐,看他微怔神情,微抿住粉色的唇,道:“我姓花,闺字以香。” 她微微抬高油纸伞,垂眼定定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她,他们自仓椒镇初见面,从未对过话,哪怕已经见过好多回。 傅时缓慢的读出她眼目中的期待,再迟钝也察觉到这句话蕴意不同,“我知道。” 却无半点涟漪的一语带过。 花以香听见雨滴砸落在伞面,隔空却湿了伞下她的心,凉凉的,还有泪的咸湿感。并不大的伞面,遮住了他,遮不住她,冰凉的雨水打在太背上,沁凉入骨,她终于垂下了眼,轻声道:“雨天路滑,大人小心了。” “大人,你怎么先走……”傅小灰从前头匆忙跑过来,隔着傅时的遮挡,根本没有看见有人,待瞧见伞,再捕捉到花以香的身形,整个人都顿住了,他手里还举着把大伞,纯黑的伞色,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进退了。 花以香握着伞柄的手紧紧的用力,促使自己转身,从心如鹿撞几不能自持到哪怕长长的吐息,都无法舒缓胸口堵塞的郁气。她脑海里全是他冷眉敛目的模样,那么近,那么远……花以香垂下眸去,咽下突如其来的哽咽,却挡不住颗颗滴落的热泪。 * 这一夜,花以香又睡不着了,她想着这段时日的事情,怎么就走到现在的地步呢? 因着在临华府卖茶之事,她好不容易停歇了心思,认真努力的干活,却又因为宣琥过分热情的照顾而心生不安,她尤其无法接受别人的示好,那种倾注了爱慕的付出,会让她难以承受以及愧疚,不如就不要接受。 她提出辞工的时候,宣琥是极其惊讶与不愿的,可是她们没有签长工契约,他没有理由强留她,甚至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花以香先提及自己离开的理由是要去寻亲,她的未婚夫君就在京城。 宣琥沉默了,他对花以香的了解还不足以让他怀疑这番说词,毕竟若是没有寻亲的理由,这样年纪的少女为何要出门,更何况还是要去京城。 他万般不舍也要给她结清工钱,放她走,只是最后仍旧不甘心的告诉花以香:“我很快也要去京城了。” 花以香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应承,这话都干脆就没接,也算是狠了心要绝了对方的心思。 出乎意料,宣琥也没有再追问。 这让听墙角的钱白果也很惊讶,甚至连花以香辞工的托词都没上心,光在那儿琢磨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让她们走了? 事出无常必有妖,花以香等人出门在外短短时间,又如何能知外面的世界何其复杂晦暗?她们思来想去,便以为这是运气,也不过半个月便抛之脑后。 之后,行路之难已经不再是行程,而是心理,花以香觉得自己渐渐丧失了能走下去的力气,直到今日又看见傅时。 那一瞬,她受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走过去,决心去争取一番,向他表白。 他可能永远都不能知道,简单的一句话,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想,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勇气了,终是将怀揣思量无数次的话传递出去了。 傅时自然不知道。 “我姓花,闺字以香。”她多期待,他回她一句。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等待很痛苦,而更痛苦的是等不到结果,徒留一场难堪。 他一言带过,没有回应,比拒绝更难堪,这就是傅时的残忍和无情。 浑浑噩噩的一晚上,起因是淋了雨,湿了衣服,还是心中郁结难忍,花以香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下子就病了,第二日吃不下东西,加上离开临华府之后一度胃口不好,整个人看起来瘦的不成样子。 钱白果和良玉两个人吓坏了,鸡飞狗跳咋咋呼呼的好半天,才在掌柜的指点下去请好了大夫。 之后大夫开了方子配药,待花以香吃下药,一整日过去了。 而临时在客栈歇一晚的傅时,早已带着傅小灰离开,进了北塘古镇。 花以香好起来之后,没忍住向客栈小二打听傅时的行踪,得知他们只住了一晚,昨天就走了,整个心都凉了。又是慢慢的调养了两日,她才恢复过来。 这日一早,她们决定离开客栈,去往北塘古镇,马车在连日阴雨下的道路上缓慢的行着,隔着不远,很快就顺利的进了城,却不曾想,会在街头就遇上他们出城。 花以香是在良玉掀开车窗帘看街道两旁时,先看见的傅小灰,随后,下意识四下里搜寻,看见的那一瞬,她飞快的将良玉的手抓过来,车帘滑下,盖住了窗。 良玉乖巧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看了看她又自己低下头去玩自己的袖子,一副我什么都不懂得小孩模样。 她在马车里忍了又忍,还是掀开一角去看。 一袭天青色便服,束腰宽带上系着一枚玲珑玉佩,身姿颀长,隔着几个人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侧面轮廓……那最初的吸引她的那个侧脸,教她难以忘记的,竟深陷其中。 “香香,我们要在这留几天呢?” “不留,直接离开。”花以香放下车帘,目光坚定的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天既叫她遇见,还是诸多巧遇,她就不信,天都帮她,她还能输? “啊?不是说在这儿留下凑集路资……” “你看那边,”花以香探出头来,替她指路,“那就是傅小灰的马车,跟着他们走。” 钱白果先是没过脑子的一抽马鞭,等马车加速走了一段路,她才惊愕道,“你说啥?哪里是傅小灰……不是,我们为什么要跟他呀?” “跟着就能去京城,还能不花钱,你跟不跟?”花以香反问。 钱白果迅速再度扬鞭,马车转了一个方向,然后再加速往城外冲,直奔那个晃晃悠悠跟喝醉的壮汉一样行走的马车而去。 “香香,你让我说你啥好,是不是呢,你要是早有这个觉悟,我们能吃多少顿酱肘子……” 钱白果边说边舔了舔唇,她似乎闻到了酱肘子的香味了,就在前面召唤她。 “大人,后面她们的马车一直跟着。”傅小灰老早就看见钱白果了,那家伙在人群里也是挑眼的,寻常车夫哪个不是蓬头垢面,风尘仆仆,偏她一套黑色短打衫都遮不住的傻气,笑起来嘎嘎响,三里外都要震一震,赶个车也不老实,翘着二郎腿,一点没个姑娘样儿。 简直将乡下土妞的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傅小灰都五体投地的服。 “不管她,继续走。”傅时闭上眼,脑子里在推算回京的日期,然后,慢慢的想,也是时候了。 * 京城九和楼闻名大江南北,皆因一道名菜,五禽杂烩。 先不说这道菜料,只说做这道菜的手艺是个独家偏方,寻常人还真不会,其次是因为全天下名正言顺的做这道菜的仅此一家。 也就是说,你在别的地方吃到的只能是赝品,正宗的味是尝不到的。 九和楼装潢大气,楼高三层,每日客满为患。 楼外彩旗高高飘扬,龙飞凤舞的‘九和楼’三个大字,酒楼大长灯笼红得刺目,抬眼望去看不见二三楼有客,可一楼大堂却是人满为患,甚至还有站着等座的人。 进门的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前面的作丫鬟婢女的打扮,后者显然是个闺秀小姐,举止端庄的跟着进的门。 跑堂的小儿咧嘴而笑,飞快的冲过来,“两位,今儿个又是客满,要不小的引到大堂内稍等一会,还是……” 话是对着前面的婢女说,眼睛却盯着后面的小姐。 “楼上不是没人么?我们去楼上吃。”答话的婢女显然比较大胆,大踏步的就往斜侧楼梯口去。 “哎呦,不行啊,这上面……” 话没说完,那厢传来好几声叫唤。 “五号桌的菜……” “十号桌的酒呢……” “哎,这呢,这呢……”端着托盘飞快的转身就跑过去了。 上了两阶楼梯的婢女回头笑道:“小姐,你快上来啊。” “阿沁,如此着急做什么?” “嘿嘿,”看着一袭夏衫的容色明丽的自家小姐,婢女阿沁笑道,“这不是许久没吃这道菜,有些馋了嘛。” 两人往二楼走着,阿沁只顾回头说话,不防刚到二楼楼梯口处忽然斜伸过来一只胳膊,挡了她二人的去路,当下不由顿住,皱眉抬眼。 018 初入京城 “我家公子今日将这二楼全包下了,还请姑娘到楼下坐。”说话的人身形高大,长臂搭在楼梯扶手上,面无表情道。 阿沁扫了他一眼,微微怒道:“看这身上的衣料,倒也真有几个钱……只是你家公子知不知道,这楼下那么多人都候着等一个位子呢,怎么如斯不厚道!” 大汉冷着一张脸,不再开口,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直看向下面,他竟是认得她,冲她行了礼。 卷帘秀诧异极了,在后面微作思量,她心知阿沁今日是铁了心带她来九和楼,并不为吃,而是为了学一学那闻名天下的手艺,定是不肯轻易放弃。 果然,阿沁等了半响,那人却是不开口,气得脸红,指着那人便道:“我倒是问你话呢!” 大汉仍是不吭气,可临街大开地窗口那边却传来一男子清亮而狂傲地笑声—— “那姑娘可知道,这又是谁家的地盘?” 阿沁听见这话,不禁探头侧身,朝那边望过去。 一个年轻男子正倚坐在窗边,一条腿闲翘在窗沿上,手里拿着把桃花折扇,悠悠地摇晃着,身上淡青色的锦袍下摆被风吹得忽上忽下,配上他那风流不羁的气度,倒真是有个倜傥英姿的好郎君。 只不过那人脸朝着窗口,加之被前面的大汉挡了一半视线,也看不大清面容。 站立在她身后几阶楼梯的卷帘秀就更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听了这话,略有些惊奇,阿沁这下估摸着是碰了铁板了。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是我大同皇朝皇帝的地盘。”卷帘秀微带着轻叹的替阿沁回了一句,正待要劝解阿沁回去,因为这下人认得自己,还能如此做派,那搂上的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 在京城这地方,最是藏龙卧虎,她一向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愿招惹人。 不料阿沁噎了半天气郁难平,对着那大汉冷笑道:“就你家财大气粗,一人吃百人的份,奢靡铺张,自有你们缩衣节食的时候……我倒不稀罕这儿了,走,小姐,我们下楼去……” 卷帘秀扑哧而笑,这丫头也是个嘴皮子不饶人的家伙。 两人转身往下走,迎面却看见好几个人从门口进楼。 卷帘秀一眼就看见他们当中身量最高的男人,整个人都当场懵了,那进门的人,青衣玉带,眼似点墨,面色沉静而气势自发。 阿沁被卷帘秀挡着下楼的路,不晓得她为什么驻足,便也侧身探头去看,待看到傅时时,双目圆瞪,激动的嗓子都发不出正常音,略有些尖锐:“首辅大人回来了?!” “别叫!”卷帘秀心慌,连忙喝止阿沁,不晓得那边有没有听见,她几步走下来,才算稳住情绪,只是仍然控制不住盯着那人看。 “几位客官,不好意思,今日客满……” 傅小灰摆摆手,打断店小二的话,他指了指二楼,“楼上不是空着吗,怎么两年没来,你们现在都改规矩了,二楼不营业了吗?” 跑堂小二面露讨喜的笑,一双眼却没见多少敬意,将这一行风尘仆仆的京外客打量了遍,嘴里说着:“哪能呢,不营业那不是跟钱过不去吗,这二楼是有人包了,那位爷可是咱惹不得的,你看,那两位不是碰了一鼻子灰自己下来了吗?” 他说着一伸手指了指卷帘秀,霎时间,把后者指的满脸通红,她慌忙朝傅时微欠身,隐约捕捉到傅时朝她看了过来,一双眼也是无处安放的在闪躲。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上去又下来是不想在这儿吃了。”阿沁没声好气,这三五步的距离,哪怕周围再嘈杂,也能听见这小二的大嗓门,若不是见到傅时太过激动和高兴,她非得再教训那狗眼势力的小二几句。 傅小灰认出卷帘秀来,也是些微惊讶,待看到她衣饰妆容,更是难掩惊疑,不过见傅时没反应,他也就是没打招呼,转过头来将小二哥的耳朵提溜起来,手劲大的对方嗷嗷叫,“你灰爷爷好教你知道什么叫惹不得。” 说着甩开手,大步先走,往二楼去了,那打头阵的气势,着实唬的那挨了教训的小二不敢拦了,乖乖的跑去后头找掌柜的去了。 傅时扫了一圈一楼的食客,眉头微拧,继而也往楼上而行。 “小姐?小姐?” 卷帘秀却毫无反应,手攥得紧紧的袖边,努力的压抑着心跳,目光一路跟随着那人,看他一步步走向二楼楼梯转角,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脊背那么直,肩膀那么宽,步子那么稳。 腰间没有玉饰,反而挂着一块薄薄的黑色石符,上面隐约印有纹路,行进间轻轻晃动,隐在衣袍墨色中,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是御赐的雕纹石符。 卷帘秀后知后觉的抖索了一下,真的是他呢……他回京了,他终于回来了,两年了,她已经快忘了自己等待了多久。 * 九和楼外艳阳高照,碎金似的光芒晃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小姐,你可别吓我啊。” 耳边传来的阿沁要哭的声音,终于召回她的神智,其实也不过是两年没见而已。 “没事,阿沁,我就是有点晕。”卷帘秀深吸一口气,刚要缓缓吐息却看见了一位姿貌过人的少女走过来,她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杆,然而那少女姿态婀娜的从她身边过,并未一丝一毫注意到自己。 “香香,我真的好兴奋啊,这就是京城呐……”倒是跟着她一道走的女子略带惊奇的冲自己上下看了一圈,边走边乐呵,“这里的人都穿的这么好,太有钱了吧。” 卷帘秀不可抑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着和行头,这已经是她最朴素的打扮了。 “哎呀,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卷帘秀转头看了眼花以香的背影,莫名的心口一跳,甚觉不详,她反常的又摇头了,“先不走,我们去对面等。” 花以香一进楼四下里找寻,却没看见傅时和傅小灰,跟着站定的钱白果也找了一遍,“跑楼上去了吧,这傅小灰真的是气人,让他车赶快一点,又不听,让他带路走前面,又不等我们……” 她们跟着傅时的马车走了五六天,开始还保持距离,后来钱白果闲得无聊追上去和傅小灰并驾而行,听了花以香的话顺道打听下傅时的身份,不料,小瞧了这傅小灰的能耐了,硬憋着一路没搭理她。 白天赶路还好,晚上一起露宿,那是不可能不搭理的,钱白果是村里土霸出身,最是皮厚,见他们吃东西就不见外的凑过来也要吃,你不给,就自己拿。 傅小灰气得要打她,偏钱白果吃了东西还不念他好,埋汰他小气,以致于两人没少在吃食上打架。不似良玉人小鬼大,吃东西没动静,总在他不经意回头是,就发现这家伙拿了他的鸡腿啃得满面油光。 一行五个人里,简直泾渭分明的两派,傅时和花以香是吃不多也没胃口吃的那种,傅小灰、钱白果和良玉是属于有吃的大过天的那种,每到吃饭点,看他们仨人抢吃的,比任何东西都下饭。 作为双方中极具话语权的人又不管他们,也是一种变相的纵容,而花以香整日的就不说话,时刻带着也不说话的良玉,傅小灰简直怕了她们,撵又撵不走,大路朝天,总不能不许人家走,而他顾忌着傅时身体不适,也不敢趁夜赶路。 就这样时而闹腾时而沉默的不尴不尬的同行着走完了入京的最后一段路程。 “两位是要吃饭吗?我们这不供人休息的……”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们吃不起你家饭吗?”钱白果扬声打断对方的话。 才挨掌柜的浩大一顿训的跑堂小二已经焉了,无力的摇头,笑脸依旧,却再无那股嚣张气焰了,“是我们这客满了,请见谅,你们可以去对面,他们家的面馆应该地方空。” “这几层楼的,怎么可能客满,你们掌柜的……” “好了,不过是吃个饭,没座了就算了,下次再来罢了。”花以香好言好语的要冲去招九和楼掌柜说理的钱白果拉住了,“我们初来京城,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钱白果冲小二哼了一声,表达了不满之后,也没有再停留,花以香又安抚和交代她几句,也没有再回马车上,而是选择小二推荐的对面一家小面馆坐下了。 等面的时候,花以香一直看着对面,人来人往,钱白果在旁边喋喋不休的遗憾,追悔……怎么没上楼去逮住傅小灰。 “香香,你看着我,”不满的板着脸,钱白果疏尔伸手过去挡住她的视线,“这次是真的真的完了,你说京城没亲戚就没亲戚吧,这地方吃碗面都这么贵……” 话突然就顿住了,被对方拨开手,还没反应过来,就传来凳子转动的声音,花以香蹭的一下站起来,往外就走。 隔着一条街的宽度,不过十几步,她好不容易积攒的气力往对面出来的人跑去,却没想到,不知何时面馆外头停的一辆马车突然动了起来,挡住了她的路,等她要绕过去,马车又倒退几步,花以香一心要去对面,没察觉马车行迹可疑,自顾自又飞快的往前头绕路,哪知这前后的功夫,九和楼门口哪还有傅时的人影。 花以香气息不平地站定,四处搜寻他的身影。 019 雅堂贵女 可人来人往,却再无熟悉的身影,花以香睁着一双眼睛,努力的想要从人群里寻到,哪怕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她极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好像上一刻还能找着的人,眨完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望着陌生的偌大的京城,恢弘繁华,古朴厚重,这就是属于他的地方。 “香香……”钱白果追了过来,口气有些怔迟。 花以香摇头,稍一抬头看天,眼眶被阳光晒的有些发酸,努力的克制着想哭的感觉,停了停,才微笑道:“没事,都到京城了,总有出路的,不用担心。” 钱白果愣了一下,又马上笑起来:“是啊!” 说着她实在没忍住的上前一步把花以香抱住,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好香香,我们不哭,这样不识货的臭男人,有的是他后悔的时候……” 花以香听这话,还是憋住了没宣泄,她那双盈盈眼眸里盛着光,她坚定的点了点头,“我不会再哭了。” “好样的!”钱白果放开她,豪迈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被甩了就被甩了,除生死无大事,我们铜钱村的,就是这般骄傲!” “除生死,还有吃呢,”良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挤进来两人中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仰头对着两人转了转滴溜溜的眼睛,“吃是最要紧的大事。” 小模样还挺委屈的样子,惹得花以香哭笑不得,钱白果直接把人拎起来,往那边面馆回去,“走走,先吃他个十碗面……” 三人很快就回到之前的面馆,那辆在面铺外的马车仍旧停着,半掀开的车帘将将放下,然后马车缓缓驶离。 看似普通的马车一路驶过南街,畅通而行的一盏茶时间,来了东街。 京城雅堂社,聚集着整个京城的名门闺秀,上至皇亲贵族长公主府的郡主,下至九门提督的千金,凡是待字闺中,稍有才情,便可入社,聚会交流,论诗品茶。 说得如此高雅,实则不过就是聚众聊天,八卦。这些京城贵女闲来无聊最爱举办各种盛事,来博得外界各种关注。 雅堂社,门面装潢还是极为雅致的,庭院花草修葺欣然,阁楼雕琢古朴素雅,庭内花架子下最是舒爽,这会儿聚在一起,聊天说话的十来个人,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其中,又以那身份高贵的长公主府的封彤郡主最为艳丽,撇不去说她那身红色绫罗束腰裙,戴的海南珍珠项链,粉色玉珠耳坠,就此刻她手里拿的那柄镂空雕花扇,据闻是皇太后亲赐的。 “真是皇太后亲赐的呢!” “哇,真好看啊。” 四围全是赞叹奉承之声,封彤郡主一脸傲然的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时不时的露出她惯有的那抹鄙夷的笑,她享受着旁人的追捧,却又在心里看不起她们的虚伪和浮夸。 百般无聊之际,她看见了刚进来的卷帘秀。 “两年一度的红人大赛就要开始了,像之前那样玩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眼珠子一转,封彤郡主起了个话题。 围着的她几个女子见她目光瞟了一眼默默入座在外围的卷帘秀,就知道好戏要开唱了。 “我有个主意。”一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子迫不及待的接话。 “李偲?,你惯常没有什么好主意,可得想清楚了再说。”另一深蓝色纱裙,外罩浅碧色披肩的女子边笑,边搭话。 这是暗示她,要想清楚立场。 李家二小姐,闺字偲?,其父是礼部侍郎,而蓝色纱裙的女子却是礼部尚书之女,赵初。父亲是对方父亲的直系下属,李偲?对赵初自然也是唯命是从,当下就又笑着道:“初初你提醒的对,我惯常就被家里长辈训斥太过蠢笨,还是不提也罢。” “你们这就没意思了,打什么哑谜嘛。” “就是,有好主意就说说呀。” “李偲?,你快说,赵初的话你少听,她自己没主意,还管别人不能提了?” 其他人各式抱怨,不满之语纷纷扑来,李偲?面色有点为难了,偏赵初还端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嘴里却不松口,当没听见那些话似的。 “好了,吵得我耳朵疼,”封彤郡主一摆手,众人息了音,她一面转了转手里的扇子,一面对着卷帘秀嗤笑一声,朗声道:“我自己倒想起个有趣的。” 在众人的目光下,封彤郡主不紧不慢道,“以往总是下注哪个新人能夺魁,哪里比得上亲自上场去争来的有趣。”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望着她,似乎不能理解这个提议,红人大赛,是京城‘红人楼’举办的甄选‘红人’大赛,两年一次,参赛的人并无特别限制,但必须要具备‘红’的特质,赛制与规则也是历经各种改革,十分正规,而红人魁首不仅会获得丰厚的奖赏,还会被红人楼录入‘红人榜’。 红人赛每次举办都会迎来京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的关注,其趣味性足,也有红人楼背后的推动,各种噱头稳占茶余饭后的热议地位。 “我知道大家自持身份,不愿被人评头论足,尤其有的人已经定亲了,不适合抛头露面,”封彤郡主扇子轻敲掌心,掌控全局的扫视一圈,点了几个人,“你们可以自己不参与,找人代你们。” “就是说,代表我参赛的人,身份也是用我的?”被点中的一个少女略有些新奇的问。 “不错,相信大家都是一点就通,”封彤郡主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几点,“其他人,若是想找人代,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输得起,这次比赛,夺魁的人不仅有红人楼的全部赏金,我还会另奉一份大礼,反之,在座各位,若是名次越低惩罚便越重。” 众人齐齐凝重了神色,连赵初都没在维持笑脸了,她们太清楚封彤郡主的脾性了,玩心太重,因受皇太后娇宠,有时候连皇上都对这个亲侄女头疼。 这次怕不是又要失了分寸,怎么折腾她们事小,失了家族脸面事大。 “郡主有想好什么惩罚吗?”李偲?在看见赵初眼神示意之后,便开口问了。 封彤郡主将目光落在她头上,似笑非笑,道:“这要因人而异了,有的人生来富贵,就惩罚她贫穷,有的人天生温顺,就惩罚她叛逆家族,有的人呢,痴心妄想,就罚她,永远不得妄想。” 最后一句话落下,卷帘秀至始至终平静的神色终是打破,她下意识捏紧了双拳,然后对上封彤郡主的视线。 她没有挪开,时隔两年,她再一次目光不闪不躲,内敛的神色下是她那颗激荡波动的心。 “有的人仗着身份尊贵,若是输了,怕是没人敢当真。”卷帘秀虽坐在最外围,可是她前面并未有人,没有谁去挡在她跟前,以至于她同封彤郡主是直面相对,毫无阻隔。 “你这样说是代表你要参加吗?”赵初接了话茬,她虽这样问,眼里倒是有几分复杂意味,这人是真的不怕封彤郡主。 这一幕自然是焦点,院子里的人都注视着她们,等着看后续发展。 “我参加,但是有一个要求,”卷帘秀缓缓起身,她在进来之后换了一身衣裳,柳色翠云装,妆容也是清新舒爽,“历年参加红人赛的新人绝大多数是一无所有的穷人,他们为了那奖赏而来,所以,我们凭自己实力参与,不假借外人之力,相信诸位不会怕那些寒门之后吧。” “你也太小瞧人了吧,我堂堂郡主还能靠旁人,那跟作弊有何区别?”封彤脸色变了变,还是胜券在握的笑了,“这次我会让红人楼更改赛制,虽沿袭匿名投票,但是投票的人是指定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下明了,封彤郡主是早已做足了谋算的,也不知是哪个人给她出的主意,简直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封彤郡主进一步展示她的嚣张和志得意满时,一角落坐着的少女缓缓的离席,随后离开雅堂社。 事既已成,便无需再看,出门上了自家马车后,侍女体贴的替她揉腿。 “看来,这次是真的很有趣呢。”少女靠上车壁,勾着唇笑。 她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并不出彩,秀气端正,姓林,单字一个奚,乃太仆寺少卿的千金。 在刚才那院子里,林奚的身份是不突出的,可谓是稍显差了,离开的悄无声息也无人察觉。 “小姐,你找好人选了嘛?”侍女显然是个心腹,知道她心中所谋之事,轻声提醒,“要不趁着时间还早,去易市转转?梅雨季刚过,南边发过几场涝灾,流离到京城的人不少,或许能得了个妙人呢。” “小机灵鬼,你能想到的,那些世家贵女哪里想不到,这段日子怕是易市要掀起一股热潮了。”林奚抬手点了点侍女的脑门,随即微微侧身调整了下姿态,分外慵懒的道,“我已经发现了个妙人,就看她上不上钩了。” * 从喜来客栈出了门,迎面一阵热气扑来,花以香蹙眉,脚步也快了点。 钱白果边走边大声嚷嚷道:“热死了,京城也太热了……” 花以香抿唇一笑,反而轻松道:“适应下就好了。” 见钱白果拿眼瞪她,连忙又加上句:“你真的打听到了挣钱办法?可别闹事闯祸啊。” “嘿嘿……”一提这个,钱白果咧着嘴笑的分外狡黠,花以香被她笑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020 红人大赛 花以香望着眼前的这栋红楼,当真是亮眼,满目红漆,门匾上书‘红人楼’三个大字,她好奇的问:“白果,你确定这不是那烟花之地?” “当然不是啊。” 光听这个名字根本就不像正经地方,她略颦眉,又不赞同的摇头,“看着还像个媒人馆,我们还是谋其他的法子吧。” 钱白果忙拉着要往里去:“来都来了,怎么也要看看再说,而且我打听到的这地方还供住呢,来晚了就没地儿了。” 她们来京城两天了,住了两晚客栈,实在是太费钱,花以香仅有的余钱也不够付明天的房钱了,她以为来之后能找到地方谋生,哪知道这里的店铺都不招工的,原是大部分铺子都是京城贵人的产业,替他们搭理铺子的掌柜都是府里人,雇佣的工人也多是家生奴才,而他们每年也会在年底纳新,招一批能签了生死契的奴才入府做工,待管理培养之后再放出来各个店铺帮工,少部分是商贾的铺子,用人都是长工,五年十年的工期。 两天跑下来,花以香彻底歇了心思,不是要签长期的就是要卖身契,还有的要抵押……她有什么可以抵押?还有许多瞧她长得好,问她要不要去贵人府里做事,虽然话语没有直说,可那眼神意味分明是暗示,问的她心慌的很,连忙拒了转头就走了。 比起她,钱白果更是凄惨,一听说她一顿要吃五碗饭,还得顿顿有肉,不吃肉干活没力气,根本没人敢要她,直道什么:长得秀秀气气的吃得比汉子都多,他们雇她还不如雇个壮汉,把她气得跳脚,骂他们没见识:吃得多也干得多呀,你上哪儿去找我这样实在的…… 要不是花以香拉着,活儿没找到,还得吵起来,如此这般,两人商议着要先把良玉送去找他的家人,这还没等花以香开口,良玉先哭了,一口一口姐姐不要丢下我,哭的两人都没法子送人。 钱白果连连感叹,这是捡了块狗皮膏药,黏上了撕都撕不下了。 “要不是我早上去买包子听那包子铺的老板说了一嘴,都不知道这京城还要许多盛会,什么千花宴,春日游,雅俗共赏诗会,最近的这个叫红人大赛,头名的奖赏有一百金,我的老天爷,一百两金子啊……” 说到这一百两金子,钱白果声音都快破音了,她仿佛看到了那金灿灿的一百金,激动地差点没把花以香手抓折了。 “疼疼疼,先放开我的手,”花以香抽出手,细腕子上一圈红印子,她揉了揉手腕,方叹道,“天上哪有馅饼掉下来,我们要踏踏实实的找事做,不说这一百金怎么得,就这样的钱财得来也不心安……” “此言差矣。” 两人在门口还未论出个结果,正从门内出来一人,面若圆盘,福气满盈,实在是体胖圆润,却保养得十分细腻,教人很难一面看出她的年岁来,她瞧着花以香,算得上是她见过的极品美色,尤其这般清纯干净,只看一眼便觉得入眼,见之忘俗,心生欢喜,她双眸里冒出来的光,和钱白果谈及一百金那模样,如出一辙。 “这位姑娘,我们红人楼在京城开了二十年了,自然是有所依仗,连那官家女子都来参赛,这奖赏丰厚也是因为盛名之故,来之有源,取之有道。” 她说着往后做了个邀请她们进门的动作,“若两位信得过我甄红,便入内详谈,你们尽管放心,京城是天子脚下,这条街上随时都有城防营的巡察。” 花以香还想要说什么,就被钱白果拖着往里头去了,“甄大娘,你前头带路,我们来就不带怕的。” 年方二十八的甄红身形一歪,险些自己绊倒了自己,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这么直接称呼她大娘,她这张脸就这么具有欺骗性? 花以香听得这声称呼也是没忍住偷偷抿嘴笑了,她悄悄的掐了一下钱白果的手,后者不明所以的朝她使眼色,边做口型:“我们就看看……” 说好的就看看,进来楼里,瞧着装潢阔气,处处雅致,钱白果时不时啧啧两声,目光流连忘返,等进了三楼雅厅,甄红茶水点心招待上来,钱白果注意力才开始转移。 才一会儿功夫,甄红似乎就看出钱白果是较为容易攻破的点,一面热情的同她介绍那满桌子的各色糕点,一面说着这红人楼的不寻常之处。 红人楼建立二十年,举办了共计十场红人赛,之所以能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盛事,是有几点缘由的。 其一是红人赛的花样新奇,既不限制参赛的人,也不限制观众,却又有十分公正的评定赛制,而每届赛题也是不走寻常路,匿名投票后出现的结果也总是匪夷所思,比如上一届,有一道赛题是倒背一石碑文,十分刁钻,当时与赛的选手只剩五个人,有老有少,最后晋级的三人中有个老者,他虽然不是背的最多字的,也不是最顺的,但是他是个盲人,全靠自己一手一个字的摸出来,然后再在短时间内背诵,他的举动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其二是红人赛的噱头足,其中不乏权贵之人在背后推动,最终夺魁的红人有奖赏,还能入‘红人榜’这于常人来说是极大的机会。 红人榜是京城四大风云榜之一,入榜则意味着你是一名风云人物,是红人楼的人,而红人楼在京城也算的上是颇有地位,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方,钱不是什么稀奇的,权势地位才是,而越高越贵的权臣,又极其稀奇。 其三红人赛出过一任红人,是个稀奇的,了不得的人物,乃先帝宠妃甄氏,传闻其受宠十载,子嗣封洹王,也是当今圣上登基后,唯一一个没有亲眷质留京城的亲王,如今虽是在这京城里没有她的后人,但是她的传奇经久不息,流传甚广。 “事关这红人赛便是这么多了,我在这红人楼不大不小也是个管事,你若是想要参赛,我便亲自带你,从开赛到结束,你所有的事情我皆负责操办,”甄红嘴皮子非常利索,说话嗓音同钱白果一般豪爽,她专注的看着花以香,说道,“你自需认真参与,其他一切都交给我。” 花以香还是笑笑,一点没有想要参与的想法,她实诚的透露:“你找错人了,我真的不参加,我是陪她过来看看的。” 钱白果嗑着瓜子的手一顿,她吐了瓜子壳,才不紧不慢的清了清嗓音,郑重其事道,“确实是这样,甄大娘,你看看我,是不是十分具备成为红人的潜质。” 甄红:“……” 她慢慢的吁出一口长气,觉得自己脑瓜子疼,是不是错觉? * 脚下的石径道踩久了略有些滑,极其深的颜色,缝隙里的苔藓就显得十分有活气,两旁是高耸的古树,笔直冲天,遮挡着在当空,如笼罩着一柄大伞,风过时,簌簌作响,夏末秋初是个纳凉消暑的好地方。 立在林中的男人,似沉浸在这幽静之中,面对着不远处的陋室,两年了,竟也是一点未变,日晒雨淋的,为何还是没有坍塌呢。 正午的阳光都投不进来,只偶尔有细碎的闪光,像是误落尘土的精灵,傅时始终背着手立着,也没有走动一步,全神贯注,目光凝然。 暗卫藏在在树影里,也是一直注视着傅时的背影,长久的专注,让他精神紧绷在极处,尤其是这地方太过安静,直到一串脚步声传来,他方才觉得整个人从压抑里解封,迅速潜藏到更隐秘的地方。 “大人,皇上召见,传旨的公公已经候了一会儿了。” 傅时似乎没有听见,依旧在原地站着。 等的传话的傅小灰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回去打发那个传旨太监,傅时目光收回,随即转身朝他走过来。 “何事?”他问。 “那公公口风紧的很,不肯透露,是去年进宫的新人,”傅小灰声音压了低了,仿佛胆气不足,“可能是不太知道大人的身份。” 若是宫里老一批的人,闻声知人,傅时的脾气也是好的,却没有人敢试探这份好是真还是假。 “那找个时间就告诉他。” “是。”傅小灰立刻应下,声音里带着不经压制的欢快。 傅时顿了顿,侧头看了眼他,忽然问:“你喜欢那个姑娘?” 傅小灰一脸茫然:“大人你是说那个姑娘?我喜欢?我……”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凶神恶煞的同他抢吃的那个丫头,虽不是什么好姿容,却不知为何,又顺眼又有趣,念念不忘谈不上,倒确实时不时想起。 “我没有!”傅小灰胡乱的摇头,然后跟烧着屁股似的,一下蹿腾着跑了。 傅时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跑走的方向,傅家人口复杂,但是老一辈的人却并不多了,尤其侍候几代人的老佣人,傅小灰的父亲是傅家历经两代的管家。 “不必把跟着她们的人调回了,”傅时神色冷淡,考量之后又交代,“若是那些人找上她们,再来禀我。” “是。”暗卫现身之后,迅速又离开。 021 返京回朝 三九天已过,这京城的天却返夏热,这本也是一个寻常的秋初,但对于京城百官、各文武衙门,乃至皇庭内难以计数的宫人来说,这日却是个特殊的日子。 离京两年的首辅大人,傅时返京回朝了。 自今上登基,傅时这天子之师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他的权势一度达到难以揣度的程度,凡是他所不满的人,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面而自有其他的内外官员对那人进行处理,以此来讨好首辅。之前弹劾他的章本里就有官员提及,非君之故,却因君死,说的就是有个耿直的御史当朝顶撞傅时,彼时,新帝对傅时极其敬重与依仗,对这样不尊重首辅的官员,当即就作出了官降一级罚俸两年的处置,傅时却出面为那官员恳请皇上免除责罚,但他的宽容并未给那人带去改变。之后,那位官员受尽其他同僚投井下石,以致受人构陷获罪下狱,不久在流放的地方死去,传说死因也极其可疑。 傅时对同僚的宽容,以及对新生力量的提携是有目共睹,然而这种雅量和正派,全因他日渐鼎盛的势力而被掩盖了,没有人去看他在受攻击时不计个人恩怨,也没有人去在意他在治学时勤劳学事,夙夜不怠,有的是趋炎附势,是逢迎拍马……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当他的一言一句都能左右他人的官运,比如在人事任免上,起着决定性作用,就理所当然的招致了一些人的不满,当这样的一些人聚集起来,影响了圣听,也就有了代驾西巡之果。 这些都是外人眼里的盛衰,无人知晓,傅时是自请离京。是一场弈局剑拔弩张时退一步,胜三步。 在平息众怒之后的两年,朝野内外却再无人能居内阁之首,反而,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为他说话,像极了被岩石压住的野草,看似脆弱,却有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如今天下太平,民安居乐业,傅时一朝归来,各个官员皆是闻风而动,才两日时间,已经掀起了歌颂他的涌潮,盛极而衰似乎并未在他身上演绎。 深夜,三更将至,傅时方才回府,除了门口的双灯,府内本黑漆漆的一片,一声‘大人回府’传扬开来,四下里瞬间就通亮了,由近及远,灯火的光在摇曳,似乎是在回应。 “大人,可要传御医?” 随行的佩刀侍卫是宫廷御林军,奉圣旨护送傅时回来,路上见他额上沁汗,便知他是宿疾又发。 “夜已深,不必麻烦了。” 傅时背着手往里头走,那侍卫跟了两步,忍了又忍才道:“大人保重身体。” 傅时回头朝他温和的点了点头,“张统领一路辛苦。” 简单的一句话,却引得张川的激动不已,他是去年才调回京城,今年年初提进御林军统领的,与傅时并未蒙面,一路上都没有过对话,临了才发现,傅时原来知道自己是谁。 离开傅府时张川都处于兴奋状态,很难去形容为什么和这位年轻的首辅大人接触之后,整个人好像被激发了全部的积极性一样,大抵这就是个人魅力吧。 * “是这样的,钱姑娘想要参加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这入住红人楼可能会有些小问题。”甄红在钱白果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自信面前,很快就服了软,她换了种方式开口,“比如,若是没有进前三十名,需另付房费,而我们红人楼的房费是外面客栈的无法比拟的。当然,如果花姑娘能参与的话,这些问题都不会有。” “我怎么感觉,你就没打算收了我?”钱白果甚是不解,她叹了叹,“若是香香参加,顺带上个我?” 花以香怕钱白果受打击,忙接口,“不是这样的,白果,你要相信自己。” 甄红笑笑不说话,她不动神色的又让人上了新鲜的瓜果,都是沁凉的时令果蔬,看着就诱人,钱白果咽了咽口水,眼珠子转了转,“住进来,这些都有的吃是吧?” “那是自然的,你们要相信我的诚意,这场大赛绝对能带给你们巨大的改变。” “真哒,那……” “白果。” 花以香及时的开口,然后在甄红诧异的目光里,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钱白果,再冲甄红歉意的笑道:“很抱歉,我们是小地方出来的,并不懂城里的事情,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等她再挽留,花以香就往外走,甄红站起来就要追,却被钱白果一挡,拦住了,“那个,这些果子端都端出来了,不吃也是浪费,我拿两个吃吃,你不介意吧?” 甄红:“……” 在她瞠目结舌的当口,钱白果席卷了整盘瓜果,兜着走了。 要说钱白果怕什么,比怕挨饿还怕花以香生气,这人轻易不生气,每次也是旁人气她,但她自己大度的很,不会给人脸色和气受。 见她起身就走,钱白果忙屁颠屁颠的跟着出来了。 一路也不敢说话了,中午回了客栈,这些被她兜来得果子馋的良玉连着迭声叫姐姐,花以香是连气也生不起了,任由他们分着果子吃。 “香香,红人赛去试试又不会怎样,你到底是怕什么?” “有我在呢,那地方又不吃人,还有吃有住,人家包办一切事情,多好啊……” “要我有你这样的美色,我早就去了。” 花以香没熬住她的磨工,才惆怅的开口,“那场面太大,抛头露脸的……我不想,我怕他看到……” 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任由人评头论足,更不想在这那样的场合下,被傅时看见,虽然不知道‘西巡按察使’是多大的官,可京官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他应该不会喜欢她这样去博人眼目,用姿色换取钱财。 “你还惦记那个连姓啥叫啥都不知道的……” “他叫傅时。” 闷头吃瓜的良玉脆生生的插了句话。 钱白果:“呵,小屁孩,你是不是这两天认字认傻了,你知道傅时是谁么你就……” “当朝首辅,圣上亲师,名满天下的傅时。”良玉一口咬瓜,一口一字。 花以香盯了他片刻,慢慢的垂下了目光,很奇怪,她竟然没有太多震惊和不可思议,有的是,‘哦,原来如此。’的感慨,至少她终于知道,那句话下句是什么了。 “我姓花,闺字以香。” “我是傅时。” 她默默的在心里一遍遍的念,念着念着,就笑了。 无法形容的那种甜和酸苦,百感交集。 “我不信,你这个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的小屁孩,我才不信你。”钱白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想哭了,她无法想象自己错过了什么。 好像刚刚路过一块地,有人就告诉她,那地里的西瓜是免费吃的,都走过了,还不如不要告诉她! “我不知道自己,是我忘了。我认得他,是我记得,这并不矛盾。”良玉摇头,稚口童言,却说出了大道理,“你去外头问问,谁不知道首辅傅大人回京了。” 花以香却问他,“你是不是还听说了什么?” “没有,就是……”良玉犹豫了下,又低下头,“他还没有娶夫人。” 花以香和钱白果齐齐怔住。 傅时没有娶夫人这个事情,她们在临华府的时候就听了一耳朵传闻,可能是因傅时的身份,倒是没敢有太过分的言论,可有一条是真的流传最多最广,争着想做傅夫人的女人太多,她们现在还没有争出个胜负,连当今圣上都曾笑言,哪一日有了结果,让傅时亲自来求旨,怕是他要等的儿孙满堂了。 钱白果还在消化傅时的身份,可能是凉瓜吃多了,十分消化不良。 良玉最后的嘬了一口瓜皮,确定不好吃,才终于放弃,他看向花以香,大眼睛里满是笑,几分讨好:“你们出去之后,我找了掌柜的,他们虽然不想要童工,但是我口算比他们打算盘快,他们愿意雇用我呢。” 花以香蹙了眉头,不是觉得他说这话不合理,也不是不信他,而是提醒他,“良玉,你才四岁半。” 良玉咯咯的笑了两声,似乎很开心,笑的忍不住用小手盖住嘴,不露出自己牙齿,“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多少岁啊。” 他究竟是几岁,他自己也不记得,只是绝对不止四岁,然而这么小的身板,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说他有多大,也说不过去。 花以香叹了口气,将他拉过来,摸了摸他脑袋,心疼道,“不用你去给掌柜的打工,我和你白果姐姐会努力养你的,既然你认得……” 她凝滞了下,一时也不知如何称呼那人,便迈过去,说下面的事情,“你肯定是不同寻常的孩子,以后不要告诉旁人这些,知道吗?” 良玉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说:“我们都快被掌柜的赶出去了……我要是不去的话。” “你香香姐要是去参加红人赛的话,不仅能带你住好的,吃的更是满桌的好吃的。” 花以香:“……” 现在把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要不先把这个吃人家的还兜回来的打死吧! 022 一日两会 七月中旬这日,京城江南商会筹措多时的鉴宝会在城东商行举办,而恰逢这日,红人楼主办的红人大赛也如期在京城最大的富客居茶楼举行。 隔着一条街,商行里人来人出,富客居茶楼也是人满为患。一切都与往届的红人赛流程一样,今年来参加的人约摸多了不止半点,尤其来得车辆是一辆赛一辆的富贵。 封彤郡主的车架出现时掀起了一阵混乱,之后封彤郡主携京城诸多贵女参赛的消息就迅速传开了,这直接导致对面商行的鉴宝会人流量骤减。很快,富客居就被重兵护守,进出皆是严格检查,即使如此,也没能让大家对这场赛事的热情削减。 往年也出现过因为报名参赛人数太多而使得赛事延长一个月,红人楼第二年立即作出应对,每个报名者都会经历一场审核及筛选,然后将正式开赛后的参赛人数控制在百名内。所以在开赛第一日是人数最多的,第二日减半,第三日只有二十人,第四日半决赛八人,第五日决赛。 今日的富客居是最嘈杂和热闹的,但是却井然有序,一楼场所最宽阔,茶座是可免费入坐方便观看赛事,二楼稍显清净,是有隔断的,需付费卖座,三楼是雅间,属于预定及价高者竞得,四楼是非出售之处,换言之不是钱可以买到的。 在这里,你既可以看见粗布衣衫的平头百姓,也可以看见达官贵人,也不乏富态可掬的商人,不似商行这边,来得几乎都是腰缠万贯的富人,大会在主持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魁梧,形态彪悍,线条钢硬的冷酷壮男的登场后开始了。 一件件的珍中之珍,宝中之宝被陆续送到台上。 这厢有声有色的红人赛初赛也开始了,在三楼雅字号房间内的林奚一边看着账册,一边偶尔瞟一眼下面。 没过多久,有人敲了房门进来,甄红穿的并不红艳,但是浑身就是透着股喜气,满脸的笑,那眼里的兴奋简直盖不住。 “林小姐,许久不见……”她凑上来,先见礼,然后直入正题,“这次封彤郡主她们参赛引来巨大的关注度,若没有出彩的噱头,接下去几日恐怕是不够看的……” “我既然敢这么安排,甄管事尽管放心,”林奚翻卷的手停了下,无声的勾了唇,“等着看吧。” 甄红乐呵的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林小姐也是红人楼的熟人了,我哪有不放心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赛事安排,甄红临要走,才一拍脑门想起来,“林小姐,你给我送信说的那个姑娘,实在是个妙人儿……” 言未尽意无穷,两人相视,一笑而过,至于笑什么,皆是心知肚明。 林奚心情愉悦的用眼风瞄着楼下已经进行到的第二组的十个参赛者,与往年迥异的现象,除了男子,是官家女子多于普通女子,她话含深意的指点:“甄老板,越是好的东西越是要藏着。” 甄红立即会意,说道:“我会安排她在第三日直接上场,作为上任红人直荐人选,这个理由应该没有人会质疑的。” 风吹云动,丝乐声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日头一点一点西去,红人赛场上,每个人都展现了自我以及身怀特长,在现场观众匿名票选下,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热潮。 而鉴宝会已经进入了尾声,各个宝物一个一个展示完毕,果真是各有各的精妙,各有各的奇绝,无不是宝中的极品。 “各位,这最后一个宝物,乃是献央陈府送上的极品,这件宝物很是特别,为了给大家更好的展示,现在,全场肃静,灭灯。” 献央陈府,乃是大同第一富商,既是陈府送上的宝物,定然不同凡响,所有人都好奇的翘首以盼。 静默中,只听见铿锵有力的一声锁链打开了,黑暗中一束光罩在台上,一个倒放的大柜子,黑幕布被缓缓拉起来,露出里面的宝物…… 一袭极薄的黑纱裹着他半个身子,双臂肩颈以及大腿都果着,他显然是睡得正酣,那张俊秀精致的脸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整个身子被收拢在柜子里,看上去像只温顺恬静的小猫,不,应该是像一头被驯服的小野豹,让人忍不住想将它抱在怀里,摸一摸、亲一亲它那柔软的兽毛。 他那立体的有着陶瓷白般肌肤的脸上投下了两扇暗暗的剪影,双颊带着抹醉酒的红晕,一双薄唇闪着诱人的光泽。 将柔弱乖巧与性感魅惑融合在一个大男人身上,简直绝妙也。 今年陈府的极品宝物,竟然是个人!毋庸置疑的,这是鉴宝会的压底之宝。 “今天获得鉴宝会第一的是陈府,我们……” “我出三千两。” “三千七百两。” “一万两……” 高台上的主持人还没有说完话,底下的众人顿时开始竞相叫价起来。其中许多富态男子亦或是衣饰华贵的妇人都冲着被评定为第一的宝物。 “两万八千两。”一个中年秃顶大叔,挺着个大肚子,肥的流油的高吼道。 主持台上的冷酷壮男神色淡定:“两万八千两,有没有比这还高的价格?第二个宝物和第三个宝物可都已经竞卖出去了,现在只有这极品之最了……” “四万两。”一道暴戾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他,只见一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长的一般,但那双鼠眼流露出来的阴狠,让人一眼生厌。 “四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四万五千两,老子看谁还敢跟本大爷争。”那先头的秃顶,一脸大怒的瞪着这突然冒出头的男子。 那满脸阴森的男子扫了秃顶一眼,嘴角微微流露出一丝阴笑,“五万两!” “五万五千两……” 楼下火热叫价,一声比一声高,二楼雅座里正对高台的窗边围坐了两个人。 “那天我在九和楼初见他,还是那般风流潇洒,狂傲嚣张,包了整层九和楼,各色菜蔬铺了整整十张席,现在……可怜见的!”傅小灰扒着窗栏,长吁短叹,“都怪我,带了大人上楼……” 谁人不知道傅时主张节俭,圣上大婚都在他的建议下削减了诸多奢华铺张之事,尤其当初因为主张为百姓减免赋税,以至于国库空虚,百官俸禄两年未涨,惹得众人私下里议论,傅时提出自愿缩减俸禄,并且合府上下也开始杜绝浪费,以做表率,百官抱怨才算消弭。 “我们在这儿都等了这么久,”张川眉头一直皱着,“傅大人呢?” “大人只交代我在这儿盯着,没有说要过来看,也可能在路上了。”傅小灰摇摇头,随即又嘿嘿笑了两声,“你说待会儿这陈大公子醒过来,发现被自家当做宝物献出去卖了……” 张川一向不爱说话,自从那日护送傅时回府,回宫之后皇上命他专事首辅大人安危,领了差事就要时刻奉行,今日却被傅时委命前来鉴宝会,如此他便沉默的盯着楼下动静。 眼看下面出的已是天价,突然喃喃道:“真值钱。” 这一声听得傅小灰下巴磕到窗棱上,闷痛不已,为了颜面,立马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遮住脸面,那扇面是绽放的桃花,扇的主人此刻却是被叫出最高价。 “我出十万两!” 轻柔温婉的女声,震煞全场。 但见二楼隔壁房间窗户大开,一脸上蒙着白纱穿着软银轻罗百合裙的女子站在窗前,隐约可见那白纱下姣好的轮廓,尤其身段婀娜,引人想入非非。 “十万两,还有更高的么?”至始至终都是淡定从容的冷酷主持人连头都没抬,一点不关心谁出天价,“十万两黄金一次。” 三楼雅字号房间,傅小灰淡定不了了,他整个身子都快掉下去了,想瞅底下雅字号房到底什么人,嘴里叨唠个不停:“大人说这趟所得银钱可以用来赈灾,南边的水患涝灾是真的有救了……” “十万两两次。” “十万两……” “喊什么喊!”那一直躺地上没动静的男人,这会儿骤然吼叫一声,然后双手撑地艰难的翻坐起来,一条腿曲着,侧头看向台下,那微翘的唇角满是嘲意,半昂起下颚,完美的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带着桀骜不驯的意味。 “无论你们多有钱,爷都是你买不起的!!” 陈家大少,陈续,字尧天,他的嚣张是天生的,也是后养的,因为他有资本,献央陈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落,满场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一波狂热叫嚣。 主持台上的冷酷男的淡定被打破,他身形一动,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陈续跟前,“陈公子,你最好别说话。” “我买我自己,十万两,黄金。” 十万两,黄金?!!傅小灰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伸手要去掐下张川,一转头发现,人不在了。 楼下,陈续撑着身子站起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被拍卖?好样的,他对着主持人冷笑一声,“你们倒是敢随我去拿钱吗?” 献央陈府就在京城的贵人区,四围隔壁住的都是京官,而他的舅舅是当朝璐王,乃先帝册封的唯一异性王,这其中的渊源追溯起来也是又深又长。 023 不可妄言 先帝在位时曾三次离京,皆是南下,有一次染上风寒,十分严重,当时太医全力医治,但病情还是日益严重,当时的趋势严峻吓人,又逢别宫有哗变,危急之时,御林军统领李荣以率军护驾,以命相护,以一人之力先斩敌首,为化解这次危机赢得了最关键的机会,之后以少敌多击溃叛军,终使局面得控,大获全胜。 军人以军功傍身才有出头之机,后来李荣多次自请领兵镇压流民叛乱以及边关急情,凡是他参与的战时,无一不胜,先帝多次嘉奖,为了给大同数万将士树立榜样,封李荣为璐王,子嗣享皇宗子弟待遇。 “陈大公子,这里是江南商会,你既当着众人之面允诺十万两黄金,”主持人显然是临场不惧,冷酷的脸堪称无情,“便需要钱货两讫方得离开。” 陈续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拍拍身子就要下台,却有人从旁伸出手来拦着。 “奉首辅大人之命,陈公子若无钱自赎,便由刚价高者竞得,于商行当众交易。”张川着的是便服,但是他曾常年在京城巡察,一张脸比通行证还管用。 陈续像是刚刚醒来一样,骤然想起来睡之前的事情,那日他在九和路不痛快点了许多席面,为了不叫人看见,特地包了场,谁知道正巧遇上了归京的傅时。 那个男人,一上楼先未看他,倒是细数了下十来张桌子的菜肴,随后才似看路边流浪狗和叫花子一般瞟了他一眼。也就是那一眼对视,陈续就讨厌上了,后来他有次就傅时问过他舅舅璐王,得到的回答是,此人深不可测,万不可招惹。 可是当时他不知道,本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原则,他先发作了把他的贴身护卫打倒的傅小灰,“看来你身手不错,要不要换个主子?” 傅时面无异色的在靠窗入座,分明一句话没有交代,傅小灰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直奔他而来,陈续连自己怎么没了意识都不知道了。 现在想起来,当真是新仇叠旧恨,一腔难安放,“我倒是不知道傅大人何时成了人口贩子,我陈家岂容人这般欺凌。” “你莫是还没清醒,将你献宝的便是你家。”二楼的傅小灰好心好意的提醒了句。 陈续:“……” “无需再说了,十万两白银我即刻叫人奉上。”三楼再度传来一道女声,这次是隔着窗扉传送过来的声音,不似之前的女声,显然是另外有人开口,“劳烦张统领将陈公子送去璐王府。” 旁人都没听出这道声音,陈续却打了个激灵,老老实实不说话了,他在外头胡天浪地,堪称一霸王爷,到了家里却是最没脾气的,尤其是他母亲,见了她好比猫遇老鼠,躲之不及。 提出璐王府,大家伙儿自然也懂得卖个面子,反正看戏看了个饱,到这儿也结束了,都很自觉地离场,剩下那些竞得宝物的人同举办本次鉴宝会的江南商会相关管事进行交易。 人一走空,张川和傅小灰便分头行事,一人将所得之钱带回去给傅时复命,一人将陈续送去璐王府。 * 傅时处理完公务,从内阁出来见天色尚早,这也是他回来之后头回早走,全因头痛欲裂,他已服用了药丸压制,为了避免再劳神费脑,便暂且搁置章本,选择步行离宫,混迹在人群里准备走回府。 走到东大街的时候,想起今日让傅小灰和张川去办的事情了,稍一思索,他知道这赈灾款十有八九已经有了着落。 他很清楚,璐王李荣,有野心,好色而城府深。这三点排的顺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日后的成败。两年的远离,他虽然掌控了整个朝堂的格局,也掐着内阁之权,但是两年时间不长不短,人心无人能测,那些人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些人呢?他必须要全部清查验看一遍,才能确保万全。 当政处事并不怕敌人,再多亦然无惧,却不能不防背后,那些纳入羽翼的自己人。 “你说我先撞得车,那车比得上我这个大活人嘛?谁疼谁受伤,难道不该赔?” 傅时是先听见陈续的声音,才看见的张川,随后看见那被陈续拦着的花以香。 他一时还没去想这几人怎么会撞在一起,而是抬头去看了看富客居茶楼,明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却不受控制的将富客居背后的红人楼,以及红人楼背后的势力过了一遍。 随即在脑袋有些作疼的时候,竭力的清空思绪,那些人果然是没有死心。 花以香没想到这看起来相貌堂堂的年轻男人这么不讲理,她从车上下来,马儿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带着车挪了挪位,没防备对街过来人,走的也是急冲冲的,自己往车上撞着了。 她瞧也没什么大事本以为道个歉就好了,这人却赖上她了,非要赔钱。 “我没钱。”花以香放弃沟通了,她朝富客居看了眼,准备拖到钱白果出来,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被里面的吃食绊住了,进去这许久都没有回来。 “哦?”陈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笑了,眼神肆意的打量她,风流却不下流,“姑娘若是肯告知我芳名,这钱就算了。” 一旁的张川一直在忍着,眼看他当街调戏人良家姑娘,几次想要出口,却知道自己开口不如闭嘴,陈续的个性太鲜明,喜欢逆着来,对着干。 花以香至此也算看明白了,这人就是耍无赖,她心中恼怒,思量着对策,语气自然不好,“我没钱不代表我赔不起,我……我表哥有钱,你找他去拿吧。” “你表哥是?”陈续下意识跟着问。 “傅时。”花以香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完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从未想过会这样说一个男人的名字,整颗心都要吊起来了,慌得要命,却强撑着气势,“你自己去找他要。” 陈续和张川一齐愣了下。 “你说的是首辅大人?你是傅大人的表妹?”张川诧异的看了看她一身装束,委实有点难以相信,清风皓月般的傅大人家里有个如此清新脱俗的表妹。 说的通俗些,就是这花以香浑身散发着乡土的气息,与京城金贵的气息格格不同,要不然陈续也不会被马车挨了一下就赖上来,分明是大老远就瞧上她了。 花以香嗯了一声,应的自己都心虚,但是她长得这般貌美,说是傅时的亲戚,也不是没可能。 “陈公子,她既是傅大人的表妹,还请您勿要与她为难,这事……” “你还真信呀,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瞧瞧她这一身,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再听听她口音,分明是京外人士,”陈续说着就自得起来,“小姑娘我劝你下次冒充表妹,不如提我的名号,保管比那家伙的管用,人还不会质疑你,毕竟……我这好妹妹多了去了。” 花以香被他一声好妹妹膈应的往后退了一步,戒备的瞪着他,“谁要当你表妹,我就是傅时的表妹,他……他这次路过我们家,带我一起来得京城。” 为了加大自己的话可信度,她又接着补充,“我是外地来的又怎样,是个农家女又如何,有谁规定,我同他不能有关系吗?” “能有什么关系?人家堂堂内阁首辅,文华殿一品大学士,走路都得人抬着,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他喜欢我!”花以香气急之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怎么就不能有关系了!你凭什么说我们没关系。” 气急败坏的两句话令空气都突然安静了。 “咳咳,那个,大人……这里人多嘈杂,是否要移至楼内?”张川是最先看见傅时的,他试图想要阻止陈续与花以香的对话,但是没能成功,可能打心底里也想听一听这百年难得一听的事情。 傅时高冷无情是同他的官威一样赫赫有名,京城数不尽的女子为他倾倒,当年封彤郡主为了追他,打遍京城贵女,文对武斗,无人能破其锋芒,可偏偏,郎心如铁,傅时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不必,你先他送回璐王府。” 傅时背着一只手立在花以香身后三步远,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了眼陈续,眼里意味难明,看到对方心里打鼓,他不是不识时务的莽夫,初次见面就白送了十万两出去,若还不肯收敛性子,岂不是傻到家。 花以香抬手扶了下身边的马车,稳住了身形,才腿脚发软的转身,她对上傅时的目光,眼神闪了一下,瞬即赤果果的看着他。 傅时视线很短暂的拂过她的脸庞,从她通红的双颊至发红的双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异常,在极度激动刺激下,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的双眸没有任何波澜,反而沉着深沉的漆黑,那疏冷如堆砌千万年的冰岩,他挑了挑好看的眉,“谁许你如此胡言?家中父母不曾教导你,不可妄言,以免招致祸患吗?” 花以香难堪极了,飞快的垂下头,她张了张小嘴,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