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婚》 1 chapter01 《今日宜婚》文/小舟遥遥 2023.9.19 今日入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几乎要将整个苏城淹没。 出租车停在清溪园正门时,舒云念看到一片乌桕树的长叶被疾风刮过,晃晃悠悠,最后还是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这天气真是怪了,接你单的时候还晴得很,半路突然下这么大雨。” 前排司机转过脸:“小姑娘,不然你打个电话,让里头的人送把伞吧?” 望着窗外的滂沱大雨,舒云念两弯黛色柳眉也不禁蹙起。 就这样跑下去,肯定会淋湿。 可是…… 她垂眸,瞥过掌心的手机。 宴会厅里她唯一有联系方式的舒正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若不是养母突遭车祸,icu一天的费用就高达八千,舒云念并不想来找舒正霆—— 那位曾经是她的养父,后来凭借一副好相貌入赘程家,一跃成为程氏集团董事长的男人。 打电话没人接,她只能硬着头皮寻去程氏集团,才知今天是程家千金程晚柠订婚的日子。 订婚宴在东郊的清溪园,一处占地百亩的私家园林,从市区打车过来要一小时,光车费都花了108。 舒云念也顾不上去想程晚柠才18岁怎么就订婚了,更没空关注程家和哪家订婚,她只想着赶紧借钱回医院,毕竟养母这种情况离了icu就是个死。 纷乱的思绪回笼,再看那丝毫未曾减退的雨势,舒云念轻叹:“里头应该正忙着……没关系,我跑快点就行,谢谢师傅了。” “欸,你这小姑娘——” 不等司机师傅说完,就见后排那身段纤细的女孩举起小挎包,快步冲进雨帘。 从路边到正门近三十米,舒云念身上的浅色连衣裙被打湿大半,一头乌发也湿漉漉贴着白皙脸颊。 她站在青瓦屋檐下,揩着颊边的雨水,心想幸好没化妆,否则要成花脸猫。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 门房里的礼宾员听到动静走出来,见到门前的女孩,礼貌提醒:“这里是私人住宅,不是景区,外人不允许进入。” 舒云念微窘地放下手:“我不是游客,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礼宾员眯起眼,看她这穿着打扮,怎么也不像能认识厅内贵宾的。 “小姐,入内需要出示邀请函,你有吗?” 细白手指轻攥,舒云念勉强挤出一抹笑:“我是来找新娘父亲的,我和他是熟人,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但他电话打不通,实在没办法才找到这,麻烦你通融一下,让我进去……” 一个年轻小姑娘找新娘的父亲,还是十万火急的事? 礼宾员也不知脑补了什么,目光多了两分鄙薄:“不好意思,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内。” 舒云念抿了抿唇:“那能麻烦你帮我给他传个话吗?你就说舒云念找他,他就知道的。” 礼宾员:“我同事去交班了,现在就我一人在这,不能离开岗位。” 舒云念一噎。 同为打工人,她也不好要求太多,只得让步:“那等你同事回来,你能帮我传一下吗?” 她语气放得很软,加之一张清雅标致的脸,求人时乌眸清澈莹润,梨花带雨般可怜,很难让人忍心拒绝。 礼宾员正迟疑着,余光瞥到路边驶来的那辆黑色加长款劳斯莱斯,面上顿时一凛。 他站直身子,又摆了摆手,示意舒云念站一边去 舒云念微诧,待看到那辆豪车,心下了然。 有贵客来了。 而且那看车型和连号车牌,车主来头不小。 她也不想让礼宾员为难,默默退到一旁。 雾气缭绕的雨帘中,黑色轿车靠边停下。 前排车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位西装革履、手撑黑伞的方脸男人。 就在舒云念以为这位是贵客时,又见那方脸男人撑着伞,和司机一起绕到后备箱。 俩人合力搬出个坡道,弯腰放在后座车门前,调整到和街边台阶无缝衔接的高度后,方脸男人恭敬敲了敲车门,看唇语似是在说:“先生,好了。” 后座车门渐渐拉开一个极宽敞的距离,在黑伞掩映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苍白修长的手。 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 掌骨宽大,指节分明,也不知是他本就白,还是暴雨天的光线晦暗,远远看去,手背宛若白玉,白得毫无血色。 出于职业原因,舒云念有点手控,看到好看的手,忍不住多看。 直到头顶感到一阵凉意,她怔怔抬头。 于初秋微凉的雨帘里,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深眸。 不过一个简单对视,可男人眼中阴郁冷意,无端叫人心口发颤。 她匆忙垂下眼皮。 看来这轮椅上的男人才是贵客。 她暗想着,再次撩起眼皮,轮椅缓缓而来,那双眼睛的主人没了濛濛雨帘的遮掩,模样也逐渐在眼前清晰。 那是一位高瘦苍白的年轻男人,梳着背头,黑色西装,白衬衫,长着一张堪比建模的英俊脸庞,可惜太过削瘦,眉眼深陷,再加之肤色冷白,整个人透着一种昳丽又病态的气质。 某一瞬间,让人想起古堡的吸血鬼伯爵。 力量强大,却与棺材相伴,不见天光,清冷孤僻。 这样一代入,男人脖间那条暗红领带,都仿佛血液浸染而成。 “傅先生好。” 礼宾员的问好声打断舒云念的幻想,定睛再看,轮椅已推到门前。 离近了看,男人容色越盛,气场也更为凛冽。 不过他这腿是受伤了?还是……残疾了? 如果是后者,那真是可惜。 捕捉到她眼中流露的惋惜,轮椅上的男人眸色暗了暗。 身后的方秘书感知到自家老板的气场变化,再看站在檐下的舒云念,也皱起眉:“清溪园什么时候成了闲杂人等随意来往的地方?” 这指桑骂槐太明显,礼宾员悻悻解释:“方秘书别误会,我有请这位小姐离开,可她、她……” “我不是闲杂人等。” 舒云念上前一步:“我是来找人的。” 方秘书狐疑打量她:“你来这找人?” 舒云念尽量忽视轮椅上的男人投来的淡漠目光,掐了掐指尖:“是,我来找舒正霆舒先生。” 话音落下,空气里静了一静。 方秘书下意识看了眼自家老板,见老板面色淡漠,再次抬头:“你认识舒总?你找他什么事?” “我找他……” 借钱两个字到嘴边转了个弯又顿住,舒云念抿唇,轻声道:“我是他亲戚,有急事找他商量。” 亲戚。 轮椅上的傅司衍慢悠悠掀眸,平静视线扫过眼前的年轻女孩儿。 浅草绿的半袖连衣裙湿了纤薄的肩头,披散的乌发尾尖还滴着雨水,好在那张瓷白细腻的小脸没有糊花的妆,不至于太过狼狈。 薄唇微启,他嗓音磁沉:“既然你是他的亲戚,今日订婚宴,你应当有收到请帖。” 舒云念没想到轮椅男会开口,愣了下,才讷讷道,“我…没有请柬,但我真是他亲戚……” 男人投来的目光愈发锐利,舒云念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舒正霆,只是她曾经的养父—— 他们既无血缘关系,法律上,养母和舒正霆离婚后,她跟了养母,养父又有了新的家庭,她这个和前妻收养的女儿,便更算不上什么。 “这位先生,我和你初次见面,并不熟悉……” 稍定心绪,舒云念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我在这等我的,对你应该并不妨碍?你既然是来参加婚宴的,还是快进去吧,别错过了酒席。” 明明潜台词是“你少管”,却因那吴侬软语的腔调,莫名有几分娇嗔味道。 虚搭在轮椅上的长指微不可察动了下,傅司衍眯起黑眸,睇向面前的女孩。 一旁的方秘书和礼宾员都惊了,她好大的胆,竟敢这样和傅先生说话! 而且她如果真是舒总的亲戚,怎会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今日订婚宴的主角? 骗子,妥妥的骗子。 方秘书给礼宾员递了个眼神,礼宾员立刻会意,弯下腰:“傅先生,您先进去,这边我马上处理。” 傅司衍收回视线,淡淡嗯了声。 轮椅被推进清溪园古色古香的朱色大门,畅通无阻。 舒云念看着那几道离去的背影,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暗自奇怪,按理说古代建筑正门都有门槛,这仿古的清溪园竟然没有? 不等她多想,方才还毕恭毕敬的礼宾员瞬间变了脸,没好气道:“这位小姐,你脚下的这块地包括整座园林都是私人所有,还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就报警处理。” 怎么就要报警了? 舒云念错愕,急急道:“我真的是来找人的,不信你看,这是舒先生的电话……” “你可别演了!你要真是舒总的亲戚,会连傅先生都认不出来?” 傅先生?刚才那位? 他很有名吗,她为什么要认识他? “行了行了,快走吧。” 礼宾员边说边将她朝外赶:“真要报警,咱俩都麻烦。” 医院那头还等着缴费,她怎么能回去。 眼见朱色大门里那几道身影还未走远,舒云念眸光闪了闪。 看刚才礼宾员的态度,这位傅先生应当是个不一般的人物,现在只能求他帮忙了。 想到这,她扬声朝里喊:“傅先生,我妈妈出了车祸,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麻烦你带我去见见舒先生,或者帮我传句话吧,我保证他认识我!” 她个子虽然娇小,多年练嗓的苦功却并非白费,这一嗓子又响又亮,那一行人的脚步稍停。 见这管用,舒云念连忙又道:“我也姓舒,不信的话,可以给你看我的身份证!” 她寻思着舒姓不算常见,应该能博取一点信任度? 轮椅上的男人似是淡淡回了眸。 舒云念心里燃起希冀,下一秒,却见轮椅继续朝前,一个拐角便消失在影壁之后。 她怔了怔,眼中光芒一点点黯下。 礼宾员努努嘴:“别费劲了,请吧——” 舒云念抬眼:“可不可以……” “打住。” 礼宾员已有些不耐烦:“快走快走。” 舒云念垂下眼,尝试着又打了个电话。 依旧没人接。 或许老天爷也不想让她顺利借到钱。 头颅微低了低,“打扰你了。” 轻轻说完这句,她转身往雨帘里走去。 礼宾员微怔,再看那道黯淡的纤薄身影,蓦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刚想着不然给她拿把伞,一扭头,就见方秘书撑着伞走了回来。 “欸,你等等!”礼宾员喊。 舒云念脚步顿住,回过头,水雾氤氲的乌眸也掠过一抹诧色。 只见那位方秘书站在门边,看着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平淡口吻:“先生让你进去。” 2 chapter02 [chapter02] 天色晦暝,秋雨湿了鱼鳞檐瓦。 绕过那堵雕刻精美的影壁,隔着雨丝风片,长廊中那道轮椅上的身影,清瘦修长,疏远孤寂。 哪怕坐着轮椅,依旧能从男人宽阔的肩背推测出他站立时的高大挺拔。 “先生,人来了。” 方秘书收了伞。 舒云念连忙上前,稍稍弯腰:“傅先生,真的谢谢你。” 轮椅上的男人瞥过她湿透的肩头,并未出声。 舒云念眼睫微动,有些尴尬。 正想着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忽然见他抬起手,白玉般的修长指节缓缓摊开:“身份证。” 还真要看? 舒云念稍怔,等反应过来:“好…好的。” 她往小挎包里摸去,很快拿出身份证,递给对方。 傅司衍接过那小小卡片,眼皮轻轻垂下。 【姓名:舒云念 性别:女 民族:汉 出生:xxxx年6月1日 住址:南江省苏城市姑苏区烟雨街桂花巷306号】 基本信息旁边是一张证件照—— 马尾高束露出光洁的额,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眉弯弯,乌眸清圆。 那抹淡嫣色唇瓣轻抿着,一副要笑不笑的别扭模样。 这照片应该是她年少时拍的,颊边还有些婴儿肥,清丽眉眼也透着一团青涩稚气。 傅司衍又看了眼出生年月。 6月1的生日。 算起来,刚满22不久。 “傅先生,这张身份证是六年前办的……” 舒云念见他迟迟不语,以为他是不信,忙解释着:“那个时候还在学校,不怎么打扮……但的确是我本人。” 读书时的照片,好像总有一种清澈傻气。 再加上学校组织拍证件照那天,她养的小金鱼死了,心里难过,对着镜头笑都笑不出来,最后勉强扯出一抹弧度。 这照片一用这么多年,她也懒得去换。 现在被人拿着对比,才觉得尴尬…… 好在男人并未多问,淡淡嗯了声,就将身份证还给她。 舒云念双手接过,压着忐忑轻问:“傅先生,身份证看过了,那你现在能带我进去么?” 傅司衍看向她:“你刚才说,你妈妈遇上车祸。” 说起这个,舒云念神情黯然,垂下眼:“前两天回家路上,遇上个酒驾的,当场就没了意识,现在人还在icu。” 话音落下,空气中一片静谧,只听得雨声敲打廊边芭蕉,淅淅沥沥似剪不断的愁绪。 似是想到某些痛苦记忆,傅司衍眼神轻晃。 须臾,他掀眸,看向一旁的方秘书。 方秘书会意,连忙上前推着轮椅。 舒云念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直到轮椅上的男人偏过脸,深邃轮廓在初秋冷雨的晦暗光线里宛若一幅剪影,他语气极淡:“还不跟上?” “啊…好。” 舒云念回神,忙提步上前:“麻烦你了。” - 愁人的秋雨依旧连绵,但落在这座幽静典雅、移步换景的园林里,倒别有一番诗情画意的韵味。 可惜舒云念现在没心情欣赏美景,她埋头跟在傅司衍身后,心里斟酌着待会儿见到养父该怎么开口。 到了一个岔路口,几人停下。 傅司衍吩咐方秘书:“你带她去程家那边。” 方秘书颔首:“是。” 舒云念知道要在这岔路分开了,再次道谢,语气真诚:“傅先生,今天真是谢谢你。” 轮椅上的男人神情始终淡漠,抬了抬手指,示意司机推他离开。 望着那两道离去的身影,舒云念抿了抿唇。 虽然他刚帮了自己,但这性情未免也太冷淡了…… 不过像他这种不一般的大人物,有点个性也正常? “舒小姐,这边请。” 方秘书的声音拉回舒云念的思绪,她忙转身:“好的。” 俩人在曲折回廊间并行,沉默走了一阵,气氛有点尴尬。 舒云念没话找话:“方便问一下你们先生的全名吗?” 方秘书侧眸看她:“你真不知道?” 舒云念:“……我应该知道吗。” 难道他是什么当红大明星? 方秘书:“……” 她口口声声说是舒总的亲戚,又能寻到清溪园,并且知道今天办的是订婚宴,却唯独不知道程氏千金的订婚对象,就是这清溪园的主人,傅氏集团的掌权人? 一时间,方秘书觉得槽多无口,干脆沉默。 舒云念也不知道她说错了什么,但看方秘书闭口不言的模样,自动理解为,那位傅先生的身份神秘,不能随便透露。 名字不能说,那聊其他的总可以? 她轻声问:“那你家先生的腿是怎么了,受伤了?” 这回方秘书的脸色更难看,看向她的目光也明显不悦。 好吧,看来这也是禁忌。 舒云念悻悻地低下头:“不好意思。” 这位傅先生实在太多禁忌了。 问一句错一句,她还是闭嘴好了。 接下来的半段路,一路尴尬的沉默。 好不容易到了座青砖黛瓦的庭院,方秘书才止步:“女方及其家属都安排在这玉兰院,舒总应该就在里面。” 舒云念颔首:“好的,麻烦你了。” 大概有怎样的老板,就有怎样的下属,方秘书也只是冷淡嗯了声,便撑伞离开。 难道越是上层名流,越是高冷? 舒云念摇了摇头,想这些做什么,反正像他们这个阶层的人,也不是她这种普通人随便能接触到的。 收回视线,她看向面前这座古色古香的庭院,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内比外头看着还要大,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佣人们行色匆匆,脸色凝重。 舒云念四周环顾一圈,总算看到一张熟面孔。 “吴叔!” 她欣喜上前:“见到你太好了。” 吴叔是程家的管家,在舒云念成年之前,每逢年节,她去程家做客送礼,都是吴叔招待她。 不过自她成年后,舒正霆无须再给抚养费,她也心领神会的,很少再去程家。 她觉得是亲情礼数,但对程家和舒正霆来说,也许是打扰和攀附。 尽管有些时日没见,吴管家也一眼认出舒云念:“云念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的惊诧,让舒云念有些难为情,她硬着头皮上前:“我有急事找爸爸。” “你要找先生?” 吴管家面露难色,看看左右:“云念小姐,实在是出了些特殊情况,先生恐怕无暇顾及你。你要有事,还是改天再说吧。” “吴叔,我实在没办法了。” 舒云念生怕吴管家走了,也顾不上其他,直接道:“我妈妈出车祸了,情况很凶险……” 听到这话,吴管家也吓一跳:“出车祸了?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舒云念哽噎:“这种事谁也料不到。” 看着她眼眶泛红的焦急模样,吴管家也知若不是万不得已,这一向知晓分寸的小姑娘是不会求上门的。 斟酌片刻,他终是点头:“你跟我来吧。” 舒云念面露喜色:“谢谢吴叔。” 她跟在吴管家身后往里走,看着来往忙碌的佣人,疑惑:“他们怎么瞧着这么慌张?” 她知道婚宴会忙,但也不至于一个个焦灼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毫无章法。 吴管家也没瞒她:“晚柠小姐不见了,现在满院子的人都在找她呢。” 舒云念错愕:“不见了?” 吴管家压低声音:“像是逃婚了。” 这下舒云念更惊了:“为什么?” “唉,说来话长。” 吴管家摆摆手,好心提醒她:“总之太太和先生这会儿也是一头包,待会儿他们要是有不耐烦,你多体谅。” 这下舒云念算是明白,为什么打了一上午的电话都没人接了。 宾客满座,新娘却跑了,作为女方家长的舒正霆哪还有空顾上其他。 果真是多事之秋,两件麻烦事竟撞到了一起…… 舒云念心头惴惴。 这个档口,自己去借钱,实在是……太不凑巧。 “云念小姐,到了。” 舒云念抬头,就见书房雕花的门半掩着,屋内泄出一些淡淡灯光,以及一阵埋怨争吵。 舒正霆和他的现任妻子程凤都在里面。 吴管家敲了敲门:“先生,太太,云念小姐来了。” 屋内的互相埋怨一时静下。 过了片刻,才响起舒正霆低沉的嗓音:“进来。” 吴管家站在门外,压低声音:“云念小姐,我就不进去了,你一个人可以?” 舒云念挤出一抹浅笑:“吴叔你去忙吧,多谢你。” “行。”吴管家担忧看了眼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姑娘:“你态度好些,先生会帮你的。” 舒云念轻轻嗯了声,细白手指推开雕花木门。 书房里亮着灯,光线明亮。 舒正霆和程凤,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坐在窗边。 尽管夫妻俩都敛了表情,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争吵的压抑,以及一种沉闷的尴尬。 这氛围让舒云念头皮发紧,下意识屏息。 如果有的选,她很想转身离开。 可养母还在医院躺着,她只能放低姿态,拿出求人该有的态度和厚脸皮。 “爸爸,程姨。” 舒云念轻声打了招呼。 程凤瞥她一眼,不冷不淡嗯了下。 舒正霆情绪还算稳定,成熟脸庞露出一抹温和神情:“云念,你怎么来了?” 舒云念知道他们这会儿忙着找程晚柠,也不敢磨磨蹭蹭耽误时间,直接将车祸的事说了。 “妈妈被撞飞了十来米,大范围颅骨骨折,脑干出血,目前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也难以断言她什么时候会苏醒,目前只能在icu里维持生命体征,继续进行药物治疗。” 说到这里,舒云念眼眶泛红,嗓音微哽:“爸爸,我刚工作没多久,没攒多少钱,家里也没什么积蓄,中介说家里那套老房子,有些年头,位置又偏,没那么快找到买家……icu的花费实在太大,我真的是没办法才来找您……” 舒正霆和程凤也没想到沈丽蓉竟出了车祸。 震惊之余,舒正霆面浮忧色,安慰舒云念:“小念,你先别急,钱不是问题……” “咳!”程凤皱眉。 舒正霆面色一变,看了眼现任妻子,表情有些尴尬。 舒云念也知道,借钱给前妻治病,现任心里肯定有所芥蒂。 “程姨,这钱我不白要,我跟您打借条,您算利息也可以,借多少我一定还上。” 她看向程凤,放软语气:“我知道您心肠好,这些年做了不少慈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呆到五岁,才被爸爸妈妈领回家,过上有亲人的日子……爸爸有你和晚柠,我只有妈妈……如果妈妈也没了,我又要成孤儿了……” 说到这,她走到程凤面前,乌眸盈泪,深深弯下腰:“程姨,您是好人,我求求您了。” 看着眼前娇小纤弱的女孩儿,程凤表情也有些不大自在。 她不是那种刻薄心狠之人,且她自己也有女儿—— 她虽然和沈丽蓉不大对付,但对舒云念,她并无不满,甚至对这个自小被父母遗弃的小姑娘,还有些怜悯。 缓了缓气息,她道:“你要借多少?” 舒云念眸光亮起,感激看向程凤:“谢谢程姨,我能先借……五十万吗?” 说到五十万,她声音越来越小。 但五十万对程家算不上什么,少买两个包就有了。 程凤瞥过书桌前神情沉重的舒正霆,又看向姿态卑微的舒云念,红唇轻启:“你银行账号多少?” 舒云念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赶紧拿出手机:“我看看。” 她操作着银行app,查看卡号。 刚要念出来,门外忽又响起敲门声。 吴管家焦急的声音传来:“先生,太太,刚才机场那边传来消息,大小姐已经坐上飞往米兰的航班了。” 程凤和舒正霆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先生,太太,傅家那边又来催了,说是吉时快到了,让小姐赶紧去正厅。” 这下,俩口子的表情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 “催催催,催我有什么用!” 程凤烦躁地把手机“啪”一下反扣在桌边,额心突突直跳:“早知道晚柠这么不懂事,当初就不该攀这门亲事。现在好了,亲事没结成,怕是要和傅家结仇了。” 舒正霆两道浓眉也拧成川字:“傅老太太一向迷信,真要耽误吉时,怕是有的闹了。” “那能怎么办?那丫头已经在飞机上了,难不成还能飞到天上把她抓回来?” 程凤那张保养得当的脸难掩恼怒:“都怪我平时太惯她,这样大的事也胡闹。嫁去傅家有什么不好?那可是傅家啊!” 要不是傅司衍出了事故,和傅家联姻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他们程家? 俩口子焦头烂额,舒云念捧着手机站在边上,窘迫得一声都不敢吭。 可她不吭声,外面总有吭声的。 男方那边迟迟等不到回应,直接亲自敲门:“舒总、舒夫人,双方宾客已经到齐,我们先生也到了,请程小姐尽快出席,免得误了婚宴,损了两家颜面。” 程凤急得站起身,看向舒正霆:“现在怎么办啊。” 舒正霆也心浮气躁,不耐烦道:“还能怎么办,只能实话实说了。” “这怎么行!” 程凤瞪大眼:“亲朋好友都来了,还有那么多政商两界的贵客……要是叫他们知道新娘跑了,不说傅家如何追责,程氏在苏城的名声也要彻底扫地了!” 舒正霆咬牙:“那我有什么办法,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能上哪再变出个女儿不成?” 本是一句随口说的气话,在瞥见一旁垂首默立的舒云念时,他脑中陡然迸出个大胆的想法。 3 chapter03 [chapter03]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女儿么。 年轻、漂亮,最重要的是,云念温柔懂事,绝不会像晚柠那般任性妄为。 程凤见舒正霆的目光忽然落在舒云念身上,还有些奇怪,等舒正霆朝自己递来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多年夫妻的默契也让她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让云念替晚柠订婚? 程凤第一反应是这怎么行,外面那些宾客又不是瞎子,程晚柠长什么样,亲朋好友都见过的。 转念又想,自家亲戚见过,可傅家那头的亲朋好友并未见过。 只要傅家同意并配合,这法子也不是完全不行。 相较于“新娘跑了婚宴取消”,这招起码能保全两家的颜面。 夫妻俩不用太多交流,几个眼神的来回,就达成了一致。 程凤朝舒正霆点头,舒正霆会意,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云念。” 站在一旁当个透明人的舒云念突然被点名,微愣。 她抬起头,乌眸迷茫:“……?” 舒正霆望着她,神情肃穆,语气也放得郑重:“我和你程姨答应借你钱,五十万、一百万,甚至不用还,免费给你妈妈治到出院都行……” 这突如其来的慷慨让舒云念惊愕。 不等她反应,又见舒正霆继续道:“但是,你得替你妹妹嫁去傅家,全了两家的颜面。” 舒云念懵了。 某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要求。 舒正霆见她乌眸睁大的震惊模样,缓了语气:“小念,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晚柠不懂事,不管不顾就跑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让我和你程姨进退两难。爸爸也不是要挟你,实在是……得罪不起傅家啊。” 傅家。 哪个傅家? 舒云念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忽然浮现一道坐在轮椅上的孤冷身影。 是和那位傅先生,同一个傅家么?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傅家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梦都梦不来的好事,你想想,晚柠是我亲女儿,我总不能害她吧!可惜那丫头不懂我的一番苦心,竟然放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要,跑了!” 程凤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再看舒云念:“脑干出血不是小事,五十万都不一定挡得住。沈丽蓉把你当亲女儿养这么大,你肯定是想她好的吧?只要你嫁去傅家,再多钱都不是问题。而且傅家人脉广,没准还能给沈丽蓉安排国外的专家。” 要不然说程凤是程家真正的“一家之主”,在对人心的把控上,她一向精准。 打蛇打七寸,舒云念的七寸正是沈丽蓉。 想到icu里苍白瘦弱的养母,舒云念紧咬着唇,心口发沉。 屋外那人又在催了,这次的语气已毫不客气:“舒总、舒夫人,你们若是没有诚意和傅家结亲,可以直说,躲在书房里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程凤头都大了,再看舒云念咬唇不语的模样,忍不住迁怒:“算了算了,你不答应就算了!反正程家倒霉了,我们自顾不暇,也没钱借你了!你走吧!” “程姨……” “走吧走吧,别在我们跟前晃了,本来已经够烦了!”程凤背过身,不耐地摆手。 “我嫁。” 不轻不重两个字,让程凤摆手的动作一顿,她诧异回头,便见书房里乌发长裙的女孩白着一张清婉脸庞,那双乌黑眼眸无疑是慌张的,可那慌张逐渐又变成一种豁出去的坚定:“我愿意嫁去傅家,只要你们能守信,拿钱给我妈妈治病……” 她的亲生父母不要她,是沈丽蓉在那么多的孤儿中,一眼挑中了最沉默内敛的她。 十七年前的沈丽蓉年轻又漂亮,说话也温声细语,她走到五岁的小云念面前蹲下:“你长得好漂亮呀。” 这是她对云念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小念,你愿不愿意让我当你的妈妈?” 从此,孤苦无依的小念有了家,有了漂亮的妈妈和帅气的爸爸。 虽然后来爸爸离了婚,有了另一个家,但妈妈一如既往地爱护她,从不吝啬她的爱意。 舒云念一直觉得她是幸运的,虽然被亲生父母遗弃,但她却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为了留住妈妈,她什么都愿意。 “舒总,舒夫人,既然你们拒绝沟通,那我就如实汇报给我们老太太了。”屋外那道男声已彻底没了耐心,提步离开。 吴管家和佣人们赶紧拦着:“覅急,覅急呀!” 外头的嘈杂让舒正霆和程凤如梦初醒般,一拍额头,赶紧分工。 “我去拖住傅家人,你带云念去换衣服。” 舒云念脑袋还一团浆糊浑浑噩噩着,下一秒就木偶娃娃似的,被程凤急忙拉去隔壁化妆间。 时间紧迫,换好那条做工精美的红色旗袍,便再没时间细细上妆。 好在舒云念本就是个天然美人,一张古典标致的鹅蛋脸,细腻瓷白的肌肤嫩得能掐出水般,更别说那明眸皓齿,琼鼻樱唇,每样五官组合在一起,乍看清秀,越看越端庄娇美。 几个化妆师同步上阵,飞快给她描眉点唇,又挽起个盘发,戴上珠宝首饰后,倒也压住了这条红色旗袍的隆重艳丽。 当她缓步走出化妆间,纤娜身姿出现在古色古香的长廊里,莫说是周围一众佣人,就连舒正霆和程凤夫妇也都忘了和傅家管事掰扯,视线定定落在昏暗廊庑间,那位亭亭玉立的旗袍美人儿。 他们知道舒云念打小就长得水灵,没想到盛装打扮后,竟然这么惊艳。 若说平时的舒云念是一朵幽静温柔的紫兰,红色旗袍配珠玉首饰的她,就如一朵娇艳无双的芍药。 傅家的管家也怔怔的,又惊又疑:“这位是…程小姐?” 怎么和上次见的不大一样? 难道现在的化妆技术这么厉害了? 舒正霆回过神,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滑头地朝舒云念招了招手:“囡囡,快过来,该往宴会厅去了。” 苏城人唤自家女儿的昵称,便是囡囡。 舒云念已记不清多久没听过舒正霆这样唤她了,恍惚两秒,才垂下眼帘,走了过去。 “化妆总是比较耽误时间的,周管家覅动气,订婚的大喜日子,小姑娘想打扮漂亮点也无可厚非呀。” “是啊是啊。” 俩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打配合,周管家看到盈盈走来的漂亮小姑娘,心里的不满也消了大半。 再想到她可是未来的少夫人,自然也不敢再摆脸,换作一副客气模样:“舒总和舒夫人说的哪里话,我有什么生气的,只是怕耽误了吉时,老太太那边弗开心。既然程小姐已经梳妆好了,这就过去吧?” 临近正午,雨势也渐渐小了。 走去正厅的一路上,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混沌状态。 明明是来借钱的,忽然就变成了订婚,而且还是跟一位素未蒙面的陌生男人。 她不知道舒正霆夫妇口中的嫁去傅家,是指应付完这场订婚宴,还是真的要领证结婚…… 总之,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清溪园东边的紫云阁,便是今日这场订婚宴的主场。 迟迟不见新人出来,前厅的客人们已经颇有微词。 后厢房里,方秘书疾步走向窗边那道静静观雨的高大身影,俯身低语:“先生,刚得到的消息,程小姐不见了。” 轮椅上的男人面无波澜,漆黑眼眸看向连绵细雨:“老太太那边知道了么?” 方秘书:“周管家去了玉兰院还没回来,估计也快了。” 傅司衍淡淡嗯了声,继续看雨。 虽然知道自家老板一向淡定,可未婚妻都在订婚前跑了,怎么也半点不着急? 方秘书没那么深的道行,低低提醒:“先生,外头宾客还在等着……” “那就让他们继续等。” 傅司衍垂下眼,视线在毫无知觉的双膝停了停,语气淡漠:“待老太太知道逃婚的事,对外宣称她身体不适,取消婚宴就是了。” 方秘书讶异,没想到老板这么快就想好了对策。 只是婚宴取消…… 他小心翼翼觑着自家老板的脸色,试图寻出一丝不悦,可男人眉宇间始终淡漠,好似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方秘书不由暗暗叹口气,自半年前那场事故后,老板的性情愈发凉薄,犹如一口暮气沉沉的枯井,阴郁孤僻,了无生机。 也正是担心他这个状态,老太太才火急火燎给他订下程家这门婚事。 老人家本来盘算着,有个知冷知热的妻子在身边陪着,或许能让孙子重新振作,唤起对人生的希望。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那程家小姐竟胆大包天,逃婚了。 方秘书想,待会儿老太太听到这消息,怕是真的要像老板说的那样“身体不适”了。 思忖间,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少爷。” 是周管家的声音:“舒总、舒夫人和程小姐到了,老太太请您过去。” “程小姐找回来了?”方秘书错愕。 傅司衍也皱起眉,静了两秒,薄唇轻启:“过去看看。” - 西厢房里,舒正霆和程凤俩口子并排站着,诚惶诚恐地向傅老太太赔罪。 “……老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程家没把女儿教好,闹出这样的事,还请您千万别动气。您看看云念,云念比晚柠漂亮,更比晚柠懂事……” 傅老太太今年七十岁,鬓发斑白,手捻佛珠,为着今天孙子的喜事,特地穿了件棕红色松鹤寿纹的香云纱旗袍,此刻四平八稳地坐在红木扶手椅上,宛若古时达官家的诰命封君,贵气逼人。 她见惯风雨,也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机,压着不满听完舒正霆夫妇俩的废话,便将视线投向一旁默默站着的娴静女孩。 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的确比那位程小姐要标致。 尤其是低眉间的那份淡雅书卷气,若不是舒正霆坦白了这小姑娘是他和前妻收养的孤女,她都以为是哪户书香门第养出的娇小姐。 不过她从小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命不大好,生辰八字也不知道和阿衍合不合…… 思索间,外头传来一阵轮椅滚动声。 “少爷。”门外佣人问好,关上的厢房门很快被推开。 房内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包括舒云念。 听到轮子滚动时,她心头就隐隐约约冒出个猜测。 再看厢房门也没有门槛,那个猜测已落实了八分。余下两分,悬在半空,像雨中那片乌桕树叶子般晃晃悠悠。 当两侧雕花木门敞开,那道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映入眼帘,舒云念的心“咚”得一声,叶片化果,落了地,在潮湿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动。 “阿衍,你来了。” 傅老太太握着佛珠,缓缓招手:“过来,见见你的未婚妻。” 4 chapter04 [chapter04] 傅老太太这话一出,舒正霆夫妇俩喜上眉梢。 狸猫换太子,老太太同意了! 傅先生之前并未见过晚柠,所以只要他们不提,他也不知道新娘调了个包。 舒云念则是身形微僵,等感受到门边投来的那道目光时,一张娇嫩薄面皮更是火烧般滚烫。 真的是他。 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相比于方秘书一副见了鬼的震惊模样,轮椅上的男人除却最开始有一瞬惊诧,之后眉宇间浮现一丝冷冷嘲意,静静凝视着那抹身影。 “阿衍,你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打声招呼。” 傅老太太观察着孙子的神情,见他并无预料中的惊艳,不免有些失望,这姓舒的小姑娘长得够标致了,竟还入不了他的眼? 傅司衍长指轻叩两下扶手,方秘书回过神,赶紧推他上前。 “傅总,你好你好。” 舒正霆和程凤夫妇热情地问好,视线扫过男人的双腿时,眼底不禁露出一抹遗憾。 作为傅氏最年轻的掌权人,傅司衍相貌出众、能力超群,自他接手傅氏以来,傅氏的商业版图越拓越广,股价节节攀升,生意场上凡是提及傅司衍,皆是赞不绝口,对傅氏的未来充满期待。 可偏偏一场意外,让这位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彻底跌下神坛,成了个生活都无法自理的残废。 这半年来,傅司衍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脸,外界对他的情况各种猜测揣度,傅氏内部也人心浮动,暗潮汹涌。 此次算是那场事故之后,傅司衍第一次正式亮相。 看着轮椅上男人西装革履的模样,程凤暗暗嘀咕,除了清瘦些、苍白些,瞧着并没有传言说的那么不堪? “奶奶。” 傅司衍淡淡与傅老太太打了声招呼,视线扫过屋内另几人,最后还是停在那道纤细的正红身影上。 见女孩儿低着脑袋,一副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模样,他黑眸眯起,冷淡开了口:“程小姐是不好意思,还是无法接受未婚夫是坐轮椅的残废,所以才一直低着头?” 男人语气平淡,但还是让屋内众人变了脸色。 傅老太太不喜孙子自嘲的口吻,舒正霆和程凤则是生怕傅司衍误会,诚惶诚恐地抬起头。 舒云念悄悄捏紧手指,知道他这是认出了自己,故意点她呢。 深吸一口气,她压着窘迫抬起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傅先生,你好。” 傅司衍没出声,望着她的眼睛静了两秒,才道:“你到底是谁?” 舒云念一怔,唇瓣嗫喏:“我……” 男人定定看着她,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如让妖怪原形毕露的利刃:“程晚柠,还是舒云念。” 这话一出,傅老太太和舒正霆两口子也都惊住了,他们俩认识? “傅先生,我……” 舒云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情况,毕竟不久前,他才看过她的身份证。 傅司衍瞥过她局促揪在一起的两只细白小手,又见她一直往舒正霆夫妇那边瞟去,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薄唇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程家看不上傅家,大可直说,随便寻个人来冒名顶替,当我们傅家是什么地方?” 舒正霆夫妇冷汗都要出来了,急急辩解:“不是不是,傅总您千万别误会……” 傅司衍懒得听他们多说,转过轮椅,黑眸看向傅老太太:“难道连您也觉得我现在是个残废,没了指望,所以随便一个女人都能当我的妻子?” 这话太过凉薄,听得傅老太太心口揪紧,神情也变得哀恸:“阿衍,你怎么能这样想奶奶?奶奶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实在是今天这事太过突然……” 男人垂下眼,嗓音始终没有波澜:“既然您没有那个意思,新娘又跑了,那就适应形势,取消婚约吧。” 本来这场仓促安排的婚约,于他就是讽刺。 现在新娘跑了,讽刺彻底变成了笑话。 傅老太太见孙子冷冰冰的模样,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原是想找个孙媳妇让孙子重新振作,现在好了,程晚柠这一跑,反倒让孙子更加难堪。 她程晚柠凭什么,一个小小程家丫头,放在从前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要不是阿衍腿伤了,傅家少夫人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 可就算是这样鄙薄任性的丫头,都不愿嫁给阿衍,竟然毫不犹豫跑了! 傅老太太越想越气,再次抬头,两只浑浊眼睛难掩怒气地瞪着舒正霆夫妇,连连冷笑:“我也是没想到,你们程家的眼界竟那么高。这两姓缔结,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和和美美,既然程家并无诚意,这婚事,还是作罢了吧。” “老太太,老太太,我们有诚意的啊!” “是啊,能和傅家结亲是我们的福气,我们真的没有半点不敬,实在是家里的女儿太不懂事……” 舒正霆夫妇慌了,没想到老太太这么快又改了口。 要真是取消了婚约,以后哪还有他们程家的好日子过! “老太太,傅先生,你们看看云念!云念可比晚柠好太多,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又懂事又孝顺,认识她的没有不夸的。” “你们要是介意云念的身份,我和正霆可以认她当女儿,一样是我们程家的千金小姐。” 夫妇俩像是推销货品般,急急上前去拉舒云念:“云念,你也说句话,说你愿意嫁给傅总,以后会当个好妻子,好好照顾傅总。” 舒云念被俩口子强推上前,只觉得活了二十二年,再没有比现在还要尴尬的情况。 她一个冒牌货,被人拆穿了不说,还得厚着脸皮主动去推销自己? 强烈的羞耻叫她面皮发烫,真的很想就地挖个坑躺进去。 但她也清楚,现在她和舒正霆夫妇是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这婚事吹了,给养母治病的钱也就没了。 修剪圆润的指甲掐紧掌心肉,她咬了咬唇,抬起眼:“老太太,傅先生,我愿意嫁的。” 轻软嗓音在静谧的厢房里响起,傅老太太和傅司衍一齐看向这温柔腼腆的女孩儿。 舒云念稍定心神,先看向傅老太太:“老太太,晚柠年纪小,性情活泼,可能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我比她大,进入社会也早,性子比她稳重一些。我不敢说能达到您心目中最佳孙媳妇的标准,但如果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尽我所能做个好妻子,照顾傅先生。” 这话实在叫人难以启齿,她说完后,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好在傅老太太神色稍缓,似有意动,让她也有安慰,又鼓起勇气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她知道,这位傅先生才是关键。 想了想,她走到轮椅前,缓缓蹲了下来。 “傅先生,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是……” 她抿唇,试图找出个能说服他的理由,可面对这位对一切事物都好似毫不在意的清冷男人,她像个不自量力的渺小蝼蚁,丝毫寻不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 乌眸眼眸闪过一抹难堪,思索两秒,她把心一横,豁出去扯住男人的衣袖:“我很省心的。” “真的,傅先生,您帮帮忙,就当我是个应付婚宴的工具人。我保证,我绝对是个比晚柠更合适的工具人……婚宴之后,无论你是取消婚约,还是履行婚姻,我都会全力配合你。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我也绝不会缠着你……” 她妆容精致的小脸微仰,眸光潋滟,满是哀求:“拜托你了。” 她真的很需要那笔钱救命。 看着那只扯着衣袖的纤细皓腕,傅司衍浓眉轻折。 须臾,他抬起手,袖口从那只如玉的纤手挣开。 指间一空,舒云念心头也涌上一阵绝望。 果然…还是不行吗。 也是,她什么都不是,他凭什么要答应她。 是她拎不清,自取其辱了。 清婉眉眼浮现浓浓的黯淡,就在她勉强定下心神,准备起身时,头顶传来一道淡漠的男声:“先试试看。” 5 chapter05 [chapter05] 舒云念也不知傅司衍怎么就答应了。 从他答应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一片空白,接下来恍恍惚惚的,只老实跟在他旁边。 傅老太太和舒正霆夫妇都松了口气,互递了个眼神,也不再耽误时间,摆出办喜事的灿烂笑脸,跟着一对新人直奔宴会厅去。 前厅的客人们见新人迟迟没露面,早就低声议论起来。当然,相比于那位平平无奇的程家小姐,他们议论的更多是惨遭不幸的傅司衍。 “听说他腿骨都撞出去一截,整个人瘫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就连洗澡方便都是被人搬来搬去,完全不能自理了。” “啊呀!伤得这么严重?” “那不然怎么大半年都没露面,我听说他一直在m国治疗康复。” “真是可惜了,那么优秀一个人遇到这种祸事……” “不过他现在都能订婚了,是不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难说哦,真要恢复好了,怎么会和程家订婚?不是我说,程家什么档次,能够得上傅家的门槛?” 说到这,有人咦了声:“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清溪园都没门槛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其他人也都记起来,好像的确没看到门槛? 众人正奇怪着,台上响起司仪的声音。 一段声情并茂的开场白后,西装革履的司仪笑容满面,提高音调:“各位尊贵的来宾们,大家中午好!今天是20xx年8月8日,农历六月廿二,也是傅先生和程小姐订婚的大喜日子。首先我代表一对新人感谢各位至亲贵友能够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他们的订婚仪式。两姓联姻,二星和彩,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日订婚宴的两位新人!” 古色古香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在一片如潮雷动的掌声里,今日婚宴的主角从那扇绣着花好月圆纹样的蜀锦紫檀木绣屏后走出—— 具体说,一人走出来,另一人则是神色冷漠地被推着出来。 刹那间,满堂掌声好似都凝滞了两秒。 现场来宾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落向了轮椅上那道修长的身影,面上都难掩震惊。 傅司衍这是…残废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宾客们目光变得疑惑、好奇、惋惜…… 舒云念原以为她这个“冒牌新娘”应该是最引人注目的,甚至来的路上还脑补了一堆抓马场面,想着会不会有人当场拆穿,丢着菜叶子大喊冒牌货滚出去。 没想到忧心忡忡入场后,宾客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 那一道道神情各异的目光如无数个明晃晃的探照灯,虽然不是在看她,但她站在一旁,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稍定心神,她悄悄去瞄右侧之人。 男人冷白的脸庞仍是一副淡漠神情,深邃眉宇间无悲、无喜,更无愤怒与窘迫,仿佛一片寂静的深潭,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份沉着冷静实在让舒云念佩服。 佩服之余,又不禁去想,他是接受残疾的事实,完全不在乎了,还是已经心灰意冷、彻底麻木? 如果是前者,那是件好事。如果是后者…… 思绪纷乱间,轮椅上的男人忽的朝她看来。 那眼神不冷不淡,却带着勘透人心的力量似的,叫舒云念眼睫颤了颤,悻悻地别过眼。 “诸位贵客今日莅临我们傅家和程家的订婚宴,老妇我深感荣幸……” 傅老太太笑容温蔼地走到台前,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陪在老太太身边,满脸恭敬。 等老太太作为大家长说罢场面话,两位中年男人里偏瘦的那个搀着她走向主桌,另一位阔面的男人则留在原地,继续致辞。 这满座的宾客,对舒云念来说都是陌生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只能靠猜—— 比如这位留在台上继续发言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傅先生的父亲? 那傅先生的母亲呢?怎么都没见到。 她第一次订婚也没经验,所以有钱人家的订婚宴,新郎新娘都不用说话,只要站在台上维持笑容就好了? 省心倒是挺省心的,就是…没什么参与感。 某一瞬间,舒云念觉得她和傅司衍就像迎亲婚车上摆着的陶瓷娃娃。 婚宴需要一个新郎,他就坐在轮椅,被推了上来。 需要一个新娘,她就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站在了这里。 而这场看似热闹和谐的订婚宴,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毫无意义。 直到双方家长都声情并茂结束致辞,掌声再次响起,舒云念才拉回思绪,打起精神。 司仪又说了一段串词,就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吉日结良缘,喜气暖人心,在这秋高气爽、宾朋满座的美好时刻,请一对新人互换戒指,订下这段美满姻缘。” 说话间,一位身着燕尾服的应侍生捧着托盘上前。 雕花木质托盘上放着两个红色丝绒首饰盒,女戒是经典款的五爪钻石,男戒是最简单的素圈。 除了女戒镶嵌的那颗大钻石是普通人买不起的鸽子蛋,这对戒指的款式中规中矩,和普通人结婚的戒指没什么区别。 从这订婚戒指,舒云念也足以看透这场婚姻的性质——外表光鲜亮丽,实则毫无感情。 思忖间,轮椅上的男人已拿起那枚鸽子蛋钻戒,静静看向她。 舒云念轻抿了下唇,很是配合地将手递上前。 手指被握住的那一霎,冰凉的温度透过肌肤,直达血液般,叫她后脑勺一个激灵。 他的手好冷。 和他苍白的肤色一样,毫无生气。 要不是他在呼吸,舒云念真怀疑他是不是活人。 “到你了。” 男人清冷的嗓音在眼前响起,舒云念垂下眼,那枚鸽子蛋钻戒已经稳稳戴在她的中指上。 辉煌明亮的灯光下,钻戒精细的火彩,耀眼夺目,衬得她本就纤细如玉的手,愈发白皙优雅。 她也无暇欣赏,赶紧拿起那枚男戒,套上男人的中指。 之前隔着一段远距离,她就觉得他的手好看,现在靠近了看,指根修长,骨节分明,冷白手背清晰可见淡蓝色的血管,好看得宛若艺术品。 就是他的体温太低,她只是虚虚托着他的手,就像是握着一块冰。 戒指戴好,她收回手,低着头安静站着。 司仪笑着说了一堆喜庆话,又过了两分钟,俩人一起走下台。 舒云念寻思着应该到敬酒环节了,却见傅司衍抬手,示意轮椅停下。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淡淡看向她,沉默两秒,还是开了口:“我身体有些不适。” 舒云念微怔,目光下意识看向他的腿。 是腿疼吗? 清楚察觉到她目光走向的傅司衍:“……” 两抹漆黑浓密的眼睫缓缓垂下,他嘴角似轻扯一下,不再看她,只朝方秘书抬了抬手指。 方秘书会意,目光复杂瞥了眼舒云念,就推着自家老板,转身离开。 被独自落下的舒云念:“……!” 他怎么就这样走了? 等等,难道他刚才那句话,是让她推他离开? 要真是这个意思,他直接说出来呀,她又不会读心术,哪懂他的哑谜…… 舒云念心下郁卒,既懊恼自己的迟钝,又无语那男人的高冷,可现在人都走远了,她已经错过了跟上的最佳时机。 好在傅老太太招手,将她叫到身边,温声道:“阿衍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医生交代他要多休息。夫妻一体,这应酬见客之事,就辛苦你一些了。” 说着,又指了指那位阔面的中年男人:“你跟着阿衍的大伯就行,他会替你介绍。” 舒云念也别无选择,只得讪笑应着:“好。” 再看那外表威严的中年男人,她心里奇怪,怎么是大伯主持婚礼,傅先生的父母呢? 也不等她多想,手里就被塞了杯红酒,跟着傅家大伯见客去了。 ** 这场订婚宴直到下午两点结束,舒云念一共喝了三杯红酒。 喝到后来,她揉着笑僵的嘴角,晕晕乎乎地想,今天这事的离谱程度,都能上1818黄金眼了。 明明她只是一个来借钱的路人甲,新娘跑了,新郎歇了,她成了订婚宴上的主角,和一众宾客笑着敬酒。 离谱,真的太离谱。 不管怎样,这场订婚宴好歹应付了过去。 傅家人和舒正霆在前头送客,程凤趁机将舒云念带回玉兰院,嘴里还不忘夸道:“云念,你今天表现得真不错,不愧是经常登台表演的,心理素质就是好。” 舒云念勉强挤出一抹笑,心说哪里好了,她一根心弦紧绷着就没松开过。 也就酒壮怂人胆,再加上有傅家大伯带着,她该尬笑尬笑,该喝酒喝酒就成。 至于程家那边的亲戚朋友,舒正霆和程凤压根就没带她过去,估计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合理解释,干脆避开这个环节。 “程姨,那现在这样……算是订成了吗?” 舒云念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化妆师替她卸妆拆发,眼睛却是一直看着程凤的方向。 程凤道:“戒指都换了,客人也见过了,这礼肯定是成了。” 舒云念抿了抿唇,迟疑开口:“可我看那位傅先生,他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 说实话,他之前说的那句“先试试看”,她至今也没弄清楚是指撑过这场订婚宴,还是指与她试着结婚。 提起傅司衍,程凤也有些忐忑:“反正我看傅老太太他们对你还算满意的,至于傅总……” 从前就听说傅司衍性情矜冷,不近人情,现在真的接触到了,好像比传言中的还要孤僻古怪。 程凤忽然有些庆幸,还好晚柠没和傅司衍订婚,不然就晚柠那个半点受不了气的性子,真结了亲,也一定会闹得鸡飞狗跳。 “云念,你也别想太多,反正今天最难熬的一关也熬了过去,之后的事,我和你爸再商量商量。” “好。” 舒云念轻应,默了一会儿,她缓缓掀眸,难为情地开口:“程姨,那个钱……” 程凤也反应过来,现在解了燃眉之急,她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拿出手机,她道:“卡号报我,先给你转五十万去用。” 见她干脆借钱,舒云念郁闷整日的心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快,忙将银行账号报了。 很快,手机收到短信:「【苏城银行】您尾号为0032的账户收到快捷转账金额500,000,银行账户余额为503,231,请注意查收。」 看着短信,舒云念喉间一阵酸涩,莫名有点想哭,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是憋了回去。 卸完妆,程凤让她先回医院,等后续的消息。 舒云念也不再耽误,直接坐车回了市区。 ** 缴费、探望养母、向医生询问病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舒云念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有片刻的松缓。 外头又淅淅沥沥落起了小雨,走廊里好像也添了几分凉意。 盯着泠泠秋雨出了会儿神,舒云念拿起手机。 忙了一下午没看微信,再次点开,聊天界面有好些红色的未读消息。 爱心互助群里永远是99+的聊天,每位群成员都有说不完的苦难和心酸。评弹团工作群里也有几十条消息,都在讨论下个月团里进京演出的内容。除了几个群聊,还有几条私聊。 舒云念按照消息早晚顺序,一一点开。 行政部王姐:「转账12000元」 行政部王姐:「小舒,你家的情况团里也听说了,这是团里各部同事私下凑的一些,不多,你拿着应应急。你也振作一些,别太伤心,你母亲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一定会尽快康复。[抱抱][抱抱][抱抱]」 看着那笔转账,舒云念鼻子发酸。 缓了缓,她点了拒收,又发着消息。 云卷云舒:「王姐不好意思,我下午一直在忙,没来及回复你。」 云卷云舒:「同事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钱我不能收。」 云卷云舒:「你别担心,我向亲戚借到钱了,足够负担我妈妈的医药费,谢谢王姐,也麻烦您帮我谢谢同事们,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现在正是下班放学高峰,王姐估计在接孩子,也没立刻回复。 舒云念又点开下一个对话框。 14点23,林师兄:「云念,我手头有五万块的闲钱,你银行账号给我一个,我转你。」 15点58,林师兄:「你有事就先忙,等有空了再回我。」 林文轩是舒云念在评弹学校的师兄,比她大两届,学校里举行活动时,她作为下手,和林文轩搭档说了一出《西厢记·莺莺操琴》。毕业后林文轩进了苏城评弹团工作,凭着老辣的说表、秀气的外表,在年轻听众里很受欢迎,也是团里重点培养的对象。 舒云念报考评弹团时,林文轩还给了她不少面试的建议。 后来云念顺利进入评弹团,和林文轩成了同事。不过林文轩工作的早,已经有了固定搭档,所以舒云念进团后,还没和林文轩同台演出过。 现在见这位斯文温和的师兄一出手就要借她五万,舒云念愣了两秒,赶忙回复。 云卷云舒:「林师兄,谢谢你,我已经借到足够的钱了,不用麻烦你了。」 云卷云舒:「鞠躬.jpg」 林文轩的消息回的很快。 林师兄:「你借到钱了?icu的花费很高,你从哪里借的钱?」 林师兄:「你千万别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贷款,那些利息很高的,都是坑。」 云卷云舒:「不是网贷,我找亲戚借的。」 这消息发送后,对方持续了好一会儿的“正在输入中”。 舒云念大概猜到他想问什么。 评弹团是事业单位,考进去之前家庭情况都交了底的,她是单亲家庭,同事们也都清楚。而且她平时穿着朴素,也从未提过家里有什么有钱亲戚。 想了想,她发道:「师兄放心,是靠谱的亲戚,钱真的够用了。」 林师兄:「好吧。」 林师兄:「如果还需要钱,随时和我开口,别跟我客气。」 云卷云舒:「谢谢.jpg」 回完林文轩,舒云念总算点开了和闺蜜宋滢的对话框。 滢滢:「小念,沈阿姨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滢滢:「我刚凑了凑,手头有一万八,已经转你zfb了,你先拿着用。」 滢滢:「你也别着急,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别你也垮了,那真的糟了。」 舒云念连忙点开支付宝,的确下午收到一笔一万八的转账。 宋滢自己都还在沪城读研究生,日子过得紧巴巴,舒云念赶紧把钱转了回去。 和宋滢交流,她也不用客套,直接发了条语音:“滢滢,我下午去找我养父了,他借了我五十万,可以撑段时间。你的钱我转给你了,你自己留着,我这边钱不够用了,再继续问我养父借。” 发完这条语音,舒云念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莫名其妙订婚的事说出来。 不是不想和闺蜜吐槽,实在是这事太突然,而且接下来是个什么情况,她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顶包参加完那场婚宴,就没她的事了——这当然最好。 但也许,她真的要和那位傅先生结婚,成为他的妻子? 想到后一个可能,舒云念眉尖轻蹙。 不可否认,那位傅先生身世显赫、有钱有颜,但他的性情太冷,实在不好相处。而且,他双腿残疾—— 舒云念并不是歧视残疾人,可是和一位残疾人士结婚,朝夕相处,照顾起居,绝非一件易事。 虽然她现在还不太清楚他伤残的原因和程度,但从订婚宴上宾客们惋惜的眼神、唏嘘的只言片语里,她也隐隐猜到,或许他以后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真是天妒蓝颜。 她心头感慨,掌心手机忽然震了下。 舒云念垂下眼,点开屏幕,却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f:「傅司衍。」 6 chapter06 [chapter06] 看到好友申请,舒云念愣了足有两秒。 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名字,脑海中却自动和那道清冷的身影挂上了号。 傅老太太今天一直喊他阿衍,原来是这个衍。 不过,他是从哪知道她的微信?又为什么突然加她? 迟疑片刻,她还是通过了申请。 程家都得罪不起的人物,她个小小打工人更不敢开罪。 聊天界面很快跳出一个新对话框:「你已添加了f,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男人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夜幕,冷白月亮里是一枚枯叶剪影,瞧着像是槭树叶。 舒云念看到头像的第一反应是,这半死不活的调调,和那个男人倒是蛮般配。 通过好友的第30秒,对方没动静,舒云念:“……” 要不要主动打招呼? 通过好友的第3分钟,对方仍没动静,舒云念:“……” 或许这会儿他手机不在边上? 通过好友的第10分钟,舒云念:“……” 算了,主动打个招呼也不会掉块肉。 斟酌两秒,她发了条消息:「傅先生,你好,我是舒云念。」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f:「我知道。」 舒云念:“……” 你知道你加了好友半天不出声。 压下腹诽,她又问:「你加我是有什么事吗?」 消息发过去,对面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中”才回:「有事。」 舒云念立刻摆正态度:「嗯嗯,你说。」 为了表示她完全配合的诚意,还发了个“老板请说”的卑微打工人表情包。 这一回,又是长时间的“正在输入中”。 就在舒云念怀疑难道他的手是不是也有暗伤,对方总算发来消息:「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舒云念一怔,想了想:「我明天要回单位,得下午5点以后才有空。」 稍顿,又添补一句:「中午12点到2点休息时间也有空。」 f:「明天中午1点,丹青茶社。」 这是约她单独见面? 不等舒云念多问,手机又是一震。 f:「不要迟到。」 舒云念:“……” 隔着手机屏幕,耳畔自动出现男人那冷淡凉薄的嗓音。 算了,见就见吧,难道她还有资格拒绝不成? - 手机另一头。 看着对方回复的那句“好的”,傅司衍正要切出对话框,指尖又在那个蓝色云朵的头像停顿。 轻点一下,对方的主页映入眼帘:「昵称:云卷云舒。地区:中国,苏城。」 岁月静好的头像,配上她的微信昵称,恍惚还以为是中老年人。 她大概真的很喜欢蓝天白云,就连朋友圈背景也是蔚蓝天空,飘着一朵笑脸形状的云。 头像下的个性签名:「望天上云卷云舒。」 如果他没记错,原句出自《小窗幽记》·《菜根谭》:“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所以她的名字,来源于这? 去留无意,舒云念…… 眼前不自觉浮现今天下午,女孩儿一袭浅色长裙站在屋檐下狼狈避雨的身影,忽然,那副狼狈可怜的模样又变成她身着一袭红色真丝盘银绣旗袍,半蹲在他面前,乌眸含泪,字字恳切地向他保证:“我绝不会缠着你。” 目光再次落回屏幕,朋友圈下是一条杠。 她并未对他开放朋友圈。 傅司衍黑沉沉的眼波微动,他切出界面,面无表情将手机丢在一旁。 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感兴趣。 * 第二天清晨,连绵的秋雨总算停了。 icu不同于普通病房随时可以探望,每天都有固定的探视时间段,且每次探视得换上隔离服,探视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苏城人民医院早上的探视时间段为7点到7点半,舒云念起了个大早,在icu陪了养母半小时,又到医院门口的早餐店随便吃了碗素浇面,便坐公交往单位去。 本来她工作这两年,也攒到了小几万,打算买辆便宜的代步车。车都看好了,就等着下个月工资到账,她就去车行签合同。 没想到养母突然出事故,不过几天功夫就掏空家里全部积蓄,甚至连桂花巷那套90平的二居室都挂上中介,亟待出售。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舒云念才深切体会到,人活一世,其他都是虚的,平安健康才最重要。 现在只希望养母能尽快苏醒,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赶在9点前,舒云念到达评弹团。 团里人并不多,各个部门加起来也就50人左右,所以谁家出了点事,很快就能传开。何况作为团里最为出众的青年演员,舒云念本就备受关注,现在一连好几天没来,她母亲出车祸的事也就传开了。 这会儿她一到单位,就迎来同事们的关切问候:“小舒,你还好吗?几天不见,你瘦了一圈。” “倷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呀?” “唉,那个醉驾的真是个杀千刀,害人害己,就该拖出去枪毙!” 面对关怀,舒云念勉强挤出一抹笑:“人还在监护病房里,医生说还要观察。” 又寒暄几句,见团长来了,她赶紧迎上前:“团长,我想和您商量下九月初去杭城演出的事。” 团长见她回岗,看她一眼,点头:“来我办公室。” 算上昨天,舒云念五天的年假已经用完。 本来是打算再请事假,但昨晚和医生聊过,医生说养母当前的情况,怕是个持久战,不建议她请长假耽误工作,免得最后人财两空。 舒云念也知道,大部分进了icu的病人,除了家庭条件实在优越,普通人家大都耗不起,家属撑个十天半个月不见好转,也只能忍痛放弃治疗。 “团长,我妈妈还在医院,随时可能出现特殊情况,我这两个月没办法去外地跑码头,习馨的《珍珠塔》也唱得很好,我昨晚和她打过招呼了,她说只要您同意,杭城霜月书场那趟差她替我去?她在老年大学的场次,我去唱。” “霜月书城那边还没出宣传单,临时换人倒没什么问题。但老年大学那边的演出书目已经公布了,长篇的《游龙传》你之前没演过,你临时上能成么?” 稍顿,团长又看向舒云念:“而且去外头的演出费也高一些,你现在不是正急需用钱?” 舒云念自然也知道去外头赚得多,但她无亲无故,要是跑去外地演出,医院有个什么情况,也没人帮忙照应。 “团长,钱我已经和亲戚借上了,等我妈妈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再攒劲儿赚钱也不迟。” 舒云念垂手站着,满脸真切:“《游龙传》我之前也学过,虽然不算擅长,但这些日子我抓紧练,绝对不会给团里丢脸。” 团长见她态度坚定,沉默一阵,还是答应下来:“行,待会儿我找习馨交代一下。不过老年大学的观众可都是些老耳朵,刁得很,你可得好好练,否则他们要嘘你了。” 舒云念感激不尽,连连保证:“您放心,我这几天就是头悬梁锥刺股,也一定把词背好。” 从团长办公室出来,舒云念便去找同事习馨交接任务。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等11点55的闹钟响起,舒云念想到傅司衍的那句“不要迟到”,当即收拾东西起身。 刚走出办公室,就见林文轩迎面走来。 “林师兄。”舒云念轻声打着招呼。 林文轩一副白衬衫黑裤的清爽打扮,见着舒云念挎着包急忙忙的样子,疑惑:“你这是要出门?” 舒云念点头:“是,有点事要办。” 林文轩抿了抿唇:“本来还想叫你一起去食堂吃饭,既然你有事要忙,就先去忙吧。” 手机屏幕上显示网约车还有2分钟就到,舒云念也不磨蹭,说了“林师兄再见”,便先行离开。 望着那道匆匆离开的清丽身影,林文轩握着银行卡的手指拢了拢。 算了,下次再给她好了。 * 丹青茶馆离评弹团算不上太远,但赶上中午高峰期,路上堵了好一阵。 车靠边停下时,舒云念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12点40,暗暗松口气,还好没迟到。 大概傅司衍那边已经预定好包厢,她刚走进去,就有穿着淡蓝色茶服的服务员领她去包厢。 距离见面时间还有20分钟,舒云念本想点份饭垫垫肚子,一看菜单,一份最便宜的扬州炒饭都要128,顿时打消念头—— 还是饿着吧,等见面结束,她去隔壁沙县买份花生酱拌面,还能加个卤鸡腿。 将做工考究的菜单放下,舒云念朝服务员尴尬笑了下:“我等朋友来了,再一起点单。” 服务员:“好的,有需要随时喊我。” 等服务员离开,舒云念打量着这装潢高雅、芳香四溢的环境,心下感慨,这种地方果然不是她这种凡人消费得起的,一份炒饭128,是炒饭的锅镶了金边,还是饭里放了金箔? 摇了摇头,她拿出手机,给傅司衍发微信。 云卷云舒:「定位/」 云卷云舒:「傅先生,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f:「嗯。」 对他的冷淡性格,舒云念也见怪不怪。 难得闲下来,正好搜一搜这位傅先生的背景。 不搜不知道,一搜出来,她瞳孔都微微放大。 百科显示,傅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兼ceo,今年28岁,su大学管理学硕士,连续五年入选福布斯富豪全球榜,国内优秀青年企业家百强,《时代》杂志全球一百位最具影响力人物,《财富》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商界领袖榜单前十……诸如此类的荣誉长长一大摞,看得舒云念眼花缭乱。 尤其看到他的身价是以“万亿”为单位,她呼吸都不由屏住。 亿就算了,还万亿? 那是多少钱?她想都想象不来。 就在舒云念对金钱的概念陷入迷失时,静谧包厢外总算传来一阵窸窣的椅轮滚动声。 7 chapter07 [chapter07] “两位先生,这边请。” 服务员毕恭毕敬推开仿古木门,像昨日一样,那肤色冷白的俊美男人被方秘书推着进来。 不过他今天穿的是件烟灰色长袖衬衫,不像昨日西装革履那样正经庄重,多了几分矜贵松弛感。 “傅先生,你来了。” 舒云念连忙起身打招呼,也朝方秘书颔首致意。 许是她现在有个傅家未婚妻的身份,方秘书对她的态度比昨日客气不少,也朝她点了下头。 傅司衍坐在轮椅上,视线淡淡扫过桌边站着的年轻女孩儿。 她穿着件白色吊带裙,外罩件淡绿色开衫,乌发随意盘起,一张素净面庞不染脂粉,整个人淡雅得宛若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淡妆浓抹总相宜。 傅司衍的脑中忽然跃出这么一句。 少年时背诵的诗句,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具象立体。 “傅先生?” 轻柔的嗓音唤回思绪,定睛再看,眼前的女孩儿单手按着桌沿,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傅司衍眼神轻晃:“没有。” 长指轻点了点扶手,方秘书很快将他推到桌边。 服务员递上菜单:“俩位想点什么茶?我们店里新到的白毫银针和洞庭碧螺春都很不错。” 傅司衍没接菜单,只看向舒云念:“你点。” 舒云念对茶实在没什么研究,上回宋滢去澳城旅游带回来两包茉莉花茶,她喝了三个月都没喝完。 “傅先生,还是你点吧……” 话说出口,就见对座的男人静静看着她,沉默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舒云念抿了抿唇,只好看向菜单:“行,我点。” 888一套的碧螺春君子套餐,1288一套的白毫银针尝鲜套餐,1388的大红袍官运亨通套餐…… 她强装镇定合上菜单,心想他约的她,这单应该是他买? “来壶碧螺春,谢谢。” 服务员弯腰:“好的,还需要什么茶点吗?” 舒云念讪讪:“我看这套餐里有一份桃花酥和龙井茶酥。” “是的,套餐里包含两样小点。” “那就不用了。”她将菜单还给服务员:“这个套餐就行。” 服务员应了声好,离开包厢。 没过多久,茶点端了上来,这回方秘书随着服务员一起离开,顺带还将包厢门合上。 一时间,茶香袅袅的静谧雅间内,舒云念和傅司衍俩人对坐着。 谁都没说话,空气弥漫着一阵尴尬。 最后还是舒云念先熬不住,纤指捏着清透的白玉茶盏,她轻声开口:“傅先生,不知你今天约我见面,是有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傅司衍深深看她一眼,也不绕弯子:“程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嫁个坐轮椅的残废?” 这直白而锐利的问,叫舒云念一噎。 这人……对他自己也够刻薄的。 淡粉唇瓣轻抿了抿,舒云念稍作斟酌,选择坦诚:“傅先生,我需要钱。”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男人的预料之内,那张英俊脸庞没有丝毫变化,仍是平静看她:“多少?” 舒云念:“五十万……” 报出这个数字后,她明显看到对方的眉头皱起,想了想,她补充:“五十万只是暂时借的第一笔,如果五十万花完后,我妈妈还没苏醒,后续应该还会借更多。” “你要钱,是给你母亲治病?” “嗯。” 舒云念垂眼,唇角往下捺了捺:“凭着傅先生的能力,应该很容易就查到我的背景,还有我和舒正霆的关系。” 傅司衍黑眸轻动。 订婚宴结束后,他的确让方秘书查了她的背景。 “舒云念,22岁,未婚,苏城评弹团演职人员。” 男人磁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响起:“单亲家庭,十六年前,和母亲沈丽蓉搬至桂花巷一处老民房,生活至今。” 这种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信息的感觉挺奇妙,舒云念静静听完,看他:“没了吗?” 傅司衍端起那小巧的白玉茶盏,漫不经心道:“欢迎舒小姐补充。” 舒云念:“……” 她合理怀疑他是懒得说,或者是在试探她是否足够坦诚。 浅啜一口那杯茶汤清香的碧螺春,再次放下,她语气平静地开口:“傅先生应该也调查到,舒正霆和沈丽蓉是我的养父母。” 对座的男人不惊讶、也不出声,只一副静静聆听状。 于是她继续道:“我刚满月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直到五岁那年,沈丽蓉和舒正霆来了孤儿院。” “那个时候,他们还是一对恩爱无比的年轻夫妻,从校园走到婚纱,十年的爱情长跑,哪怕知道沈丽蓉有先心病,无法生育,舒正霆也不离不弃,决定和她收养个孩子,弥补遗憾。” 沈丽蓉一眼就从一堆孤儿里挑中了长相最漂亮、却最寡言内向的小念。 那个时候舒云念还不叫舒云念,因为她被遗弃时,随身那块玉如意背面刻了个“念”字,院长就给她取名小念。 就像舒正霆不嫌弃沈丽蓉有先心病,沈丽蓉也不嫌弃五岁的小念体弱多病。 她将瘦瘦小小病猫似的小姑娘领回家,用母爱一点点滋润她、抚慰她,让她渐渐变得健康、开朗、积极向上。 爱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没有沈丽蓉的爱,舒云念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个什么样。 “我被领回家的第三年,程姨带着两岁的晚柠出现了。” 说起这件事,舒云念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这事有些狗血,但的确真实发生了。” 舒正霆本来是程氏集团的一位部门经理,一次酒会结识了大小姐程凤。那段时间程凤刚失恋,见着英俊温柔的舒正霆,一见钟情。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之阴差阳错发生了关系,事后舒正霆很后悔,和程凤声明他很爱妻子,不可能和妻子离婚。 程凤倒也没缠着他,纯当这一夜没发生,俩人断了联系。 没想到这次露水情缘,程凤怀上了。 她并没告诉舒正霆,对外宣称她去国外买精生子,独自抚养孩子,继续过她的潇洒日子。 变故就出在程晚柠两岁时,程氏集团老董事长突然病倒,程氏内部四分五裂,各路亲戚都来争家产。程家老太太重男轻女,觉得程凤作为女儿,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已经伤风败俗,怎么还有脸面继承家产。 程老太太想把家产交给程凤的堂兄弟,程凤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牵着孩子找上舒正霆—— 女儿需要爸爸,她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帮她保住家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舒正霆还未做出决定,沈丽蓉先提出了离婚。 “我那个时候很害怕,害怕爸爸妈妈离婚,会把我重新送回孤儿院。可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抛下我,她只是和我说,以后的日子可能会苦一点,让我不要怪她。” 提起养母,舒云念眉眼间满是柔色:“我怎么会怪她,她愿意继续当我妈妈,我就很高兴了。那个时候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背叛她、抛弃她。”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动物且然,况于人乎。 “傅先生,无论你是健全还是残疾,我都不介意。” 稍顿了顿,她定定望向对座的男人,嗓音放得轻缓:“其实你不用自怨自艾,觉得残疾好像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何况你家境优越,医学也在进步,或许以后……”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冰冷的嗓音打断:“收起这些无用的鸡汤,以及你无用的同情,我不需要。” 舒云念一怔,白皙脸庞一时很是无措:“傅先生,我……” 男人掀起眼帘,那双黑眸毫无温度般:“站在痛苦之外规劝受苦的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当然很容易。” “傅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支吾半天,也说不出来,最后她站起身,朝面前之人鞠了个躬:“抱歉,是我冒犯了。” 看着面前弯腰道歉的女孩儿,傅司衍握着杯盏的手指收拢,又渐渐松开。 须臾,他将茶盏放下,侧身提声:“方樑。” 守在门外的方秘书很快推门进来:“先生。” “回去。” “是。” 方秘书恭敬上前推着轮椅,余光瞥过站在桌边手足无措的舒云念,忍不住疑惑,她这是怎么惹到老板了? 舒云念也想知道,她怎么就惹到他了。 是,说那些鸡汤或许是有些局外人无关痛痒的安慰味道,但她并无恶意,他有必要这么敏感么? 何况她也及时和他道歉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眼见那道身影快要走出包厢,她忽然记起一事:“傅先生,请等等。” 方秘书推着轮椅的动作一顿,见自家老板并不反对,便停了下来。 舒云念拿过椅子上的挎包,很快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 “傅先生,这个还给你。” 她快步走到门边,打开的盒子里赫然是昨日那枚鸽子蛋钻戒:“既然我和你的订婚是假的,这种贵重的东西我也不能留着。” 昨天她要还给程凤,程凤不收,说是让她留着。 但她昨晚上网搜了,这样一枚大克拉的钻石戒指,起码得百万起步,按照傅家的牌面,这戒指的价值只可能更高。 现在看傅司衍这态度,舒云念觉得她和他的“假婚约”八成是吹了,干脆把戒指还回去,省得在她手上像个烫手山芋。 傅司衍扫过那枚钻戒,视线又缓缓落在那只拿着盒子的白皙纤手。 舒云念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在看盒子,解释:“钻戒昨天戴在手上,不知道找谁要原装的盒子,我就回家随便找了个,但戒指绝对是昨天那枚……” “给你戴上了,你就留着。” “……?” 舒云念一愣,再看向面前之人,男人神情淡淡:“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说罢,他收回视线,抬了抬手指。 方秘书会意,对舒云念道:“舒小姐,麻烦让让。” 舒云念怔怔朝一旁让去,直到那两道身影走远,她看向盒中那枚华彩璀璨的钻戒,柳眉轻蹙。 有钱人已经大方到上百万的戒指随便送人么? 她想不通。 但听到服务员说傅先生已经买单,她也不再停留,拦了辆车回单位。 一直到傍晚下班,舒云念收到一通来自舒正霆的电话。 “小念,把你的生辰八字发我一下,傅家那边要。” 8 chapter08 [chapter08] 傅家要她生辰八字? 舒云念拿着手机懵了一会儿,眉头轻拧:“爸爸,我哪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她是个被遗弃的孤儿,谁也不知道她具体是那一天、那个时辰出生的。 至于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年份准确,但月份和日期,是用她被领出孤儿院的那个六一儿童节定下的—— 养母说,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是孤儿,6月1就是她的新生。 “那就按照你身份证上的报,至于时间……我记得那天在孤儿院办完手续,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好像是下午,太阳快要落山了?”电话里舒正霆努力回想着。 舒云念抿了抿唇:“是下午5点20分。” 舒正霆诧异:“你记得这么清楚?” 舒云念:“不是我记得清楚,是妈妈记得。她说她出门的时候,特地看了眼院长墙上的钟。” 那个年头,520还没有“我爱你”这层意思,后来流行起来,养母看着年轻人兴兴头头地过这个节,就笑着与云念说:“看来老天注定我们这辈子要做母女,我领你回家的时候就是520呢,真是巧的弗得了。” 听到舒云念的解释,舒正霆那边沉默了几秒,才道:“你妈妈一向是最细心的。” 这下父女俩都在电话里静了下来。 最后还是舒正霆先开口:“那我就按着这个时辰给傅家报过去了。” “爸爸,您等等。” 舒云念见他快要挂电话,赶紧把自己刚才和傅司衍见面的事说了,说完忧心忡忡:“我看傅先生那个态度,应该对我很不满意。不知道傅家要生辰八字,傅先生知道吗?还是这是他们家老太太单方面的意思?” 舒正霆也没想到傅司衍竟会私下和云念见面,惊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联系我的是傅家管家,想来应该是老太太的意思。” 不等舒云念开口,他又道:“先不管那么多,反正傅总是老太太亲自养大的,只要老太太满意你这个孙媳妇,不怕傅总不答应。” 电话“啪嗒”挂断,舒云念一颗心愈发忐忑不安。 说实话,就这两回和傅司衍接触下来,她其实有点怕他。 他就像个阴晴不定的炸弹,又像只浑身尖刺的刺猬,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他的逆鳞。 现在他摆明不喜欢她,她只能默默祈祷,送到傅家的生辰八字和他严重不合—— 八字不合,那就不能怪她了,只能说上天注定他俩没缘分,要怪就怪老天吧。 - 归元寺,古木参天,花叶扶疏。 挂着“游客止步”的后院禅房里,一片幽静安宁。 禅房木窗半敞,午后阳光斜照入室,傅老太太手捻着佛珠,认真听着德惠和尚合着八字。 “这位舒小姐的生辰八字,比上次那位小姐的八字与令孙般配得多。老太太您孙子八字喜水偏缺水,而这舒小姐的八字正好水旺。再看二人的流年大运,令孙今年命中有大劫,若顺利渡过此劫往后便一帆风顺,再无灾祸,若不能度过,便一衰再衰,衰尽则竭。” 见傅老太太皱眉,德惠和尚话锋一转,指着另一张八字:“再看这位舒小姐,今年也是命中遇劫,且此劫也是血光之灾,若熬过此劫,则万事顺遂,家庭美满。若无法度过,便是家破人亡,孤独终老。此二人八字互补、大运流年相合、子女运也相合,实是世间难得的佳偶良配。” 傅老太太迟疑:“真有这么般配?可那小姑娘……是个被遗弃的孤女,父母宫怕是不好,会不会妨克长辈?” 一旁的傅家二姑姑也点头:“是了,我们查到,女方的妈妈前不久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德惠和尚没说话,低头又算了算,而后抚须:“这位舒小姐的确父母缘薄,不过她命中遇贵人,逢凶化吉,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格。依老衲看,她与令孙八字如此之合,实在是冥冥之中的缘分,老太太若能顺应天意,没准过两年便能当上曾祖母。” 没有一个老太太能挡得住曾孙的诱惑,傅老太太眼睛都亮了:“真的啊?” 德惠和尚笑而不语:“信则有,不信则无。” 傅老太太笃信佛法,又与德惠和尚相交多年,现在听和尚说得这么明白了,当即打消最后一丝顾虑:“孤女就孤女吧,吃过苦,也更加懂得珍惜。我也不求她两年内让我当曾祖母,只要她能照顾好阿衍,让阿衍振作起来,我们全家都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傅二姑姑见自家母亲心意已决,也不多劝,只道:“那是不是得挑个日子,让程家人带那小姑娘来家一趟,正式商量一下婚事?” 傅老太太点头:“肯定是要的。” 休养半年,傅司衍身上的外伤都已恢复,最大的麻烦就是那双腿—— 车祸发生时,他失血性休克,脏器破碎,左右骨盆粉碎性骨折,骶骨、耻骨骨折、左右腿腓总神经受损、右足部神经受损、马尾神经受损,更别说那遍布全身的各处擦伤。 被送去医院时,他整个几乎成了个血人,目之所及的地方没一块完整的好皮肉。 这大半年来,他经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手术,躺在床上就如个支离破碎的人偶,全靠着那些绷带纱布将他固定住一般。 傅老太太至今还记得她看到孙子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苍白模样时,心口痛得无以复加,当场就晕死过去。 好在傅家有钱,请最顶级的专家,用最贵的药和仪器,将人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唯一遗憾的是,医学还未发达到可以治愈受损的神经,他或许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我知道阿衍至今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毕竟他从小到大那样骄傲一个人……”提起这事,傅老太太不禁泪眼婆娑。 傅二姑姑连忙递上纸巾劝慰:“妈,您少想这些,也顾着点自个儿的身子。” “是,不想了不想了。” 傅老太太接过纸巾掖了掖眼角,摆摆手:“走吧,回去联系程家,早日把婚事落定,我心上的石头也能早日放下。” - 距离和傅司衍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舒云念的生活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每天早上先去医院探望养母,然后赶去单位和新搭档练习《游龙传》,到了傍晚下班,再去医院探视养母,然后回家休息。 要不是家里的抽屉里还放着那枚价值上百万的钻戒,舒云念都怀疑那个雨天的订婚宴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不过依照目前的平静状态,她觉得她和傅家的婚约肯定是不作数了。 反正她钱已经借到手,这个结果于她而言,自然最好。 这日下午,舒云念照常到点下班,刚出电梯,就被林文轩叫住。 “云念,等一等。” “林师兄?”舒云念转过身:“有什么事吗?” “你是要去医院?”林文轩走上前。 “对。” 舒云念颔首,见他也朝外走,便跟着他一起:“我妈妈还在重症病房,我早晚都要去看看。” 林文轩问:“阿姨情况还没好些吗?” 提到这,舒云念眼睫轻垂:“还是老样子,没有自主意识。” 林文轩偏过脸,看着她精致眉眼间的黯淡,不由放柔嗓音:“别担心,肯定会好转的。” 舒云念勉强扯了扯嘴角:“嗯,借你吉言。” 又随意聊了几句,快走出大门时,林文轩脚步稍顿:“坐我的车去医院吧。” 舒云念怔了下,摇头:“不用麻烦,我坐公交直接到医院门口,很方便。” “现在下班高峰期,公交人挤人,还是我送你吧。” 林文轩站姿轩然,看向舒云念的目光满是真切:“正好我要去那块儿办点事,咱们既是同门又是同事,你别这么见外。” 舒云念拒绝不了他的好意:“那就麻烦师兄了。” “不麻烦。”林文轩道:“你先去门口,我去车库把车开出来。” 舒云念嗯了声,独自往大门去。 单位门口的街边种着一排飘逸连绵的香樟树,时令上虽已入了秋,但八月里的日头依旧热烈,香樟树的叶子也是翠绿偏多,只依稀有几簇染上金黄。 舒云念站在路边,看着那茂盛的树叶,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就冒出那个冷月枯叶的阴郁头像。 奇怪了,怎么会想到那个。 她拧眉,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想法赶出去。 这时,掌心手机忽然响起。 舒云念一怔,拿起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响了三下,她才疑惑接起:“喂?” 对面静了大概两秒,才响起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清冷嗓音:“是我,傅司衍。” 舒云念错愕:“傅…傅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他怎么知道她电话,又突然诈尸一样打过来。 “现在有空?” “啊,我……” 舒云念刚想回答,余光瞥见林文轩已经开车过来,摇下窗户示意她上车。 “傅先生,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 她边讲电话边拉开车门:“你有事的话,可以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静了十几秒,舒云念以为他信号不好,连着喂了两下,对面才重新传来声音:“没事了。” 淡淡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电话挂断。 舒云念:“……?” 看着手机屏幕,她满头雾水,这人怎么回事? 突然打电话过来,却又说没事?闲得慌吗。 林文轩打着转向灯,瞥见舒云念拧着眉头的郁闷模样,随口问道:“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沉重?” 舒云念把手机放好,含糊道:“没什么,打错电话了。” 林文轩也没多问,提醒她系好安全带,又问:“不然先找个地方吃晚饭,再去医院?” 要放在开始,舒云念或许会答应。但刚才傅司衍一个电话打来,搅得她心里乱糟糟的,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还是先去医院吧。” 林文轩看她一眼:“也好。” 白色林肯缓缓驶离评弹团大门,对街斜角处的一辆黑色宾利内,副驾驶的方秘书小心翼翼觑着后视镜:“先生,现在是要去哪?” 宽敞的后排座位上,一袭黑色衬衫的男人拿着手机静坐,傍晚的霞光透过墨色车窗,半明半昧投在那张雕塑般冷厉的脸庞上。 想到刚才那道娇娜身影无比自然上车的场景,傅司衍抬手,长指轻捏了捏眉骨,“你查到的资料,她是单身。” 方秘书头都大了:“她对外的确是单身状态,且至今没有谈过恋爱……” “刚才那个男人怎么回事?” “应该是同事?或者是朋友?” 方秘书干巴巴咽了下口水,如果这位舒小姐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男友,那自家老板岂不是成了男小三? 一想到这个可能,方秘书呼吸都急了,只恨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老太太让老板主动约舒小姐吃顿饭,聊聊婚事,没想到却撞见这个场面。 “先生,我们……” “回去。”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比平时更多几分清冷。 方秘书:“是是是。” 司机也赶紧倒车,驶离这条是非之街。 才拐个弯,正好遇上个红绿灯,好死不死,那辆白色林肯就排在前头。 方秘书:“……” 看不见,看不见,希望老板看不见。 煎熬十几秒,红灯总算变成绿灯。 方秘书心头直呼万岁,忽的又听后排那道磁沉嗓音响起:“跟上去。” 9 chapter09 [chapter09] 半个小时后,苏城人民医院门前。 白色林肯停稳,舒云念解开安全带:“林师兄,谢谢你捎我。” “不用这么客气。”林文轩看向她:“听说icu一次只能一位访客,我就不上去。等阿姨转了普通病房,我再去探望她。” 舒云念轻笑:“好。” 刚要下车,林文轩忽又叫住她:“云念,这个给你。” 看着对方递来一张苏城银行的卡,舒云念错愕:“林师兄,你这是……” “卡里有五万块钱,你拿着用,不着急还。” “不行不行。”舒云念连连摆手:“我上次跟你说过,我真的借到钱了,我那亲戚很有钱,目前不用为钱发愁了。” 林文轩道:“手头宽裕点总是更好,你就先拿着,反正这笔钱我也是闲置着,没什么安排。” 舒云念态度坚决:“林师兄,我知道你一片好意,但这个钱真的不用了,你再客气就让我为难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文轩也看出她并非与自己客套。 “那好吧。”他轻叹口气,将银行卡收起,又好奇问了句:“你什么亲戚这么有钱,从前都没听你说过?” 舒云念一噎,不知该如何解释。 好在有戴着袖章的大爷走过来,敲着车窗提醒:“小伙子,医院门口弗让停格,倷送好人了快开走啊。” “林师兄,你快走吧。”舒云念赶紧拉开车门:“谢谢你送我,再会。” 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林文轩也没再逗留,和那大爷说了声“弗好意思”,便开车离开。 对街不远处,静静靠停的黑色宾利内。 见那辆白色林肯到医院门口停了一会儿就开走,方秘书暗松了口气。 转头再看自家老板,语气也轻松不少:“先生,看来是同事捎带舒小姐一程。” 后座的男人脸色并没多少变化,只看着医院门口的方向,淡淡嗯了声。 方秘书也拿不准自家老板这心思,这声“嗯”是高兴呢,还是失望呢? 正暗自忖度着,忽又听到后排之人问:“你怎么知道是同事?” 方秘书愣怔:“这…这要是男朋友或者追求者,都到医院门口了,起码会陪着进去看看吧?” 见老板若有所思,方秘书又讪讪补了一句:“这只是我个人猜测。先生如果想弄清楚,不然直接问问舒小姐?”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目光就落在脸上,男人嗓音低沉:“我很闲?” 方秘书:“………” 您说这话前,要不要看看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腹诽归腹诽,他诺诺低下头,不敢吱声。 傅司衍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才往皮质车座倒去,沉声吩咐:“回老宅。” - 夜深人静,桂花巷306号。 九十平方的旧式两室小平房,带一个六平方的小院。院子不大,却被主人打理得很精致。沿着围墙种着一盆盆杂色花木,君子兰、月季、绣球、海棠、金银花……院中间是一棵歪脖子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口大金鱼缸,养着睡莲,碧莹莹的莲叶下有几尾小鱼儿悠闲游动。 这条巷子最初因巷口有棵百年老桂树命名,后来种种原因,那棵老桂树被毁了。但据说那棵桂树成了精,种子飘到巷子里的家家户户扎根,所以它本体不在了,但每家院子里的桂花树都是它的子孙后代,每逢八月秋风起,整条巷子都飘着馥郁桂花香。 舒云念觉得她最喜欢秋天,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院子这棵桂树—— 每年秋日,金桂缀枝,养母都会用桂花做各种美食,桂花糕、桂花汤圆、桂花糖年糕、桂花米酒鸭,还有桂花甜酒酿。 此时此刻,舒云念坐在半敞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心头却是一阵浓浓化不开的惆怅。 不知道今年桂花盛开时,妈妈能否康复出院。 院子里那些花草,没了主人的精心侍弄,都有些蔫头耷脑了…… 水缸里的小鱼儿她还能抽空换换水、喂些食儿,但花草这些,她实在不擅长。 她寻思着哪天找个休息日,请隔壁的好婆帮帮忙,指导她怎么除草施肥剪枝。 又对着阒静秋夜惆怅了一阵,舒云念关上窗户,打算再背一会儿《游龙传》,放在书桌的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f:「这周末有空?」 看到这消息,舒云念微怔。 好像他每次联系她,开场白都是问她有没有空。 她拿起手机,轻敲屏幕。 云卷云舒:「傅先生有什么事?」 云卷云舒:「有些事如果电话和微信可以沟通的话,你可以直说的。」 言下之意,能线上解决的事,就避免线下见面。 对面沉寂了好一会儿。 f:「这周末你和舒正霆夫妇一起来傅家老宅。」 云卷云舒:「啊?」 f:「嗯。」 舒云念:“……?” 她一头雾水,但对方那个“嗯”字,分明是结束对话的意思。 切出对话框,她蹙眉纳闷,也不是没和异性聊过天,这还是头一个让她觉得沟通实在费劲的。 本想着找闺蜜宋滢吐槽一下,但想到宋滢最近在为论文焦头烂额,这个点估计正对着数据头秃,便没去打扰她,转身拿起《游龙传》的本子背了起来。 - 第二天上午,不等舒云念联系舒正霆,舒正霆就打了电话过来。 言简意赅,让她准备准备,周末去傅家老宅商定婚事。 电话挂断,舒云念坐在办公室大脑一片空白。 婚事?怎么就婚事了? 这事不是应该黄了吗? 接到电话是周四,但直到周末当天,坐上了前往傅家老宅的轿车,她还是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恍惚状态。 精心打扮的程凤和舒云念一起坐在后排,见舒云念一路都心不在焉的混沌模样,只当她是太紧张,从车载冰箱拿出一瓶纯净水递给她:“别紧张,傅家既然要我们过去,说明你和傅总的八字是合上了。” 是啊,怎么就合上了呢? 舒云念怔忪接过水,心想,她给的生辰八字压根就不准,这都能合? 而且,傅先生怎么会同意? 难道是傅老太太一意孤行? “程姨,上回我听爸爸提起过,说傅先生是傅老太太一手养大的……”舒云念面露迷茫:“那傅先生的父母呢?上次订婚宴也没见到。” 那次傅家大伯带她敬了一圈酒,她见到不少傅家的亲戚,也大致弄清傅氏的主要家庭构成—— 傅老太太和已逝的傅老爷子一共育有三儿两女,傅司衍的父亲傅闻声是幼子,排行最末。 上次订婚宴扶着傅老太太的那两个中年男人,分别是傅家大伯傅震声和傅家二伯傅鸣声。 除此之外,那回舒云念也见到了傅家两位姑奶奶,但仅仅敬了一杯酒,并没其他交流。 程凤听到她问起傅司衍的父母,脸色顿时变了变,语气也严肃起来:“云念,你以后千万别提这个,这可是傅家的禁忌。” 舒云念:“……?”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说起来也怪作孽的。” 程凤幽幽叹口气:“那个时候,傅氏在傅家三兄弟手中做的风生水起,尤其是傅家老三傅闻声,那是真的生意奇才。我半点不夸张,就他看好的生意,没有不赚钱的,比庙里的财神爷都灵。但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难免有些对家。那个年代乱的很,社会治安可没现在好。傅家的对家,一户姓林的实业公司,老板从港城找了杀手,把傅闻声的老婆和孩子给绑架了……” “现在不知道网上还搜不搜得到,反正二十年前闹得轰轰烈烈,苏城大街小巷都是说这事的。总之那次意外,傅老三为救妻子,身中数枪,当场就没了。傅三太太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患了抑郁症,那年年底就吞安眠药自杀了。剩下一个独子傅司衍,唉,算起来那个时候他才八岁吧。” 已为人母的程凤提起这事,满脸唏嘘:“小小年纪,先被绑架,又没了父母,也是真作孽。” 舒云念听完全部,整个人都震住了。 就…很不真实。 像是在看老港片一样,那种遥远到只存在电影里的情节,竟然真实发生过,而且还发生在她认识的人身上。 信息量太大,她迟迟无法回神。 程凤见她这样,也知这种事对这种才出社会的小囡来说,很难接受,也不再多说,只提醒着:“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反正你以后注意点,别在傅家人面前提就行。” 舒云念淡嫣色的唇瓣嗫喏两下:“是…我知道的,我不提的。” 这桩往事,无疑是傅家心上最沉痛的一块伤疤。 揭人伤疤,损人不利己,脑子不灵清的人才做。 程凤知道她一向懂事,无须再说,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这傅家是不是风水不太好,连着两代最优秀的继承人都在年轻时惨遭意外—— 虽说傅司衍这次保了一条命,但成了个坐轮椅的残废,日后怕是也没什么前途可言。 舒云念也沉默着,一颗心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她被父母抛弃已经够惨了,没想到那个男人的身世却比她更加坎坷。 她虽当了五年孤儿,但在沈丽蓉的陪伴下,童年还算是快乐幸福。 可那个时候的傅司衍…… 八岁,才八岁啊。 舒云念无法想象一个八岁孩子被杀手绑架时,是怎样的恐惧害怕。得知父母先后去世,又该多么痛苦。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个童年阴影。 至于傅司衍…… 搭在膝上的细白手指捏了捏紧,她忽然有些理解那人孤僻凉薄的性子了,或者说,他没长成个人格扭曲的阴暗报社分子,已经是万幸? “云念,云念?” 两声轻唤拉回舒云念沉重的思绪,抬起眼,就见程凤拉着车门朝她道:“傅家到了,下车吧。” 10 chapter10 [chapter10] 傅家老宅是一幢现代与古典元素完美结合的五层欧式别墅,白色的大理石墙体,红色的琉璃瓦覆顶,别墅四周是大片绿植草坪,草坪正中是一个小型人工湖和白色天使雕塑喷泉,整座别墅额典雅大气又不失精致灵动。 舒云念下了车,一边跟在舒正霆夫妇身后,一边打量这座经历岁月沧桑的幽静豪宅。 傅家管家早就带着佣人在门口恭候,见到一行人,忙迎上前:“舒总、舒太太、舒小姐,你们可算来了,老太太他们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你们这边请。” 舒正霆端着客套的笑:“好,有劳周管家了。” 他和周管家走在前头,舒云念慢一步,和程凤并排在后。 程凤目不斜视,压低声音提醒:“待会儿要是实在紧张,你就说嗓子疼,不方便说话,我和你爸爸商谈就行。” 舒云念也明白她在这一场联姻中的定位就是个纯工具人—— 多听话,少说话,便是舒正霆和程凤对她的最大期望。 “我知道的,程姨。”她垂下眼轻应。 程凤对她这温顺模样很是满意,抬手理了理脖子上那块碧莹莹的翡翠坠子,泰然自若朝前走去。 走过一段挂着名家油画的长廊,便到了宽敞明亮的客厅,弧形穹顶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客厅正中是一套黑色真皮沙发,听到脚步声,沙发上坐着的傅家人纷纷转头看来。 舒云念也定睛看去,沙发正中坐着的雍容老太太正是傅老太太,在她左右的分别是傅家两位姑奶奶,还有一个年轻小妹妹和三岁小孩儿。 上次敬酒时,傅大伯介绍过,舒云念知道这年轻小妹妹是傅司衍的表妹,但名字一时没记住。 舒云念想着,实在叫不出名字,就尬笑两下好了,反正都是年轻人,应该会理解? “舒总、舒太太、舒小姐,欢迎欢迎,快些入座。” 最先起身张罗的是傅家二姑傅慧君,她生着一张很有福相的圆脸,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也是目前舒云念觉得傅家最为亲切的一位亲戚:“灵灵,乐乐,快点和客人打招呼。” 那个叫灵灵的小姑娘正是傅慧君的小女儿,在沪城读大学。至于叫乐乐的3岁小男孩,是傅慧君的孙子,傅司衍的表外甥。 按照长幼尊卑,舒云念先与傅老太太、傅家两位姑姑打了招呼,之后再是灵灵、乐乐这些小辈回礼。 “舒总、舒太太好。”苏灵灵老老实实和舒正霆夫妇打完招呼,目光落在舒云念身上,轻眨了眨:“嫂子你好,又见面了。” 这句嫂子叫得舒云念一怔,又见小男孩乐乐有样学样,乖乖朝她道:“舅妈好呀。” 舒云念讪讪挤出一抹笑:“好,你们也好……” 虽说上次敬酒时就被这样叫过,但是对这些称呼,她一时之间还是有些不大适应。 “行了,别站着了,都坐下聊。” 傅老太太发话,众人也都纷纷入座,她又转过脸,吩咐佣人:“去楼上催催少爷,客人都到了,他怎么还没下来?” “是。”佣人颔首,快步离去。 傅老太太端起茶盏,笑着与舒正霆夫妇道:“等阿衍下来,我们再商议。” 舒正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傅老太太又道:“都尝尝新煮的枸杞菊花茶,清热解毒、滋润去燥,入秋喝这个再好不过。” 她自个儿慢悠悠浅啜了一口,忽而缓缓调转目光看向对座的舒云念:“云念,听说你是评弹演员,入行多久了?” 评弹与昆曲、园林一起,是苏城的“文化三绝”,只要是苏城人,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八岁小学生,无人不知评弹。 虽说近些年,网络信息发达再加上评弹文化与时俱进的改良,越来越多年轻人也爱上这种传统艺术,但评弹的主要观众还是中老年人。 现在听到傅老太太问起自己的职业领域,舒云念下意识坐直了些,谨慎答道:“从学校毕业后,我就进评弹团实习,八月底跟同学组成小双档一起跑码头,从那回算起,入行也快三年了。” “三年,那是有些时间了。”傅老太太若有所思,又问:“你师从哪位先生?” 舒云念道:“在学校的导师是伏荣发先生,进团后半年,拜了阮美贤先生为师。” 不等傅老太太出声,傅二姑姑就道:“啊呀,阮美贤我知道的,她的《王宝钏》唱得最好,我前年去沪城陪灵灵过生日,阮美贤就在沪城大剧院演出,我还听了两场呢。灵灵,你还记得这事吗?” 苏灵灵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又不听。” 话刚出口,傅二姑姑给她使个眼色,苏灵灵才晃过神,赶紧看向舒云念:“嫂子你别误会,我是个急性子,不怎么听得来评弹,不是说你先生唱得不好。” 舒云念莞尔:“没事,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这很正常。” 苏灵灵松口气,又问:“嫂子你平时都在哪演出啊?等我有空了也去捧场,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舒云念道:“我接下来半个月要在老年大学讲《游龙传》,之后去哪演出得看团里的安排。” “哇,老年大学还有评弹听?” 苏灵灵还想多问,见对面的电梯门开,朝舒云念挤了挤眼睛:“阿衍哥哥来了。” 舒云念顺着苏灵灵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出的黑衬衫男人,才将放松一点的心弦顿时绷紧。 哪怕知道这么多人在场,他也不会把自己怎样,但她见到他,就莫名的紧张。 “阿衍,你可算来了。乐乐,快叫舅舅。” “舅舅~” “阿衍,到这边来……” 又一轮客套寒暄后,傅司衍被佣人推到傅老太太身边:“奶奶。” 单看他坐着的挺拔模样,真是一点都瞧不出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人。 舒云念心里正感慨着,轮椅上的男人冷不丁朝她这边看来,四目相对,她心头怦怦直跳,连忙低下头。 “舒小姐这是见到阿衍害羞了?”傅二姑姑打着趣。 舒云念面上发烫,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司衍瞥过女孩儿轻颤的纤长眼睫,搭在轮椅上的长指微屈,转眼看向苏灵灵:“刚才聊什么聊得那么高兴?” 没想到一向话少的表哥竟然主动搭腔,苏灵灵震惊睁大眼,转念一想,或许在表嫂面前,他想表现得和善点? 要真是这样,她肯定要助自家表哥一臂之力! “我们在聊嫂子的工作呢,原来评弹团还会去老年大学演出。”苏灵灵说着,反问傅司衍:“阿衍哥哥,你看过嫂子演出吗?” 傅司衍黑眸微动,再看斜对座那道双手搭在膝头、一脸拘谨坐着的清丽身影,蓦得也生出几分好奇。 她在书台上,会是什么模样? “阿衍哥哥?”苏灵灵见他沉默不语,唤了一声。 傅司衍回神,淡淡出声:“没看过。” “那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吧!”苏灵灵笑着看向舒云念:“嫂子,你什么时候在外面的书场或者茶馆表演,和我说一声呗?对了,方便加个微信好友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坐在一侧的程凤笑吟吟接话:“云念,你快加一加苏小姐,你们年龄差不多,以后有空还能一起玩。” 舒云念应了声“好”,拿出手机和苏灵灵互加起微信。 傅二姑姑见状也拿出手机,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傅家大姑姑并没有加好友的兴致,只淡淡道:“我平时不怎么玩微信。” 苏灵灵刚想说“大姨妈,家族群里就属你分享的鸡汤最多”,话到嘴边,就被自家亲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默默低下头,边给舒云念改着备注,边小声咕哝:“要我说,干脆把嫂子拉进家族群好了……” “急什么。”傅家大姑姑斜她一眼:“先把正事商量好了再说。” 至于正事,当然是指傅司衍和舒云念的婚事。 现在人都已经到齐,众人的态度也放得端正严肃,开始讨论起婚事细节来—— 男方那边的主要发言人,是傅家两位姑太太。 而女方这边,全程由程凤主导,别说舒云念了,就连舒正霆都插不上几句话。 舒云念在旁听得百无聊赖,那天在订婚宴上那种“明明是主角却又毫无参与感”的微妙感觉又涌上心头,她干脆作出一副低眉垂眼的羞赧模样,心里默默背起《游龙传》的唱词。 也不知过了多久,胳膊肘忽然被轻撞一下。 舒云念怔怔抬起眼,就见沙发上一众人都在看她。 她心下暗道不好,乌眸轻眨,迟疑轻问:“怎么了?” 程凤埋怨看她一眼:“老太太问你,对婚礼有什么想法?” “婚礼?我…没什么想法。” 舒云念摇头,见轮椅上的男人也神情难辨地看着自己,她抿了抿唇瓣:“我都听傅先生的,他决定就好。” 她本意是想表明她的配合,落到旁人耳朵里,却是听出好些亲昵暧昧。 “还没嫁过来,就夫唱妇随了呀?”傅二姑姑掩唇轻笑:“阿衍,你这小媳妇的脾气实在蛮好,你以后可别欺负人家。” 傅司衍看着舒云念那张渐渐涨红的娇嫩脸庞,眼波轻动,嗓音却依旧平静:“我欺负她做什么。” 又转过脸对傅老太太道:“既然她听我的,那我的意思是,不办婚礼,一切从简。” 话音落下,客厅霎时静了好一会儿。 “刚才还说不会欺负人家,现在就说不办婚礼,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傅老太太皱起眉,很不赞同:“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办婚礼像什么话?” 傅司衍薄唇抿了抿,须臾,他垂下眼:“奶奶,坐着轮椅,显眼一次已经足够了。”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客厅众人却比开始更加沉静。 就连三岁的乐乐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睁着一双迷茫大眼睛去拉苏灵灵的手:“姑姑,怕怕。” 苏灵灵拉着小侄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一道轻软却清晰的嗓音在客厅响起—— “老太太,我尊重傅先生的想法,没有异议。” 好似春风拂过坚实冰层,开始还僵凝的场面因着这话,潺潺活泛起来。 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舒云念悄悄掐紧掌心,深吸一口气道:“婚礼不过一个形式,两个人结婚,最重要的是感情和日后的相处……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相处得好,这些虚礼并不重要……” 硬着头皮说完这两句,舒云念也词穷了。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声。 或许是傅司衍刚才那句话,叫她想起订婚宴上,宾客们朝他投去的那无数道探照灯般的目光。 或是出于好心的同情、怜悯、惋惜,又或是隐秘的恶意,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冷漠看好戏…… 总之,实在叫人…不大舒服。 “老太太。”舒云念看向傅老太太,乌眸诚恳:“如果你是顾虑我这边的想法,真的不用,我不介意。” 反正也是假结婚,何必又一次大张旗鼓,将她和傅司衍当木偶娃娃似的推上去做戏。 傅司衍觉得丢人,她也觉得麻烦。 傅老太太也没想到一直安静的小姑娘会出声,深深看了舒云念两眼,心底蓦得涌上一阵愉悦,面上却是不显,只轻轻道:“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就……嗯,依你们小俩口的意思吧。” 小俩口这词一出,舒云念牙又有些酸了。 她偷偷往傅司衍那边看,见他面不改色,不禁好奇,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换个表情? 接下来的话题大概涉及两家利益往来,程凤让苏灵灵带舒云念参观一下老宅。 傅老太太也是成了精的,一眼看出程凤的意图,干脆顺水推舟:“今天的太阳不错,阿衍,你也出去逛逛。” 傅司衍:“……” 浓眉刚蹙起,傅二姑姑就抬手示意佣人:“晒太阳好啊,补钙!来个人,推少爷去花园。” 傅老太太见状,道:“云念,你来推吧,都要结婚了,也该和阿衍多接触接触,尽快熟悉。” 舒云念:“……” 并不是很想熟悉。 但面对老太太她们期待的眼神,她只得扯出一抹笑:“好的。” 从沙发起身,她默默走到轮椅后,整个过程都没敢看轮椅上的男人。 但她分明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森森冷意以及他无声的抗拒。 “……” 她也没办法啊。 舒云念心里叹息,双手搭在轮椅后的推柄上,轻声提醒:“傅先生,我开始推了。” 傅司衍下颌微绷,默了两秒,好似认命般闭上了眼。 - 推轮椅其实不怎么累,而且相较于推傅司衍,更让舒云念头大的是和他单独相处。 一开始苏灵灵还牵着乐乐和他们一起逛,但乐乐到底是个小孩,没多久就嚷嚷着累,一会儿要苏灵灵抱,一会儿又要苏灵灵背。 苏灵灵无法,只好将乐乐带回客厅。 这么一来,就剩下傅司衍和舒云念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两沉默。 就在舒云念寻思着该找个什么话题,轮椅上的男人先开了口:“舒云念。” 他唤了她全名…… 舒云念下意识紧张起来:“我在。” 男人稍稍偏过脸,上午明净的阳光洒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越发显得他的皮肤苍白透明,他嗓音清冷:“到前面来。” 舒云念不明就里,老实照做。 待绕到身前,她疑惑看他:“傅先生?” 傅司衍抬头,那双深邃黑眸静静凝视了她几秒,才道:“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 舒云念一怔,而后嫣色唇瓣轻抿:“我…之前说过会配合你。” 一阵沉默后,傅司衍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那你还挺守信。” 他语气太平,舒云念一时也分不出他是真夸,还是暗讽,干笑一下:“还好。” 又静了两秒,傅司衍再次开口:“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 怎么又到了有没有空这个问题。 舒云念蹙眉:“明天下午就要去老年大学演出了,恐怕……” “那就上午。” 迎着她迷茫不解的目光,傅司衍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带上户口本,明天民政局见。” 11 chapter11 [chapter11] 翌日,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上午11点30,苏城评弹团最近的一家民政局。 看着手中那两个红本本和喜糖,舒云念脑袋还有些恍惚。 领证了。 她竟然真的和傅司衍领证了。 原来结婚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两个人拿着户口本到窗口,都不用排队,填了表格拍了照,再等上半个小时,印着烫金国徽和“结婚证”的小本本就到手了。 在法律意义上,他们成了合法合规的正式夫妻。 但也因为整个过程太简单、太丝滑,进去的时候还是单身未婚,出来就成了已婚人士,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太过突然,直到现在,她还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在后悔?” 冷不丁的磁沉男声在身边响起,舒云念回过神,就见轮椅上的傅司衍下颌微抬,一双沉静黑眸一错不错盯着她。 为了方便拍结婚证照片,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黑发往后梳起,此刻坐在灿烂阳光之下,身上那股阴郁气质好似也被明晃晃阳光冲淡不少,平添几分干净的儒雅书卷气。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面,但男人那张昳丽英俊的脸庞,还是让舒云念惊艳愣了一秒,等意识到自己目光的失礼,她连忙摇头:“我没有后悔。” “那怎么从进去到出来,一直魂不守舍?” “大概是…有点不太真实。” 舒云念轻轻说道:“没想到现在的领证服务这么快捷方便,人还没晃过神,证就到手了。” 而且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好,半点没有因为傅司衍行动不便而不耐烦,但私下里也好奇问了舒云念一句,他是哪里伤到了?以后还能不能好? 舒云念自己都不大清楚,只含含糊糊应了句“会好的吧”,便赶去拍照。 思绪回笼,她拿了本结婚证递给傅司衍:“傅先生,一人一本。” 傅司衍抬手,接过那个烫金印花的小红本。 舒云念又看着掌心的几颗喜糖,轻问:“这糖,你吃吗?” 话说出口,她就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好吧,她或许问了个蠢问题,他怎么会吃这个。 她面色悻悻收回手,面前之人却开了口:“什么味道?” 舒云念微愣:“这个…我也不知道,包装上没写,应该是奶糖?” 她低头,准备看看包装纸,男人修长的手掌缓缓在她眼前摊开:“给我一颗。” 舒云念没想到他真的会要,怔怔将一颗糖放在傅司衍掌心:“给。” 傅司衍接过,拆开塑料纸,将糖送入嘴里。 也不知是舒云念自动给他加了一层有钱人滤镜,还是颜值高的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明明是十几块钱一斤的普通糖果,愣是被他吃出一种顶级黑松露鱼子酱的高级感。 “是什么味?好吃吗?”她忍不住问了句。 傅司衍淡淡道:“太妃奶糖。” 至于后个问题,他没答,只慢悠悠掀眸看她:“你也尝尝?” 舒云念:“……” 苏城人嗜甜口,她也不例外,但长大后她就很少吃整颗糖果了。 不过这会儿见傅司衍都吃了,她忽然也有些好奇民政局发的喜糖是什么味,于是也拆了个送嘴里。 甜甜的奶味很快随着糖果融化,在舌尖弥漫开来。 傅司衍看她:“怎么样?” 舒云念:“……太甜了。” 很普通的奶糖,甜腻得她想吐掉。 但傅司衍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人都没吐掉,她也不好意思,默默含在嘴里,想着剩下几颗怎么解决。 送同事?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公布她结婚的消息,无缘无故送喜糖未免奇怪。 干脆晚上送给邻居小孩吃好了。 正胡乱想着,方秘书那边也将车开了过来。 待那辆黑色劳斯莱斯稳稳当当停下,傅司衍忽然问她:“你下午几点的演出?” 舒云念如实答道:“下午2点。” 傅司衍嗯了声,而后看了眼腕表:“一起吃顿午饭?” 舒云念短促地啊了声。 “怎么?” 傅司衍黑眸沉静,望向她:“你另有安排?” “那倒没有。”只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邀她吃午饭罢了。 “既然没有别的安排,那就一起,吃完送你去工作。” 不等舒云念回应,方秘书和司机那边已经将坡道摆好,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先生。”方秘书恭敬唤了声,又朝舒云念点头:“舒小姐。” 舒云念刚要颔首致意,就听轮椅上的男人嗓音淡声道:“称呼错了。” 方秘书和舒云念皆是一怔。 傅司衍的视线不紧不慢扫过那本烫金的红色结婚证,语气平静:“领了证,她现在是我的太太。” 一句“我的太太”让舒云念脸颊蓦得烫了起来。 方秘书这边连忙改口:“太太好。” 舒云念有些发窘的应了声好,赶紧转移话题:“快些把傅先生推上车吧,中午的太阳还怪晒的,别晒中暑了。” 方秘书称是,很快和司机合力将傅司衍推上了车。 - 午饭是在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吃的。 第一次单独一起吃饭,而且是以合法夫妻的身份,这顿饭却并没有新婚夫妻的甜蜜腻歪,而是将沉默贯彻到底。 舒云念一开始还试图找话题,但见对方冷冷淡淡并没什么攀谈的兴致,也静下来,默默吃饭。 一顿气氛尴尬的午饭结束,傅司衍将她送到苏城老年大学。 轿车一停稳,舒云念迫不及待拿起包,“傅先生,谢谢你送我,我先走了。” 纤细手掌刚搭上车门,身旁之人忽然出声:“不办婚宴,你真的不介意?” 舒云念开门的动作一顿:“……?” 这事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有什么介意的?” 清凌凌的乌眸轻眨了眨,她回过头,看着坐姿端正的男人:“本来就是假结婚,搞那些费钱又费力,何必呢?” 傅司衍:“……” 见他默不作声,舒云念以为他还有顾虑,再次保证:“傅先生,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的人,办不办婚宴我真的无所谓。你这边要是想办,我就尽力配合。你不想办,那就不办。从第一天你答应让我顶包的时候,我就说了,你把我当个工具人就成,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其实按照她的想法,她是不想办的。 真要办婚宴了,又要请假,而且要不要请朋友、同事、领导赴宴,要不要公开,又是一个费脑筋的难题。 现在好了,低调领证,省时省力省心,她求之不得。 看着她一脸诚恳体贴的模样,傅司衍薄唇抿了抿。 须臾,他偏过脸,不再看她:“下车。” 清清冷冷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眼见快到2点,舒云念也不耽误,礼貌说了声“再见”,就拉开车门离去。 待那道娇小纤细的素雅身影消失在大门后,方秘书觑着后视镜,缓了缓,谨慎开口:“先生,现在是去哪?” 后排的男人没立刻出声,而是拿起置物台上那本红色结婚证,长指翻开封皮。 视线在那张红底双人照上停下。 照片上的女孩儿化着淡妆,弯眸似月,浅笑盈盈,仿佛真的像和心仪之人领证一般欢喜。 而他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嘴角牵起的弧度,是民政局工作人员提醒,“新郎笑一笑,想想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是件多么值得开心的喜事。” 当时他听到这话,下意识往身旁瞟了眼。 她一袭白色暗纹连衣裙,乌发盘起,侧脸皎洁,的确生得很标致。 她明显感受到他的注视,纤长眼睫轻颤了颤,嘴角也绷紧,却装作没察觉,一错不错望着照相机的方向。 忽然间,他觉着有些好笑。 嘴角勾起的一瞬,被照相机捕捉,成为定格。 宽敞舒适的车厢里静了良久,傅司衍才将那本红色结婚证合上,嗓音低沉:“回老宅。” * 傅家老宅,一楼小佛堂。 傅老太太捧着那本红色结婚证,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苍老眉眼间总是浮现这大半年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意:“这照片拍的好,男才女貌,般配得很。” 说着,她抬起眼看向一旁静坐的孙子:“看来你挺喜欢云念,这么快就拉着人家领证,连挑个吉日的功夫都不愿等?” 面对老太太的调侃,傅司衍神情不变:“周一民政局人少,不用排队。” 傅老太太闻言,撇撇嘴,心说你现在又不用像从前那样忙公司的事,大把的时间还担心人多人少?分明是嘴硬。 不过结婚证都已经到手了,再计较黄道吉日的事也没意义。 “领了证,你们以后就是正式夫妻了。” 傅老太太将结婚证还给傅司衍,温声道:“我可以依你们的意思,不大肆操办婚宴,但结婚这样的喜事,怎么都得庆祝一下。这样吧,我让德惠师父看个黄道吉日,就在家里办两桌酒,不请外人,就请你伯父和姑姑他们几家过来,大家热热闹闹吃顿喜酒,也好正式将新媳妇迎进家门?” 见傅司衍眉头微拧,傅老太太生怕他多想,忙解释着:“你别总是想着自己省事,也得替人家小姑娘想想。她以后可是你的妻子,要是连个正式介绍都没有,无声无息就嫁进傅家,和你住一块儿,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她?你又让她以后怎么在你大伯、二伯家的儿媳妇们面前抬头?虽然说一家人互相理解,但私下里难免会有攀比,看轻她去。” “阿衍,我知道你愿意娶妻,是为了让我宽心。而她愿意嫁你,是为了给她妈妈治病。但德惠师父说了,你和她八字绝配,是天定良缘,一定会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或许现在你们没有感情,但以后没准就有了……” 傅老太太絮絮叨叨,又将德惠和尚的话复述一遍。 长指揉了揉眉心,傅司衍语气透着淡淡倦意:“奶奶,那都是封建迷信。” “呸呸呸!” 傅老太太没好气瞪他,又朝佛堂供奉的白玉观音拜了拜,嘴里念叨着:“菩萨莫怪莫怪,我孙子口无遮拦不懂事,您千万别计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傅司衍:“……” 默了两秒,他也懒得多言,抬手示意佣人推他出去。 傅老太太也没拦着,自顾自虔诚上了三柱清香替傅司衍赔罪,这才离开小佛堂,急急跟了出去。 “阿衍,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听进去了没?不办婚宴可以,但喜酒得办两桌。” 涉及到孙子的人生大事,将近八十的老太太健步如飞,直接拦到电梯门前:“你答不答应?不答应今天咱祖孙俩就在这耗着。” 老太太耍无赖,傅司衍默然无言。 片刻,他松了口:“随你。” “这就对了嘛!” 傅老太太满意了,笑吟吟道:“我这就联系德惠师父,让他算个办酒的黄道吉日。等日子算出来,云念也好正式过门。对了,还得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好好布置一下,给你们当新房。” 她嘴里念着,一刻也不想耽误,转身就走。 才走两步,忽又折返回来,刚才还满是喜色的脸上变得忧心忡忡。 傅司衍掀眸:“……?” 傅老太太抿着唇,将左右佣人打发远了,才佝着身子,压低声音道:“阿衍,我记得医生说过,你就是腿不能走,其他都没问题的是吧?” 傅司衍:“……” 傅老太太:“是不是啊?” 傅司衍皱眉,嗓音也沉下:“奶奶。” “哎呀这又没有外人,你是奶奶一手养大的,有什么不好意思。” 见他两只搭在轮椅上的手缓缓拢紧,傅老太太轻咳一声:“奶奶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夫妻之间得相互帮助,你的情况特殊,就别抹不开面子,让云念她……” “您别说了。” 傅司衍紧绷着一张脸,两手转动轮椅往前,摁下电梯键。 傅老太太见他这般抗拒,无奈叹口气。 要是他仍是健全的,她也不必操这个心。 为求保险,她还是给傅司衍的私人医生打了电话,特地问了那方面的事。 私人医生接到电话有些懵,但听老太太说傅先生即将结婚,也如实将情况说明。 “老太太您放心,傅先生是腿部神经和足部神经受损,并不影响…男性功能。不过夫妻同房,可能需要女方主动配合……” 听到这话,傅老太太长舒口气。 不过要女方主动…… 以她对自家孙子的了解,他那矜傲冷淡的性子,肯定不会开口。 思忖再三,为了避免两个小辈婚后多日仍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的情况,傅老太太决定等到新婚之夜,亲自和云念聊一聊。 12 chapter12 [chapter12] 晚上七点,明月高悬。 苏城人民医院icu病房,结束一天忙碌的舒云念坐在病床旁,看着床上插满管子、双眼紧闭的中年女人,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才过小半个月,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的养母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温婉的脸庞干瘪下去,眉骨深陷,脸色蜡黄透灰,要不是一旁的心率监测仪的数据在正常起伏,真的和一具了无生机的尸首并无二异。 静坐好一阵,她将白天和傅司衍领证的事说了。 “妈妈,您别怪我擅自领证。” 舒云念握着养母瘦弱无力的手,嫣色唇瓣抿了抿:“我知道有些仓促,但昨天他提出之后,我回去想了一个晚上。反正和傅家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早领晚领都要领,倒不如干脆把事办完,一了百了。” 稍顿,她视线重新落向病床上昏睡的女人,眸光轻晃,低语喃喃:“其实我也有私心……” 人心皆贪。 如果说一开始找舒正霆借钱,她的心理预期是借一百万,如果花了一百万还治不好,或许只能忍痛接受现实,放弃治疗。 但自从程凤说只要她愿意嫁,可以出钱治到妈妈出院,她就想,既然这样,那她愿意把婚姻当做筹码,换程家负责妈妈全部的治疗费用—— 没领证,她随时会失去这个和程家合作的筹码,又回到最初被动借钱的状态。 领了证,这个筹码彻底落实,只要她还顶着“傅太太”这个称呼一天,程家都得履行承诺,对养母的治疗负责到底。 “妈妈,我知道你从小教导我要当个正直善良的人,但我实在没办法……” 如果家里有足够的救命钱,她也不愿拿婚姻当筹码,算计这个顾虑那个。 “再说了,爸爸本来就亏欠你。”舒云念垂下眼,低语呢喃:“既然他曾经承诺要照顾你一辈子,那就让他现在履行承诺吧……” 絮絮倾诉声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医疗机械滴滴答答跳着各种数据,病床上的苦命女人仍是闭着眼,死一般的寂静。 * 舒云念是在领证第二天的傍晚,再次收到傅司衍的消息。 是一张微信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手写日期,字迹略草:「农历七月初九,大吉,宜结婚、订婚、宴客。」 云卷云舒:「猫猫疑惑.jpg」 云卷云舒:「傅先生,这是?」 f:「奶奶定下来的结婚吉日。」 “……?” 舒云念皱眉,他们都已经领证了,还不算结婚吗? 屏幕上头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 f:「她要办两桌酒席请亲戚。」 f:「到时候你工作结束,我派车去接。」 他提到工作,舒云念也赶紧切到日历app。 农历七月九,正好是个休息日。 云卷云舒:「傅先生,我那天休息。」 对方静了两分钟,回复:「好。」 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不等舒云念问,手机又震动一下。 f:「领证的事,程家知道吗?」 舒云念一怔。 昨天领完证就去忙工作,忙完工作又跑医院,等离开医院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她就想着明天再说也不迟。 云卷云舒:「我待会儿就给他们打电话。」 f:「嗯。」 舒云念以为对话结束,刚要切出,对方又发来一条:「傅太太,有事随时联系。」 明明只是一条文字,舒云念耳畔却自动响起男人说话的声音。 尤其是“傅太太”三个字,瞬间让她想起昨天他纠正方秘书称呼的场景。 所以,他对她这个工具人妻子应该挺满意的? 不然也不会一口一个“太太”称呼她吧? 舒云念也没多想,趁着这会儿有空,给舒正霆拨了个电话。 得知她和傅司衍领了证,舒正霆着实吃了一惊。 当然,也有些不悦,“你应该和我还有你程姨商量一下,贸然做决定,也太不像话。” “爸爸,是傅先生提出来的,我…也不敢拒绝。” 电话里,舒云念轻轻道歉:“对不起。” 她道歉得太快,舒正霆指责的话也堵在喉咙,又想到她现在身份不同往日,不再是个无权无势的小评弹演员,而是苏城傅家的少夫人,也不好再多埋怨,只故作担忧道:“以后别再擅作主张了,傅氏家大业大,很多事你不懂,万一你犯了什么错,我和你程姨不一定能护住你。” 舒云念应了声好,又把七月初九傅家办酒席的事说了,挂电话前,她顺便问了句程晚柠的近况。 “那个臭丫头把家里的现金都拿走了,还说什么要gapyear,环游世界,追求自由。” 提到程晚柠,舒正霆心气不顺:“不说她了,反正她没有嫁入豪门的好命,随她去混,我也懒得管。” 电话挂断,舒云念看着暗下的屏幕,嘴角轻扯。 说实话,她真挺羡慕程晚柠的。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从来不用为钱发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这样的好日子她这辈子是轮不到了,下辈子一定苦练投胎技术,争取也投个富二代富三代。 - 转眼到了七月初九。 这日午后,舒云念就被傅家的车接走,有专门的化妆师给她做妆造。 画的是中式的黛眉红唇妆容,衣服是一身传统的红色绣金丝银边的古典秀禾服,以及一双尺寸正好合适的红色镶嵌珍珠绣花鞋。 相较于妆造的精致华美,最让舒云念惊讶的,莫过于傅家管家拿出来的一整套古法凤凰于飞金首饰。 栩栩如生的黄金红宝石凤钗、造型精致的金耳坠、雕刻华丽的纯金套镯,以及那一看就分量十足的金如意凤凰项圈。 一整套戴上后,舒云念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棵浑身散发着金光的摇钱树,走两步都能听到黄金悦耳的叮当声。 从妆造室去傅家的一路上,一向不怎么自拍的她,都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 太富贵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富贵过,一定要纪念下。 前排的管家从后视镜看到她拍照的动静,笑道:“少夫人,老太太请了一支专业的摄影团队,专门负责今夜喜宴的拍摄,待会儿您可以让摄影师给您和少爷多拍几张。” 舒云念微诧:“吃顿饭还请摄影团队?” 管家道:“我也不瞒您,老太太心里是拿今晚当婚宴操办的。只是您和少爷都不想大肆操办,所以只能尽量精简。” 他这样一说,舒云念算是明白为什么要穿戴打扮得这么富贵隆重了。 “那傅先生也会穿这种衣服?”她有些好奇。 “是的。”管家点头:“少爷的服饰和您是配套的,待会儿您就能见到了。” 舒云念还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见过傅司衍穿黑西装、白衬衫,还不知道他穿大红色的中式婚服是什么模样? 不过有句话叫“脸在江山在”,就傅司衍那张骨相优越的建模脸,估计套个麻袋都好看。 闲来无事,管家还和舒云念大致说了今日家宴的安排。 相较于订婚宴那回,这一次因为是正式结婚的喜酒,傅司衍三代以内的近亲全部到齐—— 傅老太太一共是三儿两女,傅家大伯那房有两儿两女,两个儿子都已娶妻生子。 傅家二伯那房是两儿一女,大儿子成了家,大女儿也结了婚。 傅大姑姑是一儿一女,都已成家。傅二姑姑也是一儿一女,儿子结了婚,有个独子乐乐,女儿苏灵灵还在读大学。 这一大家人,就像一根藤蔓上结出几个果,果子又再次长着藤蔓,继续结出新的果实…… 源源不断,生生不息,逐渐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算上大姑奶奶上个月新添的小孙女,今日赴宴的总计三十五人。老太太原计划摆两桌,实际安排下来,又添了一张桌。” 说到这,管家感叹:“老太太生的儿女里,就属三爷这一房人口最少,只有少爷一根独苗。现在好了,少夫人您来了,少爷可算有伴了。” 舒云念听完,也觉得相比其他家的热闹,傅司衍家这一房实在是太过清冷。 也不知道逢年过节,看着旁人家其乐融融,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反正她在孤儿院时,看到别人家孩子有父母,嘴上不说,心里酸溜溜,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掉过好多眼泪。 胡思乱想间,轿车停下。 “少夫人,您请下车。” “好。” 舒云念颔首。 和傅司衍认识的第十九天,她正式以傅少夫人的身份踏入傅家。 彼时秋风凉爽,绯红晚霞连绵天际,仿佛要与傅家老宅门前那两盏贴着大红喜字的红灯笼争艳。 步入室内,到处是红绸和喜字,佣人们也都换上崭新衣服,一个个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见着舒云念便齐齐弯腰打招呼:“少夫人好,恭祝您和少爷新婚美满,百年好合。” 恍惚间,舒云念也生出一种置身婚礼现场的错觉。 而这份错觉,在看到从电梯里出来的红衣傅司衍时,达到了顶峰—— 她知道他长得很好看。 但没想到男人穿红色中式长袍,能这么好看。 一瞬间,以前看过的民国剧的男主都黯然失色,哪怕坐在轮椅上,也掩不住他周身那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 芝兰玉树,俊美无双。 舒云念怔怔地想,老天爷或许是嫉妒他太过完美,才夺去他的双腿。 可这一刻,她突然很想看到,他从轮椅站起,缓步朝她走来的样子。 健全的、可以正常行走的傅司衍,该是怎样的卓然出众? 可他不能。 他仍是被佣人推到她面前。 似乎捕捉到她眸中那一抹惊艳又转而黯然的惋惜之色,傅司衍搭在轮椅上的长指微拢,语气冷硬:“你看什么?” 舒云念朝他弯眸:“傅先生,你穿这身很好看。” “……” 看着眼前盛装华美、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孩,傅司衍薄唇轻抿,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转过轮椅:“走吧,别让奶奶他们久等。” 13 chapter13 [chapter13] 来到傅家饭厅,舒云念一瞬间还以为踏进什么五星级大酒店。 璀璨水晶灯下三张玻璃转盘大圆桌,每张桌正中还摆着用蔬菜雕刻而成的龙凤呈祥,围着这道寓意吉祥的摆盘,鲍参翅肚、澳洲大龙虾、帝王蟹等各种山珍海味摆了满桌,旁边还有几辆推车,摆着各色酒水、鲜切水果、冰淇淋机、巧克力喷泉…… 三张圆桌前也已坐满了人,一张张有点眼熟又不算熟的面孔齐齐朝着门口看来,各种目光落在门口那对红色婚服的新人身上,大多皆是惊艳。 无论是容貌、身段、气质,一对新人都是无可挑剔的般配,只是这样出现在门口,就是一副才子佳人、赏心悦目的画面。 唯一遗憾的,大概是新郎坐在轮椅上,无法牵着他的新娘在亲朋好友祝福的目光下一起入场。 在场的大人皆在遗憾,孩子们却没想那么多,睁着大眼睛,兴奋哇出声—— “新娘子好漂亮哇!” “我记得她,她是小舅妈!” “乐乐你笨蛋,她不是小舅妈,她是小婶婶。” “小布丁才是笨蛋,乐乐本来就该叫她舅妈,我们几个才喊她婶婶的。” 算上两位姑奶奶家的后代,傅家第四代的小辈也有八人,最小的才满月,最大的已经上小学。 现在孩子们坐在一张桌子,叽叽喳喳,大人们也找到开腔的由头,抱着自家孩子笑道:“新婶婶漂亮吧?快去和叔叔婶婶打招呼,沾沾喜气。” 有的孩子胆子小,忸怩不敢去。有的孩子胆大,得了大人同意,高高兴兴跑向新人,嘴里还喊着:“结婚啦,结婚啦!” 舒云念一开始还有些局促,被孩子们包围后,看着那一张张稚嫩脸庞,也放松下来。 有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小心翼翼问她:“小婶婶,我能摸摸你的裙子吗?” 舒云念微怔,而后莞尔:“当然可以。” 小女孩伸出小手,摸了摸她衣摆的金丝绣花:“真的好漂亮呀,像公主一样。” 又看向轮椅上的傅司衍:“小叔叔,你和公主结婚了!” 傅司衍看了眼一旁红着脸和小侄女解释“我不是公主”的舒云念,薄唇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也没否认,只对小侄女道:“小布丁,回你爸妈身边去,叔叔婶婶要去和太奶奶问好。” “好!”小布丁点点头,很有大姐头范儿似的,拉着另外几个孩子:“走开走开,让叔叔和婶婶过去。” 舒云念跟着傅司衍走向主桌,傅司衍道:“刚才那孩子,是二堂哥家的小女儿。” 说实话,傅家亲戚太多,舒云念至今还认不全,不过小布丁这名字挺好记,她轻嗯了声:“很可爱。” 俩人很快到了傅老太太面前。 “奶奶。”傅司衍唤了声,余光扫向舒云念。 舒云念会意,改了口:“奶奶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傅老太太今天一身棕红色中式旗袍,耳朵和脖子戴着碧莹莹的翡翠,富贵逼人。 见一对新人穿着婚服在跟前喊奶奶,傅老太太高兴得眼眶都有些红:“好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旁的佣人适时递上个盒子,傅老太太打开,从里面取出个水色极好的碧玉镯子:“这是阿衍母亲留给儿媳妇的,我保管了这些年,终于给它寻到主了。” 也不等舒云念反应,老太太拉过她的手,给她套上。 见那雪白皓腕戴上玉镯,越发衬得肌肤如雪,她笑着夸道:“瞧瞧,大小刚好合适,看来上天注定你要做我傅家的儿媳妇。” 舒云念讪讪笑着,羞赧垂下眼:“谢谢奶奶。” 傅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只要你以后和阿衍把日子过好,夫妻俩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又说了两句,傅老太太让舒云念推着傅司衍,和长辈们敬酒。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舒云念来说,订婚宴已经敬过一次,再敬一次也无所谓。 她就是怕傅司衍不乐意,又撂下她一人。 没想到这回,傅司衍并未拒绝,也没留她一人的意思,只掀眸看着她:“不能喝的时候直说,别逞强。” 舒云念怔了怔。 他这算是……在关心她? 不等她琢磨,就听一旁的傅二姑姑笑着打趣:“阿衍这是心疼新媳妇了?别担心,我们这些长辈都有分寸,不会让你媳妇喝醉的。” 隔壁桌的傅家大堂兄也附和:“今天也没外人,弟妹待会儿来我们这桌,以茶代酒也行的。” 见大家都这样包容随和,舒云念也暗暗松口气。 接下来,她就推着傅司衍,以傅老太太为首,按照辈分高低,挨个敬酒。 一开始她还不懂为什么身旁跟着个提红色喜篮的佣人,等傅家大伯母拿了沓厚厚的大红包塞到她手中,她才知道这红色喜篮的作用。 一圈下来,喜篮里已经被大红包装得满满当当。 给长辈们敬完酒,舒云念和傅司衍便在主桌入座,轮到小辈们来给他们敬酒。 等全部见过一面后,傅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清嗓发话:“行了,都各自回桌坐着,听我简单说两句。” 老太太要致辞,饭厅内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作洗耳恭听状。 “首先,今日是阿衍和云念大喜的日子,我这当奶奶的,现在这里祝他们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傅老太太道:“虽然按照他们的意思,没办婚宴,一切从简,但不代表我们傅家不重视这桩婚事。阿衍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苦,好不容易有了伴,我只盼着他俩以后顺顺当当的,再无半点波折。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以后云念就是我们傅家的儿媳妇,是阿衍名正言顺的妻子,谁和她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满厅人面面相觑,傅家大伯起身去挽老太太:“妈,您喝醉了吧,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傅老太太却是一反平日的慈蔼,仍是严肃,推开傅家大伯的手:“我知道今天是大喜日子,所以趁着人齐,把话说清楚。” 她慢悠悠扫了圈场上众人:“我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但只要这傅家我还说得上话,我就不想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更不想看到有人无事生非。咱们这一大家子能有今天,也都是应着那句老话,家和万事兴。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搅家精。你们可都听到了?” 傅司衍是老太太的心尖肉,傅家人都知道。 而舒云念是如何嫁进来,其中缘由傅家人也清楚。 现在听到老太太话中敲打,在场众人一个个也都低下头,应着“知道了”。 傅老太太这才满意,又换作平时那副慈爱亲和的模样,抬抬手:“好了,都动筷子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席上众人纷纷拿起筷子,氛围又变得一片和乐。 坐在一旁的舒云念看着傅老太太这变脸的速度,不禁感慨,这就是豪门大家长的威严么?真是收放自如,叹为观止。 不过老太太对傅司衍可真好。 到底是亲自带大的,偏心都偏的这样明目张胆。 - 一顿喜宴近九点才结束,末了,摄影师还给一大家子拍了许多照片。 在傅老太太的强烈要求下,舒云念和傅司衍被迫营业,摆拍了好些合照—— 傅司衍坐轮椅,能做的动作有限。于是只能舒云念主动,譬如从后面弯下腰,假装抱他。又譬如从侧面弯下腰,假装亲他…… 全程傅司衍就像个摆拍工具人,舒云念也尴尬得不行,每次靠近他一点,闻到他身上淡淡苦艾香,脑袋都不禁放空,肢体也僵硬得像机器人。 偏偏苏灵灵那些小辈还在旁边出着主意:“小嫂子,不然你坐到阿衍哥哥怀里来一张吧,都结婚了,亲密点呗。” “就是就是,抱着来一张,再亲一口就更好了!” “……” 舒云念嘴角笑容微僵,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傅司衍:“傅先生?” 傅司衍:“……” 她眼里“快拒绝”三个字简直不要太明显。 浓密的眼睫轻垂,他搭上轮椅扶手,语气淡漠:“不要。” 苏灵灵顿时都不敢再起哄。 舒云念也暗暗松口气,朝苏灵灵他们无奈笑笑:“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压着可能会疼……” 话未说完,就见傅司衍转着轮椅离开。 舒云念微怔,和摄影师说了声不好意思,快步跟了上去:“傅先生,你去哪?” 男人嗓音淡淡:“回房休息。” 折腾一个晚上,舒云念也有些累了,见他要去休息也理解,不过:“傅先生,能麻烦你安排个司机送我回去吗?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话音落下,男人转动轮椅的手也停下。 下一刻,他偏脸看她,两道好看的浓眉轻折。 舒云念:“……?” 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见她清婉眉眼间的迷茫并非作伪,傅司衍抿了抿薄唇,与她面对面:“舒小姐,我们结婚了。” 舒云念怔了下:“所以?” 傅司衍定定看向她,语气平静:“按照顺序,酒席过后,是洞房花烛。” 舒云念:“……?” 迎着她错愕的目光,男人薄唇轻启,神情仍是一贯的平淡:“奶奶已经安排好新房,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别走错。” 说罢,他转动轮椅,自行往电梯口去。 舒云念一个人站在原地震惊,耳畔不断重复着他那句“酒席过后,是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 不是假结婚吗,怎么还要洞房? 而且就他那样,这怎么洞房? 就在她大脑一片混沌时,有佣人上前:“少夫人,老太太请您去书房。” 舒云念也来不及多想,老老实实跟了过去。 书房内,傅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见着舒云念进来,慈爱招了招手:“云念,到这边坐。” 舒云念走过去:“奶奶,您找我什么事吗?” 傅老太太扫了眼一旁佣人。 佣人们会意离开,顺便将书房门带上。 很快,偌大书房就剩舒云念和老太太两人。 舒云念捏紧手指,坐姿也越发端正。 傅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别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随便聊聊。” 虽是这样说,舒云念仍是惴惴,勉强微笑:“奶奶您说,我听着。” 见她这般乖巧温柔,傅老太太到嘴边的话,一时又有点难以启齿。 毕竟小姑娘本就脸皮薄,何况在这种事上,一般都是男方主导,现在要叫她反过来…… 老太太端起茶杯浅啜了两口,又缓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云念,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奶奶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把你叫过来,的确是有件事。” 舒云念一脸认真望着她。 傅老太太轻咳一声:“就是…你和阿衍同房的事。” 舒云念:“……?” “阿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两只腿都没了知觉。不过医生说了,除了腿不能动,其他都没问题。所以你们以后过夫妻生活,可能……要你辛苦一些。” 傅老太太也没想到临到八十了,要和孙媳妇说这些,一张老脸也臊得慌。 舒云念更是又惊又羞,错愕得不知该说什么。 书房里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傅老太太打破寂静,满怀期待看向舒云念:“云念,奶奶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舒云念:“……” 她可以不明白吗。 刚才傅司衍那句洞房花烛她还没消化,现在傅老太太直接叫她主动…… 虽然不应该,但她脑中不自觉浮现一些主动的画面。 光是想到,耳朵都发烫。 不行,她做不到。 那简直太……羞耻了! 见她迟迟不语,傅老太太又温声和她说了好些。 大多是说傅司衍从小就不容易,现在又落得残疾,一下从天之骄子坠落泥淖,现在连夫妻房事都无法占据主动。她知道这要求令她为难,但请她多担待…… 舒云念一向吃软不吃硬,傅老太太一脸恳切地请求,再加上傅司衍的确是情况特殊…… “奶奶,我……” 迟疑一阵,她咬了咬下唇:“我试试。” “真的?” 傅老太太大喜过望,又拉着舒云念说了一堆好话,亲自将她送出书房:“时间不早了,你快回房,和阿衍早点休息。” 不知是不是舒云念的错觉,总感觉老太太那句“早点休息”格外的暧昧。 无论怎样,她还是到了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房。 站在门前,她纠结许久,还是不敢推开。 真的…要做到那一步吗? 也怪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傅司衍对她那么冷淡,他们只要做名义上的夫妻就好。 没想到傅家人却不是那个意思,他们默认她替嫁的事,同时也默认她真的成为傅司衍的妻子—— 不仅是名义上,而是真真正正做夫妻。 现在,她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廊上响起佣人声音:“少夫人,是门锁上了吗?” 舒云念一怔,佣人已经走过来要帮忙。 “没、没锁。” 她讪笑:“你去忙吧,我这边没事。” 佣人虽有疑惑,还是应了声好,低头退下。 舒云念刚要松口气,忽的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轮椅滚动声。 下一刻,房门从里面打开。 暖黄灯光下,身姿挺拔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似乎准备洗漱,外面那件红色婚服已经脱下,内衬的扣子解开了好几颗,隐约可见冷白的颈部皮肤和深深的锁骨。 见她满脸窘迫地站在门口,他下颌微抬,漆黑眼眸一片沉静:“还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