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之年旧闻》 一: 雪好大,归途已无 那是一抹光吗?好亮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去看他最后的背影…… 十年之前,我们被命运牵引而来,十年之后,这里还是这里,只是,我们究竟是谁?也许我们只是来圆满对方的生命,来相遇。 遇见的时候是新之年吧,那就暂时将这段故事命名为“新之年旧闻”,毕竟,已经是十年之前的旧事了。 一杆桨划过,水面的涟漪一波一波向外荡漾开去,直撞到岸边,激起细细的水花。 清晨的端城还没有苏醒,因为昨夜的一场细雨才停,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江南独有的水雾,似有似无的。打更的人,踩着湿润的青石板,一下一下敲着更竹,很快便消失在雾气中,只留下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街口巷内。 很快,街道上便熙熙攘攘起来,新年将至,人们都在忙着采购年货,迎接远归的亲人,孩子们点着炮仗,奔跑嬉戏好不热闹。 相比于城中此时的繁华,城西角的明月巷可就安静了许多。这儿不过几户住家,寥寥一些商铺,卖的都是些笔墨纸砚,且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平时除了城中的一些读书人,很少有人会来。这个时节就更加冷清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书馆,无牌匾,也无名号,大家随口就叫它明月书馆。书馆不大,不过几排书架,便再无其他了,书馆后连着一座宅院,便是这书馆主人的住所。 书馆的主人是位独居的年轻的公子,为人甚为寡淡,常常独来独往,让人难以接近。而且他似乎也很不善于经营之道,每天都开门,却不见他认真做生意,总是一个人坐着看书写字,客人来了也不招呼,大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意思。 因为是冬日,一过了晌午日头就西斜了,巷子里的人都去了市集,其余的商铺也都早早关门上板了,唯独这明月书馆还开着。没多久,洋洋洒洒的雪花便落了下来,说起来,这还是今冬的第一场雪。雪不算大,只是细碎纷扬,漫天而落。 公子望了望屋外的雪,放下手中的笔,转身取了件浅灰的棉质披风披在身上,将书馆落了锁,打着伞,独自一人沿着小河缓步而行。那披风上绣着一朵墨色的荷花。 雪下得纷纷扬扬,落进河中,马上就消失了。反而是落在地上的,渐渐的还堆起了一层。公子打着伞,缓步走着,风吹动着他漆黑的长发,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偶尔有一两个在河边玩耍的孩童玩闹着冲来冲去,他便停下脚步,侧身给他们让开一条道。较大的孩子会礼貌的答谢,他就温和的笑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径直出了城,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样子,来到了城外的一座荷塘边。这里附近是一片小林子,塘边还种着一圈垂柳,是夏日里最受欢迎的赏荷之处,人来人往,游人如织。现如今寒冬腊月,荷花早已残败,众人也都弃之,转而奔走去欣赏梅花。再无人记得这儿还有些许的残荷。公子蹲下身,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抚了抚那残荷的枝茎,目光低垂,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身影闪进树林,走到公子身后。 公子站起身来,微微侧头,“如何了?” 此刻他身后正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青年,剑眉长发,目光炯炯。青年恭敬的回道:“揭榜人都清理了,连带那个躲藏起来的家伙,一并处理干净了。请公子放心。” 公子微微颔首,“母亲可有什么话带来?” “恪公子,夫人无其他吩咐,只嘱咐公子千万周全隐忍,静待时机。” 一阵沉默。公子偏过头,低垂的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冷冷的沙哑:“扶哲,我不喜欢‘忍’这个字,以后不要再说了。” “是。”身后的青年显然有些紧张,急促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的站在雪地里。漫天大雪,如鹅毛般飘落。风势忽大忽小,在耳边倏忽刮过。 “他马上要回来了,端城有他在,会很安全。以后你找我就直接去书馆吧。” “是,公子。公子可有什么话要扶哲带去回夫人的?”扶哲问道。 “请母亲保重吧。”他想了想,实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这样的回复已经有好多年了吧。 有些话不是亲自当面说出,还不如不说。 这个叫恪的公子,望着眼前的一片残荷,眸子里一片浓黑。端城不是家,可是自己却龟缩在这里十多年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不甘心又能怎样? 大雪很快覆盖了城里各处。各家各户门前红红的灯笼,照着雪地也一片潮红。恪随性赏雪,兜兜转转,竟至夜华初上,才回到书馆。 他拍了拍身上和伞上的积雪,正要进门,却忽然瞥见路口转角的墙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动不动,身上已经积起了一层霜雪。灯光昏暗,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也不知是男是女。 想来世态炎凉,越是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穷人就越难过活。恪从不多管闲事,只远远的看了一眼,正欲进屋。忽然听见那人发出低低的呢喃声。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是一个虚弱的女子的声音。恪的脚步顿了顿,片刻后终于还是走上前,伸手拂去那人脸上的霜雪,才看清的确是个女孩。只见她披头散发,浑身只穿了一件单衣,脸色嘴唇都已经冻得发紫,目光涣散。呆呆的看着自己,嘴里哆哆嗦嗦的说着“救救我。” 看这女孩的模样,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已经虚弱的细若游丝。若任由她这雪地里再待上一时片刻,恐怕性命难保。 恪蹙了蹙眉,望了望依旧在下着大雪的空无一人的街道,终是打横将那女子抱进了明月书馆。 雪整整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缓缓的止住了。少女披着一件男人的浅灰长衫站在恪面前的时候,恪正在用周正的小楷誊写往生经文。 少女略有些局促,用长衫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一双眼四处打量着书局,最后落在了恪的身上。 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依旧持笔在认真的书写。面色虔诚温和,眼睛静如幽潭,高挺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再配上一头乌发,侧颜如雕琢般好看。衬着茶炉里氤氲的水汽和窗外洁白无瑕的雪色,整个画面竟让人产生了瞬间的不真实感:这到底是在人间还是误入了哪家仙人的府邸? 等等,仙人?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死了?少女忽然一个激灵,倒退了两步,正好撞在了门框上,肩膀撞的生疼,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窗边那人放下笔,朝这边看了过来。少女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初次见面要给神仙留个好印象才对,现在这样,一定会被神仙笑话的!” “姑娘。” 听见“神仙”叫自己,少女略显尴尬的抬起头。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茶炉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边,对她道:“这边有炉子,你坐在这儿,暖和些。” “奥。”少女裹了裹长衫,涨红着张脸坐了过去。捧着杯子放在嘴边小口小口的喝,好让杯子把自己的大红脸遮得久一些。 恪等了好一会,见她还没喝完,知道她是在遮羞,淡淡的笑了笑。便将昨夜的情形大致说了一边,末了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少女听他说完,呆呆的把杯子放下,抿着嘴仔细的回想。却只记得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路变得越来越难走,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她灵台一片混沌,走着走着就有一股凶猛的困意席卷而来。最后只记得一团白色的身影,便再无其他了。 恪听她说完,一言不发,默默的打量着她,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窗户外面的风呼呼刮过,炭盆里火明明暗暗。少女被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继而尴尬的笑了笑,抿着嘴道:“小女多谢公子的搭救之恩,实在不愿再打扰公子,我这便离去。” “你果真有地方可去?” 少女微低着头,紧咬嘴唇,沉默片刻,终是艰难的摇了摇头。 恪看着她,在记忆中搜寻到了似曾相识的一个人。 他转身从座椅上取了件外衣递给少女,又着手往茶炉里添了许多炭火。一边添,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既是无处可去,也可留下。只是,”他拍拍手,略顿了顿,顺手将一壶茶坐在火上,“这书馆常年只有我一人,若你觉得不自在,也可自便。” 刚才听公子说要将自己送回家,少女其实挺心慌的。她的记忆如今是一片空白。正和外面皑皑的白雪一般,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是谁?来自哪里?家在哪?为何出现在这里?她一概不知道。要是离开书馆,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如今眼前的公子,看着虽然清冷,倒是个善心人。昨晚救了自己一命,今天还肯收留自己。少女心中既意外又感激,当真天无绝人之路。 少女用力的点点头:“公子肯收留,小女子感激不尽,以后必当尽力报答。” 恪勾着嘴角淡淡一笑,“救人于危难,实属应当。姑娘不必客气。书馆简陋,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少女又用力的摇摇头,“这儿已经很好了。” “你可知道自己的名字吗?”恪问道。 少女摇摇头,略有些尴尬。 恪给茶杯续上热水,将其中的一杯递给少女,自己双手捂着茶杯,走回到桌边,水汽袅袅升腾在鼻尖,脸前。恪略略思忖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少女,“如何?” 少女接过来一看,素白的宣纸上,两个端正有力的楷字,“荷歌” 少女歪着头问道:“可有什么说法?” “落世为荷,清洁自芳,当长歌以贺。” 二:往生经文送往生 平白无故闯进生活里的荷歌,并没有给恪造成太大的困扰。 他本就生活的默默无闻,与邻里更无半分交情,加之书馆的生意也冷清的很。端城里除了那些偷偷钦慕于他的深闺小姐外,很少有人注意到明月书馆里多了一个女子。即便有几个闲人问起,恪也只觑一觑问话之人,清淡的回一句:“舍妹。”便再无其他的解释。倒是弄得那人不尴不尬,自讨没趣。 如此这样几次,也便无人再问了。 荷歌身子养好以后,就勤勤恳恳的揽下了书馆里的一切杂活——洗衣、做饭、打扫。样样没拉下,也样样十分尽心。 恪一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往日里自己一人随意惯了,冷不丁多了一个人,方方面面都特别上心周到,也会闹出不少尴尬。 譬如恪刚换下的衣服,一会功夫就晾在了院子里。翻了几页的书,一会不用,就被整整齐齐的收了起来,还得去重新找出来。刚喝了一半的茶、写了一半的字,出去寻个东西的时间,回来就不见了,一应茶碗、茶盏、毛笔、砚台都已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放在一旁。常常令人哭笑不得。最令人头疼的还是荷歌刚开始学做饭的那段日子。酱醋不分,糖盐不辨,菜的味道琳琅满目,总能出其不意。 好在荷歌是个聪慧之人,这样尴尬的境遇并没有持续多久,书馆的生活便又沉静了下来。 但,似乎又与从前不太相同了。 荷歌与恪的性子正好相反,爱说爱笑,两个人正好一冷一热。 越是临近年关,城里家家户户忙着过年,书馆的生意就越冷清,就连巷子里都很少有人走动。 明月书馆依旧如初,连个红灯笼都没挂。半点新年将至的样子也没有。 “好看吗?”恪的眼前垂下一张喜鹊报春的窗花。顺着往上看,就是荷歌一张红扑扑的笑脸。 恪点了点头,“嗯,不错。” 荷歌又把窗花举到窗前比了比,自顾自说道:“好像剪的小了点。” 荷歌穿着一身玫红的衣裙,领口袖口都有厚厚的绒毛。长长的头发在耳侧挽了一个小小发髻,鬓边别着一支芍药形制的发簪。气色好了许多,粉中透着红,一双杏核眼笑起来弯弯的,如二月的春潭,明媚清澈。 她把窗花放下,走到炉边暖了暖手,又拿起剪刀和红纸剪了起来,一边剪一边道:“恪,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跟着市集上的吴妈妈除了学会剪喜鹊,还会剪迎春花,炮仗,腊梅这些。吴妈妈可厉害了,还会剪人像。她答应我下次等我这些画画鸟鸟剪好了,就教我剪小像。” 恪没有回答,静静的靠在椅背上看书。 荷歌对此习以为常,继续道:“后天就是除夕了,我把这些窗花都贴上,也好显得我们书馆喜气些。” 话刚说完,就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 “客官随便看看,需要什么招呼我。”荷歌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只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正抱胸站在门口。由于逆光,脸看得不是很真贴。 一般光顾书馆的,都是些读书人,文文弱弱的,与眼前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决然不同。荷歌看得呆住了片刻,再开口就有些磕绊,“客,客官,书都在那边架子上,随便挑选吧。” 现如今是年关,街上就没几个人,眼前之人又不像善类,荷歌有些心慌的转身想去拉旁边的恪,却发现原来恪坐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荷歌紧张的握了握手里的剪刀,警惕的看着来人。 那人走了进来,露出一张极为粗犷的面孔。他冲荷歌一乐,露出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牙。荷歌立时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里的剪刀更加握紧了两分。 “小姑娘,这店里的老板是不是位公子?”金牙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拿起恪刚才写的一篇字左右看了看,顺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鹰一样的眼睛就盯在了荷歌身上。 荷歌心里害怕,往后退了两步,不巧正背对着后宅的门。那金牙的目光越过荷歌,朝后宅望了一眼,笑道:“多谢小姑娘指路。”说完扬手就是一劈,荷歌只觉得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失去了知觉。 金牙蹲在荷歌面前,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啧啧了两声,“真是个细皮嫩肉的绝色美人,今天运气好,居然有此等意外收获!等老子揭了榜,把你一道带回去,好好陪老子耍耍。” 金牙从怀里取出一条铁鞭,“啪”的一声甩开,洋洋得意的进了后宅。 也不知过了多久,荷歌醒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趴在恪写字的桌上,手边是剪了一半的窗花,而恪依旧和方才一样靠在椅背上看书。荷歌坐直身子,直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发晕。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金牙呢?难道只是一场噩梦?可明明那么真实,荷歌甚至记得她刚才冒出的冷汗。 “睡醒了?”恪的声音从书后传来,从容淡漠。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要是刚才金牙真的来过,他怎么可能如此平和呢?荷歌心里直犯嘀咕,但是一切看不出异常啊。 “怎么在发呆,还没睡醒吗?” “你没看见一个大金牙吗?”荷歌脱口而出,却马上又后悔了。万一真是自己做梦呢? 果然,恪捧着书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添了杯茶递到她面前,“喝杯茶醒醒神吧。” 荷歌讪讪的接过茶碗,眼角瞥到了恪写的字。等等,刚才大金牙不是扔了恪的字吗,那张是今早恪刚写的,抄录的是元稹的《南秦雪》,若是能找到那张字,不是就能知道到底是不是梦了。荷歌一边喝着茶,一边眼睛四处找寻。 “你在找什么?” “额……你早上写的那篇《南秦雪》啊,我觉得写的特好看,想再看看。” 恪静默了片刻没有答话,荷歌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被自己猜中了!如果真的有金牙的存在,他看上去那么凶悍,听他的意思似乎是专程来找恪的,那恪与他是什么关系呢?金牙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刚才没有找到恪,现在躲起来了?那我是不是要让恪赶紧避一避? 荷歌正兀自纠结,恪已经递出一张字帖,正是她找的那张。字帖上是恪一贯气韵流畅的小楷。一片字写得周正有力,十分好看。只不过在字帖的中部有一块水迹,把四周的字体都浸泡的有些化开了,十分扎眼。 恪把那副字放到荷歌的面前,“原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尴尬。你睡着的时候把这字垫在脸下,这上面是你的……” 恪还没说完,荷歌已经红着张脸一把把字抢了过来揣进怀里。“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一溜烟跑回了后宅。 荷歌的背影消失在后宅院子里。恪放下手里的笔,挥了挥手,从书架的阴影里侧身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走到桌前,恭敬的垂手立在一旁。 “这丫头醒的真快。”,恪转过头,淡淡的唤了一声“扶哲,”伸手将桌上一卷誊写好的往生经文递了出去。桌前的扶哲躬身接过。“虽然我很不喜欢刚才那个刺客,既然人都死了,还是送一份经文,度一度往生吧。” “是,公子。” “照老规矩办吧,寻其他几个地方放点消息,把来的揭榜人都除掉。”恪靠在茶炉边,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丝丝茶香。“时候不早了,你去吧。事情办完,你亲自去趟庙里,为他们做场法事吧。” 扶哲把经文揣进怀里,再一揖便转身离去。 炉子里的水煮的久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恪提起茶炉将青玉的茶碗沏满。每每心烦的时候,只要喝上这茶一口,心里就透亮许多。 那丫头太眼明心细,不过一篇字而已,或许,她不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揭榜人已经是今年的第二个了。他们来的有些太快了。恪蹙了蹙眉。揭榜人是黑市里专接杀人越货买卖的杀手的称呼。自己的名字对他们来说有些致命的吸引力,因为他的人头在黑市赏金已经高达万两黄金。多年来几乎每几年都有揭榜人找到他。不过他们都没能成功。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而今年却不同,一年内竟来了两个。也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恪呷了口茶,含在嘴里,任由茶的甘苦充盈整个口腔,满满的茶香渗透进每一寸唇齿间。 这一次,必须一击而中。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三:东珠 新年的钟声在偌大的宫殿中穿梭。屋外已是雪白一片,宫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装饰考究的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年轻的公子背靠着睡榻坐在地上,正开心的打量着匕首柄上镶嵌的东珠。室内伺候的奴婢们都安静的跪在一旁。 暖阁的门帘被打起,有人走了进来。 “表哥来了,快来坐。”年轻的公子招呼来人近前来。 那人顺从的走到公子面前,却没有坐,而是恭敬的矮身行了一个跪礼。 “表哥总是这么客气。这样的大礼,我怎么受得起。”公子笑呵呵的打量着那人,摆弄着手里的匕首。却没有叫他起身。 “殿下身份贵重,臣下给您行礼是应当的。” 公子朗声一笑,把奴婢们都遣了出去。“诏文发了?” “回殿下,一早已经发出,并且此刻,废夫人已经在接受训诫了。” 公子笑着点了点头,抚了抚手里的东珠。“有时候我是挺佩服他的,这么多年了,居然都能忍得下,让自己的母亲替他受过,这样的人也配作君主?这颗东珠还是过去他朝冠上的,仿佛还是东海国的宝贝,如今却沦为玩物,真是可惜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静静的跪在一旁。 “父王的身体如何了?” “陛下一切还好,只是饮食上不如从前了。” “嗯,王的身体一定要强健才好,要不然各家豪族怕是会蠢蠢欲动。”公子的眉眼扫过跪着的那人,忽然涌起笑意。“表哥家一向负责审查监管王族内犯,是与王族最亲近的外家了,也是见惯了这中间的关窍。陛下信任表哥,其他的王族却不一定。王族之间枝枝蔓蔓,说不好如今你手里的犯人里就有位高权重的姻亲,来日若新王登基,表哥认为该当如何在王与豪族之间自处呢?”公子顿了顿,依旧笑意融融,“当然了,以表哥家如今蒸蒸日上的家势来看,此番也许能分到更多羹汤呢?” 公子话音刚落,那人已俯首拜下。“殿下乃太子,与王一脉相称,效忠您,也是效忠陛下。臣谨记。” “表哥辛苦了。涧王虽然年纪小,身为王的子嗣,一定会有野心。为国之安稳计,还是早早清除了好。” “臣下遵命,太子殿下。” 那人走出暖阁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守在宫外的小厮忙递上厚实的大衣,却被他一手推开了。寒冬腊月的天气,他却是浑身大汗。 四:除夕 端城的新年夜万家灯火,爆竹阵阵,处处是相庆共饮的热闹。 荷歌却有些郁闷的站在恪的门口,想要敲门却又不敢。忍不住又在心里埋怨起那个叫扶哲的家伙,恪就是因为看了他送来的一封信,才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天,不吃不喝,连新年夜也是如此。 恪的房门窗户都闭着,屋里亮着灯,却看不到他的身影。荷歌曾试着去敲过几次门,头一次还听见恪的回应,让她不必理会。后面再敲就没有动静了。 饭堂里,一大桌的年夜饭已经搁的有些凉了。 “恪,你在吗?”荷歌踟蹰了半天,始终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再试一试。 屋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荷歌又缓缓的敲了两声,“恪,今天是除夕,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有醋溜排骨,清蒸鲈鱼,盐焗鸡。听说今天城中还有庙会,可热闹了。连妙音班都请来了,说是要连摆三天的台子,咱们去瞧瞧吧。还有啊,”荷歌从怀里掏出一方淡黄的娟帕摊在手上笑呵呵的扬着,帕角上绣了一只小小的蝴蝶。“我最近学会了绣花,虽然现在还绣的一般般,但是…” 话刚说到这儿,门“哐当”一声开了,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恪一身素白的长袍,凌乱的穿在身上,长长的黑发散乱的披着,手上还拎着个酒坛,整个人斜斜的靠在门边。 荷歌哑然失声,愣在原地。这,这是恪吗?这居然是恪? 恪的眼睛里带着醉酒的迷离,他微微抬起头,面上是如寒霜般的冰冷。他盯着荷歌,静静的不置一语。 荷歌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没来由的心慌起来。恪平日虽然也冷淡,却从未有过如此阴冷的目光。以往如水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混浊一片,汹涌着阴鸷。这眼神里除了冷,还带着凶狠。 荷歌有些慌乱的缩了手,却被恪半路用力一把抓住,疼的荷歌“哎呦”了一声。 没等她回过心神,恪又是用力一拉,把她整个人拉近身旁,恪顺势倾身到她面前。一双沉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荷歌雪白的手腕很快就被拉的血红,她企图躲闪开这诡异的眼神,却被他另一只胳膊牢牢困住,脸也被强行掰向他。 恪盯着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他呼出的气味带着浓烈的酒气。荷歌愈发感到不安。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恪忽然松开荷歌的手,用力掰住了她的下巴,“好,很好。”恪的嘴角微微扯起来,露出了一个无比阴寒微笑,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荷歌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下巴仿佛要被捏碎了一般剧痛,已经完全不能说话。 恪阴阴的笑了笑,一甩手推开了她。荷歌一个踉跄,扶着廊下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恪低声沉吟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跌跌撞撞的回了屋,“砰”的一声,他的房门又紧紧的闭上了。 院子的上空是时有时无的烟花,映照着四周沉黑的天空一片明媚。荷歌揉着被抓的通红的手腕,呆呆的立在院中。恪的房间里烛火依旧,书馆的小院子里一片寂静。 刚才那块被荷歌拿在手里的娟帕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地上,此刻正被寒风吹到了角落里。荷歌矮身将它拾了起来,再抬头望了望恪的房间,侧影依旧, 也不知是疼痛,还是惊吓,眼泪竟吧嗒吧嗒落了下来。荷歌只觉得心里的酸楚止不住的冒出来。她细细的叠好娟帕,转身回房去了。 这个除夕,书馆里只有风声。 五:媚骨茶香 除夕之后,恪又独自在房中昏睡了一天。等他逐渐从宿醉的眩晕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房间里的光透过窗子洒在院子的地上,把初一清早刚下的一层薄雪染成了黄色。恪仰着头,靠在桌角边,眼睛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这么多年他早就该习惯了。他伸手拾起地上的信笺,把它丢进烛心里。 荷歌坐在房间的窗前,低头认真的绣着手里的娟帕,在昨天那只蝴蝶的旁边加了一支盛放的芍药。芍药娇媚艳丽,比之牡丹富贵华丽,更平易近人;较之荷花清冷高洁,却又多了分媚态。如荷歌今日这花样的年纪,自然会喜欢芍药多一些。黄娟帕上一只彩蝶一朵粉芍药,也正配的上荷歌的娇俏可爱。荷歌结了线绳,开心的把那方娟帕摊在掌心里摆弄着。 “咯吱”,开门声传来,荷歌愣了愣,伸手推开窗户,看到恪正往前厅而去,身上只穿了件青白的单衣。 荷歌缩回了身子,看着眼前的暖炉发了会呆。今晨的雪虽然不大,天却冷了不少。所以即便是大年初一,外面走动的人也很少。恪身上穿的少,又躲在房中多日不吃不喝,遇上这样的天气身子怕是吃不消。他救了自己一命,总归要报答,能做到什么姑且都为他做吧,问心无愧便是。 荷歌收了针线,取了一件厚厚的披风,便也往前厅而去。 恪坐在前厅的桌前烧茶,手里拿了本棋谱正低头看着。抬头看见荷歌进来,淡淡的笑了笑,面上涌上了层苍白。“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语气还是这么清淡,虽然是询问,却听不出什么情感。 面对如此寻常的恪,荷歌对那晚之事亦是绝口不提。 炉里的茶开了,恪转身去提壶,荷歌就势把披风为他披上,恪的手明显的顿了顿。 “天气这么冷,小心风寒。”荷歌转到前面,为他把披风的结绳系好,又仔细的把披风往前裹了裹。 “谢谢。”恪静静的任她做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做如此细腻的举动,而他却一点也不想把她推开。他的心里甚至瞬间涌起了一阵淡淡的愉悦与渴望。待他意识到自己居然产生了这样一种情感的时候,他转身绕开了荷歌,去书架上寻一本诗集。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初一,而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荷歌在他找书的间隙,把茶炉的茶倒了出来,递过一杯给他,“喝些热茶吧。你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随你吧。” “嗯,那就先喝些山药百合粥吧,冬天喝最是养胃补气了。” “好。” 恪握着茶杯,若有所思的看着灶房里渐渐亮起来的光。荷歌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桃红的衣裙,粉白的面庞,一双杏核明眸流动着如水的眼波。头上的家常发髻里只别了一根白玉的素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可是却消减不了她明媚的容颜。恪的记忆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少女,她虽及不上荷歌的活泼灵动,却更为温婉谦和,从容安定。她们年龄相仿,也许也是一时的错觉,自己把荷歌完全当成了她,才会有刚才那般念头。 恪低头将茶杯上的浮叶吹开,慢慢的饮了一口。茶香瞬间把混沌的灵台冲的清明了许多,宿醉的困乏也随之消散了不少。她不是她,自己要始终保持清醒。恪暗暗告诫自己。 再低头饮下一口,鼻尖却嗅到了一丝暗香,这香味淡淡的,并不浓烈,隐隐带着些微甜,闻起来让人感到恬淡自在。恪细嗅了一番,才发现这香味竟是来自自己身上的披风。这披风自己穿了许多年,前两天领口的地方不小心刮破了,荷歌说拿去补一补,便一直放在她那里。想是因此沾染香味。恪翻下领口,便看见原本破了地方不仅被补好了,还绣了一朵十分精巧的荷花纹样,整件披风上都散发着那种淡淡的香味。 独居的久了,很多生活琐碎便不能一一周全。这个人的细致,竟让自己有些动容。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受尽宠爱,享尽一切呵护。不过如今,已是今非昔比。还有,那封信。恪抽了抽嘴角,心里的温暖顷刻被仇恨湮没。“咔嚓”一声,手里的茶盏尽被他捏碎在掌中。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滴到了地上。 六:来得好快啊 新年既过,春日就来了。端城又称花城,是江南有名的繁花之都。和煦的暖风一吹,空气里都是似有若无的花香。 荷歌喜欢桃花的娇粉,早早便问了恪的意见,在自己的房前种了一株桃树。这棵树倒是落地便活,没几个月已是枝繁叶茂。竟也赶上了这个花期。桃花粉嫩,满满的坠在枝头上。风稍稍大些,便摇曳成一片花雨。 荷歌爱极了这颗树,常常在晴日里,搬把椅子坐在桃树下,哼着轻快的小曲,做些刺绣女红,同时把自己晒得暖烘烘的,若是累了,还能顺势就打个盹,惬意又自在。 恪在卧房的书桌前看书,窗口正对着那颗桃树。他看书看得有些晕,抬头便看到一身鹅黄纱裙的少女坐在小凳子上,漆黑的长发披在身后,头上素玉簪子旁,正落了两朵小巧的桃花,身上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花瓣。她却好似完全不在意,认真的绣着一块手绢,一会凑近看看,一会又拿远看看,满意的打量着这块新秀的手绢,笑眼弯弯。再过一会望去,那绣花的少女已经蜷缩在椅子里打起盹来,时不时的还揉揉鼻子,抓抓脸,任由落花满身,憨态十足。 恪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放下手里的书,寻了件墨色的披风来到花树下,轻轻为少女盖好。再看了看她握在手里的手绢,浅灰的手绢上,一朵碧色的双面荷花,亭亭玉立,姿态翩芊,居然绣得很美。 荷歌的脸上,铺满了摇曳的花影,明明暗暗之间,衬着她的睡颜分外怡然恬静。恪伸手拾起落在她发边的一朵桃花,娇嫩的淡粉色花瓣开的正盛。抬头望去,满枝的桃花,伫立在他青色的小院里,格外扎眼。 恪越过手里的花朵,目光重又落回荷歌的身上。少女可不就该是如此的吗?此情此景,却是他多年不曾再体会过的。 寂静的小院角落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恪原本温和的脸上露出了厌烦的神色。一挥手,袖管中有轻烟冒出,拂过荷歌的口鼻,荷歌便深睡过去。恪打横将荷歌抱回房间,刚刚关门出来,就看见荷歌原先躺的竹椅上,坐了个持刀髯须的人。 那人抬头看了眼恪,显然有些惊讶,眯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翟恪是你吗?” 恪不慌不忙的在廊下坐定,随手将花瓣丢到一边,朝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竟是这么个温柔书生,黑市的赏金出的这么高,我还以为是怎样的一个高手。”那人嗤笑了一下,抚着手中锋利刀身,斜眼看向恪,“小子,临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吗?等本老爷用你的人头拿到那十万量赏金,心情一好,说不定愿为你带话。” “如今已经到十万两了吗?”恪浅浅一笑,“前年还是一万两黄金,今年居然已经这么多了。看来我这颗人头还真是个宝贝,若是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价值连城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一会等我切下你的头,看你还笑不笑的出。”那人眼露凶光,握刀起身。 恪依旧云淡风轻的坐着,“我要是你,在接榜之前,必定是会先好好查查这榜文出了多久,是谁出得起这么一大笔钱,买的又是谁的人头,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活着。” “别人做不到,那是他们不行。老子纵横江湖数十载,赏金的买卖做的多了,从未失手过。你放心,就冲你长的这张好面皮,我出手会仁义些,你不会太受折磨的。” “是吗,那就请吧。” 那人也不废话,冷冷一笑,挥刀而起,刀锋在日光下泛出冰冷的寒光。凌厉的刀风直直逼向恪而来,带动四周一片飞沙走石,桃花纷纷脱枝而落。 恪的长发在刀风中翻飞,眼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已经抵到眼前,那人的笑却瞬间僵在脸上。 七个武士仗剑而出,七柄长剑舞的密不透风,那人根本招架不住,只得回身遮挡武士的攻击。只短短几招之间,七个武士便将那人团团围住,七人剑势奇诡,身法迅捷,好似一个人的七个分身,从四面八方不断发动攻击。 那人很快落入下风,刚刚险险躲过胸前一剑,后背防线却又被突破,武士一剑划过,顿时皮开肉绽。那人一阵踉跄,大腿猝不及防又挨了一剑。硬撑了一会,那人恍然发觉,以他的功力,这七人原可轻易取他性命,如今这左一剑右一剑的,似乎是有意在折磨他。他闯荡江湖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今日却被这小子玩弄戏耍,那人已是恨的牙根痒痒。眼看是打不过这些黑衣人了,就是死也要拉上他给自己垫背! 他咬牙拼死挡住武士的攻击,扯开一条缝隙,挥刀便冲向恪。未及展开攻势,一抹黑影直冲他胸膛而来,电光火石之间胸口已插入一支沉黑的箭簇,箭头已全部没入,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偏开心房一寸,不至于立马毙命,却会让他血流不止,瘫软在地。果然是使箭的高手。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去寻那箭的来处,只看见恪将一柄黑色的弓交到身旁站着的青年手里,又从青年腰间抽出一并长剑,漫步到他面前,以剑头撑起他的下巴,淡淡开口:“你确实不错,只不过选错了生意。你是不可能活着出去了,我不妨告诉你,那张榜文已经贴了十年了,你不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但你们的下场都是一样。” “你,到底是谁?” 恪把剑交还给身旁的青年,“现在才想到要问,太迟了。扶哲,按照老规矩,处理掉。” 青年颔首,寒光一闪,那刺客的头便咕噜噜滚落在地。 七:彼岸花的意义 荷歌跟着恪久了,怎么打理书馆,整理书籍也学的在行。又比恪更会做生意,人美嘴甜,脸上也总是笑呵呵的。不少学子便转而来此,书馆的生意也好了许多。恪索性完全将书馆交给荷歌照管,很少再往前厅而来。 江南多雨,淅淅沥沥以至数日,山势连绵处一派雨汽蒸腾。 城外的西山上,恪收了伞,将伞靠在凉亭的廊柱下,顺手拍了拍落在墨绿衣衫上的水珠。凉亭里原本坐着的三个人看见恪进来,都恭敬的起身退到一边。 “都坐吧。”恪在亭内的石桌边坐下,挥了挥手,那三人便顺从的坐了过来。“他到哪儿了?” “回公子,已经过了沙城。距离浮屠城还有三天的路程。”恪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说话的是一个有些瘦弱的少年,双眼深邃,浓眉高鼻,面庞与汉人不同,裸出的手腕处纹着勾陈图样。他展开一张地图,指了指图中一处城郭的位置。 “嗯。”恪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望着地图沉思,一双剑眉微微蹙紧。周围的三人也都默不作声。 “沙城与伽罗城相距几何?”恪指着图上向那少年发问。 少年看了看地图,思索片刻,开口回道:“伽罗城正在沙城与浮屠城之间,距沙城更近些,若是快马加鞭,半天可到。” 恪点了点头,“好,那就这里。想来他也吃不了快马加鞭的苦,这样的距离,马车一天也能到了。”又转头对另外一人道:“燕家少爷那如何了?” “回公子,燕家的大少爷燕挺向来跋扈,自两年前因私扣银钱一事被检举,便一直与徐当家不对付。年初又因为黑市买受被责罚,怨气十足。这一次押货路上,更是没少给徐当家使绊子,货队这一路都不太平。” 恪安然的点点头。这个燕挺出身端城富庶世家,从小锦衣玉食,面上风光无限,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草包。烂赌窝娼无所不为,像他这样的大少爷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指使。更何况在他之上的也不是一位正经主子。想要挑起他的怒火,实在是易如反掌。 恪招招手,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的扶哲立刻奉上一套纸笔。恪接过笔,略一思忖,便在纸上快速写就了一封信函。所书字体却与他平时惯用的周正小楷大不相同。却是一副龙飞凤舞的草书。 “小洛,可识得这个?”恪将信笺递给那个少年。 少年郑重的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吃惊的睁大了眼。“这,这是我们二当家的手迹。” “正是。”恪点点头,“你派人把这封信暗中交给燕挺,告诉他你们二当家愿意与他合作,与他里应外合帮他铲除徐当家,条件是此次所押运的货物七三开,他要大头。燕挺烂赌,身上欠下了五千两银子的外债,他一定会同意这个买卖。等他们成功了,二当家拿到了货,你便将事情告诉大当家,其余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如此燕挺自有那人会对付,而二当家与大当家势必矛盾激发,这样一石二鸟,公子果然是好计谋。” “小洛,记着,当家的位置你务必要坐上。”恪起身,瞧了瞧远山上的云雾,雨已经停了,山风和煦,带着一股新鲜的青草味道,心神愉悦开阔。“此次争斗,少不得要牺牲些兄弟,你们就代我好生安排他们的后事吧。” “是。” 远处有悠长的鸟鸣响彻天空,这样午后晴好的天,真是难得。恪拾起伞,将那面上的水珠抖落,一边沿着那蜿蜒的山路缓步而去。“中元将至,曼珠沙华开得正好。就以此相祭吧。” 亭子里,小洛颇为感慨,“我曾听说,这曼珠沙华便是人们常说的彼岸花,花红妖冶,扉丽异常。却独独没有花叶,花开叶败,叶生花落,花叶永不相见。是最悲伤动人的花。公子要我们以此花相祭,可见公子不忍之心。” 扶哲默默良久,看着远去的青衫背影,慢慢隐入绿林深处。“小洛,诸事要尽早着手,中元节前,公子要看到结果。” 八:写字 久雨放晴,恪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进后院,而是踱到桌边,从地上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纸张展开,未及看清楚,就已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荷歌一张娇俏的小脸上有些泛红,两只手背在身后。“太丑了,别看了。” “写字要静心,要一笔一划,不能着急。”恪说着,便走到她这边,提笔在她的纸上写了一个“静”字。道:“从前你写这个字,总是太急于写好,字就容易偏。不是这边大就是那边大,不好看。再比如,”他写了个“荷”,“这个字,你也总是把上面草头写的太长,字就不平衡了。”恪一口气写了五六个荷歌平时最难写好的几个字,一一细致讲解了方法。末了,偏头看她,“如何,可听明白了?” 荷歌有些怔怔的看了他好一会,才略有疑惑的开口道:“你怎么这么清楚我哪些字写的不好啊?” “因为我都看过了。” “可那些我写过的字我认为特别丑,所以我都揉掉扔掉了。难不成……”荷歌忽然顿住了。在心里既疑惑又吃惊的续道:难不成你都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看的? 恪淡定的呷了口茶,“看你这么苦恼,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捡起来看看。”又道:“你试试看我教的方法吧。” “哦。”荷歌的眉骨处突突的跳了两下,忍不住略微发挥了下想象。 有一就有二,荷歌得了便宜,索性便常在恪练字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一边临摹,写不好便向他求教一番,听他品评一番。恪最大的优点便是从不批评她,总是温言相告,款款而谈。同他这样呆在一处,心里总是暖的。只是冥冥中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荷歌不懂,也无从比较。但她知足的希望,日子这样,便已经很好了。 《新之年旧闻》八:写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九:好久不见 春雨一过,天就迅速热了起来。扶哲隔一日便来书馆一趟,只要他一来,恪就与他呆在房里叙话。连累她只好独自一人守着书馆的生意。荷歌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趴在书馆的柜台后,看着门外的一方蓝天发呆。 今天扶哲来的时间特别久,过了晌午还不见他出来。荷歌拿着鸡毛掸子挪到后院的门口,正好可以看见恪坐在窗边的矮塌上,整个人斜斜的靠在软垫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深衣,外面是一件灰白的纱衣,头上带着木质小冠,简单随意,却依旧风神俊朗。 荷歌挥舞鸡毛掸子的手不觉停了下来。 恪将一杯茶递给对面的扶哲,另一只手拿着封信札,低头看得分外认真。时不时还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竟为他总是淡淡的面容带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光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风采荷歌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让她小小的心脏停跳了那么一瞬。 彼时恪手里的,正是那日叫小洛的少年寄来的信函。 “公子尊上,诸事也成,货队于五月初十在伽罗城外东五十里的牙泉谷被劫,徐镖头为燕挺重伤。我等伏兵在二当家归途暗袭,二当家无奈派人向大当家求救,伏兵虽败,然浮屠城已是矛盾重重,危如累卵。请公子示下,小洛等静听吩咐。” 事情如预期一样进展的顺利,恪的心情大悦,嘴角亦携了丝微笑。“小洛果然不错,年纪虽小,行事却稳重,事情办的很好。” “还是公子眼光好。在人牙子那挑了小洛,又请师傅细心教养于他,他才有今日这般。”扶哲看见恪跟前的杯子空了,伸手取了茶壶续茶。听见恪的话里带着愉悦,便也点头应和道。 “被抛弃的人,若能重拾机会,总能不顾一切。他的处境我太了解了。”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解。 “你派人告诉他,先不要动,只要稳住自己在浮屠城的地位就好。万不可功亏一篑。另外,”恪把信笺随手折起,在一旁的烛心里燃了,“姚家的几位公子你要盯紧些,我很不喜欢他们家的大少爷,得换个人。” “公子以为何人可用?”扶哲问道。 恪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如今情势不好定夺,再等些时日吧。” 这边扶哲刚走,巷口便浩浩荡荡进来一群人,行至书馆门口便止住了,皆是佩刀的青年护卫,个个身形高大,周身锦绣。只听得一声“落轿”,护卫门便撤在两边,正中间显出一顶软轿。轿身精雕细琢,四角坠玉通透细腻,一看便是上佳好玉。轿顶一颗硕大的宝珠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轿帘是轻软的绸缎,以金线织就百鸟纷飞纹样,因参了金线的缘故,在日头下同样熠熠生辉。 明月巷历来清净,是端城里最默默无闻的巷子。此人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是引的人人侧目。人们站在墙角屋檐下一边观望,一边小声的议论。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一脸好奇的拿着鸡毛掸子的荷歌。 仅一乘软轿就奢华至此,身边的随从各个绫罗加身,端城里会是谁有这样排场?而这个人到明月巷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来又要做什么? 一个小厮灵活的打起轿帘,轿子里伸出一双暗红的锦靴,绣纹精致,间或镶嵌着几个小小的珍珠。荷歌看得有些咂舌,珍珠居然都镶到了脚上! 轿子里出来的是位公子,紫袍玉冠,明眸长眉,左手持一把镶金玉骨扇,右手抚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金丝玉佩。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所谓桃花春目应该就是这样了。他扶着小厮的手走出轿来,周围人看见他似乎都是一惊,纷纷施礼走开。他也似乎对此司空见惯,整了整衣袖,对身边的小厮道:“小堂,软轿内怎么能用如此硬的褥子,我几日不在府里,下面的人也敢拿这样的东西搪塞我了?”声音虽是慵懒随意,周遭伺候的人却都神色紧张了起来。那公子眉眼一挑,“把今日伺候轿撵的奴才每人赏二十板子,全都打发出去,留在身边也是不中用。赶出去之前每人发两个月的月例,可别叫别人以为我多么苛待下人似的。另外,赶紧命人把那一方苏绣缎子裁剪了,重新做一个褥子来。”一旁叫小堂的小厮拱着手,应了个“是。” “这人好大的脾气。”,荷歌趴在书馆的柜台后面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掸灰,一边小声的嘀咕:“不就是个轿子里用的垫子吗,用得着发这么大的威风嘛。再说了,这轿子已经这么富丽奢华了,里面的褥子能差到哪儿去。” 荷歌明明嘀咕的很小声,那门口的人却好似听见了一般,把目光投了过来,还笑的十分开心。荷歌连人带鸡毛掸子都是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只好随着他干干的笑了两声。 那公子似乎更高兴了,居然抬步向书馆走来。荷歌的干笑这回是真干在脸上了。 眼看着那人已经进了门,一张明媚的脸越来越近,荷歌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撞进了一个软软的怀里,原来是恪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恪似乎并没在意被撞了一下。“多日不见,你这儿倒是焕然一新啊。”那人走到面前,将金丝玉佩交给身边的小厮,竟似十分自在的拿起摆放在柜台上的一株小小的珊瑚摆件把玩,“珊瑚还是要大一些才好,回头我送你一株。”一双风流目却在不时打量着荷歌。 “既然回来了,就里面坐吧。”荷歌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还没来得及不自在,恪已经侧身让到一边。示意那人去后院。 那人也不含糊,朝荷歌挑眉一笑,便随恪入了后院。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意外,荷歌转过头瞧了瞧门口乌泱泱一群人。刚刚那家伙到底是谁? 十:希望开始蔓延 说是要送酸梅汤,其实荷歌是想顺道搞清楚来的究竟是谁。书馆的后堂是一个四方的院落。不同于前馆的小巧,这院子却着实挺宽敞。院子里有一方荷塘,荷塘边便是一座八角亭,亭边植满翠竹。自打恪将书馆交个荷歌打理之后,便时常在这八角亭中看书习字。或者在荷塘边侍弄那些荷花。 此时,恪正与紫袍公子坐在八角亭中饮茶。距离灶房并不是很远,说话的声音还能隐约听见。 “敢诓骗他一向精明爱财的老丈人,这一会啊,我看孙秀才是死定啦。”声音干净清亮,充满了笑意和嘲讽。 “许久不回来,一回来就知道这么多坊间传闻,可见那大城书馆的师傅没教好。”这次说话是恪,依旧的慢条斯理。 这样对比听来,恪的声音十分的雅正。 又是一阵笑声,“送我去读书,老爹是打错算盘了。这一趟,我可没白去。我和你说啊,什么蓝田的翠玉,南海的明珠,琉璃翡翠,还有一株等人高的红珊瑚,等等等等,这次我收了一堆。就连西域的胡姬,我都买了十个,个顶个的漂亮,那舞跳的,也是不与咱们这儿一般含蓄。回头我送两个给你如何?”那人说的兴高采烈, 荷歌一边制酸梅汤,一边暗暗的嗤之以鼻。这分明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嘛。不过,她也愈加好奇,清淡无为,整日读书的恪,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的呢?听他们的谈话,似乎关系还不一般。 那边恪仿佛很不领情,“算了吧,你送我的那两卷古籍我收下了,胡姬还是你自己享用吧。” 荷歌实在想象不出恪坐在一堆妖娆的胡姬中间的样子,于是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人似乎很不领受恪的这种“冥顽不灵”,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呼呼扇风,静了一会,戏谑道:“看来咱们的恪不喜欢胡姬的豪放,倒是很喜欢金屋藏娇,我怎么听说,这明月书馆如今可充满了人情味儿了?” “金屋藏娇”?这是说我吗?荷歌的脸上一红,耳朵竖的更起劲了。 “像宋大公子这样日日揽新人,我自是做不到,不过一个人呆的久了,也是无趣。”恪并没有避嫌的意思,语气和缓的就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荷歌皱着眉,来回品了品恪刚才所说,只觉得脸上越发滚烫了。 果然,这话也引起了那人的浓烈兴趣,“我就说嘛,这千年的冰块也架不住水滴石穿,何况,我听说那可是注留香溢彩,美不胜收的山泉水。难怪能融化你这颗冷冰冰的心啊。” 这一会恪没有再说什么,荷歌却是有些把不住。端了酸梅汤急急的出来。那人正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白玉的茶盏,看见荷歌出来,眼睛里瞬时亮了亮。 未等恪引荐,便已玉骨扇一收,双手交握,面含春风的一笑,道:“姑娘怎么称呼?在下东城宋府,宋仲昊。” 东城宋府,荷歌觉得有些耳熟。在脑海里把市集上听来的各种八卦过了一遍。东城宋府,竟是端城首富,宝珍阁掌柜宋渊的家府。早听说宋家自曾祖老爷宋冬起家,已经富贵了四五代,家财雄厚,生意遍布全国。如今的掌柜为宋冬嫡孙宋渊,膝下有一独子,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富贵逼人的少爷了。 荷歌心中暗暗吃惊。宋府不仅是富有,更有权势。附近的望族不是他的门下,就是与他粘连带故,就连端城的守备对宋家也是谦敬恭顺。如今宋家大少爷不仅亲自到这不起眼的明月书馆来,言语间,感觉与翟恪似乎相识已久,关系匪浅。若非亲眼所见,荷歌完全不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处去。 “这是荷歌。”这边荷歌还未来得及说话,恪已经帮她解答了。 仲昊似乎并不是很满意,“啧啧”了两声,继续说道:“荷歌?名字不及本人美。不如改叫‘玉颦’,白玉之姿,颦笑皆美。” 荷歌心中暗笑,难怪能成为朋友,这两人都这么喜欢给人取名字,还都各有说辞,头头是道。 荷歌福了福身,从容道:“尝闻宋公子游学四方,见多识广又博学多才。是端城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俊雅之士。”一句话夸得仲昊很是受用,得意洋洋的瞥了一眼恪,正要开口假意谦虚谦虚,却被荷歌的话生生拦下了。 “果然在这女子之姿上颇有心得,出口成章。小女子佩服!不过,小女子实乃世俗凡品,受不得公子这样的夸张,更当不得‘金屋藏娇’这样的美誉,不过是承人之恩,报之已所能罢了。”荷歌一席话,说的自然流畅,先抑后扬,头里先夸赞仲昊美名,实则是笑话仲昊只忠于风月之事,枉费父辈殷切。也将刚才那不明不白的“金屋藏娇”之嫌怼了回去。 仲昊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可爱娇俏的姑娘,面对他的调笑,居然没有半分害羞拘谨,反而应对敏捷,说起话来,也伶牙俐齿,绵里藏针,着实令他意外,嘴角笑意愈浓,一时竟忘记了回话。 恪静静的任由他们完成这场“交锋”,低头饮茶,他自认识仲昊,便知他是一个不拘章法,放浪形骸之人。于风花雪月之事上颇有志趣和心得。还从未有哪个女子让仲昊落在下风。今日此番倒是有趣的很。茶香入口,再抬头时,目光滑到荷歌的身上,却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荷歌,仲昊是我的好友,眼下在大城府的书馆求学,不常在端城,所以之前你未曾见过他。” 听见恪说话,仲昊却是摆了摆手,乐呵呵的道:“此言差矣,以后会常见的。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去大城府了。” “你父亲也肯?” “如何不肯?父亲大人命我回府主事,我哪敢不从。以后若再想要自在潇洒的出去,可没这么容易了。”仲昊无奈的耸耸肩,转而又冲荷歌抛出一个明媚的笑脸,“以后常来常往的,总会熟起来的,本公子可是个不错的人哦,绝不输给你眼前的这个书呆子。” 面对仲昊的油嘴滑舌,荷歌还不太适应,“你们聊,我去前面照看着。” 眼看着荷歌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仲昊有些惋惜的皱了皱眉,“你对着这小丫头施了什么迷魂术,她居然无视本公子!” “可能是你离开端城太久了吧。” 仲昊的茶盏刚送到嘴边,颇为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昨日在牡丹阁,有个姓黄的小子居然敢和我争姑娘,放在过去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端城,永远只有我才能说了算。” “嗯,半年前,端城的确来了一户姓黄的人家,做的是船漕生意,似乎与姚大公子关系不错。”恪拿过放在桌上的两本古籍,用布细细包好。 “姚千瑜?”仲昊哼了一声,“姚家不过是我府里的一条狗,他们家的公子人前有模有样,却都是草包。那姓黄的若以为靠着一条狗就能耀武扬威,就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黄家依附姚千瑜,也说明姚家如今的地位。说到底还不是靠着你宋家的势力,你也无需如此动怒。” “姚家发迹到如今不过几年的时间,姚家的这位大公子私下放肆的事情多了。”仲昊放下茶盏,脸上颇有些不悦,“如今,宋门里卓家和燕家已经如此不堪,我绝不能容许再少一颗制衡他们的棋子。这件事,你来帮我。” 恪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这个自然。” 仲昊长舒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枚铁质的令符交给翟恪,“这次还是有所收获的,你认识的,墨兰滨州岳府的令牌。” 恪接过令符,仔细查看了那令牌侧身隐隐的勾陈图样,点点头,“没错,是真的,如何得到的?” 仲昊的脸上又浮上了惯有的笑意,笑嘻嘻的喝着杯盏中的茶水,并不着急回答,一杯喝尽了,将空杯子递到翟恪的面前,道:“再为本公子斟一杯,为你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没有酒,怎么也要多喝两杯你斟的茶啊。” “清茶入杯,宋公子慢用。”恪素来知道仲昊的心性,耐心的等着他喝完,才又问那令符的来历。 “这次去游历,也是机缘巧合,竟让我遇见了滨州的守将严中浩。此人新调任不久,底下难免有一两个不服气的。本公子就使了些手段,为他稳住了局面。他便认我是朋友,邀我常去滨州相聚。这没有令符,如何进得去呢?”仲昊得意的道:“这可是他亲自交到我手上的,我没有强求哦,老实说,我还推脱了好几次呢。” “那便拜托宋公子那儿的能工巧匠,再复制一枚给我吧。”恪说着,便将手中的令符还给了仲昊。 仲昊接在手中,嗤笑了一声,“这还用你交代,我家是开珍宝行的,别的不敢说,巧夺天工的手艺人绝对不缺。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等制好了,我会亲自给你送来,保准谁也分不出真假来。” “如此,就谢谢啦。”翟恪舒然一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话音未落,仲昊却先出手挡下来翟恪的杯子,半个身子往他这儿凑了凑,眯着眼问道:“我对你这儿小恩小惠的不感兴趣,喝茶无趣,先说说我错过的有趣儿的事吧。比如,”仲昊往书馆的方向挑了挑眉,继续说道:“那漂亮的小妞倒是很特别,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回来就听说你的妹妹来了。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何时又多了个妹妹?” 恪笑了笑,放下杯子,“从没想过瞒你。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的。荷歌她,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女,大病一场以后就失忆了,无家可归也怪可怜的,我便把她收留在书馆里。” “你收留她?”仲昊有些狐疑,“你就不怕……” 恪摇摇头,“我做事,自然会考虑到一切。” “罢了,你自己当心就好。”仲昊抽身回来,拿着令符在手中把玩,“得了,阔别了几个月了,总要为我接风洗尘吧。” “我这儿可没有客似云来的好饭菜,粗茶淡饭宋公子可别嫌弃就好。”仲昊每次回城,总要在书馆里蹭上一两顿饭,恪早已习惯了。 “你煮的清汤面我都不知道吃过几回了,还怕粗茶淡饭?而且看样子,如今掌勺的应该是外面那个漂亮的丫头吧,她怎么也比你的手艺要好一些。纵然不济,凭她的那张俏脸,本公子也能多吃几碗。” 仲昊的笑脸愈发明媚,恪却在他的笑脸里看到更加令人期待的将来。宋渊年老,仲昊成为了宋门的实际掌权人,有一些事情终于可以开始了。 十一:隐茶 时间转眼过了半月,这期间,仲昊并不能常来书馆。刚刚接手的宋家让他应接不暇。宋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数代,自然有纷繁复杂的内部关系。仲昊初来咋到,虽然气势上不输,却难免着了一些老狐狸的道。吃亏对于仲昊来说,简直比女人被抢了还难以忍受。 “啪”,仲昊把玉骨扇拍在恪的桌上时,恪正在写一幅字。正到收尾的地方,却被仲昊这一下拍的,颤了颤,气力就斜了。他平静的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愠怒的仲昊,随手就将那副字撕了,持笔在砚台里吸了墨汁,从容的继续写着,就好像仲昊这个人从来没出现一般,眼中一派恬淡。 仲昊在一旁有些莫名的看着,刚刚还在心中储了满腹的牢骚,想要一吐为快。却被恪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中的怨愤也堵在了胸口。排排不出,咽咽不下,憋得难受,最后硬生生憋出两个干咳来。 恪头也没抬,淡淡的来了一句:“壶中新茶,可以斟来饮一饮。” 仲昊捂着胸口,急急转身从桌上的青瓷茶壶中倒出一杯茶来,两三口便饮尽。清茶入口,甘香回味,稍稍平复了他方才心中的躁动。 仲昊觉得此茶不错,与以往所品皆不甚相同,因刚才心中动气,不免未能细赏,觉有有些可惜。便又斟了一杯。 只见杯中茶汤清凉,茶香幽幽,饮在口中,不似龙井的清香,也不若普洱的甘醇,反而自有一股子雨荷清甜,萦于齿间,丝丝入口,便有茶之甘香涌起。即便杯中茶已喝尽,那股茶香犹存口中。 “此茶果然特别。”仲昊忍不住夸赞道。“比起那些珍品来,自有韵味,分毫不差。” 恪正写好一个字,听他说话,便收了笔。也倒了一杯细细喝尽。“这不过是山野粗茶,竟能得你这赏遍天下名茶之人的夸赞,却是难得。” “什么名茶,还不是价贵者稀,我不如你懂茶,只觉得好喝就是了。下次去,也为我购置些此种茶来如何?” 恪闻言放下手中的杯子,正色道:“此茶不过凡品,连名字尚且没有,更入不得大贵之府。若你想喝,来我这儿小院坐坐,我自会奉上。” 仲昊耸耸肩,轻挑了一下眉,讪讪道:“知道啦~”转念又有些不甘心,“咱们先说好,我随时来,随时有的喝。” 恪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仲昊虽然含着金钥匙出生,家财殷厚,年少时便已随商队、师傅游历海内四处,经过见过的好东西无数。一向眼光甚高。但自从认识恪以后,竟十分,大大的欣赏恪的一切行事认知,继而连他喜爱的东西也会跟着仿效。 恪喜欢荷花,仲昊也在自己的小宅子开塘种荷,引来诸多名贵的品种,无奈不识荷之习性,大半莲荷养不了多久便都相继枯死,荷塘也渐渐的变成了一汪鱼塘。却意外的让仲昊发现了垂钓的乐趣。 恪喜欢习字赏字,仲昊出门看到好的字幅便收来,乐呵呵的挂在自己的书房里,一间挂满了,再开一间。还经常向恪炫耀自己的藏品,而且是只给“看”。因仲昊常常出门游历,书房所展字幅无人打理,经年累月便积了灰,只好命人收起卷轴,藏于暗室之中。 恪喜爱饮茶,仲昊便在游历之际,遍尝各处茗茶。 恪有的,仲昊几乎样样都要学来,甚至要更好。此刻所饮之茶乃恪之一友所种,此人常年独居山中避世。只每年清明左右托人给恪送来今年新茶。恪尤为珍爱,很少拿来饮用。仲昊遍寻无果,因而十分羡慕。 如今,既得了恪的许诺,仲昊心中高兴不已,早已将方才闯进书馆时的不快抛了个干净。连忙要恪认下刚才自己所说之话,免得他日后反悔。 “怎么,这红口白牙的,这么快就不认了?”仲昊有些着急。 恪收起桌上的字幅,道:“我看你方才进门的时候明明一脸愠怒,如今倒与我计较起喝茶之事,想来刚才惹你生气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仲昊“哦”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寥寥道:“现在缓了缓想来,其实却是算不得大事。清夏刚刚过府来说,前几日我家从西域带回来的物产并我大城府采购的宝贝,途经浮屠城的时候让戎帮劫了。戎帮那群匪盗,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仲昊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换做是别人,自然是不过轻易放过。只不过这戎帮嘛,一向与我们私下有往来,贸然撕破脸对大家都不好,旁的也就算了,关键是我的那十位胡姬和整整十斛夜明珠啊!真是可恨!偏此时,族里那些絮叨的伯叔也在,口里全是如何用这些被劫之物换的戎帮的西域驼队之便,无人安慰我的损失,实在令我恼恨。” “行贾之人,所想皆为利往,也无可指摘。”恪手里握着茶碗,指尖轻轻在杯沿上摩挲。“只不过,从这戎帮崛起到如今尚不足三年,你们就如此被他吃定,倒有些失了你宋门一方豪强的气势。” 仲昊颇为认同的点点头,一双凤眼觑了觑,目光有些深远,“戎帮自一年前占了浮屠城,一向借地势之便打劫来往客旅。奈何他们人马众多,又凶悍彪蛮,加之我族中长辈皆上了年纪,盼望的不过是安生的日子。宁可忍气吞声,到头来还不是任他鱼肉,平白养大了他的胃口。”又道:“不过,他的驼队真真是不错,全是训练有素,耐力极好的双峰驼。若是能归为我所用,西域之宝我尽数都可运回端城,如此真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十二:杀光浮屠城 戎帮其实是一个匪帮,为首的是两个马奴出生的胡人。他们因不满主家对他们的苛待,结伴出逃。后被官府抓获,谁料,他们竟于牢狱中鼓动众犯越狱叛逃,并携众将主家灭门,洗劫一空。于西域四处流窜多年,逐渐形成气候,成为了西域商道上最强大的一支匪帮。劫货杀人,绑架勒索无恶不作。不少侯门望族暗中与他们也有勾结,不过是借戎帮之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宋家承继五六代,家族庞大,几乎没有他们不做的买卖,尤其是珠宝一项上,常年与西域各部来往密切,和各方势力均有不同程度的勾连。与这戎帮嘛,也是早有私下联络。刚刚仲昊所说,“忍气吞声”用的实在不恰当。宋家与戎帮,一直是互相合作的伙伴,只不过戎帮太过自大。自从占领了西域商道上的枢纽点浮屠城,便越来越不把往日的伙伴放在眼中,竟想随意欺凌,任意踩踏。这于宋家新主而言,是绝不能忍下的一口气。 “到如今,你若想要拔出这个烦心的症结,也不是不可能。”恪抿了口茶,沉稳的说道。 仲昊闻言,立刻来了兴趣,将玉骨扇握在手中,探身问道:“你倒说说?” “戎帮之强,让你们忌惮的,是他们有人,有马,还有武器。而你们没有。”恪用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目光沉沉,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稳,“以子之短,攻人之长,会何如?无非是己败,抑或好点的就是两败俱伤。那样,就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了。” “说的不错,如今看来,戎帮兴盛已成大势,恐怕无人再能制衡了。”仲昊乃富家之后,哪里受过这些欺辱,自然积愤难平。 恪摇摇头,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戎帮此刻虽是蒸蒸日上,却是外强中干。因它少了一样关键的东西。” 仲昊眼中一亮,“什么?” 恪的手指落定在暗红色的桌面上,微微抬头,“人心。” “如今,你的十个胡姬,并一车珠宝到了戎帮,正是一个机会。你派个人去求饶,动静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让浮屠城里所有的戎帮都听见,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其余不用你动手,自然会有好戏可以看。”恪缓缓说着,抬手将方才用的那支笔浸入桌边的笔洗里。 仲昊听到这儿,心中已经了然。 自从奉命执掌宋门以来,他已经将宋门内外的关系都了解了一遍。 浮屠城城自被戎帮所占,已渐渐发展成兵民一体的格局。牢牢的控制住了这个西域商道上的枢纽之城。逐年吞并不少周边的城邦,俨然已达小国之制。 戎帮对外残暴,对内亦是贪婪成性。每家每户都须征收重税,却又不准城民耕种,那税金从何而来?皆是从外抢夺,勒索商旅所得。因而不入戎帮者,必然交不上赋税,于是各家壮丁皆入戎帮。 戎帮首领原也不过是一群叛逃的囚犯,根本谈不上什么治理城郭。只知一味收缴财富,遇到个别反抗的,就是一个字“杀”。如此,戎帮虽看似盘根错节,人马众多,却实则脆弱动荡,人心不稳。 再过一个月就是皇长子的生日,这位皇长子独爱音律,一向与宋家交好。此次宋家就是为他筹备贺礼,特意从西域采购了大批珍宝美玉,其中有一架羊脂玉的箜篌,更是价值连城。 宋家为确保此次商队的安全,特意吩咐总镖头徐清夏亲自负责押运。 这一大堆宝贝大抵是会全部落入戎帮为首的那些人手中。巧就巧在浮屠城半年前闹了场瘟疫,劳力折损大半,百姓们却还要承受各种苛收,早已是民怨暗涌,一触即发。 若按照恪的法子,宋家的这笔巨额财富,必然便会成为这把火的引子。 仲昊觉得此法可行,赞许的点了点头,道:“虽然不出门,却尽知天下事,你可总是能令人意外啊。” 恪将笔洗净,挂回到笔架上,又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棋盘,道:“既已解了你的烦心事,陪我下上一盘如何?”说着便摆好棋盘,自顾自已下上了一子。 仲昊手里转着玉骨扇,打量着恪。前一刻他还在说着如何对付戎帮的方法,这一刻,他已经在气定神闲的下着棋,仿佛刚才不过一阵日常的碎碎闲谈。 若以他之计,浮屠城少不了一场内斗,甚至是一场厮杀,血流成河不说,这样的场面,全赖于他一张嘴的开合之间,殊不知有多少人要枉送性命。他此时的平静温和,不知为何看在仲昊眼中,却觉出了丝丝凉意。 十三:黑色的弓 其实仲昊一直知道恪是这样一个遇事永远面上无波无澜的性子。如今年岁渐长,更是沉稳淡然,令人捉摸不透。 犹记得自己初次见到恪,大约是在十年前。那时他正第一次跟随着家里的商队去往北方的边境采买。 北方多游牧民族,也多悍匪。行商走贩,其实有时也不是表面上那么风光。须得时时注意,刻刻提防,若是遇上匪贼,那便是九死一生。 那一次,他们的商队不小心迷了路,在山中走了几日没有走出去。正在大家饥寒交迫的时候,却又悲催的遇到了一伙武力强劲的匪盗。商队人困马乏,根本不是匪盗的对手,尽管他们抛下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到对方仍旧对他们穷追不舍。可能是看出他们绝非一般的商贩,想抓住他们,再好好勒索一番。 几日的奔逃躲避,身边只剩下两三个贴身的侍从,身后的策马声,马贼们的叫嚣欢呼也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仲昊当时心中默默的觉得,可能这次真的要栽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一个少年,骑着棕色的大马,默然无言的立着。仲昊心中无奈,这哪里冒出来的傻小子,没看见爷后头这一屁股的穷凶极恶的豺狼吗,还傻站着干嘛。正想要大声提醒他快跑,就看见突然从恪的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七八个武人,手持长剑,脚尖轻轻一点,便同时从马背上跃起,惊得仲昊慌忙低了头,心中暗骂道:“真是流年不利,前有狼后有虎,本小爷还跑什么。”说着便勒住缰绳,索性原地等着。谁料那群武人竟掠过他,直直冲入身后的马贼队伍里。仲昊惊奇的回望,只见刀光剑影,片刻之后,马贼们尽数倒地。只一个较远的一看形势不对,调转马头就要跑。“嗖”的一声,是利箭贯空的声音。再一定睛,那小贼的背上直直插着一支箭,箭头已全部没入,甚至于连剑身都没进去三寸于。果然好剑法。仲昊吃惊的看着他倒下去,又吃惊的回头去寻那剑的来处。只看见恪也正扬眉看着他,目光始终平静如水,手里正提了把沉黑色的弓。 这之后,仲昊才知道,那林子里被人做了手脚,所以他们才一直出不去,在林中原地打转。其实这便是当地盗匪的惯用伎俩,专等到他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再出手击杀。 而那天,恪正好路过那里,便出手救下来仲昊。 说来也是好笑,之后许久,仲昊都觉得恪必是一个高手。一直装成一个文弱书生罢了,不过是想低调欺世,再加上他一副好看俊朗的面皮,正是多少怀春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仲昊由衷的佩服恪的隐忍力,但内心却十分想看恪出一次手。试探了许多回,直到恪被他派出去的人狠狠的砍伤,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知道恪他果真只是个白衣书生。不过于射箭一项上,颇有造诣罢了。 好在他硬着头皮,带着礼物上门谢罪的时候,恪还是一派淡定的接受了。正因如此,仲昊便从此就认定了恪这个朋友。 仲昊一边下棋,一边兀自想着过往,一心二用,棋局上自然落在了下风,眼瞅着自己的黑子就要被白子围剿,鼻尖却一动,一股诱人的香味钻了进来。仲昊连忙抬头去寻,正看见荷歌端着个盘子站在窗外,笑吟吟的道:“晚饭做好了。” 十四:她有些聪明 仲昊其实已经有很久没来书馆了,今日午后过来的时候就是一脸怒气。荷歌私下里问了问仲昊的随侍小堂,才知道宋家此次被劫,仲昊生了好大的气,居然连今日与其他几位贵公子出游的计划都取消了。 自那日初次见面之后,仲昊与荷歌因为恪的原因,渐渐熟悉起来。与恪不同,仲昊最是喜欢玩闹取乐,倒是与荷歌的性子有些相近,两个人也便日渐交好。这一次看到仲昊受了如此大的委屈,荷歌特意下厨,琢磨了半天,做了许多可口的菜肴。 果然,仲昊一如荷歌所想,细致而周全的解决了一桌的美味。从小堂手里拿过娟帕来擦了擦嘴,略带满足的说道:“几日不见,手艺又长进了。尤其是这盘红烧鱼。鱼肉鲜嫩,酱汁调的也好。”又啧啧了两声,“奈何这尾太小太瘦,我院子里的塘中还有大的,改日我去钓来。说起来,我也是好久没钓鱼了,哎,小堂,我的那竿镶金的鱼竿赶紧寻出来,难得荷歌小姐有兴致给我做鱼吃,这个机会可得抓牢。” 荷歌笑嘻嘻道:“宋大公子喜欢吃我做的鱼,实乃小女子之幸。不过,这鱼之所以好吃,却因为它不是普通塘中河里之物。” “哦?”仲昊果然来了兴趣,“快说说,这鱼是哪来的?” 恪坐在一旁,看着他二人,悠闲的品着茶。眼角余光里正看见荷歌用手似随意遮挡着嘴巴,却是在努力憋着笑。恪轻轻挑了挑眉,又斟了一杯茶。 荷歌再接着说道:“这鱼乃是鹤鸣山聚下谷中所得。那河中盛产一种青蕨,正是喂养鱼虾之上佳食材。因而,那里的河鲜,都肥美鲜嫩。我也是凑巧碰到一尾,也是你有缘,今日来正好尝到。” “聚下谷?”仲昊沉吟道。 聚下谷在鹤鸣山南麓,距离端城有一些距离,是而鲜少人往。 仲昊有些疑惑,道:“从前从未听过聚下谷那地方有什么特别啊。” 荷歌正将一个葡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从前你多在外,哪里知道端城有些什么?何况聚下谷有美味的事,我也是前不久才听市集上一个过路的商贩说起。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荷歌这话若是放在两月前,仲昊定然不信,认为她是在信口胡说,任凭端城有什么好东西,是他宋仲昊不知道的? 鹤鸣山早年间曾有一小处玉矿,是他宋家名下的产业,规模不大,但玉质还算不错。聚下谷便离那玉矿不远,仲昊曾代他父亲去看过那玉矿两次,却从未听人提过聚下谷有特别之处。不过是景色还不错,夏日里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但如今听荷歌这样说,他却是深信不疑。两个月前,自己突发奇想,想吃面条。奈何寻遍端城也找不到可口的,想来也没有谁比自己还了解端城,正兀自感伤。却被荷歌带着七拐八拐,找到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吃到了长这么大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他宋公子虽然素来消息灵通,耳目通达,但于“吃”这件事上,他选择信任荷歌。 于是当即决定,明日做些准备,后日一早出发去聚下谷寻美味。理所当然的,他要把荷歌带上。当然了,他也要恪同去,因为他终于能在恪面前一展所长了。 用过饭不久,仲昊就急匆匆的回府打点出游的一应事宜。 晌午刚过,便隐隐有雷声传来,远处天边也翻滚着一层乌云,暑热日盛,又有暴雨将至,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荷歌收拾了碗筷,半关了大门,坐在廊下理丝线。恪在翠竹掩映下的八角亭里搁了架躺椅,认真的看书。 院子里蝉鸣声时有时无。 “天气真热,端城以前也这样吗?”荷歌被热气蒸的有些晕晕的,拿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随意问道。 恪的脸掩在书后,声音干干净净的传来,“今年算是热的。所以白天人也少,都去西山避暑了。” “嗯。”荷歌理好了一包玫红的丝线,把它放进一个小篓子里,“我也听说了,城里有钱人都去避暑了。听小堂说,仲昊原也打算去,还花重金包下了恭湖上的鸳林岛,却因为什么浮屠城搞的不痛快。怪可惜的。东西嘛,丢就丢了,没大事就好,这么热的天要是生气上火就不好了,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这么说,提议去鹤鸣山,你是为了让仲昊消气?”恪准备翻书的手停在了书边。 荷歌点点头,“对啊。仲昊来的时候可是火冒三丈,小堂说,昨夜还因为乐师弹错了一个音而大发雷霆。这样的阵仗,直接和他说他未必会去,倒不如拐个弯,他不是挺乐意的嘛。” 恪翻过一页书,“你心思倒是巧,也挺关心他的嘛。” 荷歌抱着线篓子数个数,听到恪的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什么心思巧,你是不知道,小孩子都得靠诱惑才听话,仲昊这么大的少爷,这点上和小孩没区别。至于关心嘛,朋友间都是自然。” 恪没有再说话,依旧安安静静的看书。眼睛虽在书本上,心里却起了一丝暗涌:如今才发现荷歌竟是个心思七巧玲珑之人,把她带回来究竟是对是错? 十五:心事涟漪 端城郊外的路上,日头微微有些晒。十多骑身配长剑的侍从簇拥着一架宽大华丽的马车,徐徐前行。四匹毛色雪白的高头骏马并驾而行。黑楠木做的车身上,精雕细琢各式精美的祥云图案,其间点缀的宝石颗颗饱满剔透,在阳光下正反射出熠熠光彩。 仲昊抬手打起车帘,朝外瞧了瞧,道路两边树木高俊茂密,枝枝叶叶,纵横交错,遮蔽了头顶的烈日,铺下一地阴凉。偶尔清风拂过,枝叶摆动,带来一阵沙沙声,连带着地上斑驳的日光也舞动起来,如一地星河,流淌于这山间林中。 仲昊自回了端城,数日来皆不得安宁。今次总算是摆脱了一众纠缠,浮屠城之事也已有了眉目,心情自是上佳。斜靠着车门,伸了伸腿,一脸慵懒而惬意,道:“红尘俗世纷纷扰扰,世人却是痴醉,如今看来,竟不如这世外野林,心无羁绊,才是真正的自在风骨。”伸了个懒腰,又道:“此时饮茶太淡,当痛饮美酒,席地醉卧才是乐事。” 车内一角放着一个瓷缸,里面盛着降暑的冰块。冰块融化带来丝丝凉爽,融着香龛内清甜的华帏凤翥,让人在这暑天里也觉得浑身舒爽。 恪随意的翻过一页手中的书册,道:“既是红尘无趣,点着这华帏凤翥难道不觉得脂粉味太浓?何不换成檀香,再读几卷佛经,不正对了你如今‘淡泊无争’的性子。”说道“淡泊无争”的时候,特意缓了缓。 华帏凤翥一向为女子所用,仲昊却也钟爱此香。 他自认,此香初闻时只觉得甘甜清雅,细嗅之下,方觉此香,甜中带媚。正如美人之遮面,让人虽不能一览全貌,却有一番别样的情趣,心醉而神往。况此香多为女子钟爱,仲昊身边不少红颜知己也常用此香。是而闻到此香,又可令自己回想起各式美人之娇态,犹可一解相思愁苦。 仲昊坐在车门边,知道恪是在取笑他,嘴边涌起一抹笑意,正欲开口,眼角憋见荷歌不知何时已经舒服的卷缩在恪的身边睡着了。便抬了抬下巴,略略压低了声音道:“与这小妮子相处几日,你的嘴皮子功夫也见长啊。”看她睡得深沉,想了想,又道:“像她这样,没有记忆,干干净净如同一张白纸,其实也蛮好。” 仲昊一向无拘不羁,很少说出这样认真的语气。也许是执掌宋门一事,让他学到了不少。于这件事上,恪觉得多说无益,再多所谓良师益友之言,也不如历练现实来得可靠。但是荷歌就不同了,她来到自己身边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却把每一件事都处理的那么好。就连骄傲自负的宋大公子,她都能轻易的拿下。 恪落在书上的目光偏了偏,低头望向睡在一边的荷歌。天气炎热,她又睡在窗边,额发已经有些被汗水打湿。脸颊上一片红晕,更映的肤白胜雪。小巧的鼻子下,嘴唇红润饱满。因为睡得舒服,还时不时的抿抿嘴,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哼哼”。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荷歌的时候,她是那样的憔悴,一张脸冻得青紫青紫,说起话来气若游丝。和如今的活泼明艳完全不同。 荷歌,的确长的很美。而且,也很聪明。 若她还在自己身边,也该是荷歌如今的年岁,也会如荷歌一般依偎着自己吧。不由自主的,恪伸出一只手,理了理她额前的湿发,勾起食指,把她鼻头上的小汗珠也擦干净。恪的眼中翻涌出些许眷恋,却仅仅只是一瞬就归于平静,目光重又回到手里的书本上。 马车缓缓停下,听见外面传来小堂的声音:“公子,到地方了。” 十六:小雀跃 一路上,荷歌被车中的甜香薰的晕晕乎乎,加之冰块的凉爽,一册话本拿在手里,竟未看几页就迷糊了过去。其实她也并未睡的十分沉,恍惚中还仿佛听见恪与仲昊对话,但他们说的什么却并没有听得十分真切。 待到瞌睡去了大半,模糊的视线里竟看见恪侧身瞧着自己,长长的如泼墨般的发丝垂下来,正落在自己的肩头。 恪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淡,目光却不似以往的清冷,反倒是柔和了许多,荷歌能感觉到他鼻尖吐出的气息,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直到听到小堂的声音,荷歌才缓过来一些。但她依旧僵直的不敢动,这真的不是一场梦。 心咚咚的跳个不停,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是在为我擦汗吗?他刚才好温柔,他看我的样子真好看。荷歌的脑子里蹦出来大堆大堆的问题。等到最后一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些烫起来了。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自然的抬手去抚自己的脸。就听见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醒了?” 荷歌怔了怔,手抚着脸,直直盯着车顶,点了点头。 一块干净的白帕子便递到了她的眼前,依旧是恪的声音:“我看你睡得满头大汗,拿去擦擦吧。免得一会下车吹到风,就不好了。” 荷歌默默的接过帕子,坐了起来,拿眼觑了觑一旁的恪,他正着手收拾着自己要带下车的东西,面上并无区别,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荷歌把目光收了回来,心里忽然有些忍不住的开心。豆蔻怀春,正是如此。整日与这样的翩翩公子朝夕相对,又怎么会半点不动心呢?只不过恪平日待人接物清冷又疏离,荷歌也不敢多做他想。今日此番,倒似乎让她看到了令人雀跃的小希望。 或许,他也与我一样呢? 《新之年旧闻》十六:小雀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十七:郊游 聚下谷常年没有什么人来,草木葱戎,溪流娟娟,鸟雀成群。仲昊特意吩咐家奴早一天来到谷中,在靠近河流的附近,寻了一出开阔的平地,打点好一应住行所需,专候着他一来,便能逍遥的放杆垂钓,品尝美味。 荷歌素来知道仲昊凡是讲究一个排场,却还是被聚下谷里的阵仗惊掉了下巴。 远远望去,河滩已是一片低矮的草地,那上面竟大大小小支了十几个帐篷。正中间的那一座尤为巨大奢华。帐篷间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粗粗看来不下百人。 荷歌看了看那夸张的阵仗,又侧着头上下打量了仲昊一眼,不可置信的道:“这就是你所说的‘郊游’?” 仲昊摇着玉骨扇,嘴角轻轻一挑,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点了点头道:“正是。” 荷歌仍是不能难以接受,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么多人,陪着你‘郊游’?” 仲昊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啊。”复又挑眉,轻笑道:“不要这么没见识,你看看恪多淡定。” 荷歌扭头,果然看见一脸云淡风轻的恪公子正在闲庭信步般赏看河岸远处的起伏山峦。 “再说了,这些人可都是各司其职,少一个都不行。”仲昊掰着指头,一脸认真的继续说道:“烧火的、打水的、铺被的、梳头的,等等这些杂役总少不了吧。谷中景色甚美,无酒无茶,岂不浪费,这些难道不需要专人来打理吗?再者,既有美酒美食美景,少了美人雅乐怎么行?”仲昊看着目瞪口呆的荷歌,眉眼弯弯,“聚下谷离端城这么远,又甚偏僻,本公子的大名谁人不知,万一有些痴迷本公子的小姐少妇想趁机吃我豆腐怎么办?不带足护卫如何安心?” “噗”,荷歌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拿眼不屑的去瞟仲昊,一边略显无奈的努力把此情此景理解成“郊游”。 一行人刚走进营地,便有一个青年前来相迎。正要施礼,仲昊却是挥了挥手,关切道:“怎的这样客气,伤可好些了?” 难得看到仲昊对一个人如此细致,荷歌少不得多打量来人两眼。青年窄面高鼻,眼神炯炯,长得清俊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爽达洒脱之感。 青年微微颔首以示见礼,“清夏多谢公子挂怀,已无甚大碍了。”嗓音略有些低沉。 原来此人就是宋家镖局的总镖头,人称“清夏公子”的徐清夏。荷歌约莫记得,曾在仲昊与恪的言谈中听说过此人。 徐清夏,虽是宋家家仆,却是从小养在府内。甚至于与仲昊同吃同住同上私塾,待遇俨然是宋家的二公子。只可惜,未及成年,他的养父,也便是仲昊父亲的义弟徐畔却因一次意外不慎身亡。 那时他虽然年纪不大,却较同龄人更加成熟稳健。自接管镖局后,凡有不听不服者,皆被他一一弹压,手段之凌厉,行事之果决,令他很快便声名鹊起。反对、不服之声也渐渐消弭。 徐清夏,与仲昊感情甚笃,一直是宋仲昊在宋门里最信任的人。也难怪仲昊出游,要带着他在身边。 仲昊用玉骨扇轻轻敲了敲徐清夏的肩头,微笑道:“此次让堂堂徐镖头来做我的郊游护卫,实在是屈才了。望你不要介意啊。” “清夏此次护送货物不周,犯下大错,公子与老爷却不曾怪罪,还令族医为清夏疗伤,清夏感激。何况清夏知道,此次公子也是借出游护卫之际,让我能出来透透气,公子之情,我自心知。” 仲昊朗声一笑,“清夏最懂我心。” 徐清夏微微一笑,继而又客气的与众人一一见礼。方领着大家进入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内。 十八:清夏公子 眼看着日头西斜,等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山的那一头,营地里燃起了堆堆篝火。仲昊的大帐篷内热闹非凡,丝足弦乐声声不断,间或夹杂着舞姬们身上环佩叮当的碰撞声和劝酒声。 荷歌坐在席间,手里握着个空酒杯,看着眼前翩翩舞动,腰肢纤纤的舞姬们,心中隐隐有些愁苦。 既不是羡慕那些舞姬们的妖娆身姿,也不是因酒量浅薄。而是她看得分明,一向寡淡冷漠的恪,此时却一脸享受的看着舞姬们的表演,居然还不时和着节奏,用一只手指轻叩着桌面打节拍。 一开始荷歌以为是自己酒量太差,喝多了眼花。于是她仔细的揉了揉眼睛,透过席间层层招摇舞动的曼妙身姿,望向对面的恪,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玉面浅笑,陶醉怡然的公子哥。 有一种愁苦便控制不住的涌上心头。 她低头看了看空了的酒杯,又抬头看了看席间众人。恪依旧看得认真,仲昊早已被一群舞姬侍女围绕,左拥右抱,乐不可支。徐清夏倒是挺自在,一个人自斟自饮。 呆坐无趣,心绪愈发怅然,荷歌便悄悄起身,独自溜溜达达的在河边漫步,醒醒酒,也让山风吹吹,最好能吹走自己内心的纠结。 徐清夏倒果真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河滩上原先半人高的野草,如今全部都只余寸长,就连河边也架设了火把,这样一路便都有光亮,路也好走。 风中若有若无的飘着不知什么野花的香味,夹杂着草木的清香,飘进鼻子里,十分舒爽,连带着脑中也清明了许多。 明月已爬上山头,正洒下一地皎洁。荷歌立在河边,双手缚于身后,迎着河风,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一个念头:恪是不是特别喜欢舞蹈? 素日在书馆,除了看书,便是习字。自己从未看恪喜欢过其他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书馆里根本就没有,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恪的喜好里,其实还有舞蹈一类。 想到这一层,荷歌突然有些释怀。但却又感到一丝羞愧和一丝忧桑。愧的是自己竟这样的不关心恪,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还妄论什么报恩。忧的却是自己于舞蹈一项上并无半点技艺,别说舞的美,就算要做到肢体协调也不一定吧。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皎月,努力回忆了一会方才舞姬们的动作,似乎也不是很难嘛。眼下周遭除了跳跃的火把,并无他人。大帐内的阵阵乐音在耳边划过,她慢慢放开手脚,随着乐音舞了起来。虽没有舞姬们优美妖娆,荷歌却也舞的很好。 刚刚席间,仲昊的乐师所奏之乐乃古谱,手法亦是出彩,自己不免听得入迷。待一曲结束,下人们传话进来,扶哲在外求见。 扶哲一身行色匆匆,是刚从浮屠城得了消息,特赶来回禀。 夏日的夜晚,总是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反而更衬得夜色寂静。扶哲没有进入营地,而是在营地之外不远的一处小林边候着。 “如何了?”恪问的直截了当。 “一切如公子所愿。戎帮内已是水火不容,只要宋家的人一到,势必造成戎帮大乱。”扶哲的声音恭恭敬敬。“另外,宋家派去的人已经过了桐佑关,四五日内必到浮屠城。” 恪嗯了一声,“浮屠城和戎帮我都要,此事关系重大,告诉小洛,鼓动戎帮劫杀宋门镖队的事情他做的很好,等宋家的使者一到,让他好好出把力,废掉戎帮那两个之后,一定要稳住戎帮。若有不听不服的,统统处理掉。” “是。公子放心。”扶哲领命从不问为什么,恪一直觉得这点十分不错。“公子还有什么旁的吩咐。”扶哲问道。 恪望了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大帐,“戎帮的事情解决了,就不要让仲昊派去的人回来了。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为好。” “是,公子!” 浮屠城一事既已水到渠成,今夜月色醉人,又是郊外,山高云阔,连带着人也松泛了许多。恪便乘兴踏着月色,信步来到了河边,正看见了荷歌静静的在夜色中起舞。 恪并非没有注意到她离席,只是看到她站起来的一瞬间,脚步有些虚浮,想来是今夜仲昊所启百花酒酒劲甚大,荷歌她有些不胜酒力,应该是回房休息了,却不想会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和着席间传来的飘渺乐音,荷歌粉面含笑,偶尔抬手间,水粉色的纱袖滑落至肘部,露出一截纤细嫩白的手腕。姿态优美,映着火光,较之平日的活泼欢脱,此刻却是一种清澈宁静的美,眼波流转间,令人顾盼生怜。偶尔回首浅笑,娇媚生姿,居然美的令人心惊。 恪的眸子浓黑深重,静默良久,终是转身一言不发的回了宴席。 荷歌借着酒劲,自顾自舞的开心。全然忘了刚才自己的那些不自信,此刻已全凭心而动。飘飘然如一只飞舞的粉蝶。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的变化。 一声悠长的箫声悠然渐起,将大帐内原本就稀疏轻遥的乐音完全盖住。荷歌手脚一滞,赶紧四下望去,只见四五步远的河边,徐清夏长身玉立,口中的一杆长萧正吹奏出幽幽沉沉的曲调。伴着这青山冷月,显得格外凄婉动人。 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正是曲调无限伤,入耳肝肠断。撩拨得人心中伤怀之情难以自抑。荷歌静静的听着,亦随着他的曲调而心绪难平。直到一曲结束,才回转心神。 徐清夏持萧迎风而立,朝她微笑颔首,眉宇间一派谦恭随和。缓声道:“清夏冒昧了。姑娘所舞清丽婉约,与方才大帐内的靡靡之音甚不相配,故而清夏自作主张,以箫声相奏,还望姑娘不要见怪。若就此打扰了姑娘,还请恕清夏唐突之罪。” 徐清夏说话既谦和,又不失礼数。声音低沉和缓。举手投足,皆是潇洒从容的气度。说他是一个整日里刀头舔血的武人,还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荷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默默的站在原地。她倒不是因为徐清夏未经她的允许,便以曲相和之事而怪他。相反,她的内心其实是挺尴尬的。自己是不会跳舞的,今日不过借着酒劲乱舞一通,却被徐清夏看到了,像他这样的人,必定于这风雅技艺上见识得多。自己这番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也不知看在徐清夏的眼中,自己是一副怎样的扭捏窘态。所以心中忐忑。 荷歌顶着徐清夏关切的目光,只想赶紧把话题从舞蹈上扯开,“你刚刚,刚刚吹的是何曲?挺好听。” 徐清夏似乎没有想到荷歌会这样问,顿了顿才道:“《妆台秋思》,是首古曲。” “哦。”荷歌对乐曲一类并不了解,咋然不知怎么回应。二人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山风时有时无,徐清夏修长的手指拂过暗色的箫管,指尖缓缓滑过孔洞,幽幽道:“此曲说的是昭君出塞的悲苦离愁。古时昭君出塞,以已之一身悲喜,全万家喜乐平安,虽得传世赞颂,却又有多少人真正体会昭君之苦。迢迢万里,家国无望,前程亦是未知。试问她若不去,会何如?今日,史书诗册对她的评论怕都是要倒个个儿了。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她其实都选无可选”徐清夏长舒一口气,目光有些晦暗,续道:“离家去国,焉知不是家国舍弃了她?” 荷歌听着一愣。努力想了想,自己刚刚似乎只是哦了一声,何至于就引的徐清夏说出这般感伤的话来?看他眉间紧锁的样子,倒像是比自己失忆还要愁苦许多。不过转念一想,荷歌也有些了然。想这徐清夏未及成年便失去至亲,还要独立操持镖局,他这一路走来,所思所想,皆只能一人承担,无处述说,应当甚为不易,这也难怪他会有如此一副伤春悲秋,感怀敏感的情怀了。 荷歌觉得,自己与徐清夏于某些方面其实颇为相似。譬如他们都无依无靠。徐清夏虽说有一个宋家支撑,单看仲昊平时逍遥不羁的做派,怜香惜玉、纵情享乐绝对是把好手,若说他能体察徐清夏之不易,并伸手助一助力,倒未必可能。 再看徐清夏如今轻减的模样,荷歌心中一软,语气里也带着轻柔,“人生不如意总是难免,顺风顺水着实不易。其实,这样对比着,才能让人更加珍惜那些好的日子。”又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太过隐晦,抿了抿嘴道:“徐公子你文武兼备,实在比之旁人好上不知多少倍,大可无需自怨自艾。” 徐清夏却没有接话,目光沉沉看着水面,又是一小刻的寂静。唯有火堆里木材被燃的劈啪作响,远处有一阵乐音似有似无的飘过。 荷歌觉得有些局促,她与徐清夏并不相熟,不过一面之缘,此刻夜已经深了,这样单独相处,实在有些不妥。正要寻个什么借口遁了,却听见徐清夏的声音低低传来:“许是清夏太过软弱,伤春悲秋的像个女子罢。”他微微仰头,朝荷歌淡淡一笑“美酒醉人,今夜是清夏唐突姑娘了。” 都说“酒后吐真言”,所谓“真言”必是由内而外,说往日不常说或不敢说之言。荷歌觉得徐清夏此番,实在悲情,心中不由得生出巨大的同情来。英雄泪果然催心肝。又是一小阵山风吹过,传来草叶的稀疏声。荷歌抬头看了看,今夜天朗月清,山谷清幽,与徐清夏对坐浅聊也未尝不可。同病相怜之人若能互相开导,倒也是美事。 “徐公子并未唐突。诚然,我与公子虽是初见,若公子不弃,可将烦心事说与荷歌听听,我虽然不是很会开解人,但很愿意倾听一二。”荷歌恳切的说道。 徐清夏侧头看她,面上似乎有些意外,“清夏曾听仲昊夸赞姑娘,貌美而心善。今日得见,才知仲昊之赞太过谦虚了。其实,清夏也没什么,只不过从小生就一副伤感柔弱之心,比之他人,更脆弱些罢了。”徐清夏眸子幽幽,向着荷歌道:“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清夏能与之闲闲相谈。今日得姑娘寥寥数语,已甚为开解。清夏在此多谢了。” 荷歌觉得徐清夏真是一个称得上“公子”之人,如此谦逊,如此有礼,说得就好像自己真的干了什么对他大有裨益的事情一样。不过,反观徐清夏这副姿态,倒让荷歌觉出一副他时时事事揣着小心的感觉来。诶,想来,在宋家手底下讨口饭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心中对他的同情更盛。 “徐公子过誉了。若以后有需要荷歌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大事上可能不济,但些许小事,荷歌还是很愿意出上一份力的。”荷歌笑脸盈盈道。 徐清夏亦是微笑颔首以示回应。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荷歌也是一个乐于相交之人,便随性与徐清夏攀谈起来,将自己过去有意思的所见所闻挑拣着讲于他听。有些繁杂,又有些琐碎,徐清夏听得倒认真,也不时微笑着说些自己的见闻,许多都让荷歌大开眼界。 二人聊了片刻,便有人来寻徐清夏,上报一些营内事物。徐清夏这才告辞而去。荷歌又立在河边吹了会风,想着徐清夏刚刚走时一脸轻松的样子,觉得今日自己所为应称得上是善举。起因虽是自己负气离开宴席跑到河边瞎晃,却三言两语安慰了徐清夏,真是歪打正着。况且,荷歌觉得比之恪的冷淡,仲昊的油滑,徐清夏翩翩有礼,亲和大方,反而最好相处。若能得此一友,也是一桩幸事。 十九:垂钓之乐趣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荷歌一边揉着有些晕晕的头,一边出了帐篷。 帐外一片晴好的天,阳光却不甚烈。河边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个凉亭,仲昊卧在凉亭边的一处藤椅上,脸上盖着一册书,脚边架了两三根鱼竿,手柄处闪亮亮的,细看才知是缀满了宝石。恪则坐在凉亭里一边喝茶,一边自己与自己下棋。 荷歌四处望了望,没看到徐清夏的身影,从昨天的情形来看,仲昊待徐清夏似乎很亲厚,来了这里都与他形影不离,这个时候他却不在,有些不应该啊。荷歌正在纳闷。就听见书后头,仲昊懒懒的声音传来:“别望了,清夏昨夜忙了一晚搭建这个亭子,此刻还在帐内休息呢。” 荷歌一愣,看向仲昊。只见他已把书从脸上拿了下来,正拿它挡着阳光,笑眼弯弯的瞧着自己。 原来昨晚清夏是被叫去做这个了。可他好歹是堂堂镖局掌柜,身上还有伤,仲昊却指派他做这样的事,荷歌有些愤愤的噘噘嘴。 恪坐在一边,和往常一样,安静的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局。 荷歌其实有点不明白,相比于徐清夏为宋家奔走尽力,恪却是万事不劳之人。为何仲昊待他,却是更加亲厚呢?听闻仲昊有偏爱姣好皮相的癖好,徐清夏之容也算上乘,这也说不通啊。更何况徐清夏是从小长在宋家,理应与仲昊更加要好才对? 那么仲昊与恪? 荷歌想到这儿,突然从徐清夏的境况里跳了出来, 目光依旧落在恪的身上。即便是一身浅灰的素衣,也难掩他清雅的公子风姿,一手持书,一手落子,目光淡淡中透着认真。不理世间嘈杂,澄心超然模样,与这山高云阔仿若一副画。那画中人宁静美好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扰。 这样看来,徐清夏虽然也风度翩翩,但与恪一比,始终少了些气韵,哪怕只是这一点点,也让他远远比不上恪。 荷歌有些了然,有些挪不开眼,渐渐隐隐的生出些失落。连仲昊何时走到她面前也没有注意。直到仲昊拿玉骨扇敲了敲她的脑袋,她觉得一疼,才忽地醒过神来。 她揉着脑门,歪头有这些愤愤的看着仲昊,道:“你干嘛打我?好疼啊。” 仲昊依旧嘴角勾着笑,抚着手中一块成色清透的白玉道:“我都叫了你半天,你却只是傻傻站着。劳动本公子还要走过来。”又顺着荷歌的目光望了望亭子里的恪,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原来是在想心事啊,可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有失淑女风范哦。” 荷歌被仲昊说的一怔,忙收了目光,讪讪道:“今日天色晴好,我随意赏赏景,怎就失了淑女风范了。”到底有些心虚,没等仲昊再接话,随便扯了个由头跑开了。 仲昊笑呵呵的正要拦她,亭子里专心下棋的恪却开了口。 “你的杆动了。” 仲昊赶忙回来收线,却只钓上来条小鱼。仲昊顺手将那小鱼扔回河中,一边重新装勾,一边道:“被这小丫头打断,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恪翻过一页书,淡淡道:“金家要与中原皇家联姻。” 仲昊一杆子甩出去,拍拍手,重新躺回藤椅里,道:“嗯,就是这个了。其实这次我们家被浮屠城劫去的货里,有部分就是为皇长子预备给金府的礼物。看来这金府与那位也不是很对付,要不然干嘛这么急着寻一个靠山呢。” 恪从棋篓里拣出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又握了颗白子在手上,斟酌的看着棋盘,良久,道:“金府自从封王以后就不怎么过问朝中事,是最安分的一个。但也因为如此,他谁也没有公开支持过。他此举应该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吧。” “那不正好,”仲昊把玩着手机的玉骨扇,一根根的把它折起来又打开。“他没有支持过谁,那也就是谁都能争取的。” 恪摇了摇头,道:“金宣,从前是虎威将军出身,躬卫京畿多年,经过见过的大风大浪无数,他的眼光和心思都毒。他绝不是个能任人摆布之人。”又道:“相比金家,我更看重百里一族。” “嗯,百里襄倒是个实诚人,不过他难道不会过于耿直?”仲昊问道。 恪落下白子,棋盘上的白子却还是势弱的那一方。他呷了口茶,道:“这便是他的好处。” 话到此时,仲昊的一根鱼杆猛地动了动,仲昊放下玉骨扇,伸手去收那鱼线,果然钓了条大鱼。仲昊笑嘻嘻道:“总归不枉费本公子晒了这半天日头,要是什么都没有,就太扫兴了。”说着便命人将鱼送去清理,预备着一会让荷歌再做顿美味。 恪目光定了定,抬眼看了看那依旧架在河上的鱼杆,缓缓道:“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二十:蝼蚁也不能放过 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踉跄着独自奔跑,却被身后追赶而上的武士轻易的掀翻在地。他重重的摔倒,尖锐的石子儿划破他靓丽精致的锦衣,留下数道深深的伤口,大块大块的血渍浸染开来。 “叫他来见我!你们这帮奴才!你们不配碰我!叫他来见我!”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声音却微弱颤抖,毫无生气。他费力的撑住自己想要站起来,却一次次的摔倒在地,可怜得如同一只垂死的蝼蚁。 “殿下。”武士们让开一条路,走到少年面前的人拱手而立,恭敬的唤了少年一声,目光由高处抛下,睫毛微动。 少年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拼着命抓住了那人的衣角,“表哥,表哥,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从来没有要背叛四哥的意思,我是最听话的,那毒酒怎么会是我送给二哥的呢!” “殿下的四哥是谁?” 少年未有片刻迟疑,立马改口道:“太子,是太子殿下。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我这一辈子都会如此听话,太子他绝对可以放心呐!” 那人挥挥手,示意武士们退后,尖利的刀刃带着新鲜的血液,终于从少年的身上移开了。 “殿下尚且年幼,说一辈子,太长了。” “表哥...”少年低声卑微的哀求,泪水混着血污成片成片的滑落。“你也是我的表哥啊,为什么你不救我。” 那人的眉峰微动,垂了眼帘沉默片刻。少年努力的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些微动容之色,哪怕只是半分的怜悯也是无比的慰藉,只可惜,世道的冰冷僵硬远不是他心中的天真能抗衡的。 “小臣是仆,殿下是主。仆从主是天道。小臣不过一介蝼蚁,怎能与天道相抗。涧王殿下是太子的骨肉兄弟,应该比小臣更能体察上心。”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绫,恭敬的放在少年的面前,那细腻柔滑的白绫迎着日头,折射出璀璨的银光。 “太子殿下惦念着您的尊荣,依旧会给您该有的。这便是最好的了。”他直视着少年痛苦的面容,内心的哀伤却不敢表露半分。“小哲。”终究,他还是忍不住轻声唤道,少年吃惊的睁大眼睛,小哲是他的乳名,小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他,长大了都称他殿下,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会记得,并且这么温柔的把它说出口。 “小哲,我能做的就是陪你这一段了,去吧,至少这是最不痛苦的一条路。” 少年叹了口气,却还是倔强的开口:“我没有杀二哥,我绝不会这么做。父王说过,兄弟是至亲,是这世上最不能舍弃的人,我是父王的儿子,我绝不会违背父王的意愿。我敬爱所有的兄长,”少年含着泪低落下来,眼眶通红一片,“哪怕他是一介蝼蚁!” 掷地有声的语气并没有埋没王族的气势,那人微微一怔,旋即站起来转身而去。“送涧王吧,体面些。” 少年被武士们团团围住,只能通过缝隙去找寻那个人的身影。“我没有弑兄,我没有结党,我更没有筹谋太子的野心!”雪白的绫布紧紧的缠绕住了少年的脖子,他已经变得呼吸困难,气力渐散。可他不死心,瞪着大大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武士们下手极重,脖颈鲜血溢出。“我最后悔的也是没有筹谋太子。也许……”一口气断,少年终于停止了挣扎。不管他的也许是什么,都不再有机会了。 “薛大人,涧王已经伏诛。”武士上来奏报,那人点点头,只吩咐把少年的尸身装殓好,便转身上马而去,竟半分都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此枉死必是不会瞑目的,他害怕看见那样的眼睛。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古王权相争,哪一个不是踏着累累白骨荣登顶峰。出生贵胄,一辈子生活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环境里,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若不能紧紧依附最高的权利主宰者,自身恐怕早已被撕扯的四分五裂。涧王是无辜的,可有罪的是他的身份。太子要杀的是他与自己一样的出身,要抹去的是人们记忆里自己原本的庶出身份,以及未来隐藏的威胁。 王的儿子死的死,疯的疯,太子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是每一个继任君主最理想的状态,他为他铸成了这一切,能否就此求得半世平安呢?他期望如斯,渴望如斯,却也前所未有的感到内心的憔悴。尊贵的出生没有给他带来应有的荣光,却把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多少年了,安枕而眠是他无限渴望的事情。 二十一:切开 “他唤他小哲?”金冠的太子站在窗前,明媚的阳光透过银纱倾泻进来,勾勒出他带笑的侧颜。及地的深蓝色锦袍上,掺着金线的三足乌纹样闪着灼灼光辉。此刻,他手上把玩的依旧是那把镶着东珠的匕首。 “回太子,薛同山大人的确是这样说的。”跪在地上的人话音刚落,殿外的内侍叩门禀报道,薛同山来了。 屋里很快只剩下太子一人,内侍们打开门,薛同山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太子跪地行礼。 “启禀太子,涧王认罪自尽,府内一共八十二口尽数伏诛。所有财物田产皆回归内府,尊太子恩德,任按旧例厚葬涧王。诸事已毕,臣特来回禀。”薛同山一口气把话说完,始终低垂眼帘,面色恭敬而谦卑。 座上的太子还是那副如旧的笑脸,“薛表哥辛苦了。涧王的这趟差事不好做,叫你为难了吧。” “太子言重了,管理宗亲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薛同山知道自己身边有太子的人,也明白此刻太子话里的意思。但他却不能慌,半点也不能露怯。因为这是得以活下去的唯一的办法。 太子上下左右的瞧了瞧他,忽然开口道:“表哥今年二十有五了吧,还未娶亲?” 薛同山原以为他会揪着涧王的事情细问,却忽然冒出这么个问题,一时也有些糊涂。 “臣下愚钝,无人相看,因而至今未娶。” “表哥谦虚了,像表哥这样出身贵族,年轻有为的人,怎好白白虚度。正好,方才金元安老先生来我这儿请按,提起他的孙女金梦儿年方十六尚未婚配,求我给许个好人家。我看与表哥你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这桩亲事表哥以为如何?” 太子的语气听着像询问,但薛同山明白,无论太子提说的是谁,自己都不能拒绝,只能谢恩领受。 太子挥挥手,示意薛同山起身,又着内侍上茶。微微品了一口,又像忽然想起似的问道:“金宣的长女就快要出嫁了吧。” “是。出发的日期就定在本月二十。” “哦,说起来我还算是她的小舅。既然是外甥女远嫁,我自然也该有所表示,不然就太小气了不是。王族的贺礼你照例备好,我这儿单独为她陪嫁一队礼乐歌舞,并黄金珠宝各十箱,由我东宫里的侍卫专程护送。” “太子殿下厚恩,臣替金宣将军谢恩!” 薛同山慢慢的退出大殿,内侍们将大门重新关闭。屋内重归寂静。 温和的笑意渐渐在太子的脸上消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靠着矮塌坐在了地上。他喜欢薛同山,没有他,很多事情都不会这么顺利。所以即便如今他的存在已是可有可无,自己还是不愿意就这么弃了他,既然天生此材,便要物尽其用。但薛同山到底是个聪明人,能掌管宗亲事物这么多年而屹立不倒,自然有他的长处。这样的人,要用着放心就要断其手足,让他孤立无援才好。 他缓缓的舒了口气,经过这么几次的清洗,墨兰境内如今算是暂时太平,但心腹之患却并未根除。哪怕那个人远在天边,卑微如蝼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让他如鲠在喉。 华丽宽敞的马车行进在墨兰王都的大路上,周遭是无数羡慕崇敬的眼神,车内却是一颗无比焦灼的内心。薛同山无暇去顾及自己的富贵尊荣,他只深深的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金元安是个有名无实的贵族,担着个学士的名头,手里却无半点实权。倒是行商经营很有一套,挣了个雄厚的家业,据说是富可敌国。这个金家与雄踞一方的金宣一族算是同族,却是早年间被金氏赶出的一支旁系。多年来这两家积怨甚深,明面暗下都争斗不休。 太子将金元安的孙女指给自己,就算是彻底断了自己与几大藩王联手的可能,从此后只能依附于太子,成为他手里最稳妥的一枚棋子,抑或被他抛弃,成为所有人宰杀的对象。更何况金元安的财力,太子早已垂涎许久,拉拢金元安,就是加重自己手里的筹码,太子是早晚要除掉那些居功自傲的人。 可这样一来,自己就算是真的被推到了最前面,自己原本的那些处世之道怕是都不顶用了,日后的每一步到底该怎么走,薛同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二十二:无人在意 鹤鸣山虽不及名山大川,山势雄浑,奇景林立,却也有独到之处。传闻中,鹤鸣山盛产萤火虫,而且比之山外普通的萤火虫更大更亮。到了夜晚,成群的萤火虫飞舞在林间,远看就犹如九天之上的银河落入凡间,如梦如幻,堪称奇景。但这种萤火虫只在鹤鸣山深处,因而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荷歌早就想去见识见识,奈何提了几次,都无人响应。仲昊是最不愿吃苦的主,一听说看景取乐还得跋山涉水,立马偃旗息鼓。恪嘛,两耳不闻窗外事,来了这聚下谷和在书馆没什么分别,整天不是在河边亭子里看书喝茶,就是在帐篷里喝茶看书,于这件事上定然没有兴趣。而徐清夏旧伤未愈,更是不方便出行。 徐清夏此人嘛常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为人又随和大度,谦逊有礼,对身边人也很体贴细致。荷歌与他倒是十分谈得来。 譬如徐清夏告诉她,相传贺州曾有一口古井,井中流的却不是水,而是醇香的美酒,一时名声大噪,无数人竞相前去观看。荷歌虽觉得这个是卖家的障眼法,却想不出个中由头。徐清夏却轻轻笑了笑道:“不过是卖酒之人故弄玄虚,那井下做了闸口,想它是酒时便关上有水的那边,放开有酒的那一头。再派些托们四下起哄,这买卖就成了。”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去揭发他们?任由他们做这样欺人的勾当?” “行走江湖,自然是与人为善,广结友不结仇的好。再者,他们的酒也是好酒,不过是想借此打出点名堂来,好做生意罢了。”徐清夏很是泰然,“做镖局行嘛,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荷歌的同情心又有些泛滥。总觉得徐清夏时时处处小心谨慎的样子很让人不忍。又念着他孤身一人不易,便更与之亲近些。 这一次起意去看萤火虫,荷歌原本想的第一个人便是徐清夏。可是他的伤始终未愈,一直在服药调养。山中路不好走,到了夜里也还是有些风露,荷歌又不知道具体去哪能寻到,若是在山里转上一个晚上,徐清夏的伤怕是吃不消。 荷歌心里便有些不大痛快,这几日都恹恹的。纠结了许久,最后决定还是去问问恪愿不愿意同往。 恪的帐篷里墨香淡淡,他本人正提着笔在抄写一篇往生经文。白净的手指抚着笔杆,黑色的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此刻因抄写的是佛经,面上虽清淡,更多了一分虔诚。荷歌打帘进去的时候,恪的眼眸微动,隐在日影里,看不真切。 最近他特别爱抄经文,那一串一串繁复的文字看得荷歌眼晕,不过恪写出来却很好看,一行行小字俊逸清秀,气韵流畅。 荷歌像往常一样,静静的趴在桌边看了一会恪写字。羡慕一阵,陶醉一阵,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手里转着衣带,扭扭捏捏的开了口,末了,抛出一个充满希冀的眼神。 恪只是浅浅的笑了笑,从纸间抬起头,道:“我一向不喜欢虫子。”顿了顿又道:“你问问仲昊吧,他可能有兴趣。” “本公子怎么会喜欢虫子?”荷歌还没来得及失望,脑后头又响起了一个更她让失望的声音。 逆光处,仲昊一身鲜红的长衫,腰封上一颗宝石光晕剔透,长发松松的束在脑后,懒洋洋的用玉骨扇打起门帘,晃进帐内,行到荷歌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径直在矮塌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道:“原来你还没放弃去看虫子的想法啊?从前倒没发现你这么执着。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弃吧。鹤鸣山深处山木奇诡,白日里都容易迷路,更别说夜间了。那关于虫子的说法真正看到的人没几个,不可信啦。”说完寻了块软垫靠在身后,闲闲的打了个哈欠。 荷歌皱着眉头听仲昊说完,又把询问的目光抛给恪。 “仲昊说的也有道理。鹤鸣山不常有人际,夜里进山不妥。”恪沾了墨汁,从容的继续誊写。 荷歌虽也知道恪同去的可能不大,但还是免不得稍稍抱点希望。其实这次来聚下谷,荷歌本以为会很有趣,仲昊与恪却是半步也没有离开营地四周,皆是些寻常的饮宴、垂钓、看书。连带着自己也只能在营地的灶房里打发时间,见天的鼓捣新鲜的吃食。吃的仲昊每日看到自己都眉开眼笑。 相比于这样清汤白水的度日,荷歌倒渐渐有些怀念端城喧闹的市集,和集市上那些热情的大叔大妈们。所幸鹤鸣山上还有萤火虫可观,这便燃起了荷歌莫大的执着。虽是处处碰壁,也愿意处处试一试。 她起初觉得仲昊是最有兴趣一同寻观之人。便殷勤的每日里更勤快的给他送各种山中野味做出的吃食。仲昊倒也不含糊,照单全收,酒足饭饱,听完她的提议,仲昊手里拿着个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会,眨着眼道:“仲夏蚊虫这样多,却还要为着一群虫子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啧啧啧,你说说你这是怎么想的?” 荷歌一口水噎住,带出一连串急促的咳嗽。 在荷歌的一声声咳嗽里,仲昊再一次慢悠悠开口道:“你看看,被本公子一语点醒吧。不用谢了,昨日吃的山椒野鸡不错,回头我让清夏派人再去捉几只,劳你再做几次便也就算谢礼了。”说罢,嘴角轻笑,伸手拍了拍荷歌的背,摇着玉骨扇便走了。 荷歌咽了咽口水,愤愤地把之后几天的山椒野鸡做成了变态辣。 此刻,希望全部落空,荷歌心里大大的失落,连带着这几日的无聊和委屈都涌了出来,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咬了咬嘴唇,便出去了。 看她出去了。仲昊放下茶杯,望着荷歌略显凄楚的背影,道:“这丫头为看个深山里的虫子,几次三番央求你我,应该是真心喜欢。过几日无事的话,咱们不妨陪她去转转。” “且等等吧。”恪正写完菩提的提字,最后一笔落的极是从容。 仲昊似乎想起来什么,低低笑了一声,“上次我诳她做了许多好吃的,最后也没陪她去成,这丫头为了报复我,做的变态辣山椒野鸡我还记忆犹新。你可要当心哦。”说罢,拣起桌上一页佛经,放在日光下看了看。忍不住赞道:“果然写的不错。你这一手字,若是拿出去,能换不少银两呀。” 恪默默看了看铺了一桌的墨迹,伸手将他们都收拾起来,连同仲昊手中的那一页也收到一处。竟然付之一炬。火舌渐渐燃起,把那一行行娟秀的小字照的通亮,然后化为灰烬。恪的脸照映着火光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仲昊从矮塌上抬头望向火盆,待火焰逐渐暗淡,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转头看了看帐外晴好的天,“商队刚把新到的汗血马送来两匹,今日去驰马如何?” “浮屠城有眉目了?”恪坐到仲昊对面,一边分茶,一边问道。 仲昊点了点头“嗯,如你所料,如今的浮屠城已经改天换地了。新的首领叫洛离,与我们倒是挺心意相通。往后,只要是我宋家的商队,过浮屠城的地界便能畅通无阻了。”仲昊很是开心,扬眉继续说道:“无数的宝贝,只要本公子喜欢,尽可收入囊中。” 恪低头呷了口茶,嘴角轻扬,“浮屠城如此通情达理?”语声中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反问。 “浮屠城嘛,条件自然是有。”仲昊用手肘撑着头,看向恪,“他要用浮屠城的人马与我们宋家合作,说白了,这个洛离,他不想再做强盗,而是要做一个生意人。” “这样的交换倒也不过分。”恪说道。 仲昊点点头,“是了。浮屠城今后便会成我宋家在西域的一个据点,来往贩货,也方便许多。局面越友善,我们获利越多,这样划算的买卖,没有理由不做啊。” 恪提壶为仲昊倒茶,笑道:“如此,便要恭喜你了。一块心结也算了了。” “这便还是要感谢你的谋划啊,为我们早早安插了人在浮屠城,否则那浑水一般的地方,我们如何摸的清。不过说来奇怪,此次本想见一见这位朋友,却一直未探得。不知何故。”仲昊瘪了瘪嘴,略有些遗憾道。 “想来若要保得周全,还是不见为好。”恪起身,整了整衣衫,道:“走吧,咱们去试试你的良驹。” 二十三:示好 荷歌坐在河边的亭子里,远远看着恪与仲昊骑在两匹高头大马上,有说有笑的被众人簇拥着走出营地。百无聊赖的用脚在地上踢石子。 对仲昊,她可以用变态辣来对付,但是对恪,她却生不起气来。 个中心绪荷歌自己也拿捏不准,只好有些自嘲的笑笑,继续用脚去踢地上的石子。 “日头这样大,这个时辰坐在这儿,当心晒着头晕。”若是五六天前,荷歌定会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一跳,如今却是不能再熟悉了。 荷歌懒懒的没抬头,略有颓废的回道:“左右能去的地方也就这附近,头晕了我就回去躺躺。清夏,劳你费心了。” 徐清夏矮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瞅了瞅荷歌,轻笑道:“若我说一会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你可还要这么晒着?” 荷歌有些意外的抬头,“什么有趣的地方?” “鹤鸣山确不是名山,景致一般,住了这么久,也难免无趣。可那都是不了解这儿的人。” 他顿了顿,伸手为荷歌挡着明媚起来的日头,“鹤鸣山中有一处小瀑,那附近的林子里到了暑夏夜里,盛产流萤,可谓奇景。” 徐清夏话音刚落,荷歌的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光,“萤火虫?你也知道鹤鸣山的萤火虫?你居然还知道去哪里可以寻到它们!!”越说越激动,竟伸手拉住了徐清夏袖摆,开心道:“你当真知道?” 徐清夏笑着点头,“这也是凑巧。大概是七年前我走镖,遇上大雨,曾在鹤鸣山里迷了路,就误打误撞的赏到了那样一个世间少有的美景。”他慢慢说着,眼光有些悠远,像是陷在了回忆里,语气也略带着些缥缈,“明月起于东山,无数的光点便在这个时候渐渐亮起,洒满整个林子,或落在枝头,或飞舞于空中,美丽而不真实了,见之则永生难忘。”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荷歌就着徐清夏略带低沉的嗓音,认真的联想。但终归不大如意,觉得若是得亲观,必定是还要美上百倍。 “清夏不才,给那美景景取了一个名字。” “是什么?” “忘忧烛。那星星点点的犹如烛火,见之令人忘忧。”徐清夏说完,目光仍定定不知在何处。 荷歌越听越心向往之,见徐清夏不说话了,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恳切道:“你当真知道那景在何处?” “我为何要骗你?前日下了雨,林中潮湿,正是适合赏此景的时候。” 荷歌那颗被恪与仲昊浇灭的心,又复活了。“你当真带我去看?”话说出口,想起徐清夏身上的伤,便有些踌躇,“可你还有伤哎,山里行路不易,夜里风露重,你?” 徐清夏摆摆手,嘴角浅笑,“我哪就这么脆弱了,过去比这伤的重都是常事,镖局事多,如何能容我将养。这一次还是仲昊回府主事了,才能让我如此清闲。如何,晚上可敢随我进山观景?” 荷歌已是雀跃不已,从凳子上蹦起来,拉着徐清夏就往营地走,一边走一边道:“清夏兄,你果然是我的知己啊!你都不知道,前几日,我为了找人陪我进山去寻你说的‘忘忧烛’,给仲昊那家伙赔了多少笑脸,结果,诶。快走快走,我们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就出发吧。” 徐清夏被荷歌拽着走的飞快,忍不住笑道:“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荷歌依旧埋头在走,“还不是担心你的伤。” 身后,徐清夏的脚步却忽然停了,带着疾走的荷歌一个踉跄,荷歌有些纳闷的回头,正对上徐清夏灼灼的目光,他语气更加低沉,“你会一直这么关心我嘛?” “当然啦。” 他忽地灿然一笑,反手拉住荷歌的手,牵着她便往营地去,嘱咐道:“此刻时辰还早,晒了这么久日头你先回去躺躺,待我收拾妥当,晚上来叫你。” 被徐清夏一串话截住,荷歌的下半句“因为咱俩是朋友啊”便再没机会说出口。只捣蒜似的点头,心里充满了对“忘忧烛”的无尽期待。 二十四:鹤鸣山遇险 红霞似火,绵展了半个天际。荷歌便在这个时候,迈着欢脱的步伐,与徐清夏一道进了山。 与仲昊不同,徐清夏从不喜欢奢华,身边也不常带人,总是简简单单。此刻也是一个人,只随身带了火石,饮水等常用物件,再有就是他从不离身的腰间软剑——孤离。 荷歌头一次见到这把剑,是在一次宴饮上,仲昊醉酒,席间便让清夏出来舞剑助兴。荷歌其实非常不赞同仲昊对清夏这样呼来喝去的行为。徐清夏却只淡淡从命。空手上台,几招之后便从腰间抽出了孤离。孤离出鞘,寒光凛凛,在徐清夏凌厉的剑招下,发出呼呼的斩风声。 荷歌曾问过徐清夏,这把剑为何叫“孤离”,徐清夏只道:“此剑乃友人所赠之成年贺礼,因收到便有此名,便一直留用至今了。”由此,荷歌便知徐清夏实乃念旧之人。 心愿得偿,荷歌觉得浑身无比的畅快。因心中还堵着气,临出门前也未同恪与仲昊打招呼,说了会怎样?还不是被嘲笑喜欢虫子。 山里下过雨,道路就有些泥泞。越往里走,越没有路。幸好有徐清夏一直小心在前面开路,遇到斜坡断崖,总贴心的拉着荷歌。 鹤鸣山中高木林立,花叶叠生。硕大的枝叶曲生折展,遮盖了大片的天空。只能从一个枝叶缝隙中望见已经掩没了大半的落日。 山林间时而起伏的是不知名的昆虫,在角落里,枝桠上,花叶间的鸣叫。 脚下枯枝层层,踩上去嘎嘎作响。荷歌一手挽着裙摆,一手柱着根不知哪里折来的粗树枝,一脚深一脚浅的跟在徐清夏身后。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徐清夏停下来看了看已经升到半空的弦月,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方位,偏过头道:“再有一会就到了。”话说到这儿,正看见荷歌费力的把陷在泥里的粗树枝往外拔。一头乌发都涌到了胸前,头上一支翠白的玉簪险险的挂在发边,再用些力,就要滑落出来,看着有些许狼狈。 徐清夏哑然失笑,荷歌听见他说话,略带惊喜的抬头看他,问道:“真的?快到了?” 徐清夏点点头,朝荷歌走过去,伸手帮她把玉簪扶正,又把粗树枝拉出泥塘。微笑道:“再拐过前面的山口,就能看到了。” 荷歌抹了把脸,笑呵呵回道:“比想象中还近呢。咱们快走吧。” 徐清夏正要开口,却听见前方林中咔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附近。这一声响动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徐清夏有些紧张的握住了荷歌的手。 “是,是什么?”荷歌的心也揪住了。她原本一门心思只想着看“忘忧烛”,如今夜色渐浓,山深林密,现下才发觉这原来就是荒山,焉能没有豺狼虎豹?荷歌有些担忧的盯着那发出声响的方向,有些后悔出门前没有告诉恪与仲昊一声,万一遇到什么事,徐清夏不是被自己给连累了。 “莫怕。”徐清夏低低柔柔的声音传来,荷歌感到自己的自己被搂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她有些吃惊,迟钝的回头看,徐清夏一只手正搂在自己肩上,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 “这一片林子比较密,说不好有什么,”他低头俯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但是别怕,有我在。咱们快些走,过了这片林子便是一个空旷的高地,相对安全些。” 荷歌听话的点点头,由徐清夏拉着,往前疾走。这一片林子果真非常密,此刻已是半片月光都透不进来了,徐清夏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灯笼,光亮也是小小一片。荷歌有些心慌的朝黑漆漆的四周望了望,却没有注意脚下,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突然失去了重心,朝下滚了下去,连带着徐清夏也是一歪,小灯便被打灭了。 荷歌晕头转向的从一个小坡上滚了下来,等她定过神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便从胳膊,手腕,小腿等四面八方袭来。疼的她忍不住“哎呦”一声。这一声静静的回荡在黑漆漆的树林里,等荷歌适应了这疼痛,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一声并没有人回应。一直在她身边的徐清夏呢?她试着唤了他几声,声音传出去,仿佛被夜色吞没般,再无半点回应。 四周被树木粗大的枝叶遮盖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浓黑的夜色令人心里不由得发毛。荷歌懵懵的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慌乱与自责令她的心就快要跳出胸膛来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荷歌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绪,她咬着嘴唇,直到唇色都发白了,才渐渐松开。不,自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更不能让徐清夏因为自己再受伤。 忍着浑身的疼痛,荷歌撕下裙摆,摸索着把身上擦伤的地方都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四下寻了跟粗壮的树枝,扶着它慢慢站起来。她望着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刚才那一顿翻滚,早就让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她只好硬着头皮靠感觉选了一个方向,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轻声唤着徐清夏的名字。 四周静悄悄的,连刚刚进山时的虫鸣声也没有了。荷歌越走心里越毛,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刚才听到的异动。徐清夏曾说过一个故事,是有一年他去走镖,也是在一个林子里,走到一半,突然安静的不像话,所有的鸟叫虫鸣都消失了,当时镖队里有一个经年的老镖师,他便提醒大家注意四周脚下,野外原本喧闹的山林突然安静,要不是有猛兽在附近,要不就是有泥潭沼泽。果不其然么,他们遇上的便是一只狮子。所幸那次镖队人员众多,又有老镖师提早告知,大家总算是有惊无险。眼下,荷歌想起这个故事,目下所及都是一片漆黑寂静,心里更加慌张。 她跌跌撞撞的走了一刻钟,抬头看见前方约莫有两个光点,心中立时燃起了希望,正要加快脚步朝那光点而去,却感到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不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手抄过她的腰,把她揽在怀里,一个转身闪到了一棵大树后。 二十五:别怕,我来救你 一系列动作完成的极快,荷歌惊慌意乱,本能的就张嘴去咬那捂住她嘴的手。她自觉下嘴很重,对方却愣是没动,直到嘴里涌进了一股甜腥,那人才沉沉的闷哼了一声,但仍旧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却把荷歌箍的更紧了,令她完全动弹不得。 正在纠缠间,只听见树后头,那两个光点的方向,似乎传来了极重的枯枝断裂的声音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荷歌再不懂此刻也明白了,那声音定是虎豹豺狼之类的猛兽,自己刚才看见的,应是那猛兽夜里反光的眼睛。那么这样说来,身后此人并不是什么坏人,却是来救自己的。 这林子里,除了自己便是清夏了,荷歌略略放下心来,连忙松开嘴,安静的缩在那人的怀里。紧张的竖起耳朵听那身后的动静。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近,荷歌明显感到身后的人有些紧张,他的身体僵硬,喉头抵着荷歌的头,重重的咽了咽口水。 徐清夏虽然身为宋门镖头,武功了得,但是刚刚毫无防备的从坡上滚下来,想必也是受了伤,加上之前的伤,如今要与一个深山老林的猛兽相斗必当十分困难,更何况还要带着自己。如今二人此番境遇到底还是由自己引发的,荷歌不免十分愧疚,又不敢言声,只好伸手去握徐清夏的手,想以此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不料他的手心里已浸透汗水,一触碰到荷歌的手,竟轻微的抖了抖,显然是有些震惊,然片刻后,却是反力牢牢的握住。 荷歌虽然心慌,但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宽厚温热的感觉自手心传来,竟是无比的令人宽慰放心,连带着急速不安的心跳也稍稍和缓了些。 身后的猛兽已经走的很近了,荷歌甚至能听到它自嗓子里传来的低低的吼声,和细嗅猎物的声音。 荷歌到底是害怕的颤抖起来。身后的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安慰,又侧身将她护在里面,将自己完全挡在她的外面。荷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猛兽发现了他们,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她有些吃惊的回头,却看不清徐清夏的脸。她奋力要把身子扭转回去,却还是被他牢牢扣住。 林间夜风拂过,带来了一阵浓烈的墨香。她突然一个激灵。墨香?墨香!身上有这味道的只有一人,他不是徐清夏,他是…… 荷歌震惊的一瞬间有些失神,紧接着便是一声咆哮声传来,身后人一把将她推开,同时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 是恪! 二十六:其实,我有话想说 恪这一推力道极大,荷歌被推出老远,一个踉跄摔倒在一篷灌木里,被灌木划的遍体鳞伤。她全然顾不上,晕头转向的起身去找寻恪。奈何四周浓黑一片,只能看见那猛兽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双眼。咆哮声震耳欲聋,荷歌的心揪成一团,慌乱的四下摸索,想扒开脚下的灌木,去救恪。 越是慌乱,越是行进的慢。恪痛苦的声音不断传来,荷歌又急又慌,泪水汗水止不住的覆满了整张脸。 她真的好悔恨。她不应该不听恪的话,恪曾说过这座山人迹罕至,夜里进山不妥。她那时想的什么来着?哦,她在失望,她在委屈,她只想着自己的心愿得不到满足,却没有认真的考虑过恪说的话是不是在理,他是不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若没有恪,那个雪夜她根本熬不过去。如今,还是这个人。她欠着他两条命。她自作自受,他却完全可以独善其身的。 又是一声撞击声,那边突然静了下来。荷歌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没有记忆,在这个世上,他是救她的人,是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即便后来她认识了更多的人,仲昊,清夏,集市上的大叔大妈们,可是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若世上从此没有他,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为什么那一刻脑子转的那样快,把从有记忆开始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不知姑娘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这书馆常年只有我一人,若你觉得不自在,也可自便。” “写字要静心,要一笔一划,不能着急。” “看你这么苦恼,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捡起来看看。” 她忽然就明白了,在马车上恪看她,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宴席上,恪沉醉于舞姬的舞姿,她为什么那么失落;恪不带她去看忘忧烛,她为何会特别的失望。因为恪始终在她的心里,她想时时刻刻都得到他的认可,他的喜爱,他的温柔以待。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没有还他的情,还没有报他的恩,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心! 荷歌擦干眼前迷蒙一片的泪水,奋力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横生斜长的枝桠不断划破她的衣裙,划伤她细嫩的皮肤,划的她鲜血淋漓。她跌跌撞撞的向恪最后发出声音的方向奔过去。她走的近了,听见猛兽低低的喘息声似乎就响在耳边,她早已顾不得害怕。她的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人而已。 二十七:如今的生死与过去的生死 正在慌乱中,忽然脚下一紧,荷歌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一股巨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恪将她牢牢护在身下,他的声音低而弱,夹带着抑制不住的愠怒:“你过来干什么?” 骤然听到恪的声音,荷歌竟笑着哭了起来,没有一秒的愣神,她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你不能,你不能死。我只有你,只有你。” 对面的人怔愣了一瞬,虽看不见她的脸,但那竭力抑制的哭泣还是传进了耳朵里,搅得人心上酸酸的,有些疼。他一边侧耳听着猛虎的动静,一边用手轻轻拍着荷歌的背,尽力压低着声音安抚道:“莫怕,有我在。前面的古木能挡住我们一会,它暂时过不来。”说话间不小心撕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低低的抽了口冷气。 “你怎么样了?”荷歌的声音微微有些颤。 “我没事。”恪忍着从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平稳答道。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虽看起来已入绝境,恪的脑子里却还保持着清醒。 三日前,他得了扶哲的信儿,他的恩师——顾敬延将要来见他。便是约在今夜。这位顾敬延是他的启蒙恩师,自小便跟在他的身边,学术上博古通今,论权谋亦长袖善舞,对他更是忠心耿耿,是而很得他的敬重,总是尊称一句“顾先生”。自那年哗变,他便再未见过这位顾先生,算来也是十年有余。咋然得了扶哲的通传,心中一时既惊又喜,抵着时辰便来了。 多年风霜,顾敬延亦是沧桑不少,十年前尚还算是儒风名士,如今却已是白发凄凄,老态渐现。唯一不变的还是他那一眼便能看透人心的寒沉双眸。 “多年不见,先生安好?”恪恭恭敬敬的行礼,诚心诚意的询问。 顾敬延上前一步扶起他,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道:“少主大安,老臣才能心安哪。” 长久一来,有人称他“公子”,也有人称他“先生”,却无人如此称呼他。顾敬延一声“少主”,叫的恪微微怔了怔。若没有十五岁那年的哗变,他便还是北国墨兰的太子,未来执掌墨兰乾坤的的王。 只可惜他输了,输在太年轻,太幼稚,太不懂得权利的较量往往只在瞬息之间。但他输的一点也不甘心,一点也不服气。他蛰伏在别国的市井之中,从来都是为了东山再起的那一日。这么多年,他人虽不在墨兰,墨兰的一切却都能知晓,都是因为这个顾敬延。 顾敬延厉害就厉害在,哪怕人人都道他是废太子的恩师,是废太子的亲信,却依旧能在墨兰的朝堂上屹立不倒。这不光因为他自己手握一番重兵,更因为当年的那一场哗变之后,墨兰的几位异性藩王都一力保全他,此事令整个朝野侧目,也给了新太子以震慑,以此,多年来无人再敢轻易动他。 顾敬延此来,却是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恪,当年废黜他和他母亲的那个人,他的父亲墨兰王翟灏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墨兰朝政全由太子翟玄掌控。 “少主,王上自去年入秋便一直不好,政务多由太子玄代劳。玄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手硬心冷。如今王上病重,朝野上下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前不久,他大力弹压了蠢蠢欲动的公子茂的势力,逼得公子茂饮鸩自杀。威势一时无两啊。”顾敬延顿了顿又道:“翟玄如今独当一面,自有一套杀伐决断,有资格继位的公子已基本尽数被杀,他知道你没死,所以一直在找你。” “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在登基前扫除一切障碍。”恪了解这个弟弟,他一直都是如此,不喜瑕疵,更不喜出其意者。少时,他所住的宫殿里有一根柱子,那上面仅有一处雕纹不甚精致,他便叫人尽数撤换了宫中的柱子,修缮到他满意,才重搬回宫中。仅仅是细枝末节已经如此,更何况是王位这等你死我活的大事呢。“若由他登基,我们,便不可能再有活路了。” 顾敬延如鹰的目光紧了紧,“当年送你们离开,夫人是希望用己一身换你们从此远离权斗漩涡,如今看来,倒是不可能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帝王之术确该如此。换做是我,也会斩草除根。”恪如今已是十分平静,“不过,他太心急了,父王尚在,他便如此急不可待。这与小时候倒是不改分毫。” 墨兰如今坐朝的这位太子翟玄是恪同父异母的幼弟。在恪之上还有两个哥哥。一位是大公子翟恩,也曾立为太子,被废后赐死。二公子便是顾敬延口中提到的饮鸩自杀的翟茂。翟茂一向不太受翟灏的喜爱,所以翟恩被杀之后,就立了恪为太子。而十年前的那场哗变,正是翟玄与他的母亲策划的一场阴谋,为的就是篡夺太子之位。 当年在顾敬延等一帮老臣的帮助下,恪以假死之名,侥幸逃离圈禁地,而翟玄却不知从何得知了恪未死的消息,于他而言,此事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舒心。但是碍于老王,他始终没有动手。若老王翟灏崩世,翟玄必然不会再有所顾忌。此事非同小可,所以顾敬延此番才会亲自前来。 “为保周全,少主应早作打算。”顾敬延恳切道。“老臣近段时间都会留在滨州,为少主筹谋,少主身上有滨州的通关令牌,若有事,随时可以来找老臣。老臣也自会为少主再作打算。” “是恪儿太无能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事无成。疲于招架,竟到如今还是毫无还手之力。”恪嘲讽的笑笑。他隐忍了这么久,策划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要躲躲藏藏。也是,自己手上的筹码不够,又怎么能奢望得到墨兰那些手握实权的豪族王爷的支持呢? “少主不要如此。也是老臣无能。您的一切力量当年被尽数铲除,只有您一人苦苦支撑到如今,已是太不易。现下还是保存实力要紧。宋家在中原地区势力稳固,依靠他们,应无大碍。”顾敬延眼光长远,早早安排恪接近仲昊,有宋家的庇护,玄也会忌惮一二。 回去的时候,恪走在静谧的山路上,耳畔只有细微的山风,和悠悠虫鸣,记忆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咋然听闻父亲病重的消息,恪也不知心里究竟是伤心多一些还是痛快多一些。作为父子,自然高兴不起来。可作为君臣,十年前他的铁面无情,却还历历在目。封宫、废黜、圈禁,他的命令一道道传来,如一刀刀剜在自己心口,他甚至连半分辩解的机会也不给自己。那种锥心疼痛,至今难忘。 二十八:做完你的承诺再死 夜色如醉,静谧的山中忽然有人声传来,未免节外生枝,他吹熄了手里的灯笼,闪身躲在树后,再一会,便看见荷歌与徐清夏有说有笑的出现。 月光打在荷歌的脸上,衬的她粉嫩柔白,两只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明媚而精致。她似乎有些累,走走停停,额发都汗湿在脸上,手里还握着根粗粗的木棍,样子有些滑稽。下一秒,徐清夏竟然极亲昵的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温柔的为她整理发簪。而荷歌也一直听话安静的任由他施为,脸上始终挂着笑。 恪看在眼里,忽然就记起,永远浑浑噩噩的初一,唯有今年不太一样。 她的手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似有若无的清甜香味,她为他系好披风,又很仔细的理好边边角角。那披风上也沾染了她的香气,以及那枚新秀的荷花纹样。 这样乖巧的荷歌,为何会和别的男子出现在这深更半夜的林子里。恪有些不悦,脚下微动,踩断了地上的枯树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说笑中的二人俱是一惊,齐齐回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好在他的位置被树荫遮挡,完全看不到。但是他们却是在一处开阔的地方,恪清楚的看到徐清夏把荷歌搂在了怀里。 待两人走远,他本可以转身回去的,却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也幸好自己跟了过去,才救下了荷歌。 恪记得,方才为了躲避,推她的力道大了些,也不知道她受伤了没,“你可有哪里伤着了?” 怀里的人儿带着哭腔:“我没事。你呢?我知道你一定受伤了,伤哪里了?严不严重?”说着便伸手想去抚一抚恪的伤口。 “你别动,千万别动。”恪低低的喘着粗气,浑身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他清楚,此地乃鹤鸣山腹地密林,道路崎岖,荒无人烟,绝不会有人赶来相助。若想脱困,全得凭自己。 眼下,他们虽能躲在这一堆粗大的古木后头,却也只能暂时安生,外面那猛兽依旧在不停的逡巡,伺机要寻一个突破口。它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利爪不断拍打着木身。 恪忍着周身的疼痛,努力集中精神寻找脱身之法,陡然感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这生死之境,这绝望之感,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掉入回忆的漩涡里。 “青凤,别怕,有哥哥在。” “嗯。”怀里的女孩带着颤音的回答,搅扰着恪的灵台。 外面是混乱的喊叫声,有利剑刺破皮肉的声音,有身体重重倒下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漫进鼻腔里,令人窒息。 怀里的女孩头发散乱,稚气的脸上满是惊恐。他低头心疼的为她捋了捋额前的乱发,把她楼进怀里。安慰道:“莫怕,有我,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女孩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害怕的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突然车帘被掀开,恪本能的抽剑而出,定定指向来人,来人惊呼一声,“少主,是我。” 恪才看清面前的是一脸血污的顾先生,后面跟着的扶哲,剑尖还滴着血。 “少主,快跟我走,情势对我们不利,你和凤儿必须分开走!” “不!凤儿太小,我不能丢下她!”恪丢下剑,双手紧紧搂着怀里的少女。 “少主,如今形势所迫,他们人手太多,若不分开,我们都得死!”顾先生焦急的说道,挥手招过来一个高大的武士,“这是万葵,是我的心腹,你把凤儿交给他,由他带着突围。等过了如今这番境地,我们自会再联络。少主,眼下分开还有活路,一起呆在这,必死无疑啊!” 恪无力的抬眼,透过顾先生这一众人,他看到外面不断有拼杀的身影在车前掠过,他们的防卫圈在不断缩小。虽然他彼时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公子,虽然怀里抱着的是他最心疼的小妹,但他依旧头脑清晰。他知道顾先生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已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了。但是,这一别,谁又能知道是否真的能再相见。 他亲手为小妹系好披风的肩带,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柔柔的安抚,“莫怕,你不是最爱驰马吗?以前怕你受伤不让你骑,今日例外一次,让万葵将军带你跑跑。只记住一条,好生听话,哥哥会去找你的。”瘦小颤抖的女孩儿眼里噙着泪水,憋着嘴点了点头。 即使过去许多年,恪仍清楚的记得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埃里,那抹青色的披风在风中翻飞。那幅画面依旧是那么刺眼,那么令他心疼。 一个小小的人儿他都护不了,何谈什么大业! 怀里的荷歌小声的抽泣着,已是句不成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我不应该跑到这深山来看什么萤火虫,是我太任性了,你不要有事啊。” 恪沉默了片刻,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莫怕,有我,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他感到怀里的人拽着他衣服的手更紧了些,便轻轻趴下去,在她耳边安慰道:“我没事,我没想到你这么想看,等再寻个好日子,我陪你去。”话说的从容,语气也自在,让人心里暖暖的。仿佛此刻并没有什么骇人的野兽,而是月色清凉,晚风如醉,二人正闲闲的坐在书馆的院子里,商量着来日的行程。 荷歌靠在恪的怀里,任由他哄着,果然渐渐止住了抽泣。 外面的野兽转悠了半天,此刻已再无耐心,突然开始狠狠的撞击木身,并几次试图跃过来。二人的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面前的枯木本就不牢固,被猛虎一下下冲撞,眼见就要支持不住。尘土树叶不断坠落下来。 康啷一声,身后枯木滚落,竟露出一段山路来,树枝不甚茂密,有些许斑驳月光落在地上。隐约可以看到是条向下的小坡。二人一怔。恪顾不得伤口的剧痛,撑起身子,拉住荷歌的手,跌跌撞撞的就往小坡奔去。刚奔出去几步,就听身后枯木轰隆一声坍塌,野兽咆哮着,呼哧的奔跑声就响在身后。 恪紧紧的拉着荷歌的手在夜路上狂奔。荷歌记得,平时教习练字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那时他的手温热柔软,力度不轻不重,随意几笔就很好看。此刻生死关头,他的手,却是滚烫的,甚至都有些捏疼了她。 她抬头,看到恪的脸隐在晦暗的月光里,明明灭灭。几道血污划过脸颊,再看不出平日的气定神闲。他浑身有好几处猛兽抓挠撕咬的伤口,让人触目惊心。荷歌觉得这些伤口仿佛都伤在自己的心上,要不然为什么心那么疼。 身后的咆哮声更近了,荷歌已经能感受到那畜生口中喷薄的气息。她跑不动了,恪带着她便会被自己连累。眼下若只有他一人,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荷歌望着恪,心里翻江倒海。她这条命,原本就是恪救回来的,他救她两次,她也该还他一次。只可惜,她还有话来不及说了,这或许便是人们常说的无缘吧。 也罢。 荷歌的眼前泪水迷蒙,她强忍着心中翻涌的酸疼,猛的伸手去掰恪的那只手,没想到他却是加大力道紧紧握住,连头也没回,“想也别想,我绝不会舍下你的。” 荷歌怔愣一瞬,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放开我吧,恪,我跑不动了,我会连累你的。我本来是与你毫不相干的一个人,你用不着为我,再搭上性命。” “谁说毫不相干。”恪侧过脸,目光锐利的打在荷歌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既救你一命,你总该报恩吧。书馆里有那么多事,没有你,我如何自处?” “可你以前不也是……”荷歌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恪打断了。 “塘里新荷初开,你不是说等有了莲子,要做莲子羹给我?” “是,可是如今……” “冬日,你说我的披风太薄,到了秋天起风会着凉,要新做一件给我,我还等着呢。书馆里窗门上窗花都旧了,还等你去新剪一批。这么多事,你不会都要食言吧。” 恪的话字字句句都令荷歌意外,这些话她确都同他说过。不过日间闲闲絮语。荷歌说这些的时候,恪多半不是在淡然的磨墨写字,就是品茶看书。她说的兴起,他却常常连点反应都没有。荷歌从前总以为他不在乎这些,没想到今日却能一件件说的这样明白,如今看来,却是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懂他。 二人已是筋疲力尽,眼看便要穷途末路,突然脚下一空,摔进了一个树洞里。与此同时,身后的畜生纵身跃起,却是“嗷呜”一身惨叫,像是跌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恪与荷歌跌落的树洞倒不深,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反倒起了良好的保护作用,他们都没再受伤。二人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良久,什么动静也没有。恪忍着浑身的疼痛,一边安抚荷歌,一边探身到洞外查看。荷歌担心的紧紧拉住恪的衣角,亦随着他探出一个脑袋,向洞外瞧。 洞外是一片星空朗月,不远处有水声传来。再看前方,竟是一处断崖,那畜生已经跌落谷下。 二人顿时都松了口气,刚刚一路奔跑,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浑身皮肉撕裂的疼痛以及失血的眩晕齐齐涌了上来。“没事了”三个字尚未说完,恪头一歪便没了知觉。 二十九:痒痒的温暖 等他再次醒转过来,依旧身处原先的树洞,身上的伤口都包扎了起来。洞外近旁生着一堆火,少女长发挽起,正费力的搬着一捆柴火走回火堆边。 看到他醒过来,少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扔了柴火,便奔了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的厉害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流血吗?”荷歌一连串的问题,没等恪接上话,又自顾自检讨起自己来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都怪我太任性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恪抚着手臂,缓缓坐起来。看着荷歌有些泛红的脸,声音中仍有些虚浮:“我没事,你不用自责。”一边说着,一边举目扫了一眼周围,山林里除了月光斑驳的银辉,再无其他,夜色浓黑深沉,远处的山峦通体漆黑,静静的矗立着。“此刻月至中天,正是深夜时分,鹤鸣山山深林密常有野兽出没,我们还是在此暂避一会,等天亮了再寻出路回去。” 荷歌听话的乖乖点头,把恪身上包着的伤口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用厚厚的落叶在洞口边垫了垫,好让恪靠着舒服些。自己则坐到火堆边添柴火。二人相对无言了一会。 恪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闭目休息了片刻,慢慢适应了身上的伤痛。 刚刚那样危机的时刻,这丫头,为什么要让我放手?恪睁开眼睛,目光落到了荷歌的身上。 木柴在燃烧的火堆里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引的周围一两声虫鸣相合,衬得这夜色愈发的寂静。荷歌坐在火边,双手托腮,疲惫的目光凝滞在跳跃的火光上,微微涣散。手上,腿上都有伤口和血污。为了给自己包扎伤口,原本及地的长裙被撕得长长短短,样子有些狼狈。待到火光有些暗淡,她便伸手捡起一根树枝将火挑的更旺了一些,又挪了挪身子,好让身子更靠近火堆。 “你伤得如何?”恪听见自己询问的声音。 荷歌转过脸来,摇了摇头,“不碍事。”她虽是小伤,毕竟是女子,又受惊吓,疲于逃命,折腾了这么久,到底吃不消。此刻脸上血色全无,说话的气力也透着虚弱。“你怎么样了,手臂上的口子还流血吗?” 恪低头看了看手臂处的伤,虽然简陋,包扎的却很细致,不松不紧。“血应该已经止住了。” 荷歌的神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止住了就好,要不这荒山野岭的,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你现在需要多休息,一会天亮了我叫你。” 明明已经如此无力,为何刚刚倔强的要我放手?难道求活不是人之本能吗? “方才那种情况,你为何要我放手?”恪很想听听荷歌的答案。 荷歌怔愣了片刻,“你为救我已经身处险境,明知两个人可能会跑不掉,我为何不放手?放手了,可能还能活一个。” “那你自己呢?” 荷歌把脸转了回去,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我愿意放手。” 方才那样的时刻,自己明明憋了一大堆的话想要告诉他,事到如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组织不起来,也不知道说的这么模糊,他能不能理解呢?荷歌揪着衣角,有些懊恼,有些忐忑。 她的这些小动作恪并没在意,但是她的话却着实让恪有些意外:她竟愿舍弃自己保全我,这世上除了母亲,我以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这丫头不仅这样想,还这样做了。若是刚刚真的放手,她恐怕已经不在了。能连生死都不顾,她的心意居然是如此! 恪的眼里,第一次清晰的只看到她。 夜里的鹤鸣山起了风,凉意阵阵。荷歌衣裳单薄,刚刚又是狂奔逃命,出了不少汗,风一吹竟有些打斗。 “冷吗?”恪问道。 荷歌偏过头,抽了抽鼻子,点点头,“嗯。”声音小小,软软的。 一小阵静默之后,恪忽然伸出手,缓声道:“过来。” 荷歌呆呆的顺着伸向自己的手看过去。长身玉面的公子侧身斜倚,银辉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张明暗朦胧的面庞。天青色的长衫外罩着一件月白纱衣,袖口领口处都绣着同色的荷叶暗纹。长发如墨,一双杏眼微微眯着,疲于奔命之下也未发觉领口散开着,展露出一小段粉白的锁骨。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过来。”恪一只手伸向荷歌,一只手拍了拍身前的空余处。“你若是着了风寒,难不成明日让我背你出山吗?” 荷歌只觉得眉骨处突突的跳个不停。 恪顺着她直愣愣的目光,低头看见了自己散开的衣领,也有些尴尬。顺势拉了拉衣襟,把自己遮盖的严严实实。 荷歌僵硬的转过头,轻咳了两声想化解尴尬,“不,不用了,我也没那么冷,烤烤火就行了。你身上这么多伤,万一我再碰着你就不好了。还是让我呆在这儿吧。” 恪瞧着她一边紧咬下唇,一边绞着衣角,目光犹疑却半点不敢看过来,以前倒是没发现,她害羞起来其实挺有趣。 好吧,姑且此番再由我宠她一次。 “你?”忽然被一个温热的手牵了起来,荷歌低低惊呼了一声,却再未言其他,只乖乖的随他而去。 恪搂过荷歌的肩,将她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荷歌怔了怔,身体更加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恪的气息喷在荷歌的脖颈上,弄得她痒极了。却又碍于这个尴尬的姿势而不敢动。 不过,这个怀抱的确暖和多了。荷歌躺得舒服,便渐渐迷糊了起来,忍不住在恪的胳膊里惬意的拱了拱头。 “还冷吗?”恪缩了缩胳膊,将荷歌整个人搂得更紧了。他的嘴巴就贴在荷歌的耳边,每一个字的气息都擦着荷歌的耳朵。 荷歌半眯着眼,含糊答道:“不冷,很舒服。”顺势又在恪的胳膊里拱了拱。心里记挂起他的伤口,忙把自己又往外挪了挪,小心的问:“我刚刚弄疼你了吗?” “已经不妨事了。”恪浅浅而语,只觉得怀里像抱着一只温顺的小猫,调皮的左拱拱,右蹭蹭的,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香味,在胸口摩挲,有些痒痒的。 “等回去以后,我就煲鸽子汤给你喝,鸽子肉最是长伤口。你还想吃什么,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包在我身上。”荷歌越说越兴奋,连着许了恪许多的承诺,恨不能把想到的事情都包圆了,才能表达她对恪再一次搭救的感恩。眨巴着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晶晶亮亮的光彩。 深山林静,眼前跳跃着金色的火苗,映照着四周一片通红。怀里的小人儿温香软糯,玉面粉娇。恪听她掰着指头,一样样认真而严肃的许诺,尽管全是些生活琐碎,却让他的心有了一种难得的舒适感。长久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打他记事起,他日日听见的便是各种各样的算计。渐渐的他也便麻木了,他心里认定了这便是这个世上的生存法则。他从来都是步步小心,处处谨慎,生活于他便是日复一日的交锋对峙,刀光剑影。他从不曾放下过戒心,放下过去疑虑,即便如此,他还是输的一败涂地。其实当年的那场失败,并不是因为他本身的缘故,而是他的母亲被诬陷不忠,才导致他被连累。但恪觉得,这事之所以发生,还是因为自己做事不够妥帖谨慎。自此后便更加的揣着小心,凡事都必得周全计划。因而这十多年来其实生活的十分心累。 “听你说到吃的,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母亲常给我做百合粥喝,那种味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到过了。”恪的嗓音低沉暗哑。母亲这个词,他已经藏在心底好多年了。咋然说出口,连带着多年前的种种都翻了出来,一时心口酸痛翻涌。话尾处颤了两颤。 这是荷歌第一次听恪提起他的母亲。自从来到书馆,恪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朋友也只有自己和仲昊。她曾经一度十分好奇恪的过去,但是他既然不愿提,她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此番他居然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母亲,倒是十分意外。他的语气这样哀伤无奈,引的荷歌也心疼了起来。 荷歌伸手轻轻拉着恪的手,软软诺诺的安抚道:“百合粥啊,我做给你吃啊。虽然粥饭一类我做的比较少,但是学一学,应该是没问题的。你先尝尝,哪里不对的,你告诉我,我再改进,可好啊?” 恪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面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啊,你做给我吃。” “放心,我说话必然算话。要不然咱们拉钩?” 拉钩?恪觉得这话孩子气极了,若这样便能使承诺牢靠不破,那这世间事便简单了。 “好啊。”即便拉钩的行为在他看来有些憨傻,他还是伸出手,勾上了荷歌的手。 明月偏西,虫鸣声也减弱了起来。林子里安静极了。荷歌在恪温热的怀里放心的闭上眼养瞌睡去了。 怀里的少女渐渐睡熟了,恪抬起手,理了理她睡乱的额发。她的确很好看,不,应该是很美。 自打她来了书馆,虽然起初生涩害羞,倒也不娇嗔做作,事事都亲力亲为,一应大小事务都能照顾的十分妥帖,于报恩这一项上她实际并不欠他。仲昊曾说她“心思恪纯”,如今想来确是十分贴切。 此刻静下来细想,刚刚就在猛兽扑咬的瞬间,自己把她推开,似乎也并不全是为了那个原因,即便没有了她,也可以重新再找。一向选择独善其身的自己是怎么了?似乎是本能的冲上去要护住她。恪极尽努力的想找出另一个原因,却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雪夜、春日?是花影下的闲闲絮语,还是执笔研磨时的相伴在侧?到底是哪一个瞬间,自己居然动心了?这不是他原来的设想。 荷歌的出现仿佛就是天意,他要用她换另一个女孩儿的命。虽然这对荷歌而言是不公平的,但命运又何时对谁公平过?不过都是浮生机遇,无可指摘。若无今日一劫,一切都会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 不,恪缓了缓心神,闭眼蹙眉,不再去看荷歌,“情”之一感,最是蚀骨钻心,消磨意志。自打从墨兰潜逃出来以后,他便告诉自己,今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要为复仇复位而活。他精心设计着每一步,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要使自己离复位更进一步。 当年他们看重了端城宋府的财力,顾敬延派万葵假扮劫匪袭击仲昊的商队,让恪有机会出手相救,从而顺理成章的结识了宋家未来的继承人宋仲昊。靠着这位宋公子的帮助,恪避世于端城,才能如此安稳顺遂。这么多年来,宋家作为商人的本性,为恪小心利用,帮助他做了不少事。所以,尽管恪与仲昊朋友相称,但他也不过是恪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而且直到如今,事事皆按照他的筹划在进行。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决不能功亏一篑,更不能失去王的心志。 三十:忘忧 相比林子里此时的夜深人静,河边营帐里却热闹多了。一下子丢了三个人,宋大公子雷霆震怒。 熏香的帐子里烛火通明,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侍从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相较以往的轻歌曼舞,落差极大。正位而坐的仲昊一身紫色深衣,面色阴沉,蹙眉怒目,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皆是一阵颤抖。 “养你们有什么用!三个大活人出去竟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大半夜的找下来什么头绪也没有,都是饭桶!” 仲昊气的额上青筋暴露,一顺手将手边的茶碗砸了出去,“全都出去找,清夏身上有伤,恪公子和荷歌都没有武艺,他们要是出事,你们都得跟着遭殃,快滚!” 底下一众人匆忙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人喊马嘶,无数的火把从营地内出发,向着山里蔓延开去。 仲昊心烦意乱的在帐内背着手来回的踱步,恪是一个特别的存在,独来独往于他不过是寻常事。荷歌不会是一个人行动,不管是跟着他们中的谁,都不会受伤。他心里最担心的还是清夏。他刚刚在浮屠城受了重伤,将将调养的有些好转,却还是十分的虚弱,一直是汤药离不了口。这个时候还不老实的休养,居然还跑出去! 一个丫鬟手里端着个茶盏小心翼翼的进来,看见仲昊依旧满脸怒火,心里慌张的很,便轻轻放下茶盏,一手打帘正预备悄悄退出去,却听见仲昊喝道“站住。”双腿一软,立马跪了下去。 “公,公子,奴婢该死。奴婢真的没看到清夏公子,恪公子还有荷歌姑娘出去,是奴婢该死!” 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刚进宋府不久,一向看仲昊都是笑嘻嘻的模样,哪见过这阵仗,慌的直打结巴。 仲昊在帐内思索良久,忽然记起来,多年前清夏有一次出门走镖,自己非赖着一道跟去,路过鹤鸣山,因时逢大雨迷了路,在山中被困了三天三夜,便是那一次,曾在一处断崖泉水边见到过那漫天璀璨的美景。 记忆里,清夏一柄长萧吹得幽远悱恻,点滴的星光落在他的萧上,发上,肩上……一曲终了,衬着月光,他侧头轻笑,伫立于林间的样子,宁静美好。仲昊觉得往事让他的心有些酸疼,有多久不曾看到清夏这样轻松自在的笑了? 他模糊的记得,清夏似乎还给此景取了个名字。 荷歌那丫头不是前几日一直嚷着要去鹤鸣山看虫子,此番许是这丫头好奇心太重,央了清夏陪她进山找那虫子去了。若是能找到那地方,兴许就能找到人。 仲昊一回头,看那丫鬟浑身发抖,正跪在地上一个劲的说自己该死。才发觉此次自己怕是盛怒太过。 他极力平了平心绪,走到那丫鬟面前蹲下来,缓声问道:“不怕,此事与你无关。我且问你,鹤鸣山何处有断崖泉水?” 那丫鬟本是鹤鸣山南麓人,一听仲昊这话,忙答道:“鹤鸣山甚大,要说断崖泉水,却只有一处,便是东山半山腰上的那一处了。” “东山半山腰。”仲昊默念了一句,起身一跨步出了帐子,“来人,备马,去东山。” 因在野外,着实睡不踏实。荷歌浅浅的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竟只有自己一人,面前的火堆烧的旺旺的,旁边推着不少柴火。唯独不见恪的身影。四处黑漆漆静悄悄的,荷歌不敢高声说话,只轻轻的唤了两声恪的名字。声音穿林绕月,消失在黑幽幽的山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中的鹤鸣山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荷歌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尽量把自己隐到树洞的影子里。 他去哪儿了? “这么快就醒了?”终于,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荷歌有些惊喜的望过去,看见恪向她伸出的手。“既然醒了,就随我去走走。” “还能去哪儿?”四周青山冷月,寂静一片,无景可赏,方才更是命悬一线。此刻他却说要出去走走,也不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荷歌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乖乖的牵了他的手。 恪从火堆里捡了根火把,走在前面。“别怕。地上植根蔓延,小心点。”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洒满月光的林间缓步而行。 空气里是浓郁的草木气息,皎月悬于山顶,隐隐覆了层薄云,月色便有些晕染,连带着林间也沾染了一片暧昧之色。 空山夜深,寂静无人,白衣的公子牵着美丽的少女,徐徐漫步在林间,若不是公子手上的火把发出亮光,显出一处跳跃之态,此情此景与一幅画无甚分别,可唤:仙侣夜游。 荷歌任由恪牵着一路向前,稍一抬眼,就看见恪时时清冷,却实在好看的侧颜。她砸吧砸吧眼睛,忽然记起一件顶要紧的事情。刚刚危急关头,自己不是有一句心里话想和他说吗,奈何一路奔命,竟给忘了。现在再说,仿佛很不合时宜,正当荷歌兀自纠结要不要向恪表明自己的心意。却听见恪说话了:“到了,你看看,这可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 荷歌顺着他的声音抬眼一瞧,只见他们此刻已到了一处水潭边,面前的林子里竟全是星星点点的亮光。远看,竟真如九天银河一般。这种美,是不能用语言描述的,身在其中,仿佛一只脚踏进了仙境。 “这,这是忘忧烛?”荷歌惊讶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怔怔的问道。 “忘忧烛?这个名字倒是不俗,配得上。”恪嘴角轻笑,拉着荷歌步入了林子里。 鹤鸣山的萤火虫个头极大,一点不怕人。顷刻间,荷歌的发上,身上,都落满了莹莹“星光”,起初,荷歌还生怕动作大了惊动这些小东西,直直的僵硬的站着,只用眼珠子四处张望,慢慢的发现它们根本不认生,便伸出一只手托在半空中。果然立时引来了一只萤火虫。只见它扇着翅膀,忽忽悠悠的落在了荷歌的指尖。肚圆滚滚的肚子发着忽闪忽闪的荧光。荷歌觉得有趣极了,轻轻一挥,那指尖的光点便又忽闪忽闪的飞了起来。 恪抄着手,静静靠在近旁的一棵树边。这算是意外收获吧。 他原先以为萤火虫嘛,河边野地随处可见,寻常之景,不值得为此漏夜进山。此番得见,竟是这样的一番世间美景,目之所及,皆是璀璨荧光,映衬着林子里四处升腾一片柔光。而这柔光最盛处站着的少女周身闪闪,笑眼弯弯。这一刻的荷歌,美的仿佛就不像这世间之人。仿佛那扑闪的荧光若是灭了,眼前之人便会跟着消失。 恪的目光由柔到亮,最后紧紧定在了荷歌身上。 荷歌越玩越起劲,在荧光中撒欢似的奔奔跳跳,带着荧光四处飘散,如银河波涛涌动。 “恪,快过来,这儿真的太美了!”荷歌高兴的跑过来,托起手来给他看那发光的小东西。“它们一点不怕人哎,实在太美太美了!”荷歌雀跃着,拉着恪的手在林间欢快的穿梭。“恪,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既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我为你寻来不好吗?” “特地为我寻的?”荷歌忽然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恪立在原地,声音有些轻。 恪觉得这丫头问的有趣,忍不住借着仲昊的口吻打趣道:“我又不喜欢虫子,自然是为你。” 这句话荷歌听得真真儿的,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虫子的叫法而生气,只觉得这个声音温润轻缓,听得人心里甜甜的,痒痒的。话尾带着微微的上扬,好听极了。荷歌缓缓转身,迎着一片轻柔的荧光,眼波深深的对上了恪的眼睛。 公子浓黑的眸子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好似布满繁星的夜空,璀璨明亮。荷歌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眼睛了,沉如幽潭,眼波深邃。她竟不自觉的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踮起脚想要凑了上去看个真切。 恪显然也感到意外,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却并没有阻止荷歌的行为,两人渐渐鼻尖相抵。 荷歌心里揣着的那句话,几乎涌到了嘴边。正要开口间,忽然听见身后似有响动。 二人俱是一惊,恪自然的伸手将荷歌护在胸前,再寻声望去,只见近旁的一处小林子里,树叶草木簌簌声响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激烈的打斗。过了许久,那林子里才渐渐安静了。 因为经历刚才的凶险,两人知道林子里不安全,此刻更是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 约莫片刻后,又是一小阵沙沙声,林子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个影子。风带来一丝薄云,正好压暗了月色,林子中一时光线更加晦涩。那灰蒙蒙的影子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立在那里的样子着实令人毛骨悚然。荷歌心慌的不行,也不管什么害羞不害羞,一头就扎在恪的怀里,蒙着眼轻轻的说:“那儿是什么呀?咱们怎么办?” 恪锐利的目光却并不全然落在那团影子上,同时也在飞快的扫视四周。那是人没错,可这世上最可怕的不就是人吗? 三十一:另一个心思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那影子忽然动了动,发出了一串沉重的咳嗽声。 “是人!”荷歌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往那影子的方向看,低声问道:“会是谁啊?” “不管是谁,如今夜深人静,荒郊野外,还是小心为上。”恪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那团影子。 那影子在剧烈的咳嗽之后,终于稍稍停了停,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荷歌,是你吗?” 荷歌立时反应过来,一下从恪的身边跳开。原以为这林子里再没别人,怎么就忘了徐清夏呀! “清夏,徐清夏,真的是你啊!”荷歌惊喜的就往那影子处奔去,却被恪一把拽了回来。 “先看看清楚再说。” 那影子似乎顿了顿,还是朝他们走了过来,走的动作很别扭,好半天才看清楚,来的正是徐清夏。他走的一瘸一拐,浑身老伤添新伤,左脚踝皮肉外翻,鲜血直流,显然是又受了很重的伤。 “清夏,你这是怎么了?”荷歌看得胆战心惊,正要上前去扶他,徐清夏却先焦灼的开了口:“快,快走。这林子里有野豹。” 说话间,徐清夏已经来到了二人面前。目光扫过恪,愣了愣,闪过一丝讶异。 “此地不宜久留,那豹子虽负伤跑走,保不齐一会还会回来。咱们快走!”徐清夏焦急的催促道。 野豹,跑起来如闪电一般的动物,可绝不是闹着玩的,此时他们三人都受了伤,若再遇上它,就绝不会像之前那么幸运了。 “还是回树洞,那儿有火,地方也宽敞,应该安全。”恪沉着脸,语带急促。面上虽然镇定,心里也有些惶急。 原本还十分浪漫梦幻的气氛,瞬间压抑紧张了起来。荷歌也已顾不得身旁翩翩而舞的“忘忧烛”,忙不迭的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徐清夏急急而去。 与来时的满怀期许不同,回去的路上大家顾不得说话,恨不得脚下生风,又要顾着徐清夏的浑身伤,走得着实辛苦。 此刻,东方的启明星已渐现光辉。 荷歌扶着徐清夏在树洞的草垛上躺好,刚刚未近身,已经觉得徐清夏伤的不轻,此刻细看之下,荷歌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了出来。“怎么伤的这样重!” 只见徐清夏全身布满长长的抓痕,和恪身上的伤痕极为相似,不过比恪的伤口更深更长,条条都在涌血。脖颈和脸上亦有触目的伤口。胳膊显然也是受了重伤,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整个人血腥气扑鼻,就像一个漏水的袋子般,仿佛处处都在流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却没有立时倒下。 徐清夏脸色惨白的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有些涣散,目光却还是努力保持淡然。他对荷歌抿嘴笑了笑,“我没事,放心。你呢,你可有受伤?” “我好好儿的,你怎么,怎么伤的这样重!”看着徐清夏如此惨状,荷歌既焦急自责,又心疼不已,若不是自己任性,徐清夏此刻也许正与仲昊畅快的饮酒观舞,抑或对月潇洒的迎风吹箫,无论哪一样也比现在这样好上百倍。刚刚要不是他打跑了野豹,自己和恪恐怕早已葬身在这林间了。而自己呢,自打遇到了恪,几乎就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更没有去想想他是否安全。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徐清夏经过这么一路疾走,浑身伤口拉扯的剧痛让他几乎昏过去。他靠在树洞里,静静的缓了缓。再睁开眼睛,正好看见荷歌一边流泪一般手忙脚乱的帮他止血。可惜伤口刚刚包扎上,血就浸透了出来。荷歌再多的衣服也不够扯。 “护镖之人,受伤是常事,你别担心。”这种时刻,徐清夏依旧温声软语,半点也没了失了“公子”风度。“我右袋里有金疮药,你帮我取出来。”说着又将眼光去转到了一直静默在一旁的恪的身上。“看来恪公子也受了伤,荷歌,你先拿去给恪公子敷上。” 恪虽一向与仲昊亲厚,但与徐清夏直接相处的机会却是不多。徐清夏听从仲昊的安排命令,向来不与他人多有联系。故而,这两个人其实并不相熟。 “我的伤已不碍事,不劳徐镖头费心了。”恪客气的回道。 “清夏,恪这话不错,他的伤口我都处理好了,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这么重的伤,还说不要紧。”荷歌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 “习武之人,没这么娇弱。”徐清夏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是一阵急咳。荷歌急忙上前给他抚背顺气。待气息略顺,徐清夏才气若游丝的开口继续道:“此次,总归还是怪清夏顾虑不周。才会独自贸贸然带你进山,不然也不至于让你遭这样大的罪。” 徐清夏完全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竟半点也没有埋怨的意思。他越是这样,荷歌就越是内疚。 “此次自然是我的错,你不必为我遮掩。回去以后若有什么责罚我都愿领受。眼下,你的伤最重要。”荷歌边说,边拿出金疮药,细细的为徐清夏上药。 “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恪公子。恪公子深夜为何进山啊?”徐清夏眼见荷歌自责内疚,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了话题。 恪一边添柴,一边稳稳反问:“你们又是为何?” “荷歌一直想看忘忧烛,我便带她来了。” “哦,这么巧。” 徐清夏听到恪的回答,有些意外“恪公子也是为了这?” “那你以为呢?” 徐清夏的大名恪不是没听过。他刚及成年,便继承父亲的权柄,驭下有方,手段雷霆。宋门镖局如今在他的手下,可不单单只是一个小小的镖局,更是实力雄厚的一方豪强。他本人是仲昊的左膀右臂,虽为外姓人,却是宋家门里说得上话的重要人物。“清夏公子”的美誉在江湖上更是响当当的。黑白两路都站得住脚。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成就,这样的人物,他的心思不可小觑。 即便仲昊精明,却也不乏洒脱爽气,但是这徐清夏嘛,举止恪礼,心思沉静。恪欣赏这样出色的人才,也感谢他方才的救命之恩,却不愿给予他半分信任。 此刻面对徐清夏的疑问,恪只是淡淡相答,他想看看这位清夏公子会怎么接。 徐清夏释怀一笑,“荷歌之前还一直抱怨没人陪她去看,看来还是恪公子有心。” 徐清夏这样的回答,倒是十分不同寻常。恪饶有兴趣的问道:“哦?这是什么意思?” “恪公子难道不是为了荷歌,才先行进山去找萤火虫的?说来还是清夏太过冒失,若能像公子这般先行进山打探情况,也不至于闯出这样大的祸事来,连累了她。恪公子,终归比清夏细心。”徐清夏幽幽说着,目光忽然有些寂寂。 荷歌上药的手咋然停在了半空中,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清夏的话虽然浅白,但意思还是明白的。若真如他所说,恪进山是为他,舍命相救是也为她,那么恪的心意,自己从前是否错过了很多呢?荷歌忽然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涌上来,她赶紧低头继续上药。但她的笑,却没有躲过一双眼睛。 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启明星愈发明亮了起来,偶尔一两声鸟鸣,幽幽的回荡在起伏的山峦间。 三人经过了一晚的折腾,都有些疲倦。徐清夏靠在树洞里,失血过多的眩晕已经渐渐消退,精神也恢复了大半。火堆边,荷歌靠在恪的肩上微微打着瞌睡,恪亦静坐闭目的调养精神。徐清夏弯起嘴角笑了笑。 一夜的辛劳总不算枉费,徐清夏轻舒了口气,微闭了目想要再休息片刻,思绪却控制不住的翻涌起来。 倾盆而下的大雨,山路泥泞不堪,几乎寸步难行。他们从官道上不知不觉的走进了鹤鸣山。山中枝枝叶叶的,倒显得雨势小了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平坦的落脚之处,所有人已经累得几乎可以倒地就睡。他出发前就有些伤风,原以为这趟差事不过是短差,两天之内必能打个来回,却在回来的路上碰到这样大的雨。 雨水把他浑身浇得湿透,刚一停下,他便发起了高烧,连带着人都烧的有些迷糊。但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生病了,那时他刚刚承继镖门不久,有不少人欺负他年纪轻,都蠢蠢欲动,欲取他而代之。这种时刻,他决不能让人看出半点软弱。好在此次跟他出来的,还有仲昊。他们一同长大,他们的感情向来是不同的。这个世界上,他谁都可以不信,却永远不会不信仲昊。更何况,这次仲昊跟着他们,表面上说是要出来逛逛,其实他知道,仲昊是为了帮他镇一镇底下的人。 他烧的浑身酸痛,却依旧强撑着指挥大家安放马匹和货物,搭建帐篷避雨。仲昊是公子,自然早就有人服侍好一切。等他前前后后忙完了所有,一只脚刚踏进仲昊的帐篷,眼前便是一黑,直直的栽了下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仲昊床榻的内侧,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锦被之上还覆着毛色水光的貂绒被。仲昊侧身躺在床榻外侧,捧着本书正在聚精会神的研读,黑亮的头发并未束起,随意的散在脑后。帐篷中央烧的旺旺的火堆烘烤的整间帐篷犹如艳阳春日般温暖。他身上的一应湿衣都被换下了,此刻正穿着仲昊的绸缎寝衣。 依照仲昊的喜好,所有寝具都是薰过香之后才拿出来用的。被子里热气夹带着香气,还有仲昊身上隐隐的酒气,蒸腾而起。徐清夏觉得有些太热了。便伸手想把被头拉下来一些。 “别动,烧的这么厉害,要多捂捂才好。”仲昊感觉到他这边的动静,放下手上的书,转过脸来看着他,似乎有一些些的生气。 “我好多了,身上也轻快了。这被子里太热了。”徐清夏说着,还想去拉被头,手却被仲昊扣住了。 仲昊低下头,长长的发丝垂到徐清夏的脖颈上,肩上。“我说了不许动。你这小子胆敢违背本公子的意愿?”仲昊装作气鼓鼓的样子,眼睛里却含着笑。 徐清夏忽的就被逗乐了。“好好好,我不动。可是我昏睡了多久了?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怕是不好。” “怕什么?说到底他们还是要吃我宋家的饭,敢对你不敬的,我绝饶不了他们。”仲昊说着,抬手掀起自己这边的被子,下了床,回头又细细为徐清夏掖好被角。“你这小子,昏的那么突然,把我刚烫好的一壶好酒洒了一身。还连累我得给你敷药。” 徐清夏这才觉得手臂上有些微疼,想是刚刚烫伤了。 仲昊拿了药膏回来,又带了杯热酒递给徐清夏,“呐,喝杯热酒,最驱寒气了。旁的你就不要操心了,有我在。” 徐清夏顺从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那酒仿佛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醇香的酒水顺着喉管流入腹内,譬如一注温泉,夹带着馥郁的花朵芬芳,在舌尖,体内,心上,都开出无比绚烂的花卉。 这味道,直到今天,他依旧记得十分清楚。 徐清夏深深的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吐了出来。 三十二:绝不亏待自己人 片刻之后,山脚下传来马嘶声,很快便蔓延而上,无数的火把,把灰蒙蒙的林子映照的一片金红。 一大队人马正朝着东山潭而来。打头的正是一身月白色锦袍的宋仲昊。他骑在一匹健硕的大马上,那马通体深黑,毛色却是鲜亮,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今日的他,半点没有往日慵懒随性的模样,眉宇间布满焦灼。骑在马上,不住的四下张望,同时不断厉声呵斥。 “都把眼睛睁大点,找不到人,你们统统都没有好果子吃!” “快,谁找到人,本公子重赏!” 仲昊身份金贵,随身护卫众多,他连人带马被困在一堆人中间,进退制肘,他显然很不耐烦,一鞭子把挡在前面的两个人抽开,“滚开!都围着本公子做什么,快去找!” 随身护卫平日里都是护卫仲昊安全的,除了仲昊,他们从不用管其他人。今次是头一次见到仲昊如此暴怒。都有些错愕,些微楞了一瞬连忙领命,只留下两人随在仲昊身后护卫,其余众人都加入了寻人的行列。 徐清夏虚弱的慢慢坐起,目光紧随着那蔓延而来的火光,轻轻的笑了笑。 仲昊的人马来的很快,寻到他们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三个人都受了伤,狼狈不堪,尤其是看到徐清夏气息奄奄,伤重垂死的样子。仲昊的眼里由吃惊变为蓬勃的怒火,剑锋般射向荷歌。 洒脱不羁如仲昊这样的人,发起怒来竟是这般凶狠冰冷。荷歌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怯怯的挪到了恪的身后。 “此刻大家都有伤,还是先下山医治要紧。”恪转开话题,他也是头一次见到仲昊如此,原来,徐清夏对他而言竟是这样的不同。却不知这样的不同,究竟能占到宋仲昊的几分心。恪忽然很想日后好好看一看。 “恪公子说得对,还是,”徐清夏本想缓和气氛,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脸色更加的苍白。 仲昊急急上前一步扶住他,“医长先生配的药在哪儿?” 徐清夏苍白的脸上涌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指了指左边衣袖。仲昊伸手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瓶,将里面的药丸喂予徐清夏服下。又转头吩咐下面的人,“赶紧,扶他们上马。” 宋府是端诚里最豪华的府邸。背靠一座人造的启运山,山上怪石嶙峋,古木遍植,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站在启运山的繁星亭里,端诚全貌一览无余。宋府内更是蜿蜒曲折,精雕细琢,水榭小院层层叠叠,异树奇花、怪石珍宝数不胜数。就连最下等的洒扫仆妇都是一身绫罗,朱钗满头。 而整个宋府里,最奢华的所在,就要数东边的“弄玉阁”。这便是宋仲昊的日常所居之所。 仲昊喜爱奢华,却极看不惯那些个金碧辉煌的庸俗之流,是而阁内陈设一应按照大公子的要求,布置的靡丽风雅,价值连城。单单一块幔帐也是特意从苏州采购的上等丝绸,由经年的绣娘花费数月的时间织就的双面绣,工艺之精湛,一匹就价值百金。 素日里,弄玉阁里总是乐音袅袅,酒香阵阵,若是凑近了,还能听见美人们的娇笑声。这几日却是大不同,弄玉阁里安静的很。丫鬟仆妇们来往不多,即便来了,也是低眉顺目的托着托盘,脚步轻轻,没有什么动静。 一个小斯抱着厚厚的账簿,蹑手蹑脚进了弄玉阁。 “曹妈妈,曹妈妈,少爷在里面吗?”小厮压低了声音,站在院子里,向一个中年仆妇问道。 那仆妇急忙摆了摆手,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淡淡的责怪:“嘘,说话可轻着点,清夏少爷昨夜又高烧不退,折腾了一宿,刚刚才睡下,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当心挨鞭子。” 那小厮慌得缩了缩脖子,一双眼不住的往卧房的方向看,好半天又踌躇的向那仆妇身边迈了一步,声音放的更低了。“曹妈妈,小堂哥在吗?这几日少爷完全不理事,柜上积压了许多事,昨儿个老爷都有些发火了。”又紧张的看了看,“我们做下人的也是无奈啊。” 那仆妇叹了口气,“别说你不易,我们在这院中伺候的,这几日哪天不提心吊胆。咱们少爷成天的嘻嘻哈哈,只要是碰到清夏少爷的事,他都份外上心。” “可不是嘛,清夏少爷上次浮屠城受伤回来,少爷他差点没杀了同去的燕挺,要不是老爷拦着,何止只是撤掉他副镖头,打了二十棍这点小惩罚。”那小厮说着吐吐舌头。 “这清夏少爷一受伤,少爷就要我们变着花样做进补的吃食,清夏少爷一个人又吃不了这么多,白白的可惜了。”曹妈妈不无惋惜的道。 小厮此刻却笑了,“这事也有两面,清夏少爷不吃,不正好便宜我们嘛,曹妈妈,我看您最近气色倒像比从前好多了,红润的像个少女呢!” 大户人家的小厮大多嘴甜会来事,一句话说的那仆妇心里乐开了花,不觉轻笑出了声。 “都在闹什么!”宋仲昊一脸铁青的站在卧房门口,身后的小堂正轻手轻脚的关门。 两个人看到仲昊的脸色,立时慌的禁声不语,垂手立在原地。 自徐清夏负伤后,仲昊的脾气便一直很火爆,前日,只因厨房的小斯将进补的汤药送来的晚了半刻,微凉了些。仲昊便命人将那小斯狠狠的抽了十鞭子,打发了出去。平日里,徐清夏最是和善近人,也爱和下人们聊聊天,加上他说到底不是宋家的正经少爷,大家也都不甚在意,有时也会乱了礼数。此事一出,众人心里都暗暗的大吃一惊,也少不得在心里对徐清夏高看了一些。 这两个人好赖不赖,偏偏挑在他高烧反复的档口,正正是撞在了仲昊的怒火之上。 “来人,带出去。”仲昊语调威严,话还没说完,那两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哀求。 “少爷,饶了我吧!” “少爷,少爷,小的再也不敢了。” 即便是哀求,两人也不敢扯开嗓子,一直压抑着低低哭求。 身后的卧房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仲昊转身就往回走,小堂在一边极有眼色的拉开了门。临进门前,仲昊低低吼了一声:“滚!” 曹妈妈连同那小斯连忙拜谢,立马起身小跑出了院子。 卧房里四处是浓郁的药香,将仲昊原先薰香都遮盖不见。内间的楠木雕花大床上,铺着柔软的蜀绣锦被,床顶悬着淡蓝色的纱帐,四角垂下的五彩香袋上织金嵌玉。 徐清夏正伏在床边,低低的咳嗽。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是让大夫加了安眠的效力在药里,怎么还是睡这么一会。真是庸医!小堂,告诉孟管家,好好收拾收拾那老头。”仲昊一边气急的吩咐小堂,一边快步走到徐清夏身边,扶起他的身子。 “我没事的,小堂,不用去了。”徐清夏平顺了呼吸,淡淡笑着,对小堂摆摆手道:“有些渴了,为我取一杯温水来吧。” 小堂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怎么,又在教训人了?”徐清夏依旧淡淡笑道:“昨日绿翘来送药,我本想多与她攀谈几句,谁知她却不敢搭话。你再这样下去,莫说府里人,就是外面,也没几个愿意搭理我了。我这几年好不容易攒的名声,可是要被你败净了。” “名声这东西本就是虚无的,要与不要有什么要紧。只要你说的话还有分量,名声这东西还不早晚会回来。”仲昊有些不懈。 “有些事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既然已经开始,总归会有成效。”语气还是依旧的温和,只是徐清夏的眼里却没有了笑。 “慢毒蚀心,这固然好,我不过想加一把力而已,免得你太辛苦。燕德那老匹夫,仗着跟随我父亲多年的关系,太不服管教了,除了让他儿子燕挺在镖门与你为敌,更在其他地方与我作对,真是该死!”仲昊目光冷极,“宋门富贵,像这样的老东西太多了,必须杀一杀以正门风。” 徐清夏微不可查的僵了僵,当年,他的养父暴毙,多年来死因不明,他不是没怀疑过。宋门,从来不是表面上富贵安逸的模样。 “说来,也怪我。”仲昊的语气忽然有些低沉,“让你冒险在浮屠城受伤,才能要我有机会处置了燕挺,顺带拔除了燕家在镖门里的势力。你也是真傻,何必真让自己伤的如此厉害。不过,你放心,打那厮的棍子上我喂了毒,他就是不死,今生也会是个废人,你的那些委屈也算得偿了。”说着,又叹息着捏了捏徐清夏的肩臂,“以后,会好起来了。” 徐清夏回手轻拍了拍仲昊的手,安慰道:“这样就很好。”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急咳,直咳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缓过来。 仲昊一边帮他抚背顺气,一边道:“旧伤未愈,又跑去山里看什么虫子。那丫头究竟有什么魅力啊?” 徐清夏顿了顿,兀自看着锦被上的牡丹花纹,目光有些呆呆的,“恪公子,当真好福气。” “福气?我看是服气才对。对这丫头我真的服气,什么都敢想敢做,哪里还有女子的娇媚?” 徐清夏笑了笑,却没搭话。 “怎么,你还真看上那丫头了?”仲昊嗤笑了一声,“虽说你在江湖上有那么点名头,女子之妙你却还未曾好好见识过。事情要做,也别太罔顾年华。等你病愈,我带你出去逛逛,那时你就不会逮着那小丫头死磕了。” 徐清夏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仲昊伸手托住徐清夏的下巴,把他转向自己,上下看了一圈,眯着眼笑道:“今日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古小白脸这么吃香,你这幅病容,真是弱柳抚风,我见犹怜呢。” 徐清夏被仲昊逗的轻声咳了咳,“你总是这样,如今宋府一门掌门,还这么不正经可怎么行?” 仲昊笑着,一翻身,坐到床的内侧,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斜靠着,顺手从袖管里取出一本话本翻了起来,懒懒答道:“行不行的,也就这样了,本少爷绝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三十三:立威别怕腥 徐清夏这次是新伤带旧伤,竟好的颇有些周折。为免他劳心,仲昊一改往日的懒散,亲自代为照看镖门事务。 宋府镖门,由总镖头主事,因为宋门生意众多,各个分支为方便货物往来查验,便在镖门里放置了专人。久而久之就成为一项惯例。称为伺管。他们代表的实际上是各分支的势力,多年来镖门内势力相互混杂,既相互牵制,也相互利用。 宋府镖门面上是专管押运看管之职,实际上却为宋家养着最好的高手,用来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并且,宋府一切物品银钱往来,都通过镖门来传递,因而镖门对宋家的一切是最清楚,也是宋家父子最信任倚仗的帮手。所以,徐畔死后,哪怕徐清夏还年幼,宋家还是执意要徐清夏承接镖门,就是绝不肯拱手交出镖门的实际掌控权。 作为镖门首领,徐清夏虽然外表斯文,内在却是奉行铁腕之策,镖门在他的管理下,倒还是安安稳稳的度过了许多年。 外表风平浪静,内里却是风波迭起。宋门家奴燕府因银矿买卖势力不断做大,破坏了原有的平衡,野心也越来越大。这几年,更是私下联络了几个颇有实力的家族,想要从镖门下手,切断宋家父子的依靠,脱离开宋家,自立门面。 宋家老爷宋渊年事渐高,又迷上参禅悟道,心思全不如以往。如今宋府内乱渐起,所以才把常年贪玩在外的仲昊催了回来,主持宋家日后事宜。 仲昊人还没回来,便一封书信,请他爹以宝物贵重为名安排镖头徐清夏和副镖头燕挺亲自押运。又在浮屠城外三十里的伽罗镇以托付押运夜明珠与美人的名义约见徐清夏,吩咐他安排车队靠近浮屠城,暗中激起事端,并让徐清夏在冲突中为保护燕挺中受伤。宋仲昊与徐清夏的关系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出于燕挺,作为副镖头护送押运不利,又连累镖头受伤,自然重罚。 只不过他没想到,原来以为打了水漂的连城宝物在恪的相助下不但被追回,还打通了浮屠城的壁垒,西域商路大开。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自然开心,本想带着徐清夏出去透透气,养养身子,却偏偏被荷歌搅了局,令他着实脑恨了许多天。不过他也不是如此气量狭小之人,生气在一时,如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既然名正言顺的进了镖门,总要改一改气候,借机正好敲打敲打那些错了心思的脑袋。 镖门每逢初一,便要举行一次集会。镖头,个府伺管都要到场。自徐清夏浮屠城受伤,近两个月的集会大多是走个过场,各府私底下都有些躁动。今日集会,照理说,徐清夏这会伤的更重,估计连来都不会来了。眼看着集会的时辰慢慢过了,座下就只懒懒散散的站了一些小卒子。 小堂站在正位的屏风后面,略略朝大堂里看了一眼,便转身对坐在屏风后喝茶的仲昊道:“少爷,还没有人来。” “哦?”仲昊吹起一片浮叶,抿了抿茶水,开口道:“让清夏身边的鹿儿再出去催一催。” “是”小堂应着,正要走,就听见仲昊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又补充了一句,“让他暂不用提我来了。” 小堂领了命,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清秀的小斯走到大堂里,恭敬的向各府来人行礼,“请各家再派人请一请诸位伺管大人,今日乃大集之日,镖门诸事还须共商共议。辛苦各位了。”那小斯一番话说的陈恳有礼,仲昊却有些不悦,太过卑微了。他放下了茶盏,招呼小堂过来。 “徐镖头如今重伤在身,还是多休息养身吧,各家的事各家自会做主,不需他如此费心。”鹿儿的话刚说完,就有一个胖子坐在堂下,翘着二郎腿,拨着手里的花生,眼皮也没抬一下,毫不客气的开口。 “就是,”另一个声音也加了进来,“徐镖头三天两头受伤,连带着燕挺少爷也挨打,他如今又不主事,挂着个头衔也就算了,何必这么较真。各家伺管大人可都忙着呢。” “诸位,我们少爷是受伤在身,但既然食俸,就要履职,还烦请再请一请各府伺管大人吧。”到底是跟在徐清夏身边,鹿儿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十分稳妥,也没有因众人的刁难而怯场,依旧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得了吧,拿宋家来压我们啊?”刚才说话的胖子身边,一个高个子不屑的开口,“宋家再富贵,还不是靠着各府,没有我们,他们能有今天?不过也是,”那高个子不怀好意的朝众人一瞥,“徐镖头本来就是孤儿,没爹没娘的人,有个人要,还不得赶紧傍住。我说鹿儿,你长得这么俊,难怪徐镖头这么看得起,见天带着你,你倒说说,有没有什么我们从没见过的有趣事啊?哈哈哈!”他话里的意味明显,带着众人也是一阵下流的酸笑。 饶是鹿儿再有耐心,此刻也通红了一张脸,“你们太放肆了!” “放肆?”那高个子笑着,“更放肆的事你们家主子也做过,还敢说我们?” 又是一阵哄笑。 “你!”鹿儿气的怒目圆睁。 “清夏做过什么放肆的事,你倒说说,我很有兴趣。”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众人俱是一惊。脚步声响起,一身浅金华服的仲昊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握着玉骨扇,轻轻执在手掌心里敲打。 堂里的众人此刻都傻了似的,呆呆的望着仲昊。 “怎么,难道是他平时放肆的事太多,一时想不全?”仲昊一边说着一边在正位上落座。“不着急,慢慢想。本少爷时间有的是。既然你们有了这项差事,其他的就不牢你们费心了,来人,去请各府伺管——大人。” 扑通扑通,刚刚还趾高气昂的那群人,此刻都附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嘴里不住的求饶。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嚷的仲昊心烦头疼,他用手肘支着下巴,微笑着,“诸位这是做什么?不过是让你们说说徐清夏放肆的事儿,不难吧。” “少爷,小的们贪杯醉酒,是小的放肆了。”那胖子张口狡辩,反应倒快。 仲昊摇摇头,“此言差矣,酒后吐真言,醉酒说的话必是往日不敢说的大实话。”说着,递给小堂一个眼色,小堂会意,将一个托盘端到那胖子面前。“就从你开始吧,说的好了,本少爷重赏,说不好,就拔了你的舌头。” 小堂手里的托盘上,一边摆着五个金元宝,一边摆着一把挽舌头的刑刀。那刀明晃晃的,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求饶声突然寂静了,唯有那胖子的头磕得更凶了,“少爷,少爷,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饶了小的吧!” “不说?”仲昊笑脸一收,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便有两个高大的侍从从外面进来,架了那胖子就走。胖子呼号的更惨了,一路被拉着出了门。 “小堂,去把锦垫拿几个进来,清夏的这个座太硬了,不舒服。今日这会恐怕要开很久,这么坐着太难受了。”仲昊拿起茶盏,悠然的喝了一会。再瞥了瞥跪地的众人,缓声道:“怎么,下一个,谁来说?” 众人都不作声,刚刚叫嚣的最厉害的高个子满头大汗,把头埋得低低的。 仲昊轻轻一笑,玉骨扇一指,“高个子,你来说。我刚刚仿佛听你说的最有底气,想必往日没少受欺负,来,统统都说出来,本少爷为你做主。” 那高个子慌的整个身子颤了颤,静了片刻,竟脸上堆上笑容,谄媚道:“小的只道徐镖头做事太拼,为着主家豁出性命,为人大义大勇,却太不够爱惜自已。这不,还得劳烦少爷代管镖局,实在不应该。”说着又朝仲昊拱手作揖道:“有少爷坐镇镖局,自然万事无忧。您也不必烦心,我等必将尽职尽责,唯少爷之命是从。” 仲昊低低嗤笑了一声,若说旁人只是仗着主家气焰嚣张,这高个子却是公然诋毁宋府与清夏,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看来是活够了。 仲昊微微点头,“很会说话,你的主家是谁?*的不错。” 那高个子脸上的笑褶更深了,“回少爷,小的乃曾勇老爷府上的,贱名郭彪。” “啪”的一声,仲昊将玉骨扇握在手中,眼中寒光凛凛,“放肆!好你个宋门之奴,居然敢说主家是曾勇,简直就是公然背主,真是可恶至极!” 那郭彪这才知自己失言,如捣蒜般跪地叩头,青砖地面立时血迹斑斑。 仲昊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求饶,眼光扫过余下诸人,只见他们各个面如土灰,浑身颤抖如筛笠,竟都是些色厉内荏的草包。 仲昊抬步走到那郭彪面前,用玉骨扇支起他的脸,“你说的没错,本公子就是喜爱怜香惜玉。看你也是个机灵的家伙,我就给你个机会。只不过,你如今长得太一般,不如先去了这张面皮,等哪日寻到合我意的,再为你换上可好啊?” 那郭彪听着,已是恐惧到极点,满头满脸大汗淋漓,“少爷,少爷,奴才知错了!奴才愿为宋家尽心尽力!奴才,奴才就是宋家的一条狗,您就饶了奴才吧!” “既然是宋家的奴才,那我的吩咐总该照办吧?”仲昊起身,那瘫软成一团的郭彪便被拖了出去。 仲昊理了理衣角,慢悠悠坐回位子上,小堂极麻利的递上一杯茶盏,仲昊刚饮了一口,就听见外面人声脚步声匆匆,几府伺管都到了。 “见过少爷。”最先开口的是姚千绍,姚府专管南方海上贸易,与南海诸国的生意往来都依靠姚家。海上贸易宋门开启的最晚,姚家崛起的也最晚,所以比较听话。 “千绍昨晚清点新到的南洋货船,至天明才完工,今日便拖懒了集会,还请少爷责罚。”姚千绍低眉顺目,话语十分恳切。 “姚伺管真会说话,谁不是兼着府上的差事,懒怠了就是懒怠了,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说话的是卓君,卓家与燕家一样,都是宋府门中的老人,势力也最大,是如今宋家最大的心结。 “宋门富贵,大家伙都是为着主家奔前忙后,”卓君说着,余光瞄了瞄正位上的仲昊,“各府与主家同气连枝,主家富贵,各府都跟着享福。各府若是不太平,主家不也跟着不太平吗。你说呢,少爷?” 卓君这话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对着宋家大少爷都敢如此放肆,平日清夏那里,想必也没少受他欺负。 仲昊笑呵呵的展开玉骨扇,“卓伺管说的有理,凡事人心安,则事必成。人心若是不足,想要改天换地,以下犯上,那就大大的不应该了。”说着,目光微笑,落在卓君身上,“卓伺管,你们是宋家老人了,宋家家规自然最清楚。若是有人背主忘恩,私立门户,该当何论?” 卓君嘴角轻扬,眉角一挑,“若真有这等贱骨头,依照家规,就该削足断手,以惩校尤。” “好!”仲昊疏朗一笑,“都听见了,按照卓伺管的话做吧。小堂,上茶。” 几个伺管心中虽不解,却也不好追问,只好乖乖坐下。 片刻之后,便有几个侍从将原先的胖子和高个子带了上来。那胖子满口鲜血,面色苍白如雪。叫郭彪的高个子已完全成了个血人,双脚双手都被砍去,最骇人的还是他的脸,已经被生生剥去了面皮,血肉模糊的一片,气息奄奄的附在地上,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 堂内顿时血腥味扑鼻,众人俱是一惊,那跪在堂中的几个人更是吓的面无血色。徐清夏治下以铁腕著称,可他也从不曾如此残忍。都说宋家少爷热衷风月,贪图享乐,却不想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角色。几个落座的伺管也正了面色,暗暗在心里有些吃惊。 仲昊从怀中掏出一方淡蓝的丝帕掩住口鼻,啧啧了两声,开口道:“真是该死,弄的这一身腥,真扫兴。”又笑着看向卓君,“卓伺管,如何?处置的还算得当?” 这郭彪乃曾勇的手下,曾家主做的是湘西粤广一带的买卖,本来与主要在沿海一带的卓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早年间却因为同时看中了一块东南地区的盐田而发生矛盾,结下了梁子,多年来常常一言不合就起冲突。 这一次,仲昊就是看准了这一层关系,决定借打压之便,先搅一搅各府的风浪,瞧瞧这摊浑水里究竟有什么。 卓君当然也看得出仲昊的用意,连忙起身,回道:“宋门之内,自然是您与老爷说了算,我们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仲昊摇摇头,笑呵呵道:“卓伺管不要谦虚了,你卓家与燕家都是宋门老人,自然说话分量不同。协理处置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不可为之事啊。” 这听在老对手曾家的耳朵里可是格外刺耳。 果然,没等卓君再说话,曾家的曾锦便跳了出来,怒气冲冲的开口:“卓伺管,以家规处置人,就要有证据。既然郭彪背主忘恩,还请卓伺管拿出证据来!” 卓君明知被仲昊摆了一道,心中火起,却也不好对着仲昊发作,又不愿在小小曾府面前失了威严,只冷冷答道:“曾伺管护短心切,卓某明白。心生怒气,难免头脑混涨,只是曾伺管别忘了,我与你可是差不多同时到的大堂。因由始末,卓某与曾伺管所知无两。” 听着卓君字字句句贬低,又将责任抛的一干二净,曾锦更是火冒三丈,“好你个卓君,仗着卓府势盛,日日欺凌我们。今日郭彪算是废了,这事没完!” 卓君冷哼一声,“曾锦,你想怎么着?” “好了,好了,吵的本公子脑仁疼。”仲昊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争吵,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等四下安静了,方慢悠悠开口道:“诸位闹了这半天,眼瞅着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你们以往就是这样议事的?” 众人缄默不语。 “看来徐清夏真是无能啊。”仲昊懒懒的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胖子身上,抬手指了指他,道:“刚刚我来时,听此人说徐总镖头私下里甚是放肆无能,让他说他又不肯,我一生气就拔了他的舌头。我原以为徐清夏在江湖上的名声一直不错,所以就一直不相信他治下无能,如今看来,却是一塌糊涂啊。连个月初的集会都处理不好,真是该死!传我的话,徐清夏治下无能,罚薪半年,停职半年。” 堂下一阵骚动。徐清夏是与宋仲昊一惯亲厚,前不久为着他受伤,宋家大公子还大动肝火,重罚了副镖头燕挺,那一顿棍子至今令人记忆犹新,燕挺到如今也站不起来,人算是废了。这还不过几月的光景,怎就变了天?都听说徐清夏在鹤鸣山受伤是因为一个女子,也许正是这样,让宋公子心里不痛快了。连大集都不让他出现,看来是真有事了。 几个好事之人在下面一阵嘀嘀咕咕。 燕家自燕挺受伤之后便一直缺席镖门里的各项集会,如今这里除了宋仲昊,就是卓府势力最大,卓家与燕家一样,一贯自大傲慢,少不得与徐清夏发生冲突。如今徐清夏咋然受罚,大家都把眼光落在了卓君的身上。 卓君倒也坦然,只管坐着悠闲的喝茶。大家伙灼热的目光便有些消退。 卓君自幼便跟在他父亲身边,看惯了权术较量。此刻,他并不认为宋仲昊是真心责罚徐清夏。不过是做个样子,恐怕好戏还在后头呢。 待堂下稍安,仲昊转头微微一笑,“既然说到规矩,众位都在宋门里时间不短了,镖局里的规律想必也清楚,月初大集不到者该当如何?” 卓君微挑了挑嘴角,果然,宋仲昊的矛头还是堂下诸人。 大家都被刚刚宋仲昊责罚徐清夏的好戏吸引住了,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都有些来不及反应。 “宋家门第家大业大,没有规律不成方圆。既然家规都明明白白的摆着,哪怕是徐总镖头,我也照罚不误。”仲昊舒服的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却是一点点冷了下来,“月初辰时大集,乃镖门之惯例,亦是紧要的大事,各府伺管如此敷衍拖沓,当真是不把我宋家放在眼里!” 仲昊阴冷的扫视一圈,“各府有各府的事,但既然担下这个差事,就该尽伺管之责。若实难分身的,我也不强留。”他一边揉着手上质地细润的血玉扳指,一边放眼在堂下诸人中逡巡。“可若是让我知道谁渎职徇私,坏了我宋门的规律,大家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宋仲昊这分明是要借故去除各府在镖门的势力。燕挺受伤以后,燕家在镖门的势力被宋仲昊尽数铲除,已经不成气候。如今卓家独大,卓君心里清楚,下一个就是自己。 “少爷教训的是,卓君却是放肆了。卓君愿自罚半年薪俸,镖门往后一概事务,少爷皆可差遣我卓家,卓君愿为少爷鞍前马后。”卓君率先站出,恭恭敬敬的一揖。 仲昊觑了觑眼,又撇了撇其他府门伺管。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便一一出来表了态。 “好,如此同心同德,方才是我宋门门风嘛。”仲昊面上露出笑容,打了个哈欠,“鹿儿,按照往日的安排开始今日的大集吧。” 待这场大集结束,已是正午。仲昊推开书房的门,扯了扯穿的严丝合缝的领子,一下歪在了矮塌上。 “真是太热了。” “看你这副舒快的样子,事情应该挺不错吧。”一身浅白长衫的恪正坐在桌前,悠然的下着棋。 仲昊用手肘支起脑袋来,凤眼里蓄满了笑意,“有你在侧,有什么是不能的呢?” 恪落下一子,勾着嘴角轻轻笑了笑,“卓君倒是比燕挺识时务。” “卓君自小就内敛,性子与清夏倒有些像。不过,更傲些。” “哦。”恪轻轻应了一声,眼底依旧淡淡的。 “不过,”仲昊翻身坐起,“今日处罚那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方法是否太过了?那血淋淋的,让我很不舒服。”说着,便坐在恪的对面,执起黑子落下。 恪笑了笑,亦落下一子,“你觉得他们不值得这样重罚?今天那一屋子的小斯哪个不曾仗着各府的势力为非作歹。那被拔了舌头的胖子,不过只是绸缎掌柜段晏的家奴,却为抢占铺面当街打出人命,段晏不过花了百两银子就息事宁人。那郭彪更是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他们背后不过有各府撑腰,打的旗号却是你宋家,到头来这些帐可都要算到你们头上。今日你狠狠惩处了他们,传出去,于你宋家百利无一害。既然要为人之主,自然要拿出些魄力来才好。不要太在乎那些小节。” “话是不错,”仲昊执棋之手有些游移,“不免有些坏了我温文尔雅的名声。” “宋家大公子心善,若是放纵他们,以后怕是再难管教。”恪抬眼瞄向仲昊,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徐总镖头恐怕还得接着受委屈。” 仲昊啪得落下手中棋子。 恪亦抬手将手中的白子落下,反倒使自己门路大开。仲昊紧接着便落子追上。黑子优势尽握。 “今日过后,各府必不会那么太平了,”仲昊拿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微微饮下一口,“我们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恪淡淡笑着,从容的落下白子,“要除掉他们,就是要打草惊蛇。宋家的草丛太密,若不如此,何年何月才能抓住他们?你可见过捕蛇之人?打蛇打七寸,但要它露头,我们才好下手。” “只不过若他们群起而攻之,我们很难招架。” “他们不会的。”恪摇摇头,“人嘛,总有利益冲突。更何况是商人。他们永远不可能拧成一股绳。”恪看见小堂的身影进来,又淡淡道:“至少现在不会。” “公子,姚千绍求见。”小堂站在门口禀报。 “来的好快啊。”仲昊抿了口茶,吩咐道:“我一会见他。” “那么,我告辞了。” “怎么,不一同去见见?姚千绍可是出名的青年才俊,最爱赋诗作画这些酸腐之事,与你应该有的聊。”仲昊打趣道。 “不了,府里的事还是你做主,我不过过来蹭两杯茶水。”恪走到门口,又转头朝仲昊笑笑,“若气消了,就来书馆坐坐,也让那小丫头宽宽心。” “呵,真没看出来,你竟这么怜惜她?”仲昊眉眼里透着坏笑,“这丫头美则美已,却太没有风情,你怎么就看上她了?” 恪只是笑笑,并未语其他,转身便出门了。 仲昊看着桌上的棋局,白子失防,看着已被黑子围剿,越是如此,越是大意。待看久了,看仔细了,才发现白子才是真正请君入瓮的那一方。仲昊笑了笑,将手里的黑子放回盒内。招呼小堂伺候更衣,换了一件轻便的淡青色长衫,腰间系一条织金的宝蓝色腰带,用玉冠将头发都束了上去。 “让他们备车,晚上咱们去书馆。” “是,少爷。不过既然要去书馆,刚才还不如让恪公子再等个一时半刻,一同回去。这大热天的,从府上走回书馆的路程也不算近。”小堂一边伺候仲昊重新束发,一边搭话。 “知道主次,这便是恪的好处。”仲昊微微一笑,“让姚千绍来见我。” 三十四:想分一杯羹 姚千绍恭恭敬敬的行礼,“少爷,千绍此来是请罪的。” “哦?”仲昊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两边各站了一个美人,正持扇为他扇风纳凉。 “正是,千绍有三宗罪,不敢虚瞒,今日一一禀报,请少爷责罚。” “嗯。”仲昊挥挥手,一旁伺候的人便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他们两人。 姚千绍微怔了怔,继而交手,恭敬的一揖:“少爷如此着想千绍的名声,千绍感念。” 仲昊哈哈一笑,指了指近旁的空位,道:“姚伺管,坐。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文不输探花,武能及将军。这握笔的手,亦能挥的动杀人的刀。这样的文武全才,我怎敢怠慢?” “少爷过誉了,千绍不过寥寥文采,会些花拳绣腿。与徐总镖头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你谦虚了。”仲昊歪在椅塌内,懒懒道:“宋门里啊,各个都觉得自己是个角色。像你这样的,太少。” “姚家得蒙老爷少爷看重,一手提携,不敢僭越忘恩。”姚千绍低眉顺目的模样,咋眼看去,倒真的与徐清夏有几分相似。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请罪啊?” “宋家海运商路自开启之日起,老爷便全权交于我姚家,我等亦全力经营。可是姚家不济,年年商运都发生海盗劫掠之事,损失巨大,此乃第一宗罪。其二,宋门之中,每有意见相左之时,姚家人微言轻,都帮不上主家什么忙,惭愧至极!最后一罪便是今日大集,千绍未按时列席,坏了规律。此三条罪责,姚家条条无话可说,愿担少爷任何责罚。” 呵,姚千绍这番话说得,唯有最后一条是真心请罪,前面的两条面上倒是谦卑,内里的意思嘛…与其说是请罪,倒不如说是索权。 姚家的老爷姚政常年患有腿疾,近年来愈发沉重起来。姚家几兄弟明里暗里争斗的厉害。姚千绍作为最小的儿子,即便能力不输兄长,却碍于长幼有序这些俗礼,常常无端端被打压。因此,数月来眼见父亲身体日渐衰落,他便更为此事烦忧不堪。 昨日姚家的一艘银器货船在近海处被劫掠,而这船货物正是由他的二哥负责的,这样好的机会姚千绍怎会放过,他今日大集未到,定是与此相关。 而他方才所说的第一件事也是对此含沙射影。 姚千绍到底是个心急的人。 仲昊握着玉骨扇,抵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清脆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屋里一时静极。 良久,才含笑道:“海商之路远离内陆,多年来,姚家独立支撑,的确是不易。我听说你的父亲近几年身子越发不济了,你虽有几个哥哥,但我看来姚家到底还是得靠你。把姚家交给你,我放心。” 宋仲昊作为宋家独子,日后必是宋家的主宰。姚千绍一直想接近他,却始终不得。今日仲昊突然接手镖门,他觉得正是个大大的机会。没想到话只说了个开头,仲昊居然把他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许给了他。 姚千绍一时有些发怔,愣愣的没搭话。 “怎么,你不愿为宋家出力?”仲昊转着手里的玉扳指,挑眉看向姚千绍。 “不敢,千绍只是有些意外,毕竟,”心心念念的东西这么轻易到手,姚千绍觉得不得不妨,“千绍年资尚浅,怕有负少爷的期许。” “年资这种东西又怎么能同才干相比,”仲昊不以为意的笑笑,“更何提与本少爷的信任相比呢?千绍,宋门里有的是年资深厚,德才兼备的人。却唯独缺少让我放心的人。你可愿做这样的人?” “千绍愿为少爷差遣。” 宋仲昊此话一出,倒是让姚千绍暗暗松了口气。想这宋家大少虽是地位尊贵,但想要掌舵宋家这条大船,还得想要帮手。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的。 “好,这次银船出事的事情我就全权交给你打理,”仲昊眼里带笑,“姚家多年辛苦,早就该挪挪位置了。” 三十五:听故事 恪从宋府侧门出来,看门的小厮很是热情的扶着门朝他打招呼:“恪公子慢走。”恪客气的点头致意,脸上是依旧淡淡的笑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金元宝递给那小厮。小厮惊喜的接过来揣进袖口里,满面笑容的拱了拱身子,“多谢恪公子。徐镖头伤的颇重,连日都在府里休息,未曾离开。” “哦。辛苦你了,胡儿。” 恪对徐清夏原本并无多少注意,鹤鸣山一事却令他隐隐觉得不寻常。 做事谨慎,为人周全是徐清夏这个人最大的特点。这鹤鸣山曾是他受过野兽伏击的地方,焉会不知这林子里可能出现的危险?怎就贸然独自带荷歌进山。再则,徐清夏虽说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但是在江湖上也数得上名号,更于轻功、剑术上造诣匪浅,一只野豹何至于就把他伤到如此地步?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细想,这几天恪静下来慢慢理了理,这斑斑驳驳的矛盾点便浮现了出来。 看来,徐清夏此人,并不简单。他这么做,恐怕还有自己的心思。 什么情况下你才能捕捉到风?是在黑暗中。漆黑的环境下,一点星光的烛火摇曳,风就无所遁形了。 恪对徐清夏很感兴趣,不妨就静静的看看这股清夏之风想要怎么吹。 从宋府出来,日头并不甚烈。路边的阴凉下,小商小贩依旧络绎不绝。姚千绍的轿子就停在宋府拐角的僻静处,轿夫们都坐到路对面的一处茶摊上,插科打诨。 恪走到那茶摊上要了杯凉茶,慢悠悠喝着。 侯门大户里的下人,闲下来最爱说着主家的闲话。这几个轿夫也不例外,恪坐下的时候,正听其中一个说道:“五少爷别看他年纪小,说话办事却是老辣着呢。” 另一个似乎很感兴趣,接口问道:“扁头,你这话怎么说?” “嗨,你们都来的晚,不知道这姚家府里谁才是最厉害的人物。”扁头砸吧了口茶水,啧啧了两声继续道:“都知道府里前两天出的那事吧?” “你说的可是四少爷侧室自杀的事?” “对哩。” “哟,扁头,那可是府里的大忌。”说话的年轻人显然有些紧张。 “在府里是,出来就不是了。”叫扁头的汉子一脸不屑,声音却并不大。“这事啊,都得益于五少爷。” “五少爷?”其余的几人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惊讶。 扁头颇有深意的扫视了一圈,微微点点头。 “大少爷调戏四少爷的侧室这件事,不是四少爷去老爷那告发的吗?和五少爷有什么关系啊?” “你懂什么。”扁头很不屑的白了说话那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大少爷*,府里都知道吧,和大少奶奶一直不痛快,前几日还因为大少奶奶吵着闹着回娘家,被老爷说了一顿,大少爷一时郁闷喝多了酒才去调戏了四少爷的那个侧室。这都是大家眼睛里看到的,其实啊,”那扁头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又开口道:“大少爷醉酒那日,不是碰巧遇见,而是那女子受了四少爷的教唆故意去勾引的。”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唏嘘,“可是这跟五少爷有什么关系啊?” “这你们肯定不知道,”扁头说的兴奋,一只脚就架上了凳子,“那女子的父亲曾被五少爷搭救过,她便一心仰慕五少爷,还曾与五少爷私定终生呢。” “哟,扁头,这样的私密之事你怎么知道的?”这扁头越说越起劲,边上便有人不服。 扁头觑了那人一眼,“在姚家这样的门第里,你不多长个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锁,别插嘴,听扁头叔说,他在姚家年数多,又是孙管家的同乡,自然比我们知道的多些。”一个年轻的汉子开口制止了这场口角。 见众人都安静了,那扁头又开口道:“那女子后来不知怎的就嫁给四少爷为侧室,四少爷与大少爷一向不睦,便想借机整他,那女子便自告奋勇来做这件事。事后那女子羞愤自杀,留下的遗书里却说是四少爷指使她这么做的,这件事虽没对外说,四少爷如今闲赋在家是有目共睹的吧,你们说说,这后面还不是五少爷嘛。” 众人听到这儿,都是一副了然的模样。连刚才那不服气的老锁也认真的点了点头,“看不出,五少爷这么一个文雅的人,竟有这样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啊。” 扁头押了口茶,“你们懂什么,这就是大家大户的日子。五少爷看着斯文,心里比谁都狠辣。咱们在他手下当差,自然要当心些。不过主子争气,奴才也跟着享福不是。”顿了顿,扁头又将身子向前凑了凑,小声道:“我听说,大少爷四少爷各处的差事都接二连三的出事,如今在族里的声望大不如前了。三少爷醉心梨园,总和一帮子戏子混在一起,早不得老爷喜爱。现在族里都是二少爷帮着拿主意。这不,二少爷的货船昨天夜里出事,五少爷第一个就到了,面上是关心兄长,背地里就立马来见宋家少爷,这不明摆着要对二少爷下手了。啧啧啧,这府里的事真是一环套一环,可比戏文里精彩多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恪坐的近,字字句句都听了进去。等到他们声音又高起来的时候,该听的都听到了。 恪满意的起身付了茶钱,沿着路边低垂的一棵棵杨柳,信步而去。 一袭白衣,乌发及腰,面容如玉的公子,一路分花拂柳,漫步缓行,即便是夏日,也遮盖不住他潇洒的风姿。惹来不少含情春目。 若是仲昊在此,少不得要含笑回眸,送去一个温柔深情的眼神,直把那姑娘电的浑身酥麻,僵在原地,他才又哈哈一笑,翩然离去。 恪却完全不在乎那些炽热目光,只是怡然的随性而行。 珍宝阁临街的台面上摆着一只莹白的玉镯。通体雪白无暇,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彩。恪忽然止了脚步,这样的玉镯必要配上一只玉臂,一张娇俏的小脸,坐在花树下,或看书,过绣花,或打盹… 三十六:一根白玉簪 待到日落时分,城外的柳林里。 “按照公子的吩咐,事情办妥了。”扶哲毕恭毕敬的说道。 “嗯。”恪微微颔首,“这事,卓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事先通知了。” “好。”恪满意的点点头,“宋公子初掌宋家,做事情难免有些着急。我们得帮帮他。别让他一股脑的用力,坏了平衡。交待下去,以后姚家的船队不用手软,但要留活口。” “是。”扶哲领命,“还有一事要回禀公子。” “说。” “黑市的榜文昨天又加了三百两黄金。” 恪脸上的神情滞了滞。从年初开始,黑市的赏金就在不断的增加,而且越来越快。被自己的弟弟追杀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虽然一心要他的人头,但是过去的数十年从没有如此急切过。这是不是意味着,王庭要变天了?恪不由得有些失神,能让墨兰太子这么急不可耐的要除掉自己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顾敬延不是也说过吗,王就快不行了。 他感到心里有一股沉沉的气流压的自己很不舒服,闭上眼睛想要稳住这股气息,眼前却忽然出现了王的样子,王冠璀璨,眉眼如初,但是,离开了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王如今的样子呢。 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朝他微笑,一切都和少时完全没有区别。然而,恪的心却冷硬的没有半分波动。两个人就在偌大的宫殿里静静的对视着,恪忽然有些同情这个王,他是高高在上,他是万人敬仰,却也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的小儿子,哦不,是他的后继之君已经把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肃清了。他,已经老朽不堪了。 恪睁开眼,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凡是揭榜的人,按照老规矩,全部诱杀。” 晚霞已经晕红了天际,太阳早已失去了耀眼灼目的光彩,金黄黄的一团,附在那山头之上。他的光芒在一点点减弱,他的热度在一点点的退却,等到明日,便又会升起新的一轮。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恪恰好回到书馆。还没走进后院,便听见说话声。恪的脚步一向很轻,院子里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他便站在影壁后,静静的听了会。 “是吗?你们当时都没有发现吗?”是荷歌的声音,嘴巴里似乎还在吃东西,鼓鼓囊囊的。 “实在太漂亮了,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个男人!酒喝到半夜,忽然就来了几个壮汗要劫杀我们,好在当时我们带着的人就在附近,要不然我和仲昊被下了*,可能都回不来了。”是徐清夏。胡儿不是说他伤情颇重,一直在宋府将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切,谁叫你们贪图人家美色来着。”荷歌嘿嘿笑了两声。 徐清夏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轻缓柔和,“那时觉得美,如今就不会那样觉得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下一刻,恪已经一脚踏进了院子里。 荷歌与徐清夏正对坐在院中的小亭子里,徐清夏一脸深情的看着荷歌,荷歌却只顾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根玉簪。 听见有人进来,两人齐齐抬头看过来,荷歌的眼里瞬间就涌上一层光彩,放下手里的玉簪,“恪,你回来了!刚刚仲昊来过了,他不但不生气,还说过几日有商队从北边过来,要带我去见识见识。” “我早就说过,仲昊不会真生气。”说话间,恪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玉簪子上,又转到一旁的徐清夏身上。 徐清夏面色有些苍白,不似以往的干练,虽然带着笑,却有些淡淡的颓色。 “这样我总算安心了。你且坐坐,我下午做了酸梅汤,一直拿井水冰着,我去给你盛一碗。”说着,荷歌便把恪按在了自己原先做的位置上。转身去了灶房。 徐清夏微微一笑,“荷歌做的很好喝,恪公子辛劳一日,喝一碗正好祛祛暑气。” 恪浅笑颔首。执起桌上的玉簪打量着,“羊脂玉已是难得,这一块更是此中上品,徐镖头有心了。” 徐清夏笑笑,“玉是好玉,难得的是雕琢的这样质朴,我想着也就它,正好能配上荷歌。可惜,她却不肯收。”徐清夏有些落寞的耸耸肩,微垂了眼睑。“也罢。属于清夏的从来都是旁人赐予的,若非如此,清夏恐怕是抓不住,也握不牢的。” “徐镖头何必说出如此伤感之语。如今江湖平辈中,还有谁的名头能压过你呢?” 徐清夏无奈的摇摇头,“清夏的名望,不过仰仗的是宋府,说到底,我不过是宋府的奴才而已。恪公子不要如此抬举清夏了。” 一阵浅浅的微风吹过,带着池中的莲叶也左右摆动。 恪的目光不着痕迹的一晃而过,伸手斟了两杯茶。一杯递到徐清夏的面前,“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依我看,仲昊对你,当真不错。他生来大富大贵,性子难免乖张,你与他多年兄弟,自然比我更了解他。” 徐清夏接过茶盏,惨然一笑,“说来也是俗语,恪公子定然见过笼中囚鸟。再广阔的天地,于它也不过方寸。我就如这笼中之鸟,唯主人之好恶,定我之生死。只不过,我这方是一座精雕细琢的金丝鸟笼罢了。” “徐镖头此番苦闷可曾对仲昊说过?” “宋家豪门,宋家人哪一个不是追名逐利之人?仲昊嘛,也不会差的太多。”徐清夏呆呆的注视着手中的茶盏,眉眼低垂。 恪执杯一笑,“徐镖头今日这话,就不怕我告诉仲昊?” 徐清夏倒也从容,“恪公子是清夏见过的最通透之人,事事都了然于心,这便是清夏最佩服的地方。浮屠城若没有恪公子的早作打算,哪里就能如此轻快的拿下。话说回来了,浮屠城,恪公子你是志在必得的吧。” 恪的眉角轻轻挑了一下。徐清夏,果然有些意思。 他抬头看向徐清夏,轻轻笑了笑,黝黑的眸子在夜色中更加晦涩不明。 荷歌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人也紧接着跑进了凉亭。“快尝尝,可好喝了!”说着,便将一碗冰凉的酸梅汤递给恪。 “清凉酸甜,荷歌的手艺真的不错。”徐清夏温和的笑着,眼睛里干净的不掺一点杂质。 “清夏,就数你眼光好,”荷歌笑嘻嘻的拍了拍徐清夏的肩头,挨着恪坐下来。眼神又不由自主的转到了恪的脸上,认真的看他乖乖的把手里的酸梅汤喝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递上自己的锦帕,道:“你总是这样,吃东西总会吃的嘴边都是。” 恪接过手绢擦了擦,微笑的把手里的碗递还给荷歌,“嗯,的确很好喝。但却为何只盛了一碗?清夏的呢?” “他刚刚已经喝过了。” 恪把碗放进荷歌手里,“那就麻烦大师傅你再多盛一碗,”又向徐清夏轻轻一笑,“趁着今晚月色如醉,与好友同饮才有乐趣嘛。” 徐清夏微笑点头:“恪公子这里竹风荷香,虽无酒,能在此与三两好友对坐闲谈,也是大大的美事。” “好嘞,我这就去拿。” 三个人就这么天南海北的聊了许多,直到深夜,徐清夏才告辞而去。 “为何没收清夏的玉簪?”荷歌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盏,咋然听见恪的问话有些转不过弯了,愣愣的“啊”了一声。 恪收了收袖口,把问题又重复了一边。“那玉簪样子是简单了些,却是质地极好的羊脂玉,一支不下百两,你为何不收?” “我为何要收?”荷歌转过头来,笑呵呵的反问道。恪的问题提的有趣,他素来不会像仲昊般乐于品评女子配饰妆容,也甚少关心旁人的举动,今日怎么会在乎起一根簪子? 恪双手交握,收在袖中。目光极快的打量了一眼荷歌,“首饰朱钗向来不就是女儿家的最爱吗?” “话是如此,可如此贵重的礼物也不是随便就能收的。更何况是发簪这类随身之物,清夏虽是好友,我却也当不得收他这份心意。” “徐镖头对你,倒确实不同。” 荷歌觉得这句话的意味有些不对,待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转身回房了。空落落的院子里寂静一片。望着房内里渐渐亮起的烛火,荷歌有些怅然的站在原地,“怎么总是这样,从来就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若是你送的,我一定会收的。” 恪的手里,那枚白玉镯子在烛光下闪着莹莹的柔光,玉是好玉,但对比徐清夏送的羊脂玉簪还是差了些。浮屠城、鹤鸣山、端城、书馆,徐清夏啊徐清夏,这个人最近真是无处不在,既然你想要搅进来,我不妨用你一用。恪拉开一旁的小屉,轻轻将镯子放了进去。 三十七:中毒 “去查查徐清夏前年在步阳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许是昨日睡得晚,荷歌一早起来竟有些头疼。恪便到药局来为她抓药。回去的路上见了扶哲。 “公子为何突然对徐镖头感兴趣了?”以往,无论恪的吩咐是什么,扶哲从不过问,只管办事,因为恪的作为总不会与目标太远。但今日却突然冒出一个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有些出人意料。不过,扶哲问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他从小跟在恪的身边,清楚他的脾性,对他人妄图窥探他思想的行为最为厌恶,哪怕是一星半点都不行。 果然,恪折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目光里透出冷冽。扶哲禁声不语。 “做的隐蔽些。” “是。” 为什么突然要查徐清夏?那也要多亏他自己送上门来。 昨夜荷歌说,徐清夏与仲昊曾在鼓县遇到仙人跳。当初,仲昊游学在步阳,因得了件唐制的宝石琉璃镜,特意临摹了出来,差人巴巴的送来给他显摆。还额外强调他此次出来收获颇丰,罗列了一堆的宝贝。而护送他此行的正是徐清夏。仲昊还在信中说,徐清夏因为一批货物在步阳出了问题,所以中途赶去了步阳,害的他一个人在鼓县等的好无聊。所以徐清夏根本不知道仲昊曾与自己联系过。 从步阳到鼓县,快马加鞭也要两天。徐清夏怎么可能一天后就出现鼓县?那么他抹去的两天,到底在步阳做了些什么呢? 加之他居然主动私下来向自己示好,那么他之前对荷歌的百般呵护,可能最终的目标并不是荷歌,而是自己。昨夜,他用一根玉簪扰乱了自己的心神,如今静下来,才发觉以往是小看了这个镖头。看来他是大有文章要做。 荷歌的头疼来的比想象中厉害,竟然一阵阵的发起热来。恪把荷歌扶起来搂在怀里,舀起一勺药汤来吹了吹,抿了抿确认不烫了,才送到荷歌的嘴边。 “咦,好苦。”荷歌高烧烧的浑身乏力,软绵绵的靠在恪的怀里,却还有力气嫌弃汤药难喝。喝了一口就直摇头,眉头拧成了麻花。 “良药苦口。哪有药是不苦的,把药喝了病才会好起来。”恪哄着她竟是难得的耐心,荷歌亦颇为感动,虽不情愿,却也听话的乖乖服药。 药虽然喝下去了,但是病却不见好。荷歌迷迷瞪瞪昏睡了两天,意识反而越来越不清醒。 恪也是整整两天没有好好休息,搭了脉象也是正常,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怎么样,还是不见好?”仲昊一路进来,随手解下披风递给小堂。 这几日,秋风渐起,夜里凉意愈浓。仲昊自那日整肃了镖门,立了好大的威风。宋门里也渐渐说话有了十足的分量。他老爹便更加放心的将一切交给他打理。忙得他各地奔波。今日刚回端城就听说荷歌病重,脚不沾地的就赶了过来。 恪坐在桌边,一手撑着头,听见仲昊的声音,微微抬头,“她是中毒了。” “中毒!”仲昊紧走两步,伸手搭了搭荷歌的脉象,默了片刻,肃然坐到桌边,看着恪道:“是他吗?” 恪摇摇头,“不是,如果是他,一定是冲着我来,绝不会累及旁人。” “那是谁?这毒何解?” “能试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没有效果。”恪的声音酸涩,透着乏力。他起身走到床边,轻轻为荷歌掖好被角。看她脸色更加泛红,一定是温度又反复了。伸手拂了拂她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恪转身想要去打水,奈何几日未睡,头脑昏昏沉沉,一不小心就差点绊倒。幸好仲昊伸手扶了一把。 “诶,就没见你这么失态过。这小丫头真有魅力。这些活我安排些下人来做就好。你赶紧去休息休息。”说着便把恪往外带,“我已经通知族中的医长回府,他最擅长各种疑难杂症,对解毒也很有研究,一定有办法的。你就放心吧。” 门口,小堂带着七八个奴仆恭敬的侍立着,看见仲昊和恪出来,便上前作揖道:“少爷,人都预备好了。医长先生明天就到了。” “好,你们小心侍候着。差事办好了,本少爷重赏。”仲昊倒是个心细之人,来之前便想到了书馆这里会人手不够,提早就做了安排。 书馆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下子热闹的不行。仲昊在院子里吩咐完小堂,回屋却看见恪依旧坐着发呆。 “怎么不睡一会,看你的样子也是为那丫头操了不少心。如今有我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仲昊倒了杯茶,递给恪。一撩衣角,便坐了下来,“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情圣啊,不过情圣谁都当得,你,恐怕不行吧。” 恪弯了弯嘴角,带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算是回应。 “罢了,兴许是这丫头在外头贪吃,吃错了东西。明日医长来了,就能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仲昊并不擅长安慰人,三两句话点到为止。“后日会有一支商队到城里来,据说规模不小,要在这里停留一月之久。这支商队的领头人并不相熟,是个生人。” 仲昊的话说到这里,恪已经了然的点了点头。“关于这支商队,月前我已经收到消息。”他呷了一口茶,淡淡道:“荷歌之毒我已束手无策,只能托付于你宋府医长。这支商队规模庞大,人多眼杂,我要暂时离开端城,去梵静山住一段时间。荷歌就请你多加关照。” “怎么,这就要躲出去了?”仲昊转着手里的青瓷茶杯,上下打量了恪一番,这似乎与平日气定神闲的那个人大不相同。虽说小心谨慎是对的,但区区一个商队就让他如此紧张,倒是让自己有些大失所望。他一向钦佩恪的笃定从容,难道竟是看走了眼?作为商人,他本能的更喜欢一本万利的买卖,若是前途灰暗不明,他的兴趣就会大打折扣。 “墨兰王病入膏肓,太子玄想杀我之心已是急不可耐,”恪一眼便看穿了仲昊的心思,“这支商队从北方而来,不得不防。” 仲昊转着手里的茶盏,觉得恪这话也有道理,墨兰王庭动荡,边境也不太平,这个时候忽然来了一只商队,确实令人生疑。“这么说倒也在理。”又想起什么似得问道:“你是去找那个人吧?” 恪不说话,便是默许。仲昊虽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只知道那人常年居住在梵净山中,这么多年来,凡事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恪都一应将其隔离起来。那个人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仲昊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就是个住在山中为恪看守茶园的老奴。今日看来,那人对恪而言大有不同。 三十八:红朱 夜深了,前来伺候的奴婢们正靠着床框打盹,恪进来的脚步很轻,并未惊动任何人。床榻上的荷歌依旧昏迷着,双目紧闭,雪白小巧的脸颊上却呈现出一种好看的红晕,竟似比往日更加娇俏。这便是红朱的功效。 红朱为墨兰宫廷的秘药,是以曼陀罗花种为主,调和特殊的配方制成的毒药。服食可令人容颜美艳,然若长此以往,毒性便会慢慢渗透,直至要人性命。 内宫争斗素来无所不用其极,此药便一直流传了下来。红朱虽然有毒,但斟酌分量,也不会一时三刻就要人命。如荷歌今日所服,不过是令她昏睡不醒,待有解药便能很快恢复。 因为发热,荷歌的额发已有些汗湿,恪伸手去理了理,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脸上,一张小脸红润透白,却无半点生气。原本要收回的手竟僵住了。恪自己虽不曾服食过红朱,却是亲眼看过因服食它中毒而亡的宫人,红朱的毒性会让人面目极度美艳,身体却极度痛苦。那些死去的宫人无一不是手脚痉挛,面目如画。恪的手拂过荷歌的脸庞,此刻,你不能说话,也不能流泪,只能静静的承受来自身体深处的那些痛苦:昏涨、高热,还有偶尔的痉挛……恪的心忽然有了一丝隐隐的慌乱,他的思绪也仿佛静止了那么一瞬。 他忽的松开手站了起来,转身快步离开了那个房间。 院子里,苍白的月光洒落一地,流畅的空气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眼下,不是他能分心的时候。他所期盼的人到底会不会来呢?其实,他多么希望玄会出现在这支商队里,只要他离开墨兰,那么他死了,谁也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如此,翟玄已经清除了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可以继承王位的人,只要翟玄一死,王位便是他的了。他一直在等待着翟玄的到来。 面对这一次可能的机会,他原该充满喜悦与激动,若能一举成功,那么他多年的蛰伏与屈辱便也算有了交代,为何现如今他却是有些心慌,有些不安,甚至淡淡的厌烦。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小心翼翼,不应该是今时今刻的反应。 恪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在脑海里寻找答案。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期在进行。西域的浮屠城,给了他人马钱粮,让他有了可以退而守的城池保障。透过端城宋家,他在中原有了足够的势力保护。如今,只要再吃下姚家,利用船漕海运,便能再多一条通往墨兰的途径。如此一东一西,他便能游刃有余。 夜色深沉,唯有荷歌的房里烛火莹莹。恪的眼底有微波闪过,竟似比流星还要短暂。 三十九:借力打力 梵净山离端城不远也不近,隐在群山之中,山腰竹林密布,地势极为复杂。不熟悉这里的人很容易在此迷路。梵净山中有一座小寺,庙宇小巧精致,唤作“梵静寺”。因为路远偏僻,少有香客登门,庙里一直十分清静。加上住持,庙里统共不过十人。 恪踏上梵静寺的庙门台阶,一个正在洒扫的小和尚便迎了过来,恭敬的施礼,“恪公子来了,住持师傅已经在禅房等您了。” 恪微微笑笑,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和尚,这小和尚不过六七岁,长得白净机灵,一双眼睛虽不大,却十分有神。“净尘,你又长高了不少。”恪伸手抚了抚小和尚的头,从怀来拿出一包糖递给他。 “公子都有一年没来寺里,我可不是要长高了。说不定公子下次来的时候,我就能和你一般高了。”净尘心领神会的接过糖包揣进怀里,“嘿嘿”的笑个不停。 竟有一年没来了,时间过得真快,恪望了望四周的青山绿林,竟似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无半分差别,只不过那时的梵静寺是座破败的庙宇,如今却也是香火阵阵了。那么,下一次再来又会是何种境遇呢? 梵静寺很小,除了正殿及两个配殿是供着菩萨的,后面便是僧侣们住的禅房。再往后是一个小院,住持的禅房就在这里。 禅房里熏着寻常的檀香,桌上只摆放了两只茶碗并一个茶壶,柜子都是敞开式的,放着几本经书和几件袈裟,床榻上铺着普通的纱质床幔,床上放着简单的几件寝具,这便是屋内所有的陈设。阳光漫过窗棱,铺了满满一屋子。室内的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主持正盘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虽然是住持,这位却也不是老态龙钟之人。浓眉阔面,宽肩大手,双眼紧闭也隐隐透着威仪。 听见有人推门,他猛的睁开眼,目光锐利而过。 “你这儿还是这么清减。”恪走到桌前,给两杯茶碗里都添上了水,将其中的一杯朝住持的方向摆了摆。 住持笑了笑,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佛曰‘色即是空’,万物都是随心动而动,其实本来空无一物。身边这些都是虚无,就不必太在意了。” 恪搁茶碗的手在空中滞了滞,随即轻轻放下。“了空,佛法修习的日渐精深了。若有哪一日,你抛却一切,矢志向佛,我倒是不会意外了。” “公子说笑了,了空就算抛却一切,也绝不会背叛公子的。”了空淡淡笑道,“我只是抛却了以往自己放不下的一些俗事罢了。”说完,他起身从一侧的架子底部旋开一个开关,被架子挡住的墙体内竟翻出了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交给恪。“公子,上次你交待的往生法事我已经办好了,你亲自誊写的往生经文也已焚烧。前几日收到顾先生的书信说您这几日必会来此,要我将这个盒子交给你。” 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份书信,并一册名录及账簿。展开书信,上面是顾敬延一贯大气的文笔。 “少主尊驾,臣向南而拜。中原皇族与勺山金家约下婚盟,十二月中,太子将迎娶金家嫡小姐,金家送婚队将于九月启程赴京。太子玄已暗中筹措人手,混迹于婚队中潜入中原。少主务必早下安排,万不可容他再回墨兰。” 顾敬延果然与自己想法一致。玄从小习武,墨兰最好的三位剑术师都曾授业于他。他的功夫绝不是一般王族的花拳绣腿。平时身边更是护卫重重,十分难以近身,如若他私自离开不可能带许多护卫,正是下手的好机会。而墨兰王族,尤其是未分封领地的王族没有王的手令,是绝不能离开都城半步。这么看来,金家的这支婚队是他目前唯一能离开都城的办法,他一定不会放过。而眼下端城这支突然来访的商队,很有可能便是玄的心腹提前来暗中查探自己的下落。 只不过若是贸然派人前去,万一是个圈套,声东击西,故意诱使他把身边人遣走,暴露自己,那就太危险了。恪一时有些犹疑,发现手中信纸有两页,便继续读下去。 “北岭侯陈拓,自万山寨一战,居功至伟,深受老*任。北岭侯数代镇守北岭,远离朝堂,自成一派,曾因裁撤军费一事与太子玄起过争执。他手下现有一员辅将,名曰‘周广’,原为绿林出身,此人仗义疏财,武功高强,身边有一班生死兄弟,各个身怀绝技。然也因此替人担下重债,连累妻儿被仇家软禁虐待。少主只需纵七武士救他家人,再许他些许恩惠,他必能为少主奔走效力。仕人皆有污浊之处,若他不肯,老夫所呈账簿与名册皆是他近年来所行之越据不轨之事。以法度相裁,足以取他性命。如此,由不得他不听少主号令。若事成,老夫当恭迎少主复位还朝;若不幸事败,则由周广牵出北岭侯,与少主无碍。北岭侯军功卓越,拥兵自重多年,太子玄与他相抗,必讨不得便宜。老夫亦会游说其他王侯。太子玄与重臣离心离德,难堪大任。届时他王位不保,少主便可回国重掌乾坤。老夫遥祝少主万事顺遂。” 顾敬延果然是顾敬延,墨兰王庭里最狡猾的狐狸。从不与人正面相抗,借力打力,总能全身而退。 恪从怀里拿出滨州的令牌交给了空,“从此处回墨兰必经滨州左城,即刻安排人潜到左城,若玄侥幸逃离,左城杀之。” 了空接过令牌,默然颔首。 “这一次,你可否……” 恪的话还没说完,了空已是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道:“贫僧与公子盟过誓的,今生只保她一人,还望公子恩赐成全。” 恪的眼中流转了片刻的不甘。“罢了,你既如旧。如此,我也能安心一些。”恪淡然的直了直身子。“他已出手,今后也恐难再安然度日,她便交予你了。” 了空点点头,虔诚的面容下当真是一颗静如止水的心吗?恪从来不信,越是想要得到的东西有时就越是要逃避开,这便是人懦弱的地方吧。也多亏了他的这点“懦弱”,才能让曾经的王军前锋大将甘愿屈于自己的麾下,俯首为奴。 四十:青凤 梵净山的后山地势颇陡,山林也比较茂密。从寺庙的后门出去,转而向北,穿过一大片竹林,便能看见一座茶田,攀上陡峭的茶田,隐在密林深处的小屋就能隐约看见了。 “公子请自便吧,贫僧至此便返回了。” 了空微微躬身,眼目低垂,转身便下山而去,至始至终未再看那小屋一眼。明明是日日魂牵梦萦的所在,近在眼前却能面不改色的克己守誓,恪倒是有些佩服他的这份毅力。 小屋门前的路,因为常有人来打理,很是整洁平坦,路的两边种满了栀子花,春季开花时,空气都是清甜的香味,点缀得这一处与世隔绝的僻陋之地也仿若有了世外桃源的感觉。若不是情深在意,又懂得主人的心思,谁能做得如此细微周到。 待走近那屋子,香醇的茶香就能嗅到了。恪伸手推开面前的篱笆小门,“吱呀”一声,小屋的门也应声而开。 一位青衣纱裙的女子站在门后,眉目清丽,长发如墨,笑呵呵的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捂着嘴急促的咳了起来,面色一时苍白如纸。 恪原本微扬的嘴角也沉了下来,快步迎上去将那女子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秋风渐起,就不要经常出来了。”恪小心的扶着她坐回屋里的软榻上,又取下已经煮好的茶炉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看见榻上有一件薄袄,便取来给她披上,顺势拉了拉她的手,依旧是一片冰凉。 “怎么手这样凉,如今夜里还咳的厉害吗?宋医长开的药可有效,他这几日正好回来,若是吃着不好,我请他再重开个方子。” 那女子咳得眼里满是水汽,坐着缓了缓,嘴角却还噙了丝浅笑,摇摇头道:“这病已是根治不了的,就不必费心了。你许久才来一次,不要总是为我如此担心。我其实好的很,不过刚才急着想说话,受了风罢了。” 恪明知不是如此,却不愿让她过于担心,也便顺着她道:“山里天凉,都是大人了,你要多加照顾自己才是。” 那女子笑意融融,拉着恪的手让他坐下,分了杯茶于他,“这世上再无人比你更疼凤儿了,凤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明明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却说的如此“豪言壮语”,青凤的性子当真是多年未变。 当年出逃遭受围剿,为了保住他这个少主,青凤被迫只由万葵一人护送,与他兵分两路而逃,实际上青凤那时是做了掩护他的诱饵,也正是那一次,她中了毒箭险些丧命,此后又因种种事端,青凤的身子再受重创,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如今靠着宋家医长的古方勉强续命,却是再经不起半点折腾。 恪每每想到此处,愧悔之心便难以抑制。今生唯一一次不得已的舍弃,却让无辜的青凤代他遭受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而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即便如此,青凤也从未有过任何的抱怨,总是将这些过往云淡风轻的带过,寥寥几语便能给他莫大的安慰。所以,今后无论境遇如何,他都决不能再令青凤为他涉险。最起码,不能让她再失去如今这份宁静避世的日子。 但要保全青凤,就要有人代替她,眼下要对付的那位太子,可是一个喜欢斩草除根的人。王女青凤,也不可能幸免。但是若有一个人,与她年龄相仿,性情相仿,也许就能令她逃此一劫。毕竟十多年的时光,容颜更改也是可能,但那手绢花小楷却是变不了的。 这便是她出现的意义吧。恪的眉骨处忽然突突的跳了两下。 他忽然止不住的想起她,想起她的那株桃树,想起她明丽娇媚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总是弯弯的,带着亮晶晶的神采的眼睛。似乎从没见她有什么忧虑的时候,总是活得轻松又自在。哦,对了,还有在鹤鸣山的那个夜晚,那次起舞…… “哥哥,你在想什么?”青凤的手伸在眼前晃了晃,把恪的思绪拉了回来。 “许久没来了,你烹的茶越来越好了。”恪拿过茶盏,品了一口,竟然,连茶香也似乎越来越像。 “果真吗?”青凤有些开心的眨眨眼,如孩子般笑起来。“我这儿什么也没有,也就这些茶了。不无趣吗?” “有你在我身边,何时无趣过?整日里就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哥哥这便是嫌弃我啰嗦了?”青凤故意斜了恪一眼,嘴角抿着却仍旧露出笑意来。 恪记得小时候青凤就是如此,爱粘着自己,爱把听到见到的一切都告诉自己。偌大的王宫里有很多的孩子,却只有青凤与自己是真的贴心,像小猫一样的乖巧,听话。但却因着那个人,青凤违拗了自己,甚至顶撞了自己。但最终,那个人还是抛下了青凤,世事兜兜转转,那时不能为青凤出了这口气,不代表如今不行。想到这儿,恪忽然有些许释然,手上的茶盏已经喝尽了,露出了底部鱼戏莲荷的图案。 四十一:新的秘密 尚在端城的荷歌并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但似乎也没有继续的恶化。 “医长如何说?他能解此毒吗?”徐清夏推门进来,一脸关切的开口便问荷歌的近况。 书桌后的仲昊从一大堆的账本里抬起头,一脸苦笑道:“徐总镖头,你在府里养伤,悠闲自在,不问世事。本公子这几日可是府里、柜上、书馆,满端城的忙活,你怎么不问问我如何了,倒先问那小丫头。” “是是是。”徐清夏素来知道仲昊的脾气,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现在还能这样坦然的说笑,想来是没有大碍。不过书馆里有那位坐镇,为何仲昊还要亲自过去呢? 徐清夏笑着接过小堂手里的茶盏吹了吹水上的浮叶,亲自端给仲昊,“天干物燥,秋风渐起,大公子四处奔劳辛苦,这茶是我嘱咐他们用冬日存的雪水泡的,您润润喉。” 仲昊嘴角勾着笑,“这样还尚可。” 徐清夏亦随着他笑了笑,耐心的等他喝好,将娟帕递上,才又继续问道:“荷歌中的是何毒?” 仲昊摇了摇头。 “医长都解不了此毒?” “嗯,这个毒古怪的很,脉象平稳,一切如常,但人就是不醒,热度也退不下来。医长也拿不定主意,只能斟酌的用药。” “恪公子仿佛也颇通医道,他又和荷歌日日呆在一处,他总该能帮上些忙吧。”徐清夏觉得奇怪,仲昊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到恪,难道鹤鸣山那晚的苦肉计,竟没能让他对荷歌产生半点动摇,若一个人能冷漠至此,恐怕与他合作也很难讨得什么好处。 说到鹤鸣山,徐清夏原该是信心满满,精心策划的一场局每一步都和预期的一致。想要接近恪,就必须绕过仲昊。要做的悄无声息,对象必须选择一个看似与目的最远的人。荷歌便是最好的人选。 这其实也是凑巧,那晚在鹤鸣山仲昊宴饮之日,徐清夏原想等翟恪独自回来的时候做出一个“偶遇”的假象,却无意间发现了他对荷歌的格外留意。彼时这位素来淡漠的恪公子眼里,却是隐隐透着浑浊的波动。能搅动他心神的女子,徐清夏明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接近荷歌,甚至故意亲近她,让恪慢慢注意到她,再把她抛入危险中。置于生死一线之际,人是最脆弱的,会抑制不住的任由情感宣泄。如此,他们二人必然维系的更加紧密,而自己也可以通过这层关系以及施以援手的救命之恩自然而然的进入到恪的身边。那一晚在林中,他躲在暗处,明明看见恪奋不顾身遮挡荷歌,为她抵抗野兽的攻击,还带她去寻找忘忧烛,那分明就是一种爱怜的神色。在端城书馆,恪看那个白玉簪子的眼神不也是有一霎那的不悦吗? 种种迹象都表明,荷歌的存在对恪而言已非普通,但为何如今她命悬一线,他却仿佛不甚在意? “恪嘛,”仲昊将徐清夏的娟帕细细叠好,揣进袖口里,慢悠悠的道:“他近日心烦,上山参禅去了,说是为那丫头祈福。他是素来不关心旁人的,大抵是觉得城里嘈杂,所以躲出去了。” 参禅?徐清夏根本不信。 要说原因,他上山应该是为了躲开近几日到达端城的由北方而来的商队,徐清夏脚踩黑白两道,消息一向灵通。墨兰王病重,墨兰王庭内局势一直十分动荡,边境也经常发生骚乱,最不适合贸易的时刻忽然来了如此大规模的商队,确实诡异。而这个时候,荷歌竟忽然中毒不醒,是不是太巧合了。 不管原因如何,从此时一直到荷歌醒来,自己都不能再以此为理由与他有任何接触。 “好在医长说那丫头似乎中毒不多,并没有伤及腑脏,尚能慢慢诊治,你也无需太担心。”仲昊拿起一本账簿正要翻开,又抬头问道:“清夏,你的伤如何了?这个时间该吃药了吧。” “这样静心的休养自然好的快。”徐清夏笑了笑,走到仲昊的身旁,挽了袖子研磨,“今天这些都要看完吗?” 仲昊伸了个懒腰,用手支着脑袋,歪着头瞅着徐清夏,“后日就是族会,一群老古董,可不得多做些准备。”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徐清夏一番,笑呵呵道:“这样也好,你在这儿我也不会太闷,一会让他们把你的药送到这里来,我也好看着你喝下去。” 徐清夏笑着摇摇头,把一本最厚的账簿塞进仲昊的手里,转过脸认真的研磨再不说话。仲昊看着那厚厚的一本簿子只好咽了咽口水,吩咐小堂上参汤。 四十二:开始思念 入秋的梵净山夜凉如水,房里已经点上了暖炉,热烘烘的倒也十分舒服。 恪曲腿坐在矮榻上看书,身上是一件灰白的深衣,头上白玉的小冠将一半的长发束了起来垂在脑后。蜡烛已经燃去许多,手里的那册书却仍旧未曾翻过一页。 “哥哥,”青凤的身影走了进来,相比恪的轻减衣衫,青凤却是披了一件厚厚的外氅,“怎么还没睡?” 恪牵过青凤的手,将原本垫在自己身后的小被铺开来盖在她的身上。有些愠怒道:“这么晚了还下地做什么,当心着凉。” “不会的,我这里刚入秋就用上炭火了,衣服棉被也都换了厚实的,你不用担心。”青凤挨着恪坐下,习惯性的环过恪的一只胳膊在怀里。 “了空他,却也用心。”恪的话还未落地,青凤便叹道:“他若能熟视无睹,我其实能好过许多。” 青凤甚少如此严肃,也只有说到此处,才会有如此悲戚的神色。往事匆匆,一晃而过。过去种种如烟,也如尘吧。 恪伸手抚了抚青凤的头,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捂着。“身子虚手脚就容易冷,用些姜片泡泡吧。若是在冬日里生了冻疮,便用橘子皮在火上烘热敷一敷,也能好的快些。” 青凤歪着头,听他说完,这与她以往所记得的恪有些不同,这么日常入微的细节,他怎么如此在行了?“这是谁告诉你的?你仿佛对这等小事一向不留心的。” “啊。”恪闻言怔愣了片刻。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并未说话。 “是女子吧?”青凤凑上前,大大的眼睛里含着笑,“这次你来,我就觉得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恪一边帮青凤掖被角,一边淡淡问道。 青凤拉过恪的手,翻开袖口露出一朵半开的荷花纹样绣纹,“浅灰的袖口,纹样选了深灰色的细线,隐约张开的花蕊处掺了些淡淡的粉色丝线,既保持了纹样与衣裳的和谐,又不死板,这样细致出挑的绣工,以前我从未见过,绣花之人心思细腻,也很了解你的喜好。” “端城绣坊里有的是手工极佳,蕙质兰心的绣娘,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就知道你嘴硬,”青凤轻笑了一下,“若是一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你瞧瞧,”说着又将恪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领口翻了过来,同样露出了一处荷花的纹样。但又与之前的不同,是一段已然盛开的花朵,就连荷叶也绣的极为精致。“每一处纹样都不相同,都有各自的新意。你若说这手艺是绣坊里的绣娘所为,我相信。但这份巧思,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哥哥,你说呢?” 以前似乎没怎么注意到,她竟然……恪低头看着被青凤翻出来的纹样,像这样的纹样他的每一件衣裳都有。或一朵,或两朵,或盛开,或含苞。记得她喜欢的仿佛是芍药,桃花这样艳丽娇俏的花,但却都绣的不若荷花好。她仿佛还照着院子里的荷花池绣过一方锦帕,只是还未绣好,就已经……恪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他上山也有几日了,身中红朱的她如何了? 一旁的青凤看着恪发呆的样子,心下却是有些暗暗吃惊。她这个哥哥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哗变之后,他的心思就更加藏得深沉。为了保护自己,多年来他从不与自己说任何有关他的事情,即便如此,青凤心里也清楚,他过的并不轻松。脸上越是淡漠,心里挤压的东西就越多。像这样失神的样子,已是多年未见了。青凤很好奇,恪的身边究竟有了一位怎样的女子呢?若这世上真有人能解开他的心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绝不能急,对恪而言,他的心已经够累了。 “看得出是一位手巧心细之人,真让笨手笨脚的我感到惭愧呢。” 恪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哪里就是什么手巧心细的人了,笨起来也让人无可奈何。” “无论是聪明还是愚笨,总之,她能让哥哥你笑,就这一点,已不是个普通人了。”青凤握着恪的手,靠在他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晚睡了,胸口的憋闷让她有些气短。 青凤的话让恪些微怔愣。从何时起,荷歌竟成了一个能左右自己情绪的人了?在鹤鸣山的那夜,这个问题他曾问过自己,却是不了了之。如今连青凤也这样说,恪却有些感到害怕。自己选择的路注定又孤独又难走,没有强有力的信念和克制力,就会随时把身边的人带入危险中。他不能,也不敢让自己变得有所牵绊。若真有情愫,应该及早斩断才是。 青凤与恪一道长大,又一道经历生死,相依为命到如今,对他的了解最深,便也是最心疼他的人。她摸了摸那袖口的荷花纹样,缓缓道:“哥哥素来辛苦,心累神伤。若这位姑娘能陪伴哥哥身侧,洗手汤羹,相携成悦,也算了了凤儿我的一桩心事。浮生苍茫,能得一心人,万事皆可抛。”话动情处,又忆起了过往的伤心事,青凤一口气提不上来,引出了一连串的急咳。恪赶忙帮她顺气,直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止歇。 “年岁尚轻,怎么说话老气横秋。你这妹妹倒像是我的长辈。”恪明知青凤的心事,却不愿她在过多伤神,挑了话头便岔开了。“夜深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你不是还答应明日要煮新茶给我品尝嘛。” 青凤笑着点点头,未再语其他,由着恪将她扶回房间。 厅堂里,暗沉的木桌上摆着已然熄灭的茶炉。炉身内一片漆黑。恪伸手将一旁的茶壶坐了上去。头一次见那丫头的时候用的是与这个一样的茶炉,书馆里的那只已经被她擦的净亮,炭火总是整齐的备好放在一旁,用的时候很顺手便能取到。她原本是不懂茶的,总是在自己煮茶的时候讨一杯来喝,高兴起来眉眼弯弯,抿着的嘴角里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她似乎很容易便满足。 山里的夜总是很静,恪站在空无一人的厅堂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耳边嗡嗡的声响,再不掩饰的开始有些思念一个人了。 四十三:执迷却不能悟 浓重的檀香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恪与了空一道坐在禅房前的院子里。面前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从前你下棋可不是如此斯文的。” 了空握着手里的黑子淡淡的笑了笑,“从前只想输赢,如今贪图其中的乐趣更多一些。” “是吗。”恪笑了一声,“说实话,我还是喜欢称呼你为万将军。” 了空落下黑子,神情有些肃然。“公子说笑了,世上已无万葵。” “这些年,你照顾青凤一直都很上心,”若说这世上还能有什么能牵动眼前这个人如枯井般的心,那便只有凤儿了。恪低头饮下一口茶,苦涩之后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 “把她交给你,我始终很放心。所以我想,即便那人还有什么动作,青凤也会无虞。” 对面的了空明显的一滞,虽然没有说话,却再不如之前那般从容。果然,凤儿就是他心中那根永远也拔不出的刺。 “公子的意思是?” 能让了空心绪不宁的是青凤,但能让他变回前锋将万葵的,却只有他。 “宋公子如今执掌家府,姚家要借此上位,作为嫡子,他也是有机会成为继承人的。他的日子,远比我们的逍遥。” 了空的脸色已经有些暗灰,手一直按在棋篓里,五指已经深入棋子之中。 “宋府与皇室相连,势力只会越做越大,这个时候谁帮助了宋家,日后必会成为他所倚重的对象,前途无可限量。” “哗啦”一声,了空放在棋篓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黑色的棋子纷纷滚落在地。 “公子为何要告诉贫僧这些?” 恪弯腰将脚边的棋子拾了起来,“凤儿是我唯一在乎的人,眼看他高楼起,福寿至,这口气我咽不下,我想,你也是如此吧。”恪翻过了空的拳头,将那些棋子放入他的掌中。 “贫僧多年前就已遁入空门,前尘往事一概抛却。” “若你当真斩断红尘,那山中的小屋你也要抛却吗?”恪苦笑了一声,“竟连你也如此,我的凤儿岂不是太可怜了。” 了空目色微动不止,注视着手掌中的那几枚棋子静默不语。 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我从不强求,却总是身不由己。我的凤儿,就拜托你了。” 了空独自呆坐在院中,半晌,喃喃道:“你从不强求,却句句如刀。你要我为你除掉阻挡你前进的棋子,而我与凤儿,又何尝不是永远被你握在手里的棋子。” 从了空的禅院中出来,扶哲已经等在外面了。 “边走边说吧。” 扶哲顺从的侧身让了让,跟在恪的身后慢慢的走。 “如何?”对扶哲,恪总是很直接。 “了空的人当晚就出发了,前日已经过了徐州。” “嗯”恪点了点头。 “端城的商队里,有人发现了这个。”扶哲将一枚黑色的小牌交给恪,恪接在手里,一眼就看到了牌上三足乌的图案。 “王庭内宫的腰牌,这个人可真不小心。” 三足乌是墨兰的图腾,黑色则是王室的颜色。黑色的三足乌,除了王与太子外,便只有获得特示的近臣内侍才能佩戴。 “应该是太子身边的护卫。” “自然是他身边的人才行,他们都是见过我的。” “这些人在端城四处活动,意图很明显。公子要不要请宋公子安排,离开躲避一时。” 扶哲的担心不无道理,玄这次倾力而出,必是要有所收获。自己手里虽无十足的把握,但迎面相抗的机会还是有的。这一次,他在这儿,是诱饵也是杀机。 “荷歌怎么样了?” “嗯?”扶哲还在为恪的安危感到焦虑,冷不丁听见他居然问起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荷歌她,有起色吗?”恪平平静静的又说了一遍。 “宋医长已去诊治了多日,但未见好转。”扶哲顿了顿又道:“情况还算稳定,应该不日就能有起色了。” 恪“嗯”了一声。红朱的药效就该是如此。“我明晚回一趟书馆,走的时候从南门出来,你把他们的人引过去几个。” “那怎么行!”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商队里有太子派来的杀手,恪却还要暴露自己的行踪,这不是等于自寻死路嘛。 恪却不胜在意的笑笑。想让玄孤注一掷前来,自己总要付出些诚意才好。 “是为了那姑娘吗?”青凤展开恪的披风,看了眼领口的绣纹,眼睛里蓄满了调皮的笑意。“你还从未有过半途下山的情况。今日可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恪立在那里,任由青凤绕在面前给他系好披风的带子。明媚的笑颜就近在咫尺,这感觉……恪微微上扬的嘴角有些僵住了。 见恪不说话,青凤便又开口道:“其实这样不也挺好嘛,比起那些镜花水月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不管路途多艰辛,多遥远,总有人在等着你,想着你,这难道不必那冰冷的王宫要好得多吗?” “凤儿,你是与我一道历经了所有的,没有那顶王冠,你就守护不了你想要守护的人。王宫再冰冷,王冠却是热的。” 青凤系带子的手停顿了片刻,虽没有抬头,语气却低沉了许多,“哥哥,即便是王,也会有无可奈何。凤儿只是觉得,唯人的真心最难得。” 真心?恪有些害怕听见这个词。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握了握青凤的手,转身出门而去。 青凤呆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恪的身影直到他消失。 哥哥,凤儿虽出身王族,却始终不懂权利,更不懂你们为何如此执着于它。但是,直觉告诉我,若你能在此刻收手,便是最好的结局。倘若你执意走下去,不管成败,到头来都会一无所有。 王宫,终是无情之所。 凤儿帮不了你什么,惟愿能助你看清自己的心而已。 四十四:解毒,解心 从小屋出来,青凤的话一直萦绕在恪的心里。真心?他抚了抚那些无处不在的精致绣纹,指尖每划过一寸,心上就涌出一丝淡淡的酸疼,竟渐渐汇聚成抑制不住的急迫。恪手中马鞭挥舞,一人一骑在月色下飞驰。 书馆里伺候的奴仆比之前还多了一些,除了恪的房间,小院里已经注满了人。宋医长也住在这里,方便就近照顾荷歌。 荷歌的屋里,几个近侍都趴在桌上睡熟了,恪从他们身边经过,迷烟轻散,屋里的睡意就更浓了几分。 床上的荷歌依旧昏睡不醒,容颜却是更加俏丽。这可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容颜极度美丽,便是红朱毒性深入血脉的标志,一旦到达巅峰,人便会瞬间枯萎凋谢,再难回天。 恪伸手搭了搭荷歌的脉象,已呈虚无之势。她的身子比想象中还要柔弱,许是失忆之前曾受过什么伤,才会令她连如此剂量的红朱都承受不起。 恪扶起荷歌,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心跳已经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恪的手里握着解药,此药一旦服下,最多两三日,人就能恢复正常。但是她一旦好起来,就会有人顺着她找到自己。今非昔比,这样危险的决定,为了她,值得么? 事到眼前,恪却犹疑了。 真心?青凤方才与他说真心。似乎从小到大,何为真心他其实从来不懂。 过去,他以为父王对母亲的宠爱是真心。他们总是如此恩爱,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即便作为他们的儿子,自己也常常被忽视。父王喜欢听母妃抚琴跳舞,他们总是在宫中设宴,主宾却只有他们二人而已。父王一有空就带着母妃出去驰马,远远的撇开所有内侍,两人一骑,肆意的奔驰。母妃的宫里,父王的赏赐从没有断过。只要母妃想要的,父王都会送来。那时的恪曾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找一位两情相悦的夫人,像父王那般宠爱她,呵护她,把自己的心交给她。但是,这一切终究是崩塌了,父王对母妃,对他,对青凤,同样的冷酷,同样的绝决,同样的不留余地。 宫廷内的杀机四伏,却没有人再守护他们。玄的母亲曾是母妃的侍女,玄也是母妃亲手接生的。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却也是最终的敌人。她利用母亲的信任,策划了一切事端,诬陷母亲与外家勾连,攫取军权意图不轨,联合地方豪族给王庭施压,斩断他们与外家的联系。在他们被圈禁的时候,她还不忘派人暗下杀手,恪记得他亲手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内宫的侍卫,他的剑从那人的心口直直的插进去,那人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句话,就毙命在地。 所以,到底什么是真心,他真的不懂,也不敢轻易相信。 他看了看怀里的荷歌,面目如画,当真是美丽极了。即便不是红朱的效用,她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这个女子喜欢笑,喜欢坐在院子的花树下打盹,喜欢托着腮挨着自己习字,喜欢把自己和书馆都照顾的妥妥贴贴的。她也会哭,在鹤鸣山的那晚,她看到自己受伤而哭的梨花带雨,即便害怕到浑身颤抖却在最危险的时候要自己放手,舍她保命。 遇见她纯粹是巧合,但若这世上从此没有她,该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恪如今竟有些拿捏不准。 过去的自己,生活里除了算计和筹谋就再无其他了,那样的日子与如今比起来,竟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如煎熬。如青凤所说,不管路途多艰辛,多遥远,总有人在等着你,想着你,心里就安稳了。荷歌便是这个人。恪已经记不得她有多少次一个人默默的坐在书馆的门前等他回来,多少次为他洗手汤羹,多少次陪伴左右。原来自己竟是这样享受与这丫头的相处,那又怎么能就此放她走呢? 恪深吸了一口气,将解药缓缓喂于荷歌服下,又轻轻的将她放平,从此后,你便是我的了,但愿我此生做的唯一一个出自真心的决定,不会是错的。恪抚着荷歌的脸颊,在她额上按上了一个吻。 四十五:半点看不透 荷歌的毒自那晚之后果然好转的很快,只过了短短两日便已经完全清醒。宋医长游历四方也未曾见过如此奇怪的症状,拉着荷歌左切脉,右观色,惊讶的不得了。 荷歌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凶险的,只是感觉有些乏力而已。听仲昊说起来才恍然惊觉自己原始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当真?”荷歌靠在厚厚的褥子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若不是本少爷倾力救治,你可没有如今的运气。”仲昊坐在床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金边紫底并梅花图样绒包的暖手炉,继续道:“你仔细想想,这毒是怎么中的?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荷歌才刚刚好起来,还是不要让她费神费力,多多休息才是。”徐清夏将一只剥好的橘子递给荷歌,又把她手里喝好的盅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荷歌心下疑惑,默默了一会,却实在想不起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摇了摇头。 中毒一事没有头绪,三人都心思重重。 “恪呢?”荷歌忽然问道,她自清醒后就没见过恪,一直想问,奈何被医长抓着各种检查,不得机会。此刻她心中最想见到的人还是他。 “他嘛,”仲昊捂着手炉,慢悠悠道:“去梵静寺参禅了。” 参禅?荷歌手里的橘子滚落在淡粉色的褥子上。 “仲昊的话没说清楚。”徐清夏看到荷歌脸色有变,忙插话道:“恪公子是专门为你上山祈福去的。你这毒中的蹊跷,当初医长未到之时,恪公子可是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好几日。为了你能痊愈,祛除邪魅,恪公子节衣素食,亲自上山在庙中为你祝祷。如今你安然无恙,想来也是他心诚而至。”徐清夏将掉落一旁的橘子拾起来递给荷歌,“病中不宜多思,你好生安养,我明日就上山去通知恪公子,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荷歌咬着嘴唇,半天没再说话。 “得了,算你走运,”仲昊最不喜欢这种僵局,把手炉塞进徐清夏的手里,挥了挥手,门外便进来一众捧着托盘的仆人。“医长说你的身子还很虚,得休息个四五日才能下地。市集里来了商队,杂耍表演有的是。待你好了,我亲自领你去瞧瞧。还有啊,”仲昊指了指那些托盘,“恪说你空闲的时候喜欢刺绣,这是他专门到我那里挑的丝线与娟帕,专供你消遣用。” 荷歌抬起头,“他,他亲自挑的?” “嗯。”仲昊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本公子如今哪有他的闲工夫,说起来胡同里的春楼都好些天没去了,也不知道烟儿有没有想我。好了,我府里还有事,明日再来瞧你。” 徐清夏掖了掖被角,温言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医长一直都在。有什么事着人通报府里,我立马就来。” “你倒是会哄人。”出了书馆,徐清夏走下阶梯,正伸手为仲昊打起轿帘。 “哄?”仲昊似乎有些不解,顿了顿却是倏然一笑,在手里转着玉骨扇。“恪那个家伙哪里想得到这么细,对待女子这件事上还有谁能出我之右?” “是是是,论到此处确没有人能越过你去。”徐清夏面上浅笑,心里却有些惋惜。荷歌忽然中毒,虽然蹊跷,却是个天赐的机会。眼见她生命垂危,翟恪居然半点不为所动。荷歌这枚棋子,到底是火候不够还是自己根本用错了方向。翟恪这个人,让人半点也看不透。徐清夏颇为不甘,但是眼下,这是唯一的突破口,只能再见机行事。 仲昊已经坐进了轿子里,徐清夏正要放下轿帘,仲昊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似乎是起风了,有伤的人不适合骑马,旁人看着还以为我如何苛待你,”说着便侧身让了让,拍拍身旁的空位,“今日乘的是大轿。宽敞的很,你坐这吧。” 几个跟在徐清夏身边的护卫也都带伤,仲昊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明显凝滞了片刻,大家都有些尴尬的神色。 徐清夏自是看在眼里,忙推了推道:“早就好的差不多了,习武之人受伤是常事。公子自然乘坐轿辇。我骑马护卫便是。” 仲昊摇摇头,“这么多护卫少你一人何妨,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府里的那些丫环仆妇着想,你要是再病倒,她们又得巴巴的伺候你,这不是添堵吗?怎么,”仲昊靠在松软的淡蓝色锦垫上,展开玉骨扇,“清夏公子竟如此不仁爱,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啊。” 即便是歪理,仲昊也总能说的让人难以反驳。在这点上,徐清夏是被吃的死死的。他无奈的笑了笑,将自己的马鞭交给一旁的小堂,矮身坐进了轿子。 仲昊似乎很满意这结果,闭目微笑。“小堂,告诉他们,今晚我们去云霞阁,让绿梦,彩烟作陪。” “是,公子。” 扶哲送来荷歌苏醒的消息时,同时送来了浮屠城的信札。恪听完荷歌的事,只淡淡应了个“嗯”,便打发扶哲回去了。倒是对手里小洛送来的锦书看了又看。 青凤分了杯茶给恪,恪的心情很好,放下手里的锦书,微笑着接在手里。 “这几日天好,午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叫荷歌是吗?”青凤忽然开口问道,恪正要喝茶的嘴就停在了杯沿上。水汽蒸腾,正好遮住了他微动的眼睑。 “嗯。” “哥哥可以请她同来。我这里常年寂静,若是她能和我……” “不可!” 青凤话还未说完,就被恪扬声打断。小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把空气内漂浮的尘埃都照射的一清二楚。 恪的手指握着茶碗,微微泛白。 青凤伸出手抚上了恪的手,将那只茶碗取了下来。 “哥哥可是担心山路难走,伤了她?”青凤眉眼含笑,一只手托着腮,侧头瞧着他。 这模样…… 不只是哪个春日午后。书馆的院子里,那株桃树刚发出一些花苞。 “长得好快呀。”荷歌笑嘻嘻的绕着桃树左看右看,提着紫烟色的裙摆小跑到自己身边。 “恪,我厉害吗?真的被我植活了。”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兴奋。 “嗯。”恪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有抬。 对面的人坐了下来,一双绣着彩云蝴蝶纹样的小鞋子从裙摆里露了出来,快速的晃个不停。 恪的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花树自然开花,何来如此喜悦?” “那可不一样,这树是我亲手种植又亲手浇灌,因为我,才有它。” 恪依旧没有抬头,心里觉得这样的论调太过呆傻。 “知道你在笑话我,虽然是小事,但是做成了,就值得高兴。”荷歌说着,愉悦的叹了口气,“只要再过几天,这棵树就能花枝满头,那时候应该可漂亮了。” 恪抬起头,正对上荷歌明媚的笑眼,彼时她也是如青凤这般,拖着腮,侧头瞧着自己。眼中似有金光闪烁,奕奕有神。 “方才是我唐突了。”青凤的声音传来,恪不动声色的回了神。“我这里的确难找,不若梵静寺好寻,又清净,最适宜病后之人散心。” “梵静寺?” 青凤愉悦的点点头,将恪茶碗里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倒尽,重新续上。“自然没有比那里更合适了。” “庙中皆是男子,恐怕…” “少住几日,又有哥哥的亲自照抚,应该无妨。”青凤微微笑着。她知道,话倒此时,恪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他早就已经动摇,方才扶哲来时,他对荷歌一事虽看似没有反应,但自己刚刚递给他的那杯茶明明太烫,他却没有在意一般握在手里,可见他的专注。就算再冷漠,也逃不过自己的心。 情之一字,腐骨蚀心啊。 四十六:留在我身边 荷歌自苏醒后就好的飞快,半日便能一切自如。竟似完全没有中毒一事般。众人都暗自惊讶。 “当真好全了?有不舒服的就告诉我。”徐清夏看到荷歌过来,关切的扶了一把。 “说的是。趁着我医长还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这样的在世神医,可不是人人都能有,我宋仲昊独一份。” 明明是关心的意图,话从仲昊嘴里说出来就这么令人不爽。荷歌在一旁坐下,故作认真的点了点头,“此话有理。” 徐清夏还未曾真正见过荷歌调侃仲昊,对她此番言论顿感好奇。仲昊却是已经料到这丫头接下来必是要怼他,自己素来对她都没什么还手之力,只好默默的转向一旁。 “医长先生一身医术,连我这样的重症都能医好,的确堪称神医。也只有宋大公子身边才能寻到这样的人才,正是物尽其用呢?” “我那是为你这样总是惹麻烦的家伙准备的!”在徐清夏面前被一个小小女子欺负,仲昊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荷歌抿嘴笑个不停,“恩恩,您的善心我自是心领。我只是不懂,独一份又是什么意思啊?哦,怕是旁人都没有宋大公子这样一身贵气,骄傲又自负的顽疾吧。” 仲昊愤愤的瞥了一眼,却又对她无可奈何,经验告诉他,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这丫头总能三言两语找出话里的破绽。 “医长常年云游在外,此番还是仲昊特意着人召回。” 徐清夏觉得有趣,又不忍仲昊落于下风,忙着打圆场。荷歌笑嘻嘻的回道:“原来医长不常在府里,难怪宋公子总是这么言行别致。” 仲昊在一边已是满脸不甘心。闹归闹,荷歌还是很感谢他这次的仗义出手,今日便是特意做了些好吃的请他过来尝尝。 “尝尝,清夏,这可是我在仲昊这儿一战成名的宝贝。”荷歌夹了块最嫩的鱼肉在汤汁里沾了沾,放到了徐清夏的碗里。 “你的成名作哪是这个?分明是那盘变态辣的山椒鸡。” 没想到仲昊这么记仇,荷歌嘿嘿一笑,正要开口,却看见刚才的那块鱼肉已经被仲昊夹了过去。 “盘里不是还有,干嘛抢清夏的。”荷歌伸手正要阻止,徐清夏却笑吟吟的拦下了。 仲昊低头看那鱼肉,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根鱼刺。“清夏不太会吃鱼,小时候曾被鱼刺卡住,你这鲫鱼最是刺多,我帮他剔一剔,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荷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仲昊不去使唤别人就罢了,何时竟能有人使唤他? “都怪我比较笨,总给你们添麻烦。”徐清夏微笑着将那盘鱼向仲昊那儿推了推。“不必麻烦了,这样反而失了吃饭的乐趣。你多吃些吧。” 上次吃鱼的时候,他仿佛还夸奖过自己,荷歌咬着筷头,眼底有些怅然。好久没见到那个人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梵静寺在哪? 他在哪? 徐清夏眼神明亮,荷歌的神色都落进了他的眼里。 “也不知道恪公子何时回来,此刻大家这么聚在一处,没有他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怎么,有我在还不够嘛?”仲昊拿起一边的绢丝擦了擦手,很是不屑的瞥了徐清夏一眼。 “自是无人能取代您的。”徐清夏仲昊的酒杯取来斟满。 仲昊眉眼一挑,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徐清夏从善如流的将那白玉的酒杯放了过去。“公子,请。” “嗯。”仲昊对徐清夏的顺从一向都很受用,连带着脸上的神色也愉悦了起来。 徐清夏知道此刻再不是提恪的时机,便随意挑了个话头岔了开去,几个人热热闹闹的聊了半天,至戌时方回。 如今商队驻扎在城里,他一定不会回来。要想再接触到他,荷歌是唯一的突破口。徐清夏主意已定,预备这几日无事便去书馆坐坐,也许就能寻到恪的蛛丝马迹。 然而他的这个算盘,却是打错了。 明月书馆破天荒的关门歇业,荷歌被接到了梵静寺。 因为是女子,了空特意将荷歌的禅房安排在禅院的最尽头,用一扇屏风与其他禅房隔开。另开了一间侧门,直通向恪留宿的禅院。自己则搬去弟子的禅房内。 梵静寺里香火并不是很盛,人也不多,禅院里安静的很。荷歌信步在寺中闲逛了半日,拢共也没见到什么人。 出了庙门便见群山座座,远望不见尽头。尽管已是秋日,山中树木充盈,空气里是清爽的草木香。远离了繁华的市井,耳边的喧嚣消逝,只有庙宇内的木鱼声声声传来,透过耳畔,回荡在空旷的山涧。 荷歌知道,此番自己是死里逃生,却不知到底是因何中毒。她曾私下问过医长,但他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缘故,言语之间似乎并不透彻。荷歌虽未再深究,心里却隐隐拢上了层疑虑。她觉得,以前选择忽略的一些事情,以及看似平淡宁静的书馆生活,也许并不那么简单。而她自己,也已被带入到其中,却并不自知。 “在想什么?”温和的话音未落,荷歌只觉得身上一暖,一件玫色的披风便裹了上来,里衬是温暖的貂绒,织金暗云的镶边,边角处的芍药花绣纹大气明丽。 荷歌还未来得及去看身后之人,那人已经转到了前面,白净的手指从容的为她系好披风的绳结。 是恪。。。 荷歌有些开心,许久未见了,他似乎有些轻减,不过这样却更好看了。恪长长的黑发被山风吹得纷乱,她伸出手,将那些被吹乱的头发细细的理顺。 经历了如此一场劫后余生,再见到他,以往的那些心事,那些钦慕忽然都涌到了嘴边。对他的心,再不想那样静静的,暗暗的,只有自己知道。若是命运无常,再像今次这般,也许就再无机会说出口了。 荷歌深吸了口气,正欲开口,手却是先被对方握住了。 “山里清冷的多,此处风大。”他用两只手将荷歌的手团团握住,温暖的热度把荷歌的心带的停顿了一瞬。“总要对自己的身子上心些。若是再病了,莫不是叫我再守你三天?” 恪的目光里浅笑柔和,竟是从没有见过的神色。 荷歌白皙的脸颊上涌上了些红晕,也不知是山风吹冷了,还是心里太热了。 他笑了笑,向前走了一步,将荷歌的手拢进了自己的外氅里,腾出一只手拂上了荷歌的脸颊。“许是你在我身边待的太久了,没有你,反而不习惯。所以日后,就留在我的身边吧。” 他的手细腻温和,拂在脸上轻轻的柔柔的。荷歌呆愣了片刻,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何时何地有了这样的念头?又是为何而起?他是否知道自己过去的心思?无数的问题在荷歌的脑袋里穿行而过,但一对上他的笑,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不过须臾之间,荷歌的心已经完全抛却了方才的疑虑与困惑,只差没开心的跳将出来。 她攀上恪的手,弯弯的笑眼里带着晶亮亮的神采。缓缓开口,无数的情感却只化为寥寥几字,“当不负今日。” 四周山峦静静矗立,将所有的嘈杂与不安都隔离在外。彼时,放下一切纷争计策,秋日风凉,唯有这两颗心散发着灼灼热度,应和着落地的明媚阳光。 四十七:突变 这以后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让荷歌觉得如在云端。 白日里,阳光晴好的时候,恪便牵着她的手带她逛遍了梵静山的角角落落,将每一处的美景与趣处都耐心的说与她听。山里的风虽然清冷,但恪的手却是无比的温暖。若是遇上雨天,恪便在屋檐下摆开座椅,煮茶赏乐,她此时才知道恪于琴艺上的造诣亦是不俗。待日落山头,恪或在灯下为她描画纹样,或在一旁专心看书。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身边抱着他事先准备给她解闷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于恪而言,这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平静的生活。过去在书馆,看似每天寡淡无味,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盘算,费心筹谋。这双手抄写下的往生经文何止百次。他也会无奈,也会心伤,每每到了此种时刻,却发现身旁竟无人可以倾诉,这样的孤立感正是他多年来午夜梦回时最害怕的。 身旁的少女似乎睡的有些深沉,鼻翼微动,发出小小的鼾声。恪伸手揉了揉她凌乱的额发。她的侧脸圆润可爱,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是有两个酒窝,眼睛也是弯弯的如同新月,有她在的这些日子,自己似乎一直没有再想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这还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完全的放下所有,享受眼下的生活。这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恪放下手里的书,侧身躺了下去,荷歌的睡颜就在眼前,平静而安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原以为你是上天赐给青凤的护身符,却没想到天意竟是如此。罢了,既然是属于我,就不会再让给其他人, 日子在梵静山上快速的流淌,一晃竟过去了将近半月。两人四处游玩,今日原本约好了去后湖游船,却一早被扶哲接了胡。 “什么!”恪猛的握紧了手里的茶盏。 “回公子,政令是八月初十拟定的,却并未在朝内公示。”扶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恪抢了过去。 “专按到执行之日才予以公开,整整晚了十天。”恪冷哼了一声。“周广此次封爵原因是为何?” “是因为他镇守光玉山多年,剿匪平盗无数,因而赐爵。”最后四个字扶哲越说声音越低,因为恪的脸色已十分灰暗。 “如今墨兰的爵位如此低贱吗?剿匪平盗居然也能成为理由。玄这招真是让我佩服!周广封爵,是他借机削弱陈拓的实力,还是他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我们打算利用周广来暗杀他?”恪的眼里锐利冰冷,面色沉重。 “顾大人也是有这番考虑,所以已经提前把派去的人都清理了,想来太子也不能依此再获得更多的线索。” 眼下虽然顾敬延也不能断定玄此举究竟是何意,但恪却觉得玄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消息,所以才有了眼下的这支商队。那么等到金家的人来到中原,他们应该也能很快见面了。虽然他一直很期待玄的到来,但是让他这样有备而来,还是让自己很不爽。 “除了北岭,其他的几个侯爵有什么动静?” “宰相骆怀古的华阳郡府眼下正式交给骆平打理,势力壮大了一个州。金家与中原联姻的消息一出,在墨兰的声势更胜从前。滨州岳家小儿子岳康如今升任兵部左侍郎,平洲百里一族一向安分守己,不曾有什么新的动静。” 骆家是出名的唯利是图,在皇位的继承人中一向是谁强依附谁,争取他们的支持,还不如小心被他们暗算。骆怀古如今放手华阳郡府的管理,想必是从玄那里得到了更大的好处,骆氏一族也应倒向玄那一边。金家看似有姻亲庇佑,却是几个侯爵里兵力最弱的一个,他必须要寻求更多的支持与庇佑。岳康升任内朝为官,大抵是做人质的意味重一些。 这样看来,玄如今要做掉的就是北岭侯陈拓一族,北岭侯手握重兵,一向在外不入朝,骄横跋扈。更别提他此前三番几次与玄发生正面冲突。 老王病重,玄必是要在登位之初挑一位重臣以血震朝纲,稳定王位。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故意推迟政令的公示,一是为打陈拓一个措手不及,一个恐怕就是要打乱自己原先的安排,露出马脚。一石二鸟,多年不见,这位幼弟的谋虑更胜从前呐。 如今,离金家送亲的时间已经不足半月了,再重新谋划也很难有好的布局。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吧。 恪双眉紧锁,低头不语。面前坐着的扶哲和了空互相侧目望了望,亦低着头不做声。屋子里鸦雀无声。 顾敬延的意思是要自己再寻他机,明哲保身要紧。可若是如此,便要重新回到宋家那个大染缸里,继续明争暗斗。自己真的有些累了,更有些不耻。想来原本堂堂一国之储君,居然要沦落到与商贾之辈争利夺权,受其摆布,这口气真真是咽不下去! 原以为此次玄为从容登位而亲自来寻他,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了结了他,便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母亲与青凤也能摆脱这无尽苦难的日子。事到如今竟却功亏一篑,反被他摆了一道。两相一顶,恪的怒火实难平复,双手用力一挥,竟把桌上的一应茶炉,茶碗,笔墨纸砚都扫到了地上,连带桌子也掀了底朝天。 恪一向冷静克制,心思从不露在脸上,震怒至此,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扶哲、了空二人据是震惊不已,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茶水顺着桌脚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恪不耐烦的用脚将矮桌踢到了地上。以手抵额,靠在一旁。 “扶哲,把七武士召回来,守在梵静寺附近。所有曾派去联络过周广的人,无论是否直接接触,格杀勿论。事办妥了,你亲自来说一声。” “是,公子。” “了空,青凤那儿是顶要紧的,你知道分寸吧。” 了空点点头,算是回答。 “等扶哲回来,你就再辛苦辛苦,做场法师给兄弟们超度一下吧。” “是。” 恪挥了挥手,那两人便安静的退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明媚灿烂,枝叶的倒影落在地上摇曳不止。屋里的一片狼藉更加对比鲜明。恪坐在榻上,眼神静默。 翟玄,翟玄,过去是我小看你了。原以为你的母妃死后,你失去依靠,只不过空有权位。如今再无父王庇佑,你急于登位,不会思虑太多。没想到你竟能有这样的手段。 这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日后,我一定要将你彻底击溃! 四十八:制花酒 方才的嘈杂声异于以往,荷歌有些担心恪。眼见扶哲下山而去也有许久了,却仍不见他出来。唯有一些小僧进进出出,将一些砸碎的碗碟收拾出来。 日头渐西,余晖落在小院的井沿边慢慢失去色彩。荷歌站在小院的门口朝里张望,看见恪的房间开着窗,他斜躺在矮塌上似乎睡熟了。秋意之凉,最易透皮入骨。他这样睡去,一定会着凉的。 荷歌轻轻的推门而入,取来一床锦缎薄被轻轻盖在恪的身上,又攀上矮塌,想要越过恪去关窗子。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虽是小院小天,但东墙越墙而过的红枫甚美,不可辜负,窗子就开着吧。”恪的声音,泛着淡淡的疲乏。 荷歌缩了手,低头去看,恪正慢慢睁开眼睛,脸上神色颓然。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撩动着他肩上的黑发,起起伏伏。 即便如此,他的样子还是这么好看。少女的心思总是这样单纯,眼中所见唯有心上之人,荷歌满脸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恪看着眼前这明眸浅笑的女子,一颦一笑莫不美丽。身上的“凝芳露”发出幽幽的甜香。这脂粉是珍宝堂大师傅的手艺,以果香调和茉莉,鸢尾,晚香玉,香气清甜舒爽,正是豆蔻女儿家最爱的味道。 这香味与青凤少时常用的“迷楼”十分相近。只不过迷楼更加浓郁,不若这般清甜。月光柔和,凝芳露的味道与眼前之人的娇俏可爱倒甚相配。 躺的久了,恪的左手有些发麻,他微微支起身子,眼前人目光微闪,两颊忽地腾起了一抹红晕。荷歌没想到恪会突然起身,愣神的片刻躲闪不及,险些撞进他怀里。荷歌急忙向外退去,恪却伸手揽了一把,竟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别动,让我抱一会,今日有些累。”恪的声音依旧疲惫。 荷歌安静的缩在恪的怀里,抚了抚他的肩头,关切的询问:“是我吵着你了吗?”她自认识恪,也是头一遭见他生如此大气,就连扶哲亦是神色严肃的离开,可见事情不一般。但恪一向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事情,自己若是直白相问,他必不会作答,更会让他烦闷。不如就此跳开这个话题,分散分散心力也好。 “原本只是看书累了,休息片刻,你并没扰到我。”恪淡淡笑着松开怀抱,拉过荷歌的手。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夜月色如此醉人,又有你在身侧,不饮几杯倒是有些辜负。”恪摩挲着荷歌的手指,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荷歌笑着侧头看他,“你早说嘛,我和酒坊的小丁哥学了酿桂花酒,这样的天气喝着正好,我上山的时候带了些来,我启一小坛给你尝尝?” 荷歌手巧,恪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她居然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学会了这么多。她总能给人意外,这让恪颇有兴致。“你酿的酒?” 荷歌洋洋自得的点点头,直起身来,双手撑着塌沿,一双脚垂在空中,露出鞋面上芍药的绣样。“对啊,我厉害吧。” 恪轻轻笑了笑,“能喝吗?” “小丁哥都夸我呢!”恪的质疑让荷歌有些不平,“你等着昂。”说完,一踮脚就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个白玉的酒壶和两个小巧的酒盏,并一碟淡绿色的糕点。 荷歌把两个酒盏斟满,递过一个给恪,“尝尝。” 恪接过酒盏,酒味并不浓烈,倒是桂花的甜香扑鼻,闻之沁人心脾。饮一口入喉,酒香在桂香之后慢慢溢出,醇厚甘香,自有一番回味。 荷歌看恪喝完,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期许:“如何?” “嗯,酒味醇香,不错。” “你再试试这个。”荷歌得到表扬,很是开怀,把那碟糕点往恪的面前推了推。“这是我新做的,配这酒刚好。” 恪素来不爱这些干的吃食,正想要摇头,却嗅到一阵清爽的茶香便,拿起一块仔细闻了闻。“这糕点是用什么做的?” “我知道你爱喝茶,茶香又好闻。我就从市集上寻了些绿茶磨成粉,再兑了蜂蜜,做了这绿茶糕,绿茶味苦,配上蜂蜜的口感,就好很多。” “嗯,你的手艺的确不错。”恪和缓的微笑着,又斟了一杯桂花酒执在手里。“方才头脑昏胀。有你这清爽的搭配缓一缓,秋风丝丝入怀,倒是怡人。” 听见他如此说,荷歌心知他的心情是好了一些,暗暗舒了口气。面上的神色便更加的活泛起来。 白肤粉晕,眸心一点烛光,一点朱唇娇俏可爱,今日如此柔和温婉的荷歌,让人挪不来眼。长久一来,头一次这么想与一个人说话,这么想要留住眼前与她相处的每一刻。 “其实多半的花都可以酿酒,只是花香不同,酒味也不同。” “当真?”荷歌有些诧异,恪一向甚少评价,今日不但夸她酒酿的不错,还主动起了话头,闲闲自在的与她对话,当真是太不一般了。 恪微微点点头,放下酒杯,执了笔,“从前曾见人酿过百花酒,些微还记得配方,不若我写下来,明日咱们一同试一试?” 恪本就生的好看,陪着这柔柔烛光,一副温柔含笑目更让荷歌脸红心跳。荷歌慌忙撩了袖管,拿起搁在砚台边的墨锭低头研磨。一边轻轻的哦了一声。 恪写的认真,荷歌墨磨的也认真。房间里一时静极,唯有烛心偶尔的一两声噼啪声。因为开着窗,院子里的地上,明亮的烛光倾泻一地。公子执笔落墨,姑娘纤手轻转,时而浅语,时而微笑,两道人影落在同一方光影里。薄云遮月,院子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晦暗。唯有人影清晰,勾勒如画。 “瞧瞧。”恪挺起身,搁了笔。荷歌歪着头去看,纸上是恪一贯小巧周正的楷字。 “白兰,洛神,菊花。”荷歌一边点着单子上的花名,一边若有所思的,“其实我听说玫瑰香浓,莲花清和,都可以入酒酿造。上次在仲昊那里喝的百花酒里不是说有白种花料吗。” “仲昊那里的酿酒师傅早年间伺候过皇族,手艺是几代传下来的,自然有独家的配料。我们是初次尝试,花的种类太多,不好掌握分寸,倒不如少加几种先试一试。刚刚你说莲花也能入酒倒是有趣,可以一试。” 荷歌只想着仲昊那里的百花酒香味醉人,就以为花种越多越好,香味才能丰富多样。经恪这么一提点恍然发现这法子不可取。“嗯嗯,你说的对。是该少取几样。” “还有,百花酒除了花种外,各色花量也要斟酌。这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恪觉得有些冷,缩了缩手,向后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 “这有什么难,”荷歌见花种已成,兴致愈高,“咱们一点点试,总能得一个喜欢的口味。你说好不好?”荷歌歪着脑袋瞅着恪,月牙弯弯的眼睛里都是笑容。 “好。”恪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假思索的冒出来。 “太好了,那我先写,你看着给提提意见?”看见恪点头,荷歌立马从善如流的写了起来。要说酿一种花倒也简单,真动手调和多种花样,着实的有些不易。荷歌咬着笔杆子思忖了半天,也才艰难的写了一小半。 恪坐在对面,手里的酒盏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荷歌却仍旧扑在案上双眉紧锁。痛苦纠结的脸上有些微红,更似比以往多添了一份粉嫩。 恪放下茶碗,绕到荷歌一边,瞧了瞧她写的方子,“洛神清香,但有淡淡的酸味,不宜过多,可以加一些桂花,调和甜度。”荷歌“哦”了一声,照样修改了方子,却有开始纠结其余配料。恪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执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流畅的游走。恪的怀抱宽厚温暖,荷歌自觉的缩了进去,额发弄的恪的下巴痒痒的。恪将下巴抵在荷歌的头顶,轻轻的晃了晃。 “别乱动。既然是花酒,还是不宜太烈,多些花的甜香才特别,也好区别。”恪说话一贯和缓雅正,此刻这醇厚的声音就贴在耳边,荷歌只觉得耳朵一阵阵的发烫。 恪低头,正好瞥见荷歌那只发烫的耳朵,白里透粉之后就是火红一片。再看她的脸,也是红云腾腾,她竟是在害羞。恪觉得好笑,便故意又凑近了一些,“先前你建议我再加一味什么花种来着?” 荷歌果然答非所问,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嗯是哪一种花?我怎么没听过。”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荷歌惊觉失语,脸上红云更盛。只好将自己更多的缩进恪的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红脸蛋”。 恪放下笔,笑着将怀里的人儿更搂紧了两分。 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能让我稍稍宽解了,这世上怕是再不会有人如此待我了。恪拥着荷歌,混乱烦躁的心绪渐渐平静。空气里,“凝芳露”幽幽而至。他微闭了眼眸,沉下心来。终有一日待我得偿所愿,必当已江山为聘,册你为我的王后,绝不负今日你我同苦之情。 四十九:他与她 当夜色浸透一切,梵净山中便是漆黑一片,山林间静谧无声,远处的玄月孤寂的挂在高处,在清冷的风中笼着一层银色的光晕。 这样的夜晚,青凤已不知独自度过了多少个。在这样深山老林之处独居,身为女子原本是该害怕的。她却过的从容,因为眼下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多得的。 小时候在墨兰,母亲怀着她的时候,因为受到玄的母妃羽娘的记恨,担心她会再是一个男孩而屡次暗害。她命大,平安的降生。 孩提时代,因为母亲与哥哥的倒台,她被迫跟着被圈禁,出逃,几次差点死在路上。她命大,每每化险为夷。 即便是后来与那个人的执意相许,她也凭着命大,活到了今日。 算起来,她已是平白捡来了十多年的光阴,算是个幸运的人了。她最是知足。若说她有什么挂心的,也便只有那场执念了。 窗外的林间有一道光亮渐起。 了空持着一盏素灯笼,静静的立着。他本就不善言辞,当年是这样,如今依旧这样。守护这林中的人,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一种他改不了,也不会改的习惯。 这一切都是从何开始的?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忘了,只记得,那个时候他还叫万葵。 墨兰尚武,自古以军权为尊。最英勇的武士便是最受尊重和最有前途的人。作为万葵的他,是太子恪身边最年轻的护卫,亦是顾敬延最得力的武将,智勇双全,人也长的高大俊朗。大家都觉得,万葵此人必会成为新的侯爵,新的王权核心。那个时候的他一心奔名逐利,与幼公主青凤并不相熟。 哗变之后,他被划为废*,与顾敬延护卫翟恪青凤出逃,半路被追兵阻截,为了保住翟恪,他奉命带着青凤去分散追兵的注意力。回想起来,这应该就是他们缘分的开始吧。 了空的目色有些晦暗,呆呆的望着小屋发出的微黄烛光。那日我们若是一同遇难,是不是其实会更好呢? 了空灰色的僧衣下,一道长疤从左胸贯穿到右臂,这伤的又深又重,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减淡半分。 当年,他们被逼到崖边,即便他武功高强,也寡不敌众。胸前巨大的伤口血流不止,他开始眩晕,开始失去挥剑的气力。他一早就自知已无活路可寻,带着幼公主就是为了牺牲,好保存太子。但他却可怜青凤还是个孩子,竭力拼杀至此,把她护在身后。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他们退无可退,他含泪抱着青凤坠崖的情景任然历历在目,那一刻的冰冷绝望,和青凤满脸的泪水,都让他至今心痛。 了空屈膝打坐,想要驱散内心的波动。却一闭眼就看到了过去。 崖下是深潭,他们并没有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久。身边的青凤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在火堆上烤着一个小小的地瓜。看见他醒过来,她竟开心的扔下地瓜,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万哥哥,你终于醒了!青凤好害怕,好担心你!万哥哥!” 小小的人儿哭的颤抖不已,他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她是公主,而自己只是一个臣子。 青凤抬起一张灰扑扑的脸,瞧着他,“万哥哥,你还疼吗?前几日有个药郎路过,我央求了半日,他教给我一种止血的草药。我给你敷上了些,你感觉怎么样?” 他虽然还会疼痛,却还能忍受。“好,好多了。多谢公主赐药。” 青凤抹了把眼泪,又冲回火堆边,将那地瓜捧了回来。递到他的面前。“万哥哥,这里荒山野林,凤儿没用,找不到什么吃的。就只有这个,你快吃些吧。” “公主殿下折煞小臣了,您吃吧。”他伸手去推那地瓜,青凤却“哎呦”了一声,地瓜落在了地上。 他看过去,只见青凤的十根手指满是尘土,指尖还留着血迹,不少甲盖都断裂外翻。 他捉过她的手,仔细翻看,“公主殿下,可是徒手去挖那地瓜?”青凤白嫩的手指皮开肉绽,满是血污。 青凤没有哭,只是抿着嘴,低声道:“凤儿没用,什么也做不来。” 习武之人心肠都冷硬些,他却忽然有说不出酸楚,毕竟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公主,而今落得如此田地,也是可怜。他轻轻抹去她手上、脸上的污渍,淡淡的笑了笑,“凤儿不怕,有万哥哥在,你今后都会万事无忧。” 这之后,他们相依为命。他慢慢养好了伤,带着她以兄妹的名义四处躲藏,终于离开了墨兰。但是却依旧找不到恪的踪迹。 那些年,只有他与她。 他为她做过行商走贩,赏金刺客,农樵耕夫。她唤他万哥哥,她呆在他身边,给他洗衣做饭,玩闹嬉戏,一天天长大。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也在一天天的慢慢变得不同。 那些年,若是一生该多好。她曾说过,那数年光阴不过一场梦而已。 而梦境有时,更让人难以自拔。 了空睁开眼,小屋的灯已经熄灭了,有轻微的咳嗽传来。她的身子还是不见好,最该灿烂的年华,却拖着这幅病容,怎不让人心疼。这件事一旦记起,他的心绪便如怒海巨浪般波涛汹涌。 凌厉的掌风劈出,竹叶簌簌而落。力道所及,粗壮的树身应声折断。虽然遁入佛门,功夫却是一点也没拉下,甚至更胜从前。这都是为了谁,他心里最清楚。 五十:奇妙的开心 制花酒一事似乎让恪的心情好了不少,荷歌十分上心。一早就出门打听附近哪里可以寻到好的花种。 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什么人。原以为只是偶尔如此,住了这么日子,寺里依然如此,荷歌边走边犯嘀咕。正转过一扇拱门,迎面闪出一个快跑的人影,两个人正好撞了个满怀。 两人同时哎呦了一声,来人力道极大,荷歌踉跄了好几步才站住。 “小僧失礼了,施主您没事吧?” 荷歌揉着生疼的臂弯,抬头看到一个小沙弥站在面前,满脸恳切的瞧着自己。那小沙弥顶着个光光的脑袋,瞪着圆圆的眼睛,年纪不大应该还是稚童,两条剑眉却生的英武,神色中已有了淡淡的少年气息,模样十分可爱。 “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荷歌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人,一直没发现这寺内居然有个孩子。 “我叫净尘,刚才冲撞了施主,还请见谅。” 明明是个孩子,说话竟这般老成。不过他的手一直背在背后,定是藏了什么,仿佛还有些甜香的味道,应该是偷藏了些吃食,到底还是个孩子呀。荷歌觉得有趣,决定逗逗他。 “不妨事不妨事,小师傅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正要往经阁去做洒扫。”净尘十分虔诚的答道。 荷歌笑嘻嘻的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了那香味就更分明了,有果香,花香,还有些干果的香味,看来这圆滚滚的小脑袋还挺贪嘴的。 “既是做洒扫,怎的不带簸箕笤帚,难道梵净寺与众不同,要以美味糕点来为经阁熏香不成?” “施主,你,你……”净尘自以为藏的很好,却被人轻易拆穿,好不窘迫,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荷歌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害羞,不过是一两句玩笑话而已,现下弄得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 “嗨,这其实也没什么。素食的糕点本就是香客们所常用的,调和的好的呢,其香味与寻常熏香相较,反而不落俗套。小师傅,修佛在于心诚,拘泥陈规也不见得就是最好。” 荷歌本就长的好看,笑起来的样子又甜甜的,被她这样温言软语的安慰了一会,净尘果然就释怀了,眨巴着眼睛瞧着荷歌,“小姐姐,你是和恪公子一起的吗?” “你见过我吗?”荷歌只觉得这个孩子眉眼间灵动可爱,透着机灵,十分的喜爱。这样一个别致的孩子,为什么之前从未注意过? “前几日我跟着净慧师兄上山采药,几日都住在山里,因而不在寺里,今次我们是头一次见面。” “那你怎知我是和恪公子一道的呢?”荷歌更加好奇了。 净尘不急不忙的说道:“此刻时辰尚早,若非在小寺内过夜者是不可能这么早的就出现在这里。而能在寺内过夜的人,除了恪公子就没别人了。小姐姐,你若不是跟着恪公子,又怎么会此刻出现在我寺呢?” 看着这小和尚一板一眼,说得认认真真且句句在理的样子,荷歌是愈发喜爱了。 “你说你叫净尘是吗?走,恪公子那里有小灶,姐姐给你做好吃的,保准比你手里的更好吃!” 小净尘到底是个孩子,听荷歌这样说,立时来了兴致,笑意正要涌上来又忽然止住了,有些犹疑不定。 “主持师傅一向是不许我们去打扰恪公子的,若是被发现了,我恐怕又得去面壁思过。” “那小灶不在恪公子的小院内,且相扰不到。我一边做,你一边就趁热吃可好啊?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请小师傅指点一二啊?” 净尘咬着下唇,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乐颠颠的跟着荷歌去了。 “顾先生已经离开滨州,经孟城去往平洲。百里襄的世子成年,先生前去祝贺。” “哦。”恪淡淡的应了一声,托着腮瞧着窗外发呆。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竟对这步步为营的生活有些倦怠,不愿说也不愿做,只想就这么烘着暖洋洋的日头,一耗便是一整天。 “公子?公子?” 扶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空想,他有些不悦的叹了口气。 “顾先生临走前再三叮嘱,公子不要心慈,当断则断。” 恪明白顾敬延的意思,要钓鱼总要有诱饵,自己若真的显露在明处实在太过冒险,毕竟在人们的眼里,翟恪还是一个叛逃的公子,无论是实力还是名分,都不能与名正言顺的太子玄相争。但是青凤已经当过一次替身,且因为那一次之后而遭遇的种种都让恪忍不下心来再让她涉险。所以,他救起荷歌的时候就曾想好了这个效用,但事到如今,用与不用都让他左右为难。 孟城?顾敬延要去孟城。百里襄在成为侯爵之前,有一位原配夫人柏氏,只可惜红颜薄命。百里一族兴起的诏文刚刚拟好,这位夫人便香消玉殒了,之后便是葬在孟城的老家。百里襄倒是不曾再多去祭拜,不过单看他府里虽有两位侧妃且都有生养,但正妃之位却一直空悬,这位侯爵对原配之情必然不浅。如今成年的这位世子便是原配柏氏所生,此情此景,最是舐犊情深,顾敬延想的应该也是如此。再者,孟城是金府送亲人马所经之处,此时前去也能打探出一些消息。 身边的人都在兢兢业业的为着那个目标而奔波,恪的心里虽然起了淡淡的波澜,却也很快便按下了。 “孟城有一个成有武馆,馆主姓李,你派人告诉顾先生,此人可用。” 一阵欢笑声从前院传过来,恪扬起脸,面上带起缓缓的笑意。扶哲识趣的拱手退了出去。 这丫头又在做些什么?怎么笑的这样开心?想来是身上大好了,这几日天气晴好,倒是可以带她再出去走走。不过,去哪儿好呢? 恪无意的翻着手里的书页,将梵净山四周能去的景致都想了个遍,脸色却是沉下来了。 “恪,快看!”荷歌欢快的推门而入,手里满满当当的抱满了柿子。“这附近好东西可真多!” “你去哪儿了?”恪盯着她,目不转睛。 荷歌有些错愕,“柿子树就在寺门口,好大的一棵,你不知道吗?” “哦。”恪点点头,侧过脸来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她与她不能见面,至少现在不能。 “恪,尝尝看,可甜了。”荷歌笑嘻嘻的用手绢将个头最大的柿子擦拭干净,递到恪的面前。 恪伸出手,却并没有去接柿子,而是将荷歌拉进了怀里。 “不要再四处乱跑了,就待在我身边。梵净山虽小,也还是野外,你忘了鹤鸣山的事了?” 荷歌有些害羞的躲在恪的怀里,嗯嗯了两声,像只乖巧的小猫。 “我不爱吃新鲜的柿子。” “嗯……那我做柿饼如何?” “你会吗?” “嗯嗯……” 恪终于笑了起来,声音清澈而干净,什么也不带。 了空在院前站了片刻,便默默的退了出去。 五十一:窥伺 “不对不对,不走这里。” “哈哈哈,那你说走哪里?” 仲昊握着颗黑子举棋不定的左看右看,坐在对面的徐清夏执了杯茶轻轻的吹着,笑着递了过去。 “喝口水润润吧。今日难得偷闲在家,你慢慢的来。” “怎么能慢慢来,你看白子都紧逼到家门口了。仲昊接过茶盏放到一边,徐清夏的脸上失了半分笑意。 “清夏。” “嗯?” “往日你的棋风没这么凌厉啊。” “哦。” “怎么,今日我哪里得罪你了?”仲昊下了一子,想想不对,又收了回来。没听见徐清夏的回答,仲昊好奇的抬头去看,发现徐清夏正瞧着自己发呆,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互相就笑了起来。 仲昊还是将子落在了原先的地方,将方才的那杯茶端了起来,慢慢的品着。 “茶凉了吧,让他们再换一杯来。” 仲昊摇摇头,“你还没说呢,我哪里得罪你了?” “什么?”徐清夏有些错愕,看着仲昊不知该说什么。 仲昊将茶盏放下,结果徐清夏递过来的绢帕,抬着下巴朝棋盘拱了拱,“要不是我得罪你了,你用得着这么赶尽杀绝嘛。” “我哪有。”徐清夏笑了笑,低头去拣棋篓里的棋子。 仲昊侧头笑着,继续打趣到:“还说没有,白子下的这么出其不意,我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徐清夏的手没在棋篓里,目光依旧锁定在棋盘上,“公子说笑啦,白子看似势强而已。再说了,你的围棋老师可是京城显赫的围棋先生,技艺自然在我之上。眼下势弱,不过是你最近太累了,精力不足而已。” 仲昊将那块绢帕塞进袖管中,揉了揉额头,斜着眼偷瞄。“最近是挺累的,恪那家伙又躲出去了,荷歌也不在。诶,好像有点头疼起来了。” 徐清夏关切的抬起头,“又头疼了?我给你揉揉?” “恩。” 徐清夏虽然是个男子,但是按摩的手法倒是不错,不轻不重的,甚是舒服。仲昊舒畅的坐着,让他这么按着,一天的疲累好似也减轻了不少。 “按的甚好,我该赏你些什么?” “这不是我该做的吗?你最近着实辛苦,我又病着不能帮你料理,不知,恪公子何日才能回来呢?” 仲昊伸了个懒腰,又专心的去看棋盘。“事情都在我的掌握里,你不必担心。恪也离的不远,要是真有事再寻他也不迟,左右一两天就能到了。” “既是离得不远,我也就放心了。” 仲昊亲昵的拍了拍徐清夏的手,“到你了,赶紧下,我才不这么就认输呢。” “好啊。” 这丫头又跑到哪儿去了?恪坐在桌前,瞧着窗外的天空愣神,笔尖的墨迹已经有些干涸了。 远处有闷雷划过,豆大的雨点顷刻间便落了下来。 等到终于找到一颗避雨的大树时,荷歌已经浑身湿透了。“阿嚏!”秋雨冰凉,山风又起,侵人的寒意让她难以招架。都怪净尘,明明是一道出去玩的,回来的时候却说有晚课,一溜烟的就没影了。这是哪儿啊?荷歌双手环着自己,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姑娘怎么在此?” 听见有人说话,荷歌急忙寻声去找,看见主持了空正站在近旁的小路上,灰色的袈裟灰色的纸伞,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篓、明明是浓眉似剑,眼眶深邃的英武之人,却偏偏他的脸上毫无生气,似乎总萦绕淡淡的愁绪。与恪脸上静默的神色着实的不相同。 荷歌与他初见时,便有了这种感觉,不过因着他是一寺的主持,*神圣,不好轻易逾矩,也就未曾再多做了解,二人间也不过几面之缘,互相之间很是生分。忽然在这荒山野外单独遇上,一时间都有些讶异与尴尬。 “主持师傅好。”荷歌想了想,还是没想出什么好的说辞,只好瞧着他手里的竹篓问道:“这竹篓里是什么?” “我有旧疾,须得这山中的一味植物入药,今日方便,便来采取。姑娘怎会在此,这里可是远离梵静寺的范围啊。”了空面无波澜的说着,依旧站在原地。 “我啊……”今日净尘是偷着出来带自己玩耍,若是此刻把他供出来就太没义气了。“我原想看看寺里附近有什么可以做吃食的材料,不想一通乱找就迷了路,走到这里来了。” 了空沉默了片刻,“此山之中,草盛林密,迷相众多,姑娘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恪公子……会伤心的。今日,随我一道回去吧。” 两人一路沉默,荷歌但凡想说些什么,也总被了空冷冰冰的神色噎了回来。待行之庙口,了空竟主动开了口:“自此,姑娘就请回吧。” 荷歌正想感谢,了空的话却还没停。 “未免公子忧心,姑娘就不要提说今日迷路一事,只说是忘了时辰,又因为下雨,回来的晚了一些,并未走远。公子一定还在等着姑娘,那么,贫僧告辞了。” 未容荷歌多说半句,了空已转身而去,灰色的僧袍在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主持师傅果然是主持师傅,心怀慈悲又法相森严。他说的也对,若是让恪知道自己又乱跑,怕是会不高兴。 荷歌在心里暗自舒了口气,正欲转身回去,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净尘是为了赶晚课匆忙跑回去的,主持师傅却是与自己慢悠悠走回来的,况且这几日常有雨,山路湿滑,为何偏偏寻这个时间进山采药?即是采药,为何他的鞋袜却并未沾上太多泥土?那竹篓似乎也轻得很…… 思绪到了这儿,有个熟悉的身影已经靠了过来。荷歌僵硬的抬头,看着眼前的恪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恪脸上的神色有微微的不悦,目光却一刻不停的扫视了一圈,直到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稍稍缓解下来。开口的语气里还是有些冷。 “去哪儿了?” “在附近逛了逛,没想到忽然就下雨了……” 恪叹了口气,将手里拿着的披风抖开来为她披上。 他能这样做,就是没有生气了。荷歌调皮的挽起恪的手,靠在他怀里撒娇,“小女子知错了,公子想怎么罚我,嗯,我都认领。” 恪被她这样拱着,原有的三分火气也早就烟消云散,思念搅扰了他整整一天,如今这个罪魁祸首终于出现了,恩~是该惩罚一下了。 “什么惩罚都认下,是吗?”恪笑着向荷歌倾了下去,荷歌低低的惊呼了一声,只感觉脖颈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恪的脸越靠越近,气息也越来越浓烈,带笑的眼睛里慢慢被一片柔情淹没。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荷歌的双唇轻柔娇小,居然还带着一丝甜甜的香味,原本只想蜻蜓点水的恪却陷了进去,怀里的人儿,在微微的颤抖,却并没有伸手推开他,片刻后竟开始笨拙的回应着他。恪轻轻地抚着她,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翟恪,比想象得陷得更深。那么,接下来,先从哪里下手呢? 五十二:急躁 为何会那么在意?为何会动摇心绪?为何会有那个失去控制的吻?自从荷歌上山来,周遭的变化太快、太多,仿佛一只加速滚动,无法刹住的车轮,在不受控制的朝着未知的前方冲去。 恪在翌日的清晨忽然从梦中惊醒,没来由的感到心慌,他静静的坐了一会,却只想到了一个去处。 “哥哥。”青凤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想什么这么出神?” 恪转过脸来,盯着青凤。 青凤捧着手炉,笑嘻嘻的道:“哥哥难道是有了难解的心事?凤儿常年居于这大山之中也是无趣,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未见他言语,青凤继续道:“哦,我知道了。定是哪位姑娘惹着哥哥了。不过呢,哪家的姑娘不喜欢甜言蜜语,哥哥尽管哄着就是了。” “凤儿。”恪终于开了口,青凤托着腮,点着头,示意恪继续说。“这次回来,你觉得我变了吗?” “人哪有不变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变。男子更甚,这胡须长出来了,不就与昨天不一样了嘛。” “那我呢,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面对恪的追问,青凤的心里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她的这个哥哥,怕是因为动了真心而感到恐惧。一个人揣着无比沉重的心事单独的过了那么多年,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敲开心门的不速之客,焉能不慌?若不能情爱交心,那个女子恐怕性命堪忧。青凤却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令他如此害怕,爱一个人,真的就那么致命吗? “你自然是变好了。瞧这段时间,你的笑容多多了。凤儿跟着你,心情也好了,身上也很少不适了。” “笑?”恪叹了口气,“这是种利刃。” 青凤拉起恪的手,“哥哥,别再给自己增加无谓的烦恼,我们和我们的心不能永远活在暗处。” “就是要离开这暗处,我们必须要舍弃些东西!” “哥哥!” 恪甩开青凤的手,“那些东西,我们怕是一早就失去了拥有的资格了!” “我听说你最近常去风月巷那种地方,可是寻到什么有趣儿的人了?”仲昊一只脚攀上鱼池边的石阶,播撒着手里的鱼食。 徐清夏笑着站在他的身后,“公子小心些。” “怕什么,你还能叫我摔了?”仲昊似乎兴致不错,招招手,示意小堂又奉上一碟鱼食。“说说吧,见着谁了,这么让你放心不下。” “我哪儿有你的好福气,我去那儿,是为了办事。” “说的好像谁不是去办事一样。” 仲昊侧过脸,两个人互相瞧了对方一眼,哈哈笑了起来。徐清夏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其实也没什么,上次集会,曾家似乎有些委屈。俗话说酒桌上好议事,曾锦也是个爽达洒脱之人,我便约了他出来喝酒,和气生财嘛。”徐清夏伸出手,掺着仲昊从石阶上下来。“与卓君相较,到底是他好一些。” 仲昊叹了口气,瘪了瘪嘴。“自从没了燕挺,卓君就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什么事情都躲在后面,让我想治他也找不到地方下手。” “卓君这样做,怕是已经看穿了你的心思,所以他躲起来是怕引火烧身。这种情况下,咱们更不能再过分逼迫其他的门族,免得他们受到旁人的蛊惑,于我们会更不利的。”徐清夏眼见仲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敢再说什么,只默默的坐在一旁。 “何时,我宋家也到了要看人脸色的地步了。”仲昊靠在椅背里,沉沉的说道。院子里方才还一派散漫轻快的气氛,瞬间凝滞到了极点。徐清夏丢了个眼神给小堂,小堂便会意的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且还没到那种地步,你不必动怒。”徐清夏笑着分了杯茶给仲昊。“不过是两家互不相让,有些闹起来而已。弹压下去也就行了。” “弹压?”仲昊转着手里的玉骨扇,目光转向了鱼池边,“卓家在府里最久,许多家与他们关系都不浅,牵一发而动全身,卓君这样蛰伏,大概就是为了逼迫我先动手吧。”仲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你说的也对,总得有个人先闹起来才好。曾锦,我还挺喜欢这个人的。” “现在的情况下,曾锦的实力还是有些弱,要与卓家抗衡,还得是公子您出一把力。”徐清夏一边笑着,一边将手里已经削好的梨子切下一块来递给仲昊。“曾家能不能成气候,看得看他们自己了,这也且惹不到公子身上来。” “是了。”仲昊点点头,“一个曾家怕是不够,我倒是觉得还有个人可以用。” 徐清夏低头切着梨肉,指尖处有些泛白。 “姚府的幼子姚千绍很是想出头,姚家嫡子众多,给他个机会也好。”仲昊吃完了手里的梨肉,又伸手去要。徐清夏从善如流的又递了一片到他嘴里。 “姚千绍是挺好,只是他要的东西也很多。是个欲望大过能力的人。” “这样不是挺好,卓家就是太有能力,反倒成了我头疼的地方。”仲昊掏出怀里的娟帕来擦了擦嘴,靠在椅背里。“一个曾锦,一个姚千绍。我给卓家备的礼不薄了吧。” 徐清夏跟着微微笑着,“公子说的是,果然是份大礼呢。” “不过,卓君那小子可比燕挺阴险多了,这种时候恪居然还不回来。”仲昊撅了撅嘴,思索了半天,一拍玉骨扇,“你说的对,这件事得好好做,好好的出把力。如今城里的商队也走了,先把恪找回来,任由他谈情说爱这么多天,我也算是宽容了。” 徐清夏将一盘已经切整齐的梨肉推到仲昊的面前。“商队是走了,危机却不一定过去了。恪公子没回来,应该是有他的顾虑。你既然认可了他的能力,又愿意继续用他,不妨迁就他一下,不也正好彰显了咱们宋家的气度嘛。” “迁就?怎么个迁就法?难道让我去找他?”仲昊拿起一块梨肉丢进嘴里,拍了拍手,握着玉骨扇沉默了片刻。“也不是我不愿去,只是那里去不得。” “何为去不得?”徐清夏以为最大的麻烦会是仲昊不愿意放下身段去找翟恪,没想到他居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什么叫“去不得”?梵净寺他明明已经偷偷的去过了,虽未能进去,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也并未见有哪里不寻常啊。去不得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清夏显然是太过心急,脱口而出以后就有些后悔,之前的慢慢铺垫都是为了能让仲昊重新想起翟恪的用处,重新把彼此的联系搭建起来。这样着急的询问,心迹未免太过坦白,怕就怕仲昊起疑,毕竟以往自己与翟恪在面上还是毫无联系的。 “我的意思是,若是地方太远或是太偏,您去不得,我愿为代劳。这点小事交给我还是能放心的吧。”徐清夏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盅,递给仲昊。 仲昊摆了摆手,继续吃着盘中的梨肉。 徐清夏见仲昊未再言语,也不动声色,庭院中一时风声静立。 “少爷,少爷!”一个小厮飞快的奔进了亭子里。“姚府的大公子死了!” 五十三:分离与相遇 “何时的事情?可知凶手是谁?”仲昊和清夏都感到意外非常,连忙询问那小厮。 “听说是那姚大爷昨夜从别院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歹人,被夺去了全部细软,还被砍下了脑袋。因事发之处僻静,又没有留下活口,所以到了今早才被发现,贼人也不知所踪。” 姚家的五位公子为了家业互相碾压已有多年,前不久这位大爷又因为女人的事情与兄弟闹得满城风雨,眼下却忽然死了,这实在是不得不令人多想。 但无论事实怎样,在旁人的眼中,都有着他们所希冀成为的那番模样。 “你替我去趟姚家看看,多备些丧礼。另外,通过你的态度告诉镖门里的人,这件事我希望能有个更为体面的结局。” “我明白。只不过这人一死,姚家内部必然内斗更甚,恐怕对于您想要除掉卓君的计划会有妨碍。” “不,这正是最佳的机会。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好处,总得要做得最称我心意。”仲昊笑嘻嘻的转着手里的玉骨扇,“看着吧,那个人一定马上就出现了。” “是。”徐清夏笑着应允,却心中不甘,“如今看来正是多事之秋。昨日燕府的眼线来报,说燕挺毒发攻心,快不行了,燕府已经在悄悄预备后事了。这下卓君应该会更加谨慎保守,怕是轻易不会与人冲突。” “诶,燕挺那小子真不抗事,区区几棍子就要了性命,亏我往日里还高看了他。” “是,公子。”徐清夏依旧恭顺的点点头,微微而笑。“燕挺外强中干,卓君却是实实在在的对手。他这几日虽然安分,但是他外嫁在京师的同胞妹妹却异常活跃,与许多官宦贵胄家的内眷十分相熟,来往频繁。想来也是在为自家哥哥谋个出路吧。” “卓君的伎俩真是层出不穷,也够卑鄙。居然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别人为侧室,为的就是这一步吧。”仲昊轻蔑的哼了一声。 “卓君自然是小人,但他若真的出走或与我们正面相抗,我们的代价也会很大。清夏不才,也不能为公子谋划更多,此刻,”徐清夏不留痕迹的瞧了仲昊一眼,“若得恪公子相助,我想,必能事半功倍。您不也说过,买卖要做的一本万利才是好买卖嘛。” “嗯……这话倒是说的不错。容我思虑思虑。你且先去姚府一趟吧。” 仲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姚家的几位公子你都要见到。” “下山?”荷歌“嚯”的站了起来,带起一阵小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四处翻飞。 “是。”恪安静的将最后一笔写完,将笔丢进笔洗内。一边放下袖管,一边走到荷歌的身边。“出来的时间久了,书馆无人照看,所以……” “下山自然是可以,但为何是我一人?你呢?”荷歌不明白恪究竟怎么了,突然又要把自己推开。 恪沉默了片刻,终于拉起荷歌的手放在掌心中轻轻摩挲。“我在此处还要等一个人,是个多年的老友了,难得能见上一面。你先回去,我不日定会回去。再说,仲昊也想你了,他可是最喜爱你做的吃食的。” “可是……”荷歌不情愿的皱起了八字眉,眼神戚戚。 顾敬延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心软。山下的局势分明不安,一个生意红火,颇得宋府垂青的书馆突然间人去楼空,的确太过惹人注目。 更何况有仲昊在,荷歌应当无虞。 “听话。”恪温柔的拨了拨荷歌额前的刘海,“好好为我看顾着书馆,等着我。” 荷歌噘着嘴,闷不吭声的点了点头。 恪笑了笑,“走吧,上次的后湖游船没去成,今日就还去那里。” 少女抿着的嘴还是溢出了笑意,早就知道了,她不会生气太久。 许久未开张的书馆果然寂静的不成样子,“咳咳咳……”掀开门板,巨大的灰尘呛得荷歌睁不开眼。 阳光终于从窗棱中照射了进来,空气里动荡飞舞的尘埃无所遁形。 沉闷的方寸之地,好歹是慢慢苏醒了。 离开了这段日子,再回来,荷歌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极度的陌生感。她在恪原先的位子上坐下,静静的看着街边偶尔闪现的人们,从视线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直至消失。 她本不属于这里,却幸运的留在了这里。这里的每一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迹。架上的笔杆,案上的书册,桌边的茶炉……一切都是按照他的习惯与喜好摆放着,整洁雅致,却也…… 即便是此刻,她已明白并得到了他的心意,然,为何还会有这般孤独凄然的感觉? 恪对她,似乎是喜爱,却又带着莫大的疏离感。口中是温言柔语,眼中是缱绻柔情,但心呢? 明明知道这是一种胡思乱想,荷歌却控制不住的这样去想。果然,人要是热闹的久了,就不再能忍受哪怕片刻的寂寞了。 “白日里,为何在发呆?” 何时有人进来的,竟一点也没发现! 荷歌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并不认识的陌生脸庞正站在门口的日光里。 五十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日影很薄,带着纯粹的白色光晕,把那个人的脸照射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笑盈盈站在那儿,和煦的面容如二月的春风,清爽和润。双眼徜徉着明媚清澈的光泽,有神而精致,带着仿若夜空中斑驳的星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在他白净的肌肤上显得极是透嫩。米白色的绸缎衣料上刺绣着如雾如烟的山水仙鹤图,宽大的袖袍处素净无瑕,腰间仅一条淡灰色的腰带,再无更多配饰。长长的黑发用深色的木质小冠束起一半,鬓边留出几缕发丝,衬出随兴而飘逸的气质来。 “公子请随便看看,小店的藏书都在那边的柜子里。”来者是谁,荷歌并不甚关心。她微微笑着,招呼他进门,毕竟赚钱才是为商的宗旨。 这个道理,还是仲昊教的,荷歌认为这是他少有的清醒且真理的时刻。 那人似乎心情不错,冲着荷歌微笑着点了点头,四处打量着,一边慢慢走进了书柜间。 书馆空置了许久,生意也一时冷清,荷歌用茶炉烧了热水,沏了热茶继续坐在窗边发呆。 茶水带着氤氲而上的热气,模糊了眼中对面的一切事物。 看不清,看不明。 他曾说,最喜欢深夜园中的青草香味,安静又自在,独卧廊下,便能将心思都说与自己听,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打扰。 那么他的心事究竟是什么? 接触的越久,荷歌就越能隐隐感到恪——他有着一个巨大的心事。 还有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身有所长却相去甚远,却都能因为他的缘故而联结在一起。 而他呢?就那么静静的呆在原地,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的普世道理又怎么会在此处突然变成礼运大同呢? 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的,只是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 眼下既然彼此交付了心意,事情就变得不同了。 荷歌再不能对恪的一切抱以旁观的角度来默许可能发生的所有,这不是她希望束缚恪的手脚,而是一个获得了爱情的普通女子对伴侣的最基本的心灵冲动而已。 荷歌的思绪开始杂乱烦闷,低头看见恪放在笔架上的笔,又忍不住莫名其妙的开心起来。 他的手真的好温暖,被他牵着,一点都不会觉得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取了笔,在纸上认真的写下这一句,想了想似乎后半句并不合于现状,正预备划去,背后突然有人说话。 “好一手绢花小楷,秀丽婉约,与春闺情思恰是绝配。” 那个人在荷歌的对面坐下,竟是十分自然的拿过茶炉来给自己沏了杯茶,又拿过荷歌的杯子来斟满。 “嗯,好香的茶。”他拿起杯子缓缓的品了一口,眼睛始终含着笑意,视线轻轻的落在荷歌的身上。 荷歌倒不甚在意他的这般随性,往日里还有饮了酒的书生非要一挥泼墨相赠的也有,做开门生意的见什么人不是自己能选的,不过是如何应对罢了,最好还能让他掏出些银子做成买卖。 “承蒙公子不弃,喜欢就多喝些。小馆简陋,却很愿意以一室茶香书墨相待,若是公子能在我这里挑中了心仪的书册墨宝带回去,这小馆也算没有白开。” 那人瞧着荷歌的眼睛,呵呵的笑了起来,星星眼中晶光波动。他伸出手,将杯子递到荷歌的面前。 “喏,杯子空了,我还要。” 荷歌笑着起身,正预备去拿茶炉,头上的芍药发簪却滑了出来,正巧落进了那人的手中。 “公子……”荷歌伸手讨要,却被那人闪身躲开了。 “就当留个念想,待到我喜欢的时候,自然来奉还姑娘。谢谢你的茶,茶钱我已经放在桌上了。”他笑盈盈的踏出门,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尽头。 桌上是一锭灿黄的金锭元宝,在日头下灼灼生辉。 一杯茶居然能换一锭金子,这样的人要是满大街就好了~ 荷歌乐颠颠的把金子收进怀里,依旧坐回原处放空起来。 第二日,那个人竟又出现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笑呵呵站在街的对面同荷歌打了个招呼便走过来,站到了窗边,最后又索性趴在窗沿上,瞧着荷歌。 “开门是客,昨日不是还说我要是能买下你的书册就好了吗,所以今日我算是应约前来。为何你一副意外的样子?” 他的头微微昂起,日光在他原本就分外明亮的眼中投下更为慷慨的璀璨。今日是一身宝蓝色的窄袖锦袍,暗纹依旧是鹤鸟图案,长发都束了上去,与昨日随性的模样大不相同,倒是更多了些公子贵气。 他趴在窗沿上,朝书馆里四下望了望,“你这儿生意挺不错,一大早就有这么多客人了,看来我还是来晚了。” 荷歌正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扫灰,也不知怎么,今日的生意意外的好,一开门就来了不少人,所以一时也没来得及洒扫。 他出现的时候,荷歌正刚刚腾出功夫来。 “公子快别站在那儿了,我扫灰呢,当心迷了眼。”荷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来递给他,“请先进来看看,若有中意的,叫我便是。” 那人喃喃了一句,自顾自笑了笑。 待到终于结束了这突如其来的繁忙之后,书馆里重又归于宁静。 “坐下歇歇,喝杯茶。”那人依旧坐在桌边,笑呵呵的分了杯茶递给荷歌。 荷歌接过茶杯,自然的道了句谢,却又马上被自己给逗笑了。 “到底咱们谁是老板啊。” “自然是你啊。”那人捧着茶杯,遮住了弯起来的嘴角,悠然扫视了一圈,目光又回到面前的桌子上。“今日怎么没有写字?” “嗨,写字不过图个乐,今日生意好,自然要先养家糊口呀。”荷歌拨弄着银盒,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原来你这么爱钱,那我以后要日日来咯。”那人见荷歌如此高兴,也跟着开心起来,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茶杯。“这里生意总是这么好?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可照应的过来?” “也不是总这么好,今次特别。可能是哪家先生又要考学了吧。”虽说过去的生意也不错,却远没有这样火爆,荷歌心里也十分纳闷。难不成端城的书馆私塾约好了同时考学?还是说这城中来了哪位大家学者,一时间引着众多学子趋之若鹜? 一回来就碰上这么多事,都还没时间出去走走,也就没得空去听些新鲜事。至于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谁,荷歌眼下也是毫无头绪。 “还不知……”既然不识,直接开口问好了,难不成自己的名讳还有什么不妥的吗。然她的话还没说全,那个人却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门口看。 “你的生意又来了,我都听见银子的声音啦。” 果然,又有许多人踏门而入,再加上原来书馆里的客人,一时间竟把小小的书馆塞得有些拥挤。 “少陪了公子,我去招呼招呼。”荷歌连忙站起来,将恪留在桌上的一应用具仔细的整理好,放进一边的小匣中。这些东西,可是她的宝贝呢。 “嗯嗯,去吧去吧,我自己好着呢。”那人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又斟了一杯茶,向后舒适的靠在椅背里,望着荷歌四处忙碌的身影。 那一日,那人在桌边坐了许久,荷歌每一次的余光中,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以及他坦白直视的目光。 银箱内,一锭金元宝安安静静的躺在众多的散碎银子中间,格外瞩目。 他买了什么吗?荷歌努力的想了想,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桌上的茶壶倒是空了,又是为了喝茶而来? 五十五:机会 “听说你回来了。”这熟悉的声音还能是谁?仲昊与清夏已然站在了门口,身后依旧是乌压压一群的侍从。 “多日不见,你的身体如何了?”清夏还是如旧温柔,紧走几步来到她的身边,左瞧瞧又看看。 “嗯,早就没事了。山里的空气甚好,养的我也胖了不少呢。”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人,自然高兴。 荷歌招呼他们去后院小亭里坐下,又将自己做的茶糕与花酒端出来与他们品尝。 “也不知你是去养病的,还是被恪骗了去伺候的,手艺又精进了,居然连花酒都能制的有模有样。”仲昊一向喜爱荷歌的吃食,她这一去许久,自己也没了同吃逍遥的伙伴,徐清夏又是个克己守坚的人,就是给他碗素面条也能吃的津津有味,实在无趣。 这下好了,荷歌不仅回来了,还有更有趣的东西,怎能让他不开心。 跟随的侍从们看见大公子眉开眼笑的样子,也都暗暗的松了口气。要知道,只从卓伺管称病躲避拜见以来,大公子的心情可是时好时坏的,大家都不敢乱行半步,就怕触着他的霉头。 徐清夏听见仲昊夸奖荷歌,也兴致勃勃道:“果然还是要你的手艺,才能哄得我们大公子这般高兴。换做谁,也是做不到。你要是再不回来啊,咱们公子怕是要坐不住去寻你了。” 几个人面面相看,都齐齐笑了起来。 书馆沉寂了这么多日,终于又是原来那个笑语晏晏的样子了。 “到底是恪有心,寻了个清静地方给你养病,我看你倒是比从前更加娇俏了。”仲昊笑着,眼角处都是桃花春意。 他也实在好奇,像恪这么一个人,这样的一个身世,为何会如此不顾一切的把她带在身边?而且他旁观着,恪也像是动了真情,否则又怎会在这种时刻还要带她去那个庙里。 他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到了何种境地,而荷歌对恪的心意是否也已经了解。即便是相信恪,仲昊还是本能的希望有这么一两样东西能握在手里。 果然,如他所料,荷歌的脸泛红的如同二月春桃。 “自然是恪公子有心照顾,又比我们细致有耐心,荷歌才好得这样快。”清夏从侍女的手中接过茶盅,放到仲昊的面前,转头朝荷歌微微一笑。女儿家腼腆,仲昊这样直白的措辞总是会让人尴尬。不过也多亏了这样的问题,他得到了最想要看到的局面。 即便仲昊坚持不说出他的所在也无妨,既然她在这里,恪不日也一定会回来。 清夏取了块茶糕放入口中,甘苦的滋味果真令人回味无穷。 三人又闹了一阵,仲昊方带着清夏回府了。刚到门口,镖门已有小厮候着,说有事请徐清夏去处理,仲昊便一人独自回去了。 将将坐下,管家便送来了一分信。 那信封上什么也没有。 仲昊屏退了众人,将信封放在火上轻烤了片刻,立时便有“隐山”二字出现。 他笑了笑,拆开信封,就着灯烛之光,一边看信,一边将荷歌赠与他的一小壶百花酿喝完了。 第二日,徐清夏一早就来见仲昊,彼时,仲昊正由三四个婢女伺候着在内堂梳洗束发,他便只好在外间等着。 一会,管家从外面进来,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盒身之上精雕细琢着缠枝海棠,花蕊中心则用宝石镶嵌,璀璨光华。 管家看见徐清夏正坐在那儿,恭敬的行了个礼,便朝里间去了。 徐清夏心里装着事,对仲昊一贯的奢靡也不甚在意,只喝着茶等候。 “这么早?”婢女打起帘子,仲昊边走边打着哈欠。 “公子,出事了。”看见仲昊出来,徐清夏连忙起身行礼。即便他们曾同吃同住,一同长大,该有的礼节徐清夏一时半刻也不会忘记。这是自我的涵养,也是一种时刻的提醒。 仲昊到桌边坐下,示意清夏也坐过来。立时就有婢女们鱼贯而入,将早饭布置好。仲昊晨起不爱吃的太过油腻,一向只吃清粥搭配时新的酱菜。 徐清夏从婢女手中接过空碗与饭勺,道了句:“我来吧。”众人便在仲昊的眼神示意中都退出去了。 徐清夏知道仲昊的习惯,盛粥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半碗刚过即可。太少会吃不饱,太多又容易溢出来烫着手。 仲昊不喜欢酱菜和清粥混杂,所以一向都是分碟盛放。清夏将清粥盛好,放在仲昊面前,又将四五盘酱菜碟子按照他固有的喜好排列放好。 仲昊坐在一旁,托腮看着清夏做完这一切。“还是你最懂我,丫头们总是丢三落四,教导了也没用。都不及你好,你得空了多多留在我这里,不要没事总去找那丫头了。” 徐清夏原本是带着事来的,却被仲昊这不急不慢,又隐隐温存的态度给带了个晃神。但是,事情还是要说的。 “公子。”他等仲昊用完早饭,递了绢帕于他。“昨夜,曾府的家奴打伤了卓君的问诊先生。卓家说曾府想要蓄意谋害,曾锦又不甘示弱,纠集了一群人要去卓府寻事。此刻,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嗨游,这个曾锦,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仲昊抚了抚唇,想了片刻。“既然卓君说他卧病在家,愿意病着就病着吧,随他。不过被曾锦这么一闹,必然是要动气,动气就要伤身,他的大夫又被打伤了,那就从我府里派一个便是。可别叫别人说我多么苛待下人似的,一个燕挺,我已经背上悍主的名号咯。” 派人去看卓君的病,那卓君也能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要躲避风头而已。若没有曾锦这一闹,宋家也没机会派人进去。那么曾锦是否也是仲昊授意而为呢? “可是,眼下曾锦气势汹汹的要去闹,咱们不需要做这些什么吗?” “你都说了,他已经在路上了,就算我想要劝,怕是也来不及了。”仲昊并不喜欢曾锦这个愣头愣脑的性格,但奈何曾家只有他这一个继承人,也没得选。反正卓君赖着做缩头乌龟,就让曾锦把他打出来也好。 他其实更加在意的是姚府,大公子突然死了,看似理由合理,纯属意外,但是却太假。 为何姚大爷会半夜从别院回府,为何他随身的护卫统统不在,而且他并不是死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这个人的死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他宋仲昊不是官府探案的衙差,也不是主审民冤的官吏,没必要去知道真相究竟如何。既然有人已经出手让事情发生了,那么如何能按照他所期望的样子发展下去,才是他最关心的。 “姚府大爷的丧事办的怎么样了?” 徐清夏点点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了丧仪过去,我也去私下见过其他的几位公子。如今姚家老爷年迈,帮着管理主事的是二爷和五爷。” 姚大爷既然死了,姚家的几个兄弟在互相猜忌的同时,也必然会彼此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这么看来,角力就在姚千琦和姚千绍之间了。 那么,他会选谁呢? “公子以为,他们二人哪位更具才干,更能当得起姚家?” 仲昊转着手上的扳指,默了许久。 门口有小厮通传,姚千绍前来求见。 “嚯,来的时辰刚刚好。”仲昊很是满意的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清夏,你派人看着点曾锦,别让他闹得太过。今日你去趟镖门,将那块东南盐田的账簿誊抄一份送来我这里。” 清夏明白,与仲昊再是如何亲密,他也从不会允许自己与他一并接受旁人的谄媚。在他眼中,或许自己与那些人根本没有区别。 顺从,是他习惯了的态度。 五十六:送上门的借口 “请公子为千绍长兄冤死做主!”姚千绍一进门,双膝一曲就跪倒在仲昊的面前,人也哭的泪人一般。他本就长得俊弱,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女子。 “千绍,你这是怎么了?”仲昊靠在圆背椅中,从丫鬟的手里接过茶盏来放在手中。微微低头,看着满脸泪水的姚千绍,十分关切的问。 “我长兄前日无端被杀,虽无人证,但千绍知道是何人所为!”姚千绍愤愤说道,伏在地上的手已然握成了拳头,看起来的确很是悲愤的样子。 “当真?快说说!”仲昊的语气亦是与他一般愤然起来。 姚千绍擦了擦眼泪,“回公子。前年,我长兄奉父命代行主事职权,索得了薄州的港口。此港水深开阔,大型船只皆可顺利往来,又位于东南富庶之地,收益极为可观。当时,曾府为谋求东向发展,在万安州重金购得了一块极好的盐田。而卓君却不满曾府的势力蔓延到他所辖之处,勾结了当地的官府与那出让盐田的掌柜,诬陷曾府,两家的官司打了半年多,这件事公子您是知道的。” 仲昊点点头,姚千绍便跪着继续道:“这件事之后,便是我长兄开始运作薄州的港口,生意极好,最好的时候,几乎承下东南地区半数的的货船营运。一时间风头鼎盛,在当地也成为极为瞩目的人物。” “有一次,曾府的一船香料经由此港装载官盐后北上,却被官府截住,说夹带了私盐。公子您是知道的,我们与朝廷合作的盐田一向都是按时按量运报的,从不敢夹私。但是那一次却意外搜出了大批未经登记的私盐。船是从我大哥照管的港口转歇补给的,又的确从曾府的盐田上货,这件事我们就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说到这儿,姚千绍又委屈了起来。“我长兄为了证明清白,带着人不分昼夜的彻查,这才抓住了点眉目。账房的一个先生做了伪账,他篡改了已有入库的货量,又将已上船的数目抹去,导致运盐数量超出了承报朝廷的规制。事发后,这个账房先生就突然死了,这无缘无故的烂摊子就甩给了我长兄和曾府。这件事当时实在压不下去,甚至有京城的言官都预备上呈此事。无奈最后还是请了老爷出面,直接求了户部尚书王大人才最终平息了这件事。” 这件事情仲昊是有点印象。当时他还在大城书馆读书,对家里的事是撒手不管。但是这件事闹得有些名气,传的沸沸扬扬,传言还说宋家可能就此会折断了海运的财路,又见罪于朝廷,往后怕再不能这般财富滔天,富贵横行了。 仲昊却只是笑笑,会相信这些话的人实在是太不了解宋家了。单单做个商人,从来都是宋氏一族的最终目标,比如他自己。 他示意丫头递给姚千绍一块手绢。姚千绍接在手里自然是俯首拜谢,便继续道:“也因此,曾府因管理不善而被宋老爷训斥,这块盐田就交由卓家管理。而我们也受到牵连,被夺去了丝绢杭绸的买卖。这一切都交到了卓家的手上。我长兄气不过,暗中查了查,才发现那个账房先生的独生女嫁在一户酒楼掌柜的家中为儿媳,那户掌柜的老母亲曾是卓家二小姐的奶娘。这个女子出嫁三年未能有孕,那户人家便着急相看妾室,而最后娶进门的竟是卓家老妇人陪嫁庶妹的孙女。两相比较,自然是这个妾室与那个奶娘更为亲厚。而正室却多年未孕,地位自然岌岌可危。相比他们必是以此为要害,教了那账房如此欺上瞒下。” 姚千绍偷偷那眼瞄了一下宋仲昊,发现他正若有所思,便继而叹了口气道:“可怜那账房先生丢了性命去做这件事,他的女儿还是被扫地出门,日日哭泣,这才被我兄长发现。我兄长便与曾府通了气,两家却也拿不出卓家指使的确凿证据,只得忍下这口气。之后,但凡与卓家有关的用船,我兄长必会严查细审,坏了他许多的买卖,这边就此记恨上我兄长。却不想,竟会下这般的毒手,实在泯灭人性,还请公子为我兄长做主,千绍愿意鼎力相助!” 呼啦啦说了这么半天,就最后的几个字才是他的来意。仲昊微微扭了扭僵直的脖子,想着一会去趟花楼,找烟儿来按按才好。 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这般慷慨激昂,却又有几个字是真的呢? 当时他大哥主管家事,明明是尘埃落定的架势,若没有这件事,姚大公子也不至于后来的一再失宠。官盐的进出都是要严密审查的,断不可能凭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就能离乱至此,没人助力可能吗?更何况姚家老大已经多年不插手这些事物了,此时报复是不是也晚了点。 往事且不论,这个人就在眼前,而且他极是聪慧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那么就他好了。 “诶,明知曾家和卓府不对付,你大哥还去趟这趟浑水,也是太不谨慎了。”仲昊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这个情况无论落到谁的身上都是逃不过去的,再谨慎也无用。他这么说只是想继续把下面的话带出来而已。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卓家已是嚣张至此。府门之间相争,也是难免。他这样做就是动了我宋门的根基了,实在令人寒心。我也明白你敬爱兄长的心,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日后我必会帮你讨回这个公道的。” 一接到姚千瑜死讯,姚千绍便已经预感到这是一个机会。没想到宋仲昊比他还要急迫,隔日就派了徐清夏过府来吊唁。徐清夏言谈指间的意思也很清楚,宋公子需要给这个无头案一个他喜欢的结局,那么再没有比把卓家牵进来更有说服力的了。再者也可以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 这个时候,谁帮助了宋家的大公子,谁的未来才真的不可限量。 有了宋家的默许,姚家大爷的丧事自然办得很是隆重。各府也不敢怠慢,纷纷前来凭吊关怀。 这中间最受瞩目的却还是姚千绍了,他陪着父亲在大堂里招待来往的宾客,俨然是一副未来姚家主人的姿态。而他一向勤勤恳恳的二哥姚千琦,却是在府门外安排来往人员的车马与行仪。 其他的几个兄弟不过安静守在灵前或跟相熟的人叙话罢了。 徐清夏坐在偏厅的窗边,手里握着茶盏,缓缓的喝了一口。宋仲昊让他代表自己来照看姚家的这档子事,这算什么差事。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这是多么看重的意思,其实不过要打发掉自己,好单独去见那个人而已。 茶水入口,甚是味苦。 他将将放下茶盏,偏厅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五十七:姚千璃 “多谢陈老板,家兄的事让您挂心了。” “三爷这说的是哪里话,以你我的交情,这点不过小事。” 进来的是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正是姚家的三少爷,姚千璃。 姚千璃并不曾管过姚家的任何事,因为喜欢梨园戏曲,常和一群伶人混在一处,读书进学上亦是造诣一般,所以未曾得姚家看重,一直闲散度日。 故而徐清夏并没有同他打过什么交道,也就更谈不上交情了,他依旧淡淡的坐着喝茶,也不吭声。 姚千璃正说着话,回头却看见徐清夏坐在屋里。 “徐爷在这儿呢,许久不见了,千璃听说您前段时间受伤了,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已经无碍了,多谢姚三爷的关心。”徐清夏轻轻的笑了笑。 姚千璃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寻了两个座,招呼另一个人也坐了下来,两个人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这处偏厅是姚千绍特意辟出来给他一个人休息的,说是照顾他有伤在身不宜劳累喧闹,实际上还是为着讨好宋门。像姚千绍这么一个惯会讨巧卖好的人,怎么有个如此眼拙愚木的哥哥。 来添茶换水的丫鬟原以为这厅中只有徐清夏一人,只端了一个茶碗进来,看到姚千璃也是愣了一下。 姚千璃不甚在意的挥挥手,继续与那人闲聊,竟也不再搭理一旁的徐清夏。 正院中是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要不是这次姚家大爷出事,姚家何曾如此风光过? 不过是一个人的一句话,这许多的人就瞬间翻转了船舵。 徐清夏微不可查的呼了口气。 遥想当初调理燕家,是他去送死冒险,燕挺败势后,又是他在镖门和个府门间来回奔走,斩断了燕卓两家的关联,把燕家逼成了孤家寡人。而仲昊却是舒舒服服的坐在宽敞又奢华的宋门里安享他辛苦忙碌换来的太平。 一样的年岁,活得却是一上一下。 不过是凭着个出身罢了,若是没了这出身,没了一切的依仗,你宋仲昊还能如此安枕无忧吗? 徐清夏觉着可笑,面上却是依旧的平静。 “徐爷在想什么?”姚千璃的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姚千璃坐在他的对面,阳光落满了他全身。 徐清夏笑笑,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 “我兄长此番倒是难得的风光了一回,可惜啊,他是不知道了。不过好在,总归有人能承得下这份好处。”姚千璃面上静静的,目光越过徐清夏,看向了他身后忙碌的正堂。 这句话不寻常的意味太重了,徐清夏看向这个一向文弱的姚家三爷,“姚三爷是伤心糊涂了吧,这里哪有什么好处可寻。” “也是,是千璃伤心糊涂了。”姚千璃站起身,朝徐清夏拱了拱手,转身出门而去。门口的小厮正与他说什么班的班主到了之类的话,他们便走远了。 徐清夏收回目光,也是,姚家的大公子本就死的不明不白,姚千璃的话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他姚家内部的人。 正想着,门口有人扣门,“徐爷在吗?我是曾锦。” 五十八:彼此合作 宋仲昊是不喜欢爬山的,尤其是在经历了一场无比艰险且汗流浃背的运动之后,迎来的不是愉悦与舒适,而是寡淡无味的青灯寺院。 他到的时候,恪正在庙堂内听讲佛法。 “你还真是心静,我要是不来寻你,是不是就得出家了。”等到恪终于回到房中的时候,仲昊已经用过晚饭了,小堂正伺候着他漱口洗手。 “那就这么容易出家了,这得是有慧根才行。”恪坐下,便有师傅奉上一碗素面条。 “怎么,你还没吃啊。”仲昊看到吃的,连忙凑过来看,又讪讪的缩回脖子,歪在矮榻的迎枕上。他不喜欢素面条,以前每次去书馆,总是吃,恪做出来的味道还十分极其不地道,所以给他留下了些阴影。 说到吃的,他便想起荷歌来了。“你把那丫头送回来是何意?” 听到他们开始说话了,小堂便安静的退了出去。 “书馆总要有人照看,荒废了岂不可惜。”恪用勺子舀起面汤来喝了一口,他总喜欢先喝汤,再吃面,这样就能品到面条里的所有味道了。 “你知不知道,这城中如今……” 果然是没有放弃,仲昊这么说,就是得到些消息了。 “你听到什么了?” 仲昊叹了口气,用手捶着自己的小腿,“还能是什么,郑守备说近期生人入城甚多,并不是节庆时节,十分不寻常。” “嗯。”恪点点头。那个商队不过是个幌子,是个前站,又或者是个掩护。他确信,玄就在城中。既然已经来了,怎么除掉他才能一击而中? “反正你的事你自己掂量,需要我的就说,咱们还是好说话的。”仲昊更看重自己府中的事,毕竟于己之利最大。 “姚家的大公子前不久忽然被贼人宰了,我觉得有文章可做。他们家的小公子已经来我这里表过忠心了,我也叮嘱清夏多注意他们的动向,只是眼下卓君龟缩着不动,很是有些不妥。”仲昊便将这几日探得的事情都说一遍。 恪已经吃完了面,从怀中掏出绢帕来擦擦嘴。 “既然忍了这么久,也不用忍了。卓君现在一定一心想要脱离宋门,就给他这个机会好了。” “怎么说?”仲昊关切了起来,毕竟这卓君实在是太讨厌了,有他们家在,自己的威信始终有所折损。 “卓君的妹妹在京城的权贵中为他奔走,自然是想攀上更高的府邸。这样的事少不了送礼结人情,她一个内宅妇人又能有多少银钱,更不可能为了此事向夫家开口,这中间卓君的补贴不会少。我记得你们宋门不是每年都向朝廷缴纳定数的税赋,今年又是皇长子成亲,礼可以多加一些。而做这件事你就交给卓君去办,他也有机会去京城见见世面。”恪笑了笑。 “然后呢?我知道你是想用银钱短处来钳制住卓君,但是这样做不过一时周转不灵。” “你是做生意的,商场上的事情我不懂。但若是他没了充足的银钱,又适逢囤积了大量的跌价之物,会怎么样?” 仲昊笑了起来,不错,行贾之人没了最要命的银子,他在官场的势力又不成气候,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恪低头喝着茶。 怎么可能只用这一点点手段就置他于死地呢。 “我这儿,倒真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说说。”仲昊还在想着恪说的方法,听见他忽然有所求,便转过脸来看着他。 “墨兰为此次皇长子结亲亦是预备了贺礼,在这几日便会到达边界。按照惯例,会有户部派遣官员及护卫相迎。” “这是朝廷的事,要插手恐怕不太好办。”仲昊不明白恪为何提起这件事,他忽然有些紧张。毕竟此事事关皇室颜面,若是不小心涉足其中行事不端,宋家就算再如何强盛也是找死啊,任谁都救不了。 仲昊虽然想做恪的买卖,却也不能为此折了自家的本钱。 “给皇长子的贺礼,按照规制可算为纳贡,谁要是动了,可是必死无疑的,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没得跑。干脆,咱们直接把人找出来干掉不就好了。” “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可不是你说找就能找到的。”他派遣七武士搜寻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可知玄的身边高手环伺。想找他出来是不可能了,只能让他自己出来。 “其实也不需你多做什么,我只要你安插了人手在卓君的人马里,将他的路线布置都告诉我。其他就没什么了。” “就这么简单?”仲昊有些狐疑,“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你总得告诉我吧,万一这中间有什么不妥,我也好帮你从中斡旋一二。” “自然是不会叫你吃亏的。”恪笑了笑,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我管保叫卓君走不到京师。” 五十九:账房 “公子。” 恪坐在桌边,另一个杯子中却满满的。商贾重利,却没有胆识。 “说。” 扶哲颔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恪。“顾先生的信。” “嗯。”恪接过来,扶哲却没有出去,似乎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回公子,我……似乎是看到他了……”扶哲说的没什么底气。那日他按例去书馆照看,却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无论是身形,还是长相,都与墨兰的太子玄十分相似,待到他想要再仔细探查一二,却被高手袭击,自己疲于应对,又不能暴露,只能先走为上。过后,他又去蹲守了几天,却再没有看到此人及那些高手。 恪静静的听他说完,只是淡淡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踏破铁鞋,他果然被吸引了。且不说荷歌那手与凤儿一模一样的小楷,就是她那张明艳娇媚的脸…… 这个发展是正确的,并且无比的顺利。 他露出了行迹就是让自己占了先机,只要老老把握住荷歌在手里,也许就能轻轻松松的取下他的人头。对,荷歌的作用便是这个,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恪想要找寻到一种快乐的感受,却觉得心口好似压着块大石,憋闷沉重,全然体会不到丝毫的愉悦。 这种无形的压抑之感越来越重,眼看就要夺去他全部的呼吸!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吹进室内。 这只是一时的麻痹而已,是远离生死太久的迟钝。 王冠和情爱……他的手指紧紧的扣着窗沿,将木制的窗沿抠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这场较量里,他已经投入了太多的东西,决不能再输。即便是卑劣,他也只需要胜利了就好。 等到那个时候,他可以赐予一切的荣耀来弥补她,给她尊贵的身份,让她此生活得无忧。 这便足够了吧。 顾敬延的信被捏的邹邹巴巴,恪低头看了一眼,所以,如今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他必须时刻保持冷静的理性。 他关上窗,隔绝了一切。 “少爷可回来了?”徐清夏看见小堂站在书房门口,轻轻的问了一句。 “是的,徐爷。少爷正在等您呢。”小堂朝徐清夏躬了躬身,伸手打开了门扇,身后一个丫头正端着个托盘走来,徐清夏看了一眼,便道:“这是少爷的燕窝参汤吧,给我吧。” 丫头福了福身,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徐清夏。 仲昊正靠在金色苏绣迎枕上看一册账簿,徐清夏走进来将汤盅放在炕桌山。 “回来了?”仲昊似乎看得很认真,声音从账簿的后头传来。 徐清夏打开汤盅的盖子,用勺子轻轻的搅了搅,又仔细的吹了吹。“燕窝参汤要趁热喝,我已经吹过了,不烫。” 书册一歪,仲昊的笑脸露了出来。“还是你好,一回来我就有的吃。”他伸了个懒腰,俯身到桌边。 徐清夏就笑着一勺勺喂他。 “姚家那边怎么样了?”仲昊扭了扭脖子,继续躺回去看账簿。汤盅里还剩下半碗参汤,徐清夏捧着就喝完了。 “都妥了,只是卓君依旧称病没来。” “那小子八成是把吴先生开的药给倒了,要不然怎么这么安静。”仲昊撇了撇嘴。“真是不省心呐。既然他这么要强,我就给他个机会好了。” 仲昊坐了起来,从袖管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徐清夏。徐清夏接在手里,才看清这是今年交给朝廷的捐税并此次皇长子成亲的礼物单子。 “这是所有东西的名目,你好好看看,记在心里。明日我就会吩咐下去,这趟差事你要养伤,就交给卓君去办,镖门里的人任他调遣。记住,你要把他安排行进的路线告诉我,再安排人在里面随时与我们对接。还有……”仲昊说着,翻过一页,似乎是笑了一下。“所有的东西务必在上路之前给我做点手脚,我这次是一定要他的命,且不想再脏了自己的手,明白吗?” 仲昊让吴先生给卓君的药里加东西,这下卓君的病想不好也不行了。徐清夏自然明白仲昊迫不及待想要除去卓君的心情,他并不关心卓君的生死,只想要赶在失去制衡之前,把翟恪拉到自己的船上。 “只怕卓君狡猾,他在京中也有些故旧,若是……公子可与恪公子商讨过对策?”徐清夏恭顺的用水果刀削着一个苹果,并不去看仲昊略略注目的神态。 仲昊不再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苹果。 翟恪躲避不见,荷歌那儿又不能总去,得想个法子才好。可是,他有些太过急躁了。 门外,小堂轻轻的扣了扣门,“公子,冯先生求见。” “嗯,让他进来吧。”仲昊动了动,从矮榻上起身,走到书桌边。“你去吧。” 徐清夏拱了拱手,退出门外。 账房的管事冯坤看见他出来,很是恭敬谦卑的行了个礼。 徐清夏微微笑着,“冯先生客气了,公子在等你。” 宋府有内外两个账房,内账房管着本家的银钱,外账房支应着公中开支。这冯坤是内账房的总管。如今宋仲昊忙着对付卓君和手下蠢蠢欲动的门族们,见得多是外账房的管事程海,今日突然叫冯坤来,是为何事? 徐清夏摸了摸袖子里的礼单,若是为这些东西,他大可不必叫自己出去,反而应留下自己来一同商榷才是。既然是不便叫自己听的……他了解仲昊的性子,费了大力气做的事情,自然要果实越多越好。肃清宋门里的出头鸟最重要,然后呢,他要把谁抓在手里又要把谁干掉呢? 六十:血腥的身份 “你看看,这是近半年的账簿。”房间内,仲昊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在对面的冯坤接过他递过来的账簿翻看起来。 “这……”过了一会,冯坤似乎很是惊讶的抬头,望着宋仲昊。“少爷,这账簿里的数目是大大的不对啊。” “自然是大大的不对。”仲昊呷了口茶,又将另一本账簿递给冯坤,“你再看看这本。” 冯坤边看边点头,“若是这样的话,这些漏洞就都补上了。做账的人手段很高,做的很是隐秘。” “那还是冯先生更厉害一些,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仲昊笑了笑。“我叫你来,就是要吩咐你,按照这样的方式把他们送来的账簿都改过来,务必做得让人看不出破绽。” “可是少爷,这样一来虽说隐蔽,但若是真查起来,两相一对,还是会露马脚。”冯坤有些意外的看着宋仲昊。 “你不用管,照做就是。”仲昊把玉骨扇放在手中拍了拍,“对了,你单开一个账面,把我上次交代的东西做在上面,再派人大量买入原丝及蚕蛹,统统按照这个账目走,明白了?” 单开账目,做成外账,又让冯坤亲自做错账,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黑暗中,繁华奢靡的琉璃瓦顶上,两道目光静静的穿过缝隙,将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本账簿就握在冯坤的手里,却被他的宽袖遮盖,看不清名字。 “少爷的话,老奴知道了。”冯坤是宋门的老人了,又是宋家的外戚,与宋门一向是同气连枝,所以他对宋仲昊的衷心是十分牢固的。 “听说你儿子要娶亲了?” “蒙老爷,少爷照拂,又亲自关照的亲事,老奴及犬子十分感恩。”冯坤说这话是由衷的,若不是宋家父子,他的儿子也不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虽说谋官不成,但好歹是有了身份。又有宋家做媒,才能娶到盐运使司运同万大人的小女儿。这门亲事可以说是冯坤高攀了不止一点点,他怎么能不感谢宋家呢。 “启正若是做得好,以后我的外产全部可以交给他打理。还有,你年纪大了,寻摸到合适的后继之人就告诉我,你先带带,以后让他接你的班就是。冯先生选的人,我一定会满意的。”仲昊朝冯坤微微一笑,目光既温和又凌冽。 这番话,冯坤听得明白。仲昊将会在这一次的事件中全盘信任自己,而自己也将通过这一次的表现为自己的儿子以及整个家族挣个好未来。 宋门的格局迟早会变,而自己能选择的主人只有一个。 “老奴代小儿启正多谢少爷!” 内外账房从来都是宋门的嫡系,仲昊在这个时候忽然对冯坤示好,是发现了什么吗? “谁,是谁在那里!” 不知哪里跑来的一只野猫踩落瓦片,巡夜的护卫突然抬头发现了房顶黑色鬼魅的身影。 “嗖嗖嗖”几支冷箭,刺破微凉的夜风,呼啸而来。宋家的护卫都有极好的身手。黑影刚刚闪身躲过飞跃而来的箭簇,已有十多个护卫飞身上了屋顶。 “少爷说了,要抓活的!”小堂站在院中,高声吩咐。 一掌从侧面劈来,那人亦有极好的功夫,片刻间闪身躲开,伸手一扭,便将另一个冲过来的护卫的脖子给拧断了。俯身躲过紧接着砍下的寒刃,转身一脚将那个护卫踢的老远。刀未落地,却被那人接在手里,横切而去,一刀便割开了两个护卫的喉管,再用力一甩,直将眼前冲过来的护卫钉在了木柱上。 好功夫!仲昊此刻也已经出来了,插着双袖站在一群护卫中间,抬头看着屋顶上精彩惨烈的厮杀。 “哦,你且去吧,五日内把事情办妥再来回话。”他注视着那异常矫捷的黑色身影,挥了挥手,冯坤便退出去了。 眼看着原先的护卫已被那人消灭的差不多了,更多的护卫又涌了上来。而显然,这些人的身手要更加好。 锋利的剑刃斩风而来,擦着面目躲过,一个挽的密不透风的剑花已然从背后袭来,虽然已是尽力躲闪,还是被侧面而来的凌冽掌势击中,口中立时就有鲜血的滋味。 “本少爷要活的!”仲昊上前半步,又退了回来。“死人我没用!” “是!”众人应是,但是这样动起手来就有些碍手碍脚。 那人受了伤,却并无半点认输的态度,出手却比先前更加毒辣残忍。扭住一个护卫的手腕,用力折断,把过他手中的剑毫不犹豫的戳进了他的眼窝子里,用力一剜,浓稠的血液喷涌而出,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宋府上空,剑头上还挂着血淋淋的眼珠子,而下一秒,这个剑头已经捅进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厮杀的场面越来越骇人,小堂及站在仲昊身边的几个普通家丁都忍不住倒吸两口凉气。 仲昊却是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 虽然能打,却架不住宋家的护卫人数。那人一剑划开挡在面前的人的脖颈,又有更多的人冲了过来。用力劈开前面的人群,却忽略了脚下。被人一脚扫到在地,脚踝处鲜血涌出,撕裂感瞬间夺去了一切知觉。 不,眼下不能倒下!但是动作还是迟缓了起来。又是凌冽的一脚踢来,正好击中后背,“噗!”那人口中吐出大口的鲜血。 仲昊的眉峰微动。 护卫长生怕手下的人出手不知轻重,弄死了宋仲昊要的人,立马拔剑而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家伙竟还有帮手。三四个黑衣人腾空跃起,刀剑相接,手法干净利落,力道甚大,招数间虚虚实实,就连护卫长都抵挡艰难。 院外哨响,几个黑衣人将那人围拢起来,突然腾起浓烟,等烟雾渐散,屋顶上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 仲昊不说话,院子里也没人敢说话,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好干净的手法,好决绝的一颗心啊。 那人被黑衣人架着在夜色中急奔,他动不了手脚,也说不了话。 这些人是谁?他们要去哪里? 端城的夜晚已经彻底到来了,浓黑的夜空中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 此刻,郊外的马车上,四边的角灯就显得异常明亮了。 他被黑衣人送进马车里,车里坐着位公子,他看着他,嘴角微微笑着。头上的木制小冠刻着莲荷图样。 “清夏公子,许久未见,看来你过得并不好啊。” “是你,翟恪!” 六十一:空荡荡的爱 翌日清早,荷歌正打着哈欠开门,竟看见仲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荷歌的声音,仲昊转过脸来,笑意融融。 “从烟儿那儿出来早了,想着也没处可去,就走到你这儿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微尘,“我饿了,你有早饭吧。” “啧啧啧。”荷歌对仲昊这种迷恋青楼的言行一向嗤之以鼻。“你的烟儿连早饭也不给你备着?还好意思赚你的银子?” “自然是……她忘了……”仲昊失落了片刻,笑呵呵的推着荷歌的肩膀便往屋里走。 “忘了?”荷歌觉得好笑,忍不住逗逗他。“宋大少爷也能忍了?” 身后的仲昊朗声笑着,“能,她可是我养出来的花魁啊。” 一大清早的心情这么好,宋仲昊是不是得着什么宝贝了?荷歌想要转身看看,却被他按住了肩膀,往前推。 “别磨蹭了,我好饿啊,饿的心慌,饿的肚子疼。你快些做些甜的吃食给我,好让我快些好起来。” “哦哦。”荷歌被仲昊一路推进了灶房。 仲昊就靠在灶房的门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点菜。“枣泥糕、蜜枣糕、还有你上次做的那个什么蜂蜜软糕,不要茶糕,怪苦的。哦,对了,还要白果甜糕,和你那个什么酒,很甜的那个。” “一大早的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你不怕烂牙齿吗?”荷歌一边动手开始做,一边嘲笑他,想了想,又道:“糕点太干了,不若我给你煮碗粥吧。” “不要。”仲昊靠着柱子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天空,“本少爷昨日酒喝多了,烧心难受,就想吃甜的解解。” “今日,你的书馆也别开了,我包下了。”他将一张银票压在门缝边。“难得没事,我就在这儿偷一日的懒。” “呦呵!”荷歌乐呵呵的走过来,拿过那张银票很是满意的揣进怀里,“得嘞,你请好吧~” 两个人正说说笑笑着,小堂走了过来,轻声道:“公子,徐爷找您呢。” 仲昊带着笑意摆摆手,“我今日不理事,让他也休息休息。明日再去我府里回话。” 小堂拱手退下,院子里的侍从也都告退出去了。 仲昊坐在园中,看着荷歌将一道道糕点端过来。她做的东西,永远这么精致,不管是味道还是外在。 荷歌托着腮,瞧着仲昊十分享受的挨个品尝自己的手艺,忍不住的有些骄傲。 她微微笑着的脸颊上更多了几分娇媚多彩的颜色。 仲昊抬眼看着她,亦是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递到荷歌的面前,“今日的蜂蜜软糕做的最好,这是本少爷的奖赏,啊……张嘴。” 荷歌意外的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被仲昊的手追到了嘴边,她有些木然的咬了一口。 “呵呵呵……”仲昊似乎很开心,又去选了一块白果糕送进嘴里,拍了拍手,目光就转向院子的其他地方。 荷歌依旧有些愣愣,她不太习惯这样的仲昊。说不上哪里奇怪,却与往日不同。 “你……”她想问,开口以后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可能是因为恪的事情搅得自己心神不宁,才会这般多思,忍不住暗暗责怪自己多嘴。 “什么?”仲昊已经听见了,他低了低头,似乎是在看荷塘中的残荷枯叶。“你想问我什么?” “没事。”荷歌调转话头,“难得看你这么清减,身边连个人都不留。”是了,他这次来,身边似乎除了小堂,就只有两个护卫而已,他常用的马车和软轿也不在,再仔细想想,方才在门口,好像连匹马也没有。 仲昊仰起头,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习惯了热闹,原来安静下来也挺好的。” 原来是这样啊……荷歌点着头,不再说话。院子里一时安静的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在树叶间穿梭,鸟儿振翅而飞,带起啾啾鸣叫。院墙外的小街上,货郎在朗声叫卖,车轮子撵过青石板,咯哒哒的走远了。也不知是哪家浆洗了衣服,空气里忽然就飘起了一股干净的皂角清香。 所有能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听见的声音,闻到的味道……这个小院子里应该都有。 但偏偏,这里面来来往往的却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一刻,仲昊竟有些可惜这白白流走的安然时光。 “怎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嘴角带着好看的弧度。对荷歌,他是喜欢的。喜欢她的乖巧听话,喜欢她的聪明灵巧。她不是如女人般散发诱惑的异性气息,只是令他赏心悦目而已。 荷歌抿了抿嘴,“不想打扰你的安静啊。” 她的眸子里永远充满了晶彩的神色,春日里是百花娇媚,夏日时璀璨如星,秋来水波奕奕,寒冬温暖缱绻。她是美的,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仲昊看向她的眼眸,“问你一件事。” “嗯,说吧。”她点点头,还顺手将盛着他喜欢的蜂蜜软糕的碟子推近他一些。 仲昊拿了一块放在手里,“你喜欢恪?” “嗯……”没想到他的问题这么……直接,荷歌用手指划拉着桌面,继而很是坚定的点点头,“是的。” “为何你方才犹豫了?”仲昊盯着荷歌,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为何犹豫?因为你不是恪,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因为你问的很不合身份。荷歌的脑子里很快给出了许多答案,但最后她并不是这样说的,因为这个,才是她最想告诉别人的答案。 “不是犹豫,而是肯定。喜欢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而我认为也是一种很神圣的感情,怎么能想也不想的就脱口而出呢。我刚刚正是在确定我的心意。” “所以,你确定你喜欢他?”仲昊听完她的话,安静了片刻,又继续问道,“你如何知道自己喜欢他?” 这个问题就显得很深奥了,荷歌把打从自己来到这儿以后与恪相处的点点滴滴的都认真地想了一遍。 是救命之恩?是收留之情?是包容宽和?还是他好看的眼角眉梢? “是陪伴。”荷歌脱口而出,正在喝水的仲昊却差点呛到。 “什么?” “你不是问我如何确定自己喜欢他嘛,我觉得,应该就是他给我的陪伴。” “可是他都不在你的身边啊。” “这种陪伴并不是时时刻刻,而是你知道他在,就行了。” 仲昊打开玉骨扇,呼呼的扇了两下,带着笑意站了起来,“呵,你……这么大的人为何如此幼稚?” 天真也好,幼稚也罢,那些曾纠缠于脑海里的无谓思绪就此放下吧,只要专心等待,他一定很快回来。 仲昊在院子里踱了一小会,又重新坐了回来。荷歌分了杯茶给他。 “你今日好像有心事啊?” 仲昊看着荷歌的眼睛,笑着叹了口气,“我想为烟儿赎身。” 荷歌没想到仲昊这般流连花丛的公子哥儿竟然也有这情深独予的时候,虽然不像他的做派,但毕竟是他难得的认真,又能搭救人家姑娘出火坑,荷歌觉得应该支持。可是,如宋家这般的富贾豪绅,会容得下这样的出身吗?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离开那儿,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那不是还有你吗?”荷歌不解,既然已经打算为她赎身,为何不能接纳她? “我?”仲昊意外的眨了眨眼,继而摇了摇头,“我可是最不牢靠的。再说了,离开云霞阁,她还是花魁吗?不是花魁的花魁,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呢?” “至少有安定的生活,不用卖笑为生了。”荷歌皱着眉,不能认同他的话,“你方才问我为何喜欢恪,若是有一个人日日陪在你身边,无论你做何事,去何处,都不会感觉孤单。你可以把见到的,听到的都告诉她,她亦会如此。这样的相处,难道比不上酒桌花街里的逢场作戏吗?” 玉骨扇在仲昊漂亮的手指间转动。“你说的这些,逢场作戏亦是可以。一个人,爬上花魁的位置,会付出很多。我给她的,未必能抵得上她想要的全部,而同样的,我也不全然拿得出。” “所以,我不会帮她赎身,也不该帮她赎身。” “那你们会如何?” “嗯……给她想要的,拿我所需的,一样可以欢颜以对嘛。” 那一日,仲昊走后许久,荷歌还独自坐在院子里。等到她终于起身准备收拾杯盏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不对。仲昊的眼中有一种太过执拗的深情,他原不该说出那样冰冷的话。他的情爱里,什么都有,却独独没有情爱二字。 风从廊柱间快活的穿行而过,撩动起荷歌湖水蓝的裙角、浓黑的长发。月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园中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消磨了轮廓。 唯独她手中的一点烛光跃动明亮,在廊下翩然穿行。 推开恪的房门,屋中一切如旧。他爱的书,他习的字,他日常所用的棋盘棋篓都静静的待在原处,干净整洁,只是失却了主人的温度。 荷歌只是将手中的蜡烛放在烛台上,太过耀眼的光芒会破坏这种美丽。 她坐在恪的床上,双手撑着床沿,一双赤足在半空摇晃。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他的,闭上眼,他似乎就在身边。 月光从窗口洒落而进,正好抚在她的脸上,为她浅浅笑着的容颜上增添了一种朦胧温婉的美妙气质。 面对这静谧的空间,荷歌在想起他的同时,再一次想起了仲昊所说的话,原来,彼此喜欢的人中间还能隔着这么多东西…… 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念头,荷歌感到有些慌乱。 “嘭”的一声,一个身影重重的从窗口跌落进来。 “谁!” 六十二:你! “别怕,别怕,是我。哎……哎呦……”那个人站了起来,一手揉着腰,一手抚着脖子,有些艰难的走到亮处。 借着摇曳的烛火,荷歌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是前几日那个什么也不买却总是留下金子的人。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宽袖袍子,腰间系着淡黄色的锦带,长发披在背后,头上的带着一顶小小的青色玉冠。 “……”荷歌奇怪的看着他,默不啃声的摸过手边的枕头抱在怀里。 “你打算用这个打我吗?”看见荷歌莫名紧张起来的脸色,他忽然笑了。“本来今天只是路过,看你关门了想走的,谁知道隔壁不关门,他们家的狗愣是追着我绕着这宅院跑了三圈,我只好做回梁上君子了。” 他说着,摊开手给荷歌看,“喏,为了爬墙,我的手都磨破了。跌进院子的时候还撞到了石台,寻着光亮过来,也不知踩到了什么,差点摔晕。哎呦,我的脖子好像扭着了……” 大半夜的,这么轻易的跑到别人的家中,你说是无意的? 荷歌依旧抱着枕头,不置一语的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真没骗你。要不这样,你害怕的话,把我关在前厅好了。外面那狗太厉害,我也害怕啊。” 寂静的院落中,果然能听见远远的狗吠声。 他摊开两只伤痕累累的手,露出略显可怜的神色。 荷歌并没有把他赶去前厅,只是将他锁在了客房里。这个房间以前是留给仲昊小住的,所以里面的摆设用具都十分齐备,也很奢华。只不过近段时间恪都不在,他也不便来住,就一直空置着。 “那……能否予我些金疮药,手疼……”看到荷歌转身要出去,他坐在床边,轻轻的吹着手上的伤口,带着惨兮兮的神色。 书馆里并没有这一类的伤药,荷歌只好寻了些暂时用不上的布帛来给他包扎。 “多谢姑娘。”因为两只手都受伤了,包扎起来甚是不方便,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却怎么也包不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站在窗外的荷歌,荷歌亦是沉默得看着他,同时简单而不动声色的晃了晃已经握在手里的剪刀。 一番僵持之后,他兀自笑了笑。像是十分无奈又可笑的微微叹了口气,用嘴巴咬着布条,笨拙而艰难的自己处理了伤口。 “不知……” 他的话还没收完,“嘭”的一声,荷歌已经把窗扇关严,并从外面给锁上了。 “姑娘,这样会很闷的!”他在里面小声的抗议,外面却无人应答。 经过这么一折腾,荷歌整晚都没睡好。早晨起来便晕晕的。她开了前厅书馆的门,一不小心就趴在桌边睡着了。等到被进门的客人吵醒,已经快到晌午了,这才想起来后院还锁着个不知所以的人。 “公子,你起了吗?”荷歌打开门前的锁,推门进去。那个人正静静的靠在床边瞧着她。 不说话,也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荷歌见他不说话,便也不说话,两个人再次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对视中…… “为何你每次对我都这般无话可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原先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小财迷!” “公子若是从正门而进,我自然笑脸相迎。可此番,你是半夜翻墙进来的,我还能说什么?没有当夜就报官把公子请出去,已是十分友善了。” “不是都跟你说了嘛,这隔壁有只烈犬,很是凶恶,我实在是无路可去,才只好上墙。” 他摆了摆手,仿佛半夜闯入别人的家宅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好了,若是惊扰到了小财迷,那我给你补偿便是。”说着,便伸手在怀中掏着什么。 “我的钱袋呢?”他终于有了一丝焦急的神色,上上下下的摸了一圈,终于确认自己的钱袋是掉了。 “想是昨夜跑得太急……”他有些尴尬的笑笑,“等我养好了伤,我回家去取来给你如何?” 什么?还要赖在这儿养伤?! “此刻已是正午,路上太平的很。大门开着,公子即可就能回府了。”荷歌可不想等恪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家宅里居然住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此刻?”那个人想了想,似乎也觉得留在这里不合时宜,于是站起来往外走,却一下摔了下去,尽管扶着床框,却还是磕到了头。 他艰难的缓过最初的痛感,慢慢抬起头,“不是我不想走,是脚伤了,你看都肿起来了。” 你! 他虽然赖着,却并没有说谎。荷歌看见他的脚踝红肿了一大片,手上包着的布帛也隐隐泛着血红,伤的不轻。 但是留他一个男子在这里养伤,也确实不妥。 “附近就有医馆,要不我送公子去那儿吧。” “嗯……”他考虑了片刻,“可以。” 荷歌很是欣慰的上前预备扶他起来,却见他忽然张开双臂,微微一笑,“来,背我吧。” 你! “我是半步都走不了,所以得麻烦你背我。万幸的是,你说医馆就在附近。” 你! “早上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听见你在灶房里做早饭了,但是饿的没力气喊你,现在能不能麻烦你先给我吃点东西?” 你! “还有啊,你把我关在屋里,害得我一身大汗,也便请你一并烧些热水给我,我想沐浴。” “嘭!” “哎,姑娘你去哪儿啊?我的衣裳划破了,你会不会补啊?” 六十三:一盏小茶 荷歌一边愤愤的咬牙切齿,一边半歇了门板,去医馆给他抓药去了。 “赵爷慢走,下次有好酒,我再去府上相请。”客似云来的掌柜秦筠亲自站在门口送客,正要转身进去,目光划过,已然瞧见了提着几包药的荷歌。 客似云来是端城最奢华的酒楼,在各地皆有分号,来往此处者非富即贵。仲昊是这里的常客了,和掌柜秦筠的关系亦是十分不错。客似云来里还专门留了包间给他,且只接待他一人。 荷歌跟着仲昊来过这儿两次,跟这个秦筠并不是很熟,却也说过几次话。秦筠此人最善人事,过目不忘。 “荷歌姑娘。”他唤了荷歌一声,将手中的一沓物件交给身边的小厮,站在原地,对荷歌笑着。 荷歌用手掌遮着日头,才看清是秦筠。 “秦掌柜,许久不见了。” “荷歌姑娘,那边日头大,且进来喝杯清茶吧。”他冲荷歌招招手,面色很是亲切。 荷歌原不打算应邀,正准备摇手告辞,抬起的那只手腕上,三包药晃悠悠荡在眼前,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要是秦筠无意间告诉仲昊,以他的脾气一定会火急火燎的赶到书馆来。那个人又还赖在书馆,如此,无事也会搅出三分风浪来,还是赶紧悄悄结束的好。 荷歌决定还是去喝一喝这杯茶,顺便把买药的事情搪塞过去。反正那个人在家,回去也会被叨叨给没完,不如顺势凉他一番,也许他自觉没趣就立马走了。 打定主意,荷歌默默举起另一只手,在头顶抱拳一握。“多谢秦掌柜!” 那边的秦筠神色微怔。 客似云来店如其名,每日都是高朋满座,纸醉金迷。但走在店内,你是看不到任何一个客人。因为所有的隔间与茶厅都是被隔开的,无论里面多么的歌舞轩昂,站在外面的人是半分声音也听不到。 而且,每个隔间都有一个单独的出口。 所以,想要在此处隐匿踪迹,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这也就是为何这么多达官贵人对其趋之若鹜的原因吧。 荷歌由秦筠领着,在安静的通道中行进。周围匆匆而过的侍女、小厮、歌姬看到秦筠亲自带着她,纷纷垂目施礼让在一边。 荷歌以前从未从大门入内,都是由仲昊带着,从专门的通道直接到包间的,这便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客似云来。 也不知道这门户紧闭的后面,都在做什么? 荷歌一路打量,一路已经来到了一扇雕着高山流水浮雕的门前。 秦筠推开门,荷歌看见,里面竟然是一个十分宽敞的二层茶阁。一层的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侍童穿梭其间添水换茶,正中间的小台上正有一名容貌明丽的花旦,曲调婉转的唱着昆山腔。 茶阁里也不知熏着什么香,温和恬淡,很是怡人。看客们皆是锦衣美靴之人,或合着拍子暗暗吟唱,或低头轻吹杯中的浮叶…… 厅堂里氤氲着一种舒适的静雅。 “荷歌姑娘,这边请。”秦筠引着荷歌上了二层,安排了一个靠近戏台的位置请她落座。 “这是小店的茶阁,今日请了苏州城里长音坊的昆腔班子来,都是顶好的角儿,一会让他们拿本子来,姑娘看着喜欢什么便点什么来听。” 话说到这儿,一个小厮小步跑到秦筠的身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秦筠点点头,转而对荷歌道:“姑娘慢坐,我得去招呼客人了。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找辛乙便是。”说着指了指身后那小厮。 这个小厮长得面容白净,身板却并不单薄,站在那儿挺拔正气。模样看起来倒更像是小富之家的少爷公子。居然在此只是个跑堂的侍从,令人意外。 一会功夫,两个侍女端着茶水与糕点水果送了上来。 荷歌闻着,只觉得茶香清纯,便掀开盖子去瞧。只见茶汤橙黄明净,茶叶根根直立,十分好看。 “这是君山银叶,又叫金镶玉,是贡茶之一。今年洞庭少雨,此茶产量极为稀少。他给你上的竟是新茶,实在太难得了。”说话的人不由分说,就坐在了荷歌的桌边。 “三爷……”一旁的辛乙想要阻拦,去被他一手推开。 “你们掌柜的如此小气,只给我上了今年最是泛滥的普洱。却给这位姑娘送来珍贵如金子的君山银叶,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荷歌并不认识这个人,而显然这个人的目的也不是她,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便很自然的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喝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辛乙看看她,又看看那个人,似乎有些为难。 荷歌朝他抿嘴笑了笑,示意他没关系。 那人慢条斯理的品了一杯,目光始终落在楼下的戏台上,神色惬意安然,半点也没有再去看身旁的人。 看他这架势是打定了要坐在这里喝茶看戏了。荷歌倒不是在意这个人抢了自己的茶喝,只是莫名其妙的与不认识的人扯上联系,今日已是第二次了。 秦筠也不知去哪儿了,既然这样,也无从解释买药一事,倒不如早些告辞,好回去打发那人。 荷歌四处左右的望了望,正欲起身而去,却被那个喝茶的家伙叫住了。 “这么好的君山银叶,姑娘一口都不喝?”他并没有回头,依旧眼神专注的瞧着台上的伶人,手中的茶杯倒是空了。 “三爷,您误会了,这位是我们掌柜的客人。”辛乙上前来,在那人面前放下一只琉璃酒壶,又送上一只搭配的琉璃酒盏。一边说话,一边斟了一杯。 “三爷,这是咱们柜上孝敬您的西域果酒,在地窖里藏了许久,今日头一遭启封,这第一杯酒就送到您这儿来了。” 果然,辛乙倒出的酒味香浓非常,色泽红绸透亮,盛在晶莹的琉璃酒盏里,凸显着一股自来媚态。 “三爷,您尝尝。” “这酒,可是新之元年所藏?”那人拿过酒盏把在手里,轻轻的晃了晃。 “正是呢。”辛乙陪笑着,指着近旁空出的一张桌子,对那人道:“三爷,您移移步,请这边坐。这盏八角彩灯最是光华溢彩,瞧着戏台子也真切。” 那人笑了笑,点点头,随着辛乙而去了。 荷歌这才看清那个人的脸,其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双狭长的凤眼,带着一种极少见的缱绻神色。好似无神,却又裹挟万千。这一双眼睛淡淡的扫过,世所颜色皆凋落。 荷歌瞧着那个人一口一口,缓缓的饮着杯中酒,目光依旧没离开那楼下的戏台半步。 等辛乙安顿好他,回到荷歌这里的时候,荷歌终于忍不住问道:“辛乙,不知方才那位是谁啊?” “哦,那位是武安街姚府的三爷。” “可是那个船漕之家的姚府?” “正是呢。” 跟在仲昊身边的姚千绍是姚府的小少爷,那这个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三哥了? 姚千绍可是个十分守礼谨慎之人,与眼前的这个人哪里会相像半分? 再说了,姚千绍似乎总是行来赶去的十分繁忙,几次相见也都是不一会就领着事告退了,按说作为他的兄长,不是更应该内事繁重,不得娱闲吗?怎么此人却还能如此自得,安乐逍遥? 大家族里你争我夺的事情怎么会少,他就真如此淡泊,随遇而安啦? 荷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了片刻,眼见茶舍里的人愈加多了起来,便告辞出来,此时日头已极高,临近晌午了。 六十四:救人 穿过正街,再略略拐两个路口,跨过一座桥,便已快能看到明月巷了。 正在下桥时,一个小姑娘站立不稳,竟直直摔下桥去。重重的落水声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呼救声和喊叫声混为一片,却迟迟没有人下水去救。 荷歌不会泅水,站在桥上,也只能是干着急。 马蹄声响,还没等众人看清楚来者是谁,骑马之人便终身跃入水中。先前落水的小姑娘已经沉了下去,救人者也跟着潜了下去。 时间在荷歌每一下紧张而激烈的心跳中过得异常的缓慢。 终于,人群里响起了一阵骚动,那个小姑娘率先浮了起来,紧接着那个救人者也跟着游了上来。 看热闹的人群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他们平安的上了岸,街道就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荷歌远远瞧了一眼,那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略显寒酸,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因落了水,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的瘦小。如今的时节,已有风凉,她这般模样若再耽搁下去,定会惹上伤寒。 “快给她披上。”荷歌扯下自己的外裳递了过去。 救人者木然的低头看着怀中落水的女孩,并没有理会她。 荷歌只好自己将衣裳盖在女孩的身上,又仔仔细细的掖好衣角。 “多谢。”那个人终于有了反应,抱着女孩站起身来,转过脸来冲荷歌很是友善的笑了笑。 “你……”荷歌看着那个人的脸,竟是方才茶舍中遇见的姚三爷。 “姑娘的住处可在附近?”姚三爷怀中的女孩在轻轻的发抖,“天气日寒,这个孩子必定挺不住,姑娘若是住得近,可否先给她取取暖?” 这一次,这个姚三爷到是有些温和谦逊的模样。 荷歌引着他们二人到了书馆,将女孩安置在自己的房中,又取出厚厚的寝被予她盖上,那孩子终于停止了打抖,安静的睡着了。 想到姚三爷救人的时候也湿了衣,她便转而到灶房内烧了一壶热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一并送去前厅。 此时,姚三爷正坐在书架的一侧地上安静的翻看书页,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发尖还在滴着水。 “额……”荷歌捧着热茶走到他身边,有些尴尬。 “就放这儿吧。”他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很是认真的又翻过一页。 地上?荷歌觉得他果然还是那个姚三爷。 “那孩子不严重,就是受到了些惊吓,让她在你这儿先睡一觉,一会等她醒了我带回府去。” “那您身上……”荷歌指了指同样湿透的姚三爷,他却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不再说话。 等荷歌再次走回内院的时候,终于想起来还有那个人的存在。 房间里,那个人靠着锦绣的软枕已经睡着了,面颊上带着浅浅的晕红。 荷歌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杌子上,又搬过另一张杌子坐在床边,将金疮药并几味止疼的药粉混在一处,均匀的涂抹在棉布上。 “别总这么弄,会伤手。”一双略带着温暖体温的手掌,轻轻覆上了荷歌的手。 “嘭!”的一声,药罐落地,药棉轻盈的飞落。 荷歌猛地站起身来,屋子里一阵凌乱的响声。 “哈哈哈……”他却笑了起来,俯身捡起药棉和药罐,可惜的是,药罐里的药已经洒落的所剩无几了。 “你……你干嘛?”荷歌退后了两步,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终于有些恼怒了。 “这药是伤药,徒手参之,时间久了,会令女子肌肤受折,容颜劳损。你这般清丽娇俏,如果为着我而不幸有失,我如何能安心呢?” 他朝荷歌微微笑着,神色柔和。 荷歌却不甚喜欢与他同处的感受,与他在一处,就总似有人不断逼近自己的身边,而自己只能一退再退,这种感觉令人压抑,且烦躁。 “既如此,那我便将所开之药都交给公子,公子服了药,早些调养好,也好各自方便。” “这么大的书馆,就你一个人,你应付的过来吗?”他拿起药碗闻了一下,很是嫌恶的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不若让我留下来,帮着你一同打理,也好省去你不少气力不是。”他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药汤的苦涩令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劳公子挂心,小女子自能应付。”荷歌从袖管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都给他,收了碗便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姚三爷终于站了起来。 “这些书我都要了。”他指了指堆得高高的一摞书册,将一锭银子放在案桌上。“过几日我派人过来取。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外面下着雨,就不挪动那孩子了,烦请你再照顾一日,我明日一并派人接回。”说着,又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三爷,不用这许多……”荷歌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大步离开,消失在漫漫雨幕的巷口。 荷歌站在书馆的门口,一时间有些失神。并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姚三爷,而是这样的天气加上这样慢慢消失的背影,真真像极了他。 荷歌也记不清这样的等待究竟有几次,但好在每一次都能等到他渐渐出现的身影。只是这样一次……似乎有些久了。 自从梵静山一别,便再也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仲昊、对于任何关于他的话题都避而不回,现在,就连清夏也是如此;想去寻他,他却早就叮嘱过自己不许独自上山。所有的这一切,利落的切开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仿佛她的世界里就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一般。 等等……荷歌突然感到一阵心凉。 他们之间,原来这般的脆弱。不,应该说,只有她对他是如此的困难。 任何时候,他同她说话,同她玩笑,同她温存,都是那么的轻而易举。而待到她需要他的时候,所有的呼唤与需求都有去无回,扑所迷离。 荷歌记起了大年夜狂乱暴躁的恪,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他为何会那样?令他忧心恐惧的事情现下如何了?他究竟在躲避着什么? 人的思绪一旦有了转变,一切都似乎有迹可循。 荷歌开始回忆起许多的事情—— 明月书馆的生意不好,他却从不缺衣少食;结交的宋府,与他身份相去甚远;扶哲来时,他必会闭门不出;鹤鸣山那一晚,不会武艺的他却能进入山林深处;还有梵静山里,他总是在紧张,从不允许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若再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书馆老板,怕是连傻子也糊弄不过去把。 他的一切,似乎总有一半隐在黑暗中。 他到底是什么人? 雨幕渐渐遮天蔽日,夜色也跟着笼罩了下来。荷歌终于强迫自己从混乱且略略心慌的思绪中跳脱出来。 她终于记起,还有一个人得好好解决一下。 六十五:饺子 “哈哈,你输了吧。” 后院里漆黑一片,唯有荷歌的房中亮着光,里面隐隐传来愉悦的声音。 “诶,叔叔,咱们重来!” 荷歌走近半开着的门边,朝里看了看。 那个家伙居然坐在自己的床边,陪着被姚三爷救起的那个小姑年,开心的玩着挑花线! “什么叔叔,你又忘了,我是哥哥。救你回来的那个才是叔叔。”那人微微笑着,两只手灵活的翻转着手里的红线,“等着啊,我挑个蝴蝶给你瞧瞧。” 小姑娘靠在床边,被他逗得很是开心。 “我不要蝴蝶,你能挑个毛毛虫吗?” “毛毛虫啊?”那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双手来来回回的试了几次,竟真的挑出来个毛毛虫,虽然不是很像,但是也很难得了,更何况还是一个男子。 他撑着线,慢慢将这只毛毛虫,交换到了小姑娘的手上。小姑娘拿在手里,上上下下的瞧,满眼的稀罕。 “叔……哥哥,你比我娘厉害多了!” 那人得意的笑起来,扭了扭手腕,看来是有些累着了。也不知道像他这样,手上还缠着纱布的人,怎么还能做这么灵巧的事情。 “你回来啦。”他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荷歌,侧着头笑了,“薰尔说饿了,我答应她包饺子吃,你这儿有材料吗?” 还会包饺子?! 他站起来,伸伸懒腰,朝荷歌走了过来,“怎么了?” 他走近了身边,荷歌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 “你这手?” “哦,是有些不方便。”他抬起两只手,觑着眼朝纱布的空隙里看了看,“好在手指没事,包一包饺子应该可以。只不过要请你帮着和和面。哎,和面你会吧?” 瞧他说话的模样,与早上那无理搅三分的神色毫无二致,荷歌就对他无话可说。 要说包饺子倒也简单,只是这么个公子居然也能包? 荷歌这边刚和好了面,就闻到了馅料的香味。她凑过去想瞧一眼,却被那人轻轻弹了下脑壳。 “馅子我可已经备好了,你的面怎么还没好?” 虽然被结结实实的弹了一下,却不疼,只怪他拌的饺子馅太香,荷歌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里面都是些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这就香了?一会上桌的时候那才叫香呢!快把面给我,等你尝了就知道我说得太正确了。” 他动作很快,荷歌擀皮都有些来不及,他的手掌虽然包着,露出的手指又白又细,骨节分明,一点也不像干得来厨灶活计的人,但事实就是他干得很是娴熟,包出的饺子花样也多,饱满小巧的摆在屉子上十分可爱。 “瞧什么?”他嘴角还是笑着,眼睛却专注的盯着手里的活儿。“是不是很意外?” “饺子原来还能有这么多的样子?”荷歌从来不是个记仇的人,厉害就是厉害。 “原来你不知道啊。”他嘿嘿笑了两声,“饺子这东西南来北往的人都吃,花样就多了,瞧这个”他拿起一个来放在荷歌的掌心,“这叫元宝饺,这个叫花心饺,这个是我自己想的,我叫它伞花。” 果然一个一个的都极像。 “来,我教你一个,也是我才想起来的。”他递给荷歌一块面皮,“先来点馅子,不能太少,皮子的边别沾上了。哎,对了。”他一点一点做,也一点一点慢慢说。 荷歌低着头,学得认真且略带着小小的紧张。仔细看,她的嘴角处还有两道浅浅的梨涡。 “会了没?” “就好了就好了……看!”终于完成了! 虽然没有他的精致,但好歹是自己做的,荷歌把那小东西托在掌中,左看右看的稀罕。 好可爱的小饺子。 “哎呀,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他慢悠悠的捏着手里的面皮褶子,笑呵呵的夸了一句。 “你教的也不错,这种模样的饺子做出来真好看!圆滚滚的。”等等,圆滚滚? “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他也完成了手里的那个,轻轻的把它放在荷歌做的那个旁边。“我觉得叫包子就挺好,形象。” 可不就是包子嘛! 居然被他绕进去了,傻乎乎的跟着做了个包子,还开心的管人家叫饺子……岂有此理! 但回头想想,也被自己逗乐了,若他不说,自己怕是还反应不过来了呢。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对着我笑了。”他低头将饺子下锅,腾腾的热气充盈了整个房间,一时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也不知他调的是什么酱汁,搭配着果然更香了,人人都吃得很是满足。 “这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饺子。”荷歌一边说话,一边挽着袖子收拾碗筷。 “不就是顿简单的饺子嘛。”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做的好吃才见功夫呢。我觉得你真是挺厉害的!” 她倒变得快,上半天还板着脸要赶人,这么容易就转了性子? “你叫什么?” 洗碗的水声是太大了吗,他许是没听见。 荷歌转过脸来,看见他正靠在门边瞧着自己。 “玄。” “啊,什么?” “我说,我叫玄。玄圃积玉的玄。” 他走过来,慢慢的靠近荷歌。他身上金疮药的气味在安静的四周蔓延。这是荷歌所不熟悉的苦涩味道,且伴随着来自他主人愈加浓烈的注视,让荷歌本能的想转身避开,却被他抢先一步拉住了手。 “你……干嘛?” 这是一个过分静谧的夜,仿佛连虫儿的鸣叫声都止歇了。 荷歌终于深深体会到一种紧张到不能呼吸的滋味。她并不了解他,甚至于刚刚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未知,彼此都只能算是一个陌生人。 而她却因为一顿美味就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居然同意他留下来养伤。 到了此刻,是不是就是对她此番草率行为惩罚的开始?荷歌胡思乱想了的一大堆,却发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微微笑着,轻轻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了。 荷歌想把手抽回来,他也没有强留,顺势就松了手。 “姑娘家的手最是重要,像这样烹食换洗,是最伤手的。”他不无遗憾的淡淡说道。 的确,她的手却不如脸庞那般娇嫩。 荷歌撑着手掌自个儿瞧了瞧,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指甲留得短,不像别的姑娘那般修长,有些圆圆胖胖的。就拿仲昊的烟儿来说吧,指甲微长,修剪的也精致,还总给指甲上染些好看的颜色,甚至还能绘上各色花样。 也不知怎的,荷歌就把这些都告诉了玄。 “妓坊女子容颜是要娇俏些,饰物也讲究。一般女子也不定用得上,但也不能像你这般随意吧。” 面对玄的毫不客气,荷歌倒也理直气壮。“以前也留过一阵,就是太不方便了嘛,干什么都使不上劲。况且,我又不像那些个深闺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指纤纤就只用拨弄女红。” “不方便也是因为你手里的事情太多了,总是做下厨灶这类辛苦的伙计,怎么能养得出好看的指甲呢?” “你说得倒轻松,我不做,那你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荷歌笑着转过身,却还是被他拉住了。 “且等等,等我手好了,我给你做便是了。”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荷歌倒觉得玄这个人有些可爱了。 玄这个人倒是很奇妙,行事随性又荒唐,这点与她所见过的那些个富贵公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特别就特别在,玄不但耐心,还很有心。不管是陪孩子玩还是做食物,他都不急不慢,认认真真,还十分在行。这可就是荷歌从没见过的样子。 而且,他似乎也很在乎身边的人,愿意直白显眼的告诉别人他的关心,这点来说,荷歌就从未在恪的身上这样清楚明白的看到过。 怎么会联想到他? 荷歌苦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还拉着她衣袖的玄的手。 “知道了,那你好好养着。” 指尖从她的衣袖慢慢滑落,看着眼前这个背过身去的女子,玄的眼角神思轻动,微微的摇了摇头。 六十六:红枫已长成 徐清夏连着出了几趟镖,今日终于回来了,仲昊正在书房里写信。 “回来了。”仲昊没有抬头,将信折好,封进信封里,招呼小堂进来。 “把这个送去卓君那里,我这几日不得空就不见他了,让他按照吩咐去做,一切齐备了再来回我。” 小堂领了信退出去,丫鬟们依次奉了茶果点心进来,摆放停当以后也安静的退出去了。 徐清夏坐在下首,正好能看见仲昊书房的园子,那里有一棵红枫,是小时候他们一起种的,现在依旧长的很好,叶子茂盛浓艳。 “瞧什么呢?”仲昊吹了吹茶碗里的浮叶,喝了一小口,就放在一边了。 “哦,我在瞧那棵红枫,依然长的这么好,还是你照顾的细致。若换成我,恐怕早就没了吧。”清夏温和的说着话,转过脸来却发现仲昊正盯着自己,也看不出是什么神色,似笑非笑的。徐清夏微不可查的怔了一瞬。 “东西都交代清楚了?” “是,公子。”徐清夏将一本册子递给仲昊,“这是近日所办的几件差事并详细单子,我已经另行誊抄了一份送到账房收柜。” “你事情多,以后像誊抄单子这样无所谓的事情就别做了,小堂他们日日闲着,我会交代他们去做。”仲昊用玉骨扇挑起册子的页脚,随意翻看了几页,“这样你不就有时间照看红枫了吗。” “是,公子。”徐清夏应声,退回到座位上,扶着椅把坐下。 “秋高气燥,又四处奔波,回去让下人多给你备些菊花茶。”仲昊抬起头,看着徐清夏,“脸色也不太好,疲累了吧?” “让你挂心了,不过赶着日子,休息的少了些,不碍事。”徐清夏笑着,预备起身伺候仲昊用点心,却被他叫住了。 “坐着吧,今日就在我这儿休息休息。” 徐清夏从不曾违拗过仲昊,既然他说了,便点点头应下了。 仲昊的这间书房是后院的小书房,存着的都是些闲书杂书,过去无事的时候,他们也常来这间书房小饮谈笑,所以徐清夏对这里十分的熟悉。 仲昊依旧坐在桌边看书,他就随手在身边的架子上寻了个话本子看起来,两个人相对坐着,安静无语。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仲昊忽然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徐清夏正拿起一个杏干,听见仲昊问话,便放了下去,正身回道:“昨日傍晚。岚县那里不巧遇到大雨,所以推迟了三日。” “你一向守时,这次晚了这么久,族里有些闲话了。” 徐清夏面上淡淡笑着,眼神却沉了一些。 这么多年了,风餐露宿的是自己,出生入死的是自己,宋门只知道坐享其成,即便是这样,还不知足,榨干了徐畔,现在是轮到自己了吗? “清夏有错,请大公子责罚。” “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一二。”仲昊抬起头,看着低眉顺从的徐清夏。 徐清夏摇摇头,不再说话。 说了,辩解了,又有何用? 当年他的养父徐畔,是宋仲昊父亲宋渊的结拜兄弟,宋渊并不是个有本事的人,却很会收买人心,在宋门急剧扩张的时候,他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应付一切。 他对徐畔很好,好到同吃同住,好到放手给他一切,好到愿意为他挡刀……这样的恩情,换做是谁也难以抵挡,徐畔亦是如此。 徐畔本是一方江湖豪侠,有自己的武馆和银楼,是个能文能武的人。结交之人也十分宽广,不分阶层。现在想来,这也就是宋渊用他,怕他,最后又杀死他的原因了。 徐畔本有一子,却因他常年为宋门奔波而疏于管教,竟叫几个混混给打死了。宋渊当时痛哭流涕,亲手将那几个混混抓来交给徐畔处决了,但又能怎样呢? 后来,宋渊做主,为他挑选了一个义子,就是徐清夏。为防悲剧重演,宋渊便将徐清夏与仲昊一样教养在身边,锦衣玉食,尊贵无比。 这期间,无论是徐畔还是徐清夏,都对宋家父子绝对的亲近信任,直到那一年,徐畔突然死了…… 徐清夏从来不是个蠢笨木讷之人,徐畔功夫极好,又机警,怎么会睡在马车里坠下了山崖!从那时起,他慢慢开始留意宋家的上上下下,慢慢开始为自己筹谋。 而真正开始这一切,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因为他在步阳遇见了一个人。 他告诉徐清夏,宋渊任用徐畔是为了他手上的资源,但他却发现徐畔太过能干,宋门里的大小事务凡是徐畔决定的,大家就都无二话。 这是任何门族之家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宋家的人开始厌恶于他。 作为他的结拜兄弟,宋渊明里是全盘信任他,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却在他陷入困境之时袖手旁观,甚至暗中布局,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这样,他便顺利以义兄之名拿到了徐畔的一切,帮助他抚育养子,在江湖中博得了一个仁义的名声。 而且,徐畔亲子之死亦是宋家的安排,为的就是断绝徐畔的一切牵扯,让他死后无后。 宋渊将徐清夏养在身边,可不是为了徐畔,还是为了他自己。这样长大的徐清夏便能彻底成为宋家的一个奴才,一心一意只为宋门而活。同时,必要的时候也能用来要挟徐畔。 只可惜,徐畔还没有能活得这样明白,就一命呜呼了。 徐清夏虽然从小并不多与徐畔呆在一处,但也很喜欢这个父亲的性格,大气好爽,不拘小节,对待身边的人也随和宽容。 这也许就是为何现在外人看来,徐清夏有些像徐畔,还给他封了绰号“清夏公子”。 因为徐清夏想成为那样的人,却也不能完全成为那样的人。毕竟他不是徐畔,也不想成为另一个徐畔。 告诉他真相的那个人,还告诉他,在宋仲昊的身边有一个人,能成为他最终的帮手,这个人就是翟恪。 而告诉他这一切的人,正是如今客似云来的掌柜秦筠。 “你手里的那批货是咱们与草原部盟的首次交易,东西却晚到了这么久,于我们声誉有碍。我不得不对你小惩一番,才好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仲昊起身走到徐清夏的面前,忽然就半蹲了下来,正对上了徐清夏的脸。 徐清夏显然有些吃惊,脖颈微微僵硬。 “别怪我。” 仲昊慢慢步出书房,临到门口回了回头,“禁你五日的足,好好呆在府里吧。” 徐清夏应了一声,门口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六十七:心思 “禁足?”恪听完扶哲的话,有些失笑。这个仲昊对徐清夏是真上心。不过也可惜,徐清夏的心思可完全看不到这些吧。 他转过脸来,了空正坐在他的对面,“这次派的是谁来押送?” “是朝(zhao)多。”了空回道。 “朝多啊……”恪点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原来是你营中的吧,后来好像是调去守卫阙城的。” “公子说的没错。”了空过去是武将,现在是武僧,没变的依然是话少的习惯。 “卓君这一队人马也快要准备出发了,你的人要跟紧了。驿站那边怎么样了?”恪说着,又转头去问扶哲。 “小洛的人已经都办妥了,就等着朝多的人马。” 浮屠城的人眼生,用在此处最合适。 恪的手指一停,屋子里就沉静了下来。过来好一会,才听见恪缓缓的开口:“扶哲,你去告诉卓君,蚕蛹和原丝……都不见了。” 了空与扶哲无言的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门外忽而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欢快的嬉笑着,于*的佛寺极为不符, 恪的眼神冷冷的飘过,了空的神色僵住了。 “扰了公子,我这就出去让那个小僧走开。” 恪挥挥手,房间里静极了,任由那爽朗清脆的声音穿梭飘荡在空气里。 了空噤声坐着,袍子里的手却紧紧的扣住大腿,指节清白。 “这个孩子……” “公子请放心,我都会料理清楚的。”了空微微低着头,不敢去看恪的眼睛。 时间在此刻似乎过的极慢,了空的额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恪笑了笑,递过一块手绢给他,“擦擦汗吧,不必紧张。” 了空接在手里,汗却出的更厉害了。 “主持师傅,你不是说一入空门四大皆空吗?竟还有这放不下舍不得的时候?” “公子误会了。我……贫僧只是担心孩童无状,担心他搅扰公子思绪。” 恪走到窗口,正好可以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树后面,“我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主持师傅还是应该潜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公子。” 从恪的房中出来,扶哲落在了空的身后,直到出了院门,他才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主持师傅。” 他叫了一声,了空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还是淡淡的,没什么生气。 “方才……公子是不会要那孩子的性命的……”这忽然脱口而出的话,把两个人都惊到了。 扶哲一向听话办事,安分守己,这句话却说得大大越矩了,他有些不知所措,而了空更是对这异于以往的扶哲感到十分震惊。 不过片刻,两个人都镇定了下来。 “多谢你了,扶哲。贫僧知道了。” 扶哲站在原地,微微的笑了笑,目送着了空转身离开。 其实他对这个曾经的前锋将军是十分有感情的。 万葵,墨兰名将。若不是选择跟随翟恪,他或许早就已经成为名满天下的战神了。 扶哲慢慢的沿着山路下山,却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万葵十五岁参军,二十岁就因屡建奇功而受到封赏,从此后独自带兵。他为墨兰打过许多仗,也为墨兰杀过许多人。他在沙场上的英勇与智谋,是扶哲所见过的最值得钦佩的人。 扶哲亦是十五岁选挑进内宫为侍,那时候的万葵还在守卫边城,手里已经有了十万的军队,每次还朝述职,都是最具精气神的一个。 后来,就听说他因为小人背叛而吃了败仗,受伤差点死在荒野里,是顾先生派人日夜不停地搜寻,才把他救了回来。也是顾先生,他才成了拱卫京都阙城的督将军。 其实,扶哲也知道。若没有那小人,万葵也不会受伤垂死,顾先生也不可能及时的施以援手,更不会有后面驻守京都的权利在手。他跟在公子的身边久了,即便是不说不问,很多事情也心知肚明了。 万葵也不会不明白,只是他太执着于一个熬人的奢望。 这些年,扶哲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一个人人敬仰,意气风发的将军权臣,慢慢变成今日眼前这个毫无生气,垂垂老矣的深山僧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公子替他做的选择。 像他们这种人,其实根本就没得选。顺从与不顺从,结局可能也没多大的区别。 扶哲抬起头,一轮新月正挂在天边。 月色随着夜幕的深浓,变得更加的明亮。 荷歌坐在廊檐下,瞧着挂在半空的月亮发呆。约摸半月了,时间过得好快,自己已经从起初的不自在,不安心,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变成如今只是淡淡的感叹一下时间。 不是不想,只不过徒劳无益而已。 玄打开窗,从荷歌的视线看过去,他正好就在那轮明月之下。 他从荷歌挥挥手,一只手撑着腮,靠在窗沿边,视线高高的投向荷歌的头顶的那片夜空中。 “你在瞧什么?”荷歌见他瞧的认真,可明明月亮是在他的头顶。 “你又在瞧什么?”玄弯着嘴角,笑呵呵的反问道。 荷歌抬手指了指,“呶,月亮。” 玄探出身子望了望,“果然是新月了,我都出来一个月了。” “还没问过你,你究竟是哪里人啊?”荷歌忽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玄在她这里住了快十天了,除了知道他叫玄以外,别的就再没什么了。他不说,旁人也不好意思问。 听见荷歌的问题,玄转过脸来,一下就从窗口翻了出来,走到了荷歌的面前。他慢慢的蹲下身子,扬起脸,目光在荷歌的脸上游移了一小会。 “我嘛,家乡很远,所以,我现在得回家了。”他含笑凑近荷歌惊讶的脸,用手轻轻捏了捏她小小的下巴。“这么多天赖在你这儿,辛苦了。等着我,下次给你带些好玩的来。”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荷歌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人,现在又要莫名其妙的离开,只觉得一切的都莫名其妙。 “你是谁我都还不知道呢。” “我是玄,你记得就好。” 六十八:亦步亦棋 “少爷,卓君在偏厅求见你。”鹿儿跑进来禀报,一脸的不可思议。“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会来咱们这儿?” “知道了。”徐清夏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孤离,起身走向门外。却又折返回来,打开柜箱的锁,从里面取出一册簿子收在了袖子里。 偏厅里,卓君正坐在桌边,一只手拿着茶盏的盖子在拨弄着,并没有喝。 “怎么,卓伺管喝不惯我这里的野茶?”徐清夏迈步进门,鹿儿在身后将门关上了。 卓君抬起脸来看着徐清夏,没什么表情。 徐清夏落座,自顾自饮了一口茶。 “亢啷”一声,卓君盖上了茶盖,终于开口了。 “徐清夏,别以为燕家如今势衰,我卓君就会独木难支。你和大公子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要是我卓家不幸,你们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卓君冷冷的看着徐清夏,若不是有了秦筠的暗中调查,他万万也不会料到,有一日,他竟要乞求到这个野种的门下,但是他依旧不甘心成为那个弱者。 “宋门历代狠毒,你以为他们会真正接受你?没了我们,你也躲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命运。” 徐清夏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慢悠悠的拾起不知何时落在胸前的枯叶,轻轻的放置到桌上。 “卓君,你说的,我都知道。但眼下着急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为何要在这儿听你这般不知所谓的抱怨?” 徐清夏的话说的没错,宋仲昊已经把刀架在了卓家的脖颈之上,于他人无碍。 卓君炙热的眼眸终于暗淡了些许,他坐在那儿,缓缓的喝了一口茶。 那日,秦筠告诉他,宋仲昊正在暗中派人买断市场的原丝及蚕蛹,他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图。为了攀附京中权贵,他几乎散尽了家财,而绸缎锦绣生意若中断,他便会入不敷出,更会得罪了那些已经给予过承诺的显贵们。 宋门他已经是回不去了,要是再寻不到支持的力量,他便什么也不是了,下场只会比燕家更惨,宋门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比起全族倾覆,眼下的低一低头,着实不算什么! “我已经去过客似云来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想要什么回报便直说。” 徐清夏的指尖绕着茶盖转圈,微笑着上下打量着卓君,即便是敲骨吸髓尤嫌不够,又怎么会只在乎区区回报呢? 果然,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常常会很幼稚。 徐清夏将袖中的账簿取了出来,放在卓君面前,“这是我外方的私产,里面应该就有你想要的东西。” 卓君将那账簿取来翻了翻,眼神依旧冷的逼人。 “这么大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亦和卓君你相同,难道这点,秦掌柜没有告诉你吗?” “你!”卓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徐清夏,他可是宋门的心腹啊,可是能为了宋仲昊以身试毒,冒死替身的徐清夏啊!他……他竟然…… 卓君由惊讶转而发笑,宋门啊宋门,果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徐镖头,卓君明白了,改日定奉上大礼。” “哦,还有啊。”徐清夏将一串湖蓝色的玛瑙手串放在桌上轻轻抚着,卓君一瞧见这物件,脸色忽的就灰白了起来。 “我前几日出镖,正路过京城,这是从一个小孩手上得来的,这样子我倒是很喜欢。说起来,那孩子可是令妹的丫鬟在照顾,我不曾听说令妹有所出啊?” “这孩子……这孩子……”卓君盯着那串被徐清夏撰在手里的手串,喃喃的却说不下去。 徐清夏走到卓君的面前,半蹲下身子,将那手串放在他的手里。 “既是你喜欢,我便给你,一个手串而已。只是别的东西嘛,还请卓伺管不要小气了。” 徐清夏长眉如剑,目光幽明,卓君接下了那手串,僵硬的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有软肋,卓君的软肋就是他藏在京城的孩子。从这个孩子一出生,徐清夏就知道他的存在,不是不拿捏卓君,而是时候未到。现在倒是正正好好,也不怕他敢耍什么花招了。 既然要做,就要做绝。 “你这伤看着不轻啊,难为你还能走得这般平稳。”屏风后,浅绿色的衣角闪过,说话的正是翟恪。 “恪公子何时来的?”徐清夏的书房里,带血的纱布正堆在桌面上,浓重的血味混合着药味,充斥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卓君方才出府的时候。”恪四处看了看,徐清夏的书房布置的很简单,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书架上也没放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唯有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座山,却也只画了一半,既无落款,也无题字,倒是与这屋子整体的清冷空置很协调。 “坐吧,恪公子。”徐清夏笑着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请恕清夏无礼,不能起身相迎。” 恪拣了个墙角的位置坐下。 徐清夏收拾干净布棉和伤药,走到门口唤鹿儿进来送茶。此时外面已缓缓的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屋檐。 恪默默的瞧着落雨的院落,有些出神。 过去下雨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廊下,身边摆着自己做的点心和茶水。但是那个院子太小了,怎比得上墨兰王宫花园的十分之一? 若她能坐在王宫的花园之中,那会是多么美丽的一幅景象啊。 恪记得,那花园中有一座凝心亭,是父王为了迎娶潘妃所建,潘妃曾经是后宫最得宠的人,也是个骄纵跋扈的人。恪对她的印象不深,因为她在恪记事之前就死了,关于她的事情,都是听母妃宫里的侍从们说的。 凝心亭是个不祥的地方,但是它所在的位置却十分难得。是园中唯一的一块高地,且僻静雅致。 若是他为王,便要将那亭子连同后面的院落链接在一处,改成宫殿,送于她。这样,她便能站在墨兰王宫的最高处,看见他给予她的一切。 那么,眼下欠她的,也都能还清了。 “恪公子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徐清夏亲自端着一杯茶盏放到恪的面前,在他近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是采冬日的雪水泡的,清夏不才,附庸风雅一回。” 恪颔首笑了笑,浅浅的饮了一口。 “你见过卓君了,他怎么说?”恪看见徐清夏的账簿放在书桌上,便拿在手里翻了翻。 “都说徐镖头清苦,这么多的私产可都快赶上仲昊了吧。” “恪公子玩笑了,我这一点点积蓄都拿出来做账簿了,眼下是真的身无分文。”徐清夏腼腆的笑笑,目光落在了恪的袖口,那里绣着一杆清竹。 “这么精致的纹样,是荷歌绣的吧。” 恪收了袖口,坐正身子,静静的看着徐清夏。 徐清夏收回目光,吹了吹杯中的浮叶。对于徐清夏而言,终于不再需要借由任何人来攀扯翟恪,但荷歌这个曾经的中间人却也是不能轻易舍弃的。 因为他越来越发现,翟恪对荷歌的情感绝不是简简单单的男女欢爱,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牵引。或是爱,或是恨……晦涩不清,又难以捉摸。 而不管荷歌对于翟恪来说意味着什么,徐清夏心里明白,若弃之,翟恪必会割血带肉,仅凭这一点,将来,荷歌的用处会比卓君的那个孩子还要巨大的多。 所以,他必须时刻提醒翟恪,免得他忘记这个女人。 “她的绣工不佳,还是请仲昊手下梦岚院的绣娘为你多打算吧。” “是。”徐清夏笑了笑,转手将一则信函递给恪。 “托公子的福,加上曽锦也算出力,卓君很听话,愿与我合谋。这是公子要的关于姚家的家资情况与近数月的往来清单。姚家自有水路一脉畅达,所经我手的资产有限,不过我已经派人暗中收集,亦附在此处。” 翟恪接过信,略略看了几眼,里面所载尽皆详熟,徐清夏办事果然厉害。 姚千绍一味的紧贴宋仲昊,目光之短已是无可救药。且先由着他把对手都清理干净,才好叫那个人安安稳稳的接在手里。 若说对姚千绍的讨厌,恐怕徐清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听说姚五爷的儿子满月,仲昊送了一盒宝石过去,我瞧那海棠缠枝的盒子上都镶嵌了不菲的宝石,这里面的东西怕是更加珍贵。” “姚千绍现在是仲昊眼里的红人,单看姚家现在的进项,不出几年,怕是就能越过众门族,成为宋府的新贵了。” 徐清夏果然敛了笑意,指尖在桌面上盘桓。 恪最是喜欢这种将人的情绪撰在手心里的感觉,应该说不光是他,是他们这一类人。 征服,往往不只是对方的曲膝俯首,更是他们的心,彻彻底底的被牵引在自己的手中。 “仲昊是宋家的掌门人,他看重的人必会飞黄腾达。话又说回来了,姚千绍不过是个小人,用他,倒是有些失了门风。” 徐清夏冷着脸,嘴角一勾,“有什么关系,管他是什么人,宋门里从来不缺。” “是这话,但是……”恪重新拿起那清白的茶盏,放到嘴边,茶淡无味,可惜了这经年的雪水,“小人而居高位,那听命受制的人又是什么?” 徐清夏没再说什么,只是和恪一般,低头饮茶。 同一种茶,却喝出了决然不同的两种味道。 “公子。”鹿儿站在门边,朝徐清夏拱了拱手,“大公子派人过来,叫你去一趟,他在听云轩等你。” “知道了。” 徐清夏起身,恪亦跟着起身。 “方才我在他那儿,姚千绍亦在。说他那二哥手中正有三船原丝预备靠岸,让仲昊责令转航了。但不知,这些东西最终会去哪儿,会不会不小心成为卓君活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恪公子说笑了,有您的谋划,大公子的权势,卓家是再难翻身的。”徐清夏走在恪的身边,慢慢道。 “那你可小心了,这么多的原丝都握在宋家的手里,早就不值钱了。那三船原丝如今靠不了岸,却并不是永远靠不了岸。一旦这么多的原丝上了岸,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孰是孰非,总有人要来抗,你说是吧?” 徐清夏微微笑着,“多谢恪公子,清夏自然明白了。” 六十九:池中鱼 听云轩里,姚千绍正站在一边研磨,仲昊似乎心情不错,竟坐在桌边挥毫泼墨,画着画儿。 徐清夏老远就看见姚千绍的脸,不免先失了两分笑意。但是他是极善于隐藏的,所以没有人看出他的不悦。 “来啦。”仲昊指着铺展的画纸,笑着道:“这是千绍送来的墨,据说是个老匠人的手艺。东西倒不名贵,着色是真不错。你来看,我这远山飞瀑画的如何?” 徐清夏走到仲昊身边,俯身仔细瞧了瞧,“公子的画艺本就不俗,再配上姚五爷的好墨,自然是更上层楼。” 仲昊很满意这样的答复,坐到一边的藤椅上。 丫头们端了净手的小盆过来,徐清夏正预备接过来,却被姚千绍抢了先。 “徐镖头您坐。我伺候公子便是,正巧我的手也染了墨,就趁着公子的水一并洗了,就不劳您了。” 徐清夏的手在半空收回,神色也极快的恢复笑意。什么也没说,安静的坐到一边。 仲昊净了手,姚千绍正要将手放进盆中,不知从哪忽的飞来一颗石子,嘭的一声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姚千绍的脸。 “这……”姚千绍直起身子,茫然而又有些愠怒,扫视着周围的侍从们,“哪里来的毛手小奴,干的什么混账差事!” “哈哈哈……”众人皆不言声,只有仲昊拿着玉骨扇坐在那儿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姚千绍也不好绷着脸,也只好不明就里的陪着笑,真是难看至极。 徐清夏连一眼也不想看他,视线微调,转而去瞧那桌上的画。 “千绍啊,府里的规矩你不懂,以后多问问。我用过的东西,旁的人是不能再用的。” 姚千绍这才明白过来,想来方才自己还生生的从徐清夏的手里抢东西,也不知落在别人眼中是何等无知蠢笨,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讪讪的立在那里。 徐清夏转过脸来,倒不见什么嘲讽的神态,和煦温缓道:“姚五爷勤恳恭顺,公子应该赏他些什么才好。” 仲昊瞧了瞧徐清夏,从怀中掏出琉璃赤金坠子放在掌心,“清夏说得有理,该赏!” 姚千绍接过坠子,拱手拜谢仲昊,又转向徐清夏。 徐清夏倒是意外,摆着手,“姚五爷这是做什么,是大公子的赏赐,又不是我。” “千绍唐突,对府中所知不过尔尔,这一拜,是恳请徐镖头日后多多受累提点,千绍自当感激不尽。” 徐清夏淡笑了一下,“这是自然。” “行了,我这里还有事要和清夏说,千绍,你去忙你的吧。”宋仲昊发了话,姚千绍自然乖乖应承。 “听云轩是越来越小了。”仲昊看着姚千绍的背影远去,站起身来走到临水的窗边,徐清夏自然而然的从侍婢的手中接过鱼食,站到了仲昊的身侧。 “不是听云轩小了,而是人多了。从前就只是个读书练字的地方,自然清净。”徐清夏随着仲昊的目光看着水面自由穿梭的鱼群,“不过,人多也好,说明咱们宋府日益壮大,能为公子您分忧的人越来越多了,也是好事情。” 静了片刻,仲昊伸手从徐清夏的手中捏了把鱼食,慢慢的抛洒进池中。 池里的悠闲徜徉不见了,大家都一拥而上,你争我夺! “卓君明日出发,东西都齐了吗?” “您放心,都预备妥当,这是单子。” 宋仲昊看了一眼徐清夏手里的单据,“你办事,我放心。单子就放在桌上吧,晚上我在喜坊定好了酒席戏班,给卓君践行,你先去照看着。” “是。”徐清夏应了一声,走到桌前放下单子,又看了一眼那桌上的画,水墨高山,碧流悬瀑,笔法自然流畅,着色也很用心,远近高低各有不同。 “许久不见公子了,我们掌柜的在鱼晚阁等您。”辛乙笑着侧身让到一边,恪颔首浅笑,由辛乙领着,在一人宽的楼道内行进,很快便到了鱼晚阁。 秦筠正坐在里面,看见推门而进的恪,笑了笑,伸手请他入座。 “夜深了,秦掌柜还这么忙?” 秦筠的手边,放着十来个小盒,都用客似云来的封蜡封住,只一个打开的,里面的东西正被秦筠拿在手里。 听见恪这么说,秦筠无奈的耸耸肩,笑道:“无法无法,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自然要办事才行。客似云来百年来都是这么做生意的,可不能传到我这儿,因为懒散坏了祖宗的招牌。” 恪点点头,“秦氏的客似云来无所不能买,无所不能知,江湖上最诚信的生意人,我自然信得过。” “恪公子抬举了,本分而已。”说着,秦筠将手中的东西递到恪的面前,“这是您要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锦带,里面装着大半只玉镯,成色极佳,只可惜碎了。 恪拿在手上,对着烛光,在断裂处能隐约看到刻着一个“离”字。 是这个没错了! 恪的眉峰微动,从袖中掏出一小节玉快,双手一合,便是一整个完整的玉镯,那断裂处的字也合并了起来,正是一个“璃”字。 秦筠坐在一旁,边喝茶,边看着这一切,这不是他该置喙的事情,客似云来就会始终保持沉默。 恪看着手中被复原的玉镯,恨不得将它及它的主人全都捏碎扬灰!这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而是附加在他身上永不能摆脱的耻辱和愧疚,但现在,便是转嫁这种痛苦的最好的时机了。 “请秦掌柜将这两样东西一同放回原处,若是他来寻你,请你将这封信交给他。此后,不管他如何求你,你都不要理会。” 秦筠接过东西正要放进盒中,听见恪的话,笑着摇了摇头,又把东西拿了出来,朝恪的方向推了推。 “恪公子,做生意若如此,又如何能客似云来呢?” 恪拿出一张银票来覆在那些东西上,又推向了秦筠。 “无论他开的是什么价,我都会更多倍的偿付予你,秦掌柜,放心就是。” “如此,秦筠定会按价将事情办妥。”秦筠笑着收了东西,当着恪的面封上封蜡,翻开桌下的暗格,将盒子放了进去。 “既然恪公子来了,不妨与我饮两杯如何?我这儿新到了陈年的花雕酿。” “不了,许久未回来了,我……”恪犹豫了片刻,“要回家一趟。” 秦筠听了,了然的点点头。“也对,荷歌姑娘似乎是病了,前几日还去看了郎中,开了不少药,我请她进来喝茶,她也没喝几口就走了。” “她病了?”恪倾身追问道:“可知道她得的什么病?现在如何了?” “这么多日,也未曾再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秦筠看到恪的紧张,也有些讶异,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却又怕以恪的性子会无故牵连到自己,话必得说得婉转,且把自己择干净。 “书馆那里一向是公子亲自照拂,没有您的吩咐,客似云来是绝不敢插手的。” 秦筠的话没错,最初便是这般约定的,明月书馆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任何人窥探,更何况是荷歌。 那么她现在如何了?为什么会生病,是因为红朱未清还是因此而伤了身子?太久没见到她了,她过得不好吗? 恪站起身来,就连门外的扶哲要递给他披风都被他躲开了。他脚步急急的向外走,身后的秦筠望着他这般匆忙的身影,倒是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荷歌,原来你这么重要啊…… “公子,公子!”扶哲跟在恪的身后,亦是脚步如飞,“此刻去不得书馆,即便要去,也不能这般就去,且等……” “等什么!”恪也不知为何必须此刻去,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口似有一大团气滞压着,只有回到书馆才能有法子能解。 “公子!”扶哲仍不放弃,“扶哲虽然不懂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但是为何就这么巧,刚有了那人的痕迹,荷歌就病了?” 恪的脚步骤停,扶哲一个不小心就冲到前面,连忙退回到恪的身边。 是了,为何这么巧? 为何偏偏那么难找的一个人这么轻易的就被扶哲发现了踪迹? 为何荷歌就在此时病了? 客似云来是个做生意的地方,我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的话? 这是个阴谋,是个专为猎杀我的阴谋……可是……她究竟好不好呢? 七十:客似云来 恪站在原地,今夜的星辰到是明亮,然而映在他失神的眼里,也跟着隐没了许多的光华。 扶哲展开黑色的披风予他披上。 “公子,书馆那儿我明日就去瞧瞧,不会有事的。”扶哲顿了一下,拿捏不准恪的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若说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担心,这并不是他所认识的翟恪。若是他从秦掌柜的口中听出了什么端倪,要急于确认,眼下的时机又太过危险。一向谨慎多疑的公子,今日这般,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公子亦在城中,咱们可以问问他啊。” 恪静静的抬头看天,许久方道:“让武士守在书馆附近,其他的地方暂时不用探查了。” 扶哲点点头,恪伸手将披风宽大的帽子盖过头顶,转身之前,他眼角的余光轻轻略过那巷口,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她挂在门边的那两盏永夜不灭的红灯笼了…… 回家的时候还没到,我必须得站在这暗夜里等候,等着那个人先露出自己的脖子。。。 “掌柜的猜的果然没错,这个恪公子,大抵就是薛公要找的人了。” 秦筠与辛乙站在远处的阁楼里,正看着这一主一仆二人转身缓缓的离开。 “薛同山说,废太子有个小妹,当初是带在身边逃离的,会不会就是荷歌?”秦筠手里,攥着方才的那只木盒。 墨兰的安侯薛同山用三十万两黄金要找一个人,薛同山曾对秦筠有恩,而这样的生意也只有客似云来能做得到。 其实就在方才,秦筠还不能确定这个恪是不是墨兰的废太子,毕竟时过境迁,所有关于废太子的一应画像手稿都被焚毁,数十年的在外漂泊,怕就是他的家人也难以一下便认出他来。 是而秦筠虽然接下了这个生意,却也有些担心难以尽快完成。 但事情就巧在,半月前,有一个人也到客似云来找过自己,要找的人与薛同山所说相似,他虽然没有提说自己与那人的关系,但秦筠知道,他们是太子翟玄的人。 他们既然来了端城,自己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他派人监视端城各处,待商队走后,唯有明月书馆多出了一个外人。荷歌在此时突然去开药,开的还都是跌打损伤的药物,而她自己并没有受伤,那么就一定是开给别人的了。 这么特别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出来一个人,难道不该怀疑吗? 没到这么轻轻的一试,居然就把自己想要的人给找了出来,这三十万的黄金也赚的太容易了些。 然而秦筠却并不觉得轻松,客似云来一向是江湖里买命卖命的生意人,现在却掺和到一国的争位之战中,甚为不妥。自己手上虽然有无数的高手谋士,但始终难以抵挡一个君王的杀伐之刑,薛同山寻人的初衷是什么他尚且不知。 所以,如何安全脱身又不得罪任何人,秦筠得好好想想。 “先回店里,此事对谁也不要提起,恪公子身边亦是有高手,你叫他们小心些。” 秦筠的吩咐辛乙一一领受,二人刚踏进客似云来,就有小童跑近前来。 “掌柜的,有人求见,在梦槐厅等您。” 客似云来不是青楼,晚间自有关门歇客的时辰。秦筠心中明白,此后若非熟客或手持总门面函的人,小童是绝不会放他进来的,若是熟客,小童方才便会言明来人姓名。那么这么晚了,会是谁? 梦槐厅里,一位公子正在喝茶。 秦筠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放在桌上的总门面函,所落印信竟是客似云来总门先生秦了鹿。 “公子。”秦筠明白来人不简单,却仍不失身份的安然施礼。 “秦掌柜。”那人转过来,正是多日前出现在明月书馆的那个人。“头一次见面,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他身边的侍从放下一个锦盒,缓缓打开,里面竟是一截人手和一双眼珠子! 还从没人在客似云来如此放肆,秦筠不免有些怒火中烧。 “公子是何人,这又是何意?怕是公子头一遭来我客似云来,还不懂规矩吧!我这儿可不只是区区茶馆,还看公子有没有缘分走出去!” “哼……”那人冷笑了一声,放下脸来,竟十分生冷逼人。“不懂规矩的是你!秦掌柜管不好奴才,眼睛和手竟敢往不该去的地方去,难道不该死吗?” 那人站起来,走到秦筠的面前,右手拿起桌上的面函递给他,“秦掌柜,好好看看你们大先生的话,对你有益无害。” 秦筠虽然气恼,但他在客似云来久了,明白个中利害关系,所以暂且按下怒火,拆开面函来看。 他猜得果然没错,这些人确是墨兰太子的人,但是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人居然正是太子本人——翟玄! 秦筠放下面函,脸上是自然而然的笑意,他俯身拜在玄的脚下,直到听见玄叫他起身。 “起来吧,秦掌柜。这事也不怪你,端城是你的地盘,你的耳朵和眼睛自然该到处都是。”玄拿起面函,放在烛心里烧了。 “太……公子宽厚,是秦筠办事轻薄。”秦筠直起身子,却没有站起来。 “秦了鹿是我用了多年的老人了,我很信得过他,所以,我也信得过你。听说你是他亲授的徒弟?” 秦筠从小便是秦了鹿带大的,秦了鹿为人严厉冷峻,也很多疑,只教他如何探查信息与杀人,其余一概不授。他从不知道为何客似云来可以这般强大,原来是有墨兰的王室在背后撑腰。 “是,公子。” 玄俯下身子,凑近秦筠,“听说你在这小小端城已经待了许多年了,也该出去走走了。秦了鹿老了,该休息了。谁会是未来的大先生,这点只有我说了算。” 秦筠抬起头,注视着玄的眼睛。即便他知道这样不太符合规矩,但玄所说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端城实在太小了,小得实现不了他半点抱负,施展不了他任何才干。他就像是一堆干柴,被玄轻而易举的点燃了,那火光中熊熊燃烧的是他越发炙热的野心。 “给我找一个女人,一个明明会写一手绢花小楷却偷偷隐藏起来的女人。” 七十一:孤心 “荷歌!” 听见有人叫自己,荷歌转过脸来,看见徐清夏正从马上下来。 “你这是去哪儿啊?”他将缰绳交给一边的侍从,走了过来。 “我去陈员外家送书,你呢,你打哪儿来?” 徐清夏看见荷歌怀里果然抱了好大摞的书,便上前取了过来,交给手下的人。 “你?”荷歌不解。 “让他们去给你送吧,陈老爷随和,不会在意的。我刚去城外送了卓君,现下倒是有些口渴,不知能否去书馆讨口水喝?” 徐清夏笑呵呵的,看着今日心情不错。 “你帮我送东西,一杯茶水自然是可以的。”荷歌很乐意徐清夏过来坐坐,听他说故事总是格外精彩。 徐清夏笑着点点头,又转身吩咐了几句,两个人便肩并肩的往书馆而去。 “许久不见,过得可好?”徐清夏一贯的温柔体贴,总是很善关心人。 说来自大上次同仲昊一道过来,便再没见过徐清夏,瞧着他的模样,脸色似乎有些白,倒是与那日仲昊坐在石阶上的模样有些相像。 荷歌心中想着,清夏与仲昊是总在一处的,二人却都这般神色不常,是否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会关乎恪吗? “我自然挺好,瞧见我都胖了吗?”荷歌笑着,暗下打量徐清夏的面色。 徐清夏听见这话,站住了脚,上下左右的瞧了瞧荷歌,微微摇了摇头,“古时赵飞燕做掌中舞,身若轻盈无物。然,蹁跹有余,和润不足。我看你正是恰到好处呢。” “是不是与仲昊待久了,都会变得一个模样?”荷歌笑起来,眉眼宛若星月,“能把胖说得这么婉转的,我心悦诚服!” 她笑得这么灿烂,让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一笑。徐清夏面容舒展,跟着笑了一声,忽然从胸口传来一阵闷痛,震得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原还是乐融融的气氛,被徐清夏的这一下给搅得烟消云散。荷歌关切的扶了扶他,甚为担忧道:“哪里不舒服吗?” 徐清夏深吸了一口气,那隐痛犹在。“无事,前几日走镖受了点小伤,在府中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想是方才欣喜过尤,动了心脉。” 瞧他面上依旧如初,脸色却更白了些,荷歌心中担忧,便引着他到了书馆,自去取烹茶的茶具。 此刻,书馆中并无什么人,徐清夏一人四处走走看看,那重重书架子里堆叠着各种各类的书籍,有经史子集,有文人诗册,更有市井流传的小调话本……码放的颇为整齐,皆归类安置。 他随意取来几本翻了翻,或是圣人之大道信仰,或是诗人的妄言妄语,再或者更是些奇怪而偶有动人的俗世爱情。 徐清夏嗤笑一声,若是世间所行之道当真如此简单,哪还会有这么多的伤心人? 这本是不可信的,就是对自己都不了解的世界里,别人的话即当耳边清风,拂过罢了。再说了,这满屋的纸墨之香,不是正属于一个最晦暗的灵魂吗? 徐清夏坐回窗下的桌边,桌上摆着的,是荷歌闲来无事从各处抄来的闲诗小令。徐清夏拿起来放在手上一张张的看过去,秀丽的字体,加上婉转的落笔,整幅字都像极了主人的娇俏清丽,若是好好装裱,怕也能成为闺阁绣房的点缀。年初的时候还写的歪歪扭扭,一年不到的时间却已能有如此成绩,看来,荷歌也是极聪慧之人了。 他将看过的字放在窗边,不想被一阵风刮落在地,徐清夏低身去拾,正好看见了被荷歌放在桌下的木盒。 这木盒简单的很,什么外饰也没有,亦没有落锁。打开盖子,里面放置的只是一些恪用过的笔墨纸砚,对旁人来说无甚稀奇的,徐清夏却看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茶罐。 他记得,仲昊说恪这里有一种茶,世上独有。翟恪从不肯告诉仲昊此茶的来历,也从不叫仲昊带走此茶片叶,保护的很是神秘。那么眼前的这个茶罐里,怕就是这种茶叶了。 很可惜,这个茶罐是空的。徐清夏不免有些失望,但下一秒,他却被这罐中的茶香吸引了。据仲昊所说,这种茶初闻清香,再之醇甘,还伴有淡淡雨后鲜草之芬,入水片刻便有仿若莲花的隐隐香气,很是稀世。 此茶罐虽然空着,但味道尚存,便是那茶无逾了。 既然翟恪如此宝贝这东西,那他定要寻着源头一探究竟了。徐清夏将那茶罐悄悄放入袖中,收拾好木盒复原,深吸了一口气,又是感到一阵隐痛。 他不动神色的依旧安坐,搭了搭自己的脉。那日受伤却重,但也不至于这许久不愈。 他行走江湖多年了,遍看人心之深沉,当日施以援手焉不会是日后痛下杀手之人。他与翟恪如今虽是合作,却也是各取所需,若有一方被牵制,下场会有多惨,恐怕不言自明。 徐清夏定气探脉,果然有异。 “发什么呆呢?”荷歌端着茶具过来,在徐清夏的对面坐下,分了一杯予他。 徐清夏微微笑着接在手里,那杯中只是普通的绿茶而已。 “阳光日暖,坐在这儿就有些犯懒了。” 荷歌托着腮,亦随着他的目光向外瞅了瞅,“是啊,吹了许久的风,今日终于见阳光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端城的角角落落,驱散了多日的凉风,所有人都活泛了过来,街上也开始有孩子追逐嬉闹了。 “你如何又受伤了?”距离鹤鸣山之事不过几月的时间,他却又有了伤情。 徐清夏转过脸来,看见荷歌正看着自己,美丽的瞳仁里秋水粼粼。他想起翟恪那双冷酷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样的人怎配拥有如此美丽而单纯的女子吗? 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染缸,会把周围的一切都浸染成有利于他的模样。那么这个女人呢?她以后会怎样? 是哭,是笑,是生,还是死呢? “走镖受伤是常事,你忘了,我是个镖师。”徐清夏笑着饮了一口杯中的茶,苦涩而含香,真真是神奇而绝妙的一种搭配。 “虽然如此,但还是多加小心些好,受伤看似只伤及肌表,却于你长久不利。”荷歌不无担心,徐清夏是个拘礼不过的人了,若说遇到再怎么艰难的事情也不会过多申辩,只会一味的隐忍。这样的人,自己痛苦甚于别人百倍,一时或是无事,却不可能一辈子无事。 不是身子病了,就会是心病了。 荷歌心中想着,总得找个机会在仲昊那里,替清夏说句话,也好过将如此一位谦谦君子,白白的辜负掉。 既然清夏的事情已经有了注意,荷歌还是想从他口里再听到些关于她最想知道的那个人的事情。 “不知……清夏你这次回来,可有……从仲昊那儿听到过恪的消息吗?或者……见到过他?” 徐清夏手里转着茶杯,轻轻抬眼,“你……是喜欢恪公子的吧?” “啊?”听到这句话,荷歌有些怔愣。倒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为何仲昊与他,皆以同样迷惘的神色问出这相同的问题。 “嗯,自是喜欢。” 徐清夏看见荷歌点了点头,倒是有些佩服起这个女子的大方与坦诚了,相比而言,翟恪的心可就是重门叠户紧紧闭了。 荷歌给出了答案,却迟迟没有徐清夏的回复,再想起仲昊前几日的踌躇,总觉得此二人彼此间出了什么问题,莫不是为了同一个花魁而暗自较劲?但是徐清夏怎么看都不是个留恋妓馆乐坊之人,“清夏,你为何这般问?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徐清夏摇摇头,“清夏卑微,从不知喜欢是什么意思。小时候和现在,我都是跟随着仲昊,不用选也没得选。所以,从来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如今,看你和恪公子,情义交融,和乐完满,倒是令我更感好奇。荷歌,喜欢是什么样的?” 看着徐清夏隐隐凄楚的神色,荷歌愈发觉得心疼他。从一开始认识他,他便是处处小心的模样,即便是旁人眼中无限富贵在身,他还是活得这么累,这么孤独。 “喜欢,怕是一种眼疾吧。” “哦?”这个回答令徐清夏感到意外,他撑起下巴,靠在桌边,仔细听荷歌继续往下说。 “因为会看不到他的任何缺点,他的一切都令你看到愉悦,忍不住的想与他在一处,知道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喜好,还有……所有的恐惧,把这些都变成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东西,其他的嘛,可能就要靠边站了。” “哈哈哈。”徐清夏难得放声笑了起来,“好一种眼疾,这说法有趣的很!” “清夏,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毕竟曾拒绝过他的白玉簪,对他还是有些内疚,但情之感,由心不由人。现在,若是清夏有了心仪的姑娘,倒是件好事,自己愿为他出一份力。 听见荷歌的问话,徐清夏敛了笑意,认真的想了想,“若按你所说,也许有过……” 荷歌睁大了眼睛,拉着徐清夏的衣角,“是哪家闺秀?快说说,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若有适当时机,我自当介绍给你。你莫要吓坏了人家,断了我姻缘啊。”徐清夏站起身,他原不该在这里待这么久的。“恪公子在山中潜心参禅,荷歌你替他在城中守好书馆,两相牵挂,夫唱妇随。愿清夏日后也能有这般福气,便就足矣。” 徐清夏微微施了礼,告辞而去。 “两相牵挂,夫唱妇随……我们……真的是这般吗?”杯中茶已凉,笔尖墨迹干,意中人在何处?这份冷清,日日尤甚。 荷歌趴在桌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竟忽然想起了那个叫玄的那个人,他在的时候,日日都存着许多热闹,让人不觉孤单。 荷歌打开手边的一个卷轴,里面画的三匹悠然的骏马,这是玄画的。 那日,她收拾书册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墨盒,将一页新纸弄污了。玄却觉得她洒的很妙,借着她的乱墨一挥而就。取名“千里袭”。 分明是悠然放牧的画风,为何取这么煞气的名字。他却道好马不在凌厉风姿,骇人体魄,而是于主家温驯安然,于战场之上千里奔袭而不乏,才谓之良驹。 末了,不是签名,而是按了个手指印在上面,临时起意,自号为“拇指山人”,颇为逗趣。 他说回家,也不知道是否已安然抵达了? 七十二:窥探 “你怎么来了?”看见徐清夏走进来,秦筠挥了挥手,便有小童奉了茶进来。 徐清夏在秦筠的下手处坐下,边上的高几上正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被秦筠捧着手里细细的擦拭着, “你何时起了这样的兴致,伺候起花草来,不是每日算钱都来不及的嘛?”徐清夏笑着道,顺道打量了一番这四周的景致。 这是客似云来的中庭花园,虽是花园,但按照客似云来的规矩,自然也是封闭的。此刻,他们正坐在这园中的一方水榭中。 “徐镖头总是这样乐观,要是真如此,我秦某人何必苦哈哈的做这朝不保夕的生意。” “你朝不保夕?”徐清夏取了茶盏喝了一口,“客似云来若朝不保夕,江湖中怕是就没有稳妥的地方了。” 二人皆笑了起来。 “寻我何事?” “自然是有生意予你。”徐清夏从怀中掏出那个茶罐,放在高几上。 秦筠侧头看了看,“怎么说?” “帮我找到这罐中茶叶的出处。” 秦筠放下手中的翠叶,收了布帕,拿起那个茶罐打开来瞧了瞧,“徐镖头说的茶在何处?” “无茶,所以才要麻烦秦掌柜去寻一寻。”徐清夏理了理衣摆,坐的端然。 秦筠将茶罐拿在手中把玩,含笑不语。 徐清夏在心中冷笑一声,这客似云来从来不会对他如对仲昊那般谄媚奉承,规矩就是规矩,秦筠的笑面脸不过是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具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在高几上。 秦筠笑着将茶罐交给一旁辛乙,收起了银票。“徐镖头客气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总是最知礼的一个。” 徐清夏微微一笑,“应该的。” 两个人正坐着说闲话,一个小童跑了进来,凑在辛乙的耳边说了什么,辛乙点点头,便靠在秦筠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秦筠的嘴角溢出一丝笑。 “甚是不巧,徐镖头,我这儿有些事得去瞧瞧,今日茶阁里请了京城里的舞姬,且去欣赏一二吧,我让人备好了酒菜奉上。” 徐清夏起身摇了摇手,“我可没有这般好福气,公子爷还等着我回话,这便告辞了。” 秦筠点点头,便带着辛乙出水榭离开了。 徐清夏看着水榭下,清池一汪,池中鱼儿悠哉游弋,感受到头顶有人影投下,以为投食者至,纷纷靠了过来,愉悦欢腾起来。 “愚蠢!”他的眼中寒光咋现,转身而去。 朱红色的木门上雕刻着庭院流光几许,是谁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呢? 秦筠伸手正要推门,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将这个交给里面的人,告诉他,我无能为力,一切,依信上所言。” 辛乙颔首,领命而去。 屋子里,很快传出了急躁不安的声音。“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秦筠呢,叫他来见我!” “姚三爷息怒,此事我们掌柜的确实力所不能及。” “啪”的一声,是茶碗碎裂的声音,秦筠挑了挑眉,所幸没有进去,竟不料事事得过且过的姚千璃也有着火爆撒野的时候,恪究竟拿住了他什么把柄? “不是就要钱吗?我给你!我钱塘和嘉善的庄子里有的是银子,你们开出价来,我统统照给!” “三爷,三爷,你消消火。还是先看看信中所写,兴许就有法子。若是有旁的忙能帮得上,咱们掌柜的绝不会不管的。” 屋子里终于静了下来,不一会,门打开来,秦筠隐在一扇屏风后,看见辛乙引着面色苍白的姚千璃出去。 不过一只碎了玉镯,竟能把姚千璃这等最是风流无情的公子哥儿折腾的形容枯槁,实在有点意思。 “什么也没说?”辛乙回来复命,却告诉秦筠,自打姚千璃看了信后就不发一语,径直离开了。 这倒是奇了怪了,明明是受了极大的愤懑,却为何不开口请客似云来相助?秦筠原来打算,虽说恪的要求他绝不能插手此事,但要是姚千璃忍耐不住而露出这么一星半点,他便也从中打探出些大概,但眼下姚千璃竟是什么也不说,倒是意外。 他用手指一下下的轻敲桌面,目光正好落在徐清夏送来的那个茶罐身上。 恪与宋门一向紧密,且极有可能是墨兰国的废太子,绝非良善之辈。徐清夏心思诡谲,城府颇深,不可信任。这两个人会不会暗中勾连呢? 秦筠拿起茶罐,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们同时出现在客似云来,也是挺有意思的,那不妨一道查个清楚便是。 这一下,客似云来里来了两位太子,一个头戴金冠,一个难以捉摸,若是这桩买卖做得好,大把的无限尊贵也许就能手到擒来了! 秦筠抬头环视了一圈这屋中的上上下下,终究是江湖草芥,命不由己,不若日后做个朝堂贵冑,生杀予夺,尽在我手! 姚千璃自离了客似云来便撇下了所有家丁随从,上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直奔恭湖而来。 入秋风渐起,恭湖的湖面上很是清冷,唯有一艘小船泊在渡口。 姚千璃一眼便看见了它,急忙下马奔来,临到跟前,又忽然止了步。不过几步尔尔,却迈得异常艰难。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船中一个清冷的男声缓缓吟道:“姚三爷何不进来坐坐?” 七十三:用回忆换取一柄刀 姚千璃抿了抿嘴,终一打帘进得船来,那船中放着一张矮桌。边上正坐着恪,再不见任何其他的人。 “你是?” 恪神色陌然,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位置,“昨夜雨润,恭湖之上云烟淼淼,姚三爷既然来了,就坐下一同瞧瞧。” 姚千璃看着眼前这张脸,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记忆的存在,但很快他便放弃了,缓缓走过去坐了下来。 “船家,开船吧。”那人唤了一声,便有船桨击水的声音传来,小船悠悠滑向了湖中心。 姚千璃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包裹着的物什展于那桌上。 “这可是公子要交于我的东西?” 恪看了看锦帕中碎成两块的镯子,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难为姚三爷还记得这镯子。” 姚千璃眼中雾气渐起,竟突然一撩衣摆跪了下去。“我……自知对她不起,已是耗费多年心血想要弥补,还请公子……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告诉我,她在哪儿?” “弥补?赎罪?”恪倾下身子,盯着姚千璃,眼中是寒冰千里。“姚三爷可是说笑了,这么多年,您过得哪一日不舒心了?” 姚千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眼前的这个人说的没错,却也不对。七年了,他日日锦衣玉食,自在度日,却又有哪一日不是被梦魇折磨,夜夜听见她的哭声? 他看戏,却为的是那热闹的鼓点和嘈杂的人群能暂时把自己从孤寂和愧疚中择出来,给他些许美好的,可以重头再来的幻觉。 可是,一旦离开了人群,离开了热闹,一切都回到不可挽回的原点,日复一日的蚀骨钻心!所有人都告诉他,人已经是死了,他却不信,不停的画着她的画像,生怕时间会不留余地的抹去她最后一丝印迹,现如今,他的画室之中,画像早已堆积如山。 只是,外人,是绝不会知道的。 姚千璃重重的叹了口气,俯身拜在地上,卑微却又声嘶力竭,“我罪不能赎,求公子了,告诉我,她是否还活着?” 恪收起眼角的最后一缕余光,坐正身子,倒了杯茶放在嘴边,稳稳地品了一口。 “自然还活着。” 姚千璃还趴在地上,半天静默,突然似哭似笑起来,“还活着,还活着!我的凤儿还活着!” 恪冷冷的看着湖面,当年的一切他虽未曾经历,但青凤那般濒死的凄惨之状,他是永不能忘。明明是活泼明艳的少女却被眼前这个人折磨的只剩下半条命,到如今也是时时刻刻在病痛中度日如年,更别说还有那个可恶的孽种!若不是为了吞下姚家,逼迫宋门,他真想一刀挑断这个人的脚筋手筋,让他也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你可还想见她?” 不过寥寥六个字,却连血带肉的剜去了姚千璃所有的魂魄,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先是迷惘,再是难以置信,接着便有一滴,两滴,最后是成片的泪水翻滚而下,迤逦的凤眼中春色碎裂,随着潮涌明明灭灭。 “公子此话当真!” 此时的湖面又开始落起小雨,丝丝缕缕的,水汽更加浓郁,风凉也更胜一筹。 恪伸手将挂在窗边的帷幔放下,转过脸来看着姚千璃,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这个人。 过去听说,姚千璃是个样貌生得极好的人,性格随和,最易与人相交。今日一见,确是一个端正之人,特别是这双眼睛生得甚美。凤眼含情,水波明媚,转还间尽似能述尽无限柔情软语,难怪会诱得青凤,差点身死他手! 恪笑了笑,分了一杯茶在姚千璃面前的桌上,“姚三爷请起,今日,咱们的话还长着呢。” 姚千璃看着眼前这个人眼中含恨的冷笑,心中已经明白了些许。其实这样也好,这么多年了,他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了,无论他的条件是什么,姚千璃都做了全部答应的准备。 他慢慢的站起来,朝恪拱手一揖,在那杯茶旁坐下。“公子想要什么便说吧,只要能让我再见到她,千璃一切都应允。” “如此,我要你的整个家族呢?”与他,不需要兜兜转转的。 惊异的神色在朦胧的凤眼中一闪而过,姚千璃定了定身,“公子的意思是此罪要我全族人的性命来相抵么?当年之事全在千璃用心不专,意志不坚,辜负凤儿的是我,抛弃凤儿的亦是我,罪皆在我一身,公子怎样做我都无无话可说,情愿领受。只是家中之人于此事无关,请莫要迁怒于他们。” “无关!”恪猛的一把抓住姚千璃的衣领,将他揪到面前。“辱她者姚母,欺她者姚家诸子,负她者诛她心者,姚三爷你,更别堪说那大大小小的势力走狗了!你们姚家,哪一个无关了!” 姚千璃被恪逼问的哑口无言,自愧凄然,他说的确无一字有错。 当年,梨园初遇,凤儿是台上唱音婉转的明艳花旦,自己是台下一眼钟情的痴痴公子,始于美好缱绻的一段感情终究是死在了自己多疑惜利的手上。 眼泪从眼眶中划出,恪嫌恶的推开姚千璃,坐正了身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以免被这污秽腌臜之人的泪水脏湿了。 姚千璃呆呆的坐着,任由衣领散乱,泪水满布。 恪用眼角睨了这个人一眼,如此模样,简直形同废物一般,过去愚蠢,如今可悲,最是不值得同情。 “姚三爷。”恪拍了拍手,拿起桌上的那半块玉镯瞧了瞧,“姚府上下五六十口人,我要这么多条人命又有何用?听说,你们府上的小少爷如今很是得意,我想,这件事你也不乐意见到吧?” 姚千璃闻言,果然有了些神色,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恪继续道:“姚千绍是如何翻身的,你我心知肚明。现在,他不光独得你父亲的喜爱,更是在宋门里很是受宠,他这无限风光的如今,怕也有姚三爷的一份力吧。而你呢,却是与那风光逾行逾远,近两年怕是连宋大公子的面就见不上了吧。想当年,你可是能与姚大爷平分春色之人。” 姚千璃叹了口气,眼眸中哀伤隐隐,“大爷也是走得不明不白,姚府,早就是另一番天下了。不管公子是否相信,千璃愧悔多年,早已无心族中事务,呵,还哪里来的什么风光啊。”他说着,脸色却是一沉,“当年之事我心中其实已经有数,只不过大错已成,再难更改,然,父母年事已高,千璃无意再掀起风浪,只想找到凤儿尽力弥补万一。千璃不在乎生死,只求能当面告诉她一句,对不起……” “姚三爷的确心胸宽大,可我若告诉你,姚大爷之死,原本是有人想要扯了当年纷争嫁祸于你,置你死地而后快,你可还这么想吗?” 姚千璃眼眸中泪痕已褪,颓然的神色漫了上来。 “不稀奇,却心寒。” 恪并不了解过去的姚千璃,但现在的这个人显见是个心软柔和之人,若不下一剂猛药,看来是难以奏效了。 “姚三爷可识得此物?” 恪将一个蔚蓝色的琉璃小瓶放在桌上,瓶中隐隐有小半瓶黑色的液体,似动非动的。 姚千璃伸手想拿过来看看,却被恪制止了。 “三爷小心了,这东西可不能随意触碰,若是不小心倾倒出来,怕是这儿的所有人,都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这到底是什么?”姚千璃惊异的望向恪,但见对面的恪眼神凌厉而寒彻,如空谷深渊,漆黑肃然,无有尽头。 “这是什么,三爷不知,那是因为你以为你知道的东西其实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么,就让我来给你讲讲七年前的事情吧。” 直到夜色浓黑,小船悠悠靠岸,那船头所悬的灯柱摇摇曳曳。 姚千璃打帘从船上下来,再回头,那船已悠悠行远了。他抬头望了望天,漆黑深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七年了,时间把这过往的罪恶掩埋的正正好好,今日一翻,令人作呕! 七十四:锦帛 “你说谁?”徐清夏正在屏风后更衣,听见鹿儿的禀报,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一只手还在打着腰带。 “是姚家的三爷来了,此刻正在花厅等着见大公子。” “怎么是他?”徐清夏心中疑惑,姚千璃早就不问事务,怎么会突然来见仲昊? “可知他来做什么?” 鹿儿摇摇头,徐清夏也知问不出什么,却忍不住想问。眼下最捉紧的是便是卓君的这摊,仲昊正极力笼络姚家,眼见便是要在姚千绍和姚千琦中间做一个选择了,怎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姚千璃?难不成,这才是宋门隐藏的人选? 这边,姚千璃正给宋仲昊见了礼,将将落座。 “难得见你来我这儿,难不成是又出了什么好听的曲儿,或者来了哪位妙人了,千璃。” 宋仲昊与姚千璃曾同馆求学,也算熟悉,再加上姚千璃性格洒脱,不参是非,相交起来更令他感到舒服。二人皆是客似云来的常客,结伴听曲也是有的。 “公子说的是,我这儿正得了本《汉宫秋》的孤本,很是不错,特意送来于公子。” “我瞧瞧。”宋仲昊颇为高兴,从姚千璃手里接过那戏本翻了好一会。“果然,这类好东西,也只有你能寻着。不过,这出戏要演好太难,一则昭君难寻,二则故事太悲,看得人心肠郁结。” “非也非也。”姚千璃笑着摇摇头,“昭君虽难寻,我这里倒是觅得一位姿容胜仙,歌吟优美的美人儿,可堪此任。要说这曲子虐心肝,我看也不全是。那汉元帝为小人蒙蔽,不过是小人太恶,元帝终得美人一颗真心,虽不得日日长久,却是心满意足。帝王所在,又怎么能一心如一呢?” “哈哈哈……”宋仲昊拍着手,笑了起来,“妙啊,说得甚妙。我就说嘛,这论到说曲谈词,必得寻你姚三爷啊。” 姚千璃摆摆手,微微带着笑意,“公子夸奖了,我的所学不过都用在这旁门左道上,白白受着宋门的荫蔽,却也出不了什么力。” 仲昊摘了一颗葡萄拿在手里,慢慢的剥着皮,“怎么没出力,你寻来的这些宝贝我很喜欢。” “公子喜欢就好。”姚千璃品了口茶,从袖口里取出一块锦帛,放到仲昊的手边。“这件东西,我也不知能否算得上是个宝贝,且请公子看一看。” 仲昊瞧了一眼,从侍立一旁的婢女手中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打开那锦帛看,越看脸色越差,待他放下锦帛,脸色已是十分阴沉。 一边的婢女们看到宋仲昊这个眼神,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小堂,叫人都出去。”仲昊一声令下,全屋的人都像得了什么特赦一般赶紧鱼贯而出,偏厅中此刻已经静得只能听见风翻动那《汉宫秋》的声音。 仲昊攥着那锦帛,盯着姚千璃,“这上面所说,你如何证明?” 姚千璃虔诚的面容上沉稳从容,“我手上皆有账目为证,且若是公子想查,自然比我知道的真切。” 见仲昊沉默不语,姚千璃继续说道:“曾锦前不久刚得了徐镖头的器重,而我幼弟似乎也很衬公子的心意,但大公子要处置卓君,人人心知肚明,他们却在这时为卓家的产业帮转周济,显然有违您的初衷,但千璃也不敢擅断,不知这是否是公子授意呢?” 仲昊冷哼一声,将那锦帛仔细的叠好,揣进了袖袋里。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且去吧。府里的事情,你多多留心,我会知会你父亲的。” “是。”姚千璃站起来,拱了拱手,从容的出门去。 身后的门刚刚关上,就听得一声剧烈的瓷盘触地碎裂的声音,姚千璃抬头,正好看见徐清夏站在回廊下,他朝徐清夏轻轻地笑了笑,便由小童引着转身走了。 那一声摔盘之声在寂静的园中很是清晰,徐清夏自然也听到了。是什么让仲昊如此气愤,他不是一个如此激烈的人,这个姚千璃究竟说了什么? 秦筠站在树荫下,看着在宋府门口打马而去的姚千璃,若有所思的低头颠了颠手中的茶罐。“倒是有些意思啊,这两个人。既然你这么轻易拿下了姚千璃,我就不得不好好帮衬帮衬徐镖头了。” 徐清夏走进偏厅,仲昊正一手撑额,一手拿着一本《汉宫秋》的曲谱在瞧,脚边蹲着几个婢女,正在收拾打翻的瓷盘。 “公子。” 徐清夏唤了一声,仲昊很难得的只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收回了书上。 “哦,来了,坐吧。” 徐清夏在仲昊身侧的近旁坐下,几个婢女很快退了出去,又奉了新的糕点茶水进来。 仲昊拣了一块放进嘴里,却又噗的一声吐了出来,“怎么是苦的!灶上怎么做事的!” 门外的小堂急忙进来回禀,那可怜的师傅先被拉了进来,紧接着就被赶出了府去。 一阵喧闹终于止歇,徐清夏摆了个眼神,众人便感恩戴德的退了出去。 “这是我新带回来的铁观音,都说春水秋香,你喝喝看,是不是真的如那店家所说香气殊胜。”徐清夏亲自将茶盏沏好,端到仲昊面前。 仲昊拿在手里,目光却还留在徐清夏的脸上。徐清夏自觉今日出门收拾的还算妥帖,左右看了看自己,也不知哪里有了错漏,再抬头时,仲昊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正低了头浅浅的饮着茶。 徐清夏忽而发现,仲昊很少如方才那般看自己,他眼中的神色里,不全是以往的那些温和嬉笑,有些隐隐如薄雾一般的东西,模糊犹疑,就像深夜的天空没了任何星缀,连绵的山峦断了最高峰的轮廓。 这是否跟姚千璃有关? “邻父筑场收早稻,溪姑负笼卖秋茶。秋茶香浓,入口却平和,与这日日风爽甚是相配。” 仲昊放下茶盏,杯中的茶水却只小小的下去了一些。 徐清夏微笑颔首,不作其他。 “卓君到哪儿了?” “后日便到沧州行驿了。” 仲昊点点头,继续拿起那本《汉宫秋》心无旁及地瞧了起来,徐清夏静静坐了片刻,便告辞出来了。 仲昊放下书,向后仰躺在椅背上,又将姚千璃所给的锦帛拿出来举在眼前。这上面,桩桩件件,看似在救护卓家产业,到最后怕是连渣都不会剩给他吧。这么说,卓君却是已经走投无路,这本是应该高兴的事情。 但,这真的是曽锦和姚千绍能做的出来的计划吗?这布局,这心思,还有这充裕的银钱,只是这两个尚做不了自家主的人能拿得出来的? 仲昊叹了口气,将那锦帛放在烛心上焚烧了。 七十五:我予你一场繁花美戏 荷歌正在书馆中给一个书生介绍新到的笔墨,那书生却只看着荷歌的脸,呆呆的点着头。 荷歌觉得他有趣,便笑了笑,谁知那书生却忽然僵住了面庞,两颊突的红了起来,双手捏了又捏,半天方踌躇地预备开口,“不知姑娘……” “什么姑娘,明明是夫人。”门口进来一个人,开口便截断了那书生的话。 两人惊讶的齐齐回身,玄正笑吟吟的握着把扇子走进来。 那书生尴尬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脸却更红了,转身付了银子便匆匆离开了。 夫人?夫人! 荷歌没空在意那书生的奇怪举动,一两步便冲到了玄的面前,“什么夫人,你在说什么?” 玄笑着打开折扇,挡在两人中间,“说话就说话,可别动手。” 荷歌哼了一声,转身回到柜台里,将银子收好。 玄跟着荷歌走了过来,却被她鸡毛掸子一挥,呛得直流眼泪。 “咳咳咳,怎么我每次找你,都得一副狼狈相啊。咳咳咳……” 荷歌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手护着银匣子,仰脸盯着玄。 玄好容易平顺了气息,面前正有一只白嫩的手拿着个白玉的小杯子。玄顺着这手向上看,看见荷歌撇了撇嘴。 “呵,看来夫人还是关心我的。”玄正想要接过来,荷歌却缩了手,将小杯放得远远的。 “你怎么还胡说,那别喝了。” 玄含笑着叹了口气,倾身将杯子拿过来,“你莫要生气嘛,听我说说缘由。”说着,先喝了一口,才继续道:“方才那书生,我前几日在安贞画馆里见过,是个即将赴考的学子,脾气乖戾的紧,是个十分跋扈的人,我偶然间得知,他总是偷偷的在画你的画像,画了许多呢,你要是不信,我明日取一些过来给你瞧瞧。” “画我?”荷歌不明白,“这样是为了卖钱吗?” 玄蹙了蹙眉,神色由惊异转而微笑,“傻子,那书生是看上了你啊,今日他来此处,怕是就要向你表白心迹。这书馆里就你一人,万一他表白不成,恼羞成怒的,谁救你啊?再说了,他一个即将赴考的学子,苦读多年,总不能因为你的一两句话,而心思倦怠,折了前程,这便反倒成了你大大的不是了。我此番一句夫人,既救了你们两人,难道不是机智的善举吗?你为何要这般厌恶我啊?” “竟是这样,这么说,还真是你帮了我……们?”听玄絮絮说了这么一大堆,好像也有些道理,荷歌慢慢点了点头。 玄抿嘴偷笑了一下,“对啊,为防止那家伙回头再来寻你,这夫人我还得叫几日。” 荷歌顺着方才的节奏继续点了点头,忽然发现不对,正要反驳,却被玄一把抓住了手,“走,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不由分说的,荷歌被玄拽着出了书馆,看见一辆马车正等在路边,直到那两匹健硕的马儿已经甩开四蹄奔跑了起来,荷歌才回过神来,这是要去哪儿啊? 玄拉着荷歌的手,笑而不语,荷歌挣脱了几次都失败了…… 一路疾驰,七拐八拐的,荷歌竟昏沉沉的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座门庭甚为雅致的宅院前。 “醒了?”玄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荷歌朦胧中睁开眼,竟有一瞬将眼前之人看成了恪,分别月余,恍然间近在咫尺,荷歌心中忽然有些停滞,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直愣愣的伸出手想要抚一抚他的脸,手伸到一半,才发觉是认错了人,忙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路居然都是靠着玄的肩膀睡过来的。 玄显然也被她方才的举动惊到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个人并排无言的坐了许久,只听到天空中有鸟鸣飞过,荷歌才终于微微转头瞧了瞧身旁的玄,但见他眼眉微垂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为何瞧我?”荷歌正收了目光去瞧自己的手指,玄的声音突如其来的闯进耳膜。 她认真的想了想,“你有些像我一个朋友。” “哦?”玄打开车帘,回身冲荷歌笑了笑,“那说明咱们还是很有缘的。来,我扶你下车,咱们到了。” 这是一个二进的院落,外墙上都种满了绿色的爬墙虎,院落中遍植花树,只可惜时至秋暮,百花不存,不过廊下的数十盆菊花开得正好。后院的暖阁外,梅树丛丛,若是冬日里,想必也会热闹一番。 正中的地方搭着个四方的戏台子,台上皆已布置妥帖,一众乐班子师傅都已就座。 玄领着荷歌,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兴致勃勃的上了后院正屋的二楼,靠近戏台一则的窗户隔扇被侍从们取了下来,便是一个开放的露台了。 “怎么样,我这院子可好?与你那小小的书馆相比呢?”趁着侍从们往来布置桌椅的时候,玄拉着荷歌就在露台席地而坐,仰脸笑嘻嘻的问道。 这院子与书馆相比,不仅大了许多,还十分幽静,亭台不奢,却是巧思搭配。更重要的是这里处处花木繁盛,不仅不单调,还应着四季的变化,时时有不同,日日不孤单。“嗯。”荷歌这会儿是由衷的赞同了一次玄的自夸,“不错不错,很是不错。” 玄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这可是我费了许久的心思才打理出来的,虽说这建楼开阁,植花育草有些繁琐,但结果总归令我满意。” “你也喜欢这繁复花草啊?”从前,恪只喜欢莲荷一种,平日里爱素净,书馆里唯一的一株桃花树还是自己被收留以后才种的,即便是春日,城里各处鲜艳,书馆里也是冷冷清清。仲昊园中倒是花木泱泱,但都是为求奢华尊荣而种,到底谈不上什么喜欢,是而,荷歌以为男子皆应该是不惜花的,没想到玄倒是不同。 “为何不喜欢?”玄侧头瞧着荷歌,“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与他们作伴,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这个心思倒是奇巧的紧,这么看来,玄的这院子竟是个灵胜之地了。 手脚麻利的侍从很快便过来回禀,说一切安置妥当,玄点点头,站起身,冲荷歌伸出一只手,“来吧,今日这可都是为了你准备的。” “我?”荷歌扶着玄的手站起来,看见露台上摆了两张桌子,一张上全是各种精致的菜肴,另一张上则堆满了果茶糕点。廊下还放置了一张睡榻,上面铺着柔软滑腻的锦绣寝垫,塌上正中的小几上,一只茶炉正袅袅的冒着热气。 “这……”荷歌一一瞧了过去,十分疑惑的转过脸来,看着已经落座在桌边的玄。 “来来来,这个位置看戏最好。”玄招招手,示意荷歌坐到他身边那正对着戏台的位置。 见荷歌还杵在原地未动,玄笑着站起身,亲自拉着荷歌入座。 “你莫要这般疑虑,我记得之前在书馆的时候,常见你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白日里除了做生意,也没个说话的人,实在孤单。再加上你好歹救助过我,我备个谢礼予你,让你在我这园中乐呵一日,也好过你在那枯井似的书馆了虚度一日光阴,不是吗?” 玄说着,便拿出一个戏本子递给荷歌,“这是我从京师请来的顶好的戏班子,你且选一出,咱们热闹热闹。” 荷歌愣愣的接过戏本,低头看了看,皆是些鼓点甚密,或情节愉悦逗人捧腹的戏目,想来也是玄已先挑过的了。 一声鼓响,好戏正式开场了。 看到张生与莺莺私下相见的紧要关头,荷歌咬着筷著,脸上的神色紧张的快要满溢出来了。 “哎哎……”玄热心的夹了许多菜肴到荷歌的碗中,还舀了碗汤端给她,这才发现荷歌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不免有些气恼,拿着汤碗就晃到了荷歌的面前,“再睁得这样大,眼珠子就要掉进这汤里了。”谁知力道大了些,竟将汤碗撞到了荷歌的门牙上! “哎呀!”荷歌痛得扔了筷著,捂着嘴趴在了桌子上。 玄立在那儿,手足无措的瞧了会,慢慢放下汤碗,在荷歌身边蹲了下来,“怎,怎么了?” 荷歌艰难的抬起头,长眉紧蹙,话音未启,先吐出一口血来,唬得玄跳开了两步。再仔细一看,竟是撞的力道太大,牙槽里满是鲜血。 “快擦擦。”玄急忙从怀里掏出绢帕来递给荷歌,却被她一把捉住了手。 “你,做,甚,啊!”荷歌满嘴是血,又因疼痛和气恼而美目怒瞪,说话间颇有些恐怖。 玄持续倒退着自己的身体,尴尬的舔了舔嘴唇。“不小心,不小心,你别恼了,快擦擦吧。”用力一下挣脱了荷歌的手,跳到一边。 想当初,仲昊不过忽悠了几次带她去寻忘忧烛而未兑现,便被她愣生生喂了好多天的变态山椒鸡。 这玄此番居然打破了她的门牙,岂可轻易饶恕,只不过这一点,玄大体是不知道的。 荷歌捂着嘴,从桌边追了过来,直把玄逼到了露台边角,玄是退无可退,作势便要翻下露台,手还未触到围栏,便被荷歌一把拉了回来。 “我并非有意,真的……”玄靠着墙,已知是死胡同了,只好开口说些软话,缓和一下气氛。 荷歌还捂着嘴,神色十分不悦,却忽然低头去瞧他的手。 玄不明所以,亦跟着她去瞧,这才看到自己的手因为方才攀爬围栏而被刺出了血,许是手上老茧太厚,若不是荷歌瞧见,自己都没觉得有多疼。 玄用余光扫视了一圈,但见侍从们个个低头垂立,面色惶恐。 罢了罢了,今日她在,再见血就不好了。 “这里面有刺,得挑出来。”荷歌一手捂着嘴,一手拉过玄的手,坐回到桌边。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一枚银针,又问侍从们借了火给银针消了毒,低头认真的检查起玄的手来。 玄看着她,嘴巴里还咬着锦帕,血渍浸透出来,反倒令唇色愈加明艳,小巧的耳垂上坠着个水滴状的玉耳坠,随着她身体的摆动而摆动,粉白的脸亦是小巧,带着恰到好处的弧线。 是个美人。 为何要选她呢?呵,这么多年了,他的自私冷酷,还是和过去一样啊,真真是浪费了这样的璞玉一块。 玄抽回手,自个儿瞧了瞧,“没事的,不过一点小事,别影响了今日咱们看戏的心情。”拉了荷歌的手,坐到另一张桌边。“油腻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不若来点这些糕点水果调剂,都是请大厨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荷歌认真且仔细的挨个瞧了一遍,果然做的精致,模样精雕细琢,所使用的馅料也十分丰富,这么一比较,自己做的那些糕点不过是些小巧罢了。 有些崇拜,又有些羡慕,荷歌正预备拿一个尝尝,却被玄按住了肩膀,半强迫的转向了他。 “怎么了?”荷歌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还想去拣那糕点,却被玄牢牢的禁锢住。 “别动,都忘了你牙齿上的伤了,让我瞧瞧。” 玄伸出一只手,轻轻拿下荷歌嘴里的绢帕,毫不避讳的靠了过来,两人间的距离忽然变的狭窄而晦暗,日光被彼此遮蔽,只剩一片暗影。 玄向来璀璨的眼眸中,渐渐隐没了光华,反而更显出了一种充溢的温和细腻之感,映衬整个人既英挺,又温柔。 他细细的查看了荷歌的伤处,发现已经止血了,不过还有不少血迹,便拿过绢帕细细的擦拭了一番,直到那些小巧的牙齿重新变得洁白。 “好……好了吗?”荷歌依旧吐字不清,脖子慢慢的向后挺直。 玄的手心中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颤抖,竟震得他有些麻麻的。他抬眼去看荷歌,却见她一双美目四处轮转,竟无安心存放之处,有趣极了。 “唔……我再瞧瞧。” “哦。” 荷歌的话音未落,玄却猛然凑了上去,在她的脸颊上轻柔的嘬了一口。 两下里忽然都安静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玄慢慢坐正了身子,自己与面前人一般,都怔住了。 院子里,身段柔媚的莺莺小姐渐渐靠向了满心喜悦的张生,故事美满落幕,最后一个鼓点终结了这里最后的一点声响。 玄蹙了蹙眉,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背着手离开了露台,只剩荷歌却还惊在原地。 半晌,一个侍从,在她身边作了一揖。“姑娘,公子吩咐送您回去。”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荷歌,“公子说,姑娘长得像一个故人,适才冒犯了,请见谅。” 荷歌转过脸来,一把将那盒子推开,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 玄站在水榭的阁楼里,看着马车慢慢的行远,他的身后,跪着五六个侍从,皆神色恐惧,战栗不止。 “这几个奴才办事不周,伤了您的玉体,请公子示下,如何处置?” 玄垂眼瞧了瞧自己的手,是陷阱吗?但是……为什么这么暖?许久的沉默之后,他挥了挥手,身后之人如释重负的仓皇退出。 七十六:一张纸一幅字 荷歌独自坐在书馆的小亭里,明亮刺目的月辉铺满了整个黑暗的园子,眼泪就忽然涌了出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安然无虞,与他走时一样,甚至更为繁茂,可他却在哪儿? 今日…… 玄,荒唐逾矩,自己是如此的惊惧害怕,一时四肢知觉尽失,那一刻是半分也挪动不了身子,幸而他仅仅止于此处,若不然,以自己之力怕是逃脱无望,那时,恪在哪儿? 但,那种靠近的感觉,那种分明的温暖,居然掀起了她如今枯井般生活中唯一的涟漪,而这份涟漪,原本不是应该来自于恪吗? 此刻,恪又在哪儿? 孤寂,清冷,已经快要冷到心上了。 书馆的小院,此刻在荷歌的眼中,却是无比无比的大。 翌日,鸟鸣幽静的山道了,一身青蓝色的少女,正一步三顾的缓缓走着。 上次去梵静山是坐着马车的,路线也记不太真切,荷歌却一心只想见到恪,便顾不了这许多,一大早便出门上山而来。 哪知刚寻到山脚已经过了大半天,自己也饿的饥肠辘辘,越往山上走,越是记得模糊,兜兜转转的,也不知究竟到了哪里。 说来也奇怪,这附近居然连一个路人也没瞧见,哪怕是个樵夫也好,更别说香客了。 荷歌凭着凭着记忆走了许久,还是没看到梵静寺的半块砖瓦,所幸一屁股坐在了路边,叹了口气。 这样任性的前来,是有些冲动,但今日必须见到恪,不能再由着那枯裂干涸在心尖上蔓延。 荷歌打定主意,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就看见远处的树林里似有屋檐。太好了,此处居然有人家! 走得近前终于看清,这是一户普通的农家小院,只是庭前的甬道两旁花木郁郁葱葱,很有些别致的韵味。 院门微开,屋中正门也半开着。荷歌轻轻扣了扣们,还未开口,背后就传来一个轻缓的女声。 “姑娘是谁?” 荷歌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女子正站在那儿,黑发半挽,别着两支碧玉簪子,全身上下再无坠饰。那女子瞧着自己,一双杏仁眼饱满柔和,微启的双唇小巧浅薄,却没什么血色,并带这两颊上也略显清白,披着件十分厚重的披风,整个人仿若雨前风中的一片蒲柳,然而此刻,并没有什么风。 荷歌朝她点了点头,“这可是姑娘的小院?我本是要去寻那梵静山,却因不识的路而转到了此处,还请姑娘指点方向。” 那女子听她说完,眼眸微动,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上下左右的将她打量了一番。 荷歌有些微窘,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裙摆,的确是沾了不少泥污。 “山路难行,我看姑娘也是走了许久了吧,若不嫌弃,可进来坐坐。”那女子嘴角微微含笑,走了过来,打开院门。 荷歌从她身上闻到了一种混合着茶香与药香的奇特气味。 堂屋中陈设亦是简单,不过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荷歌不仅在想,要是再多来一个人可怎么办,估计也只能蹲着了。 “坐吧。”那女子咳了两声,面色更是苍白了许多。进了屋,她也没有取下那披风,而是生火预备煮茶。 “姑娘怎么称呼?”就这么坐在一个陌生人家里,荷歌觉得有些唐突,况且这姑娘看起来身体孱弱,有气无力,也不敢劳动她,便接过茶炉,帮她添茶加水,再坐到了炉子上。 那女子瞧着荷歌,道了句谢,继而说道:“姑娘唤我凤儿即可。那么我呢,该如何称呼你?” “荷歌,落世为荷,清洁自芳,当长歌以贺。” 凤儿拿着个手炉坐在对面,听完荷歌的话,淡笑着点头,“意境甚美,可凤儿文采疏漏,可否请姑娘亲写于纸上。” “自然。”荷歌环视了一圈,但见东边靠窗的书桌上备有笔墨纸砚,便走过去写了拿来交给凤儿。 凤儿默默的看了一会,神色却凄楚了一分。荷歌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明明是极写意的,为何会引得她突然伤怀呢? 荷歌正欲发问,凤儿却又带上了些笑意。 “姑娘这字,端秀清新,灵动秀丽,甚美。”她抬眼看着荷歌,“与你本人一样。” 荷歌有些害羞的笑笑,“姑娘夸奖了,这都是被我师傅给逼出来的,要说起来,还是我师傅厉害些。” “你师傅……逼你的?”凤儿略略有些讶异。 “我原来写的可丑了,都是他一笔一划教授与我,我才能在此卖弄卖弄。” 凤儿听完,笑容犹在,声音却如神思出游般,喃喃了一句:“既如此,何如斯?” 荷歌不明白凤儿的意思,却见她愈发的憔悴了起来,整个人恹恹的,便担心道:“凤儿,你没事吧?” 炉中已有茶香溢出,荷歌忙倒了一杯放到凤儿的面前,这才发现,此茶甚为熟悉,竟是恪极为珍爱的,日日都要烹来饮用的茶。 荷歌拿起小杯放在鼻下仔细的闻了闻,又望了望茶汤,果然一模一样。 “此茶……”荷歌想问,却又不知怎么问。 凤儿倒是随和的一笑,“这是我种的乡野粗茶,请姑娘尝尝。” “这茶……似乎……与我师傅常喝的是一样的。”荷歌喝了一口,愈发认定了这茶与恪所用的是一样的。为了这茶,仲昊还向恪讨要了许多次,都没有结果,看得出来恪十分在意这东西。 那么,他和眼前这个叫凤儿的女子是什么关系呢? 凤儿拂着手炉,看着荷歌一直咬着茶碗,一双漂亮明媚的眼眸在微微波动,眉头轻轻蹙着,十指芊芊如玉。 “不知,姑娘的师傅是个怎样的人?”凤儿又轻咳了一声,眼中已涌上些微红的血丝,犹如红烛将尽,光微蜡凝,盘桓无倚。 眼见她如此,荷歌心中不免生出同情之感,看着小院如此简单,怕是只有她一人独居于此,要说孤独,自己恐怕是比不上这儿的十分之一吧。 “我师父是个很年轻的公子,可不是那私塾里捻须垂目,老气横秋之人。”荷歌笑着,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老先生的模样,比比划划的,着实的有些滑稽。 凤儿抿着嘴,看着荷歌笑。 “但是他真的很厉害,字写得好,学问做得好,知道的也多,是个随和又谦怀的人,十分的照顾我,让我……”荷歌顿了顿,双眼眨了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愉悦地道:“感到温暖。” “温暖?他让你感到温暖?”听到这句,凤儿的神色居然有些犹疑,重复着荷歌的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荷歌瞧着凤儿的模样,又低头望了望那杯中的茶,心中亦有了自己的几分思量。“此茶是姑娘所种,不知是否识得端城明月书馆的掌柜,翟恪?” 凤儿默了默,眼睛里有流光闪过。“那翟恪……” 话正说到这里,只听“嘭”的一声,屋门被用力的打开,恪一脸微怒的正站在门外。 七十七:我想你 坐在屋里的两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到了,原本平稳的火苗在那一下急剧的风过处,疯狂的摇摆,险些覆灭。 凤儿看着恪,恪却将目光紧紧的锁定在荷歌的身上。一字一句道:“出,来。” 荷歌从未见过他如此奇怪而诡异的神色,什么温柔淡然都不见了,竟隐约含了丝凶狠与慌乱,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呆呆的看着他。 三个人僵持了片刻,恪忽然冲了过来,就要去拉荷歌的手,却被凤儿挡下了。 “你做什么?”恪看向凤儿,荷歌注意到,此刻他的胸口有些十分混乱的高低起伏。 凤儿未语先咳了两声,但拉着恪的手却没有松开。 “这是我的客人,你不该这么对她。”虽然病弱,但凤儿的神情却是出奇的坚定,微红的眼眸里目光坚定。 恪未说话,目光稍侧,投向了荷歌,腮帮处鼓了鼓,片刻之后果然渐渐垂下了胳膊。 凤儿似乎是松了口气,叹道:“山中清苦,少有人能来与我说话,不过是闲闲喝杯茶罢了。” 话到此处,正有一个小沙弥走到门前,猛然看见屋中站了这许多人,颇为惊讶的晃了晃,连带着手中的食盒也跟着晃了晃。 凤儿微笑着朝他招手,“净嗔师傅请进来。”又转向恪与荷歌,“饭食来了,实在是巧得很,不若都留下来陪我吃一顿饭吧。”又有些苦笑道:“这儿也是许久,没如此热闹过了。” 听着凤儿的话,荷歌亦十分感怀,同是孤独之人,但独居这寂寥深山之后,每一日唯有晨曦与晚霞作伴,还要拖着这么副病躯,着实可怜。 而显然,恪的心也被凤儿打动了。他舒缓了神色,示意净嗔将饭菜拿进来摆上,小心的抚了抚凤儿的背,最后竟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知道了,你喜欢便是。” 目光再落到荷歌脸上,还是以往那副和煦温和的模样。“山中粗茶淡饭,你能吃得惯就好。” 许是方才开门时吹到了风,又紧接着动气伤了神,凤儿这般的病体是支撑不住,不过将将吃了一口,就止不住的咳了起来。恪急忙盛了碗汤,亲自拿着汤勺试了温度,方才小心翼翼的喂进她的嘴里。 凤儿的这番气急来得甚为猛烈,恪只好丢了汤勺,扶着她进了卧房,堂屋里只剩下荷歌一个人。 这般温柔,这般心疼,写满了恪素来寡淡的脸,却如一把把尖利的小刃不停的剜着荷歌的心。 其实,他是可以温柔,可以关心则乱的,只不过都不是给我的而已。 纤长的指甲抠进了肉里,留下了一道道又深又红的痕迹。 荷歌瞧着屋外晴好的天,却始终感受不到什么温度,是不是这屋子太冷了,自己似乎连脚趾尖都透着寒气。 过来许久,荷歌的眼睛有些酸软,便收回了目光,却发现原本凤儿的位置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看日头久了,再看光线暗的地方就是恍然一片,看不真切。即便是看不清,荷歌也知道那坐着的是谁。 他撩了撩袖子,拿起筷著想往自己的碗中夹了一块豆腐,然豆腐乃细软之物,被这生硬的筷著一夹,很快就失了形魄。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便放下筷著,沉默着。 “你怎会到此?”良久,他终于开口问道。 荷歌的眼睛也已经缓释了许多,目光刚与他相接,他便转向了其他地方,去瞧屋外的晴空。 “日光太盛,伤眼睛。”荷歌淡淡道,用自己的汤勺舀起一块豆腐放于恪的碗中,“今日是我迷糊寻路,不小心闯到这里,将将喝了半口茶……”她顿了顿,继续道:“凤儿极好,只是你要多加照顾她的身子。”说完便站起身,将一直揣在怀里的一小壶花酿拿出来放在桌上,“书馆我会照看好,你要多多陪伴她才好。”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门而去。 这算什么,过去算什么!荷歌噙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只不过还没等到她哭出声来,背后即有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拥了上来,将自己紧紧的包裹住。 清幽的墨香在四周萦绕,久久充斥着荷歌的一切感官。 恪闭着眼拥着荷歌,双臂紧紧的收住,生怕松一点她便会离去一般。 山林间有风扬起的沙沙声,让荷歌想起了鹤鸣山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从背后抱着自己,轻哄入睡的。那个制花酒的晚上,还有那日清晨的寺门口……他虽是个寡淡的人,但也曾给予自己许多美好的回忆,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些什么的。 荷歌忽然认识到,导致这一切的都是自己的太过任性。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清楚,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别人罗列出所谓的“罪名”,这也不是自己第一次犯这样的毛病了。 荷歌抿了抿嘴,打定主意一问,却是恪先开了口。 “凤儿,是我的亲妹妹,她身体不好,寄养山中,是希望求得寺院灵气与天地精华来调养身子,所以,我……不希望她被打扰。至于你……”恪又紧靠了两分,好似怀里的是什么宝贝,怕被别人夺了去,“我好想你。” 一滴两滴三滴,荷歌的脸上冰凉一片。 恪将她转过身来,用袖子轻柔的擦拭着她的泪。“就快好了,就快好了,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空旷孤寂的山林里,公子与少女相拥在一起,各自的心中都是万千的波涌。彼此的体温在对方的身体间游走,这是一种爱情的温度,还是一剂颇为有效的麻沸散呢? 或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 青凤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了,恪坐在她的窗沿边,拉着她的手瞧着她。 “多好的阳光啊,一觉醒来,就辜负了。”青凤淡淡的笑着,脸色稍许红润了些,但和荷歌那般的明艳娇俏自是不能比的。 恪勉力微笑,轻抚着青凤的手,“夕阳亦是很美,晴日最甚,没辜负什么。” 青凤慢慢的转头看向窗外,点了点头,“哥哥说的正是呢。”又向屋中环视了一圈,“怎么不见那位姑娘了。” “我遣人送她回去了。”恪从床边的小桌上取来一个小碗,试了试温度道:“药好了,我来喂你吧。” 青凤满脸漠然的看着恪,伸手推开了汤匙。“哥哥,你知道吗,我方才问她,你在他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了好多,最后,她告诉我,你是一个温暖的人。” 恪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颤,洒落了些药汤出来。 “我何曾见过你对谁温暖了?这不能怪你,你是踏着白骨而来的。但是,她既能说出这话,便知她是真心对你,而你……”青凤目光凝滞在恪的眼中,那黝黑无比的眼眸里,正倒映着自己苍白瘦弱的模样。“人生啊,岂能永远自寻黑暗,我这副病容,就是太过执拗的下场啊。” “哥哥,你对她,当真用了真心吗?你为何要将她收留在书馆之中?为何要逼她写那绢花小楷?哥哥啊,放下过去,离开这里,才能寻得大自在啊。” “够了!”恪猛的站起来,“啪”的一声将药碗重重的搁在桌上,“什么大自在,我们这种人如何能活得真正的自由,唯有屠戮!杀光所有会杀我们的人,走到顶点,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峰,那才是我真正的自由!否则,如蝼蚁苟活这一生,难道就不算辜负吗!” “哥哥!”青凤悲戚的抓住恪的衣角,眼中泪珠纷纷,“权利,就是那至高山峦处的惊鸿光影,你循着它满手鲜血而去,最后只会落得至死孤寂的结局啊!” “至死孤寂,也好过永生为奴!”恪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青凤匐在床边,鼻尖上还缀着颗晶莹的泪珠。 恪一路火气难平,刚进了屋就抬手将桌上的一套茶碗砸了个稀巴烂,碗碟的残片洒落在地,保持着坠落时飞溅的模样,直到黑夜蔓延进了整个屋子。 今夜偏生没有月光,整个山峦连同它所包裹的一切都漆黑一片。 恪坐在桌前,面容冷冽,握拳的手骨节青白,泪水充盈了他的眼眶,却硬是没有坠下分毫。 利用,陷阱,欺骗……又如何?最后只要下赢这盘棋,满盘的荣耀大家一同可享便也不算负了这纯粹的一场杂念。 七十八:光 扶哲送荷歌刚到了城门口,敏锐的察觉到一个黑衣人正站在远处的城楼上朝这边窥探。 许久没有这些人的踪迹了,这次不能放过。 “姑娘可自己回去的吧,我这里要去办些事。”扶哲与荷歌行之一个巷子的拐角处,此处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行迹。 荷歌点点头,“扶哲你去吧,这里到书馆不过两条街而已。” 扶哲抱拳施礼,接着就快速翻上了屋檐,消失在浓黑的夜色当中。 荷歌转身继续往前走,无月的河水寂静一片,仿佛连波纹也消失了。沿河的商家也都关门歇业了,偶有烛光从二楼的小窗中透出,晕黄点点。 荷歌兀自走着,忽然就有一阵清越舒缓的琴音自河上传来,在这空寂的夜色中绵延满溢。 不由得止住了脚步,一艘周身装点着彩灯的小船正悠悠摇到她的身侧,舱门上挂着紫底纱帘,刺绣着花枝繁复,姿态优美的金色芍药。 修长白净的手打起纱帘,玄穿着素蓝色的绸袍,腰间一条白色祥云宽边锦带,当中一颗翡翠甚为青翠,长发都束在一个嵌玉的银质发冠里,整个人显得高挑挺拔,灯光映在他的眼中,愈发灿若星河般明亮。 船已经靠岸,就停泊在荷歌的身边,玄步出船舱,正正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笑容在脸上蔓延的肆意畅达,“夜色浓稠,不若与我同乘这一船星辉?” 荷歌看着他,想起昨日露台上的事,微微叹了口气,向后退了半步,玄的手就落在十分空旷的半空。 荷歌福了福身,转身即走,她不想再与恪以外的人产生任何的纠缠,恪说了,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喂,喂……”玄的声音跟在身后,一船的明亮也跟在身后。“为何不理我了?” “你知道为何。”荷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水声在船身和岸边之间来回怕打,涌起又碎裂,在夜晚的安静时刻分明起伏。 “不知。” 荷歌的脚步忽然顿住,又继而加快前行,身后的彩船依旧悠悠的跟随,就这么直到河路的尽头。 荷歌打了弯转向了别的巷子里,就把那船与船上之人都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夜色中,唯一的光辉明亮静静的停在原处,直到最后消失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光影。 荷歌回到了书馆,黑沉沉的大门紧闭着,严酷的不近人情。推门而入,更是满目的寂静清冷,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荷歌坐在廊下,环着自己,似乎臂膀上还残留着恪的温度。 快了,他快回来了,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里也会慢慢的暖和起来的。 荷歌对自己笑了笑,有些甜,有些苦,有些轻松。 东墙上,一个明亮的物体渐渐升了起来,将墙上的爬墙虎照射得很有些莹莹生机。 是一盏孔明灯。 那灯的每个面上都绘着不同的人物,细看之下才知,都是平日里自己最喜欢的一些画本子里的人物。荷歌瞧着那孔明灯慢悠悠的越飞越高,目光所及处,又有更多的孔明灯飞了起来,到最后竟是把整个书馆都包裹在一片晕黄的明亮之中。 整个端城,这里怕是最明亮的所在了吧。 荷歌越看越惊,终于明白过来,起身跑了出去。 书馆的门口,玄静静的立着。 “你不是回家去了吗?为何还要回来?”荷歌站在台阶上,周身是温柔模糊的黄色光晕,脸颊红润而带着些微的愠怒,在流动闪烁的光影下,变化着不同的美好。 玄瞧了一会,向着荷歌慢慢的走了过来,眼见她又要向后退却,终于是止住了脚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大不小的两个台阶。 “因为……”他明亮的眼中带着无限深远的光华,“这里有我想要的人。” 所有的孔明灯已经飘得十分高远了,四周又渐渐暗淡了下来,那些曾因为沐浴了光明而恍然似乎获得了生命的东西,在这一刻又被打回了原型,沉寂回过去的模样了。 同样沉默着的还有明月书馆前的两个人。 终于,荷歌转身而去,将书馆的门重重的合上了。 玄望着那被夜色浸染得漆黑的大门,回忆着方才一闪而入的轻纱罗群,只觉得心口仿若坠着什么极重的东西,拉扯得有些酸,有些疼。 明明是座要命的牢笼,却偏生要扮作一副良善面孔,哄骗的小兽自甘赴死却仍抱有虚幻的想象,这竟是最最可恶的地方了。 可,偏偏是他,用的这般的好,这般的得心应手,这般的心安理得。果然是最像那个人的孩子。 玄缓缓的转身,朝着无边的黑色中行去。远空里,数个灿黄的光点依稀可见。 七十九:变 “公子。”小堂走进花园的亭子,对着躺椅上的仲昊轻轻唤了一声。 仲昊将覆在面上的书拿下来,挥了挥手,园中众人立时都退了出去。 “说。” “卓君出事了,现已被沧州指挥使扣押,还有……” 事情本都在意料之中,见小堂忽然顿住,仲昊不由停住了手里开合的玉骨扇。 “怎么了?” 小堂继续道:“不知为何,墨兰的使团有数十人被杀,余下的只剩两人,还都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这当中还有一人是墨兰北岭侯陈拓的世子。事发突然,朝廷已然得知,太子和皇上十分震怒,严令彻查,好像墨兰太子也明发了诏令,誓必要讨个说法。” “什么!”仲昊心中大惊,猛然从躺椅上坐起,玉骨扇也掉落在地。 原本不过是借着墨兰的使团除去心腹大患,怎料会牵扯出这一番惊天巨变。使团被杀,还涉及到重臣之子,万一这样的罪责落到宋门的头上,即便是倾尽全族之力也不可能有挽救的可能。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又怎么能和那些明枪利刃的刀兵之人相抗衡? 咋然的惊惧之后,仲昊不免心中一阵恶寒,这会不会是卓君走投无路所行的一招鱼死网破? 千算万算,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为对付一个卓君,搭进去自己的全族,实在是太不值了! 仲昊这边尚在震惊之中,又听见内院来报,说宋老爷忽然听说使团之事急火攻心,骤然咳血晕倒。几家的族中长辈又紧接着赶来相商,一时间宋府内乱作一团,奴仆差役奔走服侍,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全无以往的富贵祥和。 徐清夏亦是从外地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直奔仲昊的“弄玉阁”。 院中寂静一片,仆役们皆低头屏气,着意放轻脚步,大气也不敢出。 小堂站在院门处迎接徐清夏。 “公子如何了?”忽然得了消息,徐清夏也是一震。虽然卓君已经被逼至绝境,但好歹自己给他设了个看似美好的虚幻之景,断不至于让他如此穷凶极恶。再说袭击使团可是灭族的大罪,他居然会拿着一大家子人的命拖宋门下水,这也实属说不过去。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且震动了整个朝野,宋门此番怕是不太好独善其身了。 “在寝室里呢,这几日连着与族中长老商议,还要照看老爷的病,有些累着了。”小堂轻轻的打开门,风吹起纱帘来,传来几声极轻的咳嗽。 徐清夏迈步走了进去,撩开重重幔帐,看见仲昊正靠在床的最里面,穿着身灰色的绸缎寝衣,发上未带小冠,几缕发丝落在额前,有些颓唐亦有些风流,只是神采中暗淡沉静,春风已散。 “你来了。”仲昊笑了笑,拿起身边的一个迎枕丢给他,“来,挨着我坐。这几日冷下来了,外面起风了吧。” 徐清夏坐在床边脱了靴子,将迎枕放在仲昊身边,转身靠了上去。 仲昊的床是最舒适温暖的,苏杭的绣缎被面,填充着厚实柔软的鸭绒,让人极易陷入其中。 仲昊歪在最里面,也不知在瞧着什么。屋中一时安静极了,只听得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屋檐下雨声滴答。 “看来是快要入冬了。”徐清夏看见仲昊衣着单薄,一只手臂还露在被子的外面,便伸手帮他盖了起来。“你要多照顾自己的身体,事情也不是万万不能解决的。” 仲昊极是难得的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瞧着徐清夏,还是笑着的模样。 “这样的事情,急不来。我已经派人悄悄的去看过卓君了,想必他不会要全家人与他陪葬。”顿了顿,又道:“就怕他听了旁的挑唆,背弃了咱们,也背弃了他自己。” “死他一个,还是全家都死,这样的选择,他必不会想错的。”徐清夏看见床下的桌边摆着茶炉,便预备去为仲昊倒一杯茶来,却突然感觉有人捉住了自己的手,回头去看,正正对上了仲昊注视的眼睛,那眼中隐隐带着血丝,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仿佛要直戳进自己的心里去。 徐清夏不由得一愣,感到手上的力道却是更强了。 “要是你,你怎么选?”仲昊一字一句的问道,那目光竟愈加生冷了起来。 这个问题倒忽然让徐清夏释怀了,他轻轻拍了拍仲昊的手,坐回到他身边,“宋门养我用我,降我于大恩,我——早已是宋门的一部分了。” 仲昊灿然一笑,松开手,“你这话,我记下了。去吧,我要睡会了。” 看着徐清夏慢慢走远的背影,仲昊的眼中忽然有些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滴水不漏的话,这么流畅的说出来,怕是早已在心中熟识过无数遍了吧。 仲昊翻了个身,从身下的迎枕下拿出一页信纸,那落款处隐隐约约显出“隐山”二字。 徐清夏从仲昊的房中出来,却并没有着急回镖门。这次的事情绝不会小,宋门若是能力挽狂澜,把自己与卓君区分干净,怕是也会元气大伤,更别提那最坏的一种了。 现在的宋门一定是人心浮动,大家都在静观伺动,仲昊眼下只能是着眼于对付朝廷,内里的事情恐怕就顾不了太多了。 鹿儿将马牵到徐清夏的面前,“公子,咱们上哪儿。” 徐清夏回头瞧了瞧宋门掺金的匾额,拉过缰绳翻身上了马,“去看看宋五叔。” “五爷。”客似云来的雅间里,一位老者正与秦筠兴致盎然的下着棋,听见随身的小厮有事禀告,很是不悦的挥了挥手,那小厮心领神会的静立在一旁,不再言声。 棋局之上,黑白两子不分伯仲,厮杀的十分激烈,彼此间紧追不舍,竟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喘息之机。 “五爷的棋风还是这么凌厉酣畅。”执白子的秦筠笑着拿起茶盏,品了一口,见对方又下了一子,不由得眉头紧锁,思虑了许久,终是哈哈一笑,落子认了输。 “到底是宋五爷厉害些,秦某服气。” 宋五爷笑着抚了抚手,从小厮手里接过两个玉球转在手心里,“秦掌柜明明是谦让了,不过老朽喜欢与你下棋,过几日家宴,还请秦掌柜费心了。” 秦筠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转头对辛乙道:“五爷家宴的单子你去取来,请五爷过目。” “罢了罢了,你办事我总是很放心。”宋五爷微微笑着,虽已是老者,目光却仍是十分健硕。 秦筠瞧了瞧他身边的小厮,“五爷似乎还有事把,要不秦筠先退出去?” 宋五爷这才恍然想起方才确有事情来禀,当下对秦筠招了招手,“不必了,你且坐着,待我喝过这盏茶,还得与你再战一盘。”说着便侧头示意那小厮进前来。 “回五爷,是徐镖头在府中求见您。” 宋五爷“哦”了一声,未再语其他,只是吩咐上茶。 沧州之事如今宋府虽压着,但秦筠却不可能不知道。徐清夏这个时候来找宋五爷,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 宋五爷是宋门里除了宋渊以外,最有话语权的老一辈之人,不但财力雄厚,早年间曾入朝为官,在朝中亦有不少故旧,他的长女更是如今大理寺卿次子的嫡妻,独子更是当朝驸马,一家尊荣显赫,无上风光。 宋门虽说是一体的,但对于他而言却早就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所以这次出事,其他的宋门家族都在忧心忡忡,唯有他安然乐道的在这里下棋赏乐。 “徐镖头说,一定要等到您回去。”那小厮又底底的耳语了一句,宋五爷的神色不禁有些厌烦起来,众人只得噤言。 秦筠笑着,将新送进来的茶亲自斟好,递宋五爷的手中。宋五爷这才愉悦了一些,品了一口,连连赞许,方转头对那小厮道:“咱们用了晚饭再回去,他要是等不住也无妨。” 小厮领了命安静的退出去了。 “徐镖头是个勤勉之人。”秦筠低头慢慢收拾着棋局。“府中之事总见他四处奔走,这一次怕也有大事相商吧。” 宋五爷转着手里的玉球,淡淡笑了笑,“秦筠,别装了吧,什么事情会逃得过客似云来的耳目?这次沧州的事情,你早就知道吧。” 秦筠笑着将手里的棋子收进棋篓里,拿起手边的茶炉亲自替宋五爷满杯。 “自然还是逃不过五爷的眼。”秦筠的笑最是温和谦怀,茶水添得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宋门富贵,交给这群小子打理还是为时太早了。”宋五爷拿起一枚棋子,左右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得了,今日也没心思了,下回再来与你一较高下。” 秦筠连忙站起来,将宋五爷的披风递上,“五爷说笑了,是您不吝赐教才是。” 目送着宋五爷登车而去,辛乙在一旁递上温热的帕子,秦筠接过来细细的擦了一遍手。 “掌柜的神机妙算,徐清夏果真来找五爷了。” 秦筠将帕子撰在手里,瞧着那越行越远的马车,低声的似乎在自言自语,“到底是这位主子厉害些。” “那位爷已经来了,正在园子里赏花呢。” 秦筠点点头,弯弯的嘴角,笑容似乎就要溢出来了。 “人找到了?” “正是呢。” 站在桥上的喂鱼的公子转过脸来,星眸璀璨。 八十:什么都不重要了! 禅院里寂静无声,唯有东墙之上的红枫依旧绚烂艳红着,随着山风起起伏伏。远处山尖的日头已显出金黄的柔和光辉,铺天盖地的红霞舒展的越发宽广,直到天的尽头。 余晖璀璨极了。 灰色衣衫的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目光空空的落在摇曳的枫叶上。 扶哲站在一旁,看着走进来的了空轻轻的使了个眼色,了空已经知晓沧州之事,此刻又见恪如此静默,便知他面上愈冷,心中愈是有万千惊涛。眼下的情况确实太过被动,也不知太玄究竟如何做到,明明身在中原,却能如未卜先知般提前准备好诏令,仅这一页纸诏令怕已经扼死了宋门喘息的机会,没有宋门打马在前挑起争端,又怎么能引得太子玄的现身呢? 恪的脸色已经淡漠到了极致,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就如石沉大海般消弭了所有的情绪。 就这样,禅院里,三个人保持了绝对的寂静,与之相对的是愈发混乱的思绪和寒意涌动的四肢百骸。 许久,方听恪开了口。 “到底,是他厉害些。”他蹙了蹙眼眉,一手抵额,忽然就露出了笑意。“一招就把我所有的棋都堵死了,呵,我怕是要一辈子都逃不脱他的掌心了吧。” “公子莫要如此灰心,顾先生不是已经寻上了百里侯爷了吗,若得他的庇护,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他这是釜底抽薪啊,百里族再强盛,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中原王朝一旦降罪宋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到时还不是任由他宰杀。” “您……还有浮屠城啊。” “去做草寇吗?”恪冷冷的笑着,额上青筋分明。“眼下,只能破釜沉舟了!” 扶哲望了望了空,他的眼中亦是隐隐透着不安。 “杀掉他,去杀掉他!”恪猛地站起来,抽出扶哲的佩剑,猛然斩断了身侧的一颗小树,那娇嫩的枝丫怦然落地,还带着极是鲜活的模样。 “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找到他,杀掉他!把他人头拿回来!”恪揪起了空的衣领,逼视着他的眼睛,“所有的人,统统派出去!” “可是青凤……”了空想要再说什么,却马上被恪打断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杀掉他,我们就会拥有一切!你明白吗!”恪的手因为用力已经青白一片,他的眼中混沌着,看不清究竟是愤怒、惊惧,还是凶狠。 这是一张完全被欲望与不甘模糊了的面目,明明还这般年轻,眼神里已经破碎的如同残烛,风姿卓越的公子到底是一去不复返了。 风止住了红枫的颤抖。 了空垂下了眼睑,他会听从眼前这个人的吩咐。万葵这个身份,早就注定了自己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有一缕自由之魂,寻一处心安之所了。 他隐隐觉得,是该去见一见她了。 小屋还是原来的模样,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当年自己亲手所铸,所有的家具亦是他一点一点打出来的。为着她能睡得舒适,硬是偷偷到数十里外的庄子上学了一手的木匠活,受伤劳苦,每日来往,竟不觉得有什么辛苦的。 一晃已是多年未近此门了。 了空伸手轻轻的敲了敲,门缓缓的开了,青凤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略显木讷的竟退了半步,双手在衣角边摩挲着。他本是个行伍之人,习惯的是冲锋陷阵,喊杀震天的生活,即便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亦不畏惧半分。 这些年的吃斋焚香,沐浴佛音已令他心静了不少,但此刻这种不住的颤抖心绪与酸涩的拉扯痛楚,却是怎么也控制不住。 青凤的脸色愈发的青白,眼中神采干涩,面容瘦削,竟似那深秋将落的枯叶般,摇摇欲坠。 “这是云南的蛊虫啊,无解!” 了空遥遥记起当年为求青凤所中之毒的解药,他带着孱弱的凤儿一边四处求治,一边东躲西藏。他们一起踏遍了大江南北,在唯有彼此的年岁里一遍遍互相慰藉,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过不去了,但最终还是在昆仑山的深处寻到了一位老医者。 医者圣手,却也回天乏术。不过是能延续十年的寿命而已,这一点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不断的告诉自己,只要青凤能按照医者的嘱咐静心凝神,不再多思多虑,再有他在佛前日日为她颂祷,也许能求得老天赐予一个长久的生机。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只是如今一见,方知是自欺欺人而已。 “你……怎么来了。”青凤咳了两声,眼中更是疲怠。 了空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起风了,快进去吧。”顿了顿才道:“公子让我出趟门,所以来瞧瞧你。” 青凤慢慢的抬起眼睛,那双早已经失去了明亮神采的眼眸居然噙满了泪水。明明说得很简单,她却为何会这般? 了空有些急迫起来,她不能动气,更不能伤怀,这是唯一续命的法子。但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是走上去安慰她,还是干脆离开这里? 不知怎的,心中那酸胀的拉扯感愈演愈烈,竟是在生拉硬拽自己的整个魂魄。她的泪这样的热,甚是滚烫的滴在自己的心头,灼烧着他所有冷静着的理智。 了空是半点也动弹不得,只任由那酸胀之感从心口蔓出,涌上眼角,再倾斜而下。 他不可思议的伸手拂了拂,那晶莹的水珠儿就挂在自己的指尖。 视线里,青凤的模样也是模糊的,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她,那个笑靥灼灼的她,那个温柔如水的她,还有那个垂死无力的她, 那些年,他其实有好多的时光是陪着她的,他有好多的机会是可以告诉她的,他们相遇的机会这样早,相处的时间这样多,却还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看着她爱上别人,看着她在情爱中备受折磨,他的成全却没想到成为了最无情的帮凶。 了空还是站在门口,风从外面吹进来,被他宽阔厚实的肩背遮挡住了。 他冲青凤笑笑,“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就好了。”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青凤衣角的时候转变了方向,轻轻缓缓的关上了门。 不说,就一辈子都不说了。 门后是巨大的阴影,青凤静静的矗立着,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滚落下来。 “万哥哥。”隔着木门,她唤了一声。门外的人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日光的明媚洒落在他的周身,把他坚毅刚强的面目雕琢的犹如九天诸神般威武。 其实,从昨天开始,青凤的眼睛就已经看不清了,心中也明白,大限将至了。此生最想见的人怕是再没机会了,但能见一见最亏欠的人,也是满足的。 万哥哥,万哥哥…… 灰白色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一切,再也看不到绚烂的日出,斑斓的鲜花,还有远处起伏的山峦了。一切都静下来了,唯有记忆里的那些人和事,走走停停。 青凤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枚黝黑的箭头,放在手中抚了又抚。 这不过是他无数次舍身相救中唯一被自己留下的东西,但他身上的伤却何至于这数倍。 那些年的生生死死,他们一同经历了太多了,那些无数个寒冷可怖的夜晚,都是这样相依为命熬过来的。以至于只要有他在,就让人安心。 是他把自己宠坏了,是他把一切的诡谲与人心险恶都提前杜绝在他的背后,护着、惯着、甚至于默默的倾注了唯一的爱恨。 青凤叹了口气,明明是亡命天涯的王室之女,却硬是被他保护的那般不谙世事,愣生生的为了爱一个人搭进去了整个人生,最后却还是爱而不得,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她已然这般,有怎么能再去拖累旁人,所以即便明白,也只能装糊涂了。 怎么会又想起那个人,又想起那些年的过往,所有笑所有泪……青凤只觉得胸中翻涌起猛烈的酸疼与悲苦之感,每一口呼吸都牵动心口最敏锐的那块地方,咸腥的味道冲进了口腔,从嘴角止不住的溢出来。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寻一块手绢来,却听见开门的声音响起,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 很快,便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四周,似清风朝露,微醺而甘甜。 “谁?” 那个人好像顿了顿,站在那儿静止了片刻。忽的笑了一声,又走近了一些,似乎是蹲了下来。 虽然看不清,但青凤心中明白,此刻就连万葵都被派出了,这附近怕是再没哥哥的人了,那么眼前这个究竟是谁? “你是谁?” 一块细软的锦帕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嘴角上,青凤本能的闪开,那人的手必定是落空了。 “许久不见了,我都快要认不出小妹了。”清爽温和的男声,慢慢的说着话。 青凤听见凳子被拉动的声音。 “你……”再没有人以“小妹”相称过,这个身份早已经随着那场骨肉相残的厮杀远离自己十多年了。 那人还是未语先笑,和缓的声线,像极了悠然的落花秋水,“不记得我了吗?你这个样子当真叫我心疼。”顿了顿又道:“偷活这数十年,到底是多得的。于这乡野无名入土,拿比得上风光厚葬呢?既然都是一个结果,苦熬这么久,意义又在何处?”他拉起青凤的手,他的手掌如同他的声音一样温和细腻,“平白牺牲了旁人活命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罪孽。” 青凤弯起嘴角,带起一个平静的笑意。这世上除了他,谁还能把这番绝望又残忍的话,说得如此动听感怀? “四哥,果真别来无恙。” 宽大的袖袍上,苍松劲柏,被山风吹起,上下翻飞着。玄含笑的眼眸里依旧是饱藏着无数珍珠般的光芒,只是有些碎裂成块。 八十一:提醒 天气到底是冷下来了,荷歌抱着书册的手不一会就冷得有些发麻,好不容易放到了地方,刚刚舒了口气,目光却猛然发觉路上的人流中似乎有个人像极了恪。 灰色的袍子,木质的发冠,还有那双清冷的眼睛。 可是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也不知为何今日大家都选了这条道,还没等荷歌看得更真切一些,厚重的人群就涌了过来,淹没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啪”的一声,荷歌不顾一切的飞奔而去,撞翻了一地的书册。 她在人群中睁大了眼睛寻找,她太需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恪了,太需要在无数个孤独苦寂的日出日落之后得到那个人哪怕一星半点的音讯。这个书馆太大太静,当一个人生命中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回声时,所有微小的希望都会变得无比的事关生死。 她拨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看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令人失望的面目。穿梭、犹疑……再往前,居然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忽然像被钉住一样,再迈不出一步。 那里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只有寥寥的街道,和空空的天。 慢慢的,身后的人群走了上来,包裹住她,带着混杂的气味,和不属于她的喧嚣。她转过身,慢慢的逆着人群往回走。 她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就在不久前,还在信誓旦旦的告诉仲昊和徐清夏,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也不知道看在那两人的眼中,是不是就如痴人说梦一般滑稽? 他有那么多的秘密,却没有一件告诉过自己,就连有凤儿这个人的存在,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一时莽撞才偶然得知。他明明说过那样关怀温存的话语,却为何越来越冷,吝啬得不给一点温暖? 荷歌恍然的走着,呆呆的坐在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街道。安静,这可怕的安静又开始蔓延!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的抽动着,任凭心绪翻江倒海,也强自按下。 很快,他说过的。应该相信他…… 头顶的日光被遮蔽一些,荷歌睁开眼,看见姚千璃正站在台阶下,他的手边正牵着那个被他救起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腼腆的朝荷歌笑笑,姚千璃看看她,又抬头看看荷歌,说话的声音很客气。 “熏尔说,想这儿了,我便领她过来瞧瞧。” 荷歌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着侧身让了让,“请进吧。” 荷歌请他们在前厅的坐下,沏了茶又洗了些新鲜的水果。 姚千璃喝茶的样子十分文雅,不紧不慢,低垂着眼眉十分专注。他品了一口,轻轻的放下小杯,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把这么个书馆打理成这样,你辛苦了。”他的目光慢慢的扫着,最后落在了荷歌的身上。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是看着她,漆黑的瞳仁点缀在秋水盈盈的眼眸里,仿若一轮黑月。 与姚千璃的关系还算不上相熟,被这样毫不避讳的盯着,荷歌有些不自然起来。但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说,只好转而对熏尔道:“熏尔,这么久不见,你可好啊?” 熏尔正拿着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听见荷歌说话,便垂下手来,轻轻点点头,又朝书馆里东瞧瞧西望望,才纠结着开了口:“不知……姐姐这儿……” 荷歌托着腮,微笑着道:“怎么了?” 熏尔亦跟着含蓄的笑了笑,看得出来是个害羞又知礼的孩子。“上次那位哥哥可还在?” 荷歌心中不解,熏尔何时见过恪了?上次?她落水的时候仿佛恪已经去了寺中。那一次救人的是姚千璃,她不过是帮着照顾了一夜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哥哥? 就在荷歌努力回忆的时候,熏尔从怀中拿出了一截彩绳子,转在手中摆弄着,很快就挑出了一个极是好看的蝴蝶。她把这个蝴蝶伸到荷歌的面前, “我学会了这个,想让那位哥哥瞧瞧。” 荷歌终于在哑了哑声之后,想起了那个人。原来,熏尔是来找玄的。这样好看又灵巧的花活儿,只有他才做得好。荷歌将熏尔手中的蝴蝶挑到自己的手上,举起来,想到来玄那晚就是这么挑着,用手指模仿蝶翼的上下翻飞。他手上的动作轻巧自然,在模糊的烛光里宛然的游走,仿若那蝴蝶真就活了一般,在他的指尖萦绕。 荷歌笑了笑,将那蝴蝶还给熏尔。 “你要找的人已经走了,走了许久了,应该是回家了吧。” 姚千璃继续安静的坐在一旁,他的眼眸垂着,似乎是在想心事。 熏尔却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涌出了微微失望的神色,将那蝴蝶拆开,重新装回了袖子里。 “不知,那位哥哥还会回来吗?”熏尔静了一会,有些磕绊的问了一句。 荷歌倒不知玄竟这般得孩子的喜欢,但是熏尔的这个问题,她着实回答不了,只能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道。” 姚千璃整了整衣衫,想是准备走的样子,熏尔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忽然,他的视线怔了怔。 荷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了自己的习字本还搁在窗口的桌上,一首“桃夭”正写了一半。 “闲来无事,抄着玩。”荷歌笑着道。 姚千璃却好似丢了魂魄般呆了半晌,方轻轻开口,“这是……你写的?” 荷歌点点头,却不知他为何是这般反映。 姚千璃走了过去,竟提起笔,将那剩下的两句填补完整。 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他的字飘逸风流,就如同他的眼睛一样。 姚千璃放下笔,静静的看了一会,竟带着些微笑意。 “熏尔,咱们走吧。”他伸出手,拉起熏尔的手,朝荷歌笑了笑,如丝绢的眼眸里竟然闪现了一种难解的深邃神色。 眼看着明月书馆已经只能远远的看见一个屋顶,姚千璃蹲下身子,抚了抚熏尔的头,“记着,无论是谁,都要告诉他,是你想念那位哥哥,所以来这儿寻他。明白吗?” 墨兰使团被截杀的事情因为墨兰太子的诏令而愈演愈烈,朝廷特意委派了专案钦差来彻查这件事,卓君被押在牢里,日夜审问。 徐清夏在宋府的门口下了马,鹿儿接过他手里的马鞭,问了一句:“公子,咱们是先去问候老爷,还是去见大公子。” “嗯。”徐清夏心不在焉的随意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此刻,他的全部考量正被宋五爷的那几句话给占满了。 “清夏啊,你是徐爷的独子,总该是不一样的。” “宋门这一关可大可小,拼尽了气数结果也尤为可知。外祸至,人心散,是可惜了些,但也是个机会。” “这么多人的出路,总要有人担起来才是。” 徐清夏聪明,明白宋五爷的心思。 这个人早就想彻底的离开宋门,但是又不甘心走得这样简单,现在情形下,若是能拉拢一批人跟随着自己,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现在的卓君就是宋门的一根刺,一根想拔却又不能轻易下手的刺。为着这根刺,一定有很多人会害怕,也会有很多人高兴。这个机会,可是比委曲求全,步步蚕食要来的快得多。 但宋五爷不会想到的是,自己也想着那个位置。而且,他的手里,正握着一张能彻底击溃宋府的牌面。 徐清夏一边想着,一边已经到了仲昊的书房门口。 八十二:你开心吗?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的从里面出来,转身看到徐清夏似乎是被吓了一跳,赶紧行了礼,快步的走开了。 徐清夏站在紧闭着的房门口,想伸手去推,指尖轻轻的触到那雕刻着晴日花好的门边,却忽然心慌起来。他记起了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大概是七八岁吧,时间过去了太久,事情发生了太多,把记忆都模糊了。 徐清夏一直被教养在宋府,而徐畔却常年出门办事不在身边,宋老爷对他很好,宠爱体贴的如同自己的孩子,那些年,府里二爷这个身份任谁也不敢怠慢他。 可每当徐畔回来的时候,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不是课业太差,就是功夫不济。每每得知徐畔回府,他总是恐惧多过欢喜,甚至说,对于这个父亲,他根本谈不上喜欢。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宋老爷和仲昊,所以每当被徐畔惩戒的时候,他心中是极度的不满与不屑。不反抗也不理他。 为了增进他的武艺,徐畔逼迫他练习,常常是几个时辰不许停歇,做不好就罚蹲马步,还不给饭吃。有时候他饿的头晕眼花,徐畔却起身走开,半句安慰的话语也没有。 这个时候,仲昊就会偷偷的打开书房的窗户,拿着一碟子的糕点喂他。一看见徐畔回来,又赶紧躲回窗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在他喜欢和讨厌的人之间,他慢慢学会了接受。可直到徐畔出事,宋门竟然毫不怜惜的将他推出去挡箭,从那时起,他才终于明白原来他的喜欢和讨厌一直都是错的。 宋门是温室,下的是慢毒,若没有徐畔,他的下场恐怕与徐畔的亲生儿子没有区别。 可是,仲昊待自己却也不尽然都是利用,他给的糕点又香又糯,仿佛就是他前十五年的人生。 徐清夏微微的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仲昊坐在桌后,正在看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抬头看见是徐清夏进来了,略带阴霾的脸上徐徐涌起了笑意。 他放下簿子,招呼仲昊近前来坐。 “听说你去见了五叔。”仲昊一只手揉着眉心,一只手去拿桌上的茶盏。 徐清夏十分自然的将茶盏递到他的手上。 “是。”他点点头,“五爷在朝中的关系多,我想也许他能说得上话。” 仲昊似乎是没有听见,低头静静的喝着茶,微动的睫毛下洒落一小片阴影。 过了许久,方听见他说话:“他……没和你说什么?” 徐清夏眼眸一动,这话实在不像是仲昊会问出来的,但确确实实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他想知道什么?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五爷并没有承诺会相助,只是说他知道了。是我无能,帮不了大公子的忙。” 仲昊终于抬起了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茶水太热,蒸汽熏着了眼睛,他的眼眶居然微微泛着红。“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怕是躲还来不及吧。”他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徐清夏,明明是笑着的,却因为手中茶盏中的水汽蒸腾而起,而染上了一些雾蒙蒙的感觉。 “这不怪你,你……做得好。” 徐清夏坐在下手,光从窗外照进来,甚是明亮,勾勒得他身形如画,气质如松,木簪黑发,长眉深目,明明是周身英气的模样,却偏生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不过淡淡的笑容罢了。 仲昊“唰”的一声打开玉骨扇,嗤笑了一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们想凭这点事就扳倒我,痴人说梦而已。” 他似乎成竹在胸,还是原先那副目光桀骜的样子。宋门庞大,盘根错节,明明暗暗的地方有的是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徐清夏明白,此刻绝不能贸然出手,一旦挑明,就再难回头了。 “徐镖头。”小堂推门进来,朝着屋里的两人拱了拱手,“镖门里来人请您去一趟,浮屠城的货今日到了。” 徐清夏看向仲昊,见他只是随意的点点头,便告辞而去了。 “出来吧。”仲昊唤了一声,便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是内账房的冯坤。 “你接着说。” 冯坤应了一声,便道:“公子交代的生绢和原丝,在如今的市面上基本已经买空,除了几家大的商铺从外地购买运回,其余小商行的买卖都有断档的风险。是以现在这些东西的价格都翻了十几倍,贵比如金。” 仲昊微眯着眼,缓缓的摇着玉骨扇。 冯坤继续道:“关于私盐的簿子已经和其他账簿一并送至衙门封存待查,我前几日托人问了问,说是住专案使已经安排了府衙中的先生开始查验这些账簿。按照公子的要求,若是单看那一本自然是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把总账一并交出去,就很容易看出不妥了。” “银钱都做进单帐了?” “是,一应相关的出入都做在那一本里,细究起来也是他一府的手脚。”冯坤又从怀中拿出一本账簿,小心翼翼的摆到仲昊的面前。 “这是公子要的私账。” 仲昊睁开眼,将那簿子拿过来翻了几页,“还是冯先生做事让我放心,事情办得不错。”他坐正了身子,玉骨扇抵着桌面,“接下来还得让启正再出把力,把万大人笼络到咱们这边来,把那都转盐运使拉下马,这样大家就都有利可图,我想拿下万大人也会更容易些。” “公子圣明。”冯坤点了点头,“万峰一直都想结交权贵,这件事虽然于我们宋门不利,但却是很好的契机,若是在平时,想要如此亲近咱们,是绝无可能的。再说公子与老爷许他的银钱,足以他挣几辈子了,而且若能除掉他的顶头上司,更是无限前程在等着他,他自然会懂怎么选。” “咱们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你多多注意着点,务必把卓家私盐之事搅大,这样使团被杀的事就不会过多波及我们。” “是,公子。”冯坤拱拱手,“只是公子将自己这么多的私产都做进生绢的买卖里,怕是会……” 冯坤是做账的老手了,他自然看的明白,仲昊把大部分自己的私产与生绢原丝放到了一起,若是买卖成了自然一本万利,若是万一出了差错,这大笔的银钱可就打了水漂了。 仲昊却不在意他的话,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书房外的红枫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树下洒落了零散的落叶。 仲昊坐到那窗下,伸手就摘下了一片叶子。他把那叶子举在眼前,明亮的光线反而令人看不清它的红色,只觉得黑黝黝的一片,不过是棱角格外鲜明锐利。 孤注一掷的时候,我还有宋家,而你,似乎什么都没有了。让我输一次吧,也许你会开心了。 八十三:他!他? “徐镖头,数月不见,这顿酒你可跑不了。”小洛笑着向进门来的徐清夏施了个礼。 徐清夏依旧是微微笑着,“这次竟然劳动浮屠城的当家亲自出马,实在难得。这酒,徐某自然要请。晚上便在客似云来设宴,他们那儿的好酒最多,必不会让大当家的失望。” “罢了罢了,今晚不行。”小洛摇摇手,西域人独有的浓眉深目,让他的笑看起来更加深邃。“我早约了人要去看斗兽,不若明日如何?”见徐清夏颔首,便将一本册子拿出来放到他的面前,这册子里令还夹带着一页纸。 “这是本次货物的清单,徐镖头找人核对便是。还有嘛……”小洛笑着弹了弹那页纸的边角,“五百两,老规矩啊,你收着吧。” 徐清夏抽出那页纸,揣进怀里,又送小洛出了门,方转身对鹿儿道:“这次浮屠城送的是什么货?” “全是生绢和原丝。”鹿儿将清单翻开,递到徐清夏的面前,“整整十两马车,而且……都是大公子的货。” 徐清夏只觉得眉骨突突跳了两下,这么多的货,再加上原来的,他必是倾尽了自己的家财,即便是宋门躲过了朝廷的追究,端城也无法消化掉这么多的生绢原丝,他一定会元气大伤。他,为何要这么做? 小洛来中原怕是要见那一位,自从卓君事发,翟恪就从未露面了,他们把宋家拉进漩涡中,自己却独善其身?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正在思虑间,就听外面的人禀报道:“公子,客似云来的秦掌柜来了。” 徐清夏将将站起来,只觉得手心发烫,展开一看,竟有一条黑线自腕处经脉内蜿蜒而出! “干嘛偏生住在城外的庄子里,每次给他家送书最是麻烦。”眼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荷歌只好打开火折,点亮手里的灯笼。“得快些走了,不然关了城门可糟了。干嘛要贪吃那齐府的酥饼嘛,不然早就到家了。” 荷歌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脚步飞快。太阳的光芒一旦被西山遮蔽,整个林子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荷歌咽了咽口水,强自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再有一会就到城外的驿站了。” 可是等到漫天的星辰都明亮起来了,她还是没能看到城外驿馆的角灯。 “明明来的时候不过一个时辰就看到了,怎么都走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不会是迷路了吧……”她开始惶惶不安起来,提着灯笼伫立在原地,四下的去瞧,却也只有被夜色浸染的默林哑树而已。 这样的情景很快就唤起了她关于鹤鸣山那晚惊心动魄的惶恐回忆,再一次面对自己害怕的景象,人的恐惧便很快叠加着出现了。 荷歌小心翼翼的环顾一圈,轻轻的迈步走了几步,又很快停下,竖着耳朵听四周的声音。夜晚的林子虫鸣阵阵,月光也甚是明亮,地上的路还能看得清,到比鹤鸣山时乌漆嘛黑的光景好多了。 吐了口气,荷歌继续往前走,但林子还是那不见尽头的林子,层层叠叠的掩映着月光,看得久了,那些个弯曲的枝干就好似古怪的人形般矗立着,蔓延无穷,数不胜数。 “啊!”荷歌终于吓的丢掉了手里的小灯,抱着脑袋蹲在原地,又急又怕的抽泣起来。 小灯一灭,周遭就更加暗淡了,荷歌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儿的发着抖。这个可怕的夜晚,究竟会何时结束?又怎么结束? 一片暖黄的光晕照射到她的裙摆上,把裙角处绣着的蓝色莲花,映衬得仿若掺了金般熠熠生辉。 荷歌眯着眼,从环着的手臂缝隙里瞧着,一双同样是蓝色,绣着祥云图案的靴子就走到了自己面前。 温暖的黄色光芒由上至下,将她团团裹住。 荷歌却依旧一动不动的蹲着,蜷缩的就像一个蓝色的球。 那人站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荷歌听着,只觉得声音耳熟,清爽温和,因为在笑,所以就不是那么雅正,这声音……不就是恪嘛! “恪!”荷歌兴奋的站起来,面前的这张脸却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结果。 玄穿着一身蓝色的素色直襟长袍,腰间是同样素色的玄色腰带,今日倒是未带发冠,只是用了一根墨玉簪。整个人在晕黄的光芒中显得十分……温柔! 他的双眼依旧是晶莹明亮,带着好看而令人悦然的弧度,勾起的嘴角,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这笑意中的温暖和煦就倾斜而出…… 荷歌直直的看着他,竟然第一次没有感觉到不自在。这不是她当时就发现的,而是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想清楚的。 “听说闺阁女儿家都喜欢女红花鸟什么的,原来还有这喜欢半夜三更跑到无人的林子里来扮作一个球的?”玄又笑了一声,眼睛里更加莹润了,“幸好我眼神好,否则踢到了,可怎么好?” 荷歌这会竟是抿着嘴没说话,安静的就像一只小猫。 “怎么了?”见她没说话,玄不免又走近了一点,拿着手里的灯照着她,“这么安静,可是哪里受伤了?” 荷歌只是瞧着他,眼神里有些失望,又有些委屈,只是一个字也不说。 虽然是夜深,玄也看得明白,确认了她没受伤,便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再不走可进不了城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玄手中温暖的黄色光芒一直照射在荷歌的眼前。她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只是瞧着眼前人的背影。 一样的深夜,一样的林间,为什么这一次出现的不是你? 人,来来往往,他们都是如此,为什么你,只去不回了呢? 恪,你知不知道,我好孤单,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重复你教给我的东西,和我们在一起时做的事情,因为这样,你似乎就在了……但是,这都是假的啊。 原来,我也只是一个很不坚强的弱女子而已。 眼泪慢慢的涌出来,直到模糊了眼前的光景,它们争先恐后的涌出来,脸颊上一片冰凉…… 而那片暖黄却越来越盛大,有个人影越靠越近。 玄低头看着荷歌木然的继续往前走,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停下的脚步。终于,她撞进了自己的怀里,而下一刻她却紧紧的拉住自己的衣服埋起了脸,小小的抽泣声越来越清晰,在空旷的林间蔓延。 玄垂着手,仰头看了看布满星辰的天空。这个时辰,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也已经进不去了。 只是,这个女子往后会怎样? 他看着她在那个人的陷阱里甘之如饴,看着她为那个人所描绘的美好愿景而越陷越深。她为了那个人,那个根本不相干的人付出了一切的真心和等待,结果却是不得而知的,真真心寒呐。 远处有一个流星划过,带着明亮极致的霎那生命,坠入深深的夜幕里。这相似的命运,玄已经见识过一个了,怀里的会是下一个吗? 哭声渐渐止息,荷歌松开了玄的衣角,头也不回的往前走,那暖黄的光依旧没有消散,身后人的脚步声轻轻的。 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驿站的门口,荷歌高兴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却被身后的玄一把拉了回来。 “怎么了,没多远就是城门了。” 玄轻拍了拍荷歌的脑袋,“现在这个时辰,城门还会开着吗?” 此刻确实已是深夜。“那怎么办?” 玄冲着驿馆抬了抬下巴,“估计只能将就在这里了。” “哎,哎……”荷歌伸着两只手,在玄的面前挥了挥,“这是驿馆,又不是客栈,怎么会接待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你是不是傻啊?” “什,什么?”玄一口气噎住,僵硬的转过头来看着荷歌。 荷歌却还盯着驿馆发愁,一会又大叹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将玄的不悦看到哪怕半分。 “你说,我去跟他们好好说说,驿馆的马厩也许能对付一晚。”办法虽然是有了,但是马厩毕竟是马厩,光是想想,都觉得味道冲天。 荷歌踌躇了一会,又觉得与其睡马厩,还不如找个树窝对付一晚。这便又让她想起了鹤鸣山的时候…… “走吧,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傻。”荷歌正垂了眼有些落寞,玄却拉起她就走,大步流星的进了驿馆的大门。 驿丞正坐在桌子后面吃酒,看见二人进来,先是愣了愣,继而目光游走了一番,很是热情的走了过来。 “公子宽坐,我正着人打扫房间呢。” “有劳大人了。”玄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只锦包丢给那驿丞,“今日多了位朋友,请安排到我的附近。” “好的。”驿丞接了锦包,很是高兴的上楼布置去了。 大堂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玄拉着荷歌一路走到那驿丞热酒的火堆边,将热酒的架子推到一边,又寻了两个软垫铺在地上,拉着荷歌坐下。 “天气冷了,这大夜里走一圈,可是十分容易着凉的,你靠近烘烘。”自己却是拿了那驿丞的酒壶,倒了一杯热乎乎的酒,一饮而尽。 荷歌将手伸在火边烘着,温暖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终于将那冻的有些麻痹的感觉驱散了。 她回过头,看着玄。玄此刻将将预备再喝一杯,酒都到嘴边了,却看见荷歌的目光久久的没有收回去,这么叫人盯着,这酒似乎也喝不下去了。 “怎么,你也来一杯?”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却没有笑意。 火光下,公子面容玉冷,眼神凌然,喝酒也是坐的端端正正,举手投足都是一种气度。这模样……这模样! 有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荷歌的心! 声音、神情、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有变化……荷歌收回了目光,心里却隐隐有了些猜测。 八十四:咱们……认识一下? “公子,房间都预备好了。”驿丞满面笑容的从楼上下来,招呼着玄。 “走吧。”玄唤了一声荷歌,自然而然的朝她走了一步,却忽然停住了脚,只是转身叫他驿丞带路。 荷歌驻足了一会,默默的跟了上去。 两人的房间是挨着的,荷歌道了谢,便进屋去了,房里的灯很快便息了。 “过来。”玄招招手,那个驿丞便乖顺的小跑到他面前。 “您吩咐。” 玄摩挲着下巴,想了片刻,才道:“叫你这儿的更夫、厨子都安静些,还有后院的马,明日若吵着了,我只找你的麻烦。明白了?” 驿丞连连点头,猫着腰惦着脚下楼去了。 四周果然又静了一些,玄关上门,躺到床上,双手枕着头,看着窗外的星辰。 墨兰的天比中原的要高些,星星也更大更亮,只不过墨兰靠北,终归是要冷些的。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充盈鼻腔的是草木的气味,这儿的空气就像江南水乡一般绵软湿润,温温和和。 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晦暗的室内,仰卧在床榻上的人,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再没有什么清爽和煦,彻彻底底的肃杀一片。 今夜的端城,一定很有趣。 “咚咚咚。”有人在轻轻的敲墙。 玄“嚯”的一下坐起来,却见外面一片安宁,并无异样。他看了看那发出声音的地方,应是与荷歌的房间相连的墙面。 “咚咚咚。”又是三下,原是那墙偷工减料,筑得单薄,隐约还能听见荷歌在小声的咳嗽。 玄不动声色的躺了回去,神色却比刚才稍稍松泛了一些。 “咚咚咚。” 隔壁的人还真是坚持不懈啊,玄等到她认真且不放弃的再次敲墙的时候,终于抬手回应似的敲了三下。 “你能听见啊?”荷歌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墙,有些缥缈的感觉。 “怎么了?”玄闭着眼,等她回答。 那边沉默了许久,久到玄都忍不住睁开了眼,才又听见说话的声音。 “这地方你以前来过吗?”顿了顿又道:“不会是个骗人的黑店吧?” 玄蹙着眉,只觉得这话问的没头没脑,那边又继续道:“我听说驿馆的老爷们只伺候朝廷的命官,怎么会这么好心的接待我们?哎,你说这里的人会不会是什么江洋大盗假扮的?看你出手这么阔绰,想留下我们勒索钱财?” 原来是胆子小,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玄的唇角携了丝笑意,轻轻敲了敲墙,“若真是这样,他们必定会先擒住我,那你怎么办?” “我?”对面的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有指甲在墙面上游走的声音。“我就去放火,那院子里有很多马料,到时候一乱,我就来救你!” 救我?从一大群江洋大盗的手里救一个男人?天真。 “不行,万一他们趁咱们睡着了放迷烟就糟了。要不咱们别睡了,就这么说着话,他们兴趣也不敢动手呢。” 整晚不睡觉,强盗就害怕了? 玄低低嗤笑了一声。 “好,那你说,长夜漫漫,咱们……聊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应该是在思考话题,而玄却已经想好了要问的问题——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与翟恪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的话还开始说,那边的声音已经轻轻软软的传了过来。 “咱们互相认识一下吧,虽说都已经认识了,但从没正式介绍过,我也只知道你叫玄啊。” “说得有些道理。”这个想法倒是与自己的思路不谋而合,“我叫玄,来自墨兰,家中……四个兄弟,一个妹妹。素爱驰马,不喜辛辣的食物,春日时节总爱犯头疼,所以常要歇午觉。你呢?” 荷歌认真的听着,玄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是中原人,说了名字,却没有姓…… “我是荷歌,端城明月书馆的掌柜,算是擅长做些小点心,刺绣也还不错,嗯……好像就没了。” “你生来就在那个书馆吗?怎么不见你说说家里人?”玄在等她的答案。 “我没有家人,也不知道家在何处,我只有我自己而已,不过是误打误闯到了这儿,关于过去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人生就是从明月书馆开始的。” 黑暗中,公子的眼中有一丝飘移。 荷歌坐了起来,背靠着墙,蜷缩着双腿抱在怀里。“这是我所有一切的起点,我在这里遇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我都喜欢这里。” 夜空里的星星在寂静的远方微微闪烁,玄伸出手,袖修长的手指张开,好似盈握了一掌的繁星,不过总归是虚妄。 “你原来不是中原人,那你来这儿做什么?墨兰?墨兰在哪儿?”荷歌侧耳听着玄的动静。 那边好似翻了个身,悠悠的声音缓缓的说道:“墨兰,在北方,离这儿很远很远。比中原冷,比中原小,比中原安静。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个人,问一句话。” 他想问他,这么多年了,他还觉得自己委屈吗? 他通过顾敬延,在墨兰塑造了一个被父亲、弟弟、继母迫害的废太子形象,利用王室与异姓王们原本就敏感的关系大做文章,不惜造就墨兰国内的动荡来为自己赢得活命和翻身的机会,甚至于挑起藩王间的不满和彼此争斗,牵制王的力量,又通过他尚在国内残存的母族四处游说,联合地方和朝中的力量,在王的权利最掣肘的时候逼迫王赐死了自己的母妃! 所有种种,皆是血仇,自己若不拿出些雷霆手段来镇压,怕是早就死一千回一万回了。墨兰人说自己手硬心冷,当真是生来就如此的吗? 必须要杀死他,毕竟,一个未来的王,怎么可以有如此冥顽不灵的兄弟活在世上呢。 “你来找人,找的……是谁啊?”荷歌的心中不是没有猜想,现在听见了玄的话,只是觉得一怔,想问却又迟疑了,但回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有些话早知道才能早行对策。“又是……想问什么?” 谁?玄沉默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该叫他什么?太子?平王?三哥?翟恪?一个人又这么多的身份,却没有一个是让人喜爱的,这也是一种失败吧。他现在如何了呢?应该是在自诩自得的准备猎杀自己吧。可是等到了明日,他会怎样呢? “怎么不说话了?”玄一直没回应,荷歌却不敢太过追问,只好道:“你可别睡着了,跟你说件事,你还记得上次落了水,在我书馆了住了一夜的小姑娘吗?” “嗯。”玄应了一声,荷歌继续道:“就前几日,她上我这儿来,还惦记着你带着她玩的挑花绳,如今她自己都可以挑出许多的花样,巴巴儿的来给你瞧呢。” “哦,是吗?”玄似乎有了些兴致,声音也带着上扬的弧度。 “只可惜你当时不在,她问我你何时回去,我也答不上来,倒是叫小姑娘挺伤心的。哦,对了,她叫熏尔,熏香的熏,岂不尔思?子不我即的尔。”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吧。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你也知道诗经?墨兰也读这个?”似乎是未料到他也能这般出口成章,墙那边的人起了兴致,滔滔不绝的开了话匣子,“哎,那你可读过《史记》、《牡丹亭》、宋词啊?你们那儿,也有中原的这些诗歌话本吗?也和我们用一样的文字和语言吗?” 玄笑了笑,坐起身子,背靠着墙。为何不会?难道墨兰的当朝太子会是个草包? “自然是都有的,其实说起来,也和中原人没什么分别。只是我们尚武,与中原文教治天下有些不同。在墨兰,军功是第一的,武将和武人备受尊重。所至于其他你说的,都是有的。” 一旦开了这新鲜的话头,荷歌只觉得精神倍增,只想着多听些有趣从未听过的事情。 “那墨兰人都吃些什么?你在墨兰是做什么的?墨兰可有哪些特别的东西吗?” 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敲着,竟是认真的在想着答案。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比中原人更能吃些酸辣的食物吧。要说特别的,墨兰的冬天很美,每年都会下雪,厚厚的雪,一望无际,特别的安静,也特别的干净,在雪地里走上一会,就能留下蜿蜒的脚印。群山皆白,泉水冰冻,仿若换了个天地。” 玄是喜欢冬天的,不光因为自己出生在冬天,也因为那段最开心最简单的生活发生在冬天。 那时候,母妃因为生下他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了,王立了大王子恩为太子,继王后也就是恪的母亲便赐了一座别院给他们母子居住。 玄在有记忆时,便是跟着母妃住在那儿。墨兰靠北,冬日漫长,可是和母妃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开心。他会得到母亲精心烹制的食物,聆听她动听声线所述说的故事,在她温暖宽大的怀抱里撒娇。 王会在入冬的时候来看望他们,却在寒冷进一步袭来的时候离开,回到温暖热闹的王宫去,陪伴着继王后及那些孩子。 但别院到底是自由的,直到如今,他还是会时常那些日子,窗外飘着大雪,他,与母妃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在暖炉温暖的气氛里,慢慢睡去…… “至于我嘛……”他是做什么的?太子?王?还是……他听见自己略带调笑的声音,“你觉得呢?” 八十五:究竟是谁? 荷歌背靠着墙,黑暗中,她的眼却异常明亮有神。 你是谁呢? 自你第一次出现,恪就离开了书馆。你有意无意的接近明月书馆,接近我,你又是想要找什么?秦筠、姚千璃这些素来与我没有交集的人,都因你的出现开始逡巡在我周围。仲昊与徐清夏也隐隐有些疏离。 原本热络的人在悄悄拉开距离,而那些本该陌生的人却在发生着奇怪的交集。 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出现。 荷歌蹙了蹙眉,右手食指的指尖慢慢的划过左手的手掌。 “让我猜啊……”她说话的声音软滑细腻,犹如上好的绸缎轻轻拂过肌肤的触感。 玄认真的听着。 “你在墨兰,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厉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实是一种厉害吧。但被藩王们逼迫挟制,连自己的母亲都守护不了,因为斩杀有碍王权稳固国家平安的庶王子们而被世人认为冷血,以软禁因久病失智听信顾敬延谗言要修改太子诏书的王来换取王都平安,这些应该都算不上厉害吧。 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玄低低的笑了一声,“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个厉害的人。”他微微仰起头,侧着脸看着窗外的星辰,“你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能被人认为是个厉害的家伙,太难得。” 视线中的星辰有些模糊,玄伸手抵住眼角,只觉得指尖微凉。他不会让那些温热的东西流出来,沾湿他的脸,打乱他从容的神色。 但是毕竟,人……也会累的。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翟恪要拼了命的复辟,寻一处平静的所在好好活着,难道不好吗?更何况他的身边都已经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她。 中原那么大,若不是他始终不断挑起墨兰国内的争斗,他也不会时时刻刻的追杀着他,毕竟在大多数的人眼中,翟恪是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废太子了。 百姓们恐怕早已忘记了那段往事,也早就认可了现在的王庭。但是,他却因为自己的不甘心,对墨兰王庭的安稳置若罔闻。是他,把一切做绝;是他,害死了那些人;是他,把墨兰太子眼中最后一点慈悲都耗尽了。 他,不想杀那么多人,但是那些人,因翟恪而必须死! 玄望着星空,只觉得中原的星离地上的人这么近,悄悄的闪烁着晶莹。或许,在这里它们应该就没那么孤单吧。 “在墨兰,有星子的冬夜,宽阔的雪地上总会有人去唱歌。”他慢慢的说着,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的把一些从不敢想的过去一点点翻开在心上。 “他们在唱什么?” “唱什么?唱他们的心事呢。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被思念的人,地上的人想念他们,所以就把心事都放在歌里。没什么旋律,也没什么调子,只有思念而已。” 墨兰的雪纯净洁白,就像人的思念一样,往往这种时候,人心才会纯洁的犹如初生。 不知何时吹落在枕边的竹叶,玄拿起来放到嘴边,悠扬的曲调就袅袅的飘扬起来。没什么曲,没什么调,只是那婉转凄切的声音,如泣如诉。 谁也不是生来强硬,不过是被一场又一场的掠夺改变了而已。 他在思念吗?在思念谁呢? 夜深了,荷歌将棉被裹在身上,侧耳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曲子,慢慢的起了睡意。也不知究竟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晴好的阳光已经洒落满地。 玄背靠着床脚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本《牡丹亭》正看得认真。 听见床上的人有动静,他放下书,转过脸来,阳光正好落在一侧,却是把最明媚的光线温柔的覆在了他的脸上,他眸中是充盈的光芒,金灿灿的犹如昨夜的万千星光都同时落进了他的眼中。他没有笑,但是那眼中的光彩却胜过了千言万语,这世上怕是再难以找到任何一种宝石,能灿烂得过这样一双眼睛。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你,便犹如一张大网,一张闪烁晶莹无限的大网,向你扑面而来,只把那最后一点自持都吞噬干净。 荷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于他的眸中几番沉沦,看不清周遭一切,只听见自己打鼓般的心跳。 玄亦是慷慨,他抬着头,将最盛放的无穷光彩展露在她面前,一点也不吝惜。 他的脸如白玉温和,微红双唇微微启开,露出的洁白牙齿泛着同样莹润的光彩,下颌线分明流畅,带出男子独有的坚毅朗俊。喉管的凸起处偶尔滚动一下,竟是意外的将荷歌的脸烫着了。 滚热的感觉腾起在两颊,荷歌只好别过脸去,视线却一时无处安放,局促和不安明明白白。 “方才我读了读这《牡丹亭》,只觉得故事写得妙,却也有些荒唐。”玄了然的笑了笑,重新转过身去,翻着手里的书。 “这书上说‘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居然将生生死死这等大事与情同等而语,又说不知何时情深,岂非将自己的生死都拱手交予他人,何其荒唐。看来,你们中原人果真多愁善感得很,倒是把真真该看重的东西都撇开了,着实迂腐。” “怎么就迂腐了?”荷歌闷闷的道:“汤显祖写的就是情,‘情’就是这书的魂。若是没有情,不是连魂魄都没有了?自然是生生死死都要寻着这‘情’了。若不写的瑰丽奇幻一些,又怎么能突显的了这个‘情’字?” 玄挑挑眉,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楼下传来锅铲交叠,炉水沸腾的声音,他合上书站起来,转身瞧见荷歌依旧别着脸看窗外,被褥也因此落下大半。他伸出手替她掖好被角。因为离得近,正好看见荷歌小巧洁白的耳垂上,正带着一枚水滴状的碧玉坠子,同样的小巧灵动,衬的那脖颈的肤色愈是白嫩可人。 玄微笑着站直身子,打量了一眼那绯红的脸颊,握着书册便出了房间。 关门声不轻不重,但房间里的空气却似乎瞬间轻缓了下来。 荷歌依旧看着窗外,却因为掖好的被角而感到浑身暖洋洋的,大抵是因为阴冷了这许多天,终于见了阳光的缘故吧。窗外的树林在阳光的照拂下一片葱郁,青翠的叶片在耀眼的光线里泛着碎裂的华彩。 许是盯得久了,收回目光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青白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荷歌闭了眼,想要放松一下,突然!眼前有两个面孔猛然出现,又很快的重合到了一起! 这是两个人,却又是那么相似的两个人…… 荷歌缓缓的睁开眼,重新回归到清明的世界,但是,那两张面孔,却挥之不去。 一个清冷,一个明亮。 一个疏离,一个亲和。 一个低沉内敛,即便是笑,也不过是淡淡的一抹,浅柔却也谦怀。 一个却华光满身,即便是相似的眼眸,绽放出的竟是暖阳般的光彩。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这巨大的不同,才会让人一时间难以发现他们的相似,然而只有看得久了,才会惊觉原来他们竟会如此相像。 恪与玄,他们……究竟是谁? 八十六:香囊 “公子。” “哦。”玄点点头,转身瞧了瞧楼上荷歌的房间还关着门,便从桌上拿了个豆包走到了驿馆外的小院里。“说吧,如何了?” “废公子果然现身了,身边跟着八个人,除了一个人外,其余都隐着。” 玄掰开豆包,白腾腾的热气都涌了出来,他咬了一口,显然觉得太烫,又放到嘴边吹了吹。“那现在他人呢?” “回了书馆,其余的人都在城内各处暗自搜寻您的踪迹。” 玄笑了笑,掰着豆包,一点点吃进嘴里。“金家郡主的成婚礼应该也成了吧,得了这么好的姻缘,是该他们为王庭出出力了。” “北岭侯因为世子的事情闹得厉害,金府的老侯爷已经修书给中原太子,请求彻查,眼下中原朝廷一定会盯紧此事。” “嗯。”玄点点头。远处端城的高耸的城墙若隐若现,这一晚,他过得应该很不好吧。没有杀掉想杀的人,却发现自己已然步入陷阱,真的很想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是如何? “照顾好我的小妹,她可大有用处。” “知道了,殿下。” 玄拿着备好的丰盛早饭走到荷歌的门前,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却是隔了许久才慢吞吞的打开了门。 “喏,我等在灶房师傅身边拿到的早饭,趁热吃。”玄微笑着将手里的托盘放到荷歌的手上,却见她始终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不免亦顺着她的目光打量了自己一番。 “哪里不妥?” 这样清晰的光线里,可是将一个人看得最清楚。荷歌终于肯定,这不是自己的多想,而是他们二人真的十分相像。 这世上,长得相似无非是彼此有亲眷关系,更何况玄昨夜自己也说有四个兄弟,若真是这样,为何恪要一路躲着不与他见面呢?难道说,恪一直以来所有奇怪且避世的原因都是因为玄吗? 那现在玄的到来,对恪来说是否充满了威胁? 荷歌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而她的这种慌乱自然也没有逃过玄的眼睛。 不过一夜之间,她当真能知道些什么的话,果然也是个极聪慧的。这样的女子难得,却不适合翟恪为她选的人生。恪的眼光,到底是不准的。 玄笑着,俯下身子凑近荷歌,趁她还没来得及躲闪的当间,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瞧我,现在还是抓紧用了早饭,好进城去。” 他的眼中有晨露的湿润和阳光的明媚,脸上的深深笑意愈加饱暖温和,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的他却让荷歌感到一阵阵的畏寒,明明对方并没有什么改变,相处起来的感觉却天翻地覆。 深秋渐寒,即便是出了暖阳,也还是处处透着冰冷的感觉。人们大多聚在空旷的阳光之地,那些偏僻,略有些背阳的小巷,此刻是完完全全的冷清了下来。 “今日有人请我小聚,便不能送你回去了。好在此处离你的书馆也不远了,昨日走了许久,还是回去泡泡澡,免得染上风寒。”玄说着,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意欲替荷歌穿上,荷歌却是本能的退了一步,却还是被他一把抓了回来。 “怎么,一件披风就把明月书馆的女掌柜给吓着了?我还打算着以后在端城置了房产,还要与你的书馆常来常往呢。商贾之人,断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吧。小小一件披风,不过一个交情罢了。” 荷歌只得站着,由着他将领口的系带系好,又将厚实柔软的貂毛毛领竖好裹紧,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来。 “嗯,这样就吹不到风了。”玄满意的笑笑,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湖蓝的基色,上面用青绿色的丝线绣着两只嬉戏的凤鸟,底下坠着一枚通透的翡翠,用掺金的丝线打出的如意结相连。那翡翠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正是山海经中所述:“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这是我前几日得的,据说里面的香料是来自海外,经久不散,还能养神凝气,极为难得。但这样式到不适合男子佩戴,今日正好送给你,过几日我得空了再去瞧你,也顺道看看是否真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荷歌本不想授,奈何玄根本不予她推辞的机会,东西交到她手上,便翻身上马而去,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见了。 多说无益,即便心中存疑,到底是无处可查,荷歌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疑窦,往书馆而去。 然而等回到了书馆,才发现似有不妥。 后院通往前厅的门不仅开着,地上还散落着横七竖八的书,后院的各屋门窗都洞开着,唯有恪的房间四处紧闭。 荷歌不安的站在原地,想起明明昨日离开的时候并不是如此,眼下这般是遭贼了吗?那她一个女子该如何应对? 若是,再遇上那个金牙?一想到这儿,荷歌止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却碰倒了摆放盆艺的高架,“啪”的一声,清晰而刺耳的碎裂声猛然响起,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简直就如要人性命的利刃般惊悚。 还没来得躲闪,一种冰凉尖利的触觉便瞬间袭上了她的脖颈。惊愕与恐惧让人就快要窒息了,她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受着即将跃出喉管的可怕心跳,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剑刃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荷歌甚至已经感受到有暖热的东西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她却是半分也不敢动,亦不敢去看那人,只是越来越多的恐惧充斥进她的大脑,在这种时候,她真的毫无办法,还能所有反应的也只有流泪的本能而已。 “别动她!” 一个声音突然闯进她的耳膜,但在这种时刻下理智已然分辨不出这声音的来源,只是依稀觉得耳熟。 荷歌僵硬身子,木然的慢慢转头寻那声音,只看见恪原本紧闭的房门此刻正开着,那儿站着一个人,灰色的长袍上是墨色的荷花,长长的黑发披散着,头上是木制的小冠,冷玉般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迥然有神……这!竟然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翟恪! 极具的恐惧之后,涌进大脑的是膨胀的喜悦与不可置信,激烈的情绪交融在一处,瞬间就耗尽了一个人所有的气力。 倒下去之前,她的视线里只有向自己奔来的恪而已,而这,已是她期盼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景象,却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感受那个人的体温,眩晕与黑暗便一股脑的占据了所有。 “公子!”扶哲从房中跟着跑了出来,挥了挥手,那武士便闪身隐藏起来。 恪正蹲在荷歌的身边,将她扶起揽在怀里,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直到确定她只是晕过去了而已,才慢慢的舒了口气。 扶哲亦随他半蹲在荷歌身边,眼神却是警惕的四处扫射,又与隐于各处的武士一一确认后,方略略放松了些。 恪低头抚了抚荷歌的脸颊,那包裹在厚厚的衣领中的小脸因为悲喜的过度交加而涌动着过于鲜艳的红润,虽是不妥的,却益发娇媚。 “公子,咱们还是进屋吧。”扶哲将手按在佩剑上。 “嗯。”恪应了一声,打横将荷歌抱起,正要转身,却见一物从她的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那东西软绵小巧,可这一下,却犹如万斤重量砸在恪的心上,所有人都能轻易看出他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荷歌这一晕并不深,浅薄的意识始终残存,只是人并不清醒。她模糊的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急促的走动,传来衣角摩挲的声音。还有人低低的说着话。过了一会,似乎是有人坐到她的身边,静默了片刻,她感到那人仿佛是凑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就这样过了许久,这种倾身而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周遭一切都安静极了。没有声音,没有响动,最后连荷歌的意识也慢慢不见了。 这一晕,倒是让荷歌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梦。许是因为终于见到了恪,这个梦里全部都是他,全部都是他们过去的一切。 那一日的冬雪,他坐在窗口,执笔落墨,听见她的动静抬头看过来。 院子里的桃花开时,他有时会在房间窗边静静望着。 盛夏催开了池中的荷花,他便展了素纸在亭中细细的描摹,有时一画就是大半日。 鹤鸣山中,他和仲昊骑马,坐在高高的西域良驹上,竟也能十分风姿神武。 生死时刻,他也会模样狼狈,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那一晚的忘忧烛真美啊,那也是他头一次这么久久的牵着自己的手。 梵静寺的客房里,他们共执一笔,写下繁花的名录,他手掌里有柔软的温度。 再然后呢……荷歌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唯有空空的书馆,空空的院落,空空的案头上被风卷起的尘埃起起伏伏。 她环视着黑黝黝的天,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似乎连一丝薄云都没有。到处都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忽然,有一点暖黄的光晕慢慢的升起,那是一盏孔明灯,它的每个面上都绘上了精妙的图案。它缓缓的向上飞去,紧接着便有第二盏,第三盏……无数的孔明灯缀满了夜空,就像……就像……那夜的忘忧烛! 在漫天的光晕中,玄走来过来,他缓缓勾起的嘴角,带着融融的笑意,眼眸中倒映着无数暖黄的光点,合着晶莹的眼波,愈发灿烂的令人心醉。 荷歌直愣愣的瞧着他的脸,然而下一秒,他的脸却与恪的脸,在一瞬间产生了模糊的交融,两张脸恍恍惚惚,看不清谁是谁,似有若无的笑意在两张脸间来回摇摆,无边的森然,顿起凉意。 他,哦不,是他们,一个身子带着两张浑然交错的脸一步步逼近而来,荷歌想要后腿,却不知被什么顶住了动弹不得。他们越走越近,那骇人的两张脸愈加变化莫测,荷歌只得伸手用力去推,却一下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是梦,终于醒了! 荷歌猛然坐起在床上,细密的汗珠还挂在额前,略显急促的呼吸令她口干舌燥。 这是恪的屋子,她此刻也正坐在恪的床上,而恪,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塌中的小桌上煮着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与那日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恪却坐在那塌上漠然的瞧着自己,手里拿着的正是玄之前给她的那只香囊。 八十七: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什么?”没有久别重逢的欢悦,他执着那香囊,一字一顿的问道,每问一个字,面上就愈冷一分,等这四个字都说完,他的神色已经生冷到冒着丝丝寒意。 荷歌坐在那儿,将起的笑意僵硬在嘴边,因为她不知所措的发现,恪的眼中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更遑论什么温柔了。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甚至还不如一个陌生人,至少陌生人不会这般冰冷,且……狠厉。 她有些害怕这样的眼神,突然就不知该怎么和他说话了,只得低下头,用手指搅着被角,“这是一个朋友送的,说是填了外邦的香料,能助人安神静气。” “朋友?”恪握着那香囊的指节都白了,目光却一瞬也不放过的盯着荷歌,胸口起起伏伏,“外邦香料,安神静气,呵!”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还和你说了什么,到了此刻,你不若一并都说出来,何必还要藏着掖着!” 荷歌茫然的随着他的话抬起头,她不明白恪话中的“他”指的是谁,更不明白他要自己告诉他什么。 “他……不过是一位常来光顾的公子,大抵是相熟之人随手送些小玩意罢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收旁人的东西,那我丢出去就是了。”荷歌说着便下床来拿香囊,还不及碰倒那东西,便被恪一把推倒在地。 荷歌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恪,却见他冷冷的竟不瞧自己一眼。那香囊依旧被他握在手中,似乎对他来说那是很紧要的东西。 赠物之人是玄,而反应如此剧烈古怪的人是恪,荷歌的心中终于有了肯定的猜测。 “那个人说他叫玄,来自墨兰。”荷歌缓缓站起来,“自从你去了梵静山,他便出现了,常常独自来书馆。他告诉我,墨兰离这儿很远,在遥远的北方,他还说他有四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她顿了顿,目光紧紧落在窗前那人冷然的侧脸上,“我想,你应该是认识他的吧。” 恪转过脸来看着她,双眼狠厉异常。 “他送我这个,我并不明白,眼下看来,竟是这番用意。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了,那你呢,不打算告诉我点什么吗?” 荷歌只管对着恪的目光,毫不退怯,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直到恪拂袖而去。 房间的门被重重的关上,这一刻,荷歌想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般,瘫软在地。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只觉得胸口堵堵的,她张开嘴,就像一只离水的鱼般竭力的呼吸着。 方才那个人是谁?真是的恪吗?真是那个让自己想了无数个日夜,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恪吗? 他怎么了? 怎会那般冰冷,森然,就像是一头冬夜里凶狠的狼。 一个香囊而已……荷歌捂着胸口,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手背上。等了这么久,就是如此结果吗? 这种伤心真的难熬,心口酸胀的很,几乎就要爆裂开来。荷歌俯下身子,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什么声息也没有,屋子里静极了,过了一会,那小桌上茶炉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却把整个房间衬的愈加寂静…… 从这一刻起,她只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派人盯住她,任何时刻都不要放过!” 恪步履急促的往外走,扶哲却不敢怠慢,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切莫急躁,眼下不能轻易出去。” 恪扫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却再一次被扶哲挡住了去路。 “让开!” “公子三思,昨夜咱们被太子的人骗进城,现在四处定然都是他们的人,咱们若是轻易现身,怕是不妥。” 恪猛的将那枚香囊举在扶哲的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步步逼近扶哲,扶哲只好半步半步的后退。 “这哪是什么外邦香料,这是青凤的命啊,是压制她体内蛊毒的药引啊,没有它,吃再多的药也没有用了!他定是已经拿住了凤儿,用凤儿来要挟我,可是没有这个,凤儿哪里还能挺得住!” 扶哲不敢抬头,只好抱了拳,躬身道:“但是公子,我们若贸然行动,必死无疑,凤儿小姐还是没有活路。您苦熬了这么多年,夫人与小姐亦是苦等了这么多年,您……” 扶哲再没有说下去,恪的脚步却停住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这天与墨兰的的确不同,墨兰的天又高又远,云彩又绵又厚,一朵一朵的就嵌在蓝蓝的天上,直通到天地相交的极远之地。而这儿,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天罢了,不过是从一间府宅跨到另一间而已。 “呵,哈哈哈哈……”他笑起来,身形却站立不稳,似要歪倒。扶哲伸手要扶他,却被他一手推开。 他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着,一块绢帕正好从袖管中滑出,落在地上。紫色的底纹上绣着盛放的荷花。 恪低头看着,嘴角竟似一阵抽动,“原以为是自己布的一手好棋,却不想早就被别人握在手里,最后扎进的却是自己的心。” “把了空召回来,再去找姚千璃,告诉他,他想要见的人,我答应了。” 扶哲点点头,悄悄的在心中叹了口气,公子竟然不从荷歌处下手! 按着这位爷素日的心性,怎可这般轻易的放过她?当初用她的原因,眼下看是再不可行了,既然她这么危险,又焉有不除去的道理? 扶哲不说,但是心中却分明。 众人各归己处,院子里极静。荷歌被关在了恪的房间里,屋子里半分声响也无。 恪站在荷池边,负着手,只垂了眼眸,似乎是在盯着那一池毫无波纹的池水,面上无怒无恨,但背后的手却紧紧的握住。 残荷枯败,萎顿丑陋,荒唐立于这天地间,实在可恶。但是,即便此刻的它是这般,却总引诱蛊惑着人不得不去怀念盛夏光景,去思念它花红叶阔,盈盈满池的美丽。 这就是心志不坚。 不愿再看,便只得离去。 既然将自己的屋子变作了囚室,那便只能歇在她的屋中。 八十八:困兽之斗 自从捡她回来,他还从未真正在她房中静静待过,不过是那次她中毒时来过,不过彼时的心思都在混乱的救与不救,何时再救这样的事情上,根本不在意她身边的一切是怎样的。 恪走进来,迎面的小桌上,便是一篓子针线,她是喜欢这些的,也善于这些。 屋子里很干净,也没什么繁杂俏丽的女儿家摆设,窗下一张方桌便是她的妆台,也不过置了面铜镜,一个小盒,放着的也都是那几样她平素带惯的钗环。 天青色的幔帐与她而言有些老气了,但是与荷叶的纹饰却十分相宜。恪记得,她初来是用的不是这样的幔帐,而是月白色的。 月白色与碧绿荷叶,似乎就突兀了。 她的床小小的,却氤氲着一种淡淡的清甜味道。恪知道,那不是什么名贵或娇嗔的香粉抑或熏香,而是皂角的味道。普通,常见,甚至上不了台面,但是在这个屋子里,却是最合适的。 有时天晴,书馆的院子里就会布满这种味道。那必是她在搭架子晾晒换洗的衣物。 “啪嗒啪嗒”的水声和她奋力抖动湿衣的声响,都曾让他厌烦。 他站在窗前蹙眉看她,她却笑盈盈的在衣物间穿梭,嫩绿的裙角在阳光的明媚里鲜翠惹眼,人影摇曳。 生活被另一种秩序打乱后,你就再也想不起原来的自己是如何处理这些相似的时光。没有换洗的日子似乎很清冷,但明明今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啊。 恪坐在床边,看见最里面的枕头下,露出一个盒角。他伸手拿了出来,是一个木纹的小盒子,盒子的开口处本有挂锁的地方,却被一个红线绕着,下摆打成了同心结。 恪托着那木盒,眼睛就只落在那枚红彤彤的同心结上。 从前她说喜欢自己,却与玄瓜葛不清,那一夜的孔明灯那样耀目,任谁都不会错过,他自然是看见了。所以他笃定了杀玄的机会,眼下却拿不定自己的一个判断。可恨的是,她居然拿着青凤的命! 一想到这儿,他便难以控制的感到愤怒,他从没有这样的寒彻心扉,这样的失败并不是他最大的失败,却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失败。 她可能背叛了自己! “咚”的一声,那木盒被狠狠掷了出去,猛烈的撞击使得它支离破碎,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同心结却犹自绑缚着那残破不堪的锁头。 透过开着的窗,看见月亮慢慢的升起来,但院中却是一片漆黑。她的房中亦是这般。 月光的银辉照进屋里,那些一页一页的落满娟秀字迹的纸张正乱七八糟的落在地上。那上面,满满的写着的,都是那夜他们共同想出来的制花酒的配方。 那夜,他们想了好些法子,也评说了许多的可能,写废了许多纸,最后只得了一张。她说,等回去了就去试试,只是这一等,竟就到了如今…… 原不过只有一张能用的,她居然将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恪走过去慢慢的蹲下身子,将地上的东西一页一页拾起来,再一页一页的捧在手上。此刻再看,这每一页上写的东西和废弃的原因他居然都记得,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心竟似失控般的跳跃灼烧了一下。 目光再回到那些纸上,每一页上的黑色落墨都是这么熟悉,这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源自一双手写就的两个人的影像,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最好的作品。 这写字的人究竟是谁,似乎也一下子不那么分明了。 月光愈加的明亮,今夜无云,但这院子却是更加的黯淡。 恪静静的看着手里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在这一刻,他竟会有一种汹涌而至的苦涩味道在全身游走,那些常年被自己按下的一切情绪都在这一刻,趁乱奔涌出来。 恨、辱、爱、愁、痴。 他们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在他每一处肌理上,在他心脏的每一下跳动中狂欢! 他的前胸因为情绪的激烈焦灼而猛烈的起伏着,他的脸也随之泛出十分妖异的红色,他抬起头,青白的月光照耀下,一双赤红的双目竟是比任何鬼怪都要可怖,那里面,是一切恨、辱、爱、愁、痴的激荡交融,最终凝结成这世上最骇人的欲望! “苍天!我体验了诸多苦厄、灾祸,走到今日,即便心中百感奔腾,唯有一样绝不领受!此生,翟恪绝不后悔!” “掌柜的?” 秦筠坐在雅阁里,一手撑额正轻轻的揉着自己的眉心。听见有人在身后轻轻唤他,极是不耐的睁开眼睛。 “说。” 辛乙走上前来,躬身道:“那位爷回来了。” “当真?”秦筠坐直了身子,这位墨兰的太子可是整整消失了许多天,一点音讯也没,若不是历事沉稳,且等了这一等,他怕是要另择良木了。 “几时回来的?现在何处?” “方才进门,此刻正在茶阁里听曲品茶。” 既然人出现了,自然是要去招待一番,也好在他心中留下点位置,方便日后。 “掌柜的……”秦筠正要起身,辛乙却忽然走进了一步,伏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书馆里的那位亦在城中,荷歌也回来了。” “哦?”秦筠坐稳了身子,半眯着眼睛,顺手将桌上的紫砂茶壶拿在手里摩挲着。没想到这小小的端城竟这般藏龙卧虎,墨兰国的两位太子都聚齐了。这样也好,也省的自己再四处打探。不管他们如何较量,只需要帮助强盛的那方便是最得利的买卖。 “来。”秦筠冲辛乙招招手,“把恪公子给我挖出来。” “掌柜的,那位爷请您过去。”门口有小厮来报,秦筠笑了笑,随即起身。 还是那间宽敞的二层茶阁。此刻阁中除了一桌客人,便只有戏台上正坐了个歌女,抚着琵琶,吟唱着婀娜的江南小曲。 公子玄正坐在二楼临台的桌边,桌上一壶刚刚沏好的茶袅袅飘香,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并一碟子金黄的蜜桔,都是最简单的茶点用物。 “你们怎么伺候公子的,去换今日小灶上新制的糕点来,再把我私藏的那壶碧螺春沏上。” 玄熟稔地剥着瓜子,脚下应和着歌姬的曲调轻轻打着拍子,“不用麻烦了,这些吃着就不错,再说,我也不怎么喜欢喝茶。” “是是,既是公子这样吩咐,依旧是我秦某不周。不知公子日常都爱用些什么,我也好让他们及时备下。” 秦筠走到玄的对面,顺着玄的目光瞧了瞧戏台上的歌姬,笑容满面道:“今日从南疆而来一位胡舞舞姬,风姿美艳,舞技超群,不若待会传她过来服侍?” 玄没有说话,只是转头打量着秦筠,神色无异,眼中似笑含厉,直教人隐隐心慌。秦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阅人无数,自然能撑得住玄这样的注视,但到底是不敢再言语其他,只微微陪着笑。 玄收回目光,只转着手指上一枚黄宝石戒指,带楼下的歌姬唱完了这首曲子,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宝扔了下去,“去吧。” 那歌姬领了赏,喜悦地退了出去。 秦筠最善察言观色,自是明白这是玄对别人肆意揣测他的喜好甚为不悦。 既然是他叫自己来的,自然是有事要说,此刻静等最宜。 “我最近喜欢上一样有趣的事物,只可惜中原虽大,但是乐于,又善于赏玩此物者甚少,好没意思。”玄依旧转着手上戒指,嘴角却是带了十分愉悦的笑意。“我虽有心重赏上佳之人,却遍寻不着。如今我看,坐镇客似云来的秦掌柜你,倒是十分合适。” 秦筠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眸中亦是顺服恭敬,与他说话的语气乃是绝配。既讨人喜欢舒心,又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亲近于他,否则他这“八面秦郎”的称号也不是白来的。 “公子谬赞,不知究竟是何物,客似云来定为公子办妥。” “这本是西域而来的逗趣之技,名为‘斗兽’。啊,我记得中原有一名为‘斗鸡’的雅趣与之相似,不过不如斗兽来的过瘾,一兽对一兽,抑或一人对一兽,生死较量,血肉相搏,实在是有趣又刺激,秦掌柜你可见过?” 秦筠应和道:“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这‘斗兽’之乐我倒未曾有幸亲眼见过,不过听往来客商大人们谈过,说是兽类相斗,或是人兽相搏,那场面既惊人又宏大,二者皆是拼尽全力,殊死一搏,一死一伤,或者二者俱亡,都能获得满堂彩。且一般这种活计,都伴着押宝赌钱的乐子,才更能让满座观者情绪激昂,乐而忘归。” 玄笑着将目光移到秦筠的身上,“秦掌柜说得没错,斗兽之技中原少见,却并不是没有。且这游戏最有意思最值得一看的,也只有一样。”他取下那宝石戒指,将它扔入茶壶中,又取来盖子将它盖严,拿在手里晃了晃,隐约能听见“哐啷”的碰撞声。 “困兽之斗,最是好看。” 八十九:引兽 玄的神色明亮,那充盈在血管中澎湃激昂的猎杀欲望呼之欲出,看得秦筠也不免暗暗心惊。都云这位墨兰太子素来心狠,不留余地,竟原来是这般嗜好杀戮,即便是提及,也能如此兴奋,果然伴君如伴虎。 不过眼下他在宰杀的也不过那个人罢了,哄得他开心便也是自己的本事。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就仿佛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庶出的四王子,却能斩断万千荆棘走到王座上,自己又为何不能成大事呢? 秦筠依旧稳稳的笑着,招手让辛乙登上一坛陈酿,“公子所愿秦某必当效力而为,既是要困兽,便是要将他的一切后路都堵死。端城不大,这件事很是方便。” 玄点点头,“外方的一切我都会处置,即便是宋府富贵再盛,被如今的事情牵制,也是难以周全,且让客似云来放手去做便是。” “公子放心。”秦筠亲自起身,为玄斟满佳酿,“斗兽之烈,需得美酒作陪才得意趣,这是我私藏的美酒,以百花酿制,名曰‘醉花阴’,请公子品尝。” “百花?”玄拿起酒杯,放在鼻尖轻轻细嗅了一番,“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百花皆是媚骨,有趣,也有毒。” 秦筠低头暗暗浅饮,眼眸微垂,长睫静静。这不是对佳人的惜花之情,眼前这个人,怕是以此为饵,只寻杀戮。 “公子……”玄的身边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笑意愈加涌了出来。 “得了,秦掌柜,美酒甚好,就不吝给我吧。” 秦筠命人取来一个青玉的小酒壶分了一些出来装好,这才恭敬的递了过去,“如此大坛携带恐不便,这酒壶乃上佳玉石所制,最能保存醉花阴的香醇,带在身边也方便,我等下再命人将剩下的都送到公子那儿。” 玄将那青玉酒壶接在手里,脸上的笑意却是僵了一僵,目光在秦筠的脸上游移了一番,到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 秦筠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慢慢消失。 辛乙上前来奉上温热的毛巾,秦筠只管接在手里,目光却依旧停在玄消失的方向。 “掌柜的,怎么了?”辛乙随着秦筠的目光瞧了瞧,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但秦筠就好似被钉在原地,只是眼神愈加暗沉。辛乙也不敢再出声,也便跟在他身旁站着。 过了许久,方听秦筠低低的说了一句,“师傅说慧极易折,恐怕我以后得愚笨一些才好,这命,才能活得长久啊。” “将她锁在馆中了?” 玄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听着下面的人禀报,翟恪将荷歌囚锁于明月书馆。 “自己布下的陷阱到头来伤害到的却是自己,我真想知道三哥此时是何感受。”他坐在露台的矮榻上,伸手接过底下人奉上的暖酒。 酒之浓烈醇厚,哪里是那些温吞甘苦的茶叶所能媲美的。饮酒之乐,是为心;饮茶嘛,是为心性。二者何所快,自然一目了然。 玄转着手中的酒杯,眉眼上露出好看的笑意来。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侍从躬身在侧,“我的小妹如何了?” “回公子,先生说病势沉重,毒已进五脏,只能勉力吊着性命,却也不能太久,不过数月,已是极限。” 护着这么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有多少是要救护她的真心,又有多少是想把这个垂死的人点缀成自己仁心不弃的标志,别人不懂,太子却最懂“太子”的心意。” “传消息回墨兰,就说幼公主已被寻回,废太子侥幸逃脱。幼公主因多年奔劳,体虚伤重,太子仁心,免其一切罪责,着接回国内救治。” “是。” “听说顾先生目前在百里一族所辖的和祥州养病,那么就以我的诏令命他前来接公主回国。” 顾敬延最善权衡。青凤只要回国,便坐实了翟恪叛逃的事实,相比他的舍妹自保,太子却宅心仁厚,不计前嫌的医治幼公主,这是何等的差距? 再者她既已病入膏肓,救无可救,也便与势力周全没有什么影响,不过是全了太子的名声。但是顾敬延何等老辣,怎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是翟恪最重要的依仗,是他在墨兰国内唯一的帮手,如果这个人为了他的前程亲手杀了他的妹妹,他会怎么做呢? 这么多年不动这个顾敬延,倒不是怕了他,而是不想染上不必要的麻烦。以顾敬延的筹谋,即便就死,也不会让自己独善其身。但是如果杀他的是自己一直以来奉为主子的人呢?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有趣,不过是改变些末,结局却极有可能完全不同。就像是烹调一锅浓汤,哪些料下的多,哪些料下的少,味道却能差之千里。 为王者,也如这烹汤的师傅一般,得时刻掌握这锅汤的走向。 “派些人看顾荷歌,这个女人还有些用处。” 暴露了青凤的所在,翟恪竟然没有立时就要了她的性命,说明她在他的心里还是不同的。过去所做的那些努力,到底是激起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欲望。 玄笑了笑。 亲情,尊严,情爱,都被人裹乱了步调,若还能稳如泰山,便也算得上是厉害的人物。 但是,我这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饶过你呢? 你所依仗的宋家必会受到受到你的连累,你争我夺,大厦倾覆。这其中的最大祸根却是你一早便自己挖好的。 当初秦筠告诉我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为了自己的复位之路,连盟友都可以算计的毫不吝惜,既贪心又愚蠢。 当年你的覆灭,原来不是偶尔,却是必然。 玄执着酒杯,看着慢慢酒水慢慢被注入,四周满溢着醉花阴的香气。 十多年的游戏也玩腻了,该是彻底清除王之塌侧的时候了。 “头一次来徐镖头的书房,倒是清静简单。” “我是武人,不懂得那些雅赏行乐之事,强行仿之怕是终会贻笑大方,不如随性自在便好。且我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仲昊所选,少不得得好好爱惜着,方不负他的关切。” “宋大公子对您是真心的器重。”秦筠不动神色,越是要做什么,他便越是沉得住气。 婢女们奉上茶点,秦筠执了茶盏在手里,轻轻的吹了吹浮叶,品了一口,是金秋的铁观音。 “秋茶醇香,饮在口中更觉得温和。”秦筠笑着浮了一眼徐清夏,他依旧坐在那儿擦拭着手里已经银光闪闪的佩剑。 这把剑他认得,又或者说这里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即便是那墙上的画,他也是打一进门便明白了。 寒山的山势最高,悬崖水瀑多成美景。但是美,也是一种罪。 “秦掌柜何故来此?”徐清夏谦和的笑着,眼眸依旧柔和无波,只有手上的孤离寒刃锋利。 “梵静山的事情,是客似云来的过错,查的太慢,让徐镖头错失了良机,故而秦某特意登门,送上一份礼物,聊表歉意。” 徐清夏微微眯了眯眼,那谦顺的公子模样竟然有了一瞬的诡谲邪魅,全然如同换了一个人般,隐隐透出一股戾气。着实是秦筠,也被他的这番模样惊异住了。 然,不过一瞥而已,徐清夏的笑意就恢复如初,依旧淡淡,清漠。 但是对秦筠来说,这可是极好的兆头。 “秦掌柜的意思我倒不懂,不过一盏茶而已,是大公子喜欢喝,我便寻来孝敬而已。莫不是秦掌柜还以为有些旁的什么?倒叫清夏不解了。” 秦筠放下手中的茶,嘴角浅浅勾起,“徐镖头黑白皆通,却难道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吗?” 九十:囚 “何事?”徐清夏静静注视着秦筠。 “十多年前,北方属国墨兰发生宫变,当时的太子被废后悄悄出逃,同时带走了幼公主,从此后消失无踪,再无消息。而如今,这位幼公主居然被找到了,且即将被如今的太子接纳回国。徐镖头猜猜,他们是在何处寻到这位幼公主的?” “梵静山?”徐清夏的眉眼笑意微敛,擦拭着孤离的手也渐渐止住。 秦筠颔首,“正是。徐镖头既然猜到了,那么以您的聪慧,自然明白那翟恪是何许人也。” 徐清夏向后靠在椅背上,面目上清淡一片。他一早明白恪的身份不一般,也多少猜到了他的野心,今日终于得到了确认,实在令人惊喜。 秦筠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思虑,接着便道:“大公子既然用他,信他,必然是知道真相的。那么若有一日,这位太子回国复位了,襄助他的宋门一定会家势日盛。且咱们中原的太子一向就与宋家亲厚,等来日他们再得到墨兰王庭的支持,恐怕就不再是富贵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秦筠晲了徐清夏一眼,后者眉心正隐隐凝住。他从不会说废话,客似云来也不会做无用的调查。在来之前,他早就将徐清夏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眼下看似宋家被朝廷所疑,绊住了手脚,但王室贵胄们怎会轻易撇下他们,翻身是迟早的事。我听说大公子囤积了无数的生娟原丝,姚家在此间筹谋良多,更是为了大公子而甘愿让自己的货物漂泊于海上,这份恩情,若是等宋府喘过了这口气,一定不会忘记。” “姚家父子鸡犬升天,而你,徐镖头,却还是大公子最‘器重’的人。”秦筠含笑看向徐清夏,那指尖握得青白,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 “要谁,用谁,还是他大公子一句话,由不得自己做主,就像那燕家与卓家,到头来还是容不下啊。” 屋外似乎是起风了,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开启的窗格也发出微微煽动的声响。 屋中却是静极,秦筠低头缓缓饮着茶,再未言其他。 擦拭孤离的手一下一下又慢慢的动了起来。 “方才秦掌柜说有礼相送,不妨说说,我此刻倒是来了兴致。” 秦筠抬起头,正对上徐清夏含笑的脸。一张清减的脸上,嘴角勾起,带出融融笑意,眼中却寒彻无尽,裹挟着滚滚阴骘,生冷逼人。 秦筠扬了扬手,理正袖管,冲着徐清夏一揖。 “姚家之所有,客似云来皆擒获为清夏公子奉上。离乱宋门,惟在此时。” “你想要什么?” “新贵所倚,永葆我客似云来。” “好。” 窗外似乎有人…… 荷歌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头枕着窗棱,却无心去推开那扇窗,看一看外面站着的究竟是谁。 因为即使不看,她也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恪静静的站在窗边,入夜已久,他的房中……不,应该是她的房中却不曾燃起些微光亮。已经两天了,若不是看守的人回禀过无人离去,这房中的寂静绝不像正囚禁着那样一个明媚的人。 他忽然向门口走近了一步,脚步又很快钉住。那门上亲自落下的锁突然犹如芒刺一般闯入眼帘,刺痛了他的双眼。 不应该只是简单的囚锁她,若她真与玄有关,自然应该杀掉才是。更何况如今千方百计保护的青凤已经守不住了,留着她又有何意义呢? 方才姚千璃亦是提醒他,这个女人留之无用,除之大益。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竟没有哪怕一瞬的想法是杀掉她。相反,他只是感到害怕,是心中一股强大的恐惧推动着自己,不听任何解释的将她锁起来。 到底在害怕什么?又有什么是她身上让他害怕的? 恪想不清楚,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感受,眼下时局愈是混乱,他便愈想确认她的存在, 月光从云层后慢慢移出,漆黑沉寂的门窗前,唯有那锁头在泛着弱小低微的光泽。这是一把极老的锁,是从墨兰的冷宫里带出来,是曾经囚禁他的锁。 他站在门前,眸光紧骘,他在想一个杀她的理由。 “公……子”一个侍从略有些不适的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正用托盘执了饭菜,预备给房中的人送去。 恪转头瞧了瞧,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开了身子。侍从冲他躬身行了礼,便上前欲推开那窗下的隔扇。 二人将将擦肩而过,恪却一把按住了那人的手。 “今日的饭食是何人所备?” “回公子,是扶哲。” 恪的眸光蹙了蹙,接过那人手里的托盘,挥挥手,“给我吧,一个时辰以后,叫扶哲来见我。” “是。”那人应了一声,转身便不见了。 恪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神色一时变化些微,也看不出个究竟。 脚步声轻微的远去,荷歌靠在窗边怔怔出神。他不见她,亦不放她,却每晚都会在门口待一会,一句话也不说…… 荷歌清楚的记得,那日,他用那样凶恶的眼神看她,戾气满身,口口声声将他与那个人放到一处,甚至连半分辩解也不予,那时的他,分明是恨透了自己。 那么眼下呢,他为何要来?他在想什么?又预备怎样做呢? 荷歌已不敢再对这个人下任何的定论,她不了解他,其实从来都不。只是他一贯以来掩饰隐忍的极好,教她都不知不觉陷入错觉当中。 可到了如今,只要他来了,即便是不出声,荷歌竟也能觉得有那么丝小小的快活在心里游走。 她怕是疯了,而且是失心疯,最最严重,无药可医的那种。 轻轻的叹了口气,荷歌正要转身,窗外的脚步声却又慢慢的靠近了。 是碗筷搁置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只听得脚步身渐远,终于消失。 荷歌方才就靠在窗边,那人的一切响动即便很轻,她也听得十分清楚。他轻缓的叹息和游移的转身,统统都烙进了荷歌的心。 荷歌轻轻推开那隔扇,木制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瓷碗,碗中是面,她素日爱吃的青菜香菇面,热气腾腾的,香味正正好好。 是了,天已经冷下来,再过十天,便是整整一年了。 恪坐在暖炉前,目光落到跪在面前的扶哲身上。 “为何下毒?” 九十一:离乱之始 扶哲低着头,佩剑搁在恪的脚边,双手撑着地,两片薄唇紧紧抿住,半晌方道:“属下是为公子之安。” 扶哲不明白,即便是自己,也知道这个女人当初的价值已经不在了,眼前困局亦是由她引出。公子杀伐一向果决,姚家三爷也劝他除掉这个隐患,但他为何还留她至今? 扶哲陪在恪的身边许多年了,他自认了解这个人的志向,但是却于这件事上看不明白,又或者他其实明白,却只能装作不懂。毕竟,在这条路上走着的人,是不能有太多野心以外的奢望。 “为我之安,就能越俎代庖吗?”恪的声音冷冽,“姚千璃可是见过你了?” 扶哲大惊,翟恪这么问,便是有所疑。他赶紧拜下,恳切道:“公子,属下对公子从无违逆出叛之心,更不会与他人私相往来。下毒一事,我只是担心公子为人所累,大志不成反而抱憾。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恪青色的鞋面上,有些犹豫,又有些下定决心般开口。 “她对您来说,已是无用了。” 没有第一时间除掉她,本已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对这个女人竟是这般的不同。而私自出手杀她更显然是触怒了他。 现下再把这话说出口,扶哲并不是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但是他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就此让恪明白过来,现在这种奇怪的情绪是多么的危险,就连他这般的武人都已能看出不妥了。 扶哲犹自跪着,却听见耳边有疾风略过,待到反应过来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巴掌,用力甚大! 扶哲的嘴角有咸腥的味道涌出,缓缓的从嘴角溢出。他重新跪正了身子,紧咬着唇,任由脸颊上的疼痛蔓延到麻木。 “她对我来说是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恪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一把抓住扶哲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逼向自己。 扶哲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直视着恪,尊卑之别令他心中慌乱,垂了眼眸不敢再看,喉管却因恪手中极大的力道被勒得就快要喘不上气来,但他却咬紧牙关不作声。 “记住……”恪的眼眸微眯,浓稠的黑色看不到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的简单的眼神,却越是他最可怖的模样。 “她的命是我的,生与死都不准别人插手。还有!我不说的事,便是不存在的。如若她以后知道了些什么,那告诉她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他手上的力道加大,扶哲被拉得被迫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听清了?” 翟恪没有再说话,只是自上而下的冷冷凝视着。 “是……公子。”扶哲应声,领口处终于放松,暖炉中温热的空气滑进鼻腔,与原本清冷紧致的喉管相冲,人便忍不住咳了起来。他连忙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又运气平复了呼吸,重新跪服在恪的脚边。 恪坐正身子,目光隐隐朝她的屋子递了一瞬,又极为平静的收了回来。 “扶哲,什么该听什么该信,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是明白的。”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又倾下去几分的腰背,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姚千璃此人最不可信,用他不过一时救急。玄的刀已经举起来了,我无能,还是无力抵抗。若我不幸,你们的性命我也护不了了。所以眼下,太子玄才是我们的目标。” “他没有出手,并不是他不知道我的所在,而是他还没有将最大的心腹之患顾先生摆脱掉。杀我简单,但是墨兰有顾先生,就不是那么容易稳住的,他一定在找方法。所以这是我们唯一喘息的机会了,这一次,只要姚千璃能将宋府私盐一事与墨兰王庭扯上关系,再加上北岭侯世子一死,翟玄就是能轻易杀我,也无力动手。相反,这反而会是我的一场机会,你懂吗!” 恪所说的都是事实,他们的性命如今都在这反戈一击上,墨兰使团里混进了重镇藩王的世子,这样的事情太子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想将事情闹大,拖宋门下水,好让他从此再无依傍。既如此,只好将计就计,用整个宋门和世子的一条命来困死你。 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原不过是想想一个杀她的理由,这番话说完,倒是没有了任何杀她的必要。到底是人错了,还是时事变了? 暖炉中偶有火光热烈,照射在恪轻轻一哂的脸上,竟仿佛吹过一阵似有若无的金灿灿的如媚春风。 扶哲转身退出,关门的刹那,只瞧见那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垂下的眼眸里,似有薄雾缭绕。 扶哲站在院中,血迹已净,但唇角的伤依旧扯得生疼,天空中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将这院中被冷风吹败的景致映衬的更加苍白。 他不明白恪的那个眼神,以及最后落进他眼中的薄雾是因为什么。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戍守在他身边无数个日夜里,才慢慢明白。那是心中畅然的一种了然,是最终获得了理解自己的一种极致的喜悦。 其实简单来说,他在用一种流泪的方式无语欢笑。 “三爷,咱们这是去哪儿?”走在轿旁的小厮轻声问道,里面的人只是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那小厮也甚是为难,只好示意轿夫放慢脚步,且一路向前便是。 姚千璃坐在轿中,神色紧蹙,右手正扣住左手的手背,因为用力过猛的原因,那手背上竟已渗出点点血痕。 他的耳边,萦绕的都是翟恪方才所说的话。 “凤儿她……所中的蛊毒唯有这香囊中的药引可以暂时压制。” “墨兰的太子玄要斩草除根,除去我,也不会放过凤儿。你若能助我们,也算偿还了些许当年的罪责,也许凤儿便能回心转意。” 姚千璃不知道以他一个普通人的力量如何能对抗一国的太子,但是他的凤儿却等不起他的犹豫,也给不了他选择的余地。 “恪公子想要我如何做?” “去见卓君,让他把一切都推到宋门的身上,我这里有一枚滨州的令牌,你交给他,让他咬死了私盐一事是宋门与墨兰王庭的勾结。另外,听说姚千绍如今在京中为宋门奔走,用他的手杀掉北岭侯爷的世子,这就是你要做的。” “如此一来,我姚家岂非遗祸满门?” 他的眼神中有些惊恐,亦有些不安。虽然知道当年的误会与冤屈都是由姚千绍而起,旁人亦有责任,但是要因此延祸给全族,他还是不忍。 但是翟恪却说:“罪都在姚千绍一人,当年是,如今也是。而由你来检举他,手刃他,既报了当年之仇,也能给姚家留下一条活路,而又有谁能与你争当家之位呢,不正是最好的结果吗?” 也许,他是对的。 姚千璃收紧拳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他的凤儿活着,要偿还这多年来的愧疚! “哪儿不去,我身体不适,立刻回府。” “是。”小厮应声,小轿折转了方向,迎着渐起的北风渐行渐远。 九十二:梦秋 妙音班的班主正督着手下人收拾东西装箱,一抬头,正好看见姚千璃的轿子缓缓落地,连忙端着笑脸上前迎候。 姚千璃从轿中慢慢踱出,四处望了一眼,微微笑着对班主道:“石老板今晚就要回京了吧,我且来送一送你们。下一次再请妙音班来,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能得幸了。” 石班主躬了躬身,眉眼间盛满了笑意,“嗨,那还不是您三爷一声招呼,咱们就立马儿来,就怕三爷啊您忘了咱们。”说着,从底下人手里接过一个手炉递给姚千璃,“说您是看戏的,倒不如说您比那些个唱戏的都懂行。要没您时常提点着那些个小兔崽子,他们哪儿能成啊。今儿天凉,您捂捂手。梦秋估计还在歇晌午觉,昨儿个去谢老爷家唱的堂会着实的有些累,我这就派人去叫他来。” “不用了。”姚千璃将手炉放在一旁的桌上,“还是我去瞧瞧他。” “是是,你上楼小心。”石班主还在身后殷勤的提醒着,姚千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阶梯的那一头。 梦秋如今算是妙音班最红的小生了,南来北往的富贾贵胄断没有几人不喜欢他的戏,妙音班自然捧着他,给他安排的屋子又宽敞又安静,在走廊的尽头,还专门派人伺候他。 姚千璃推开门,梦秋还在睡。直到姚千璃走到了床边,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窗外有阳光微弱的落进屋子里,斜斜的铺在床边。梦秋坐起来,那抹日光就映在了他的脸上,把他细长的睫毛照射得根根分明。 “三爷来了。”他的脸上仍有倦容,说话的嗓音依旧通透干净,犹如一块稀世难得的翠玉,正落在璀璨的日头下,投下一圈那幽绿的光晕。 果真是极好的唱戏的嗓子。 姚千璃静静的看着他,脸上有一丝隐隐的不悦,转身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下。 “若不想去就不去,嗓子唱坏了,谁也赔不起。” 梦秋起身在一旁的脸盘里绞着帕子,听见姚千璃的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不过是唱戏而已,我自己也欢喜,多唱几出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拧干帕子,一把盖在了自己脸上,声音闷闷的从帕子后面传来。 “三爷寻我何事?若是要听戏,恐怕是不行了,晚上就开船了,可来不及扮上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细腻的嗓音因为愉悦而愈加动听和润。 姚千璃却没有如他这番的好心情,他从怀里拿出银票和一个黑色的瓷瓶搁在床边,“后日京城欢客楼宴请,你替我杀一个人。” 轻松恣意的声音终于消失了,梦秋取下脸上的帕子,交叠整齐后挂回了架子上。 “好的,三爷。” 姚千璃转过来看着他,微笑着。少年的脸上因为热帕子的缘故而显出红彤彤的晕色,但他认真恭顺的神色里已看不见丁点的笑容。 “小瓶里的东西剧毒无比,你自己当心。” 末了,姚千璃终于起身准备离开,将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的少年说:“三爷答允过,我为你办好十件事,梦秋就自由了。这话,还作数吧。” “当然。”姚千璃点点头。 少年似乎又有些高兴起来,双手相交,朝着姚千璃施然一拜,圆润好听的戏腔就滑了出来。 “如此,甚好!小生这厢有礼了。” 姚千璃终于也露出一丝真真的笑容来。 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为养活母亲甘愿为奴,却不想竟有这难得的唱戏天赋,可谁又知道,他最不爱的就是这些莺莺燕燕,柔腔软词。可即便如此,他竟硬在三年内把自己唱成了角儿。 十件事便是他的卖身契,办完了这十件事,他就不用再已梦秋的身份活着了,他想去大漠,去草原,去最辽阔自在的地方,过心中那种潇洒血性的生活去。 他便是这样告诉姚千璃的。 “你做得很好,这次办好了,我就放你自由。” 姚千璃推门而出,屋子里唯有梦秋仍旧呆呆的站着。 “说好十件便是十件,少一件,我都不会离开你!” 从妙音班出来,阳光已经收了起来,明晃晃的天惨白着,一望无际。北风一阵紧随一阵,所不甚寒烈,却已经冰凉入骨了。 姚千璃披上披风,小厮的手还在系着脖前的锦带,他却已经看见街口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曾见过的人,当时,他也是这么站在远远的街边冷冷的看着自己。 不知怎的,姚千璃只觉得这双眼睛仿佛藏了很多话要对自己说,他忽然很想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你们先回去,有人问起来就说我病了谁也不见。” 小厮应声将姚千璃的马牵过来,躬了躬身退去了。 那个人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瞧着他。姚千璃朝他笑了笑,他居然回应的点点头,挑了挑眉,示意姚千璃跟自己走。 姚千璃翻身上马,跟随而去,只走到城外林中,那人方才停住脚步。 “你是谁?” “动手去杀自己的弟弟,你果真做的到吗?”那人看着姚千璃,大大的斗笠和面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沉黑的眼眸。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姚千璃顿觉不妥,暗暗握紧了缰绳。可是派梦秋去做这件事,也是才下的决定,他如何会得知?眼前的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必紧张,我不是姚千绍的人,亦不是宋门的人,我只想问你一句,杀姚千绍,你下得去手,且不后悔吗?” 看见姚千璃神色僵愣,那人竟苦笑了一声。 姚千璃却不解,“你究竟是谁?今日意欲何为?” 那人低头沉默了片刻,慢慢伸手将自己头上斗笠取下,姚千璃看见他头顶的九个戒疤,原来是个和尚。待他取下覆面的面巾,姚千璃怔住了。 九十三:痛 只见那人左脸之上有一道极深极长的刀疤,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处。这是个新疤,部分的位置还翻着皮肉,隐隐仍有血迹渗出,难怪他用的是黑色的面巾,这样便一点也看不出鲜血的颜色了。 姚千璃极是震惊的瞧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一刀若是再向上些,他的眼睛就没了。若是再深些,他的命恐怕也没了。拖着这么重的伤来找自己,为的是什么呢? 有血从下巴的伤处渗出,沿着脖颈滑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连抹都没有去抹一下。 他久久的盯着姚千璃,那种眼神既厌恶,又无奈,黑色的瞳仁里仿佛正刮起一阵黑色的风暴,折磨着他的主人。 许久,那个人终于说话了。“你当然不认得我,可我却会永远记得你。姚三爷,喜乐堂里,璃凤园中,你答应过一个人,会给她一生喜乐安康,真心相待,我只想知道,这个承诺你还记得吗?” 姚千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喜乐堂是他们初遇的地方,璃凤园是他买下来要与她一生厮守的地方。那些两情缱绻,呢喃耳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便是她的踪迹都消失了那么多年,但是这些事情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由眼前的这个人说起?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凤儿此刻正身处险境? 姚千璃跌跌撞撞的从马上下来,冲到那人的面前,拽住他的衣襟。 “你知道凤儿?她在哪儿?她如何了?我……我……”姚千璃不知该如何再将自己与凤儿联系到一起,似乎如何都是不配的。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杀姚千绍,你真的不会后悔?” “这与你何干?告诉我凤儿在哪儿!” “啪”的一声,姚千绍的手掌被那人轻易的掰折了,姚千璃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疼痛的五官扭曲起来,跌坐在地上。 那人蹲下身来,逼视着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配合着脸上带血的骇人长疤,看着便如厉鬼一般惊悚可怖。 “这点痛就吃不消了?你可知凤儿当年为你受了多少罪!”这一回,轮到他拎住姚千璃的衣襟,将他扯向自己。 “若不是你的引诱,当年她是那么无知烂漫,总该是有更好的归宿。你若真心爱她,却为何不护她,不信她?你的母亲嫌弃她的戏子出身,你却不问真相的偏袒你的母亲,误会她!你可知道,她是谁?她的高贵原该是你半分企及不上!” 大掌挥过,姚千璃的嘴角涌出鲜血,耳朵也嗡嗡的直响。他却不在乎,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只想听到更多关于凤儿的事情。 “你们姚家诸子相争,却连累我的……凤儿。”那人犹豫了片刻,竟有些哽咽。 “凤儿是何样纯良之人,怎会为区区百两银子就与你家大爷苟合,传递信息,还偏生叫你瞧见了。你竟连姚千绍布的这样浅显的圈套都看不出,还是说你本心从未相信过她?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强要了她,害的她身心俱伤!” 姚千璃终于流下泪来,“我知对她不起,事情我后来也终于明白了,原是我,全是因为我,她才会这般不幸。” 他仰起头,看着那人,“所以我必是要杀了他,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而起,我再不会放过他了。” “姚千绍卑鄙,而你则是无情,你们兄弟二人毫无二致!”那人冷冷的看着他,抬起的手终究是没有打下去了。 他松开手,亦是跌坐在地上。 姚千璃忽的交手朝他一拜,“你是恪公子的人吧,我记得七年前仿佛见过你,若非你一直守着凤儿,我的凤儿怕是早就不在了吧。先生大恩,姚千璃必当舍身相报!求先生垂怜,我只想知道,凤儿的毒可还有解救的法子?无论是要何物,哪怕是我性命也行,我得赎罪啊!” 那人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趴伏在地的姚千璃,以及他微微颤抖的肩,他突然有些不忍心,不忍心把那个可怕却真实的结果告诉他。 因为他伤心了,青凤只怕会更伤心吧。 “姚千璃,只要你杀掉姚千绍,我就把法子告诉你。记住,不要手软,不要后悔,不要再顾念你的手足之情,要知道,他对你和你身边的人下手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心软过。” 他站起来,迎着苍白的日光走去。 “凤儿自由我去相救,你只管做好公子要求的便是。她的毒拖不得,你我都要尽力才是。” 了空抬头瞧了瞧白晃晃的天,单调无力的日头正躲在云层的后面。再没有灿烂的暖阳和蓝天白云,日子只会一天天更冷下去,直到血流尽的那一日。 “姚三爷,凤儿一直在等着你。” 姚千璃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正慢慢的走远,宽厚的肩膀和高大的身躯却看起来单薄孤寂。 “我有个很疼我的万哥哥!” 凤儿的万哥哥,便是你吧。 “都说了?”翟恪站在坡上,远远的看着姚千璃打马而去。 身后跪着的万葵,正一字一句的说道:“都说了。他必不会再心软了。”他抱拳的手微微握紧:“若是他不中用,我一定会替公子将他斩杀!” 翟恪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抚了抚万葵的肩,“毕竟那些年我不在凤儿身边,说的话也不如你更能让他心痛志坚,只要他不再退缩,做成这件事,我们就都有希望了。” 万葵垂下眼帘,黝黑的睫毛泛着湿润的色泽。 你还有希望,可是青凤已经没有了。 “公子,我已探知青凤正被关在筱宫山的福园里,可是太子的人都是高手,我梵静寺带去的人折损严重,是我无能,无力救她回来,请公子赐我两位武士,我定能将青凤救出来!” 万葵伏在恪的脚边,他没有敢将青凤如今的情形说出来,他怕翟恪伤心,毕竟多年来,他总是十分呵护这个唯一的妹妹,甚至想出了替身的法子,但是那个替身……却显然麻烦更多。 他不清楚翟恪对那个替身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他还能凤儿再做些什么。只是万葵是绝不会放弃的,哪怕还有一日的生命,他都要给她给自由。 青凤的毒已经攻入了心脉,她看不见了,虽然翟玄派人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暂时吊住了她的性命,但也是耗损剧烈,整个人极度的衰弱,已是油尽灯枯了。 万葵看着苍白的青凤在他面前落泪,他抬手替她拭去了。 “别怕,我来了。” “不,不。”青凤使劲的推他,无神的眼睛里涌出更多的泪水,“快走,万哥哥,这是个陷阱,是陷阱!” 万葵身经百战,又在王庭都城守卫多年,如何会不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是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自己如何能放得开? “不要紧,我能救你出去!” 他拉紧青凤冰凉的手,在人群中挥舞手中的长剑,奋力拼杀,可是每当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却又有更多的人围堵上来。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了下去,包围圈也越缩越小,所有的刀剑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啊!”青凤急促一呼,万葵来不及多想,本能的转身抵挡,手臂却被砍中。“康啷”一声,手中的剑落地,他竟徒手抓住了刺向青凤的剑,鲜血浓稠的溢出,痛楚已经麻痹了半个身子。 他抬起一脚就将那人踹飞在地,胸口的肋骨都断了,鲜血满口。 “凤儿,走!”他将将往前跨了半步,却见一个跃起的利刃直冲青凤而来,他用力一拉,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则直挺挺的以血肉之躯迎了上去! 这一刀下手及狠,却好在他反应极快,应刀的同时侧身一转,一个后踢将那人的颈骨压碎了。可是即便如此,那一刀却实实在在被他抗在了身上,大量的鲜血开始涌出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肩膀。 “别管我了万哥哥!”青凤终于在这个疾驰而来的身影倒下之后,掰开了他的手,“去保护我的哥哥,去恪那儿,他更需要你,救我是没有意义的!” 手心的温度被骤然抽走,万葵在疼痛中慌乱的回身,却只见一道利光照着他的面门劈了过来。身边有人拉了自己一把,却再也看不见青凤了…… 她是一个女子,一个那么孤单的人,她十六年的人生中竟没有一天是安稳的。她被那群人捉回去了吗?她会怎样?或者该问问,她是否还活着? 可是即便不知生死,他还是要来求一求翟恪,再给他一些力量,让他能把她平安的带回来。 忽然,他慌张了起来,因为过了这么久,面前的人都没有说话。 万葵微微抬起头,却看见翟恪正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的落下,既释然,又痛彻四肢百骸。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朝翟恪重重拜下,“保护幼公主一直是末将的职责,以前是,今后也是。末将万葵誓保公主平安,请公子放心!” “那就有劳万将军了。”翟恪的声音很平静。 但耳边风声过,满山的树林却摇曳成一片音海,每一下席卷而来,都令人肝肠寸断。 九十四:好冷 “少爷。” 仲昊正坐在鱼池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金石录》,身边伴着两个貌美的姬妾为他捶腿揉肩。 听见小堂的声音,他招了招手。小堂躬身靠了过来:“恪公子来了。” 仲昊沉默了片刻,慢慢坐起来,将那本《金石录》置于掌间,摩挲着。 “你们都下去吧,叫他来这里见我。” 不一会儿,小堂便引着翟恪过来了。翟恪还是老样子,木制小冠束发,灰色的长衫上一朵墨色的荷花,披了一件纯黑色的披风压风。 仲昊坐在那儿冲他笑了笑,“坐吧。” 恪点点头,在仲昊面前坐了下来。只是天冷了,坐在这开阔的地方不免风凉,池塘中的鱼儿也似乎是因为怕冷,都躲了起来,偌大的池面显得十分清冷。 “东风一起,这些家伙都懒了。”仲昊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碟鱼食,捏了一些置于池面,只有零星一点鱼儿浮了上来。 弄玉阁如今倒是安静的很,不闻星点丝竹管弦之声,就是人语声也几乎绝迹。 仲昊转过脸来,嘴角依旧带着笑,“许久不见你了。” “冬风忽至,我疲于招架。”恪微微叹了口气,眉目间颇为落寞。 仲昊滞了一瞬,放下手中的鱼食,唤了一声小堂,便有仆从奉上热茶而来。 “卓君的事情纵然会牵扯到我们,但是你的危机也不是完全不可解。你此刻便离开,再去寻一处僻静的地方避一避,这一点我还是能保你的。” 仲昊双手捂着茶杯,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看着恪。 “远避了这么多年,还不是被他找到了。”恪的指尖在杯沿上游走,他浅浅的笑了笑,“他对我是绝不会手软的,我们都是对方心里的一根刺。” “是吗……”仲昊盯着虚空的某一处,眸光突然有些放空。 “你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杀了卓君?” 恪的话讲仲昊重新拉回了现实里,他看向恪,似有不解。 恪则继续道:“眼下不光端城,几乎整个江南的生娟和原丝都贵比黄金,卓家必会困死而斗,抓住一切机会反抗。此刻还不派人除掉他,难道等他在牢中将你拖下水吗?再说,姚家所掌南洋海运一脉,于此正是紧扼咽喉的要害,他们可是有许多机会借此大发横财,而你宋家手中的物料到那时就什么都不值了。” “杀了卓君,把姚家控制在手里,你才会无虞。” 恪缓缓说着,神色却是出奇的坚定。仲昊忽而舒朗一笑,拿起手边的玉骨扇转在掌中。 “还是你一语点醒了我,这件事需得如此,我们宋门才能全身而退。”他又如往日般愉悦了起来,“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吃个饭,从北方来的厨子,想必你会喜欢。” 如此,恪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允。 下人来报,徐清夏回府,恪依旧妥帖的避开。直到他离开许久了,仲昊才吩咐叫徐清夏进来。 徐清夏一身风尘仆仆,心情似乎很不错,瞧见仲昊盖着的绒毯滑落了一些,便急忙上前来替他掖好。 “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暖炉熏着才好,这样坐着当心风寒。” “屋子里门窗紧闭,都瞧不见外面是何景象了,太憋闷了。”仲昊指了指方才恪坐过的位置,“你坐吧。” “如今万物凋敝,入冬再一下雪便是白茫茫一片,还能有什么可看的。原来宋大公子也是个顽皮的,像个孩子一样。”徐清夏没想到仲昊日此贪看,一时竟嗔笑了他两句。 仲昊却一点也没恼,只是拿着玉骨扇轻轻的敲了敲他的肩,徐清夏倏尔一笑,竟不自觉的拧了拧仲昊的鼻子。 小时候一道读书,先生很严厉,隔三差五就要考学,那时候宋家是希望仲昊能求取一个功名,所以在学业上对他们很严。 可是孩子淘气,哪能日日安心苦读。所以每每到了考学的前夜,他们便缩在一处挑灯急攻,彼此互考学问,要是他答不出来或者打错了,仲昊就会拿着手边的东西这样轻轻的敲一敲他的肩。而要是仲昊答错了,他则会拧一拧对方的鼻子。 这样的打闹其实是很亲厚的,然而如今再做,两个人竟都有些不自然了…… 小堂过来上茶,两个人就只对坐着静静的喝了会茶。 “我留了恪一起吃饭,你也便一道来吧。” “镖门里还有事。我得去盯着,是前几日和山西几个大商户的单子,决不能出错的。”淡淡的笑意从徐清夏抿着的嘴角里溢出来,若不仔细看,也分辨得不清楚。 “好。”仲昊点点头,徐清夏起身前又将仲昊身上的绒毯拉高了些,这才离去。伺候在月亮门处的小堂送徐清夏出去,然后折返回仲昊的身边。 “说说。”仲昊拿起《金石录》,却又放下了。 小堂应了一声,“回公子,恪公子方才走的时候是从花园子旁的长廊出去的,小的看见徐镖头也是从长廊那边过来的,但没瞧见别的。” 见仲昊沉默不语,小堂也便立时噤了声。 池边的落叶掉进了湖里,打破了满池的平静,波纹就此一圈圈散开去。有几尾贪嘴的锦鲤以为又有谁在丢食,急急的游了上来,却茫茫然毫无所获。 仲昊侧脸看了一会,突然猛的掀开绒毯,丢在地上,大踏步而去。 今夜,宋府的酒很烈。 恪回来的时候脚步隐隐虚浮,幸得扶哲搀了一把,才没在进门的时候绊倒。 “公子。”扶哲想扶他进卧房,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都下去。”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园子的中央仰头四望,因为饮酒的关系,忽觉着天地都甚为模糊。 无尽苍穹,只余浓墨不散,噬尽星辰皓月,看不透也看不尽啊。 恪慢慢的寻了一处石阶坐下,果然凉意沁人。这倒是没什么,反正冷了这些年,还怕什么呢? 他只觉得手心里似乎有汗。 万葵今日来求他,他便知道青凤不好了。但是玄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绝不会只为了一个青凤,他是要一点点的折磨自己,直到自己耗尽力气,而他只需站在一个胜利者的角度上就能轻而易举的解决这场纷争,杀掉最后一个心腹之患。 这也是当年那场宫变他所领教过的伎俩。 更何况青凤已经不中用了,救她又有什么意义? 世情冷暖本来就是因人而定,再深的执念也会因为生死的巨大胁迫而产生扭曲。不是我一个人懦弱,而是这天地间太过冷漠,从不会怜悯众生的,其实便是这天与地。 日升日落,日晴雪寒,何时为谁改变过? 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都依存这个而生存,却偏偏是我在不断的面临选择? 我只是想成全一个心愿,一个不甘于被毁掉的心愿而已,所以这一次,我只是作了一个普通人都会作的选择而已! 一股潮热的感觉慢慢翻腾起来,涌到了他脸上。 但是……凤儿…… 恪紧致的眼眸里竟翻涌出一丝小小的松动,他还是会想到自己那个可怜的妹妹,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毒已经那么深了,世上再无解法,这恐怕就是她的宿命。原该是锦衣玉食,万千宠爱的唯一的公主,却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的结局。 可是王室的每个人不都应该为了王而做尽一切吗?她是唯一的公主,就该为他这个唯一的王而活这一生。直到目前为止,她的每一步都是做的极好的。 热浪变得浓烈起来,恪开始感到口干舌燥。他拉开了领口,让凉风能吹进来。 但是,他还是不想这样的,所以才会有了那个替身的存在。所以他本来是想改变这一切,但是是哪里出了错呢? 晕眩的感觉有些严重,恪撑着额,只想把答案想出来。但是身体的烦躁之感却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是她,一切错误的开始都是因为她! 若她不出现,就不会有替身。若不是替身的主意,她就不会留下来。若她不留下来,自己就不会变得糊涂。若自己不变得糊涂,就不会让她靠近。若她不靠近自己,玄就不会发现这一切! 对,是她! 恪抬起头,蓬勃的鼻息已是十分燥热。他在使劲的找寻那个方向,那个有她的方向。 漆黑的小园中只有一处烛光,十分显眼。 他握紧的手在不自主的颤抖着,却十分坚定的站起来寻着那个方向而去。 九十六:毒 清晨的凉风刚过,京城各处大大小小的茶馆就十分热闹了。问好的,谈笑的,下棋的,各有各的乐处,各有各的精彩。小二在桌椅间灵活的穿梭,添茶递水,笑脸迎人。 姚千璃从正门进来,穿过嘈杂的大堂,顺着楼梯上到了二楼,这里都是隔开的雅间,环境也清静不少。 “您这边请。”小二在前面引路,依旧是顶头的房间,门上的牌匾写的是“镜花水月” 姚千璃推门而入,看见梦秋正坐在临街的窗边,手上拿着糕点正在喂停落在屋檐上的麻雀。 “您来了。”梦秋扭头看见姚千璃,疏离的脸上涌起温和的笑意。他招呼小二过来,吩咐他按照姚千璃的喜好去准备茶点。 一切妥当,梦秋依旧坐在窗边喂麻雀,一身窄袖衣衫配上全部束起的头发,今日的他是少年郎该有的英武。 “我以为在那之前我们不会见面。”姚千璃呷了口茶,看向梦秋,“寻我来有何事?” “我以为在那之前,三爷是不会来的。”梦秋瞧着那些欢脱的跳跃着的小雀儿,目不转睛。“可是三爷却来了,是不放心我的办事能力,还是心中不舍,要来送一送他?” 姚千璃的指尖在茶杯的沿口处游走,“我是来确保万无一失的。” 梦秋突然转过脸来,目光在姚千璃的脸上打量许久,“三爷,当真吗?” “我派你来,便就是我的决心。你办事,从来不会失手。” “好!”梦秋双腿一摆,从椅子上翻跳下来,来到姚千璃的身边坐下,侧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堂会就在今晚,都是我的拿手戏,五爷一定会喜欢。” 姚千璃抚抚他的头,转身离开。“你我不宜多见,事成之后到花尾巷子交差。” 不确定你的心意我不会出手,既不想你后悔,更不愿我们自此产生隔阂。既然你毫不犹豫,那我也必会一击而中。 “春子。”梦秋唤了一声,一个小童应声而入,手里捧着马鞭和弓箭。 “爷,您驰马的东西都备好了。” 梦秋走过去,将弓箭搭好轻松的拉开,瞄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徐徐放手。他笑了笑,又将小童手上的马鞭取来。 “多好的天气,告诉班主,我要去猎一只狐狸,堂会前我必定赶回来。” 等到梦秋回来的时候,众人都在忙碌的准备晚上的演出。他一脚迈进来,大家却都惊到了。 他风尘仆仆,衣肩处撕裂了条口子,衣领微敞,几缕发丝伏在脸前,一贯白皙精致的脸也沾染上了泥灰,虽然是极冷的冬天了,却有汗珠从他潮红的脸颊上流下来。 这么个豪爽粗蛮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那个红角儿梦秋。 “春子。”他说话时有些微喘,将手上的猎物扔给小童,害得他差点摔倒在地。 梦秋却是笑了起来。班主闻声过来,看见这副场景,赶紧打发众人各忙各的,又吩咐人打水给梦秋换洗。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五爷来过好几回瞧你了。”班主拿着手巾站在梦秋身边,一脸的焦急,“我只得说你带给五爷的礼物路上丢了,所以专门出去寻新的了。” 梦秋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铜盆里是温热的水,他撩起水来覆在脸上,很舒服。 班主还在聒噪,“哎呀,你这样子要是叫人瞧见了,又得说三道四的。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可不容易,你别犯浑啊,惹那些老爷太太们不高兴了,可就没这好日子过了。” 梦秋的手撑在铜盆的边缘,水从他脸上一滴滴落回盆里,无人说话。 班主也噤了口,只是有些不甘心的拿眼睛直瞥梦秋。 春子拿了戏服进来,看见这一幕,也乖乖的退到了门口。在这个地方,角儿比谁都大,更何况是梦秋,那么多人喜欢,那么多人捧着。 “得了,您也别说了。”梦秋终于说话了,他接过班主手中的手巾,擦干净脸,丢回水盆里。“今日猎到极好的狐狸,皮毛都完整,一会我送给五爷,他向来喜欢这些。” 班主也是个识趣儿的人,当下堆了笑脸,“梦秋就是梦秋,想的最周全。五爷说一会堂会结束,老规矩在漫香堤那儿设宴,叫你别迟了。他今日要去招呼个大人物,不得空来接你。” 梦秋点点头,春子这才抱着戏服走了过来。 “今日驰马,身上的味重,戏服得再熏熏香。” 听见梦秋这样说,班主正要叫小童将戏服拿去重新熏香,却被梦秋接了过去。 “我自个儿熏吧,我这儿有五爷送的好香。反正离堂会还有些时辰,我且躺一躺,也好蓄足精神,衣服就放这儿吧。” 听见梦秋这样说,班主自然是同意的,当下领着小童推门出去了。 有梦秋的地方,自然是最热闹的。姚千璃坐在角楼里,望着远处被重叠不尽的黑色檐角遮蔽下的些微光亮,那里的鼓点鸣锣一会低缓,一会急剧,夹杂着隐约沸腾的人声,在京城硕大的夜幕里肆意游荡。今夜的戏,一定会唱到很晚。 姚千璃目光垂垂,手掌中紧紧握着的是那只破碎的镯子。 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兄弟,他的心从来就没这么重过。 但是千绍,为什么是你? 小时候你生下来就不好,父亲与母亲都不抱希望了,却是大哥和我拼力保住了你。那时候的姚家不过是个普通的船商,大哥每每出海办事,总会为你求医问药。而我就日日把你带在身边,唯恐别人不尽心。 你到了三岁才会说话,大哥拉着你的手教你写字,我带着你去策马,去讨父亲母亲的欢心,那时我们兄弟是好的,但是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姚千璃深深的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深沉的望着黑暗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你用我的女人,布一张巨大的网,把最爱你的我们都网罗了进去。是你让母亲误会凤儿的戏子出身,利用母子关系让我对凤儿生疑,又诬陷大哥与她有私情,离间我们兄弟感情,使我与凤儿互相生怨,最后你居然还对凤儿这个无辜的人痛下杀手,冷血至极!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却无端端害惨了我、大哥还有凤儿,致使姚家从此兄弟相悖,永无宁日。 我不明白,大哥和我保住了你的命,呵护你长大,给予你的还不够多吗?你究竟为何要做到这般田地! 铿锵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人群也渐渐有些沸腾。 九十七:鱼欢楼 今夜的堂会来了不少人,多是京城商界的显贵,姚千绍在其间往来奉迎,十分快活。大家都知道他与江南宋家的关系,也了解他如今的地位,自然与他热络亲切。 他坐的这一桌正当中间,观戏的最好方位,桌上摆着的吃食新鲜又精致,茶水也是新沏好的上等龙井,清香四溢。 姚千绍品了一口,抬头正看见梦秋上场了,这一出名为“群英会”,梦秋所扮的周瑜甚为俊美,惹得台下众人皆是狂喜,一时呼声热烈。 姚千绍亦看着心中欢喜,刚叫了赏,便有下人凑近来回话。只见他神色似乎一悦,立时起身而去,不多会便于二楼的一处包间内现了身。 梦秋在台上演着,却把姚千绍的一举一动都尽数看在眼里。 那二楼包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人坐在桌边,其余二人站在一旁。看见姚千绍进来,都很恭敬的侧身让开了。 “世子爷,您何时到的?也不叫人来通传一声,我好去迎迎你。”姚千绍走到坐着的人身边,躬身行了个礼。 那人转过脸来笑了笑,正是前不久在私盐一案中受伤的墨兰北岭侯世子陈疆,“着急听戏呢,姚老板快坐下,给我说说戏。” 姚千绍自然是十分乐意的,他坐了下来,一只胳膊搁在桌子上,身子倾向陈疆,“世子爷,这一出叫‘群英会’,说的是曹操派谋士劝降周瑜,却反被离间的故事。这戏的重点便在周瑜的身上,不仅骗过了谋士,还骗过了曹操,借刀杀人,十分厉害。” 陈疆点点头,拽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这小生谁啊,好生俊美啊。” 姚千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扮演周瑜的梦秋,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笑容,“这是梦秋,如今京城里的唱小生红角儿,您瞧见没,今日这么多人,可都是冲着他来的。” 听姚千绍这么说,陈疆显然更加有兴趣了,倾身靠在围栏上,仔细的打量着台上的人。 姚千绍招招手,一个下人便附耳过来。 “梦秋还有几场?” “还有两场。” “告诉他,一会下了戏就来见我。” 下人应声而去,姚千绍这里又给陈疆添上新茶。 “我还没来得及问候,世子爷身子如何了?伤处可恢复了?” 陈疆目光还落在台上,身子倒是靠了回来,他拿过姚千绍手中的茶盏,品了一口,“怎么,担心我死了,你和你的宋府就要倒大霉了?” “世子爷是知道我的,我只是个商人。”姚千绍温和的笑着,“宋门也是如此。咱们只想把生意做好,彼此都有利好,皆大欢喜嘛。”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那盒子周身以金箔贴饰,又镶嵌着透润的玉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姚千绍将这个盒子放在陈疆的面前,陈疆斜着眼,用一根手指顶开一条小缝瞧了一眼,里面盛满了珍贵绝佳翡翠玛瑙,最上面还覆着一张银票,一张数额巨大的令人咂舌的银票。 陈疆显然是满意的。他收下锦盒,露出了笑意,“今日这戏不错,姚老板的堂会果然有意思。” “我会告诉我的父王,你们十分照顾我。” “多谢世子爷。”姚千绍福身致谢,心中亦起了些得意。宋门里那么多人,却都对此事素手无策。幸得自己往日结交维护,才巴结到这位世子,如今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看谁还能再小看了自己,今后又是谁说了话。 梦秋的身子轻盈,唱腔风流,面容更是姣好,看他的戏真是种享受,尤其是在志得意满的时刻。 姚千绍忍不住朝台上喜悦的笑了笑,梦秋的脸却是一晃而过。 等到梦秋卸了妆上来致谢的时候,姚千绍还在和陈疆愉悦的说话。他一眼看见了梦秋,便急忙站起来,将他拉到陈疆的面前。 “您瞧,是不是个妙人?” 陈疆打量了一圈梦秋,显然很满意,竟然一下子就赏了一串极珍贵的玛瑙手串。 梦秋笑盈盈的接下,“多谢爷您的打赏,不知该怎么称呼?” “这是陈爷。”陈疆还没开口,姚千绍便抢先一步让了座,把梦秋推到了陈疆的身边坐下。 梦秋只是笑着,将那玛瑙手串带在了自己白皙的手腕上。 “梦秋谢过陈爷了。”身后的春子已经备好了一壶热酒,此刻正顺着梦秋的意思,搁在了台面上。梦秋取过酒杯来斟满,递给陈疆。 陈疆接在手里,一饮而尽。 “我头一次进京城,并不知道哪里有趣儿,梦老板可知什么有乐子可寻?” 面对这种场面,梦秋十分熟稔从容。“京城可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哪儿都有乐子。我在东城的朋友新开了家馆子,里面竟是各种爷们儿喜欢的东西,不知陈爷可有兴趣?” 陈疆盯着梦秋微笑着的脸,满意的点点头,一行人下了楼,登上马车往东城而去。 那地方并不远,不过几个街口便到了,门面很是普通,可进了门却别有洞天。 那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门口一进是奢华的酒楼,酒香菜香充斥着每一处,琉璃酒盏,赤金酒壶,翠玉的碗碟,琳琅其间,小厮们手中捧着精致堆砌,热香扑鼻的精美佳肴,脚步轻巧的在楼阁雅舍间穿梭。再往里去,就是赌场。有钱的少爷公子拥着美人,在各个赌局间欢乐游弋,一掷千金,极度的兴奋使人红了眼,堆成山的金银珠宝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显耀眼。 陈疆跟着梦秋一路走一路看,心中只是感慨中原人的富庶和奢靡,虽然出身贵族,但过去是跟着陈拓驰骋战场的,并不怎么与人结交游乐,也就从没有见识过这样疯狂又令人兴奋的景象。四周的一切令他怎么也移不开眼,恨不能也冲入其中,却又碍于身份地位,面上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总不好叫一个中原的戏子和商人看了笑话。 过了那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再往里走,便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听远处有温软柔媚的声音,伴着清丽的琵琶声,在一点一点的随风飘过来。 终于来到了这最里面的院子里。楼阁间皆是曼声笑语,婀娜玲珑的身影映在窗上,伴随着似有似无的曲线颤动,立时就能激起男人的庸俗欲望,连呼吸都滞住了,这里帷幔翻飞,竟仿佛空气都带着香甜。 陈疆看得呆住了,直到一个美人过来拉了他的手,方才转回神来。 姚千绍和梦秋对视一笑。 “这是鱼欢楼的云媚姑娘,这里的头牌。”梦秋说着,便对那云媚道:“这可是位尊贵的公子,快把你的极乐堂打开,引咱们去。” 云媚娇俏的点点头,她身边的丫鬟早一路跑去打点。她一双白嫩的手柔柔攀上陈疆的手,美目如水,勾魂摄魄,雪白的颈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垂挂在更加莹白的胸前,再往下,是悠悠一片暗影。 “爷。”朱唇轻启,叫的人浑身酥软。陈疆一把握住美人的手,另一只手直接将美人拉进了怀里,转头对梦秋道:“果真好地方,走走走,一起来。” 云媚的极乐堂里什么都有,简直就是整个鱼欢楼的缩影。陈疆与梦秋,姚千绍在里面快活,门口则由他的两个护卫把守。 云媚最会唱曲儿,一副嗓子圆润娇媚,每一个音都细腻饱满,犹如夏日荷叶上清凉洁净又泛着晶莹的露珠,再加上她体态纤瘦,却玲珑有致,行走调笑间自有浓郁的风情散落,简直就要把陈疆的魂儿都勾走了。 姚千绍只管哄着陈疆开心,梦秋则在一旁时而打趣陪笑,时而亮个嗓子唱两段。 极乐堂里焚的是一种浓烈的熏香,初闻有些呛人,却越能为人助兴起乐,使人畅怀忘归。 极乐香被盛放在一只落地的镂金繁花香炉里,极致的香味正从里面一缕缕飘散出来,化为烟尘化为清梦,化为这世间静静的罪孽。梦秋抚了抚那香炉,斜眼看过去,东窗下的两男一女,正在做着放浪的游戏。 一会姚千绍从外面小解回来,身边带回一个小厮捧着托盘,对那门口的侍卫道:“二位辛苦了,这地方自有护院守卫,妥当的很,二位尽可放心。我在隔壁另开了一间雅间,请你们去歇歇脚,喝口茶吧。” 那二人互视一眼,拱手一拜,其中一人道:“我等奉命保护世子,前日世子受伤,已是护卫不利,眼下再不敢擅离职守。姚公子好意我二人心领,还是不必麻烦了。” 姚千绍又劝了两句,见那二人坚决不受,便也不再啰嗦,命小厮将托盘呈上,“这是我吩咐店家新制的茶点,二位用些吧。鱼欢楼的点心在京城可是有钱也不定能吃上的。”他热情的笑着,又示意小厮将托盘捧的近一些。 那二人本还要推辞,这时候,极乐堂的门忽然开了,梦秋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见姚千绍很是高兴,“五爷在这儿呢,世子爷叫我去寻你,说你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回来。云媚说了个谜语,世子爷猜不着,叫你去猜猜。” 极乐堂的门一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男人女人的笑声交叠在一起,一室春暖。 梦秋一撇眼,就看见小厮手里的托盘,目光不动声色的又收了回来。 “正好你在,快帮我劝劝这二位,顶好的点心,不吃太浪费了。” 姚千璃想要巴结好这位世子爷,就连他身边的侍从也不想放过,体贴的令人无奈。 梦秋却笑了,他转身拿过那碟茶点,塞给二人,拉着姚千绍的手就进了极乐堂,“五爷,这不就结了。” 姚千绍略有些无奈,却听见陈疆的声音,连忙小跑着进去了。 门口两人面面相觑,罢了,既然是人家的热情,也不能败兴,吃就吃吧。 夜已经深了,极乐堂里梦秋在一旁唱着曲儿,陈疆依然精神极好,搂着云媚,和姚千绍玩骰子,一次输赢就是一锭金子,当然是赢的多输得少,引得他乐开了怀,亲的美人云鬓散乱。 正当愉悦之时,门口突然两声巨响,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极乐堂的大门被猛的推开,那两个侍卫满嘴是血的爬滚进来。 九十八:鱼欢楼二 “啊!”云媚惨叫着,想躲在陈疆身后,却被他用力踢开。 “世子,世子……”先爬进来的那个已经断气了,跟在后面的那个气息微弱,冲着陈疆微微抬起手,说话间口中鲜血直流。 “怎么回事?是谁,谁做的!”陈疆望了一眼屋外,见无人进来,目光扫到身边的梦秋,梦秋机灵,立马起身冲过去将大门关上。 陈疆这才来到那人身边,俯下身继续问:“你们怎么了?谁要杀我?” “他,是他!”那人颤抖着手,忽然就指向了还在震惊中尚未回转心神的姚千绍,这一指犹如五雷轰顶,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他……送茶点……有毒!世子,小心!”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那人也慢慢倒下了。 陈疆猛的转身,凶恶的眼光就钉在姚千绍的身上,“你竟敢下毒!” “不,不,没有,我没有。”姚千绍连连摆手,惊惧之下面无人色,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不是我,我没有下毒,世子爷,您要相信我啊!” 陈疆一步一步走过来,顺手从脚边晕倒在地的云媚头上拔下一支金钗,“你想杀我?”他走过来,一把呃住了姚千绍的脖子,手下用力,姚千绍被他整个提了起来,“原来宋门想要我死是真的,既然如此,你们谁也别想活!” 他一扬手,金钗却忽然落在了地上,紧接着浑身瘫软也摔在了地上。姚千绍见状那还顾得了这许多,站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陈疆虽然浑身无力,却绝不肯放过姚千绍,挣扎着站起来,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踉跄地用力一挥,姚千绍应声倒地,没了动静。 这一劈用尽了力气,陈疆跪倒在剑旁,呼吸急促,好半天才稍稍稳住。他转头过来,视线模糊的四处张望,才发现梦秋正缩在一边,吓得瑟瑟发抖。那伶人雪白细嫩的手腕子上,还带着他方才赏的玛瑙手串。他持剑跌撞的扑过去,一把拉过梦秋,将他扯到桌边。 “给我研墨。” 他要把这里的事情都写出来告诉父王,是姚千绍和宋家因为私盐的事情要害死他。可是等他好不容易落下印信,突然就感觉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他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看见锋利的剑刃正穿过自己的胸口,鲜血正从剑头一滴滴的落下来。 陈疆僵硬的转身,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俊美的梦秋。此刻,他正据高而下的冲他微微笑着,下一秒剑头一剜,陈疆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倒地而亡。 梦秋一脚踢开陈疆的尸体,坐在桌边,拿起笔,仿着他的笔迹重新写了一封信,内容大致相同,却将私盐一事归结为姚千绍和卓君。再盖上世子的印信,谁也分不出真假。 梦秋走到云媚身边蹲下,云媚慢慢的醒过来,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攥住了他的衣角。梦秋把她抱在怀里,轻轻的顺着她的背,右手却是一个挽花,直接刺穿了她的心脏,美丽的云媚同样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咳咳咳。”不适时宜的声音在屋子的衣角响起来,梦秋抬起头,正对上姚千绍惊恐的眼睛。 没想到陈疆的那一下居然没有要了他的命,不过这样也好,有些话可以代三爷问清楚。 梦秋走到姚千绍身边,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中有恐惧,有害怕,还有绝望。 “五爷。”梦秋说道,“有人想要问你一个问题。”他手上带血的剑尖慢慢滑过极乐堂玫红色的地毯,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求求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姚千绍哀求着,头上的青筋胀起,背上的刀伤很重,大片的鲜血渗开,他是不能好了的。 “为什么要背弃自己的兄弟?” 梦秋的声音不大,姚千绍却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瞬间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动静,梦秋还以为他死了,拿剑头拍了拍他的脸。他缓缓的动了动,背上的血涌出来更多。 “原来,你是他的人。”他咳嗽了一声,“我早该知道,他与梨园人走得那么近,我只是好奇,这唱戏的行当究竟有什么地方那么有趣,惹得他从此再不问世事,也再不回老宅来了。所以我就找了你,想要知道这中间的奥秘。” 姚千绍趴在那儿,自顾自的说:“三哥啊,杀我。”他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地毯,把一块厚实的绒毛都扯了下来。 “你做了那么多事,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梦秋向来看不起这个人的行迹,不耻的啐了一口。 血已经浓稠的流到了地板上,姚千绍开始不住的颤抖。 “你不懂。”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好像风雪中的一粒微尘,“他们原是那么爱我,那么护我,我连命都是他们给的,可是呢?到后来,他们拥有的越来越多,离得就越来越远。他们在别的地方获得了新的快活,却把我一个人遗忘在原地。所以,我也想去看看,想去学学,变成他们那个样子。” 他的呼吸急促沉重起来,却像一只离水的鱼一般挣扎着。 “但是他们却狠狠的挡住了我……我……必须得推开他们……才能往前去……”他停顿了好久,语气依旧恶劣,“你一个戏子,你怎么会懂,怎么会了解我这个少爷的悲哀。我只是不想再做最弱的那一个……就得……就得……抛弃些什么。” 梦秋只觉得他说的语无伦次,“伪善便是伪善,干嘛说着这样好听?三爷当年对你已是极好,你却欺他真心,把他毁了,这就是你当弟弟该做的?” 姚千绍的伤太重了,又中了梦秋下在衣服上和熏香里的毒,渐渐撑不住了。他胡乱发了一通感慨,身子彻底掏空了,他没听梦秋在说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哥哥,会一辈子待我好,我也会一辈子待哥哥们好。可是我们长大了,心变大了,欲望也变大了。他们离开我,都没有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呢?” 姚千绍费力的想要活下去,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徒劳无益的感受着温热的生命力渐渐离散。他空洞的眼睛也不知落在何处,就这么永远安静了。 极乐堂里寂静无声,梦秋走到姚千绍身边,将他翻过来,果然在他胸口的里袋里找到了一枚长命锁。 小小的锁头被鲜血彻底浸透了,刻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在这淋漓的鲜红中狰狞扎眼,透着一种悚然的吉祥。 梦秋无声的看了半天,又把目光移到已经死去的姚千绍身上,嘴角勾起,没有笑意。他用姚千绍的衣角将长命锁擦拭干净,揣进怀里,翻身跃出了窗子。 血腥味弥漫的极乐堂里,烛火慢慢燃尽,在众人发现之前,这里有人悄悄离开了。 九十九:下雪了 陈疆这一死,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水浪一波一波卷起,漫透了一切。 因为与陈疆死在一处的正是姚家的五少爷姚千绍,消息传来,姚家首当其冲,全族上下都被下了大狱,宋门自然也受到波及,仲昊被朝廷特派的专案使请去了衙门,一审就是三天。 宁静安逸的江南端城忽然一时间成了舆论的中心,人们都在悄悄谈论着,宋门——整个江南显赫的富族怎么就卷入到这样一宗勾结外族,甚至还闹出了人命的案子里。人们对这件事的关心,在极端的时间里就超越了对真相的渴求,他们只是注视着,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而已。 “这件事一出,宋家怕是没那么好脱身了。”秦筠坐在徐清夏的书房里,手里转着新手来的核桃玩物。 “徐镖头,咱们筹备了这么久,又去了姚家这个绊脚石,水路一脉已被我客似云来控制,眼下正是出手的最好机会。” 徐清夏没有说话,孤离正放在他面前的作案上。 秦筠微微挑了挑眉,面对曾锦的要挟,他干脆利落的手起刀落,冷血冷情,雷霆万钧。 他对宋门的心思明明是凶恶的,却可以为了救宋仲昊四处奔走,甚至低三下四,卑微屈膝,明明想要成为主宰的那个人是他,却偏偏施以援手,关怀备至的还是他。 真是个十分矛盾又棘手的人。 “徐镖头是觉得,这样就够了吗?”秦筠呷了口茶,反而退了一步。“您墙上的这幅山景图很美,不知是哪里的景致?” 徐清夏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一寸寸袭上了那副悬挂在墙上的唯一饰物。 “这幅画,是我十五岁的时候自己画的,这地方很远。”他顿了顿,“根本就没人知道。” 他握住孤离的剑柄。他的手很瘦,手指根根分明,掌中都是老茧,有些是练剑留下的,有些是驯兽的时候留下的。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知道很多秘密。 人的苦恼有时候就是这样,愚蠢无知的时候少,聪慧懂事了就多。 他抬头看着那幅画。 那一年的冬天,那个悬崖边,他静静的望着深邃的崖底,忽然就想知道,徐畔躺在下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劈开挡在面前的一切树枝藤蔓,也不知滑落了几次,身上都是带血的伤口,但是他终于到了崖底。 他躺在那儿,看着面挺拔高耸的峭壁,以及白成一片惨淡的日光,只觉得冷,从头到脚都冰冷冰冷的。那山真高啊,高的看不见顶,威严恐怖的耸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倒下来。 从这样高的山上摔下来,是绝不可能活命的,所以徐畔的马车从这里摔下来,就一了百了了。 他的手拂过那些坚硬的树根和锐利的石边,听着风从他的耳边略过,卷起他之间的碎屑,似乎还带着腐臭的气味。徐畔的血就是在这里流尽了,找到他的时候,人都已经快化为白骨了。 他坐起来,画下了此处的风景,也把一段仇恨和恐惧刻在了心里。 “秦掌柜说得没错,树倒猢狲散,现在正是时候。”徐清夏看着秦筠,“我们开始吧。” 送走了秦筠,徐清夏站在院子里,只说是想清静一会,众人只道他为了大公子的事心烦,也都识趣儿的走开。 北风早就刮了起来,仲昊被带走的那天,还刚刚遣人给他送了药。最关心他旧伤的人还是他。 徐清夏掀起袖管,那道黑线已经变得有一指宽,蜿蜒而上,就快要到心口了。恪下的毒,他没去问过,他也没有说。但是那个人一定在算着时间,算着利用自己到最后一秒吧。 姚府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一定与他有关。他是要夺帝位的人,是想要攀登顶峰的人,可绝不是为了什么蝇头小利而来。他突然把姚家扯进去,也伤到了仲昊,他为什么突然不在乎宋门这棵大树了? 徐清夏抿着唇,静静思索着,忽然长叹一口气。 是啊,他是想要成为王的人,他习惯了站在最高处,用一种俯视的态度去调配一切生灵。他,怎么会在乎别人呢? 徐清夏的目光一惊,心内的寒意一层层透出来,几乎僵直了他的身体。 有一种冰凉凉的触感落在脸上,徐清夏抬头去瞧,发现竟是下雪了。雪花很细,却纷扬了一整个天空,它们慢慢的飘落,落在人的头发上,手上,身上,很快就化为晶莹的水珠。 与下雨比起来,雪真的是安静极了。 徐清夏伸出手去接雪,却发现以前那个为自己拂去落雪的人却不再身边。 宋家大公子被审问,待遇却还是极好的,并没有进牢房,也没有被苛待,只是住在守备大人的宅子里,由府衙的人负责照看,一应衣食住行皆是宋府打点了送来,并没受多大的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不过半天,就铺天盖地的把端城的一切都湮尽了。 仲昊裹着一件厚厚的织金蜀锦披风,正站在廊下看雪。院子里种满了梅花,鲜艳的花色映衬着洁白素净的雪景,既明艳又雅致,冬日里也不至于失了景色。 “司马大人,你的园子很有不错。”仲昊捧着手炉,伸手接了雪在掌中,却一时有些恍然,再回过神来时,守备司马浩正朝他走来。 “大公子喜欢便好。”司马浩笑了笑,走到仲昊身边,亦是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院中的梅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仲昊抖落掌中雪花,转头看向司马浩,“司马大人想家了吗?” “漠北天高云阔,塞外驰马无疆,已是许久未见了。”司马浩瞧了瞧极净的天空,他有武人的爽朗傲骨,不过一眨眼,就按下了目色中微微泛起的红光。“得蒙大公子庇佑这么这么多年,江南亦是我家了。” 仲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并肩慢慢而行。 “有人说让我尽早除去卓君,未免被反咬一口。又让我同时干掉姚千绍,防范姚家在背后拖我下水。” “大公子不会相信。”司马浩一手按在佩刀上,走起路腰背挺直。 仲昊舔了舔唇,嘴角勾带出一个无奈的笑意。“是啊,我怎么会相信。可是,他拿着另一个人的命在威胁我,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司马浩忽然停下脚步,“大公子,朝中势力交缠,想杀宋门的和想保宋门的一向争斗的凶狠,您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这件事很棘手,处理不当,或许祸延满门!” 仲昊的脚步定住,却没有回头。司马浩望着他的背影,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 他的祖父当年位及一品大员,因为参与党争而获罪被杀。他出生时,家族已经被流放在漠上草原多年,他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后来他的父亲因战功被恩准回朝,却又因为贪腐案的牵连而被人暗杀,那时他们的处境十分危险,是宋门庇护了他们数年。后来,他的哥哥却又再度入朝为官,他却不愿再与官场有任何瓜葛,却又因宋门所需,任了端城的守备,手握一方兵权,既为自保,也为了特殊时候能助宋门一力。 可能是幼年所见变故甚多,他对朝中政局有着天然的敏感和洞悉,这些年眼看着宋渊年老不支,仲昊又年轻气盛,很多变故其实一早就有了端倪。他应该提醒他小心身边的人,远离一切可能引起的纷争的祸端。遗憾的是,他有时也会被安逸的生活蒙蔽双眼,失去斗志。 他清楚的感到宋门这一遭变故来得凶险又难测。 “那个人这么重要吗?”司马浩没有忍住,他朝仲昊的背影喊了一声。 仲昊的背影缓缓的耸了耸,声音又平又淡。“其实不怪他,是我自己贪心,翅膀还没有长硬呢,就觉得所有人都不如自己,想要谋划不切实际的荣耀。是我把那危险带进他心里的,所以啊,不怪他。” 仲昊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司马浩却顿在原地,心中是无限的震惊与隐隐的疼痛,他为别人担下全部罪责,却连一星半点的背后指责和埋怨都没有。司马浩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从前那个张扬肆意,骄傲不可一世的贵胄少爷是何时不见的?他又去了哪里? “请你哥哥帮忙的事情如何了?”仲昊转过脸问司马浩。 司马浩幽幽叹了口气,紧走两步赶上前去,“已经回信了,会尽力相助。” “首辅大人如今这么忙,让他照顾我这个小小宋门,真是辛苦了。”仲昊的嘴角依旧带着笑,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司马浩,“答应大人的东西我已经着人在办了,这是给你的。” 司马浩想要推开仲昊的手,银票还是被他塞了进来。 “这可是关系到我一家老小性命的大事,你收下了,我就心安。放心吧,我都留着账簿呢,以后要是赖账,我也不能饶了你们兄弟。” 仲昊捧着暖炉,冲着司马浩微笑。小堂从廊子的那一头过来,走到二人面前见了礼,方对仲昊道:“徐镖头来了。” 司马浩瞧了一眼仲昊,未再说其他,告辞而去。 仲昊却依旧站在走廊上,望着园中落满了雪的梅花枝头,淡淡问道:“他来做什么?” “徐镖头说天气日冷,给您送裘皮大袄来。” 仲昊的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繁盛的花蕊被清寒的霜雪覆盖,半遮半露,更显出如鲜血一样的艳红来。 越是冷,就越开得好。 他把手放在冰冷的围栏上,“他怎么会知道我冷呢?” 一百:我们是两个人,并非一人 徐清夏走进来的时候,仲昊正斜倚在塌上吃葡萄。看见他进来,很愉悦的坐起来,冲他招手。 “这天说冷就冷了,看把你冻的,脸都红了,快过来烤烤火。”他亲自下来,拉过徐清夏的手,将他带到塌边,又斟了杯热酒给他。 徐清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着将带来的裘皮大氅放在仲昊面前。 “天冷了,我怕管家备的东西不齐,特来看看你还缺什么。这件大氅是我今秋新猎到的白狐所制,你穿穿看,是否合适。” 仲昊抚了抚眼前洁净如雪的柔软狐皮,“还是你最关心我。入冬了,烟儿也怕冷,日后空了,你替我去瞧瞧她。” 徐清夏的笑在嘴角边勾了一下就消失了。“公子说笑了吧,您还能在这儿住多久,烟儿是您的人,自然该是您去关照她。” 仲昊给自己倒了杯酒,撰在手里,目光越过酒杯看着徐清夏,“谁知道呢,我的人,也有我看顾不住的时候。” 徐清夏神色却是淡淡,仲昊只觉得心狠狠的揪了一下,没来由的一痛,惹得他蹙了眉。 “你怎么了?”徐清夏凑上前来,关切的望着仲昊。 仲昊瞧着他,从浓黑细软的头发,一直到青白坚毅的下巴,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番模样,眼睛里没有闪过哪怕瞬间的激烈火花,微笑起来也似乎没有什么温度,所以他不曾得到过什么真正的重视,也就悄悄躲过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个时候仲昊才发现,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彼此。 仲昊躲开他的注视,“姚千绍这个废物算是给我惹了*烦了,如今朝中有人咬住我们,要给咱们扣一个叛国的罪名,呵,真是可恶。” “事情也不见得就会如他们所愿。”徐清夏缓缓道:“好歹咱们还有万通候孟大人和大长公主的庇护,太子殿下也一向与大长公主亲近,这件事上也许还能起到些作用。” 仲昊笑笑,看着徐清夏,“朝中势力错杂,远不是咱们一下能看透的。今年西北又起战事,万通候的兵力被远调,大长公主因为河工修筑一事惹了些非议,太子殿下如今迎娶了墨兰王爷的嫡女为妃,都赶到一块儿了,有些麻烦。” “清夏。”他唤了他一声。 “嗯?” “不若我调你离开镖门,去山西帮我看顾那里的生意如何?” 窗外的雪漫漫无尽,落在地上寂静无声,犹如此刻仲昊的这句话,末尾一个音消失了许久,也未听见任何回应。 他收了笑意,取了一颗葡萄低头慢慢剥着,目光专注却生硬, “此刻的局面,我怎能离开?” “你离开,我便放心了。” 仲昊依旧没有抬头,也或许他此刻根本不敢抬头。徐清夏就坐在他的对面,这句话说出来,他会是什么表情呢?是震惊,不舍还是愤恨?无论是哪种表情,都是现在自己承受不起的。 这句话的确出乎意料,徐清夏没有想到仲昊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忽的一挑眉,整个人半愣在那里。 他看着仲昊,却看不清他的脸色,只看见他头顶上玳瑁发冠中镶嵌的那颗明珠莹莹的光泽。那一颗葡萄,他细细的剥了好久。慢慢的,徐清夏的眼中开始积蓄起含混复杂的雾气,放在身侧的手掌握紧,手背上青筋挣起。 “公子是何意?” 他紧抿着嘴,强自驱散了眼中的雾气。 仲昊终于把那颗葡萄放进了嘴里,拿起一旁的手绢擦着手,却依旧没有看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处不适合你,出去看看,也是好的。局面再差,我也能勉力支撑,你放心就是。” 他伸手去摘另一颗葡萄,却一下被他的手按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压抑过后的急促,“公子是准备弃了我吗?” “你这是哪里话。”仲昊刚刚笑了一声,却又被徐清夏抢过了话头。 “你应该知道,我此生什么也没有。从开始也不过是个弃婴,养父又那样早逝,除了你,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到如今。现在,你是终于要弃了我吗?” 徐清夏紧紧盯着仲昊的眼睛,狼一样的神情终于不再躲藏。 “都一样,我们的结局都一样。不管是徐畔还是我,都是你们可以随意取舍的一个物件罢了。宋仲昊,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不允许你这样轻易决定我的一切,更不允许你抛开我!” “啪”的一声,徐清夏将孤离抽了出来,重重的扔在仲昊的面前。 “这是你送我的,我的弱冠之礼。为何要叫‘孤离’,是想要告诉我,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永远都只是你们奴才而已!” “我送你孤离,是想告诉你,你日后所面对的局面会把你彻底变成一个孤离于众的人。”仲昊平静的拍了拍徐清夏的手,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但我希望你不会受伤,总是更强的那个。” 他看着他,“从小到大,你都是我的仆人,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就好像你总觉得自己是卑下,被利用的那个。在我的位置来看,周围都是真假难测的人和事,我被环绕在中心,只能靠自己去辨别。” “说到这儿,我又何尝不是被利用,被欺骗的那个呢?” 仲昊叹了口气,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你不会了解我的困境,就像我不能体会你的压抑一样。只因为我们是两个人,而并非一人。” “所以,你知道了。” 仲昊垂了眼眸,轻轻点点头。 徐清夏呆呆的看着仲昊,像忽然失去了一切力气与情感,只剩一句躯壳。他的手垂落下来,打在塌的边沿,“嘭”的一声,却没人在意。 “何时知道的?” “很早了。”仲昊扬起脸来,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他的脸上头一次积聚了如此浓郁的无奈与悲戚,那张总是笑着的俊俏公子的脸上,此时灰白又疲惫。 “我在大城书馆求学的时候,你每每来看我总会私下去一两趟三千茶居,是为了见孟大人的亲信何路。你收买外账房程海,隐藏了自己的私产。从中与燕挺达成了交易,怂恿我惩处燕卓两府,以便你渔翁得利。只是你没想到,我出手太重,打死了燕挺,使卓君背弃了你们的约定。” 仲昊一点点慢慢的说着,语气平淡又冷静。他的眼眸清清,却一刻也不放松的直直钉在对面那个人的眼中。 “我记得,你曾学过驯兽吧。那一次在鹤鸣山,你驯养的猎豹和老虎果真厉害。”仲昊忽然笑了一下,“还要我再说吗?” “所以,鹤鸣山之行,你是故意为之?”徐清夏听他把自己所做的种种一件件毫无遗漏的说出来,心里反而渐渐平静了。突然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彼此间再没了秘密,也就轻松起来。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却没想到,你做得这样决绝。”仲昊看见徐清夏露出的那节手臂上,一道浓黑的曲线蜿蜒刺目。他再一次感到心中抽搐的疼痛,他是唯一陪在自己身边那样长久的伙伴,他们有过有趣的童年时光,诚挚的少年情谊,却从没想过会不能陪伴彼此走不到那最后的终点。 罪恶的欲望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在他们中离间对方的,又到底是谁先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并把这个致命的错误延续至今? 过去的不在乎,终于要在如今为它付出代价了。 “清夏。”仲昊依旧轻轻唤他,“听我的吧。离开这里去山西,那儿有我另置的产业。经过几年,便取道去肃州,曹将军已答应我,会收下你,你便跟随他,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宋门已是生死之地,太多人,太多势力想要我们的命,只怕日后,我也会失去所有。那我就连最后护你的力量都没有了!” 仲昊的眼眶微红,他费力在徐清夏的脸上寻找,他想找到哪怕一丝丝的动容与游移,可是却没有。 徐清夏站起来,冲他拱手一拜,“多谢公子为我着想,既然是自己的活法,就得自己去找。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真正懂我。” “清夏!” 他大踏步的朝门外走去,门关上了,也没有回头。 仲昊颓然的坐在榻上,目光落回到那件雪白的白狐大氅上。 一百零一:诛心 经过那一夜的事情,荷歌不再被关着了,只是书馆还是依旧的冷清,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坐在前厅的桌边,看着窗外的雪,脑子里一遍一遍想着的是初见恪时的那个场景。 他就坐在现在自己正坐着的位置上,窗外是寂静的白雪天地,他执笔落墨,身背笔直,长长的黑发披在身后,如玉的面容上一派宁静。身旁的茶炉咕嘟嘟的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每个角落里。 他转过脸来,瞧着自己,面容寂静。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忽然间变得凶恶又狠厉呢? 他那么在乎那个叫玄的人,彼此相像却又水火不容。还有凤儿,他的妹妹,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身染重病,躲藏在梵静山的深处,终日寂寂孤苦。 这中间必然是存了个巨大的仇结,两边的人都在为此拼尽气力。 荷歌忽然想起那个明明出现,最后却不知所踪的金牙,还有那些在仲昊与恪的对话中似有若无出现过的“鼠胆匪类”们,他们都是冲着恪来的,而他却云淡风轻的毫发无伤,这些都太不寻常了。 所以玄的出现才格外特别,因为在此之后,恪就好像失去了准头,总是不小心失了那股了如指掌的气度,有着明显的急躁和不安。要不然,那一夜他也不会…… 荷歌忽然觉得心口一坠,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落在了心上。 这时候,她却忽然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看见薰尔正站在门口,紫色的小斗篷上落满了雪。 “你怎么来了?”荷歌笑了笑,走过去拉着薰尔到暖炉边烤火。 薰尔取下斗篷上的帽子,额发上沾着慢慢融化的雪珠子,冲着荷歌一笑,缺了的两颗门牙就特别醒目。 “其实我前两日就来过了,只不过书馆都关着门,想是姐姐不在,于是便走了。”一段时间不见,薰尔的脸白嫩了许多,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说起话来也不再怯生生的,十分活泼。 她东瞅瞅,西看看,“怎么还是姐姐一人?” 荷歌有些讪然,是啊,每次都是我一个人。 “这几日下雪,怎么还从山上下来,当心摔着。”荷歌倒了杯热茶递给薰尔,她小心的接在手里,一双小手已经冻得通红。 薰尔和母亲相依为命,二人住在城外山中的老屋里,平日里薰尔会去街上卖卖花,母亲则在热闹一些的集市里卖自己种的菜,日子过得很清苦。 自从上次救了她,荷歌便常去照顾她们母女的生意,所以日渐相熟起来,薰尔喜欢玄,也有几次来书馆等他。 “姐姐不知道,我如今不住在山里了。”薰尔乐呵呵的笑着,哧溜喝了一口茶,却有些着急,被滚热的茶水烫了舌头,又呼哧呼哧的吐舌头。 荷歌忍不住笑了她一句,又担心她再烫着,就把那茶杯拿过来替她吹着。 “不住在山里,那如今你和你娘住在何处?” “住在姚三爷的小宅子里。”薰尔看着荷歌,一双小脚晃悠悠,鞋面上绣着颜色明艳的花色,白色的绒毛从鞋口处透出来,看着就很暖和。 荷歌想起来,薰尔后来的确一直是跟在姚千璃身边,原来他竟收留了这对可怜的母女。 姚千璃这个人,荷歌只见过三面,一次是在客似云来的茶舍里,他傲慢的因为一盏茶而为难小厮,既不通情理,也不近人情。再一次见面就是他扑入水中救起了薰尔,浑身湿淋淋的坐在书馆的地上看书看得入迷。最后一次见他,他牵着薰尔的手,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嘴角微微勾带着笑意,临走前还把自己未填完的一首小诗补全了。 荷歌瞧了一眼薰尔,她正翻着桌上的一本画本看得起劲,饱满小巧的脸上隐隐透着红韵。看得出来,姚千璃待她很好。这个世家公子,并不是一个不冷硬跋扈的纨绔子弟。 荷歌抚了抚薰尔的头,“姚府上人对你好吗?” “嗯!都很和气,对母亲也好,如今她专管着小宅里的后厨采买。”薰尔扬着张笑脸,是孩子特有的灿烂。 终于有一件令人意外却惊喜的事情了,荷歌也跟着薰尔一般高兴。 “那可太好了,薰尔如今也是府里管事妈妈的姑娘了,等再过几年就能随着府上的小姐们学习刺绣女红,甚至还会上学堂。”荷歌愉悦的舒了口气,“那时候再见到你,可就更了不得了。” 薰尔却只是看着荷歌,并没有笑。 “怎么了?”荷歌不解。 薰尔摇了摇头,“府里是不会有别的孩子了。” 荷歌只道是薰尔还小,不懂人事。“三爷还年轻,日后娶了夫人才会有孩子。” 薰尔还是摇头,“我娘说,三爷已经有了一位夫人,只是那位夫人却不在府上,在很远的地方。” 众人皆道姚千璃,醉心梨园,日日沉溺在勾栏曲舍里,身边红粉无数,皆是各大戏班的头牌或新雏,是个留恋花丛,风流荒唐的公子哥儿。却未料,他竟早已娶亲,那么为何这位夫人又不在身边呢? “听府上的一位老妈妈说的,也不知道真假。” 这位老妈妈一日在园中突然撞见姚千璃,他走得急快,二人在回廊的拐角处冷不丁撞在了一块,一块牌位就落在了地上。姚千璃却不生气,仿佛很高兴,拾起牌位的同时还搀了她一把。 当时那老妈妈看得真真儿的,上面写的便是夫人之位。 姚千璃一直笑着,直说是终于要回来了,就往外走去了。旁人也不敢问,只是暗下觉得这姚三爷估计是看戏看痴迷了,可是第二日他竟着人大修府宅,把后园子里一直空置的厢房整修得极漂亮,那规格一看便知是为女子准备的。 所以府中便有了流言,说是姚三爷背着家里人在外面成了亲,但事先有了牌位一事,众人便都对这位新夫人更加好奇,日日期盼见到她的真容。 然而新夫人没有等来,姚家却先出事了,三爷虽说没有被抓到,却也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什么,姚府出事了?”荷歌一直被关在书馆,咋然得知了姚府的消息,惊愕不已。 薰尔点着头,小嘴微微撅起,似有满腹的委屈。 “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把姚家的人都下了大狱。我娘听人说,是五少爷杀了人,所以连累全家人。” 姚千绍杀人? 荷歌见过那位姚五爷几面,没说上什么话。只记得他是一个和善有礼的人,人也长得文质彬彬,斯文瘦弱,他怎么会杀人呢?而且还把他全家都抓了起来,那个被杀的又是谁? 虽然薰尔说得不多,但是荷歌却敏锐的感到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们当家的没去求求宋家大公子吗?”这样大的事,作为主家的宋门不应该会置身事外。 “姐姐你难道不知道?”薰尔抬头看着荷歌,很是诧异,“大公子也因为这件事被扣在了府衙里,已经三天了!” “什么!”荷歌一震,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 薰尔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拉荷歌的手,却感觉到冰凉一片。 以宋门富贵的程度,一般的小事根本不可能影响到他,即便是连理会都懒得理会,这点荷歌是知道仲昊的风格的。 可是这一次却连他也被牵扯进去,再联想到恪的激烈失控,荷歌忍不住的只打寒颤,这件事一定凶险了。若是恪也深陷其间呢? “姐姐?”薰尔拉了拉她的说,隐约露出了以往的那种畏缩的神色。 荷歌瞧了瞧薰尔,不忍心自己阴郁的模样再吓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拍了拍那只小手,安慰道:“我没事,薰尔别担心。” 一切都是因为姚千绍而起,而他杀掉的那个人一定是整件事的关键。 “你可知道,姚五爷杀的是谁吗?” 薰尔摇头,却又很快说道:“啊,姐姐。今日大公子会从府衙出来,我来的路上,正看见接他的马车过去呢。” “真的吗?” 荷歌当即取了披风,熄了炉火,将书馆关门上板,迎着风雪往宋府而去。她的心砰砰的跳着,没来由的感到紧张,冰凉的手掌一层层的出汗。 她的恪,现在在哪里?他是否被连累了呢? 风雪越来越大,前路一片茫茫。荷歌拉着薰尔一脚深一脚浅的穿梭在小巷窄街里,将将拐过一个巷口,迎面走来一个男子,荷歌正从他身边经过,却被那人一把擒住,口鼻中立时弥漫进一股奇异的香味,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男子穿裹的极为严实,他打横将荷歌抱起,转头看了看缩在一边的薰尔。眉眼间有丝绢般的神采划过,转身便走远了。 薰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折了方向,慢慢回去了。 耳边似乎有轻微的水滴声,还有风拍打窗扇的声音。 荷歌缓缓的睁开眼睛,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件温暖的屋子,和一个负手立在窗边的人。 “你是谁?” 他转过来,美丽的眼睛通红一片,清泪成行,不断坠下。 “是你,姚千璃!”荷歌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痛苦的男人。他怎么会在这儿,薰儿不是说他失踪了吗? 等等! 刚才那个迷晕自己的人难道是他?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百零二:原来前尘往事俱是空 姚千璃站在窗边,明亮的雪光从外面透进来,衬着他脸上透明饱满的泪珠愈加晶莹斑斓。他明明是凄楚的神色,却因为眼睛的过分美丽而在这一刻更加迤逦动人。 “是,是我。”他的声音薄薄的,格外的冷静,“好久不见了。” “你……要做什么?”一个莫名失踪的男人,突然出现,迷晕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到这么一个地方来,还泪流满面的淡淡说着话,所有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和危险,荷歌本能的往后退去。 姚千璃却没有走近的意思,他依旧站在窗边,侧头从手边的桌上拿起两张纸,举在面前,忽然一笑。 荷歌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只觉得这个人今日似乎隐隐透着种疯狂的安静,他在笑,眼中的泪水却不断。 “哈哈哈。”他笑的声音更大了,但是面容却更加的痛苦起来。 他看向荷歌,有一滴泪从下巴上落下去。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嘴角弯着好看的弧度,眼睛里却愈发的悲苦。他没有等荷歌说话,接着往下说:“这是一个阴谋。” 他微微仰头叹了口气,坐在地上,手上依旧举着那两张纸,“我给你说个故事,你一定会觉得很精彩。” “因为啊,这里面也有你。” 他看着荷歌,美丽又梦幻的眼睛里水波无尽。 在他的故事里,有一个少年,他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是个读书人,却多年应试而不中。家里的日子慢慢变得艰难,等到他的小弟弟出生的时候,这个家已经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偏巧他的小弟弟又先天不足,身体孱弱。于是他的父母决定要扔了他,但是少年和他的大哥不忍心,就把那个小弟带在身边,倾其所有的照顾他,教养他。 后来他的大哥跟着父亲做起了船漕的生意,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好起来。再后来,他也一同辅助起了家业,干得很出色,是生意场上极为人称赞的后起之秀。 “清贫反而无忧,富贵才生欲念。”姚千璃说到这里,独自嗤笑了一声。 多年以后,少年与大哥开始相离、争权,那些兄弟齐心的日子再也没有了。他有时也会觉得累,便随着朋友去听戏,他本不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聒噪的戏码,却在那一年与台上的妙人一眼钟情。 那是个很活泼的姑娘,可爱又率真,是他无比烦恼疲累时最渴求的搂进怀里的温暖。 他们的相爱是最美好的一见钟情,也是最诚挚的两情相悦。他送了一只玉镯给她,刻着自己的名字,便是把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给了她。 他爱她,打定了主意要娶她,可是,没等他来得及与家里提说这门亲事,他的母亲就发现了这个女孩的存在,他的家族那个时候已经甚为富庶,所以绝不会同意他们最优秀的孩子娶一个戏子做妻子。 他因而十分痛苦,可是那个女孩儿却不知为什么一反常态,变得有时冷漠,有时又尖刻。他们都在消磨彼此的爱,但是他的内心还是始终存着爱意。他宁愿慢慢等待家族对她的接纳,也不愿意放弃这份感情。 然而,不久之后,他却在一次生意中被人暗算,赔掉了几乎自己全部的身家,也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笑柄。他知道一定是身边人出卖了他,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这个姑娘。原来她早就与他的大哥有染,接近他只是为了毁掉他。 被人出卖他见怪不怪了,可是被自己最爱的人出卖,让他痛彻心扉。 所以,当那个姑娘跑来想要见他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荒谬,恶心,根本听不进去她的半个字。他欣然接受了家里安排的亲事,冷漠又干脆的拒绝了她。 可是那个傻姑娘却一遍遍的拦他的车马,阻他的花酒,攀着他的衣角哭泣,终于把他心中的火点燃了。他强迫的要了她,折磨了她整整一晚,第二日他看着身下的落红发呆,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从此后,无论他怎么寻找,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半点消息,一天,一个月,一年,三年……他越来越憎恨自己和他的家族,他把自己放逐的远远的,再不问任何事物,只是一遍遍的去听旁人唱的戏,去找那个可能是她的身影。 姚千璃看着荷歌,嘴角依旧微微笑着,泪水却更加汹涌了。 “后来,上天垂怜,终于让我知道了她的下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上好的丝绢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慢慢打开,仿佛里面盛放着比自己生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是一只玉镯,一只碎了的镯子。 “有一个人带着她的消息来到我面前,告诉我她还活着。”他的眼中慢慢绽开出瑰丽的神采,“你知道吗,我有多开心,又有多害怕。开心的是此生还能相见,我还能弥补,可我却也害怕,在她面前,我始终是个罪人。” 姚千璃一眨眼,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长长的睫毛濡湿,把那双眼睛的美描摹的更加浓艳。 “我不觉得你爱她。”荷歌看着姚千璃,“听她说一句话有这么难吗?” “是啊,口口声声说着爱,却自私的一点也没有相信她。哪怕有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今时今日就不会是这般的结局。知道吗,她跪在雨中求我听她一句解释,我的马车还是溅了她一身的泥。我当时只觉得厌恶,就像中邪一样,心里满满的只有自己的失败和羞辱,把所有的爱都抛弃了,然后不顾一切的把这些痛苦都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姚千璃握着那只断成两截的玉镯,指尖青白。他忽然抬起眼睛,定定看向荷歌,竟似忽然夹带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个故事还没有说完呢。知道那个带来她消息的人是谁吗?” 姚千璃走近了一步,眸光中一片通红,就像冬日新开的梅花,却在这一刻映射出血一般的鲜艳。 “那个人是她的哥哥。” 他的声音低沉又缓慢,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吐出来,却每一下都搭在荷歌的心上,她一愣,他却笑了。 “看吧,我说过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他走到荷歌的身边,蓄着的最后一滴泪从眼眶中垂落,他把那两张纸扔在她的面前。 “瞧瞧,眼熟吗。” 荷歌低头看着那铺展开来的两张纸,那是两张素笺,誊抄的是同一首《桃夭》,皆用的是绢花小楷,每一笔落墨竟然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张纸页微微泛黄,是存了好些年头了。 而那张较新的素笺,荷歌再熟悉不过了!这首桃夭当时她只写了上半阙,下半阙是姚千璃补全的,所以上下的字体并不一样。但是那张泛黄的素笺上却是整首完整一致的绢花小楷,所以那不是她写的。 这世上怎会有字迹完全一样的人? 荷歌盯着那两张素笺,忽然脑中轰然一片…… 自从来了书馆,一年来日日勤奋练习,从执笔到落墨,自己所写一笔一划都是他在旁细细指导,甚至握着自己的手温言相授,所以,是他教会了自己,是他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姚千璃抚着镯子,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看明白了吗?”他问道。 荷歌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从始至终,你只是一个替身,一个为了保护他的妹妹,我的凤儿而存在的替身。” 荷歌一直盯着他,面容分毫未改,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一瞬间,似乎是有人将万尺深沟里的寒冰化成水浇在她的头上,那刺骨的冰冷顷刻间穿透她的周身,冻僵了她的血脉,从里到外,连心跳和呼吸都被封住了。 她丧失了所有的感官,听不到也看不到,脑子里只剩一片僵死的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在耳朵里听见了自己孤独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忽远忽近。 她看见大雪茫茫的街道上有人走来,视线模糊,又冷又饿。她想活着,所以她用尽了力气去哀求那个人救自己。那个人走近了,蹲下来瞧着自己,她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却没有力气。他靠了过来,那个的怀抱真是温暖。 他坐在窗边写字,静静的样子也像一幅画。他收留自己,教自己认字写字,他的手永远是轻柔温暖,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极了。原来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陷入了一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 荷歌只觉得心口剧烈的一痛,眼前的画面也加快了起来。 他在鹤鸣山拼死拉着自己的手不放,告诉她书馆不能没有她。她们依偎在一起,他身上是淡雅的墨香。他为自己的毒去寺里祈福,又把自己接到梵静寺里同住,他们在山门前的古树下相拥相吻,他说从此后就留在他身边吧。 可他却总是来去匆匆,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她只能在书馆的日子里枯等,却等来他凶恶无情的囚禁。 下一秒,荷歌看见姚千璃重新出现在眼前。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她昂起头,一字一句用力说道,其实却是用尽了力气去掩饰话语里的颤抖,“一个字也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的话,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姚千璃依旧抚着那个玉镯,却再没有泪水了。“故事还没有说完呢。”他还是轻轻笑着,眼眸里泛起摄人的流光。 “记得那个叫玄的人吗?” 当他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荷歌感到,心里的那堵高墙终于是有了动摇。毕竟她也曾怀疑,一切改变都是从玄的出现开始的,关于这个人,恪曾那样恶狠狠的质问。不过一个名字,就把一个冷静淡然的人变得恐惧又歇斯底里。玄一定和恪有着特殊的联系,只是没想到,这个结果会由姚千璃来告诉自己。 “他可是个尊贵无比的人。而我的凤儿……”姚千璃忽然微微叹了口气,“更是个纯洁高贵的人。所以当年她才会对我家里的蔑视那样愤恨。”他深深的看着手里的镯子,“是啊,谁能说堂堂一国的公主是个低贱的戏子呢?” “公主?”荷歌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她忽然想起那个驿站的晚上,她跟着玄轻而易举的就住进了只接待官衙大人们的驿站,他还和自己说起了一个叫墨兰的北地国家,那里常常下雪,下很大很大的雪。 其实那时候,一些真相就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没错,凤儿是北疆墨兰王庭的公主,你的恪公子正是那个国家的前太子,而你所见到的玄,恰恰是此刻位居东宫的正经储君。他们彼此间要争夺的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富贵权势,而是王位,更是自己的那一条命!” 荷歌静静的坐着,听姚千璃说完,她知道这一切也许是真的,因为所有的细节都合上了,可是她仍旧固执的希望最后能打破他的那个“谎言”。 “即便如此,他收留我也不是为了让我做替身。你在说谎姚千璃,你疯了!” “哈哈哈……”姚千璃笑了起来,他笑得那样大声,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连眼中都笑出了泪花来。 “我疯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啊,七年前我就疯了。可是如今我比谁都清醒。”他抬手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可你,却实实在在的愚蠢。” “哗”的一声,他扬开手里的一卷纸,展到荷歌的眼前,“看清楚了,这是黑市赏金买他人头的告示,这里面可写的明明白白,此人身边还有一个妹妹,若能一并除之,赏金翻倍。” 姚千璃看着荷歌惨白的脸色,笑容里同情可悲的意味更甚,“这可是一份十分丰厚的赏金,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有没有此类的事情发生,你自己最清楚!” 最后一根稻草也终于从手心中被抽走,荷歌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活生生的扒光了皮,全身上下每一处,每一寸都在剧烈刺痛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无可辩驳。可耳中还在传来姚千璃的声音。 “他在用你的命做眼睛,做盔甲,助他看清敌人在何处,你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随时可以替他去死的摆设,别痴心妄想了,你从来不是他心上的人!” “滴答,滴答”的声音,也不知是方才听见的水声,还是此刻自己心口的血。 荷歌僵直的坐着,似乎已丧失了一切感官,麻木的一动不动。 姚千璃也极有耐心的陪着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滴答声从窗外透进来,愈发的清晰。 良久,荷歌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嘶哑干涩到了极点,“你的故事说完了?” 她没有哭,甚至连一点泪花也没有,只是眼眸中神色具无,枯败的犹如深秋最后离树的那片黄叶。姚千璃原也是个多情公子,并不真的冷血冷情,他从前见过荷歌明媚娇俏的模样,眼下她这般憔悴神伤也使他隐隐不忍。 他倒了杯茶递给她,“此事本也与你无干,可是他翟恪欺人太甚,我亦是无奈。”见荷歌没有说话,姚千璃继续道:“当初他来见我,告诉我凤儿还活着,只要我为他做一件事,就把凤儿还给我。” “还给你?”荷歌突然冷笑一声,抬眼看着姚千璃,“你们当凤儿是什么?一个物件吗,让你们可以这样随意的舍来舍去?” 她的话如一记重雷,砸的姚千璃立时说不出话来。是啊,谁也不知道凤儿的意愿,她到底会不会原谅自己,又愿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呢?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筹码,变成了翟恪利用自己,驱使自己的筹码。 姚千璃苦笑了一下,“我有句话说错了,你不蠢,反而很聪明,蠢的人是我。翟恪告诉我当年事情的真相,是我的幼弟姚千绍构陷凤儿,又想要毒杀她,才使她毒发攻心,半生病痛。同时利用我们兄弟的间隙,离间彼此,还杀了我的大哥。他要我杀了姚千绍和墨兰世子,夺下姚家的实际控制权。既能为凤儿和大哥报仇,还能为家族除害。”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派去的人明明仿了墨兰世子的手迹写了指认凶手是姚千绍和卓君的书信,可是等到衙役们赶到的时候,那封信却不见了。一切的事情都说不清了,唯有现场我五弟的尸体是逃不掉的铁证,我们姚家全家几十口人因此被牵连下狱,宋门的大少爷不也被扯了进去。这可是谋杀一国藩王世子的重罪啊,他想为自己的妹妹的报仇,竟是要赔上我整个家族的性命!” “仅仅是为了打击你,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你!”姚千璃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眼间明明还萦着悲伤的神韵,可说出的话却冷静犀利的扯开了另一个不曾被他注意到的可能…… 荷歌伸手拿起自己所写的那张素笺,右手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原来这一年的喜乐生活,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她的心凉凉的,就像血都流尽了一般。 “你既然知道我只是个替身,把我捉来亦是无用。”她的目光落到另一张素笺上,又缓缓移到姚千璃的脸上,轻轻的笑了一下。“换不回你的凤儿,也伤不了他分毫。” “不。”姚千璃摇摇头,“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有另一个人要你。”他站起来,将那枚断镯收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荷歌,其实这样也好,今后的命运便在你自己手中了,怎样走,怎样用,全在你。”姚千璃轻轻的关上门,屋子里只剩“滴答滴答”的声音。 荷歌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张素笺。屋子里终于独独剩下了自己,眼泪也一点点满溢出来。 她闭上眼,以为能阻止泪水的肆虐,却还是感受到它们啪嗒啪嗒落在纸上的声音。那声音慢慢汹涌起来,竟是比门外滴答的水声还要巨大,搅乱撞痛着羸弱不堪的心脏。 一扬手,那两张素笺就被拂落到地上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 她还是闭着眼,脸上很快就冰凉一片,但是眼中滚热的水珠却还在不停的冒出来。她抬手去抹,却忽然被人捉住了手腕。 “掌柜的,你的芍药簪子还在我这儿呢。”有个声音在笑,“你这样伤心,是因为我没有还给你吗?” 一百零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是他! 荷歌睁开眼,两颗泪珠坠下,她看见,玄正站在面前。 他握着荷歌的一只手,侧身坐到她的身边,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两滴泪水滑过的痕迹抹去。 玄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眸里和以往一样充满了星光般的璀璨。“你一哭,怎么连鼻头和脸都这么红,看上去傻气的要命。” 荷歌盯着他,红红的眼睛,湿湿的睫毛。 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将那两张素笺拿起来,迎着窗边透进来的日光瞧着。 “青凤小妹的绢花小楷还是我的母妃所授,你能在一年的时间里写成这般模样,也是悟性极高了。只是你的字是他教的,到底是秀丽不足,有些地方还是力道过甚了。”他转过脸来冲荷歌一笑,随手就将那两张素笺撕了个粉碎,“不想看的不看,不想记的不记,没什么大不了的,何苦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儿。” 他倾下身子靠近荷歌,那张与恪神韵相似的脸上神采飞扬着。 “跟我走吧,这地方无趣的很。” “跟你走?”荷歌不喜不怒,静静的看着他。 玄点点头,拉起荷歌的一缕长发摩挲着,而后直起身子,从怀里拿出那支被他夺去的芍药簪子,把玩在手里。 “很多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留在此处还有什么意思,随我离开这伤心地,我会给你更好的。” “是不是我跟你走了,你就会放了凤儿,让她和姚千璃团聚?”荷歌说完,却兀自笑了,“你才不会呢,他会用凤儿控制姚千璃,难道你就不会?更何况姚千璃被他骗了,正是怒火中烧,你用他根本不费力气。” 玄瞧着荷歌,半晌也没有说话。荷歌亦是不惧,昂首回看着他,二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直到玄收了目光,挑眉笑了一下。 他用一只手扣住荷歌的后颈,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就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没有回答荷歌的问题,却看着她的眼睛,对她道:“墨兰的雪很美,你会喜欢的。” 自己的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鼻尖了,荷歌的眼中盛满了对面那个男人,她被他扣住,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吐息间,都是他的味道。不是什么香,也不是什么墨,就是一个人自己的味道,温热且独特,满满包围着一个小小的她。 荷歌本能的刚要挣扎,他却松开了钳制的力量,用一只手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转身而去。 在离开房间前,她看见,他将那支芍药簪子重新收回了怀中。 “公子。”看见他从房间出来,一个仆从便跟了过来。 玄边走边道:“这屋子看好了,人要是丢了,一个也别想活。”往前走了两步又道:“我那个妹夫呢?” “正在偏厅候着。” 玄顺着长廊将将来到偏厅门口,一抬头却发现竟然下雪了。 “江南都下雪了。”他伸出手,却接不住那落下的雪花,“墨兰应该已是大雪连绵。”玄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开心的事,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来。 可是屋里的姚千璃却正好相反,他看着玄走进来,神色肃穆。 “坐吧。”玄招招手,有小童奉上热茶,他细细品了一口,才去瞧那下首的姚千璃。 “我已经按照公子的要求把人送来了,请公子允诺,把凤儿还给我。”姚千璃垂着眼眸,交手向着上座的玄深深一拜。 玄看着姚千璃,轻松的吐出两个字,“不急。” 姚千璃猛然一惊,抬头怒视着玄,一柄匕首已经露出袖管,“公子是打算食言了?哼,你们兄弟二人当真一脉!” 玄却依旧不疾不徐,“姚三爷日常行的是风雅韵事,在我面前舞刀弄枪,你以为可行得通?” 眼见姚千璃依旧怒气不减,玄也不着急,用茶盖轻轻抚着水上的浮叶,“这中间还有关窍,你且听我说完嘛。”说着命人给姚千璃面前早已凉了的杯中续上新茶,又着人将屋中的炭火烧旺,拢的一室如春。 这一串动作做下来,姚千璃心中那股子拼死一搏的气量也平白弱了下去,放了匕首在桌上,坐下来浅浅吃了口茶。 玄继续道:“你想要带青凤走,可是翟恪却还在。要知道青凤与他是一母同胞,她如何能舍得下自己的亲哥哥?你今日即便带走了青凤,她也不会就此离开翟恪,反而还会回来涉险,这于你而言又有何意义?”他觑了一眼姚千璃紧皱的双眉,淡淡一笑。 “倒不如你去杀掉翟恪,这便彻底一了百了。” 姚千璃目色大惊,望向玄,一双手紧紧握着,些微颤抖着。 玄反而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缓缓温言道:“只要翟恪死了,青凤就再没有理由搅在这浑水中,我这个妹妹命苦,她与我又没有真正相害,我自是乐得看她有个好的归宿,总好过跟在她那个阴暗心狠的哥哥身边,日日担惊受怕。” 他转到姚千璃面前,蹲下身来,将那把柄匕首放在他的手心里,“放心吧,此事我定会为你保密,你杀了他,全了我的心愿,也就做得成我实实在在的妹夫了。不光如此,我还能与中原王朝商量,减了你们姚家如今的罪责,将你们彻底救出火坑。人有时候,就差的是那么一点点心狠。”他眼中晶光灿烂,“如何?” 姚千璃的目光一寸寸袭上手中匕首锋利的刃口,又一点点冷下来,“你可说话算话?” 玄站起身来,“自然。不光如此,我比翟恪有诚意,今晚我便安排你和青凤相见。” 姚千璃抬头看着玄,“好,一言为定!” 一百零四:借刀杀人 “什么,不见了!”恪暴怒站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小几,茶碗茶炉连同笔墨纸砚碎了一地,漆黑的墨汁混进滚烫的茶水,冒着奇异的热气。 恪猛地冲到跪着的武士面前,一把拔出那人的佩剑,扬手就准备劈下去,立在一旁的扶哲眼见情势不对,匆忙飞身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焦急却又语带惊恐劝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这一次是他骗了我们,才会出了这般疏漏,此刻端城已是不安全,恳请公子暂时记下责罚,顾大人不是也说了,自保为上!” 恪慢慢的转过头,眼神凶恶狠辣,扶哲愈渐心慌畏惧起来,手上的力道便松了片刻。紧接着下一秒,利刃飞过,跪在地上的人痛苦的俯身倒下,两根血淋淋的手指轻轻落在一旁。 “滚出去!”恪怒吼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分外清晰。 扶哲扶着那武士出去,交代了几句,便关上了门,转身回到恪的身边垂手立着。 恪颓然的跌坐在桌边,素日清淡却透彻的眸子里晦暗一片。 “他这是在用钝刀子一点一点的磨我,要我像困在笼中的无用牲兽一样受尽折磨。就像他们对我母后所作的一般无二!哈……哈哈哈。”恪的手搁在桌上紧紧握成了拳,他忽而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一点点大起来,慢慢从无力的苦笑变成狰狞的怒笑。 “嘭”的一声,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一只手支在膝上撑着额头,依旧在笑。 扶哲矮身跪在一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陡然发着冷,这个太子实在太过厉害,他根本不在乎墨兰王庭内因私盐一案以及世子被杀这两件事而引起的巨大动荡,反而出人意料的下了一道敕令,昭告国内他已寻回了幼公主青凤,为显郑重,还特意请三朝老臣,安侯顾敬延亲自担任迎回使,来中原将公主迎回。 如此一来,太子仁厚之名广布,而当年那场空前血腥的政变也因为太子的不计前嫌和关爱手足风向大变,竟开始有人认为那次堪称屠杀的逼宫之乱不再是当今太子弑兄谋位,反而是贤王被猜忌,不得已而采取的自保之策。 此举更引起了中原王朝侧目,这里一向注重礼教传统,讲究仁义法度,面对这么一个仁爱宽厚的太子储君,连当年杀身之仇都能包含,自然当是仁君。中原对私盐一案也由此看法起异,不再纠缠王庭之责,倒是严审其余牵扯。 好不容易把他引出墨兰,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杀不成他,好好布置的私盐罪责也被他轻轻松松躲过了。斗到如今,太子玄皮毛未动分毫,翟恪却是失了妹子又自身深陷陷阱,现在连荷歌姑娘也失踪了,这如何能叫人熬得住,况且自己公子又是绝不认输的性子,仇恨太子玄深入骨血,这样羞辱的失败于他更是一种要命煎熬。 扶哲自小跟在恪身边,大事小情,生生死死也是无数次历练来的,可这一次,就连他也深深感知,也许,翟恪真的不是翟玄的对手。 恪渐渐止住了笑声,他微微抬起头,冰冷的目光从指缝中透出来。 他其实早就明白,这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丢了,他是算好了时间。姚家一出事,顾敬延就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也就会送到他的耳朵里。翟玄用一个异母妹妹博得了宽仁心慈的名声,却把最残忍冷血的帽子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到底彻底看穿了自己,把自己的谋划抢了个干干净净! 恪发狠得咬着嘴唇,咸腥的味道很快就冲进了口腔。今日能见到顾敬延,自己和顾师傅谁都没有想到的,却原来为的是偷走荷歌!可话又说回来了,他见得到顾敬延,不也正说明在牢笼中被戏耍的那个人是自己吗! 翟恪只觉得胸中似有火烧又有冰浇,滚烫得周身血液都要沸腾,冰冷的从头到脚都刺骨剧痛。赤红了双目,如同鬼魅! 顾敬延要自己当断则断,他以太子削藩意图游说了墨兰几位王爷,挟制或贿赂了一些藩镇守将,又集结了些许废夫人的母家残部,只等着捉住太子的纰漏便能重置乾坤。 可如今……他没有要求什么,只是说:“一切还由公子定夺,老臣誓死遵从。”其实谁都明白,青凤已是最大的拖累了。 话说的感人,事却推得干净。恪知道他的意思,却也明白能助成这件事的人只有自己! 翟玄,你为何要逼我到如斯地步! 他突然侧身一把抓住扶哲的衣领,眼神骇人如恶鬼,扶哲不敢直视,微微垂了眼眸,静听他的吩咐。 “你去告诉万葵,我把七武士都给他,让他即可前往福园救出青凤!” 扶哲一时大感意外,连忙拱手领命就预备去传命,却见翟恪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不知怎的心下一沉,猛地,眼前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他立时大惊,也顾不得礼法,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去看翟恪,却见他目光森然,眼底寒冰尖利。 “这药见血封喉,乱军之中必有损伤。”他看着扶哲,一字一句,既冷静又平稳,“你替我交代下去,好生送走凤儿。” 扶哲怔住了,迟钝又木然接过那小白瓶,直愣愣的瞧了一会,“公子,当真?” 想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惹得恪十分不悦的迷了眯眼睛。扶哲过去曾随师父山间行猎,见过在雪夜里出没的饿狼,他们受冻挨饿,若是此刻看见食物就绝不会放手这唯一的生路,彼时,他们的目光中也便是这样*裸的嗜血狠厉。 可是,这可是青凤公主啊,是公子唯一的亲妹妹,多年来公子细心呵护,百般保全的人啊! 扶哲只感觉胸口起伏的厉害,却又不敢在恪的面前再做迟疑,他低下头领了命,翟恪终于松开手,他便站起身,却还是踉跄了一下,他不敢看翟恪,抱拳施礼而去。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万葵刚一听说恪愿意派人去救青凤,还一下把身边的七武士全都给了自己,竟一瞬间高兴得失了语言,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扶哲是知道眼前这个人于青凤公主的心意付出,且他又是自己敬重之人,这一刻,看他这般不明真相的真心喜悦,扶哲只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来,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说得再直白点,自己如今和一个刽子手有什么区别?唯一区别恐怕是,那个被杀的人还在一无所知的感谢自己!第一次,扶哲感到自己很恶心。 “既如此,我这便动身,福园我已去过多次,地形环境已然熟悉,这一次一定不会令公子失望,必将凤……哦,不,青凤小姐救出来!”万葵刚毅的脸上难得的展开笑容,竟衬出他从未有过的明朗。 扶哲记得,过去在军中,万葵将军素有豪爽健谈的名声。战场上是厮杀勇武的战神,私下里却是个爱说爱闹的人。扶哲过去跟在师傅身边,头一次见到万葵,就记得他笑起来很豪迈,从不小瞧任何一个人,就连敌首若真是个将才,他也绝不吝惜夸奖。 万葵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也曾是个明朗爽健的人,但是如今却是一笑难得了。 扶哲心中悲伤,目光不自觉的闪了闪,他将身边的佩剑解下来双手托着,奉在万葵面前。 “万将军,扶哲听说您的佩刀落在了福园未能取回,这是我师父传下的剑,是请华山里一位隐居剑师所铸,剑锋不磨且利,又是饮血开封,定能助您马到成功,请收下吧,万将军。” 万葵瞧着扶哲,忽然开口道:“扶哲,你都长这么大了,段指挥使的得意弟子,怎能没有佩剑?” 扶哲一愣,却见万葵看着他,竟慢慢带上一些浅浅的微笑,就像一个长兄看着自己的弟弟终于成年了一般,欣慰又释然。 “府军卫所里训养出来的孩子,段兄最喜欢的就是你。”万葵拍了拍扶哲的肩膀,“所以无论去哪儿,他总愿带着你。你是个好孩子,段兄想为你寻个好前程,可宫闱之事瞬息万变,若不然,你如今应当也是位军中的少年英才了。” 万葵盯着扶哲的眼睛,他的目光直白而坚毅,扶哲心中不忍又不舍,眼神闪烁不已。 他却舒朗一笑,将那佩剑推了回去,“段兄留给你的,你自当尽力保存,怎可随意送人?且还是送给我这样一个……”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扶哲看见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好似用力咽下了什么,再开口说话时还是如旧。 “扶哲,形势杂乱……”他浓黑的眉毛微微蹙了蹙,神色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你好好保重。” 听了这句话,扶哲心中更是难受,差点就没有忍住,“万将军,福园……” 万葵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请回公子,万葵一定如他所愿。”话毕便不再理他,转头出去与七武士交代突击福园的安排。 扶哲独立站在屋中,这堪堪将能遮雨的茅草屋,这粗布近成褴褛的衣衫,还有这一室浓重的血腥和苦药的味道,谁能想到,万葵将军何等人物,竟是落得如此下场! 他闭了闭眼,握紧手中那个小白瓷瓶,心下冰凉一片。 一百零五:福园 隔天,筱宫山福园里,玄正沿着悠长曲折的走廊慢慢走着。 “江南雪景也是不错的。”他抬眼瞧见园子里的红梅开花了,映衬着雪的素白分外鲜艳,忽然就想起一句中原人写的极好的词,“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一时兴起,离了廊子,抬脚就踩进了软绵绵的雪堆里。 “公子当心。”身后的侍从紧跟着上前,却被他挥手止住了。 玄披着一件淡青色绣祥云的锦绣披风,黑发都束了上去,他站在一株开的最好的红梅树下瞧了一会,伸出手,拣着开的最是繁茂的梅枝折了下来,又饶有兴趣的绕到另一棵树下。 就这么在园中逛了一会,再回到廊下时,已是满手开的灿烂艳丽的梅枝,玄微微低下头,幽香隐隐传来。 “公子,姚家三爷出来了。”有人来报。 “哦。”玄应了一声,好似满不在乎一般,在廊下选了个干净地坐下,认真的挑选起手中的花枝来。 众人一时都跪在其身侧,无人说话。过了一会,又有人赶来禀报。 “姚三爷还在等着公子,说有话要说。” “嗯。”玄还是不动,手上挑挑拣拣中,脚畔已一地落红。 又过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却是一个女婢来回话。 “公子,青凤小姐想见你。” “不见。”这一次,玄回答的很干净利落。现在,他手里握着的花枝只剩下原先的一半,脚边落花成叠。 他看着似乎终于满意了,起身慢慢往回走着,侍一众从们也紧随而起,跟在他身后。 玄往前走了两步,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对着身边的一个侍从道:“去,告诉姚三爷,我说了什么,他也听见了什么,把事情做好,我自信守承诺,旁的就别再啰嗦了。” 侍从恭敬一揖后转身而去。 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再打量了一番手中的梅花,嘴角笑意缤纷而来。 “真是个贪心的家伙。” 他自顾自喃喃一句,也不知究竟说的是谁。 姚千璃站在寒风呼号的院子中等了许久,心中其实早就了然。他微微叹了口气,只把目光不舍的朝青凤所在的小楼那儿递了递。 打马走在雪夜的林间,耳边刮过瑟瑟冷风,姚千璃只觉得难以言说的透骨寒凉。 多年未见了,当年娇媚可人的少女竟成了枯槁蜡黄的残烛,连那双秋水温柔的眼眸也灰白无光成一潭死水,清扬婉约的声音堪堪只剩一缕游丝,本该是最丰润富足的年岁,又是那样显赫的出身,她却落得这般残破。 姚千璃手下用力,紧紧捏住了缰绳。心间刺痛的情绪爬上面颊,眼眶中立时盈满了泪水。 都怪自己,还有那些贪心和欲望,若不是非要和兄弟们较个高下,扯出当年那许多家宅纷争,又怎么会祸延无辜的凤儿,更不会如今连累家族! 他想起方才嘶哑哭诉,颤抖如一片薄叶的女子,脆弱枯瘦的她瞎着一双眼睛,却热泪滚滚不断,她还是那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翟玄的意图,拼命哀求他远离来自自己家族世代不断的可怕斗争,放过她的哥哥,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去。 可是行到这一步了,哪里还有什么安稳日子,不管是他,还是凤儿,都已经被搅进了这场风暴里,天地纵然广阔,奈何留给他们的却是个四处混沌,前无去处后无退路的死胡同了,他们已是无处可避了! 姚千璃心中凄苦,又明白翟恪翟玄两兄弟都是心狠凉薄之人,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为了小小的青凤而甘退半步,自己眼下正站在当中间。杀了翟恪,能救凤儿,可从凤儿已然猜出翟玄的计谋来看,日后两人必当情断含恨;可若不杀翟恪,既救不出凤儿,也难以为姚家脱罪。 姚千璃本不是个自私爽利的人,被如今的困局一搅,又间杂着千绍的死,多年的悔恨和宿怨都翻涌上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揉捏碾碎了一般。 因姚家如今获罪被囚,姚千璃也算是脱逃的罪犯,自是回不了自家原先的宅子,所幸梦秋在端城外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宅子,且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便暂时安顿在那里。 鱼欢楼的事情一出,梦秋也彻底回不到明面上了,他的心却松快了,到底不用在做那扭捏的小相公了。 姚千璃推门进来的时候,梦秋正席地坐着,手上摆弄着一根铁鞭,桌几上温着一壶酒。 “三爷。”他叫了姚千璃一声,却见姚千璃脸色灰白,走了没两步就颓然坐到地上,也没有理他,两只眼睛呆呆的。 梦秋紧锁了两道眉,正要发问,却见姚千璃忽然惨笑一声,疯了般抓起那壶温着的酒就往嘴里灌,没两下就灌了个精光。他用力一甩,酒壶重重的撞在柱子上,摔了个粉碎。 梦秋素爱饮烈酒,他的宅子里到处都存着酒。姚千璃砸了酒壶,犹自飞快的扑到屋角,撕开封布,举起酒坛子就一气猛灌。 梦秋吃了一惊,急忙冲过去夺下他手中的酒坛,谁知姚千璃竟似疯了一般,用力打在他身上,将他推开,转身又揭开另一个酒坛就喝。 梦秋起身便去拉他,一个不当心,酒坛从他手中滑落,砸碎在地上,屋中拢着炭盆,酒气就升腾的更快,一时间满屋子的酒香充盈。 到底是经年的烈酒,姚千璃虽时常混迹教坊酒肆,但这般饮酒还是一下就醉了。他两颊通红,尤嫌不够的趴下身子要去舔舐那尚残留在破碎坛口的残酒,终是叫梦秋用力一扯,拉到屋子的另一角,方才作罢。 梦秋自认识姚千璃起,只知道他是一个风流不羁的贵家公子,通身的做派皆是随性又体面的,何曾有过如此疯狂不理智的时候,大约只有因为那个女子罢。 梦秋知道姚千璃此去是做了什么,那迷晕荷歌的香料还是他奉上的。姚千璃出门时明明是隐隐含了丝希冀的,为何隔了一日回来却这般颓废? 转念一想,也明白了,那些个贵胄权勋们,怎会那么好打交道。他们的心思肠子里不知埋了多少谋划,更不屑说是一个国家的储君了。他本不赞成姚千璃铤而走险,却又知道他这许多年来对那个女子的思念,只能由着他搏这一回,看来终究是不成了。 梦秋叹了口气,将瘫倒在地的姚千璃扶正,他却忽的冲自己笑了笑。姚千璃的眼睛那么美,迷醉时分的神采更是华光最甚。 “三爷有什么吩咐?” 梦秋对着姚千璃轻轻问道,他却只是摇摇头,过了片刻,便开始絮絮起来,梦秋跪坐他侧,静静听着,烛台里噼啪作响…… 待天慢慢蒙蒙亮起,姚千璃于惊梦中猛的坐了起来,一时头疼欲裂。他撑着头清醒了一会,张口唤了几声梦秋,然,过了好一会,也无人回应。 姚千璃抬起头,但见一室铺撒着淡淡的日辉,今日不是晴天,有薄云遮住了日头。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凉透了蜡油堆叠结块,不成模样。 没来由的,他忽然心慌起来,赶紧下地来,在各房中匆匆走了一圈,却哪里都不见梦秋。姚千璃心道,也许是出去了,他总爱那些刀枪剑戟的,想是又去了铁匠铺也未可知。 稍稍吐出一口气,忆起昨日之事,烦闷心乱渐来,脚步颓然的刚回了房间,身体却突然一滞,他伸手按住腰侧,果然,那翟玄所给的匕首不见了! 他急忙四处摩挲,又在房中翻腾,却是什么也没有,侧眼间,他的眼角竟是忍不住突突直跳。但见靠窗矮榻上的小几上端正的摆着一页纸,用镇纸压了,平平整整的。 梦秋不见了,匕首也不见了。 他大步两下就冲到小几前,果见那上面是梦秋的字迹。 “企盼公子得偿所愿,梦秋去去就回。” 姚千璃大骇,当下如受重击般呆顿当场,顶头便是一阵恶寒过后,再无半分知觉。 本来此次鱼欢楼之后,姚千璃已当着梦秋的面毁去了他当年的卖身文书,现如今他已是真正的自由之身。可是奈何姚家出了事,当晚便有衙役来他外宅拿人,偏是梦秋打出重重围堵,将他救了出来,又安置在自己的宅子里。 现在他却竟又要…… 姚千璃开始头疼欲裂,忍不住蹲下身,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梦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不住的回忆,思维在痛苦与混沌中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 不行,且不说如今缉拿他们的文书贴的到处都是,就是翟恪也绝不简单。梦秋这般贸然前去,定是凶多吉少。 梦秋初到他身边时还是个孩子,曾伴着他得空时四处游历,长大后又忠心耿耿,办事从不失手,这么多年姚千璃看着他长大,一点点脱去孩童的稚气变得行事利落,稳健成熟,他看重他,也心疼他,知道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脱离奴藉,自由为人,眼看心愿得偿,却…… 自己的错误已经诱发了这许多的痛苦,万不能再拖累进一个梦秋! 姚千璃转身飞奔冲出院门,跨上马背即往端城驰去。可待靠近城门时,他勒住了缰绳。今日不知为何城门守卫甚多,城墙上也站满了兵士,更有不少巡城在不断走动,好似有什么大人物进了城。而此时日头已高,城边张贴的缉捕文书依旧还在,画像清晰可见,想要乔装偷入端城,也是无有可能了。 姚千璃心焦如焚,打马在原地逡巡了许久,实是无计可施,只好策马隐到附近的密林里蹲守,万一梦秋出来,还能为他接应一二。 整整一日,城防布置严整的密不透风,姚千璃打探,也没有瞧见梦秋的身影,心中愈加急切不安,几次想要寻机入城,奈何都不得机会。好不容易到了落日的时分,姚千璃终于远远瞧见,一架马车由众兵士簇拥着从边门出来,直往北而去了。 此时此刻,他不甚关心其他,直把眼睛紧紧盯住了面前的端城高墙,生怕漏掉任何一个人。 隐了一日的太阳终于落山了,雪又开始不紧不慢的下了起来,姚千璃已是浑身冰冷僵硬,可是犹自定在原地,等着梦秋。 又过了片刻,城楼上火把跃动,渐起人声,眼见是到了换防时辰。姚千璃知道此事防守松懈,最易暗中出入,便提起全部精神瞧着城楼附近动静。终于,一个身影从侧门闪出,踉跄了一下,便朝林子里奔去。姚千璃心中急切,赶紧循着那人的方向赶去。 今日无月,林间更为暗沉。姚千璃一边找寻,一边侧耳细听。走了好一会,终于听见有低低的咳嗽声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按压的极地,显是极力掩藏,可还是溢了出来。 姚千璃听着不对,这必是受了伤,声音才这般不受控制,又沉又重。他心下焦灼翻腾更甚,脚下步伐加快,紧赶两步,那声音却突然湮没不见了。 这种忽然的安静才更让人害怕,莫不是人不中用了,或者又遇着什么麻烦了? 姚千璃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开口唤了一声梦秋,却一时无人回应。他只好继续四下找寻,将将迈出两步,却听见身前极近的地方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公子……”那声音又低又弱,姚千璃心中希冀起来,用力拨开身前脚下的横枝密叶,奔了过去,终于在一块山石旁发现了梦秋。 林间无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姚千璃刚伸手触到他,便感到他浑身一颤,缩回手时,指尖滑腻粘稠,不是鲜血又是何物。 姚千璃愧疚不已,但见到此时梦秋依旧一动不动,心中更是一沉,这伤势定是不轻了。 “梦秋,你如何了?”他着急探问,却又不敢再贸然伸手,怕再触着他的伤口。 “公子快走!”冷不丁,梦秋突然语带凌厉,猛然飞身而出,只听“康康”几声,剑锋相接,在黑夜中激出一串隐隐的火星。姚千璃忽觉身上一重,梦秋狠狠倒卧了下来。 “嚓”,有人拧开了火折子,一点微弱的光线铺散在这小小的一隅,姚千璃看见,翟恪身边的护卫扶哲正冷冷站在他们面前,手上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暗色的曲线。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梦秋正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可是一双眼睛兀自狠狠盯着面前的扶哲,手上还握着翟玄所给的那柄匕首。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姚千璃见事情败露,梦秋又被重伤至此,倒也坦然了。直直看着扶哲,开口道:“此刻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动手吧。” 扶哲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姚千璃的身上移到梦秋的身上,又再度转换到姚千璃处,末了抬头看了看四周,竟是忽然微微叹出一口气。 姚千璃不解,却也不问。扶哲走上前来,用剑抵着梦秋的脖颈,看着姚千璃。 “姚三爷让这个人来杀我家公子,可是为了青凤小姐?”他的剑头下移到梦秋的心口附近,“三爷是不是为了我家小姐,什么都愿意做?” 姚千璃虽认得扶哲,只知道他素来跟在翟恪身边,几乎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今日开口,竟这般出人意料。 姚千璃昂首看着他,目光戒备又冷峻,却很是肯定的点点头。为了凤儿,自是没什么不能的。 扶哲深深的吸了口气,看着姚千璃继续说道:“今日公子吩咐了我必取此人性命,扶哲不能违拗主人之令。”说着,剑头又用力了两分,已然戳穿了梦秋的衣衫,他又重重瞧了一眼姚千璃,手下突然发力,剑头没入梦秋胸口,自己则顺势靠了过来,低身快速在姚千璃耳边道:“快去福园!” 姚千璃还呆愣在原地,扶哲却早已返身而去。他缓缓低下头去看怀中的梦秋。却见他安静无声,甚至连气息也没有了……姚千璃悲痛哀绝,却犹自不死心的去梦秋的鼻息,一次两次,依旧是寂静冰凉。 “到底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姚千璃紧紧拥着梦秋的身子,泪水盈眶而出,凄色眼眸中翻转着心哀痛楚,却依旧美得摄人。 然不过片刻,忽听梦秋一阵急喘,竟还没有断气,胸口剑伤虽在流血,却终是偏了三分,要不了性命。 姚千璃这才突然缓过神来,眉眼一收,赶紧背起梦秋急转而去,将他安置在一个相熟的郎中家中,一刻也不敢迟疑,飞快赶去了福园。 “是吗?”玄此刻正坐在屋中的塌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红梅插瓶,雪白无暇的白瓷在莹莹的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华。花瓶的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话本,正是那一日在驿馆所看的《牡丹亭》。 他一只手拨弄着手里的茶盖,发出微微的声响。屋中正跪着一个回话的侍从,低头等待着他的吩咐。 “到底是参与过拥立皇嗣的百年大家了,宋门还真是根结错杂,狡兔三窟。嗯,这样也好,事情也了结的快一点。”他转向那跪着的人,声音平淡,“让秦筠赶紧把海运的挑子撂了,撇干净自己。要姓徐的这个马前卒早点闹起来,咱们也好早日回去了。” “是。”底下人应了,又道:“公子今日是否离开福园出去逛逛?” 玄黑长的剑眉一挑,眼中精光大盛,“好不容易等来的好戏,我怎么能走。”想了想又道:“今日雪景甚美,叫人陪我这妹子四处走走,赏赏雪景吧。” 侍从领了命正要退出去,却又被玄叫住了,“荷歌也同去。”底下的人没见他挥手,便也不敢随意告退,依旧垂首立在门口,果然过了一会,玄忽的一笑,摇了摇头,“罢了,着人备一副安神药给她,今夜之事,万无吵醒她。” 玄侧头瞧了瞧那梅花,依旧明艳不输长在枝头的模样,他折下一朵来捻在指尖,低头依旧看起那话本来,这一章正说到杜丽娘之梦。 一百零六:中毒而亡 窗外风雪正盛,人就坐在窗边,却全无赏雪的兴致。 荷歌的目光沉了下来,原先心中那股子酸胀苦涩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便只觉得胸口堵堵的,似有一团火焰在其中跳动,可到了现在竟是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这两日玄再也没有来过,除了前来侍候的丫鬟婆子,就再没见过旁人。院门口有人把手,四处皆是安静无声,荷歌猜不出这儿究竟是哪儿,也猜不透玄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照着之前端城里的形势和姚千璃那副凄苦绝望的神色,定当是有大事要发生,但偏偏这里太平宁静,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这不免更叫人不安起来,况且留在此处,亦不是自己的本愿。 指尖扣紧了手掌,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这时,正有一个婆子领着几个丫头进来给荷歌送晚饭。荷歌瞧着其中的一个,身形外貌倒是有几分像自己,心中便忽然起了个念头。 她安静如常的在那些人的看顾下用了饭,那婆子便捧出一碗安神汤来递到荷歌面前。 “这几日天寒霜冷,小姐身子想必疲乏了,公子命人备了这份安神汤给小姐,请小姐用了,早些休息。” 荷歌接过汤碗,放到唇边正准备喝,却像是忽然记起一般,抬头对那婆子道:“这天确实寒冷,不知此处可能沐浴?我素有腰疼的毛病,得时常泡泡热水。”她笑了笑,容颜温婉柔和。 那婆子点点头,微笑着应了,立刻着人去预备,而那小丫头则顺利的被荷歌要了下来,伺候沐浴。 不多一会,屋中热气氤氲,有人轻轻开了门,又小心的掩上。路过院门口时,淡淡道了句“我去给姑娘提热水来。”便顺利的离开了。 出了院门又走了些许,那女子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娇俏的脸蛋。荷歌微微舒了口气,脚下却不敢停步,边四处打量着,边寻找出去的路。 刚刚拐过一个垂花门,她却猛的呆住了,这不就是之前玄带自己来听戏的那个宅子嘛。没想到他竟是把自己偷到了这里。 其实这便更好办了,出去的路她还是记得的。荷歌心中略微放松了些,微一思忖,便继续向前。 此刻天上的雪似乎小了些,风声也没那么凌厉了,荷歌紧靠着院墙下的暗处疾步快行,刚走到那日听戏的戏台附近,忽然就听见一阵杂乱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荷歌一滞,第一反应是不想多管闲事,这里是玄的地盘,既是出事也是冲着他去的,好歹自己更能脱身。她打定主意,脚步不停,又往前走了几步,耳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女人声音,听着竟有些熟悉,荷歌心中一慌,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转了过去。 眼前长廊的尽头,突然跌跌撞撞的摔出来一个女子,那女子摔在地上,竟就起不来了,伏在那儿,身体起伏的厉害。 她身后,很快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奔到女子身边,一把将她抓起,又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最后两臂一收,将她抱在怀里,匆忙起身朝着荷歌的方向奔来。 很快,更多的人出现在他们身后,各个手持利刃,却拼杀在一起,很显然,这中间还夹杂着两拨人。 抱着女子的男人身边也不时有人追上,他大力的挥舞着手里的一柄短刀,将来人逼退,自己却也不断被击中,皮肉绽开,鲜血浸染出大片大片的暗影。 又往前跑了两步,他终于看见了站在这边的荷歌,他的脸上一片血污,狰狞的伤口布满了他的身体,袖管中蜿蜒流出浓稠的血液。 了空主持! 荷歌愕然当场。了空看见她也很意外,两个人突然这么面对面的遇见,一时间都怔住了。 突然间又有人冲了上来,了空转身便是一脚,可是还是被另一个人砍中了大腿,他痛苦的跪下,怀中的人跌在了地上,痛苦的伏作一团,却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去拉了空的手。 荷歌站在那儿,脑中一片空白,这个距离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了空怀里的人正是青凤! 了空去拉青凤的手,侧身闪过身后的人的劈砍,另一手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拗,便听见“咔嚓”一声,竟是生生将那人的手掰断了。 他拿起那人的剑,毫不犹豫的刺了下去,又迅速转身想要去抱青凤,却有更多的人冲了过来。无奈,他只得咬牙站起来,立在青凤的身前,一次次打退那些致命的击杀。 彼此的距离太近了,那些刀剑砍如肌理的声音清晰无比,一刀下去,人的血就像一块艳丽的红锦一般铺陈在半空中,继而四分五裂,到处飞溅,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荷歌感到自己的脸上、手上不断袭上热热的触感,她知道那是什么,每一下都滚烫如灼烧,让她一动也不敢动。她怔忡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耳中的砍杀声逐渐被胸口中猛烈跳动的心跳声盖过了。 不断有人死在面前,血从他们的身下涌出来,汇集成片。那些缠斗在一起的人,还在不断拼杀着自己的气力。 终于,了空倒了下来,他还想爬起来,却不断的摔倒。那些人靠了过来,一点点向他们逼近。 青凤被护在中间,她靠在了空的身后,了空忽然转过身来,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知道她浑浊的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已经沁出血渍的嘴角默然无声的动了动。 荷歌就站在他的面前,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他用一句沉默的话,终是表白了自己多年的心意。 那些人又开始攻击了起来,他身边的武士围绕在他们身侧反击着。 了空却抬起头,看向荷歌。 荷歌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悲伤,也不是将死的恐惧。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荷歌不明白了空眼神中的含义,心中由是揪紧的厉害,一阵阵的发虚,一阵阵泛寒,就像是只有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上,不知身后虚空万丈里究竟藏着什么。 正当此刻,忽然从墙上跃下一人,发了疯般冲在众人中间砍杀起来,方才诡异的安静被打破,一时间情势大乱,双方再度搏命厮杀起来。了空看着那忽然冲进来的人,浓眉一蹙,目光落在青凤身上又迅速转开,撑剑咬牙站起,竟再度冲杀到人群中。 荷歌眼看着人群中,了空身形虚弱摇摆,险险躲过一剑,却连转身都是艰难,背上硬是被结结实实的砍中,原本被血浸透的衣衫再度湿漉晕染。荷歌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 他为何要这般,有七武士的护送,方才拼命逃走也许还有可能,干嘛还要回去送死! 记得在梵静山时,他与自己有过唯一一次单独的相处,那日她迷了路,遇见他。一路上他都不曾说话,专心且仔细的将挡路的藤蔓一一清干净。分别时,他嘱咐自己,无需告诉恪自己因贪玩去了后山,当时只觉得了空宽仁,体恤旁人。现如今想来,也许他是在帮自己,毕竟青凤就住在梵静山的后山里。 他是恪的人,必然是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可是他还是选择宽待自己,在一切阴谋的裹挟下,现在想来,只有他,曾小小的出手相助过。现在眼见他生路无望,荷歌心中酸涩苦痛,眼中迷蒙起一片水雾,几欲动身上前,已有两名玄身边的侍从闪身跃到她跟前拦住了去路。 又是一剑过后,了空再度摔在了地上, 他满脸的刚毅,却总是沉默着,于寺里讲经是法相*,于寺外渡人时安和慈悲。如今他却在血泊中苦战,拿着自己的命在求另一人的生路! 应该帮帮他,应该帮帮他! 顾不得旁的,荷歌忽然拾起掉落在身边的一柄利剑,挥舞着就向其中一人刺去,还未近身,就被人轻易的一掌打翻在地。她想起来,却胸口剧痛,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荷歌喘息粗重,挣扎的想要起身,然下一幕却令她彻底凝止了呼吸。 那边厢了空还在领着人苦战,这边一个武士且战且退,待来到青凤身边时,忽然手腕一挥,一把小刀从袖口滑出,弧线隐蔽的略过青凤的肩背,一道细小的口子瞬间渗出鲜血。 青凤太虚弱了,哼都没哼一声依旧伏在那儿。可是就在近旁的荷歌却看得真切。那武士转头看见荷歌,危险的目光瞬间一定,抬脚便向她袭来。可没等走到她身边,忽然飞来一箭,直直插进他的心口,立时便要了他的性命。 荷歌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倒地的武士,这人明明是方才跟在了空身边的啊,他为何要……伤害青凤? 等她再度转头去看青凤时,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翻转了身子,仰面躺着,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面色青灰,呼吸急促,另一只手在地上四处摩挲,似乎在找什么人。 “凤儿!” 人群中有人大喊,荷歌听到有人朝这边急奔而来,茫然间转头去看,看到那些原先跟在了空身边的武士纷纷越墙而去,厮杀的人群中只剩下了空和不久前冲进来的那个人。 那人将将冲到青凤附近,就被刀剑拦住,只得咬紧牙关,奋力去抵抗。荷歌这才看清,那人竟是姚千璃! 但见他一身锦衣带血,发丝凌乱,面容枯瘦,华阳春眸一片血红。他不是武人,功夫也不厉害,只是凭着一股子绝望的蛮力拼杀到现在,可终究是寡不敌众,手中力道渐渐不支,转身间被人重重砍倒,躲闪几下,还是中了数刀。 他口中冒出血来,却兀自倔强的朝着青凤的身边爬过来,身下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他爬的艰难,手掌却用力的打开,朝着青凤伸出,就差一点点了,然而,于他而言,却太长了…… 手起刀落,招招凌厉,远处高大的身影也轰然倒下……不过一会功夫,这园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众人散开,荷歌看见玄从那头过来,一身暗金色的祥云翠竹窄袖锦袍,外面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用羊脂玉的小冠将长长的墨色头发都束了起来。他慢慢走过来,站在荷歌身边,瞧了瞧四周,最后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荷歌。 “都瞧见了?”他侧头发问,神色寻常,不甚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也不甚关心荷歌的心情。“原不想你看的,既然都看见了,心也安了吧。” “杀了这么多人,你才心安吧。”荷歌愤愤的看向他。这么多人死了,其中还有你的妹妹,这个人怎么还可以这般云淡风轻! 玄却不甚了了的耸耸肩,“你以为他们是因我而死的?”他摇摇头,走到一边,由人服侍着坐在一块厚实的软垫上。“愚蠢啊。”他抬手指向青凤,“你再仔细看看,她到底因何而亡。” 荷歌顺着玄的手,木然的回过头去。只见青凤的脸上青灰浓重,嘴唇黑红,眼窝深陷,四周一圈暗紫,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都在慢慢的渗出血水来。 是中毒而亡! 一百零七:战利品 “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无药可救。”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荷歌的身边,他蹲下身来,双手扶着荷歌的肩,轻轻的拍了拍,“青凤小妹本就身体孱弱,即便不用此药,今日受惊,也断熬不到明日了。”他嗤笑了一声,手下用力,将荷歌搀扶起来,半拥在怀里,另一只手却捏紧了她的下巴,叫她动弹不得,只得看向地上横卧着的三具尸体。 “方才那一场戏你也看见了,我的人一路从离此处最远的观花楼追过来,要取他们的性命早就取了,何必如此费事。这下你可看清楚了,他们究竟是被谁所伤,又为何会丢了性命。” 说话间,玄的手下已将三人的尸首都摆在了一处,其余二人也同青凤的死状一模一样! 荷歌忽觉心下一阵恶寒,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突然从肚腹中冒出一大股子酸涌来,她俯下身狂呕了起来。 “都散了吧。”玄挥挥手,一个侍从将姚千璃手中紧握着的匕首取下交给他,其余众人便抬着尸体各自退下了。 他站在荷歌身边,双手握着那匕首,也没有说话。天上的雪大片大片的落下来,很快就把这一地的血污都遮盖得干干净净,纯白一片,无瑕无浊。 荷歌用力的呕着,身体就像失去了控制一般,仿佛要掏尽一切,才好把心中的这股子恶心剔除干净。到最后,嗓子口火辣辣的疼,连带着眼睛也酸痛肿胀的难受,四肢瘫软无力,一下就坐倒在冰凉的廊下。 玄站在那儿,叹息似的笑了下,慢慢道:“怎么样,这下愿意跟我走了吧。” “你为什么要我?”荷歌垂着眼,突然冷冷的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也难住了玄,他表情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到了也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答案,一摊手,微微笑着,“没什么原因,就是想要你而已。” 如果说恪是一直在利用她,一直在欺骗她,但他们之间总归是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可是眼前这个人呢,从初见到如今,不过寥寥数面而已,且他们兄弟之间隔着生死之仇,他要自己,显然更加可笑。 荷歌苦笑了一声,苍白的指尖捏紧了裙摆,“我若不同意呢?” “眼下看来,你其实并没得选。”玄淡淡的看向她,伸手拂去一片落雪。 “难道我是一个物件儿,还是什么猫儿狗儿,任由你予取予求?” “我早说过了,我能给你更好的。”玄依旧微微笑着,他甚至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荷歌,“谁人不想过得更好,更富足,更尊荣呢?这些,我都可以给你。同样的,我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我们并不相熟,你远道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给我这么个陌生人恩赐尊荣富贵或者安排死亡?哈,那太子您,还真是‘宅心仁厚’啊!”荷歌忽然失笑出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以为自己知道了真相,却紧接着迎来更大的谎言。已经有人死在眼前,还有什么更荒唐、更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呢! “还是我来告诉你吧。”顿了顿,她转头看向玄,眼眸冰寒,神色决绝。“因为我是他的,凡是属于他的东西,你只有抢走了,才会舒心满意!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件你得到手的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而已!你们兄弟相残,你是要诛心才可罢休!” 荷歌一气说完,玄悠然的神色骤然缩紧,他眯起眼睛,森然的盯着荷歌,转动着手上镶嵌着东珠的匕首。 他在生气,他在愤怒,那是因为他的心思被别人猜中了! 荷歌忍不住溢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些人的心思其实一点也不难猜,不过全在一个“利”字上,只求一个自己快活,哪管旁人死活。 她想起青凤,头一次见到她时,她远远的站在那儿,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极度枯萎,犹如一叶残叶被吹下了枝头。作为一个尊贵的公主,却拖着那样残破的身子苟延残喘,最后还是在这一场本不涉及到自己的斗争里凄惨死去,而所有与她相连的人一个也逃不了,姚千璃甚至他的整个家族,还有奋战到死也不肯屈服的了空师傅,这些人都不过是他们兄弟夺位厮杀中无辜的牺牲品而已,还有许多更不曾见过他们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算计入内,就比如可笑无知的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荷歌,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埋入了骨髓,但凡有丁点儿让彼此溃败的可能都不会放过,不管那代价会是什么。 所以,现在是轮到作为替身的自己了吗? 经历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惊悚和打击之后,疲累战栗之感侵入肌骨。荷歌周身无力的坐在地上,毫无顾忌的瞧着神色晦暗的玄,同样不发一语。 垂花门外就是梅园,此刻积雪已经落满了枝头,隐隐能看见红白相应的景致。 玄认真的看着荷歌,忽然挑了一下眉,朝她走了过来,伸手竟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饶是想过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却没料想他竟会如此这般,荷歌原本被惊吓到无力的身子一时绷劲,也乱了方寸,满眼戒备却又气力全无的看着他。 玄斜下目光看着她,眼神清亮,说话的声音一下一下分外有力,“你说的很对,你就是一样战利品,所以你没得选。你这样能看懂我的女人,除非我厌弃了你,那么你这一生都不能离开我。” 荷歌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忽然就明白了一些道理。恪之所以会被他打败,且蛰伏了这许多年还是难以招架,全在于他们彼此对人的控制是根本的不同。 按照姚千璃的说法,恪为了驱使他以青凤为要挟,最后还违背了承诺,让他既不情愿又充满愤恨。若是他此次侥幸不死,日后定然也会恨他超过玄,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取他性命。而他对自己,则是从头到尾的欺骗,却不想有朝一日捅破了窗户纸,伤了一个人的心,就再不能回到从前了。这其实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是玄呢,他寻出姚千璃的软肋和恪所处的境地,借力打力,让他们为彼此间的矛盾而互相攻伐,自己则置身事外,将形势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坐收渔利。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为君之法罢。 高下强弱已经很明显了,恪如今犹自如困兽而已,再说宋家如今也是麻烦缠身,日后没了依傍,又强敌在伺,他会是怎么个下场呢?他虽骗了自己,利用了自己,耍出这许多阴狠的手段,可是往日点滴犹在心中,荷歌也还没到立时便能忘情心狠的地步,此刻,她心中俱是烦乱惊惧又隐隐发酸。 玄抱着她,默默走在园中。四周廊下都点起了灯笼,映照着一路白雪成辉,洁净素裹又安然祥和。 “怎么不说话?”男子的声音薄醇相宜,字字分明。 既知道了这一切,说起话来也不必费什么周折了,反正面对这么一个强大的对手,藏什么也是枉然。 荷歌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在想你下一步预备如何做。” 玄的嘴角渐渐起了丝笑意,他歪过头来,瞧着荷歌,眼睛里映射着灿黄的灯火,“自然是料理干净,然后好回家去。” 他看见荷歌的眼中涌现出的疏离的恐惧神色,心中倒是舒服了许多。 “我瞧你开着书馆,应该明白道理。自古无有能安分守制的旧人,也就不会有心慈手软的新主。我那个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如今也认识的七八分了吧,而我呢,也不会差的太远。” 他低笑了两声,转过脸去看远处蜿蜒的曲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且就算我不说,以你的聪明,自然也看得清楚。我不会放过他的,这一次绝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让他在我片刻的心软之际再有逃脱的机会。我会杀了他,然后安然的回家去。” 他的手掌轻轻抚着荷歌的肩,“至于你,你的确曾是属于他的,所以我才会给你更好的,让你成为他的眼睛,好好看着我是如何为王的。我能做到的,他这一辈子也休想做到。” 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悠然,不论他的话说出来有多么的令人毛骨悚然,他都说的自然又平和,目光灼灼,透着灿光。荷歌记得,这副模样,就是当初走进书馆的那个人。 玄抱着她一路走回到她的小楼,他将她放在塌上,自己则坐到另一侧。这时便有侍从押着方才服侍她的几个丫鬟和婆子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个被她灌了安神汤,放在浴桶里伪装自己的小丫头。 荷歌觉得情势不安,正要说话,却被玄抢走了话头。 “都说说吧,今日是怎么办差的?”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底下跪着的那群人皆惊惧战栗不已,唯恐玄的怒火难平,只一个劲的讨饶跪求,哭泣声立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玄神色不耐,一只手将茶盏重重搁下,屋内众人便都住了声,安静得几如片叶落地都能听得见。 “都去吧。”他并不废话,一挥手,那些高大的侍从便拉拽起那些丫鬟婆子往外走,一时间呼声哭声骤起,搅的人头皮发紧。 那个被迫冒充荷歌的丫鬟尤其挣脱的厉害,竟手脚并用,从侍从的押解下挣逃了出来,奔到玄的脚边,死死拉住他的衣角,泪水覆面,凄惨的哭求着。 “公子,公子,是我啊,是我,我是碧辉,我是服侍过您的人啊!” 玄微微倾下身子,伸手捏住那丫头的下巴,“你说你是谁?” “我是碧辉啊,那日,您说……我……我像……” 玄垂眼瞧了她一下,余光中但见荷歌也看向这边,便手下用力,一下子就掰断了那丫头的脖子。 “啊!”那些还没被拉出去的人不过都是些普通服侍的人,哪见过死人,瞬间凄惨的叫了起来,更有人当即晕死过去。 玄拉下脸来,侍从们俱是惊恐,便加大了手里的力道,将那些人都拖曳了出去。门口很快传来一阵阵闷哼,还有利刃捅腹而入的声音。 玄从怀里拿出一块手绢来擦了擦手,随意就丢在了地上,正好覆在那个丫头的脸上。有人过来,将她也拖了出去。 荷歌坐在一旁,胸口起伏剧烈,脸色更加苍白。 “她们……”玄舒了口气,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道:“都是因你而死,如今你也是手沾鲜血之人了。”他付过身来,拉起荷歌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在这里,你动一动,就是罪恶。大家都没什么区别,也就更没什么坏人好人了。有我在,你就能好好活着。”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记住了,你可是我的战利品。” 一百零八:情灭成狼 “姚千璃已死?”徐清夏一道锐利的目光钉在秦筠的身上。 “正是。”秦筠呷了口茶,轻轻放下茶盏,继续道:“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的尸身,是中毒而亡。” 自从姚家获罪,唯有姚千璃一人逃脱,朝廷查了又查,还是将一概罪责都扣在了姚家的头上,全族都被投进了死牢,再无转圜余地,而卓家却只有卓君一人被判斩刑,也不知宋门在这中间使了什么手段,自己虽不能全身而退,但好歹只是牵连些许。 “眼看着此事风波将过,宋门不过被斥责了几句,夺了些江南盐田的岁供和引子,根本不足轻重。”秦筠看了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徐清夏,有意无意的轻笑了一下。 “到底是宋门的大公子,平日里看着纨绔不羁,做起事来还是寻常人不能比的厉害。可不知徐镖头可晓得这中间的关窍?” 徐清夏淡淡笑了笑,嘴角的肌肉暗自绷劲。这几日,仲昊分明哪儿都没去,不过都在内园里与族中长老合议,时常忙到深夜,焦头烂额,怎会突然起了这样大的翻盘? 他紧握着衣袖下的手,忽然想起,那日五爷来时,曾听下人说,带了位大城书馆的先生来瞧仲昊,唯有那一次了,是有旁的人进入宋府。偏巧那天,宋五爷还过来邀自己去庄子里打猎,一番的推心置腹,利害相权啊,却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到底人家才是一家子人啊,什么心腹至交,什么共谋富贵,都不过是戏耍他这个外人的幌子,可笑他还被这些人的虚情假意诓骗的一时时的心软,下不去手,直拖到如今。 徐清夏胸中火气汹涌,牙关紧咬,眼神戾气充盈,只面上依旧保持静静的冷淡。 “徐镖头……”秦筠却甚为关切道:“眼下的局面已是这番境地,咱们的约定恐怕……” “约定照旧。”徐清夏语气坚硬,看向秦筠,“姚家下狱之时,我便已取得存于他处的海运文牒,你客似云来也派人尽数清理了姚家残部,眼下朝廷还未下诏收回这份文牒,海运一途实则还在你我手上。” “可是只稍等此事一过,这些还是宋门的资产。我们就算安置了人手,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到时他再派个家族来接手,一样恢复照旧。”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徐清夏冷笑一声,目光骤然发寒,他本是江湖杀伐之人,虽平日温和,但真正凶狠起来,也一时戾气逼人。 秦筠瞧在眼里,微垂下眼眸看似恭敬,却隐隐含笑。到此刻,眼前的这个人终于不会再回头了。那么事情就得加紧办,前些日子听说大掌柜秦了鹿已经起不了床了,接下来谁能成为客似云来新的主人,便是由那位说的算了。为他办成了事,自己的一切也圆满了。 秦筠心生一计。 “宋家五爷在京中关系甚多,又与皇室沾亲,有他护佑大公子,怕是别人也不太好出手。再者……”他故意踌躇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听说大公子身边的恪公子也是有些能耐,若是能吃准了,也不失为一个好助力。” “五爷年纪大了,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我自然有法子让他的手伸不进来。”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使过。 “至于其他……”徐清夏的指尖在茶杯的沿壁上游走,静默了片刻,自卓君私盐一事之后,他便看清,翟恪此人会给宋仲昊乃至整个宋家带来灭顶之灾。当初自己只不过将护送供赋队伍的行踪告知了他,他却引来这么大的一个麻烦,差点害死仲昊,从那时起,徐清夏便觉得不能再与他太深的期盼与牵扯。既然眼下秦筠提到了他,那么正好,自己也该出手替仲昊料理了这个祸害。 他拿定了主意,便对秦筠道:“旁人的心思我实吃不准,既如此,那索性不要了。四处的安排俱已妥当,秦掌柜放开手做就是。” 秦筠笑笑,起身朝徐清夏拱手一拜,“是,秦某人悉听差遣。” 秦筠的车架从徐府后门刚走,便有一个身影轻巧的闪了过去,直奔宋家大宅而去。 此时,仲昊坐在暖阁的榻上,手上捧着一个珐琅五彩的手炉,地笼烧的热热的,满室清香。 恪坐在他的对面,手上握着的棋子半天却仍旧没下去。屋子里就他们二人,一时也是寂静。 直到有侍女进来添茶,恪方才落下一子。 “尝尝,我存下的碧螺春。今春最早的一茬好茶,我留到如今,还是醇香扑鼻。” 恪饮了一口,嘴角淡淡笑着,只说了两个字“好茶”。 仲昊看着他,手指慢慢拂过珐琅手炉精致的刻饰。 “说到茶叶,我倒记起一件事来。”他的白子落下,悠悠道:“再过半月,我有一批江南风物要送去浮屠城,清夏病了,近几日都出不了门,我瞧你身边的扶哲就挺不错,不如借我一用?” “扶哲自小生长在我身边,没出过远门,这件事他怕是做不来。你宋门里高手众多,怎么还看上我身边的人了。”恪目光沉了沉,依旧未离开眼前的棋盘。, 仲昊笑了一笑,眼角余光已经看见小堂垂手站在门口,他并不去理睬,只依旧瞧着恪,“不需他做什么,镖队里自有老师傅跟着。不过是帮我盯着些人,别叫他们出门在外,胡乱作为延误时辰便好。你若是不放心呢,不妨同去,也好散散心。” “你如何知道我有什么不顺心的?”恪接得极快,黑子在他修长的指尖翻转。 “大丈夫能屈能伸,都熬了这么多年了,这一下就不能再忍一忍?”在这种云山雾绕,旁敲侧击的谈话模式中,仲昊并没有翟恪有耐心,他索性开门见山,“浮屠城远在西域腹地,以我现在的力量,保你平安到达绝没有问题,日后咱们还可徐徐图之。” “忍?”恪摇摇头,“他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不想再忍了。”他抬起头看向仲昊,“怎么,你怕了?” 仲昊紧紧的盯着他,两眉蹙紧,眼中神色复杂,似有说不清的繁复情绪在其中翻滚,激荡。他微昂着头,面容含着冷厉。这个模样,也许才是真的他,一个显赫家族掌权者该有的森冷严峻、威严可怖。 良久,他嗓音沉沉,终于开口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家更不是普通的商人,这个道理你明白。只要是能使我宋家,使我一本万利的,什么都无所畏惧。是以我们才能有今天这喧天的富贵。我早说过,我愿意信你,也愿意助你,但你不能空费我的相助,拿我家族的生死来赌你的王权地位。我要的,是最后的胜利。” 仲昊深深看着恪,声音冷静又清晰,“我自然会为了你我共同的目的竭力奔走,尽全力护佑,但这件事仅仅是我与你之间的交易,旁人不应该被牵扯进来,也不能进来分一杯羹。若日后事成,我还是会恭敬追随,只求富贵;若不幸事败,不过是逐利之人应得的结果,不与他人相关。”他忽然倾身过来,一把捏紧恪的手腕,逼迫他同时看向自己,“我不允许你再把他扯进来,你要的,我都能给你!这一遭就算境遇再差,我也会竭尽全力助你,并不会退缩,你……” “哈哈……”恪忽然笑了起来,“说尽了这一席话,却原来为的是最后的一个‘他’。” “……”仲昊一时略略失神,恪便顺利挣脱了他的手。 “你说你是商人,重利轻义,可是为何却在他身上这般舍不去放下下?”恪放下黑子,转而正坐看着仲昊。 “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从一开始就有彼此合作的默契。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清楚你能给我些什么。从一开始这便是一场力量悬殊又难以侥幸的缠斗,我能相信的人能有几人?非我要把他牵扯进来,而是他自己来寻的我。” 他叹了口气,心中忽然疲累至极。玄追杀自己到如今,非不动手,却是想要既能稳住王庭局势,又能除去心腹大患。如今青凤已死,顾敬延无奈被他引出墨兰,宋门被中原王朝牵制,自己也深陷瓮城之中,想是离最后的那个时刻也不远了。 可是他却忽然起了一种奇怪的心绪,,没来由的感到心中慌乱酸涩,坐卧间不安烦乱,更有时咋然不知所措。这是等死之人的灰败颓废吗?可他知道不是,他不想死,他心中还惦着一个人,一个总会不停挤进他脑海中的人。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冷静,更无法抹去对她的挂念。 倦怠又期盼着,心中甚至暗暗翻涌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样的折磨让他忽然想对仲昊说些心里话,并不为其他,只是眼前的这个人也有一个存于心上,珍重在意的人。他想知道,这个人会怎么做。 “他说自己是金丝笼里的鸟想要自由。”恪看着仲昊的手垂了下去,方才灼然的眼神也渐渐黯淡。 “他不甘心只做宋家的一个下人,他想要更体面更尊贵,甚至是超过你的身份,所以他愿与我共谋。” 仲昊静静的听着,嘴角上慢慢挂出了一丝浅笑,脸色却愈加的苍白起来。他拿起一旁的茶盏放到嘴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仲昊,我不是那点燃火苗的人,你,才是。”恪伸手将那盘棋局抹得乱七八糟,哼笑了一声,“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你我都是一塌糊涂。”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依旧躲在茶盏后面的仲昊,“若我没有料错,此刻他并不是真的病了,反倒是十分的忙碌。其实这些,你心里都清楚的吧。” 他瞧得分明,仲昊的手微颤了一下,只不过被他自己竭力的压制住了。过了一会,他放下茶盏,那杯中的水却是一滴未少。 恪收了目光,想来自己真心看重,全意庇护的人却终生都在怨恨自己,算计自己,这必是种无可演说的感受,应该是会有恨吧。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仲昊,他没有说话,只垂了眼,面容上显出一种无力的颓唐。 没有激烈的愤怒,也没有放肆的悲伤,宋仲昊出乎意料的沉默着。 徐清夏骗了宋仲昊,利用他的信任和喜爱,制作猎杀他的陷阱,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了。他是个骗子,自己也是个骗子,等到一切真相都摆到她眼前时,她会如何呢?这个问题忽然让他烦躁起来。 “在其位谋其政,我只能选择做一个自己,现在有人已经逼到眼前了,再逃一次也没什么改变,这许多年的躲躲藏藏已是够了。我今日来只是托你照顾那个孩子,望你不要牵连到这个孩子身上,多谢了。”再多的猜测也马上就要知道结局了,恪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站起身,朝仲昊笑笑,转身便走了。 小堂躬身站在门边,直到恪走出了弄玉阁,才听见仲昊招呼他进去的声音。 “说。” 仲昊坐在混乱的棋盘前,小堂恭敬行了礼,方道:“秦筠果然去了徐爷那儿,两人说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 “他这次倒是利落了。”仲昊似有若无的笑着,冷眼依旧落在那棋盘上。 小堂静默着不敢置喙,只等着仲昊的吩咐。 仲昊抬头看了看了窗外的日光,在有雪的映照下更显明亮耀眼。恪临走前的那句话他明白,这次私盐事件为何会闹到如此不能遮掩的地步,这其中自然有他逼迫姚千璃刺杀世子的功劳,他想要用一个异姓藩王来拖墨兰王庭下水,进而钳制太子玄,却不管不顾宋门的死活。可话说回来,若用一个无关痛痒的旁物就能换来王位权势,这放在任何一个经历过生死夺嫡且有野心勃勃的宗室子弟身上,怕都是会这般选择。 他们本就是为利而互相协作,这样的作为无可指摘。 可是让仲昊心痛又难以接受的人和事,却只有一件,就是徐清夏的背叛! 他不是不知道徐清夏这许多年的委屈与憋闷,但是作为一个家族的主人,自己能做到最偏私的已是如此:真心爱护,着意看顾。可是即便如此,清夏还是不能释怀自己卑下的身份,他总是仰望更高处,却不知更高处的风有多凌冽。 这些年,他暗中发展势力,扁插亲信,仲昊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清楚他背地里与其他豪门贵室结交,利用自己的信任侵吞钱财,收买人心。可是仲昊总觉得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孤苦,自己无依,才这样保护自己,所以都忍下了。 直到那日他躲在房顶上偷听自己与冯坤的对话被发现,仲昊才意识到也许身边的羊早已变成了狼。 如今再听了恪所说,他终于死心了,少时相伴相帮的腼腆少年,早已经被欲望吞灭了。 仲昊用手撑住额,身影有些暗哑。“请五爷来,就说我都答应了。” 一百零九:掌控 隔日,玄正在用早饭,自那日后,他便下了吩咐,一日三餐都要叫荷歌陪着用饭,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都乐此不疲。 面对这么个心思诡谲,又手段狠辣的人,普通人哪里吃得下饭,荷歌也是顿顿味同嚼蜡,虽顿顿满桌筵席,人却神色恹恹的。 玄却不同,似乎吃得很高兴,忍不住还夸赞了一下中原人的手艺,还说要将那厨子买回去,时常伺候。 今日早饭上了一种江南的酱菜,很是爽口味美,玄胃口大开,连着叫人盛了两碗米粥佐食,一转头却看见荷歌的那碗连动也没动。 他倒是很轻松的笑了笑,转头对一旁的侍从道:“回头把那厨子杀了,换个更好的来伺候。” 侍从点头领命,正要出去,却听“康啷”一声,荷歌一脸惧色,手中的筷子落了地。 “怎么了?”玄转过头来“好心”的打量了她一番,又亲自弯腰拾起那双筷子,旁边早已有人取了新的来奉上。 “为何又要杀人?你……您不是说他服侍的很好吗?”她的声音不大,一双眸子略略闪烁,自有种柔弱伏小的神态,这让对面的那个人看得很舒适。 “好吗?”玄疑惑的一挑眉,指了指她的碗,又指了指她的脸,“若是真的好,你怎么一点也吃不下,还憔悴了这许多?” 见荷歌蹙着眉,神色艰难的咬着唇,显是一副害怕却又渐起愤然的模样,玄的眼眸一眯,这边荷歌正欲说话,却叫他结结实实的打断了。 “别跟我说什么水土不服,身子不爽。这里是江南,我特意用的你们这儿的师傅,一切尽按着你的喜好安排,你想要用什么借口搪塞我?” 见荷歌依旧神色不平,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走到荷歌身边,两只手按在她肩上,“记得我那日说过的话吗,在这里,你动一动就是罪恶。同样的,你一动不动也有人因为你遭殃。最好的解决法子就是乖乖听话,让我让你自己都过得舒坦些。” 玄靠过来,凑近她的耳边,轻缓的说道:“日后还长着呢,你会慢慢习惯的,只要你不喜欢的我都替你赶走,我说过了,我会给你更好的,你相信便是。” 明明是话语温存,语调醉人,可听在耳中竟这般瘆人,这般令人惧怕。 一大群人都跟着玄出去了,只留下荷歌一人坐在桌边。她瞧着桌上已经凉透了的米粥,猜不透这样一场噩梦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秦筠此刻正等在偏厅,看见玄走进来,笑着伏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公子万安。” “如今不在王庭,不必这样大礼,且我又还不未登基为王,更用不着。”玄朝秦筠笑笑,站在熏炉前烘着手。 秦筠依旧很恭敬,还是行完了大礼才起身,“公子亲小民,是公子胸怀伟岸。小民敬公子,这是小民应行的礼数,不可混为一谈。”秦筠待客一向八面玲珑,最是明白这些权贵王室的心思,此番说起这样的话来自然信手拈来,声情并茂,尤是真切。 玄满意的点点头。秦筠早听闻这位太子最是难以捉摸,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如何,其实根本无人知晓他的心思,即便他此刻对着自己笑,秦筠也是半分不敢懈怠,立时便将近日打听到的情况详细报给他听。 “徐清夏将海运文牒送交官府交办,屯在他手上的船只昨夜便全部靠了岸,一时间那些个原丝和绢帛充斥了端城的所有口岸,整个江南丝绢缎布贱如纸,凡是涉及此类买卖的人家已是血本无归,不光如此,这船是头天夜里靠岸的,可是第二日已是消息满天飞……” 玄听着,并未说话,秦筠看着他脸色继续道:“不仅如此,还有消息说宋门的票号银钱吃紧,已维持不了日常兑付,这不,几乎家家被挤破了门,混乱成灾,根本营不了业。还有,听说宋家原有的几条镖路不知为何都同时遭山匪袭击,还在途的许多货物都被洗劫一空,活计们死伤惨重,赔了买卖的和死了父子兄弟的人都上门去闹。” “私盐案一时虽说朝廷似乎不准备重责宋家,但到底是罚没了不少的银钱和买卖,损失巨大,京中的故旧也自此折了不少,再加上这番里外夹击,宋老爷又已是病的迷糊,只有个宋大公子在外维持,想必这样大的风波他们定焦头烂额,难以为继。” 秦筠说完,原本藏了一肚子计策准备献上,却见玄依旧没有说话,只好按下不提,一边又暗自在心中揣度这个太子的心思。 “事情闹得这样凶,宋大公子做什么?”玄忽然发问,秦筠想了又想,却没想起有关于宋仲昊的任何行为,只得老实道:“到如今,反倒没什么动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怕是场面太过棘手,在屋中筹谋出路吧。” 玄心中轻嗤了一声,这个秦筠惯于看人心思,在权谋相较的事情上真是一无是处,若是客似云来以后交给他,恐怕再难维持秦了鹿所建立起的风光啊。 宋门家大,又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富贾,人脉眼线都能深入大内皇宫,区区一个端城怎么会什么消息也得不到。若是他宋仲昊如今跳出来,拿出大笔的银子稳定人心,这还也许真是遇到了些阻隔,可是他偏偏这般安静,那一定是早有了安排,不过等着机会出手罢了。 其实要除掉翟恪,现在也不是不行,毕竟顾敬延已经离开了墨兰,即便他要发难,也得快马加鞭,且有命赶回去才行,这中间多的是能安插的变数,所以这已经没什么可畏惧的。 但是宋门却不同,玄早很久以前就着人调查过这个家族,他们虽然表面行商,但是实与中原朝廷联系的极为密切。先帝朝的朋党之争还有更早前的夺位逼宫,他们是都实实在在参与其中,族中也有不少人有皇室存续亲眷关系。 如此一个大家大族,其野心和企图是埋藏在血液中,代代相传的。如今中原王朝政局平稳,且他们族中与朝廷更为亲厚的并不是大公子这一脉,他们自然心急想要重续辉煌,所以他们需要恪的身份和未来,需要这个机会来搏一把,是而他们是不会轻易的放弃。 他们有能力保住恪,恪也定会酬谢他们以更尊贵的权柄,他们的利益结合才是最硬最实的。不除去宋家,等于永远埋下隐患。谁又知道,这么多年了,三殿下这一脉中有没有骨血被人隐藏起来呢? 玄着意不能放过宋家,便对秦筠道:“宋家父子是关窍。你去多派人盯紧些,无比事无巨细的告诉我。” “还有……”他略略沉思了一会,“务必让徐清夏再无回头的可能。” 秦筠精明,对玄的话心领神会,出了福园,便直奔徐清夏的宅子。 一百一十:淬毒的心终于发作了 徐清夏忙碌布置了一夜,又紧紧盯着各处动向,一刻也不曾休息,身累心也累。秦筠见他时,他正满脸的倦容,气色也看起来灰扑扑,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秦某这是专程来恭喜徐爷的。”秦筠不动神色,喜气洋洋的冲着徐清夏拜了拜,模样既恭敬又真心,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您筹划妥帖,又雷霆手段,一招招使出来,连我都想不到,把各处各路都给他堵得死死的,真叫他无望翻身!” 徐清夏扯了扯嘴角,头上忽然细密密的冒出一层冷汗来。秦筠眼神锐利,早已看得清楚,心中虽疑惑,却按下不提,只听他要说些什么。 “秦掌柜也是出力甚大。”他刚开口说了几句,忽然一阵急咳,直累得他弯下腰去。 “徐爷,你这……”秦筠神色紧蹙,作势要上前查问,却被徐清夏抬手制止了。 “无事,不过积年小伤,又遇着这遭日子寒冷发作了起来而已。”徐清夏半低着头,又缓了会儿,方慢慢坐正身子,可是脸上的青灰更浓了许多,眼下竟起了一圈隐隐的暗红。 秦筠行走江湖多年,看这情形,心中大致也明白了几分。此番面容定是中了毒,以徐清夏的身手和警觉,谁能近得了他的身下毒呢?秦筠不解,却忽然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且不论是谁做的,太子玄不是说要他永远也回不了头吗,那便只能委屈那个人了。 主上交代的任务这么快就有了现成的法子,秦筠心中暗喜,但面上依旧忧色切切,“徐爷可要保重身子,以后有大好的前程在,多的是能享乐逍遥的日子,现下您发难了,那边一定是恨您入骨,有什么过去多年在暗地里埋下的麻烦都会一一用出来以求自保,您要当心啊。” 徐清夏身子无力,眼前也一阵阵的眩晕着。这症状近几日来不断加深,手上的黑线却隐隐淡去,他知道这是当初恪下在他身上的毒到了发作的时候,所以早就遣人去各地寻医求药,一日日的拖住。 至于其他,他本没做他想,眼下毒气翻涌,周身骨骼刺痛,人也恍惚烦躁起来,又听秦筠这一句,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过去多年暗地里埋下的麻烦…… 以往受伤,都是仲昊安排了族医为自己诊治,这本是他一个外人没有的待遇,却为着仲昊着意厚待,才仅此破例。 那一年他们与漕帮争抢一道水路,他替仲昊生生挡下了那副帮主的一掌,当时肋骨就断了三根,那人下手极重,一点没有见血,却是将内脏腹肾都击伤了。 整整两个月下不来床,那时他以为自己不成了,仲昊却一日日的守着他,拿尽了好听的话劝慰他,又时不时严厉的威胁他必得好起来。生死之命哪里是人说的算,他心中无奈,却又见不得仲昊这般喜怒无常,他咬牙挺住,只是不想看着仲昊伤心。 那时候,他们还是那么彼此善良。 徐清夏闭了闭眼,不是这样的,即使是当时,他也怨恨着,他是主子所以能毫发无损,自己是奴才,所以就必得是生受这份痛苦,还得把自己拿命搏回来的东西双手奉上。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奴才的生死。 他们的不同是与生俱来,只不过是在那种时刻被弱化了而已。 后来那族医配了一味药,不想他喝下之后几乎死去。最后等他醒来,已是六七日之后。他犹记得当时那族医看他的眼神,先是惊讶,再是恐惧,最后竟是一种不耐。他当时病的糊涂,也没有经历去想清楚这个眼神的意义,现在回忆起来,大约是自己的命太大,被下了虎狼之药都能活过来,让那些人不痛快了。 再然后,族医以他伤势沉重为由,开了一剂丸药,要他在伤势不稳时就要服用,切不可强自忍耐,否则有性命之忧。可笑他当时还对那族医千恩万谢,可是之后他再怎么练功,都气力不足,再难达到上层。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是受伤的缘故,却原来…… 他忽然心口钻心一般刺痛起来,张口就是吐出一大口血来,吓的秦筠倒退了三步。 一阵血涌之后,他抬起阴郁的眸子。翟恪给他下毒,以他的内力本应该一早就发现,偏那几日旧伤发作,他服食过丹药,想是如此才会无力感知中毒一事,定是如此,不会有错了! 一步一棋,当真是一步一棋!自己竟被他诓骗相害了这么多年,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如今翻出来,竟都是污浊险恶的笑里藏刀! 徐清夏沉沉看着墙上的那副画,眼眶中隐隐续上了些水汽,然神情却是无比的凶恶。 好你个宋门,人心淬毒,无情无义,父子一脉相续,既要杀人又要博个好名声,于这世上便是那最可恶最该死的!好好好,那我便不再对你手下留情了! 他霍然站起,眼底红斑甚重,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串湖蓝色的玛瑙手串,“烦请客似云来再劳累一次,将此物件带去京城给死牢里的卓君瞧瞧。” “这是何意?”秦筠一时意外,徐清夏的后手是什么。 “你只需问他是否还记得舐犊情深这四个字。如无意外,此人便会乖乖就范。”他盯着秦筠,青白的面目上一双赤目,尤为骇人,饶是秦筠见人识面的多了,也不仅被他这恶鬼般的面容所惊,眼神略有无措的闪了闪。 “他如今何等重要,你是知道的,拿下他,不愁不破宋家。” 他粗喘着气,慢慢坐回到圈椅中,拿出一块白色的绢帕捂着嘴角溢出的血。纵然是自己不成了,也不能让那些人再能得意。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我早就豁出去了。 描金雕漆福寿山水的沉香木拔步床内,坠着浅橘色八宝如意纹样的蜀绣挂账。 仲昊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手里捧着一只瓷色润白的小碗,微微倾身正将一勺药缓缓的喂进宋渊的嘴里。 “够了。”宋渊摇摇头,推开了药碗。仲昊转身将东西搁在一旁的小桌上,又从丫鬟手里接过绢帕来递给宋渊。宋渊擦了擦嘴,便抬手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 “父亲今日气色倒是有些好转了。不如让族医……”仲昊笑了笑,将一碟糖腌果子递到父亲面前,又接过他手中的绢帕放到一旁。 宋渊顺了口气,老态纵横的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色泽,干瘦枯败的厉害。但唯有那双瞧着人的眼睛依旧神色凌厉矍铄。 “不必说这些了。”他直截了当的打断了儿子的话,“外面的事如今闹得愈发的猖狂了,你预备如何收场?” 仲昊一滞,嘴角的笑意略略僵住。“父亲知道了。”他微低下头,眼神略过床栏边精雕细琢的兰枝玉树,“家中繁盛,这次的变故虽会折损些势力,但却误打误撞是场及时雨,帮我们声东击西了。” “你看得透,这事虽然看起来凶险,却实在难得。宋家几代人富贵显赫,即便能得了这一朝的欢心,也不见得能被其他的贵人们忍下。他们自去相害,你想远远的躲开,也未尝不是聪明的决断。相反,你五叔此次怕是会大祸临头。” 宋渊盯着仲昊,他虽然病弱老朽,但却一点也不糊涂,一辈子的精明强干到如今油尽灯枯之时依旧不减分毫,但是面对这唯一的继承人,他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但是你却依旧大错特错!” 宋渊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仲昊急忙起身,跪在床前。 “我们自起家以来,做得都是窃国卖候的买卖,朝鲜、安南、亦力把里,还有那些蒙古人,我们哪儿的生意都做得,却也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付在这里面。所以身边的人必须是既忠心又无牵无挂的人。” “当初我让你除掉那个小子,你却私下里威胁族医更换了丸药。你明知他不是善类,心思贪婪险恶,却偏帮袒护,纵容他多年,以致养出他眼下对你痛下杀手的回报,还牵涉到墨兰王庭的太子之争中去,一下子就将我们这许多年的筹谋一朝毁去!” 宋渊说得气急,一口气倒不上来,虚弱的靠在迎枕上急喘。 “父亲!”宋渊所说,仲昊听得明白,也都想的清楚。家里的这些个生意外人看来一本万利,金贵又体面,内里却实是步步临渊的险境,需得时时刻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若是一个不查,惹来祸端,那么全族人的性命都会不保。 徐清夏一向看着斯文谦逊,仲昊却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是个不肯认输,不甘心屈居人下之人。他当年弹压镖门里那些老旧势力,表面上看似以理服人,勤勤恳恳,私底下却是什么绑架勒索,杀人栽赃都用上了。仲昊那时总以为他不过是孤弱,施以援手,但到底也是渐渐对他存了心思。 毕竟一个人若是光明磊落,心底坦诚,即便是手段毒辣了些,尤不失为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但他偏偏表里不一,口舌不实。 宋渊此时已经渐渐平息了急喘,却依旧靠在迎枕上,脸色十分难看。 “你一向桀骜不驯,我不大管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其实心思透彻,头脑清醒,骨子里就是个做生意的人。可是我竟没料到,你对会那小子心软到这种不顾死活的地步。” 说到此处,宋渊眼见跪在下首的儿子眼眶微红,双手紧握,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到底是会心疼一些,自己又是时日无多,为着他的日后和整个宋门的日后,今日必须把话都说开了,方好叫这个年轻人眼里心里都澄明起来,也不至于走上一条死路。 “我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大户人家里蓄养些男伴本没有什么。可是你要清楚,他只是个奴才,而你呢,你是主子,你身上除了富贵地位,还有一大家子的担子要担着。且不说家宅里有你五叔这样的时刻期盼夺权分家的人存在,就是外面,也是无数的人虎视眈眈。上到王侯朝臣,下到同行小民,只要是有了利害较量的,他们谁不等着看咱们一朝崩塌,好分一杯羹。”说到此处,宋渊忽然冷笑了一声。 “话说到这儿了,你若还看不清,便想想你细心养起来的那个人,现在不也拿着刀子要来杀咱们吗?” 仲昊低头听着,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如一记重棒,狠狠敲在他身上,令他痛楚无比,却也清醒无比。 “捂不热的心就是耗费十年,百年,用尽你全身的血,搭上你的命也捂不热,因为他永不会满足。”宋渊伸出手,抚了抚儿子的头。他们这一家传承至今,因着身份显赫,又地位特殊,总是寻不到什么知心相许的人。 被太多人惦记着,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宋家的夫人们总是活不过二十五岁,人人都说是他们家门不幸,只有宋家人自己知道,那些人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嫁进来,又是抱着怎样的企图与他们生儿育女。去母留子,是唯一能解决麻烦的法子。 所以宋家的人都很孤单,尤其是掌家人这一脉,更是如此。 一百一十一:暗度陈仓 宋渊知道儿子心中不忍,却也是因为他太年轻,经过历过的太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只有等时间去慢慢累积,将他一点一点塑造成今天自己的这幅模样。只是他担心,在这个过程中,宋家这位年轻的掌家之人不要走偏了才好。 “别伤心,也别愧疚。于这件事上,你已是仁慈了。纵观咱们祖上,也没有任何一位先祖能做到你这份上,你对他真的仁至义尽了。” 仲昊微微点点头,抬起头来朝宋渊笑了笑。宋渊欣慰的看到,儿子的脸上并没有过分悲戚的神色,笑容虽然干涸,却很释然。 宋渊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转而神色从容道:“你将贩盐权移给你五叔,这步棋走得极好。朝中太子成年,长公主却手握大权,别看他们如今亲厚,这两派必然有一场恶斗,虽然现在陛下不言不语,不过是瞧着长公主手中的势力更大些,不便现在就发作起来。” 宋渊病重多时,但是对朝中局势依旧洞若观火,眼光老辣。 “万通候是陛下的亲信,以后也必然倒向太子。咱们跟大长公主的牵扯现在虽是助益,以后就未必了。既然你五叔想通过驸马爷的门道,投奔大长公主的门下,自然也随他。” “是,父亲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仲昊瞧宋渊隐隐又咳了起来,便转身将小桌上的茶沏了一杯奉上,一边道:“儿子正是做了这个打算,反正现在朝廷对盐务一事甚是不满,不若就送给五叔,让他去讨大长公主的欢心。” “这样便了结了?”宋渊喝了一口茶,嗓子里顺畅了不少,干燥起皮的唇上也滋润了些许。 “自然不会。”仲昊答道。 宋渊显见神色有些愉悦,伸手扶了扶儿子,示意他起身回话。仲昊重新坐回到杌子上,又接过父亲手中的茶碗,恭敬的放好。 “私盐一事如今是众口铄金,于朝中风险极大,想必还会有人借此再做文章。我是想就此家宅混乱之时服软做小,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五叔,他必向大长公主邀功,这样一来,若日后再有发作,也不会再牵连到我们身上。” 仲昊迎着父亲沉沉的目光,继续道:“况且即便无人发作,我也已经做了安排。盐运使司运同万大人是我们的人。司马浩的哥哥如今位居内阁,在陛下眼中很是受用,但是现任都盐转运使却与他交恶,而与大长公主有姻亲关系。司马大人早就想除掉这个人,却一直没有机会,我已请司马浩修书与他哥哥,做成了这桩买卖。这件事由万大人出面,司马大人做中轴,上呈天听,五叔岂能逃开。既是五叔不能逃开,大长公主也不能善了,太子便有了机会。” 宋渊点了点头,却又忽然发问,“你如何能确保这件事会有人再来翻起风浪?” 仲昊的脸色一白,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父亲方才也说了,捂不热的心,就是要了我的命也捂不热。更何况我还活着,宋家也毫发无损,他怎么会甘心呢。” “如此,你是想明白了。”宋渊闭了闭眼,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放手去做吧。” 仲昊低头,看见父亲的手背上经脉分明,消瘦的厉害。他不记得小时候有怎么和父亲待在一起的记忆,只记得那时的宋渊还很年轻,就像现在的他一样,神色郎健,潇洒倜傥。 可惜年华匆匆,掌舵宋家这艘大船的父亲已经老去。也不知在他所历经的几十年岁月中,到底是怎样的风霜骤雨把一个俊朗的少年公子慢慢变的心思深沉,老谋深算。 也许等到几十年后,等到自己也拉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这么神思清明的谆谆告诫之时,就会知道答案了。 然,这些简单流露在唇齿间每一个字里,又需要多少的世事浮沉,人情冷暖去填充呢? 等到那时候,他又会在心里真正想些什么呢? 仲昊心中怅然,这些他都暂时不得而知,但他唯一知道的是,到那时候,徐清夏必当是不在了。 由着这么不堪了几日,宋门终于是气力不支,连着关张典当了许多的铺子生意,典当了极其可观的田庄园舍,规模甚大,街知巷闻,闹得满城风雨,人人侧目。紧接着很快又传出消息,宋家以不查之罪向朝廷请罪,主动上缴了海运文牒和制盐官引。 宋大公子素衣披发跪在巡查大人的面前聆听圣训,又虔诚的伏地告罪,言词恳切动情,字字沉痛锥心,直说的连府衙大人们都隐隐含泪。盛极一时的宋门正式滑向没落。 司马浩静静的站在府衙的台阶上,透过人群,看着阶下跪着的宋仲昊。 这是一场戏,一场主角从容不迫,配角和看客们却毫不知情的戏。 手中滔天的富贵说抛就抛,顺应局势能屈能伸,不管是何样的困境,都能面不改色的做到让别人相信他的诚意。司马浩一时慌神,那个风流不羁,甚至有些荒唐的大城书馆先生最头疼的学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成为这样一个满心城府,又果断坚毅的人了? 也许,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从他择定帮扶自己的家族,从他看中盐运使司运同万鹤山成为自己的人,这些过去看似小小的普通的结交开始,他已经在做自己的布局了。 司马浩暗自无声了的笑了笑,宋大公子果然精明。 待众人散去,往日门庭显赫,车水马龙的宋家大门前一片凄清,雪积起来了,也无人清扫。 “大人们明日就要启程回京复命了。”司马浩和仲昊并肩走在园中蜿蜒寂静的长廊下,偌大的院落里看不见几个人,到处都是厚厚的雪。 司马浩继续道:“崔大人和邱大人都托我来谢谢你送的礼。” 仲昊哈哈一笑,拍了拍司马浩的肩,“他们是感谢我宋家这般识趣儿,痛快的就认了罪,让他们不至于连年节也回不去。” 司马浩肃穆的脸上终于隐隐露出了一丝笑意,却听仲昊接着说道:“不过这些人恐怕高兴的太早了,估摸着过几日京里就会有新的旨意要来了。” “如此说来,公子是到了需要我大哥的时候了?”司马浩心中了然。 仲昊点点头,从小堂手中接过手炉,二人沿着长廊转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司马大人位居内阁,与你,我也不需要绕弯子了。”仲昊沉下声音,语带严正。 “现在朝中看着一片祥和,实则危机已起,太子与长公主必有一争。司马大人是太子侍读出身……”说到此,他转过脸来看着司马浩,目光幽暗,盈盈动荡着一如这冬风一般刺骨的寒意。 司马浩幼年经难,切身体会过这朋党之争的祸延,于这件事上最是痛恨又谨慎。“公子之言甚明。” 仲昊点点头,继续道:“而我们宋家也愿意支持太子一派,毕竟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之君。这样,你们司马一族与我们的目标就都一样了。眼下还有一个卓君在,有人要用他来绞杀我,出处还在私盐一案。所以我要请你的大哥出手,连同万鹤山一起,把这剑锋偏一偏,要他们自食其果。” “公子的意思是……” “卓君一定会咬死私盐一事是宋家主谋,杀墨兰世子,姚家不过是替罪羔羊而已。现在我伏低做小,手中权势皆让给了族里的五爷,我这个五叔和如今的盐使大人可是大长公主的新贵,我说到这儿,你可明白了?” 说话间,二人正进的一间暖阁来,仲昊由小堂服侍着脱下外氅,坐在塌上。司马浩也去了披风,坐在他对面。 “我明白。”司马浩微微转了转手上的碧玉扳指,“前段时间我已向吏部递交了述职的文书,明日我便启程进京,一定会同我哥哥将这件事为公子办妥。” 仲昊微微笑了笑,亲手为司马浩斟上了一杯暖酒。 司马浩倾了倾高大的身子,以示恭敬。 “我记得你喜欢牧马,我在北边的草原上还为你留了两个庄子。待日后你功成归隐,我便可去寻你一同驰马。天高云阔,岂不畅快。” 也许是思及儿时自由爽达的生活,司马浩的嘴角微微扬起,郁郁紧绷的神色也豁然了不少,他朝仲昊轻轻点了点头。面前的这个人,既是伙伴,也是主子。 司马浩虽看起来清冷,但是内心却通达。宋仲昊为人虽然重利、傲慢,却赏罚分明,从不会亏待忠心的人,更不会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端看他对徐清夏这多年的忍让,就知他并不是一个真正心狠手辣的人。有这样的一个主家,已是难得。可惜的是,总有人过分贪心。 所以司马浩从内心里看不起徐清夏,反而会时时为仲昊感到担忧和无奈。这也便更加笃定了他倾力付出,与之合作的决心。 仲昊转着手里的酒杯,瞧着司马浩畅然一笑。“你在这小城待了这么久,也是委屈你了。如今你哥哥正是盛时,你又韬略斐然,说不定下次再见时,就要称呼你一声大将军了。” 司马一族虽是罪臣之后,却代代出的都是聪敏有才干的后人。如今更有内阁之位在手,也是到了该兴起的时候了。若是能再多一件勤王的功劳在手,任何的前程往事都不足为惧。所以仲昊选中他们,就知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那么墨兰这边呢,仲昊已在心中细细的想了几日,终还是不愿将多年的谋划就此放下。 112:暗度陈仓2 果不其然,几日后,京城死牢之中的卓君突然翻了口供,直指宋家逼使自己与墨兰走私私盐,又买凶杀人,用姚家抵罪,随后咬舌自尽于狱中。 朝野震惊,因此下了严旨,竟连仲昊在内的诸多宋氏族人全部关押起来,挨个审问。一时间物议沸腾,人人讶异又兴奋,这件事立时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时时处处翻涌在人们的唇舌之间,或嗤之以鼻,或打趣玩笑,很快就蔓延到各个角落,渐渐地就渲染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 有说是宋家贪财,才会惹出事情。也有说宋家为了攀附权贵,铤而走险。还有人认为宋家不过是替其他人受过,毕竟盐务一事宋家已经手多年,又有朝廷颁发的制盐官引,犯不着趟这个浑水。更有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阴谋说,宋家内部相争,这才引火烧身了。 坊间传言愈烈,不少话也传进了朝廷的耳中。皇帝陛下素来多疑,责令重查。这期间又有人上书内阁,弹劾都转盐运使徇私谋利,伙同盐贩制售私盐,陷害持有官引的商户。紧接着盐运使司运同万鹤年手持“证据”面呈内阁大臣。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突然变成了一个新的局面,也就再不是宋门普通一家获罪与否这么简单了,所有人的政治神经都被调动了起来。 这样一环套一环的彻查下去,又通过内阁司马谦的口,述于陛下,私盐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大长公主为扩充势力,纵容手下之人党同伐异,广掠钱财,这其中便有宋家的五爷。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又有几人真正知晓呢? 在一桩桩“铁证”与“人证”面前,大长公主受到斥责,宋驸马被廷杖三十,罚没一切司职,禁足公主府。都转盐运使被撤职充军,职位由万鹤年接任。宋五爷及其一脉被罚没所有家产,入狱收押,余下族人被判株连,最后再无风声。 果然好计谋,玄深吸了一口气,倒是有些开始佩服起这个行商作贾之人了。 “皇家下旨罚没了大半家产,又严旨重罚,如今宋门已颓,又得罪了京中大族,是再没任何可惧了。”秦筠笑着朝玄一揖,满心满脸的愉悦轻松。 “惧?”玄的目光抛过来,明明带着笑意却看得人心里发慌。秦筠匆忙敛住神色,垂下眼来。 “你是觉得我会怕一个中原的商人?”玄走来,拍了拍秦筠的肩膀,每一下都又冷又硬。 他走过去,倚在栏边,看着楼下的戏台上,明艳的花旦正在字正腔圆的吟唱,玄神情专注,甚至看不出任何的不悦,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让秦筠感到不安。 翟玄不像翟恪总是阴郁,也不像宋仲昊时时放浪,更不像徐清夏那样面上谦谦君子,他向来温和随意,但真正半分不会退让,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不会心软的。 “小人不敢,小人……公子请赎罪。”秦筠急于向玄请罪,毕竟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搏上,秦了鹿那边的线人已经送来了老掌柜已近弥留的消息,只要玄点头,他就是下一任客似云来的大掌柜。他自信凭自己的本事,未来的富贵和前途必当不可限量。这些大好的未来就在眼前,绝不能功亏一篑。 玄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仿佛很认真的在听戏,秦筠暗自在心中揣度许久,现在一切的关节就在废太子翟恪的身上,若能献计除之,必当能得玄的欢心。 秦筠一时又有些踌躇满志,正欲开口,却见一个玄的侍卫进来,奉上了一份书信。 玄展开来看了看,眉宇隐隐一蹙,侧眼一瞬就移到了秦筠身上。他笑了笑,收起信笺来,招呼秦筠近前来。 “秦掌柜不必如此谨慎,我不过是同你玩笑而已。”玄微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来递给秦筠,秦筠接过来一看,竟是客似云来的掌柜铁符。 “公子……”秦筠不敢相信,自己日夜渴望,望眼欲穿想要得到的东西竟然此刻就真真正正的落在自己的掌心中。他拂着那铁牌上祥云升腾的浮雕,一股股喜悦涌起,疯狂激荡在心尖。 为了得到这个地位,他从数以千计的少年郎里浴血拼杀出来,咬牙忍下秦了鹿无数个日夜的变态折磨,不曾停歇的穿梭游历在不同甚至敌对的人群中间,伪装取悦,极尽阿谀。 终于,最后是他,走到了胜利的终点!日后,再不会被人驱使,再不会被人拿捏,那些险恶狡诈的同门们也只能俯首效忠于自己! 终于,是自己成了客似云来真正的主人!这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巅峰快活秦筠的心跳在打鼓般激烈跳跃着,握着铁符的手在微微颤抖。 玄的嘴角带着明朗的笑意,眼中是无数精华璀璨的光芒。他冲秦筠笑了笑,秦筠就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以及那个光明体面又幸福无比的自己。 他倾身跪下,行了一个极度*的大礼,重重拜在玄的脚下。 不慌不慌,这只是第一步,日子还长着呢,一定还会有更多更好的东西属于自己! “恭喜啊,秦掌柜。”玄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欣慰。他俯下身,看着秦筠,“你来坐这个位置,我最放心。你是秦了鹿最疼惜的孩子,也一定会做得比他更出色。” “公子放心,秦筠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公子效死以报!” 玄满意的点点头,坐直身子,又将目光投向那台上的伶人。“宋门里我只要那宋大公子的命,你去取来,算作你献给王庭的礼物。” “是!”秦筠心悦诚服的拜下,激动的情绪已经漫上了他微颤的声线。 众人退去,整个茶阁里只剩下幽幽的戏腔还在袅袅萦绕。 玄趴在围栏上,饶有兴致的瞧着那花旦眼波间流转的无限风情。这是一出好戏,唱得极好,排得也极好,他的指尖不由自主的随之轻轻敲打。只是这美人略有不及。 宋家在人们的眼中的确是由此而衰了,但是权力的中心却又回到了宋仲昊的手里。 在人们的眼中,唯有宋五爷这一脉在私盐一案这样的冲击中非但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反而独善其身,甚至一跃成为掌家人,从旁支变成嫡脉,他以为他赢了,却不过是代人受过而已。 宋仲昊用一个宋五爷为自家躲过了新仇旧怨,自此后太子一派独承皇恩,权力更正,再无掣肘。而司马浩也被留任京中,甚至担任了禁军统领,司马一族必将成为日后中原皇朝新的一方权力之家。 而他宋家依旧稳稳的坐拥朝中新贵靠山,还顺便赢得了未来陛下的欢心,这样的筹划稳赚不赔,真的是令人叹服。 可惜了,现在没时间再陪他们玩耍了,墨兰王已薨世,内宫中虽由心腹把持,秘不发丧,但王位空悬,实在不妙。玄决定必须尽早赶回去,以免王庭动乱。翟恪现不足为惧,但是像宋仲昊这样的敌人,却不能仍由他活着。 玄撒下一锭金子作为赏银,那伶人千恩万谢的捡起来。他很满意,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女人,既是做戏怎么能没有主角呢。 雪已经停了,却依旧很冷,这里仿佛与世隔绝。身边来往的都是提线木偶般的婢女和仆妇们,院子外伫立着高大的守卫,每日按部就班的来去,无人敢同她多说半个字。 荷歌已不知如今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究竟如何了。她只记得那一夜的大开杀戒,刀刃在肉体中进出,刺眼的血喷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了空死了,姚千璃死了,还有青凤……那些血,那些黑色的血从她的七窍中溢出来,蜿蜒遍布,像一条毒蛇,盘旋在屈服的猎物之上,耀武扬威。 最可怕的是,这条蛇竟是来自那个人的心! 荷歌感到周身彻骨的寒凉,这里,或者说她的一切,竟是那么的诡异,那么的恐怖。杀人,死亡,居然就这样轻易的发生在双手可以触碰到的周围!而那些自己一直以来所依附的过去,现在看来竟全部都是谎言和欺骗! 再一次,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敢去回忆的人! 荷歌只觉得头疼欲略,想或不想都让她感到难以摆脱的痛苦。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才会把自己陷入到这个可怕又难以逃脱的境地里来! 她用手捂着头,只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周遭越安静,心里就越害怕。 身边的人都在说谎,所有的人都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大网,却只有她优哉游哉,犹如一只飞蛾,沉溺在由谎言堆叠而成的世界里,身在陷阱中却又不自知。 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可笑,原本那样早的就发现了恪的不同寻常,却一次次麻痹自己不作他想。 也曾打定主意要知道真相,却总因为旁人的一两句话而改变初衷,天真又愚蠢。所以,今日身受这一切应当都怨不得他人。 可是日后呢,该怎么办?荷歌抬起头,看着远处山峦的黑影突然苦笑了一下,哪里还有什么日后。过去,自己是恪的替身,如今反倒成了玄的诱饵。不管她是什么,她都无力反抗,都逃不过成为一颗被人利用又丢弃的棋子。 但是,这真的应该是自己的命运吗?荷歌紧紧咬着唇,心中起了一丝不甘。从一开始,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不记得前程往事,更不知道原来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也许就是老天的一种恩赐,给了她一次重新活一次的机会,那么,怎么能就这样被自己的软弱给浪费掉呢? 别人的命是命,自己的命更是命,而且应该是最为珍贵的那一条,如果连拼死救护自己一次也不敢,那就真的太枉为人了。 远处的山峦即便通体漆黑,却也刚毅坚挺,让人敬畏。再坏的境遇也不过如此了,荷歌忽然扬起嘴角笑了笑,爱一个人很容易,那么恨一个人应该也不难吧。 “在想什么呢?”玄走进来,挨着荷歌坐下来。 荷歌闻到他的味道,依旧是淡淡的,却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她转过脸来,郁郁的神色中,眸光盈盈,不怒不喜,烛光将金色的光晕温柔的洒在她的脸上,凄楚的美丽,又浅含一丝冷傲的晲视,竟意外的直撞人心。 玄望着荷歌的脸,凌厉的目光隐隐停留数秒。 荷歌却没有说话,只是又将脸转了回去,看向窗外。 屋子里静了片刻,烛心噼啪一响,玄忽然起身快步走向屋外。 “外面的雪停了,风却很冷。”荷歌却在此时开了口,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指尖紧紧抠进了掌中。玄推向房门的手竟也随之停在了那儿。 “这里好静,好冷,我时常害怕。所以,我想回我的书馆去,可以吗?”荷歌看向玄的背影,他停在那儿,并没有说话。 荷歌垂下眼来,轻轻的叹了口气,靠在窗边,看着自己口中呼出的白气慢慢消失。“如今我知道了,我不过是你们之间的一颗棋子,所以我再没有奢望了,只想日子能过得平平静静。请你,把那簪子还给我吧。” “你别害怕。”静默了许久,玄终于开口,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深色的木制门框。“你忘记了吗,我答应了给你更好的,就不会食言。” 荷歌一惊,再回头,那人却已经推门而去了。她看着那洒落在门框上的浅薄日光,也许,这世上于她,还有另一种机会。 113:了情 “咳咳咳咳咳……”徐清夏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床边,地上搁着的痰桶里鲜红一片。 “少爷,少爷……”鹿儿红着眼,一边为徐清夏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抚着他的背。“咱们去求求大公子和族医,他们一定有办法的,少爷……” “啪”的一声,徐清夏重重的甩了鹿儿一个嘴巴,喉咙里滚动着嘶哑的低吼,“滚!” 鹿儿却还紧紧拉着徐清夏的衣角,企图再劝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转头去看,竟发现宋仲昊居然站在门口。 “大公子……”鹿儿一时惊住,自从徐清夏脚踝受伤之后,宋仲昊就没再来过徐府。私盐案以来,他们二人更是越来越淡漠。眼见宋氏遭难,徐清夏却坐视不理,还常常私下召集那些一向与宋家不穆的人。 发展到这如斯地步,放于何人都心知肚明了:宋仲昊与徐清夏已然决裂。 可是鹿儿不明白的是,宋家一直厚待徐清夏,而徐清夏也奋力为宋家奔走,却为何到最后还是彼此互不能容?而让更他不明白的是,如今,宋仲昊又为何还要来看徐清夏? “鹿儿,你去吧,我有话想对你家公子说。” 徐清夏看了一眼宋仲昊,却没有说话。苍白着一张脸直挺挺的躺回了床内。宋仲昊面上始终淡淡的,让鹿儿退下后,自己取下披风,在桌旁坐了下来。 “好些了吗?”他的声音不怒不喜,却压的很低。床内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没有停过。 仲昊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看到徐清夏腕上的黑线已经发散开来,细小的黑色脉络深入他的各处经脉,末梢处已是隐隐的泛红,这是最后的征兆了。 “你以为是我下的毒吗?”他继续说道,徐清夏也依旧保持着沉默,仲昊笑了笑,手里的玉骨扇一节节慢慢的开着。 “我以为,至少你不会相信是我,也许是我那个老爷子,也许是我的那些个族叔,但绝不会疑心是我。没想到,还是我错了。” 宋仲昊的脸上涌起一种无力的笑意,“我尽力了,不管你是否相信,我真的尽力去为你做了。我没有下毒,更没有害你。可是我需得守着最后的分寸,你重要,我的整个家族也很重要。” “你怪我,你怨我,是因为你总觉得你是奴才,我是主子。我天生的好命,而你却苦于被埋没,被驱使。” 床上的人忽然咳得十分剧烈,仲昊下意识的想要走向他,却在站起的瞬间僵直了身体,慢慢的,他又坐了回去。 “我于你是主子,但于别人,也一样是个奴才。求而不得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而已。”仲昊握着玉骨扇的手指泛白,这番话,居然真的说出口了,可是眼中却酸疼不已。他强迫自己转而看向窗外,可是余光却不受控制的都聚集在那一处。 那床里躺着的是他今生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兄弟,是他曾倾心交付的唯一的那个人。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在那些纷扰迷乱的众相之间,他将自己全部的信任,宽容,还有依赖都完完全全的寄托在那个人的身上。 保全他,偏袒他,似乎成了自己最愿意做的事。 但是要读懂这世间的人和事实在是太难了,谁会想到,这一意孤行的全盘放任竟最后豢养浇灌了一个人蓬勃的野心和自以为是的欲望。 是他,亲手在那个人的心里撩起了一把火,一把愈烧愈旺的火,而这把火,最终烧毁了他们之间的情意,烧毁了他最后一点慈悲,更终结了那个人的生命。 仲昊默默垂下眼,他们之间即便什么也不说,也彼此心知肚明。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轻轻的放在桌上。 “与狼为伍,是一件太危险的事,交给我来做不好吗。”他忽然哽咽了一声,只好匆忙的站起身向外走,将要出门的时候,还是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静静看着那青烟色的幔帐里消瘦的身影,“我是真的从没有忘记过你。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不要再受苦了。希望来生,咱们……还能遇到。” 原以为我一个人走钢丝就好了,因为我看到这四周都是逡巡的恶狼,这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寒风如刀,烈日炙烤。我想你一直安安稳稳的跟在我的身后,用我的羽翼来为你遮蔽风雨,只是我原来不懂你,你也不懂我。 新年便是今天了。有一株灿黄的迎春花居然倚在墙头开了花,盈盈满枝。仲昊就从那花枝下走过,越行越远,再没有回头。 徐清夏慢慢的坐起来,看着桌上的小瓶,终于,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滑落出来。 我不愿再受任何人的施舍,任何人的庇护,可偏偏此生遇到的“任何人”便是你,所以我没的选。但是没关系啊,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但是你还活着啊,就这么孤独的活着吧,长长久久的,一个人。 徐清夏扯起嘴角想要摆出一个笑的姿态,一股巨大的血腥却涌了出来,他张开口,大口的鲜血就喷在了那只小瓶上。 鹿儿正急匆匆的推门而入。 “大公子,好久不见了。” 仲昊坐在客似云来的雅间里,对面的秦筠正缓缓的将一杯普洱沏好,端到他的面前。 仲昊的目光从普洱氤氲的热气中慢慢移到秦筠的脸上,秦筠依旧笑的谦和,黑长的眉毛舒展着,眸子里有一种飞扬的神采愈聚愈浓。 古人说满则溢,原来秦筠这样的人,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家伙。 仲昊不动声色的淡淡一笑,伸手取过那杯茶,就要送到嘴边时,却仿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那杯茶缓缓放下,秦筠的目光竟追逐着那杯茶一落而下,虽然他迅速就恢复如常,甚至更加冷静,但是却还是没能逃过仲昊的眼睛。 “我记得大秦掌柜的生辰便在这几日吧,往年这个时候,你不是都要赶去为他老人家祝寿吗,今日怎这般清闲,竟还留在端城?”仲昊看向秦筠,手指就抚在茶碗的边沿,一圈圈慢悠悠的摩挲着。 秦筠笑着点点头,“正是呢,亏得大公子还记得我们大掌柜的生辰。说来惭愧,今年我之所以拖到现今还未动身前去,却是因为还没有寻到一件满意的礼物。” “要说这个,问我便是啊,你想要什么宝贝,我那儿可是应有尽有。”仲昊朗声笑了起来,玉骨扇就转在手里,而那杯茶依旧摆在案上。 “说说看,你想要备什么样的礼物?我这个人旁的本事倒是不大,专是这逗趣取乐的心思是最厉害的!秦掌柜,但说无妨。” 秦筠也跟着笑了两声,“能得大公子帮着筹划,自然是错不了的。害得我为此头疼了许久,今日公子一来,这道难题必然得解。” 仲昊歪在身后的垫子上,微微笑着。 “这是我珍藏的普洱,近日公子家事纷扰,想必您也是忧心劳累,现在事态刚刚平息,您又要为小人出力费神,小人我实在是无以为报,这便以茶代酒,聊表我的心意。”秦筠说着,又去取那茶杯,手伸到一半,却被仲昊的玉骨扇给挡住了。 秦筠一怔,抬头去看,仲昊却还是笑呵呵的模样。 “不过小事,秦掌柜太客气了。” “哪里的话,公子……”秦筠正想开口,却被仲昊给打断了,“只是有一事我觉得奇怪,想要问问秦掌柜。” “大公子……” 秦筠忽觉手中吃痛,却原来是仲昊加重了力道,那玉骨扇紧紧的压住了秦筠的手。而仲昊的脸色也竟渐渐转了冷意,一双眼冷冽尖利,死死的盯着秦筠。 “据我所知,秦了鹿早在半月前就见了阎王,如今你又是要给谁去做寿呢?难不成你衷心秦了鹿到这般地步,竟愿意跟随他到地下再续父子缘分?” “半月前?”秦筠猛然一怔。 按照客似云来的规矩,一旦大掌柜去世,新任掌柜就该在头七之日即位。可是翟玄明明说过,秦了鹿还活着,只是病史沉重。如果秦了鹿当真半月前就死了,那他的大掌柜之位岂不是不保? 是翟玄在骗他? 不,不对!掌柜铁符已经到手,这事绝错不了的。宋仲昊巧言令色,他的话不可信! 秦筠霎时间换了面目,凶恶的抬起头,“事到如今大公子何必做戏,秦筠不过是想要您一样东西,你不是一向待客似云来都慷慨大方的吗,这一次也别吝啬了吧。” 话音刚落,秦筠另一手猛地上前要来夺那茶杯,仲昊则用力挥手一打,那茶碗应声落地,竟腾起一阵浓烟。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想给大公子你留个全尸,没成想你竟不领情,那就休怪秦某了!”说话间,雅间四门大开,七八个持刃武士腾跃而进,刀刀直向宋仲昊的身上劈去。 仲昊左右躲闪间掏出袖中的镖枪,迅速射出,立时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击倒在地。此时宋家的仆从也已经赶到,众人缠斗在一起,雅间之内狼藉遍地,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血染红了精细描摹着梅兰竹菊的窗纸。 宋家的仆从虽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但终是抵不过秦筠这遭有备而来,客似云来的杀手们招招狠辣,很快就将宋家仆从们清理的差不多了。 待到众人的剑锋再次指向宋仲昊的时候,却忽然有一个身影破窗而入,寒光闪现,三颗脑袋就落了地。 所有人骤然一惊,待仔细看去,只见宋仲昊的身前稳稳站着一个人,手持着孤离,面色青黑,双目赤红,两臂上红黑色的经脉根根涌起,指尖还有鲜血在慢慢的溢出。他的目光阴寒凄厉,缓缓扫视过每一个人,就像是地狱里奔逃出来的恶鬼一般。 在场之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来者竟是徐清夏! 114:不赔不赚,不拖不欠 徐清夏的突然出现,令在场的气氛陡然间变得诡异起来。秦筠站在人群之后,微眯着的眼中杀机四伏。而宋家的人也极度警惕的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时至今日,这个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谁也吃不准。 “清夏?”就这么僵持了一会,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徐清夏的身子微微一顿,慢慢的,他转了过来,轻轻笑了笑,眼中的殷红仿佛如血般就要溢满出来。 仲昊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一字未语。 徐清夏转回头去,看着秦筠。秦筠心知他的毒已进五脏内服,如今再看他这幅容貌,已是油尽灯枯之际,心中不惧反笑,掸了掸衣角,眉峰一挑,“徐镖头这是何意?”又转眼瞧了瞧立在他身后的宋仲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来。 “难道是担心我客似云来办事不力,除不掉你的心头大患?” 秦筠当真奸诈,时至今日,还不忘从中挑拨。徐清夏心中一哂,往日种种,隐隐豁然。 他的脸色青黑,神态却是异常的平静,甚至于嘴角还微微笑着。握了握手中的孤离,徐清夏语调平和,“他的命归我,何须要你这个小人从中作梗。” “你!”秦筠冷笑一声,“徐清夏,是你买通宋家账房程海为你做假账,暗中侵吞燕卓两家的私产,是你私下扣押原丝商船,集中倾销,又煽动人心,挤兑宋家产业,也是你买通死牢之中的卓君将私盐之罪加诸在宋家身上,勾结宋门门族,动摇宋氏根基,所有一切都是你要弑主求荣,我只是收钱办事,咱们两谁是小人,大公子心中自有分明。”说着便向宋仲昊交手一拜,那神情泰坦自若,却令人无比的恶心! 他三言两语,便将那些压在心里最深最黑暗的东西都铺展在人前,原以为会有多么的不堪和痛苦,此时的徐清夏心中却意外的轻松和自在,仿佛一朝卸下了郁积多年的重担。 可身后的仲昊却愤怒无比,他一步冲上前,指着秦筠怒道:“秦筠,你什么鬼魅伎俩我不知道,小人离间,胆敢插足我宋门内务,你想要坐收渔利,没那么容易!别以为我如今就不能奈你如何,小小的一个客似云来,我一样可以要你生要你死!” 秦筠略显吃惊的笑了笑,摇着头道:“我还以为徐清夏的胆子是谁给的,居然敢以一己之身对抗富可敌国的宋家,却原来是有大公子这不分是非对错的袒护。”他将目光着意落在徐清夏的脸上,“当真是情意深重啊!” “所以……”徐清夏森冷的目光射过来,下颌上的血丝愈加密集,“我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孤离已乘着强大的攻势直刺出去,徐清夏的剑法极快,又是着意杀人,手下半分余地不留,一剑就挑翻了两个挡在他面前的武士。原以为他死期将至,无甚好畏惧的,却不想还能有如此身手,秦筠大惊,连忙向后退去,慌忙抓过两个武士挡在自己身前。 徐清夏剑势凌厉,左劈右砍,伸手竟一下掰断了袭至左肩的利刃,再一抬手就用那半截刀刃将那人钉死在立柱之上!面对四面而来的攻势,他仿若是半点也无惧,赤红了双目,翻转孤离,直冲秦筠而去! 奈何身处客似云来之中,越来越多的杀手将他们团团围住。宋仲昊在自家侍从的护卫之下,只能焦急的看着拼杀在人群中的徐清夏。 秦筠随着搏杀在一处的人群且战且退,有好几次徐清夏的剑尖已经就快要递到他的面门,还是被他闪身躲过,或者拉来一旁的武士替死。眼看徐清夏杀红了眼,竟似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秦筠决定釜底抽薪,袖箭一晃,一枚黑色的暗镖便直冲人群另一侧的宋仲昊而去! 徐清夏侧眼瞧的分明,果然一个转身飞扑而去,秦筠则一把夺过身边人的长剑,向着徐清夏毫无防备的身背狠刺下去! “清夏!”徐清夏抓住那枚暗镖的时候,黑色的锋利刀口只距离仲昊的眼睛不足一寸的距离,好险。他的嘴角轻轻扬着,可随之而来的一声利刃惯胸的声音却将这笑容凝固了。 剑尖上的血浓黑粘稠,一滴滴落在客似云来厚实柔软的波斯绒毯上。 仲昊低头看着那带血的剑刃,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刻仿佛被凝滞住,眼睁睁的看着它一寸寸离开徐清夏的身体。 鲜红的眼眸里是最温和的笑意,像极了许多年前的那番模样,晃神间,徐清夏已经赫然转身,手掌用力一挥,将那暗镖掷了出去,“噗”的一声,贯穿了另一个身体。 秦筠惨叫着摔在地上,肚腹上顿时鲜血如注。徐清夏着力冲上去解决了他,却被客似云来其余众人的围剿再度困住,又兼伤重毒发,终于带着一身的伤痕,持剑跪倒在地。 “清夏!”眼见他已是不行了,仲昊又急又悲,奋力想要突破身边侍从的包围,赶到他身边去。可是大家谁也不敢放任大公子这般冒险,俱都奋力阻拦。 徐清夏受了伤,但是气势却是半点未减,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血,他慢慢的站了起来。孤离染血,寒光依旧凌冽,他持剑指向秦筠。 “秦筠,疼吗?”嗤笑了一声,眼中红色愈浓,徐清夏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我这里,比你疼十倍!拜你所赐,如今它烂了,就要死了。不过不要紧,很快你就会比我疼,很疼,疼的你想要挖掉自己的每一寸皮,砍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但是你不会那么快死去,你会生不如死的活着!” “什,什么?”秦筠粗重的喘息着,不可置信的看着徐清夏。 “哈,哈哈哈!”徐清夏大笑了起来,因为太过激烈的搏杀而加速了毒气的蔓延,他回头看着仲昊,眼角已有血泪流出。 “仲昊,时至今日我也并不后悔,咱们不过是各有立场罢了,我只是有些遗憾,有些可惜……”后面的话徐清夏并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笑了笑。 “清夏,你过来,我们一起走。”仲昊向他伸出手,他却将头转了回去。 “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反正我是活不成了,能拉这么多人给我垫背,很值!”徐清夏啐出一口血痰,剑锋一转,再度冲杀了出去! “宋仲昊,快走!记住了,你得活着,把赢了我的这条命好好活着!”这是徐清夏说给宋仲昊的最后一句话,人影重叠,再看不见那个“清夏公子”了。 “不!不!”仲昊怒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侍从们架住往外带。 哪怕知道你要死了,哪怕清楚你都做过了些什么,可我还是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去死!看着你滑向那无边黑暗的深渊!徐清夏,我做不到! 仲昊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边的人,却被脚下的尸体绊住摔倒,“清夏,徐清夏!你过来,快过来,我可以救你,我可以护你!你快过来呀!”任凭仲昊如何呼喊,那边的砍杀攻势丝毫也没有减弱。 侍从们赶过来左右用力,且战且退,终将他带离了这纷乱血腥的地方。 115:不死不休 半柱香后,客似云来茶阁的雅间里遍地狼藉,死寂一片。徐清夏满身是血,跪坐在那儿,已经没了呼吸。秦筠靠在死人堆里,痛苦的挣扎着。 门被打开,浅金色的袍子上绣着翠竹风荷的纹样,纯黑色的皂靴跨过一具具了无生气的尸首,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 秦筠费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 “太子,太子!救我,快救救我!” 玄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遮住了口鼻,居高临下的看着秦筠,“我为什么要救你?”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雷,劈在秦筠的脑顶,惊惧的激流瞬间贯穿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打入修罗地狱!他颤着手,想要去抓玄的衣角,却被他嫌恶的躲开了。 “太子,是我啊,我是秦筠,我是你选中的客似云来的大掌柜,我还可以为您做很多事,你不能不救我!” “能我做事的人有很多,客似云来的大掌柜也不是非你不可,没能除掉宋家,现而今又中了毒,你对我而言,已经没用了。”玄事不关己的笑着,转头看见了徐清夏。 挥了挥手,他自顾自朝徐清夏走了过去。身后有人手起刀落,血洒了一地。 “好一把利剑!”玄捏着绢帕,去拿徐清夏手中的孤离,谁知人死了手却还不肯放,玄用力拉了好几下,才将孤离从他的手中拿了过来。 迎着客似云来晕黄铺陈极好的灯烛,虽被血浸透了,孤离的剑刃依旧隐隐折射着干净利落的光,玄甚是喜爱的左右挥舞了一番,斩风声呼呼作响。 “这么好的一柄剑实在难得,又饮了足够的人血,剑锋更利。”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玄转身将剑交给一旁的侍从,“给我收好了。”一旁的人应声,双手接过孤离。 “公子,找到了。”有人过来,将一本册子奉上。 玄接在手里,翻开来仔细的瞧着,白净的手指沿着那一页页名字慢慢滑动,终于在一个人名前顿住,他点了点那个名字,面上神色微悦。 “原来是你,薛表哥啊。”玄满意的合上册子,晲了一眼被砍断脖子的秦筠,又看了看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掌柜铁符,转头对另一人道:“今后你就是客似云来的秦筠,懂吗?” 那人拱手应是,慢慢的抬起头,微笑着,赫然就是又一个一模一样的秦筠! 至于宋家嘛,一击不成已成戒备之态,只得日后再说。 玄带着人转身欲走,猛然间不知何处竟杀出六个人来,众人不备,来者轻松越过玄身前侍卫,为首者一剑贯穿了玄的左肩!力道极大,下了十足十的杀招,击得玄倒退数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眼见其余数人也即将扑杀而来,玄抬起一脚狠狠将面前之人踹飞,一手按住伤处,一手拔出腰间软剑直取下一人的喉管,再是一个剑花,侧身一闪就将第三人砍倒! 此时护卫们已经赶了过来,挡住了其余三人的攻势,身侧危机已解,他低头看了看还插在左肩的剑身,浓稠的血潺潺的从伤处涌出,愈渐色沉!暗道一声不妙,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玄站立不稳,身形一晃,竟昏了过去…… 宋家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却在即将到达府邸的时候转了向,一路奔去了明月书馆。 宋仲昊几乎是从车子上跳了下来,撇开众人冲进书馆,在内室中一把抓住翟恪的衣领,恶狠狠的将他从矮榻上拎起,撞抵在柱子上。 “是你,是你!”他双手紧紧揪住恪的衣领,眼中怒火汹汹,“徐清夏死了,清夏死了,你知道吗!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心只是要打败我,与你所图从不相干,你为什么要杀他!” 失去了理智,宋仲昊只有满腔的悲愤和憎恨,什么算计,什么谋划,都滚去九霄云外罢,人死神灭,天地之间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哪怕日后我行过万水千山,走遍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再找不到他了! 那么,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什么怨不能诉,什么仇不能结呢! 仲昊狠狠的咬着牙,只想一剑杀了眼前的这个人。 “我说过了,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境遇再不济,我也会全力相助,却为何不能把他留给我!” 恪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襟,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颓唐的笑了笑。 “他死了,我没能救他,可我却能杀了你!”仲昊的眼神陡然间愈加凌厉,手下力道更甚,已是扼住了恪的喉管。 恪毫不反抗的立在那儿,双手静静的垂在身体的两侧,慢慢的闭上了眼。 “各为私利,怎能交心?你要杀就杀吧,再晚些,怕是就轮不上你了。” 玄的屠刀已经挥了过来,摧枯拉朽般将自己多年的经营顷刻间覆灭,到底是他更适合那个位子一些,自己终究不过一个手下败将而已。 恪的心志已死,只在静候那最后的时刻而已。 “好!”仲昊忘不掉徐清夏带血的回眸,既然是各为私利,那我杀你,也是谁也怨不得的。 “大公子且慢!” 恪等了半天不见宋仲昊动手,慢慢的睁开眼,但见房门口正站在一个人,粗布衣衫,灰发鹰眸,竟然正是顾敬延! 116:不死不休2 “宋大公子,我们公子杀不得,宋门日后还得靠他才得满门不死!”顾敬延走进来,稳稳的看着宋仲昊,眼神炯炯,气派凌然。 都说顾敬延是墨兰王庭的老狐狸,宋仲昊之前虽没有见过他本人,但是对他的许多事都有所耳闻,知道他不少手段。如今见到真容气势,便知传闻果真。这顾敬延,眼中分明带刀,烈焰汹汹,却偏拢着一汪和气,远远近近的,让人看不真切。 这个人,仲昊第一眼就不喜欢。 “你说什么?” “大公子……”顾敬延不疾不徐,缓缓道:“如今宋门虽是中原太子一党,但太子妃却是墨兰金氏嫡女,她背后是墨兰的太子玄。您想想,若他日登基的是太子玄,你们宋门还能安然无恙吗?” 顾敬延看着神色微动的宋仲昊,继续道:“相比于两国之和,大公子觉得中原王朝会为了区区一个宋家而与墨兰王庭结怨吗?” 混迹在鱼龙混杂的墨兰王庭一辈子,顾敬延早就练就了一眼洞察人心的本事,口才凌厉堪比十万雄兵。 宋家,窃国卖候之家。金银财帛无数,敌人也无数。不是更上一层楼,就是永堕十八层地狱,每一步怎么走,关系的可是宋氏满门的性命,宋仲昊再看重徐清夏,不也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赴死,说到底,这个人骨子里还是一个商人。 趋利避害,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精明的宋家人。顾敬延只要点出重点,他一定会就范的。 仲昊果真松了手,甩袖坐到了桌边,脸色阴沉。 “公子,你身边的七武士呢?”稳住了宋仲昊,顾敬延急忙去看翟恪,却见他独独的站着,面上颓然不堪,看着他,眼睛里却是空空的。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就算他再圆滑,太子玄也绝容不下他的。顾敬延不甘心等待死亡,他势要紧握翟恪这张牌,扭转乾坤! 可是再看翟恪这幅面容,他的心也不由得一沉。 一样是被赶尽杀绝,当年的那个少年眼中迸发着火焰,炽热激烈,他的心中有满腔的仇恨,犹如穷途恶兽,凶狠和扑杀驱使着他迈过一切荆棘坎坷,嗜血前行。可是现在呢,这个人眼神茫然无力,好像没有焦点一样,看着你又好像在看着别人。顾敬延明白,这人一旦心力涣散,就如同散了架的泥人,半点用也没有了。 若换了别人,怕会就此萌生退意,毕竟这已不是第一次面对同一个对手这样一败涂地了,机会也许有,但能力确是实实在在的不及。 但是顾敬延不一样,他想要的更不一样,所以他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允许自己费尽心力设计谋划的未来在旁人的手里湮灭! “公子莫慌,有老夫在,定助你东山再起!” “到如今,先生还有什么法子吗?”干燥的嘴唇无力的煽动着,恪垂了眼,背靠着柱子缓缓坐了下去,“我是再无任何还手之力了,想是天命如此了。” 顾敬延双眉紧皱,神色凄然,他蹲下身,抚了抚恪的肩膀,老朽的声音醇厚温和,“这么多年了,夫人为公子苦熬了这么多年,就是盼着有一日能看到您回家啊。公子,您不想念夫人吗?” 恪的眼眶微红,隐隐蓄起了水汽。他转头看着顾敬延,惨然一笑。“母亲的教诲我从不敢忘,只是我无用,办不成事,救不了她,索性破釜沉舟。先生方才不是问七武士去哪儿了吗,我让他们去杀玄了,最后一击,我只要他的命!若是这样都不成……呵……我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顾敬延知道恪的手段,眼神一眯,知道转机来了。 “公子这一计,当真险中求胜,却也不是半分希望也没有。”他定睛看向翟恪,“离开墨兰前,我在王宫药局的档簿上看到了老王所用的药单,看上去都是些温补益气的方子,但是一天之中竟有四五张不同的单子存档,这就很奇怪了。我将这些单子一一比对,琢磨了好些天,终于找到了关窍。” 一想起当初看出真相时自己的心情,顾敬延对翟玄就是愈加的愤恨和仇视。一个卑贱的婢女生的孩子,何至于竟有这样的心智和手段,再联想到他这么多年来对自己的打压和折磨,顾敬延就恨的牙痒痒。要是此刻退缩,任由他登上王位,那将来卑躬屈膝的日子就永无尽头,甚至还会丢掉性命。 心中愈是激愤,面上就愈是沉着,因为在这个时候,自己些微的慌张和萎缩都会彻底击垮眼前的这个人,那么日后就真的没指望了。 顾敬延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翟恪的面前。 “所有的方子看似温补,但其实,里面却偷偷藏了另一张吊命的单子!太子玄狡诈,将这些药分散在不用的方子里,这样一来,药局的用药之数无异,药方更是平平无奇,所有人都会以为王,还康健着。” 看到恪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手上的药方上,顾敬延不动声色的舒展了眉峰。 “只有这样,他才能争取到除掉你的时间。王一旦薨逝,政局必然动荡,他虽是正位东宫的太子,可是藩王里除了一个憨直的百里襄会为了社稷大义归附新王,其余诸王却都是难以掌控的。” 那要是老王归天之时,太子也毒发身亡了呢?即便他不死,拖着个中毒孱弱的身子回到墨兰,那才是真正到达了地狱。顾敬延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机会! 恪接过药方来看,“若此药当真,王……怕是熬不过三个月吧。” “可是老臣离宫之时,这药王已经服食了许久了。” 手掌一合,整张纸被捏皱在掌中,恪紧抿着嘴,脸色凝重了起来。 叹了口气,顾敬延拍了拍他的肩,“老臣知道公子的心意,可是眼下不是顾念前恩旧情的时候,咱们需得抓紧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去做。”说着话,他猛然抓住恪的双肩,将他转向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公子要谨记,任何失败都不可怕,无论输了多少次,只要赢了那最后的一次就够了,斩草除根,公子的路还长着呢!” 一向城府极深的顾敬延也许并没有发觉,此刻自己对翟玄的这种难以抑制的厌恶和必杀之而后快的决绝,也许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不知道,但是有人却是知道的,仲昊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117:我愿救你 疼,很疼! 玄感到剧烈的疼痛从左肩膀的伤处蔓延开,传抵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张大了嘴喘着粗气,却一声疼也没有喊。 努力理清视线,透过拢在眼前的薄雾,他看到有个人影就坐在床边,会是谁呢?待要再仔细看清楚的时候,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闪电般贯穿了他的身体。痛苦的闷哼一声,他弓起了身子,一下就抓住了身边那人的手,准确的说是紧紧的捏住了她的手。 “啊!”那人吃痛,玄却不管不顾的用尽了全力捏住,力道之大,简直要生生将那只手给捏碎了。可是身上的疼痛却愈加激烈,半分消退的趋势也没有。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发间流下来,顺着苍白的面颊一路向下,浸透了身后的锦枕,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血腥的气味,耳中嗡嗡作响,视线也慢慢暗了下来,除了漫无休止的疼痛,所有的感官都在渐渐消失。 玄感到,正有一个黑暗且寂静的世界向他迎面压来,这是要死了吗? 心脏在突突的跳着,下一秒它会停止吗? 他终于开始感到了害怕。其实一直以来他都不是个毫无软肋的人,他怕黑,怕冷,怕没人陪在身边。所以他的宫中总有许多的奴隶,点着彻夜不灭的长明灯,地笼和厚实柔软的地毯为他驱走墨兰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可是现在,他该怎么办呢?脑海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明,他记起了那个坐在身边的人,这个时候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只想要紧紧的抓住! 玄的手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荷歌低头看着自己因被他狠狠握住,而慢慢涨紫的指尖,第一反应是想把他推开,可奈何他抓的极牢,怎么用力也掰不开。 叹了一口气,她开始恼恨起自己的不自量力。方才一听说他受伤了,还满心以为这会是个机会,可以趁着众人慌乱之际逃出去。结果这福园里到处是守卫,东躲西藏之下竟闯进了他的房间。 虽然已经被精心的包扎过,但是血还是不停的从左肩的伤处渗出来,他的脸色也苍白的可怕,身体还在时不时的抽搐,看起来的确伤的不轻。可是他怎么还能这么有力的抓住自己的手不放? 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是他身边的一个护卫。那人看见荷歌先是一愣,再看见玄紧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嘴,保持了沉默,侧身让身后的大夫和端着药的侍女进来了。 荷歌认得这个大夫,姓徐,也是玄身边的人。他走到床边,蹙眉看了看玄的伤口,目光移过来,冷着脸瞥了瞥荷歌。然后他低下头认真的切着脉,可是神色却是越来越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荷歌看到有细小的汗珠从他的额间沁出来。 这模样看得在场的人无不心头一紧。 “徐大夫……” “哦,言侍卫……” 看到徐大夫起身,言侍卫赶忙走过来,二人耳语了片刻,再抬头时俱是一脸凝重。 “他怎么样了?”荷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无碍,还请姑娘即刻回房,免得打扰到公子休息。”言侍卫看了一眼荷歌,很不客气的伸手一请,神色冰霜的拒人千里之外。 翟玄究竟如何,其实也与自己也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能从这个被所有人紧盯的地方离开,才有逃跑的可能。这正是荷歌求之不得的机会。 她毫不犹疑的预备起身出去,可是手却挣脱不出来,她一动,玄竟然握的更紧,连带着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在他的身上。 荷歌抬起头,看见玄苍白的脸上覆满了汗水,眼睛紧闭着,眉心蹙缩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却在不安的扇动着。左肩的伤口血已经沁出了纱布,粘稠的液体正慢慢的顺着胳膊流下来。 此时的他,无力、脆弱又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着他的生命。但是他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他需要她,需要一个能在这种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这个时刻,也会被他一生铭记! 荷歌坐直了身子,转身朝言侍卫和徐大夫道:“让我来照顾他吧。”看着那二人既惊又疑的神情,她摇了摇被玄握紧的手,“你们瞧,他很需要我,不是吗?” “这是公子的药吗?愣着做什么,快拿来,他的伤可不轻!” 听她这样吩咐,站在徐大夫身后的婢女小心的抬头望了望徐、言二人。那二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倒没再啰嗦什么。徐大夫朝那婢女点了点头,她便将药碗端到了荷歌面前。 “喂,喂……”一直以来也没怎么正经叫过他,眼下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才好,公子?翟玄?荷歌似乎都觉得不舒服,索性就叫他“喂”。 轻轻的推了他两下,他却更加痛苦的蹙紧了眉。 “你过来,帮我把他扶起来。”荷歌对那婢女道,又将一旁塌上放着的软枕拿过来塞在他身后。这样一来,玄勉强半坐了起来。荷歌拿着汤匙舀了一勺药放到嘴边吹了吹,再缓缓递到玄的嘴边。 牙关紧闭,喂一勺吐半勺,不过好歹是喂了半碗进去,荷歌放了药碗,又着手替他换了纱布,上好了药,才将他慢慢放平,掖好被角。 “如今春寒尚浓,去多点些炭盆进来,再备些热水,给你家公子换洗。”荷歌果真指挥起一众侍婢忙碌起来,一应安排起用倒也十分妥帖,福园内人来人往竟跟着稳当住了。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玄的抽搐减轻了不少。徐大夫和言侍卫这才离房间,却是依旧愁眉不展。 “依你看,公子到底如何了?” 见徐大夫一直神色凝重,言侍卫心中实在担忧,一走出来便急急询问。徐大夫握着手,甚是不安的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还是得报请郡主知晓了,刺伤公子的剑上染有剧毒,老夫并不是解毒的高手,怕是必得请郡主手下的巫马先生出手方有续命的机会啊!” 二人俱是一阵沉默,言侍卫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之上,脚步急躁的走了个来回。 “可是……”他终于站定在徐大夫的面前,神色不宁,“殿下说过,在中原的任何事都不能叫王庭的人知道,更何况是他受伤这样的大事,我怎敢……” 这二人都是翟玄的心腹,心中自然十分明白他的处境,可眼下情势实在危急,说与不说都可能会是一场灾难。 “救人要紧!”徐大夫一拍大腿,“以公子之智谋,只要活着,也并不是完全控制不了王庭的局面。可人要是死了,就是不输且输了。再说以宁安郡主对殿下的情意,应该是不会对殿下有害的。” 转头看了看忙碌进出的下人们,言侍卫知道此事刻不容缓,也只好点头同意。 “只是那个女人……”言侍卫道:“由她来照顾殿下,会不会有问题?” “你放心去寻郡主,殿下的伤和这个女人我会替你看好的。”徐大夫亦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玄的房间,“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握过一个人的手。” 玄的伤极重,到了第二日,已经开始出现了溃烂化脓的情况。荷歌一直没有离开过,按照徐大夫开的方子煎药,喂药,包扎伤口。然而他的伤势却是日渐沉重,到了夜间,竟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徐大夫急红了眼,一遍遍的切脉,又反复探查玄的伤口,可就是束手无策。 “言侍卫的人马都动身了吗?” “言侍卫带了几匹马去?” “言侍卫带多少人同去?” …… 等到他问到第八遍的时候,荷歌终于忍无可忍的站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救人要紧,徐大夫应该思虑如何用药才是!” 徐大夫转头看了荷歌一眼,冷着脸道:“公子现在不光有剑伤,还中了毒,这都是拜那贼心不死的家伙所赐!” 荷歌一滞,明白他指的是谁,可是现在受伤昏迷的玄就躺在那儿,眼前这个人只会比自己更加焦虑,牵扯到恪,不过是一时气愤。 “既知道你家的公子境遇险恶,为何还这般拖沓?你不是大夫吗,他将你带在身边就是最信任之意,现在他有事,你怎么反而不全力以赴?”荷歌盯着他,眼神肃穆,语调不愉,一字一句都将将压住对方,叫旁人看来反倒觉得她一心救人,才是那个真心实意为玄着想的人。 徐大夫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因玄伤重而无心与此女计较,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老夫善于救治外伤,公子毒伤并非普通之毒,怎好胡乱医治!言侍卫去请的是墨兰最厉害的解毒圣手,只要他来,公子定然无虞。” “这里是江南,中原的江南!”荷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墨兰离这里何其远?以你家公子目前的状况,你觉得他能撑得到你口中的那位解毒圣手赶来吗?” 徐大夫一噎,目色微沉。荷歌所说,其实他心中也是知道的,只是若不赌这一把,单凭他的解毒之力,现在看来已是无用了。玄中的毒并不是一种毒,而是许多种毒混合而成,若非熟知毒物药性之人,盲目下药,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只得用最温和普通的解毒之方,希望能缓解一二,稳住玄毒发的进程,好等到巫马先生。 可谁知这毒因着剑伤太深,发的极快,远远超过了他的估计,若是三日内得不到缓解,怕就会深入血脉肌理,再难回天了。 然而现在除了等,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徐大夫心急如焚,看着荷歌,恼道:“为公子,我等自当尽心,拼尽一身技艺!不过倒是姑娘你,原先可是废太子身边的人,你存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荷歌嗤笑一声,指着玄道:“这个人如今危在旦夕,他身边的人居然有时间和心情来找旁人的茬儿,我存的什么心思,也不过是不想有人这么就死在眼前罢了!” 她站起身来向外走,却被门口高大的侍卫拦住了。 “如果不想你们公子早死,就别挡我!”见侍卫不动,荷歌扭头看着徐大夫,“我有一法子也许能给他一线生机,你懂得药理,与我一起去!” 见徐大夫犹豫的看着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荷歌横眉怒道:“总比空等着去死要好吧,能不能用,你盯着便是,我可没工夫去害人!” 床上的人眉心紧缩,面色苍白中带着隐隐的黑气,徐大夫捏了捏拳,终是跟了荷歌而去,出门时又吩咐暗卫随行。 一行人出了福园,沿着山路而下,四周高木环伺,深林密草,曲曲折折的走了许久,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富饶繁华的端城正远远的伏在他们脚下。 118:我愿救你2 脚下一顿,从没想过会站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看见它。透过薄薄的云幕,穿过隐约晃动的人流,荷歌似乎看见了那条时时空寂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有一家没有牌匾的书馆,人们随口就唤它作“明月书馆”。 而那个人总是坐在书馆的窗边,静静的执笔,神色专注又清冷,偶尔笑一笑,眸子里也依旧是淡淡的。过去,她总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人生来的个性而已,许是高兴到了极致也不过如此。现在终于明白,原来他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眼前存在的不过一个替身道具而已,又何来的真心显露呢? 可是那个吻和那一夜呢?闭了闭眼,原来心里还是有不舍,她勾着唇,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容。是不是天下女子都是这般恋旧难忘,还是唯独自己冥顽不灵? 记得姚千璃在将自己送给玄的时候曾说过,今后的命运便在自己手中了,怎样走,怎样用,全在自己。都说旁观者清,也许这一次,他说的确是实话。 继续往前走,只要不停下,就会知道将来的故事。 荷歌望了一眼城郭庞大的端城和那里面过去的自己,折向了另一条小路。 又走了约莫快两个时辰,终于走进了一个村落。这个村子不大,也就十来户人家,荷歌向村口的小童打听了一会,带着众人便径直寻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篱笆小院的门半掩着,四周充盈着一股股苦涩的药味。荷歌敲敲了院门,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啊?求药的别找我,老娘的药太猛,吃死的大有人在!” 徐大夫等人听着额角直跳,一双双责备警惕的目光就射向了荷歌。 “是我。”荷歌也不在意,冲着里面的人就道:“这有什么,吃死了算我的,吃活了不也是我占便宜嘛。” 顿了顿,就听见里头的人笑了,“你还真寻来了,快进来把吧,我这腾不开手呢。” 荷歌应声,推门而入,穿过荒芜的小院,众人全都进了屋。 抬眼看去,只见这屋中甚是简陋,基本没什么摆设,却是支了大大小小许多个炉子,每个炉子上都架着一只药罐,腾腾的炉火,熏的整个屋子都烟雾缭绕。浓烈的药味把每个刚走进来的人都呛得直流眼泪。 “哎,我说……”立在桌边的女子一手操着刀,一手捏着一个蛇头按在碗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专心的用力压着那蛇头,一股股白色的液体正从蛇的尖牙里涌出,流进了碗里。 “许久不见你去市集里瞎逛了,那些胆小鬼都好没意思。” “还说我呢,以往也是遍寻你不着,害我空等许久。怎么,才让你等这么一次,就耐烦了?”荷歌伸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手中的东西,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余光里看到荷歌后退的脚步,她一时玩心大起,抓着蛇头猛然站起来,想吓荷歌一跳。结果手一伸,抬头才发现屋子里竟站了这么多人,而面前的人却不是荷歌,而是个被吐着信子的蛇头吓的脸色惨白的陌生男人。 狐疑的看了一圈,她终于将视线落回到荷歌的身上,“怎么回事,这些都是谁啊?” “喜鹰,我有事求你。”荷歌笑了笑,将徐大夫推到一边。 喜鹰撇了撇嘴,坐下继续按着那蛇头取毒,显然她下手挺重,眼看着那蛇被按得快要翻白眼了。 “虽说咱两认识,但是求什么都好,就是别求我给药。” “为何?” 喜鹰左右下力,那蛇的确是要坚持不住了。“快死的时候吃什么都不是问题,可真死了,又都是旁人的罪过。不医不医,我可不做那冤大头!” 这话听着匪夷所思,但荷歌却是清楚的。她认识喜鹰的时候,正是刚来端城不久的时候。 那日,喜鹰正被一众家丁追赶,说她冒充神医,医死他们家老爷,要拿她去官府问罪。七八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拿粗棍,下手极狠的追在她身后。喜鹰四处奔逃,又气又累,眼见就要走投无路。好在正在挑选腌菜缸子的荷歌施以援手,将她藏了起来,这才躲过一劫。 危机过后,二人出城的路上,喜鹰告诉她,那群人之所以追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药有问题,而是他们府里的夫人怨恨老爷宠爱庶子,所以偷偷下药毒死了他,又把这黑锅摔到她的身上。偏巧她下的药一向刚猛,本来就瞅着十分凶险,结果还真出了人命,可不就是结结实实的坐实了她的罪证。 医者医命医不了心,这是她说的。所以她十分厌恶施药于人,宁可空费自己一身医术,每日在家鼓捣鼓捣,也再不愿去趟人心这趟浑水。 荷歌以前听着,总觉得是她这人太过悲观,总往坏处去想,所以自己才越来越不开心。可是现在,她却终于理解了。 可是,她必须说服喜鹰救人。人只有活着,才会看到自己的未来。 她笑盈盈的蹲到喜鹰身边,“我听说北元村有个姑娘,年幼既遍识医书,八岁便能开方,十岁已能坐堂,如今年方十六,号称江南医之圣手。这般吹嘘,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歪头看了看斜睨着自己的喜鹰,继续道:“若是你能把我这个疑难杂症给结了,我倒是能信个两三分了。” “两三分?!”喜鹰用力一拍桌子,那蛇果真晕了过去。“除了死人,什么人我医不活?” “当真?” 似是不相信她的话,荷歌扁着嘴,一双眼直把她上下打量着。 “走走走,这便去!”喜鹰一把将那条可怜的小蛇扔回笼子里,提着刀子便往前冲。小蛇被重重甩进笼子里,好半天才左右扭转扑腾了一会,终于喘过气来了。 “且慢!”刚跨出一步,喜鹰看着荷歌脸上的笑意,噘了噘嘴,叉腰立在原地。“激将法?”一脸得意,又嘿嘿笑了两声,她转身走回笼子边,准备重新取蛇。笼子里的小蛇抖了三抖。 荷歌知道喜鹰的脾气,对自己的医术自信,对一眼看破别人的诡计更自信。但凡她高兴了,就会变得很好说话。 “哎呀,喜鹰~”走到她面前,荷歌伸手就将她的手拉了回来。小蛇赶紧溜到一边。 “就知道你厉害,我怎么能瞒得过你。不过是因为真的太着急了,这人已经中毒好几日了,听说是种奇毒。这不大家都束手无策,我这才想着来请你救命啊!” 拉着喜鹰的手,荷歌一脸的无奈神伤,真诚的让人产生错觉。 “中毒的是你相公?”喜鹰很直白,荷歌噎了噎。 正了颜色,荷歌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是位朋友。”顿了顿又道:“他得活着,因为他答应我一样东西,我还没拿到。” “哦。”了然的点点头,喜鹰转身放了刀,拿起一旁的布袋就准备同荷歌出门,脚刚抬起来,就被一直站在身后的徐大夫给拦住了。 “这是何人?姑娘总该向我们说清楚,公子可不是一般人,怎能任由乡村野医随意诊治?” 一道寒光闪过,那是喜鹰的眼神。 荷歌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笑着看向徐大夫,“若是你不相信我,不相信喜鹰,那你家公子只有死路一条。孰轻孰重,比起我来,你更清楚。徐大夫,若是你家公子死了,你就是把喜鹰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搞清楚,也不能让他起死回生。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徐大夫是聪明人,荷歌的话,道理显而易见。玄已经等不了了,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即便日后他死了,那些忠心于太子玄的人也不会因此而对自己怎样。毕竟自己已经派人去请了巫马先生,只是太远了。 但是人嘛,总是畏死的,能推卸的责任最好一点也不要担。徐大夫看了看喜鹰,又看了看荷歌,“姑娘可想好了,若是此人医不好公子,出了什么岔子,姑娘可是难逃罪责的。” “啥?罪责?”徐大夫的话刚落地,喜鹰就接了上去,“我这么说吧,他要是死了,定是有人做的手脚。”眼见徐大夫又要插话,喜鹰毫不客气的继续道:“不过你放心,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管是什么样的手脚,我也能叫他断手断脚!” “时间不等人,我们出来已经一日了。”荷歌站在一旁,淡淡的补道。 情势迫人,徐大夫只得让步。等赶回福园的时候,玄的情况果然愈发的不好了。 探了探他的伤,喜鹰很是忧愁的将两道长眉蹙紧。徐大夫等人立在一旁亦是神色十分紧张。荷歌坐在桌边,一只手拿着茶盖,在轻轻的拂着浮叶。 “嗯……嗯?嗯!嗯嗯……咦?哦。哈!”在连用了几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后,喜鹰终于直起了身子。 “我家公子如何了?”徐大夫连忙上前询问。 喜鹰转过来,一张小脸上横眉竖目的,“怎么会中这样的毒,搞得这么麻烦!你们干什么吃的!加钱,必须加钱!哎,我说,刚刚来的时候被你忽悠了,都没谈钱的事,这可是个难活,我收费很贵的!” 见她的话锋朝着自己来了,荷歌捧了一碟茶点笑着迎上来,拿了一块就喂在她的嘴里。 “嗯嗯,知道啦。床上躺着的这位爷可有钱了。不过钱都在他那儿存着,所以你必须把他救活了。只要他活了,想要多少诊金都不成问题。” “好嘞!”答应的极度爽快,喜鹰还是乐呵呵的吃完了整整一碟茶点,才开始着手干活。 “什么!” “你怎么能这样!” “这是什么药!” “会死人的!” “这也能入药!” 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荷歌坐在另一侧的窗边,看着远处雪白的山峦。她不担心喜鹰搞不定徐大夫,更不担心她的医术。她知道玄一定会被救活,她所思虑的,是他活着以后的事情。 谁说棋子只能任人宰割的,这一次,他的命不就握在自己的手上吗? 福园的主楼里,灯烛亮了整整一夜,伴随着徐大夫心惊肉跳的嘶吼声,清晨的日光终于从山的那一头洒落了下来。 伸了个懒腰,喜鹰从外面进来,一屁股坐到了荷歌的床边,抬脚就往被子里钻。 “往里,往里。” 荷歌睡眼惺忪的挪了挪身子,又让了一半的被子给她,半眯着眼道:“果然是江南圣手,一夜时间就把人救活了?” 摆了摆手,喜鹰显然是累坏了,直说了三个字就睡了过去,“还得等。” 她睡着了,可是荷歌却醒了,她慢慢的睁开眼睛,盯着绣着芍药花纹的帐顶。 119:你也一样 主楼里,徐大夫正坐在外间反反复复的查看着喜鹰开出的方子。荷歌提着裙子进去的时候,正有一个婢女在侍卫的看护下,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送进来。 “先放这儿。”徐大夫双眉紧皱,一手拿着方子,一手接过药碗上下左右地瞅,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撇撇嘴,似乎是十分犹豫。 “他怎么样了?”荷歌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淡蓝色的帷幔垂下,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抬眼看了看荷歌,徐大夫欲言又止,沉重的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不是老夫不相信姑娘,只是……公子身份实在贵重,若是不测,老夫全族都性命不保。我与你并无冤仇,但请姑娘慈心,这药究竟能不能喝?” “徐大夫何以这样问?” “这……”徐大夫愁容满面,“你带来的那位姑娘,就把了一次脉,却连下了六张方子!这还不算,眼看着公子伤口化脓,她敷上去的药却使化脓更加厉害,又不让人处理,还说这脓水必须留着,这不是任由伤情加重嘛。老夫行医一辈子了,从没见过这样随心所欲的医者,所以我这心着实不安啊。” “那依你看,该如何治?”荷歌看着徐大夫,简单直白的问道。 徐大夫哑了口,抿着嘴不说话。 接过药碗,荷歌往内室走。“先前你也说过了,若是你家公子有个什么,这罪责不是全在我吗,既如此,你还慌些什么?” 撩开帷帐,荷歌看见,玄闭着眼,依旧脸色苍白,肩处的伤口上没有再裹着厚厚的纱布,而是裸露在外,覆着一种青色的药膏,底下不断溢出黄色的脓血。 你必须活着,好好活着。 荷歌唤来婢女,将玄扶起来,自己一勺勺将浓黑的药汁喂进他的嘴里。喜鹰开了六种药,必须每日连喝两次。喂第一碗的时候,玄的唇齿还咬的很紧,喂得甚是艰难,等喝到第五碗,就顺畅多了。 喂完了药,荷歌拿了张杌子坐到玄的床边,对徐大夫道:“你放心吧,从今日起,我就守在你家公子身边,哪里也不去。若是喜鹰的药出了问题,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逃跑。这样总可以吧?” 徐大夫自然高兴有人出来顶雷,连声答应,不再多话。 不去理他,荷歌转过身来,支着手肘撑着腮,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他的眉头深锁,额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因为疼痛而神色不宁,偶尔会发出一两声闷哼,除此之外安静的仿佛一个睡着的人。 荷歌安静的看着他的脸,却想到了鹤鸣山那一晚受伤的恪。为了救她,他将她护在怀里。自己身上有好几处极深的抓痕,皮开肉绽,却还紧紧拽着她的手不放。在那个树洞里,他拥着她,给了她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 可是这样好的一个人,竟是从一开始就存了要害自己的心! 想到过去所有的真心爱慕,荷歌低头自嘲似的笑了笑。怎么办,自己原来这般愚蠢。 床上的人痛苦的闷哼一声,一只手胡乱一抓,竟抓住了荷歌的手。 荷歌一怔,从记忆里回转了心神,轻柔的抚了抚他的手。许是如此帮助他缓解了疼痛。玄渐渐眉心舒展,安静下来。 屋子里溢满了苦涩的药味和浓重的腥味。 荷歌记起来,玄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绸缎衣衫,就站在书馆门口的日影里,神采飞扬,一双眼眸应和着日光,璨若星河。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似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瞬间击溃了恪所有的镇定和从容,让他落荒而逃。 所以他不能死,只有他活着,这场角力才会继续下去。只要他们彼此间攻伐尚在,流淌在他们心中的痛苦就不会止歇。那么她现在所受的心痛和绝望,也许就得以宣泄了。 从今往后,她不想再做一个木偶,亦或是谁的替身,她要做这场戏真正的主人。 喜鹰本想安安稳稳的睡到自然醒,结果却是被人一把从被窝里拽了出来。高大的侍卫不由分说,提了她就往主楼去。 似乎是习以为常了,只打了两个哈欠,任由人架着,她倒是省了自个儿走路的力气。 主楼内室里,徐大夫正红着眼,一看见喜鹰被抓来,急忙冲上去,拽着她的胳膊狠狠一拉,就将她扯到了玄的床前。 “怎么回事!我们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几近嘶吼,震的喜鹰直往后退。 “你的药喝下去不过两个时辰,公子竟然就开始吐血了,你到底下了什么药!” “这就开始吐血了?你们公子底子不错啊。”喜鹰眼睛亮了亮,说着话就想往玄身边凑,却被徐大夫一把拉开。 “哎哎哎……”不等徐大夫说话,喜鹰倒一脸不乐意起来,“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继续为他解毒啊!” “先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用了什么药?要是伤了公子,你立刻人头落地!” 叹了口气,喜鹰终于怒了,跳过眼前的人,看向坐在床边,正替玄擦拭嘴角血迹的荷歌。 “我就说给人看病吃力不讨好把,我这么认真,居然还被人骂。这活我不干了!你们爱找谁找谁!” “想走,休想!”侍卫们一拥而上,锋利的剑刃就架在了喜鹰的脖颈上。 “都别吵了!”荷歌怒道:“若想救人,在场的人还有其他法子,也不至于会求到喜鹰的身上。我耐心有限,再问最后一遍,谁有能耐替你们家公子解毒?要是有,现在站出来,即刻便可杀了喜鹰,你们自己想法子去!”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徐大夫。本来也是一时情急,当真杀了喜鹰,既没人救人,又没人顶罪,实在不妥。徐大夫咬了咬牙,只得挥手让侍卫们退下。 “你去吧,抓紧把这个床上的家伙医好,好让他感恩戴德,也好让旁人瞧瞧。”荷歌朝喜鹰点点头,喜鹰看着徐大夫冷哼一声,抬脚走了过来。 喜鹰从怀中取出银针,蘸取了一些玄嘴角溢出的血,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那银针塞进去晃了晃。众人的目光皆紧盯着她的手。待到那银针取出来的时候,针头竟变成了黄色。 “嗯。”只见她满意的点点头,朝荷歌咧嘴一笑,“排毒效果很显著!” 听她这样说,徐大夫显然很激动,伸头伸脑的就想过来看,奈何喜鹰挡得死死的,一点余地也不留给他。 荷歌看着低头正在拨弄脓血的喜鹰,低声问:“他这伤,你果真有把握?”顿了顿又道:“就当我求你,一定要治好他。” 喜鹰侧眼瞧了瞧荷歌,轻轻涌起了些笑意。“放心,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伤的厉害,但底子好,不过一剂药下去,已然逼出了不少毒素。”撅了撅嘴,她诚恳了语气,“只是这毒寒气剧烈,救得活命,却会留下体弱的病根,终身病痛。” 能活着就好,什么模样又何妨。荷歌朝喜鹰笑了笑,后者也很欣慰。 喜鹰查过玄的伤处后,修改了方子,半夜里玄又吐了一次血,人却好似轻松了不少。荷歌煮的白粥也用了小半碗,额上的冷汗也渐渐止歇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外面的雪终于停了。浅白的阳光薄薄的洒进窗棂,穿透了淡蓝色的帷幔。 感受到眼前的光,玄终于慢慢睁开了眼。沉浸于黑暗中太久,面对这骤然亮堂起来的四周,他显然很不习惯。想伸手遮一遮眼前的光,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刚刚苏醒的人,反应总是有些慢。他低头顺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慢慢的看向那个伏在床边睡熟了人。 一个姑娘。 长长的黑发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带了一只木簪,簪子的顶部刻着一朵芍药的花纹。她的脸被胳膊挡住了大半,看不清楚,只看得见那一双黑色修长的柳眉,曼妙婉转。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垂着,投下一小片干净的阴影。 玄有些头晕,他收回视线靠在枕头上缓了一会,思绪才渐渐恢复平常。 “喂,你怎么在这儿?荷歌。” “嗯?”睡眼朦胧的抬起头,荷歌似乎比他还难以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日光。她艰难的半眯着眼,看向他。 这张脸有些红,被日光的明亮一衬托,反倒有些晶莹剔透的感觉。平时灵动明媚的大眼睛,由于眯着,小了一半,却带着江南水雾般的氤氲慵懒。手掌很小,柔软细腻,带着适宜的温度。 恪果然很会挑人。玄在心中轻轻一哂,抽开自己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可是一不小心又拉到了伤口,“嘶”的抽了一口冷气。 “别乱动。”荷歌抓过他的手,按在床上,转身朝外面唤了一声,便有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熟练的绞了帕子,荷歌坐回到床边,细细的替玄擦着脸。她每一下都很轻,帕子的触感温热柔软,有着令人舒心放松的干净味道。擦好了脸,她又替他净手,每一次触碰都很谨慎,一点也没有弄疼他。 玄躺在床上,看着她在面前忙碌,一切都井井有条。高度恰好的靠枕,温热即可入口的茶水,清淡的白粥佐配口感爽宜的小菜,火候刚好的汤药,甚至于服药之后用于解苦的蜜饯都安排妥帖。 这样的事,历来都是身边的嬷嬷来做,即便是经年的老嬷嬷,也难得有这样本事,件件都做得这么到位,几乎挑不出错来。 再一次感叹,恪挑人的本事真是厉害! 忙完了这一切,荷歌转过身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这时徐大夫领着一个女子正好走了进来,见着玄醒过来,还如此神志清醒的坐着,徐大夫一时激动不已,几步就冲到了玄的面前,双膝跪地,连连叩拜。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殿下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啊!殿下您……老臣我……”没说几句已是老泪纵横,话语不清。 玄冷静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他身边站着那个女子。 “这是何人?” “哦哦,回殿下,这女子叫喜鹰,是江南一带的解毒圣手。殿下的伤便是此人救治的。” 一句话,拔高了喜鹰的地位,却不提荷歌的功劳,又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嗯……是个人才。 荷歌替玄掖了掖被角,“喜鹰是我的朋友,你的伤来势汹汹,徐大夫也是万分着急,这三日来与喜鹰不分昼夜的看顾你,十分辛苦。” 徐大夫抬起眼角,朝荷歌轻轻的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笑意。 和煦的一笑,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眼睛里的神采却恢复了不少。玄拉过荷歌还在掖被角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们都辛苦了,都有重赏!”他笑呵呵的模样,竟十分的随和。“把药方拿来给我瞧瞧。”对着喜鹰,他依旧很和气。 面对这一派谦润的公子气度,喜鹰很乐意为其效劳。 一只手拿着喜鹰递过来的一叠药方,另一只手却没有要松开荷歌的意思。 “你遣散了众人,为何独留我在此?” 玄一直低头认真的看着药方,也不说话,闻言抬起头,眼睛里依旧带着好看的笑意。 “因为喜鹰这个女人是你的朋友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谁对我好,我当然要念着她的情,记着她的心啊。” 他说话为何总是这样好听,让人真的很容易就陷进了他的刀子里。 “因为喜鹰,所以你怕我跑了,干嘛不这样直说?” 玄看着荷歌,眼神亮了亮,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了。“几日不见,你的进步也不小。有趣有趣~” 又捏了捏自己掌心中她的手,玄很是“诚恳”的开口:“你说的一点没错,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所以如果我死了,你也一定活不了。像这样的亏,我见多了,但是一次也没有吃过。” 他笑着垂下眼,将手里的药方一张张看过。 “你这朋友倒是有些意思。” 玄见过很多名医大家,也曾修习过一些医术,却从未见过这样下方子的人。六张方子,全是虎狼之药,没有一味性状温和的,普通人别说六张,就是一张也能被吃死。 到底是这个人医术诡异,不同寻常,还是自己命大活了下来没被有心人害死? 玄不动声色的收了方子,对荷歌道:“我瞧那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徐大夫居然赞她是江南的解毒圣手?这样厉害的人物,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徐大夫的话你当真每个字都这么相信?”没有回答他的话,荷歌轻轻一笑,反问回去。“为着你的伤,他可是吓坏了呢。” 微微有些意外,玄敏锐的发现,眼前的这个荷歌和之前所认识的人有了很大的不同。自己昏迷的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把一个听话乖顺,又有些天真胆小的小绵羊,一下子变成这般心思多变,话语尖利的小狐狸? 小绵羊也好,小狐狸也罢?只要能被自己驯服,才能活命。 “我要是死了,这些跟在我身边的人,没一个能活着。”扬了扬下巴,他脸上的神情竟然有些得意,“所以他们当然害怕啦。” “那你呢?你怕不怕?”他忽然朝荷歌这边歪下脑袋,凑了过来。 想要躲避,可是身后就是床架,荷歌一动,就被压住了。 “怎么不说话?”墨色的眼眸里,星光正在一点点积聚,就像在漆黑的苍茫大海上,乌云散去,渐渐露出光芒的星辰。 可是荷歌分明看到,在那片诱人的星光背后,藏匿着噬人的风暴。 “我为何要怕?”她抬眼看着玄,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你的战利品嘛,你不舍得。” 朗声笑了起来,玄靠了回去。“我说你,怎么变得这样有趣,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我不舍得杀你,但是不代表我不会杀了那个喜鹰,太厉害的人,我也会害怕啊。”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只是喜欢研究些奇怪的草药罢了。”荷歌终于正了神色,她不想要无辜的人被自己牵连,有些话在聪明人面前直说,反而是最好的。 “你的人不过是担心责罚,才夸大了喜鹰的身份。若你不信,尽可以派人去这附近打听。”顿了一顿,荷歌继续道:“但是我也没有把握她真能医得好你的伤,可是你们派去请的神医,离这里实在太远了,所以我只能冒险一试。我一早就知道喜鹰惯常会下重药,若你要责罚,我愿意承担一切。”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玄闭上眼,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眉心。 “若是医得好,她便可活命。若是我都不得活,旁人也休想。”他紧了紧荷歌的手,继而松开,“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