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青寒》 楔子-噩梦 “轰——” “咔——” 雷声密集如鼓点,一下,一下,捶在心口。 “姑娘.....姑娘.....” “姑娘,你醒醒......” 是齐嬷嬷在唤她吗? 陆青努力想睁开双眼,熟悉的脸仿若就在眼前,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织成一层又一层的密网,她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 蓦的,一道银白的光撕裂了人影,黑暗犹如从天而降的巨石,沉沉压来。 不要,不要! 她伸手想抓住,却猝不及防地被呼啸而来的狂风裹进了雨中。 滴答,滴答,仿佛有人轻轻拍着她,有节奏又温柔地敲着她的意识。 “狼来啦,虎来啦,老和尚背着鼓来啦, 往哪藏?咚咚咚—— 往哪藏?咚咚咚—— 庙里藏,庙里藏, 庙里有个小二郎。 乖乖......睡吧.....睡吧.....” 是谁在唱儿歌? 是娘在哄她睡觉吗? 慈爱的歌声里,那细碎的疼惜和满满的温柔,轻轻柔柔,她从未听过。 是母亲来接她了吗?十六年了,她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 ........... “二郎二郎你看家,我上南洼去偷瓜, 你吃皮,我吃瓤,剩下瓜子再种个。 暖暖.....睡吧......睡吧......” 熟悉又陌生,好像听了很多次,又恍若第一次听。 “暖暖......暖暖......” 一声,一声,飘飘忽忽,由远及近。 “娘,娘......” 沈寒张口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四周如浓稠的墨汁一样暗沉,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奔跑。 娘,我在这,我在这啊—— 她想跑出这片黑暗去找母亲,却一直跑不到头。 天太黑了,风太大了,雨太急了,是谁在唤她? “暖暖......” 那声音就在耳边,离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 猛地转身,只见一片模糊的光影由远及近,一圈一圈吞噬周遭,倏然,她被推进了光影里。 啊—— 伴着尖叫的高低音,她蓦地睁开眼,一张张或惊喜或讶异的陌生面孔看向她。 你是谁? 第一章 你是谁?上 雨渐渐小了。 这场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武安侯府,静的只听得到雨声,风声。 珠帘垂檐,这场雨下得缠绵,洒在琉璃瓦上,飘到檐角,落在廊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碎响空廊。 靖远堂正厅前,仅有的两根,象征着至高无上荣耀的御赐香楠木梁柱上,隐约蒙上细密的水汽,淡淡的香气被湿冷的空气氤氲地若有若无。 容嬷嬷沿着廊庑小步快走,身边的小丫鬟高举着油纸伞都要够不上她略微丰腴的侧身了。“嬷嬷,您慢点呀,仔细别让冷雨打湿您。”努力伸长手臂,丫鬟的脸上满满都是讨好地笑。 “快些,快些走,夫人还等着我呢。”容嬷嬷顾不上新做的紫袖袄被打湿,满心满眼都是陆青的事。小丫鬟偷偷告诉她,“大姑娘自醒过来就认不得人了,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说了什么?”斜倚在小叶紫檀贵妃榻上的美貌少妇,身着大红织金雁衔芦对襟袄,搭着妆花眉子,下穿翠蓝四合如意云纹马面裙,一对金累丝镶宝石青玉掩鬓衬得光彩照人,慵懒又贵气。 容嬷嬷进屋拢了拢袖子,先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大红遍地金貂鼠披风,“老奴不在,这些下人也不知道给夫人加件衣裳,这天气又湿又冷的。”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因夫人怕冷,还加了铜鎏金炭盆,棉帘子将暖气拢得严严实实。 “你说呀。”侯夫人小乔氏黛眉轻蹙,这几日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素日里喜爱的果馅顶皮酥都吃不出滋味。屋里人都打发出去了,就剩下乳母容嬷嬷了,也是她唯一信得过的奴仆。 容嬷嬷给小乔氏拢好披风,低声道:“说是大姑娘问了现在是哪一年,又问京里近来有没有大户人家办丧事的,还问了自己是谁。” 满侯府的人都觉得大姑娘许是魔怔了,现在连她都开始怀疑了。 小乔氏起身瞪大眼:“你瞧着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的?”她最关心的是这个,旁的都不重要。 “夫人,老奴瞧着,大姑娘奇奇怪怪的,打醒过来就认不得人,连您都不记得了,身边从小陪着长大的扶桑也不记得,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又整日问些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怪问题,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一样。”容嬷嬷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摆在她眼前。 “那就是真不记得了?”小乔氏略松了口气,捧起杏仁茶,香甜的气味抚慰着她焦灼的心。 “我看是。还有,夫人,咱们是不是要做些准备。”容嬷嬷再压低声音:“听说,太夫人要从白云观回来了。” 原定的日子是到上元节后才回来,太夫人喜清净,她不在府里,规矩也少些。 “回来就回来呗,怎么,青儿病了的事还能怪我头上?”小乔氏一脸不耐。 多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烦恼过了,恍惚觉得鬓边的细纹都要烦出来了。 “那药不是说服下就管用吗,为何她没事?” 倒也不能说没事,那丫头醒过来后谁也不认识了,什么也不记得了,除了躯壳还是陆青,内里就像个陌生人。 “许是大姑娘体质特殊?”容嬷嬷收回到嘴边的命不该绝四个字。 “这病也不是全然没有说法的,老奴在民间听过,这种叫离魂症。”容嬷嬷劝道,说是大病一场的人,走了一趟鬼门关,就会丢了魂,失了心智。看着人回来了,但魂魄都留在那酆都鬼城了。” 小乔氏听得心里毛毛的,这丫头到底是人是鬼? 陆青跟着她回了趟应天老宅,回来就病得谁也不认识了。小乔氏想想就觉得烦,她们都好好的,偏偏一个小姑娘出了事,她上哪说理儿去。 “若真是丢了魂也就罢了,老奴怕就怕,大姑娘哪日又想起来。”容嬷嬷也焦心。 事关夫人身家性命,就算陆青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有些情分,可谁让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小乔氏最烦的也是担忧陆青哪日再想起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贴身守着她。 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去,小乔氏无比后悔,她以为陆青必然是不行的,这才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要是侯爷和老夫人问起来,她也有说法,孩子是生了一场病没熬过来,可偏偏陆青就熬过来了! 先是连续多日高热,烧得人发烫。 她以此为借口,处理了陆青身边的贴身丫鬟,只临时遣了一个熬药的杂役婆子看着她。 她日日焚香沐浴,日日求神拜佛,日日三拜九叩。 她每天都念往生咒,祈祷陆青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大富大贵。 她该做的都做了呀! 明明大夫也说陆青不行了,在行船临近京师的时候,她居然醒过来了。 陆青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心胆俱裂,吓得不敢上前,魂都飞出去三里外了,是容嬷嬷硬扶她过去的。 “现在没法再动手了。”小乔氏又烦又怕。 她是侯府主母,除了老夫人那处她管不了,多年来侯府被她把持得滴水不漏,没人敢跟她对着干。府里有点风吹草动的,她第一时间都能知晓。 “不说那药没了,一时之间也拿不到手。侯爷和老夫人都要回来了,若是人没醒倒还好说,现下她已经醒了,你让我怎么办?”小乔氏捧着温热的杏仁茶,抿了几口舒缓情绪。 “眼下,你让丫鬟们多看着点。你既然说她叫个什么失魂,那就索性说她失魂了。就算她以后想起点什么,也权当是胡话不就行了吗。” 小乔氏笃定,就算陆青这次病得不寻常,想来侯爷和老夫人也不会苛责她。这些年,她在侯府主持日常,不但养大了两个孩子,还将侯府的中馈打理得风生水起,任谁都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太夫人那...”容嬷嬷沉吟。“大姑娘的病,太夫人和侯爷问起,咱们得先备着个说法。” 总不能说陆青得了风寒,然后就丢了魂,谁也不认识了。 这话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嘭——” 小乔氏用力放下茶盅。提起侯府诸人,她就心生不快,她在这死人窝里埋了十几年了,谁又给过她说法? 侯府就没人对得起她! “就说染了风寒,郎中不也这么说的。再说,那母子俩能把我怎么样。”小乔氏冷笑。这些年太夫人躲清修,偌大一个侯府,有一半都要改成道观了。 可惜,修己不修人,修人不修心。 “这些年,两个孩子不都是我看顾长大的吗。虽说我是继室。”小乔氏皱了皱眉,“可我也是青儿的亲姨母。可怜我长姐走得早,只留下个女儿。这些年她吃穿不愁,我也是把她当自个亲骨肉来养的。”说到这,小乔氏似有不忍。 知道夫人闹脾气了,容嬷嬷体贴地轻拍她背,顺顺气。 小乔氏顺势握住容嬷嬷的手:“三娘。”容嬷嬷在家排行老三,小乔氏好多年没这么唤过她了,可见是真心里不痛快了。“若不是被她看到了,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是真想将长姐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好好抚养长大,十里红妆送她出嫁。 “这孩子虽说自小与我不算特别亲近,可毕竟是我亲外甥女,我与她有着血脉亲情。若不是,若不是...唉——” 小乔氏说不下去了,眼眶都红了一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时她只能这么做。 何况,做都做了,如今再来难过又有何用。 “她院子里少了几个人,如今就剩下一个扶桑。你在府里好好选选,再挑几个人去。”小乔氏用帕子擦擦眼角,硬起心肠。 “是,老奴自当办妥。那,齐嬷嬷...”容嬷嬷欲言又止,一抬头就看到乔氏射过来的凌厉眼神,忙不迭低下头。 “她不会回来了。”小乔氏垂眼看下指尖,桃红丹蔻,纤纤玉手,“府里再挑个年长的送过去,不指她能递个话什么的,年纪大了就不好控了,在那安安分分地把人看顾好就成。” 若是陆青真的失了魂,她着手把她早早嫁了也可以,出了门可就由不得她乱说了。 免得她夜夜睡不好,总是梦到长姐。 第二章 你是谁?下 云海轩内,枯叶斑驳,雨后的湿气层层叠叠,冷寂了石阶。 廊下两个小丫鬟一边熬药看火,一边窃窃私语。 “姐姐,你听说了吗,大姑娘被黑白无常收了魂!” 绿衣丫鬟四下看看,半捂着嘴声音低低的:“昨日我听浆洗婆子们议论,黑白无常上来收魂,勾走了大官一家后,发现人数不够,就顺带手把咱们大姑娘的魂也给勾了去。” 蓝衣丫鬟蜷缩着身子靠近炉火,“现在京里到处都在议论这桩惨案,我听说,那家人被勾了魂的地方,就在离通州潞河驿不远处。” 绿衣丫鬟又怕又想说,“那不是大姑娘昏迷多日后醒来的地方吗,我听陪着的仆妇们絮叨,说是大姑娘一醒来,那一家子也就没了。” “不好好看着火,在那嚼什么舌根。”一道嘹亮的女音打破诡异又暗沉的气氛,把两个小丫鬟吓得一激灵。 “扶桑姐姐,我们是担心大姑娘的身子。”稳了稳身子,蓝衣丫鬟年长些,鼓起勇气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都说大姑娘被勾了魂,她们心里实在是怕得很。 “你们看好姑娘的药,别熬干了。旁的,少多嘴!”扶桑转身要走,回头又道:“若是真闲着,把院子清理下,姑娘不在几个月,落叶都扫不干净。若是齐嬷嬷在,看怎么罚你们。” 扶桑用力跺跺脚,鬼天气,不下雪,倒是冷雨下个没完。 挑开暖帘,一眼看到坐在黄花梨雕花五屏风镜台前的陆青。 “姑娘,您醒了也不唤奴婢一声。”这一声唤醒怔愣中的“陆青”。 她缓缓看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气质清远,有种雨后初晴的纯净。 她喃喃:“你是谁...” ----------------- “哐当——” “姑娘醒了。”一声尖叫,接着是如鼓声般密集又沉重的脚步声。 “暖暖,你醒了。” 沈寒睁开眼,看到一双溢满了关爱的眼睛,眼里又喜又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很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在眼前。 这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触她的额头,“孩子,你总算醒了,你还好吗?” “母亲。”她被这股慈爱温柔地包裹,情不自禁地叫出口。 是她的母亲吗?是不是来接她了,她想了十几年的母亲,在她弥留之际终于让她见到了吗? “哎。母亲在,祖宗庇佑,我儿总算是醒过来了。”一滴清泪落在她脸畔,带着凉意的暖,沈寒伸出手,想替母亲拭泪。 能在离开前摸一摸亲娘的脸,她很满足了。 “郡主,二姑娘醒了,您也可以放心了。”身旁老嬷嬷模样的人跟着擦泪。 一句惊破天雷,仿若闪电劈开黑夜与白昼,沈寒怔愣住。 郡主,哪个郡主? 不是,这张脸不是母亲,她记得齐嬷嬷说过,母亲与姨母极为相似。 可眼前这张脸,秀丽婉约,不似姨母冷峭夺目。 “你是谁?”一张口,全屋都愣住了。 沈寒努力想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她不是死了吗? 抓住床边玉色缠枝纹锦帐,她半直起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婢女忙扶住她。 郡主握住沈寒的手:“暖暖,你要做什么?” 沈寒颤抖着看向镜中,这女子眉梢似有薄霜,眼尾上挑却无暖意,有几缕青丝缠在鬓边,娇弱里又添了几分孤冷,此刻正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 ----------------- “姑娘。”扶桑嗫嚅着唇。 姑娘是不是真的被勾魂了,自醒来后就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认得府里的人,也不认得她了。 “呜——” 想想就难过,扶桑要哭死了,扑到陆青脚下,“姑娘,你要想起我啊,我是扶桑啊。” 她是陪着姑娘一起长大的扶桑,是姑娘有好吃的都会分她一份的扶桑,是姑娘罚跪她半夜偷着送吃的的扶桑,是姑娘难过时哭得比姑娘都伤心的扶桑,是从换牙开始就陪着姑娘的扶桑啊...... 陆青看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青绿色的夹袄都哭湿了,三不五时用衣袖擦下眼泪和鼻涕。 呃......醒来后的迷茫与担心被她擦去了一半。 “喏,这个给你擦。”陆青把手上的妆花缎帕子递给她。 这个叫扶桑的婢女对她倒是情真意切,武安侯是世袭勋贵,她这个嫡出的大姑娘,身边连个年长的妈妈都没有。 从前她虽说不是嫡出,可自小是养在郡主膝下,家谱是记在郡主名下,身边也是有三四个婢女的。这位陆大姑娘,身边仅有一个陪着长大的婢女,其他的,或病或死,甚是奇怪。 “先别哭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陆青自醒来就揪着心,不知道郡主那什么情况,原来的她是死了吗? 她记得有水匪,有落水,后来发了高热不退,饮下一碗麻黄汤就陷入无止境的噩梦,醒来就在侯府,成了陆青。 可她知道,她是沈寒,是兴宁郡主的养女! 扶桑使劲擦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奴婢问了,没听到哪家办丧事呢。现在京里传的最多的,就是赴京上任的曹大人一家被盗匪灭门的惨案。” “听说曹大人一家可惨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百姓都说他是个好官呢,”扶桑想起来了:“那曹大人出事的地方,离通州潞河驿不远,姑娘您也是到了那才醒过来。” 通州潞河驿,就是她和郡主遇到水匪的地方。 陆青眯了眯眼,那伙人,可不像是水匪。 ----------------- “父王,那水匪可有消息了?”兴宁郡主替沈寒掖了掖被角,伸手探过额头,起身低声问梁王。 梁王摆摆手,落座在大红酸枝太师椅上:“你都熬出青眼了。我今天带了御医来,替寒儿好好看看,也替你瞧瞧。你多年在外,爹许久未见,瞧着你似是瘦了好几圈。” “爹的信里叮嘱过,让我们低调回京,什么郡主的排场礼仪都没用。我细想了一下,许是在路上让婆子下去采买的时候财露了白,这伙人就一路跟过来了。”兴宁郡主说话轻轻柔柔,“寒儿落水着凉,本想着一副药下去就能大好,这孩子素日里身子骨也不错的,谁知道当夜就发了高热,一连好些天昏迷又尽说些胡话。” 说到这,兴宁郡主揪紧了帕子,天晓得她多担心。“这孩子生母去得早,”她一直记得,宋氏弥留之际万分不舍地紧紧拽着孩子的绣褓。 她是身子弱无法生养,但母亲的心她懂。 宋氏原是她的贴身婢女,她握着宋氏的手,“静娘,你放心。莫说你伺候我多年,咱们情同姐妹。就是这孩子我瞧着也有眼缘,以后她记在我名下,我定会视她如己出,好好抚养她长大。” 宋氏想给从前的主子、后来的主母再磕几个头,无奈实在起不了身,只依依不舍地看着绣褓里粉嘟嘟的女儿,睡得香甜。 “她是含着泪和感激走的,走的那天,也是一场大雨。”那天,郡主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哽咽,小寒儿才一岁不到,就如她一样,幼年就失去了母亲。 若是寒儿真醒不过来,她怕是也难过这一关。 这孩子她打小就养在她膝下,小寒儿哭着磕磕绊绊的蹒跚学步,第一次奶声奶气地喊娘,歪歪扭扭地学写字...... 一晃这么多年,她的寒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这个孩子已经与她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这就是她骨子里的血肉。 梁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他如何不知女儿的心思,这些年他人在京里,无一日不牵挂远在千里之外的独生女。若不是太后驾崩,圣上得以召郡主回京,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女儿。 “好在你们回京了,父王能护着你们,就是沈缙有些可惜。”想到他那个英年早逝的状元女婿,“柔儿,姜氏可有为难你?” 女婿是好的,可这个婆婆不是好相与的。 兴宁郡主不在意地笑笑:“她顶多就是言语上刻薄几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抬了个秦姨娘,倒是分走了不少对我的关注。吃穿用度上我都尽随她意,这些年在外相处得当。” 至于沈缙,提起已逝的夫君,郡主露出温柔地笑:“与缙郎一世夫妻,我很满足。” 被太后打压的日子过多了,她打小就懂得知足常乐,宽以待人。人来一世都不容易,何苦互相为难。 她这一世有过情投意合的夫君,有宠她至宝的父母,有亲手抚养的女儿,已经很好了。 ----------------- 兴宁郡主,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她听祖母提过。 郡主年幼丧母,又因太后不喜,处处受打压。可为人宽厚,温婉和气,是少有的没有皇族陋习的郡主。 大丫鬟小心翼翼扶起她,“姑娘,该服药了。” “今年是哪一年?”醒来几次,她已经开始熟悉这个身体。是谁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都不再是陆青了。 “庆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大丫鬟低声说,招手示意旁边人出去唤御医。 庆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十天,她从陆青变成了沈寒,从侯府姑娘变成了郡主的养女,曾经的亲人变成了陌生人。 郡主的女儿沈寒活着。 那武安侯府的陆青,是不是死了? 她意外地活了下来,却是活在了别人的身体里。 “我可能是疯了。”沈寒喃喃。 她现在,很想去侯府看看。 看一看自己的葬礼。 ? ?一个有哭有笑的复仇故事 第三章 京城大事-上 沈园外,寒风凛冽。 沈园内,人影婆娑。 廊下的明角灯晃啊晃,把灯影晃碎了一地。 “令嫒是先落水受了惊吓,后又因风寒高热伤了神志,这才有些心神不宁,恍惚不识,神游物外,血气相乱,这是因心神虚损而多忘。”龚御医向王爷、郡主行了礼,仔细斟酌着用词。 天晓得他龚信之一个行医二十余年的人,竟然看不出二姑娘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已经把看过的、诊过的所有病症来回想了几十次,还是难解,为什么二姑娘哪儿都正常,就是认不得人,也不记得过去的事。 寻常人家说一句“离魂或是失忆”也就是了,但对着梁王和郡主不能说。 梁王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兄弟了,原是要去封地的,可圣上说不舍得唯一的弟弟,要常见到说说话,硬是留在了京师。原本就是个陪圣上下棋喝茶的闲散亲王,太后驾崩后,王爷竟然炙手可热了起来。 无他,圣上不需要看太后眼色了,可以好好照顾这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唯一的弟弟了。 连带着兴宁郡主也受惠召回了京,他可是带着圣上的恩旨来的,务必安了梁王和郡主的心。 心下虽慌,但面上不显,乃是一个御医正确的医者素养。 唉,做医者不易,做御医更不易啊! “仔细养个数月,或有所好转。”看王爷和郡主一脸沉重,他又补充道:“下官多嘴,二姑娘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是寻常人丢了魂多是痴傻疯癫,下官瞧二姑娘行为举止皆进退有度,说话吐字清晰,端庄有礼,只是忘了过去的事,实则与常人无异,还请王爷与郡主宽心。” 既不着痕迹地夸奖了郡主的姑娘,又淡化了病情,展望了未来,这一番说辞他对自己很满意。 “龚御医,这么说来,我儿确实是患了离魂症吗?”兴宁郡主拧了眉,那晚遇匪,船上乱哄哄的,寒儿是不是落水后冲撞了什么? 糟了! 他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龚信之一脑门子汗。 “离魂”在皇室本就忌讳,刚才为了安慰郡主他一溜嘴就说出来了。二姑娘待字闺中,这要是传了出去,怕是日后婚嫁不易,这可是女子的大忌。 唉,他果然还是适合留在太医院编书...... 龚信之抬袖拭汗,电光火石间,二姑娘的话就在耳边。 “还请龚御医宽慰母亲与王爷。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小女即便忘了从前,也定然不会忘了与郡主的母女情分。” “回禀郡主,二姑娘犹记得与郡主的母女之情,并不全然是失了魂。下官认为许是惊吓过度,心脾两虚,待下官开些温补滋养的药方,将养些时日慢慢恢复,请王爷郡主宽心。” 一个闺阁娇弱女子遇到水匪又落了水,受到惊吓是最合理的。 见郡主缓缓点头,龚信之长吁一口气,又过了一关。 依他看,二姑娘没什么大病,认不得的人,就再认一次,记不住的事,没准反倒是件好事。 ----------------- “外祖父安好。母亲安好。”沈寒施了万福礼落座。 “姑娘越大越俏丽了,眉眼姝丽,气质端方,你养得不错。”梁王看沈寒的气色还算红润,放了几分心。 今日来沈园,除了看望女儿,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柔儿说,那夜于船上救了你们的人,是魏国公的世子——傅鸣。”梁王挥手退下一干仆妇婆子,低声道。 因曹如意一家赴京上任被灭门的惨案,连带郡主回京遇匪的事情,圣上都知道了。女儿离京多年,对京中局势不熟悉,性子又单纯,想了想还是需要交代下。 魏国公祖上跟随太祖打天下,后又平定边疆,军功卓着,被太祖誉为“才兼文武世无双”,位列开国六公爵之一。不但有世袭罔替的爵位,祖上更是配享太庙,满门荣耀。 郡主点点头,“那日他不但击退了水匪,还下水救了寒儿。我也是看到了国公府双虎纹的象牙牌,才认出来他。” 一晃十几年了,那孩子她离开京师前见过,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不过,傅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梁王抬手,制止了郡主后续的问题:“此事蹊跷,知道的人很少,父亲之后会有法子答谢他,此人此事不可对外言之。” 如今朝局多变,太子势力甚嚣尘上,三皇子分庭抗礼,四皇子、五皇子韬光养晦,蛰居简出。 这位魏国公的世子爷,却是四皇子自小玩大的伙伴,不论与其中任何一方势力搅合在一起,都会惹来一身腥。 “父亲的神色如此焦虑,是否出了什么大事?”郡主敏锐察觉到梁王话里有话。 太后在位时,父亲游走于皇室边缘,做个凡事让三分,有理忍三分的闲散亲王,好在圣上明里暗里护着,倒也无事。现下父亲一脸重色,京里大约是出了什么事。 梁王拍拍女儿的手,柔儿体弱心善,打小就比别的皇亲贵胄懂事。王妃走得早,他们膝下也仅有这一个女儿,他想尽一切办法护着女儿周全,将来也有脸去见王妃。 “确有一件大事,在通州潞河驿附近出事的曹如意,又出事了。” ----------------- 武安侯府的家宴,一月一次。晚饭后,一家人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曹如意是太子门下的人,此次能调回京里任吏部侍郎,也是太子使了力。没想到在路上一家子就被屠杀殆尽。”武安侯捧着新泡的龙井茶轻啜。 正月里宫里的赏赐极多,他记得皇后特意派人送了六安茶来,母亲这里用的还是去年的龙井,香是香,就是味淡了些。 “太子为此震怒,上书请求亲查此案。圣上便把此事交予太子查办,太子令刑卫司缇骑四下抓人下狱拷打,有言官上书弹劾他们胡作非为,但被内阁压下来了。事多冗杂,儿子许久没来向母亲问安,母亲身体可好?” 太夫人去清修,武安侯也是许久未见母亲。 “我这没事。”太夫人淡淡道:“正月里事多,侯爷忙自己的事就是。” 小乔氏在心里直翻白眼,什么事多冗杂,侯爷不怎么回府,不是全府上下连门口的狗都知道的事吗。 回府通常就是遇到难题了,要来请教老夫人怎么办。 这安隐堂她也鲜少来,瞧瞧这一屋子的金贵,紫檀六螭捧寿纹玫瑰椅,满京师也没几把。 榻上的太夫人,一身鸦青色五蝠捧寿纹库缎长衣褙子,额上的貂鼠卧兔儿雍容华贵。 安隐,安隐,内心安定,平和无扰,到底是富贵了几代的侯府,再修心也离不开这些俗物。 “曹如意任浙江按察使多年,因官声甚好,百姓受恩深重,一家子枉死惹得民怨激愤。” “没想到这两日,有女子敲登闻鼓鸣冤,状告曹如意与刑部互相勾结,诬陷她父亲-前浙江按察使周成,致其冤死狱中。” “周氏揭发曹如意贪污受贿,残害家眷,得来的财物都藏在他的京中私宅。”武安侯摩挲着甜白釉莲纹压手杯。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民间更是热议沸腾。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长评书,每日一个新转儿,在茶楼瓦肆、寺庙街巷到处说。” “圣上下旨将此案交予梁王主审,三司协同。太子这两日差人递话给我,这事,母亲您说儿子该如何做?” 现在民声鼎沸,一时之间人人痛骂曹如意,无恶不作丧尽天良。这会帮太子说话,定会惹来是非。 这是陆青第二次见到武安侯,她的父亲。 武安侯不似武将世家出身的男儿那般健壮,反而一身的书卷气。白皙清俊,温文儒雅,上了年纪仍有这般气度,年轻时想必更惊艳。 自醒来后陆陆续续见了不少人,就连太夫人院子里的常嬷嬷,一天都要跑两趟,送药送汤送糕点。 小乔氏在太夫人与侯爷回府后跑得也勤快,眼神里带着疑惑与探究。 唯独她的父亲武安侯,象征性地来了一次。 嘴里念叨着:“青儿这不是好端端的。不过是虚弱些,过些日子自然就无事了。你母亲就是太担心你了,才会大惊小怪的。” 抬腿要走,想了想,又问:“青儿还认得爹爹吗?” 陆青默然,摇了摇头。 武安侯皱眉:“许是路途颠簸,出了岔子。把府里上好的药材都用上,养养身子就好了。” 一杯茶都没喝完,人就走了。 武安侯府不似京师其他勋贵侯爵府,后宅姨娘、通房一大堆。这里仅有一位正妻,是她的亲姨母的——小乔氏。 侯府子嗣单薄,她是已故原配武安侯夫人大乔氏所出,下头还有个弟弟,是现任侯夫人小乔氏所出。 倒是后宅简单,简单的只有侯门尊贵,没多少烟火气。 “太子那自有国公爷操心,侯府一向不沾染朝堂之事,免得惹人闲话。”太夫人神色未变,说的好像是别人家的事。 武安侯似松了口气,这会众人的眼睛都盯着与太子相连的几家人身上,他可不想惹来一身腥。 太夫人看了眼神情松快的儿子:“你忙归忙,只是青儿,身子还不大利索,侯爷递个帖子,寻个有经验的御医来仔细瞧一瞧。” 陆青见老夫人慈爱又有些怜惜地看着自己,忙起身施礼:“孙女儿已经好多了,劳祖母挂心。” 这位侯府地位最为尊崇的太夫人,是当今王皇后的亲妹妹,不怒自威,话少又利落,与武安侯全然不同。 都说其子肖母,也不尽然。 小乔氏不动声色地冷笑,太夫人这是在提点她这个亲姨母兼继母兼侯府主母的不尽责,女儿病着,连个像样的大夫都不找。 陆青从前无事的时候,也不见谁夸她几句。 陆青病了一场,太夫人就拿话阴阳她。 侯府的人就是没良心,没一个人对得起她。 小乔氏面上不显:“我瞧青儿面色红润,恢复得倒是还好,还是侯府的贵气养人。” 捻起帕子,她用余光瞟着母子俩,“就快上元节了。松儿定会回来过节,多见见亲人,青儿没准就能想起从前的事了。” 这府里平时跟道观有多大区别,初一十五放假也不让陆松回府,说是别耽误了他读书。 太夫人历练自己儿子就是了,连她的儿子也不放过。 堂堂侯府不能请大儒来教书吗,从小就把她的松儿送出去读书,平时回来的也少,弄得她与自己亲儿子都不亲。 武安侯有些尴尬。 女儿病了,他确实没看过几回。 他想着府里有母亲,有妻子,还有一堆仆妇婆子,她们自然会好好照顾。轻轻咳两声:“说得是。母亲也许久未见松儿了。这孩子功课不错呢,陈祭酒前些日子看到我还说起松儿,很是夸奖了一番。” 太夫人垂首笑笑,鬓边额角的银发,眉眼低处的细纹,像是岁月来来回回地摩挲,终究只沉下风化后的沙砾,苍白无力。 “天儿不早了,都歇着去吧。青儿留下与我说说话。”一声令下,众人忙不迭地施礼告退。 虽然才加入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不久,陆青依然能敏锐感觉到大人们仿若逃难的心情。 她在心里轻轻地笑,褪下富贵华丽的外衣,趋利避害的本性人人皆同。 “青儿在笑什么?”太夫人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呃...... “许久未见祖母了,青儿高兴。”陆青迅速反应,太夫人对她慈爱照拂,补药汤药一天不间断地送,说些好听的话哄哄老人家开心也是应该的。 太夫人被逗乐了,常嬷嬷也跟着笑,许久不见太夫人笑了。 “不是说认不得人了吗?”这孩子从前都是恭谨少言,今天倒是活泼可爱了许多,更像个豆蔻少女的样子。 “祖母慈爱,青儿一见祖母就高兴。人都说血脉相连,骨子里的情意一直都在的。”陆青顺势挽住太夫人。 想必这位陆姑娘,和她一样,都是被人给害了。 都是天涯被害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从沈寒变成陆青,也不知那个郡主的女儿沈寒还在不在了。 太夫人捋了捋她垂下的落发:“你当真是一点不记得了吗?若想起什么,可以告诉祖母。” 这孩子眉眼长开了,粉唇清颜,与当初的大乔氏一样美丽动人,甚至更甚于她母亲。 红颜薄命,她可不要落个与她母亲一般的下场啊。 陆青点头。 准确地说,她是真不知道。 第四章 京城大事-下 “那晚水匪来得突然又气势汹汹,我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幸好傅鸣及时出现救了我们。”兴宁郡主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虽是正月里,郡主穿得也不算华丽,宝石蓝织金如意云纹对襟袄,浅蓝织金璎珞纹澜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白玉镂空寿字镶宝石金簪,清秀婉约,让人见了生出几分想亲近的心思。 水匪...那晚她也在附近吧,只是... 沈寒捧着大丫鬟递来的药碗,看着褐色药汤里轻轻摇动的影子,忽明忽暗。 看来这位沈姑娘遭遇了和她一样惊险的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成为沈寒。 “武安侯....”梁王话还没说完。 “哐当——” “姑娘,别烫着。”大丫鬟忙查看沈寒的手。这碗药好在是温热了,没有烫伤姑娘。 郡主抬眼看到沈寒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这好端端地说着话,“暖暖怎么了?”转头看向婢女:“溪雪,怎么回事?” 溪雪用帕子擦了擦沈寒的手,“姑娘正喝药呢,忽然就...”想了想,“郡主,姑娘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粱王与郡主齐齐看向沈寒,这...... 龚御医的药,这么神的吗? 武安侯! 沈寒听到梁王提及这个名字,一个怔愣就打翻了药碗。 她定定神,抓着郡主的手:“我...”她无法解释为何要问起侯府,本就一病数日让郡主十分忧心,眼下提及侯府,也许会让郡主更为担心。 “我听说,当天在通州潞河驿附近的,还有武安侯的家眷。是不是侯府的家眷也遇匪了?”这些日子她反复焦心,想知道又不敢问。 这个答案,悬坠在深井里沉沉浮浮,心提不上来。 每一次睁眼醒来,都恍若一次重生。 屋里只剩溪雪和刘嬷嬷,都是陪着沈寒长大的自己人,“武安侯家眷也在附近?”梁王有些意外,“没听说武安侯家里出了什么事,近来朝中民间热议的都是曹如意这桩惨案。” “武安侯是京里老牌勋贵世家,武将出身兼领京卫指挥使司,守京师防卫。家眷出门,必是有人护佑的。”梁王解释。 “武安侯也是太子外戚,这两日找本王打听了下曹如意的事。这次出事的都是太子的人,因此侯爷也惹了不少闲话。京师勋贵世家关系错综复杂,你们将来要在京师里常住,多少了解些也没坏处。”梁王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沈寒轻轻咬了咬唇,“我听采买的丫鬟说,那家姑娘好像出事了。都说京里近来不太平,孙女儿就多问了几句。” “我倒是没听到那家孩子出了什么事。武安侯府近来安安静静,许是为了避嫌吧。至于水匪的事,目前还无定论。”顿了顿,梁王特意强调:“傅鸣救了你们的事,先不要对外说,家里的仆妇婆子也要三缄其口。” 京中局势动荡,他王爷的身份也敏感,这个时候与魏国公家牵扯多少会引来流言蜚语。 府上很安静! 难道那个陆青没有出事?还在侯府? 屋中的掐丝珐琅莲纹炭盆烧着红萝炭,暖意正浓,沈寒却觉得心里阵阵冰凉。 梁王安慰沈寒,“你好好将养身子。龚御医是圣上钦点来为你瞧病的,就快上元节了,到时候让你母亲带你瞧瞧京师上元节的盛景。” “王爷,有大理寺右少卿纪大人来王府寻您,说是有急事。”长史进来禀报。“卑职已命人备好马车了,另,刑卫司镇抚使袁大人也一并在。” 梁王起身,多年来见惯了风浪的王爷,这一刻也有些意外。能入夜后还能上门寻人,必是捅破天的事了。 “你们早些休息。”梁王轻拧嘴角,看来京里有人忍不住了。 也好,是时候了。 ----------------- “漏夜前来,二位大人辛苦了。”梁王示意不必多礼,落座后抬眼看了看袁彬。 厅里烛火煌煌,飞鱼服上金线绣的鱼纹和鳞甲忽明忽暗。 袁彬起身拱手:“启禀王爷,今日未时下官领校尉与大理寺及都察院查抄曹如意在京郊的私宅,于后罩房暗格通道里起出百两黄金及千两银锭,另有数目不等的古玩玉器。”话不能说死,查抄家宅,多少拿点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圣上要的也不是这点金银。 “并抄出指挥使逯吉与曹如意的往来书信及交易账簿,还有当年构陷周大人的书信及周大人搜集的罪证。酉时圣上下旨,将逯吉逮捕下了诏狱,命微臣暂代一干事务。”袁彬微扯唇角,逯吉平时尾巴翘得比天高,一副天下除了皇帝就他最大,仗着太子心腹不拿他们当人看。 逯吉生性残忍,做人狠辣决绝,做事不择手段。 刑卫司专理诏狱,有独立逮捕、刑讯及处决权,直接对圣上负责。逯吉掌管诏狱以来,发明的酷刑不下数十种,有些连他们自己人都看不下去。 他就曾经看过一个被逯吉审讯了三天的犯官,那人已经看不出来是个人了,从头到脚皮肉呈丝状开裂,一碰就会掉下血肉。当时有个新来的校尉忍不住吐了,还被逯吉用鞭子抽了一顿。 犯官家属都知道逯吉没有人性,为了少受点罪,家里人变卖家产用以贿赂他。 逯吉是钱照收,人照打,他眼里只有太子,根本没把病歪歪的圣上放在眼里。 对犯官如此,对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犯官在他眼里不是人,这些下属在他眼里,不过算半个人。 呸—— 都是干脏活的,凭什么你耀武扬威,我们就得低头做人。凭什么你随意打骂,我们就得忍气吞声。 都是爪牙,舞得好那就是贵人心腹,舞不好,那就是一盘菜。 “刑卫司办事倒是利落,”梁王不动声色,指挥使历来只听命于圣上,逯吉早年是圣上的人,后来看圣上多病疏于朝政转而投靠太子,帮太子干了不少脏事,双手是血迹斑斑。 大理寺右少卿纪明垂首不语,看看袁大人的素养,王爷抬抬眼就把话头递过去了,得学! 纪明上前,递交一叠供词,“下官今日询问了告状者——周成之女,这是此女交代的案情重点,请王爷过目。” “纪大人也辛苦了,半日就能理顺案情。”大理寺不是太子的地盘,但多年来畏惧太子势力,不敢出头,这个纪明,倒是个灵活人。 纪明平静禀报:“启禀王爷,周氏除了举告曹如意陷害官员、贪污敛财外,还说出曹如意私扣犯人家眷幼女,定期会送给京师某人。她就是其中一个,拼死逃出后,前来举告。但这人是谁,她并不清楚。” 逯吉八成是出不来了,袁彬的好日就来了。他可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刑部今天没来人,迫于太子的压力都缩着不出声,倒是让一直被刑部压着的大理寺出了回头。 “纪大人辛苦了,大理寺要把历年曹如意审断过的卷宗再复核一遍。既然陛下钦点本王主理,那一丝错漏都不能出。” “下官领命。”刑部这些年与曹如意沆瀣一气,曹如意制造冤案,刑部定罪审结,再有逯吉掌着刑卫司直达天听,大理寺在几重压迫下形同虚设,什么复核,根本不存在。随便查查都是漏洞,他纪明身为大理寺的人,这次必须发挥作用,为大理寺正名。 “这次都察院派的人,是原刑部给事中,现任左佥都御史许正吧。”梁王看着文书上的落款。 探花郎许正,是个人物。 人人都说他有一身铁骨,刚直敢言,当初不过是个小小的给事中,就敢直接弹劾老牌勋贵英国公,奏章写得措辞犀利,字字珠玑,几道折子下来,英国公连面都不敢露,若不是圣上护着,英国公就得被发配充军。 满朝文武自此明白了一点,能不惹许大人尽量不惹。许大人是不是刚直不阿他们不确定,但许大人骂人弹劾那是相当厉害,引经据典,博古通今,一不留神祖坟让人嘴刨了都听不出来。 “纪大人与许大人商榷一下,明早递个折子到通政司。至于刑部,”梁王挥挥手上那张满是血泪的供词,“让石不为明日来一趟王府吧。” 看来,这次是要动筋骨了。 第五章 有意思 纪明人如其名,眼明手快,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刑部尚书石不为与浙江提刑按察使曹如意有过首尾的案件,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案件,小到盗窃、斗殴、诬告上司,大到霸占民宅、侵占公产,乃至骂街等案,无一例外,通通都是流放,家中女眷皆是念其年幼没为官奴。 纪明看得咋舌,每个案子都有看起来很真实,细究又漏洞百出的证据与画押供词,做戏做全套这点,二位大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其高质量的伪证让他佩服不已。 “这些卷宗,葛寺卿可看过?”梁王粗粗看了看,捧着甜白瓷茶盅轻啜。 堂下一圈人低着头,身着绯袍的大理寺卿葛文才,胸前金线刺绣的孔雀补子微微颤抖。每个卷宗上都有大理寺右寺正韩瑜复核及大理寺卿“诺”的签署。 纪明在内心默念:“葛大人对不住了。”今日他不翻,明日也有别人翻。 纪明是扬眉吐气了,葛文才就难受了。 他要怎么回答!说看过,那就是包庇同谋,说没看过,那就是渎职懈怠,怎么说都是个死啊。 “我朝太祖皇帝令大理寺处心公正,议法平恕,凡有‘情词不明或失出入者’皆要退回重审。本王瞧着这桩桩件件,不能说错漏百出,至少也是有不明不实之处吧。葛寺卿向来有公平严明的官声,怎会有这么多漏失呢?” 梁王将茶杯轻轻放下,“嘭”的一声砸到了葛文才的心里。 他一撩袍子,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失职啊。” 他能怎么办? 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执掌诏狱的指挥使也听命于太子,这些年冤假错案只多不少,基于受害者都是平民或八九品的官员家眷,因此无人出头。哪怕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冒出来的,也迅速被压下去。 案子文书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灭个口不也是轻轻松松的吗。 这些人的命是命,难道他们这些两榜进士,辛辛苦苦在官场熬了几十年的朝廷栋梁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太子性情暴虐,上有王皇后包庇纵容,下有成国公与武安侯两家外戚护着,虽说武安侯不如成国公手握重兵在朝堂上有分量,但毕竟是一国太子啊。庆昌帝软弱无能,多病寡言,谁知道太子什么时候就上位了。他有几个脑袋,敢跟太子对着干。 “说来也不怪葛寺卿,“寺正主之,卿惟画诺”,本王想葛寺卿历来秉持公正查纠,想必是案卷太多,一时看花眼也是有的。”梁王轻飘飘的一句话,匍匐在地上的韩瑜抖得更厉害了。 梁王把手上的卷宗扔到葛文才面前,“葛寺卿现在瞧瞧,纪明查到没为官奴的这些幼女,后来都是离奇失踪或死亡。” 葛文才一脑门子汗,他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熬上几年就能告老还乡,过上有田有宅的养老生活。偏偏这个时候,被捅出这么大篓子。不过,他瞥了一眼身旁跪着的石不为,心里略微好受了一点。 倒霉也不是他一个人,石不为不也跪着吗!那个曹如意的私宅里起出那么多官银,这事已经捅到圣上那了,就是太子也盖不住。 要罢官一起罢,要流放一起流,到那时候,他葛文才就有仇报仇,跟石不为这个老匹夫新账旧账一起算。 “至于原浙江按察使周成被构陷谋反的案子,石尚书怎么看?”梁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冷汗涔涔的石不为。 刑部一直都是太子掌控的,多年来名声是一年比一年差,有人喊冤上诉,能压住就压住,压不住就找个替罪羊。与逯吉联手,上帮太子排除异己,下帮官员违法乱纪。 石不为张张口,这要是说不清,他可是要和已经上路的曹如意同罪论处啊。 太子府詹事李恪昨夜差人递了话过来。既然曹如意已经是个死人,那就都往他身上推。有太子殿下保他,他顶多也就是个辩罪不清。 他曹如意是个什么东西! 原本就是个处理文书的七品小经历,不要脸的攀上副使、御史一起勒索富商钱财讨好太子。胃口越来越大,要钱还不够,还要人。 前浙江按察使周成嫉恶如仇,发现后还未举告,就被曹如意以谋反罪诬陷下狱,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周成的一对幼女姐妹,就被他私下扣住。京中的某些人有别样癖好,他就靠这个一路官至三品按察使。 缺德事都是他曹如意一个人干的,要死让他一个人死,他顶多就是帮着论刑定罪。再说了,顶罪的那些人本来就坏事做尽,交个人出来,家里还能得一大笔银子安置老小。 丧尽天良的是曹如意,他干的脏事最多,享福享乐的也是他曹如意,勒索富商出钱出力为他做名声。 他在天下脚下尚且夹着尾巴做官,曹如意远在浙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花魁行首没玩过,也该他来顶了。 他瞥了眼葛文才,葛文才是敢怒不敢言,他可是太子的人,咬死不认,太子定会保下他。哪怕是致仕回家,也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待太子他日登基,他照样起复。 还未开口,就听身后有人禀报:“启禀梁王殿下,太子府李詹事求见。” 石不为翘了翘胡子,太子这是派人来捞他了。他可是太子的一把好钢刀,在京为官多年,根基深厚,可不是曹如意那个下三流的东西能比的。 众人默默等了一会,没等到李恪人进来,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其间夹杂着李恪嘶嚎尖叫的骂声。 什么情况??? “下官傅鸣,拜见梁王殿下,见过各位大人。”人未见,声先至。 这声音苍劲醇厚,似在冬日暖炉旁饮下一杯秋露白,冷冽舒爽,回甘无穷,一口润到心底,真是好听。 众人抬头齐齐看向来人。 一身玄衣,袖口、衣襟及过肩处用金银线交替绣了华虫纹,朗目星眉,昂藏七尺,一步一印,飒爽英姿,这翩翩少年郎让一干老头子羡慕嫉妒恨。 华虫纹是皇室才允许用的纹饰,象征“文采昭着”。圣上御赐,乃是嘉奖魏国公世子傅鸣曾舍身救过四皇子裕王,即便如此也引发宗室及大臣的抗议,认为此举是动摇贵贱有等的立国根基。 亲贵本就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皇权神圣性不容模糊。因宗室反对,圣上将此纹饰仅作为傅鸣常服纹饰,并为皇帝特使身份行事时可用。 虽然不满意,但谁让人家是开国六公爵之一的魏国公的世子。谁都明白,这是圣上念着魏国公祖上辅助太祖皇帝立下的赫赫战功,也是体现君恩深似海。 傅鸣修长白皙的手一挥,两名校尉押着捆得严严实实的李恪过来。 李恪一路扯着破锣嗓子叫骂:“傅鸣,你大胆,我乃太子府詹事正三品,你说捆就捆,你眼里还有没有圣上,有没有太子。就算你是魏国公世子,也不能视国法于无物。你要造反吗?” 被强按在青砖地上,脸上沾满了浮灰,李恪威风尽扫,狼狈又丢人,气得他要发疯。跟太子这么久,从来没有受过今天这般侮辱。 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日子过惯了,他连梁王都没放在眼里,早就不知道何为低头。 “你胆大包天,唔...”被身边人用脏布堵住嘴,李恪想呕呕不出来,只能竭尽全力用眼睛瞪死傅鸣。他不会放过此人,定要他付出代价。 众人面面相觑。 傅鸣醇厚重低音响起:“启禀梁王殿下,陛下今日下旨,命我任都指挥佥事兼掌刑卫事,与司礼监掌印黄公公、刑卫司袁大人、左佥都御史许大人及大理寺右少卿纪大人,共同辅佐王爷审理曹如意的案件。” 这阵仗...... 纪明挺了挺脊梁,大理寺要出头了,他也要出头了。 示意手下递上驾帖,傅鸣低头看了下被堵住嘴说不出话又死命挣扎的李恪:“另,昨日下诏狱的逯吉已经交代,太子府詹事李恪,与曹如意等人多年勾结,贪污纳贿,残害忠良。圣上下旨,责太子失察徇私,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刑卫司即刻捉拿李恪,下诏狱问罪。皇命不可违,若是惊扰到梁王殿下及各位大人,下官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众人目瞪口呆。 连正在扭曲挣扎的李恪也呆住了。 逯吉是不是疯了? 太子禁足不过是做做样子,过几天风声过去就会解禁,一向都是如此,所以他对逯吉下狱都没当回事。诏狱里,哪个敢对逯吉下手,活腻了吗。 待太子解禁,再随便找个替罪羊,这事就算过去了。不是一直如此操作吗,逯吉是狗屎吃多了,居然敢反咬他。 “呜...呜...”李恪挣扎着想说话,无奈被塞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说不清。 傅鸣冷笑着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逯吉在我出来之前,已然气绝。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筋骨尽断,双目圆睁瞪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抬手点了点李恪,“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李恪发不出声音了。 众人垂首不语。 大贞朝对贪污一向是严办,有言官弹劾或有人举报即刻查办。但太子府的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在王府门口捆了,还是第一次见。 众人感慨,感谢傅鸣,让他们开了眼界。 “下官恭请梁王殿下恩准,由下官亲审数日前告发曹如意的女子。”傅鸣目光灼灼,盯着梁王。 梁王不会是太子一党,但,是轻拿轻放,还是一查到底,要看这位闲散王爷的意思。 圣上几番动作下来,排场倒是够大,只是会不会像从前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对太子只是敲打,他并无把握。 “傅佥事辛苦了。”梁王抬手点头,傅文炳的儿子,真是跟他老子一模一样,威武霸气。 “还有石尚书,”傅鸣那沁人心脾的好嗓音,此刻就如同丧钟一般,敲在石不为心上。 太子府的詹事可是正三品,傅鸣说抓就抓了,他一个二品尚书,能好到哪里去。 “梁王殿下亲审,下官今日就不带人走了。我担心,”傅鸣看向浑身发抖的石不为,“这下手没轻没重的,石尚书一把年纪了,怕是撑不到明日。” 威胁!这绝对是威胁!诏狱那种地方,进去还能出来吗! 太子被禁足了,李恪被抓了,逯吉人没了,没人能捞他了,下一个就是他石不为—— 众人默默发抖,唯有王爷淡定喝茶。 仿佛台上的人轻松看戏,台下的人生离死别。 堂下陷入可怕的沉默...... 梁王轻咳一声,“给葛寺卿搬张杌凳,至于石尚书...” 石不为看着已经昏过去的韩瑜,一屁股坐地上,抖若筛糠:“梁王殿下,下官有话要说。” 梁王摩挲着指间红宝石戒指,呵呵。 有意思。 第六章 探病 沈园里,仆妇有条不紊地抬箱笼,扫院子,换灯笼,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姑娘的病好了,郡主高兴,赏了好料子让她们做新袄。 疏影斋里,香气清幽,缕缕梅裹着未融雪的气息,让这份雅韵带了几分清冷,飘进屋内。 “让秦姨娘进来吧。”沈寒身子骨大好后,家里的人陆陆续续来探望。今天来的就是秦姨娘和她的女儿,沈家的大姑娘沈漫。 溪雪给沈寒披了件豆粉色柿蒂纹披风,递了个套着缠枝纹素白锦的手炉,“我去瞧瞧参鸡汤可好了,姑娘先坐坐。” 秦姨娘挑开棉帘,隐隐有暗香萦绕,见少女端坐在榻前,肌肤赛雪,青丝如绸,倒真是清冷佳人。 “二姑娘身子可好些了?”秦姨娘仔细打量沈寒的气色,虽不施粉黛,但乌发黑眸,粉唇雪肌,看着不像是大病一场的。 “好多了。”沈寒淡淡地,实在是不认识,她素来不是热络的性子,此刻要强装热情也着实装不出来。 “这孩子看着还是恹恹的,真让人心疼呢。小时候二姑娘就标致可人,如今出落得越发动人了。我是秦姨娘,这是你大姐姐沈漫,我们住在梨溶院。”秦姨娘有一管婉转轻咛的好嗓子,声音娇柔似春莺,说话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素青杭绢大襟袄,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虽上了年岁,但看着仍是俏丽。 溪雪端了参鸡汤进来,屋里用得是上好的红萝炭,必是郡主得的赏赐。鸡汤熬得油亮金黄,袅袅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也钻到了秦姨娘的眼里。 到底是郡主亲养的,就是不一样。这用的都是百年老参,闻着一点都不苦,听仆妇说,近日梁王与郡主就差搬个库房来了,什么雪莲、燕窝、山参,看把沈寒养的,冰肌玉骨,倒比往日更美了几分。 呵,这哪里像个病人,皇宫里的公主贵人们,也不过如此吧。 秦姨娘的眼神扫过参鸡汤,扫过沈寒身上的月白折枝纹妆花对襟袄。雪一样的锦缎,用银线绣了蜂梅,配上珍珠子母扣,白杭绢画六幅裙,织金裙澜绣的浅浅梅枝,真是贵气。瞧瞧,沈寒腕间的羊脂白玉绞丝镯,可不是梁王给的吗。羊脂温润,洁白如雪,细腻轻透,她手腕一晃,那一根根绞丝状的白玉就跟着轻晃,这份巧夺天工的设计,一看就是宫里赏赐的,羊脂白玉最适合安神定心了。 秦姨娘和沈漫的眼睛眨都不眨,嫉妒、羡慕、不甘,如穿透瞳孔的利器,直直钉在了沈寒的手腕上。 “流泉,给秦姨娘上茶。”这位秦姨娘眉眼妩媚,看人却藏着窥视。沈寒的父亲是庆昌四年的状元,后因得罪太子被贬谪到应天,几年后生病故去。不知道从前父亲在的时候,秦姨娘是不是也这副乌眼鸡的样子,一进屋就四处扫。 不就落个水,这么娇气,沈漫不以为意。“母亲一直拦着不让我和姨娘来瞧二妹妹,如今看着二妹妹气色很好,这完全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嘛。倒是我和姨娘,白着急一场。”甜白瓷茶盅里是上好的云雾茶,蜜香馥郁,郡主的赏赐也分了点给她们院里。她存着舍不得喝,沈寒倒是大方,随意拿出来招待,可见郡主给的份量,必是她的数倍。 从进屋起,就一直不断斜眼打量她的大姐姐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屋里摆设的秦姨娘,这架势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来收债的。 “二姑娘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茶还未入口,已经香得人醉了。”秦姨娘酸酸的,有郡主亲养就是不一样。 沈寒笑了,轻盈一笑,如皑皑冬雪里红梅怒放,清冷又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真讨厌,生个病还这么美,沈漫嫉妒的眼眶都发红,“那是自然,二妹妹毕竟是母亲自小养在膝下的,从前在应天的时候,吃穿用度那也是家里头一份的,现在病了,更得好好怜惜。哪里像我和姨娘,”她瞄到秦姨娘不悦的眼神,把残羹剩饭四个字咽下去,“我都羡慕二妹妹,得了郡主欢心,就能有这么多好东西。” 嫉妒像根根芒刺,短小又精准地扎在心尖,沈漫别过眼去,越看越生气。 这位大姐姐许是继承了秦姨娘的妩媚与灵音,就算是说的话不中听,也如百灵清唱,春花烂漫。柳绿杭绢对襟袄,四季花鸟纹织金褶裙,斜插着一根菊花金簪,打扮得红颜娇俏,不过眉眼间的敌意,真是明明白白。 沈寒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大姐姐美丽动人又天生一副好嗓子,何苦讥讽她一个病中人。 “漫漫雨花落,嘈嘈天乐鸣。父亲对大姐姐真是疼爱有加,这个漫字取得极为用心。”沈寒浅笑,“父亲这是希望大姐姐有超凡脱俗的气度,从容温柔的坚韧。” 见二人愣在当场,话锋一转:“因为我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了,想问一问秦姨娘,我是不是从前哪里得罪了大姐姐?” 武安侯府里没有姨娘和庶女,她打小就是一个人,后来有了弟弟,但很小就被送出去读书。她没有与后宅妇人斗争的经验,也没有与众姐妹嬉笑打闹的时光,但好赖话还是分得出来的。 不会斗争,不代表任人搓圆捏扁。 漫什么?嘈什么? 沈漫愣在原地,这是夸她,还是贬她? 秦姨娘听出来了,沈寒的意思是,你既没有气度,也不温柔,不配用这个字。 损人损得这么深奥。 这是沈寒吗?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秦姨娘暗暗吃惊。 不愧是姜氏多年调教出的素养,秦姨娘迅速反应:“二姑娘说笑了,漫儿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捏了捏女儿的手,探过身:“瞧着二姑娘气色好多了,从前的事,你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不记得了。”沈寒皱眉沉思了一会,“就知道那晚我落水后就一病不起。” 沈漫刚要说话,被秦姨娘瞪了回去。 “都怪那些黑心的水匪,害你落水生病,说起来,那晚落水的事你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秦姨娘的眼神如透心箭,直射沈寒。 沈寒沉默,在秦姨娘心渐渐提起之际,状似无意地扶额:“想不起来了。” “王爷和郡主,定会为你做主。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伙奸贼恶徒,待擒获了管教他们狗头落地。”秦姨娘拂袖指天,正义凛然。 这是戏曲看多了。 沈寒笑笑,“秦姨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秦姨娘交代了几句诸如常来往、多保重、得闲了叫你大姐姐来院里聊聊天之类的,就拉着气鼓鼓的沈漫走了。 沈寒冷眼瞧着,这对母女俩,一个唱念做打地试探,一个酸不溜丢地刻薄,连她这个宅斗初级者都能看出来,不知道这位沈姑娘,从前是怎样回的。 母亲留下的手录里写过:“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以后,她就是沈寒了。 而这位秦姨娘,在问及落水之事时,瞳孔紧缩,眼里有藏不住的紧张与害怕,就好像,怕她想起什么来。 茶盅半掩,香气袅袅升腾。 这对母女,有意思。 ? ?这是红眼病 第七章 很有意思 “陆松来了?”陆青还没见过这个弟弟,之前听说他不在府里,小乔氏说是要上元节才回来。 “公子听说姑娘病了,就提前回府了。一回来就来看姑娘您了,常嬷嬷传话说让公子先来与姑娘说说话,晚膳再去给太夫人请安。”扶桑替沈青理好衣领,天青色葫芦纹妆花缎对襟袄,配四季花洒金百褶裙,插上银鎏金云纹掩鬓。 “姑娘气色好多了,这妆缎穿在姑娘身上,真是好看。”扶桑心情大好,姑娘这几天与她闲谈叙家常,一改从前较为沉默的性子,让她这个话篓子有了发挥的余地。 “长姐病得这么重,都认不得人了,为何没派人来告知我一声,齐嬷嬷去哪了?也不见流光?”陆松忍着怒气,责问满院子仆妇。正月放假,长姐与母亲回江南还未归,他便与三两好友约了,一同去看李大学士笔下的西山晴雪,好好赏玩几日。若不是祖母身边的常嬷嬷托人告诉他,他还不知道长姐病了。 这院子里的人换了一半,多数都是新来的,面对侯府未来的世子、家中唯一的嫡子发火,她们一个个缩成鹌鹑,谁也不敢开口。 关键也不知道说什么。 扶桑来解围:“公子,姑娘已经起来了,您去看看吧。”一众仆妇感激地看向扶桑,她们这些新来的战战兢兢,下人们都在传大姑娘失魂了。容嬷嬷说让她们伺候好姑娘,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就要把她们全部发卖。好在扶桑姑娘人好说话没脾气,没让她们进屋里伺候,就在院子里干点杂活。 新来的仆妇里,陈妈妈是胆子最大的。见人都散了,悄悄拉着扶桑问:“公子生气了呢,大姑娘好些了吗?” 本来近身伺候嫡姑娘这种有油水又前途光明的差事,放在后宅那可是要抢破头的。她想不明白为何侯府里向来用下巴尖看人的容嬷嬷,会点了她去姑娘院子。她不像其他的丫鬟婆子们上赶着巴结容嬷嬷,三不五时塞点碎银,或是请容嬷嬷吃一顿好酒。 她一个杂役婆子,原本也就是混混日子。侯府有吃有穿月钱不少,每天干完活吃饱了还能晒晒太阳,她已经很满足了。 再讨好容嬷嬷,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晒太阳。 她能被选中同去应天,是因为原本讨好容嬷嬷的桂妈妈病得起不来床,侯夫人嫌带个病人上路晦气,这才临时指了她。 那容嬷嬷选她,总不能是因为那晚是她给姑娘熬的药,后来也是她一直陪着姑娘醒来的缘故吧。 所以如今派她来姑娘院子里,是为了待姑娘日后不行了拿她开刀? 哼! 她陈麻姐虽说一直是侯府后院里一名不起眼的好脾气的烧火打杂混日子的婆子,但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她亲眼看到容婆子往姑娘汤药里放东西了,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她若有事也会让这个死老太婆垫背! “陈妈妈,你发什么呆呢?”扶桑见陈妈妈一脸愤慨,“小厨房里炖了参鸡汤,劳陈妈妈帮看着火。”陈妈妈是炖汤烧火的一把好手,不像前两天新来的小丫头,连着烧糊了好几次呢。 “长姐,院子里从前那些人都去哪了?流光和齐嬷嬷呢?”陆松看着陆青喝完药,长姐看着气色倒好,就是苍白得更显娇弱。流光和扶桑,是打小陪着长姐长大的,齐嬷嬷是长姐的乳母,若她们在,长姐病了定会通知他一声。 扶桑递过帕子,“公子,容嬷嬷说,流光在回京路上得了急病,人已经没了。齐嬷嬷也是因为也病了回家去养老了。” 她其实也觉得很奇怪,齐嬷嬷是从小看着姑娘长大的,说句情同母女都不过分,姑娘可是自小抱着齐嬷嬷的腿长大的,这是有什么病非得回老家养。 陆青看了看陆松,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对她这个姐姐倒是很关心,眼里的关切与气愤明明白白。听扶桑说,陆松打小就被送到书院读书,是太夫人的意思。这举动她觉得奇怪,侯府独子不请大儒回来教授,反而很小就送出去。 总不会是为了让陆松远离小乔氏和武安侯吧。 陆青想得入神,抬眼就看到陆松直直看着她:“这么看我做什么?早上她们做了梅花糕、带骨鲍螺,还有千层糕,你在书院是不是很少吃,来尝尝看。”她是沈寒的时候也有个弟弟,也爱吃这些,只不过...... “大姑娘,容嬷嬷来了。”丫鬟挑起棉帘,容嬷嬷快步进来,行了礼忙道:“夫人知道公子回来了,特命老奴来请。大姑娘身子还未好,公子还是让她多休息,夫人多日未见您,还等着您去问话。” 隔着方桌,陆青都能感觉到陆松的不耐烦,“劳嬷嬷先行一步,我这就过去给母亲请安。”略带隐忍的嗓音,谦逊有礼的回话,倒是好教养。 陆青舀了一勺鸡汤,味道不错。陆松对他的生母,她的姨母,倒不甚亲近,甚至有一丝排斥。 这个名为母亲实则是亲姨母的小乔氏,在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满眼的慌张与惶恐,好像她是什么食人的怪物。 当时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再后来小乔氏来看她,眼里的慌张与惶恐,变成了怀疑与烦躁,跟她说话似乎隔着一层,总跟她提以前的事,见她想不起来,似乎还松了口气。 小乔氏,像是在怕什么。 是她身上,有什么秘密吗? 有意思。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空气越来越沉坠,吸入腔里的潮湿与冰冷,昭示着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但这些,还没有傅鸣的脸色冷。 傅鸣阴沉着脸:“人没了?” 小吏直哆嗦,“禀..禀...佥事大人,酉时送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刚...刚....刚才去,人...人...人都凉了。”大理寺已经不设监狱,这位周姑娘是原告不是犯人,因其三司会审,暂时收在刑部大牢里。这也没动刑也没拷问,就例行有人来问话,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把此案的卷宗都拿来。”还是慢了一步,傅鸣皱眉。 烛火微摇,看不清的角落里,像盘踞着吞噬所有真相的巨兽,在暗处屏息蛰伏,伺机而动。 动作真是快,呵呵。 有意思。 很有意思。 第八章 一肚子气 “松儿,母亲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小乔氏有些不高兴。她的松儿回来了,竟然不是第一时间来看她。 难不成,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没有姐姐重要吗?跟他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让她生气。 陆松有些无奈,“自我坐下来,您已经说了大半个时辰了。我不是一直在听吗。”母亲每每见到他,都是絮叨他这里不合适,那里不合理。“您刚才说我穿的绒袜不合脚,我听到了,”想一想还是说了:“这绒袜不是您遣人送来的吗,您忘了?” 母亲不是觉得绒袜不合脚,是觉得没有穿她送过去的绣了竹纹的织金缎云袜。母亲说别人家的勋贵子弟都穿这个,就他只穿素色的绒袜。 小乔氏愣了,是她送的吗? 她不记得了,她经常给松儿送东西,那么多东西她如何记得。 “娘,从我素日里衣衫的颜色、纹样,用的笔墨纸砚乃至笔架,到穿膝裤还是锦靿,您都要一一安排。”就差没规定他出大恭用几张手纸了。 陆松舔了舔唇,自打坐下来,茶水都没喝上几口,一直在回答母亲的问题。“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总说我这里做得不对,那里做得不好,在您眼中,似乎就没有满意的地方。” 他喜欢的母亲都不认同,母亲只认同她喜欢的。 “那母亲整日不在你身边,自然是觉得哪里都不好。”小乔氏对儿子的回答很不满意,她不都是为了他好吗,“你自小就出去读书,我见你的次数,还没你的先生多呢。”絮叨起来就又要旧话重提,“这都要怪你祖母.....” 容嬷嬷欺身上前,恰到好处地打断,“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夫人和公子尝尝。”让婢女撤换已经冷掉的茶水,再摆上几盘点心。 在侯府多年跟着夫人养尊处优,容嬷嬷养得富足油润,配上冬季厚实的袄裙,像一座会动的肉山把陆松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容嬷嬷一边给小乔氏递眼色,指心口,一边把话题掰回到慈母真爱上,“公子虽说不常回来,但夫人是日日让人备着糕点。顶皮酥,栗子花糕,还有枣泥卷,都是您小时候爱吃的。” 夫人每每见到公子,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是念叨衣衫不好,吃食不好,回来的少不好...... 在夫人眼中,公子只要没有按照她的意思来做,就是不好不好都不好。 别说公子,她听了都觉得不顺耳。再有就是反复絮叨太夫人管得严,讲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公子是侯府唯一的嫡子,将来是要袭武安侯爵的。何况公子现在气宇轩昂,学识又好,功课也好,已经有侯府继承人的风范了,她瞧着都很欣慰呢。 母子情分,那都是一口比一口甜,一声比一声亲才对。多说说思念之情,不比絮叨太夫人强。何况公子打小就是太夫人手把手的教,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嘛。 陆松端起青花玲珑瓷茶盅,猛喝了几口茶水,六安茶豆香馥郁,入口回甘。去年这个时候,他带了一罐子的松上雪,和长姐围炉而坐,用荔枝木煎茶,长姐还在茶水中加入了梅花,喝起来有淡淡的梅香,别有一番清冷韵味。 母亲最喜欢这套青花玲珑瓷,透光如星。这是宫里的赏赐,除了茶盅,香奁,花熏,还有一个笔架。每款都是描了竹纹的,母亲说“青花映碧透,玲珑藏星光”,用起来竹影绰绰,青翠幽雅,像是把月光、诗意与清雅都盛在杯里,饮茶时都觉有书香如丝般缠绕鼻尖,这才像个心有净土,儒雅不凡的读书人的样子。 精巧是精巧,可是他觉得,过于奢华了。 读书就是读书,何须要装个样子出来。 他在国子监用的都是普通的白瓷,喝的是白水或竹叶汤,偶尔还会煮姜盐饮驱寒。 祖母说既然是出来读书,就不可有娇贵公子的习性,不要被那些衣美耀目,膏泽脂香的浮华奢靡之风所影响,处处攀比享乐,日日挥霍无度。 要比,也是比诗文,比学识,比策论。 他是独子,将来要一力担起侯府,不可因一时贪图享乐,而误了少年壮气的大好时光。虽说是出身武将世家,但如今太平盛世,读书入仕,也算是给侯府的后代子孙做个表率。 那个青花玲珑瓷竹纹笔架太过珍贵,他从未拿出来用过。 收到容嬷嬷的示意,小乔氏压住了满腹牢骚想絮叨的念头,“松儿,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晚饭想吃些什么,让容嬷嬷盯着小厨房做。”把点心碟往陆松那推了推,儿子每次回来,都好像比之前高了,也瘦了。 太祖皇帝崇尚节俭,说“一粒米如珠玉”、“葱花豆腐清清白白”,国子监里的饭食也是有规定的。猪肉馒头,腌菜,豆腐,干鱼,冬天就是大白菜,还不许用点心。 我的天爷,这些能吃吗,她光听到就没胃口了。 那些个高门大户的显贵世家,谁家不是偷摸地给孩子开小灶送吃食,偏老夫人不让送。想起来她就又要压不住那股喷薄而出的怨气。 “糟鲥鱼,炒羊肚,好不好?对了,还炖了福寿全,新到的鲍鱼,给你补补身子。”小乔氏说得自己都饿了,最近因为陆青的事,心思不定,反复纠结,她吃什么都觉得不香,人都清减了不少。 陆松看了眼糕点没动。母亲喜甜,糕点里糖放多了总是甜得齁。若是小时候,他还能吃上几块,可渐渐长大了,他的口味和长姐差不多,微微有点甜就好。 此刻,他有些怀念,方才在长姐屋里,那一口没动的带骨鲍螺了。长姐那做的鲍螺,是用醍醐、羊脂和蜜调的,不膻不腻,甜度刚好,长姐说是齐嬷嬷的手艺好。他每次回来,长姐都会备好等他。 他在母亲这也吃过一回,始终没有长姐那做的口感融洽,只是甜到发腻。 “松儿,松儿。”小乔氏的声音适度拔高,把陆松从鲍螺的口中拽了回来。 “你发什么呆呢,我问你晚上有没有想吃的。”这个儿子许是跟老夫人呆久了,不说话的时候像尊佛,说话的时候又像老学究,一板一眼,真是一点都不像她。 “祖母交代过,让我晚饭过去和她老人家一起用。想必是有些功课要问我。”陆松起身,“明日我再来同母亲说话。” 小乔氏不高兴了,把手里的茶盅用力搁下。“你才陪我坐了多久,就又要走。” 这些天隐忍的怒气,焦灼的担忧,反反复复的揣测,让她忐忑不安,憋得她难受极了。 好容易儿子回来了,又是先去看的陆青。小乔氏只要想起,儿子一回来就先跑去见陆青,连她的院门都没进,就憋不住火气。若不是她派人去叫,这会估摸还在陆青那呢。 真是让她生了一肚子的气。 这会她也不想讲什么礼仪长幼尊卑,“你明日再陪你祖母用饭就是了,今日先陪母亲。”这个家里只有松儿能让她安心。 “儿子回来后,还未给祖母请安,明日我陪母亲用饭。”母亲跟祖母之间,看来是最近有些不太愉快,换作从前,母亲也未曾因为他去哪里用饭而动怒。 小乔氏怒了,一拍桌案起身,“不行!” 第九章 小乔氏的吵架艺术 小乔氏对挤眉弄眼的容嬷嬷视而不见,她真是受够了。 先是老夫人当着侯爷和陆青的面拿话提点她,昨日还让身边的常嬷嬷来传话,话说得好听,“太夫人知道正月里侯夫人事多,怕您忙不过来,就让老奴出面去把那些个碎嘴子嚼舌根的仆妇们打发了。咱们大姑娘云英未嫁,事关大姑娘的声誉,夫人您又是一向和善且有菩萨心的人,这恶人就由老奴来做吧。” 这不就是明着打她的脸,暗指她治家不严驭下宽纵,后宅的仆妇们四下传言陆青被勾魂失了心智,她也放任不管。 什么和善菩萨心,这不是暗讽她伪善只做表面功夫。 这些天她每每去看陆青都是提着心去的,回自己院子才放下。每天提来提去,她心都要掉出来了,哪还有心力管这些。 再有就是不经过她就给她儿子传话说陆青病了,当她死了吗。 “说是请安,为何不一回来就去给你祖母请安。祖母那没去,母亲这你也不来,倒是直接去你长姐院子,你素日里学的规矩都哪去了?”这些天她担心陆青想起什么,又怕老夫人追根究底,心里憋着一团火,这把火在陆松回来后越烧越旺,炙烤得她焦灼难耐。 “祖母让常嬷嬷在二门处给我带了话,说是她今日午睡,让我回来后先去看看长姐,晚饭再去给她请安。”陆松耐着性子,慢慢解释。母亲只要是有些许不如意,就会乱发脾气,他已经习惯了,顺着慢慢哄,平日里在哪用饭这种小事她丝毫不会计较,今日很是反常。 “呵呸——” 好人都让老夫人做了,反倒是她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祖母的话是话,母亲的话你就不听了?你回来后都提了多少次长姐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那股无名火把小乔氏烧得神志不清,她一心惦记的儿子,眼里心里,第一位都不是她。 成日里不是祖母就是长姐,他到底是谁的儿子啊!他是陆青生的还是老夫人生的? 容嬷嬷差点没忍住开口,这夫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性子,闹起来就由着自己脾气,一点小事也要揪着不放。 “母亲,长姐她病了。”今日母亲比从前更易怒急躁,让陆松有些奇怪。“我这个做弟弟的,去看望病中的长姐有何不可?您何故发脾气?”不过是探望病中的长姐罢了,从前他和长姐吃饭喝茶谈诗论道,母亲从未置喙过半字。 “是长姐与母亲因何事生了嫌隙吗?”陆松不等小乔氏回答,再次发问。 小乔氏一下子噎住了。 容嬷嬷凑近,拉了拉小乔氏的衣袖。“公子是担忧大姑娘的病情,夫人莫着急。”是不是陆青跟公子说了什么,她不好问,可夫人这一发脾气就着急上头,一顿乱棍,也不问重点,可把她急死了。 小乔氏被容嬷嬷捏了几下,回过神来,“你长姐同你说什么了?”莫不是那丫头根本没事,不过故意装样子给她看,一见陆松回来,就不装了? 她心尖都颤了,容嬷嬷再三笃定,陆青是真失了魂,她这两天才放下心来,刚喘口气,这又提起来了。 “我在长姐那刚坐下,就被容嬷嬷叫来您这了,”陆松提起有些不快,他还没问长姐什么情况呢。“长姐病了,母亲却一字未对我提起。”陆松平静直视小乔氏,母亲眼里怒意渐退又带有一丝慌乱恐惧,让他更觉奇怪,“母亲,您也是长姐的母亲。”长姐病得都严重到认不得人了,母亲缄口不言。 小乔氏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松鼻子,“你,你长姐病了,你也要怪到我头上是不是?”陆青是病了,又不是死了,搞得人人都要怪她。 眼下是陆青人是好好的,若是真没了,是不是要她抵命啊! “也?”陆松缓缓抬头,深深看着她:“还有谁怪母亲?” 小乔氏一时语塞。 容嬷嬷忙打圆场,“夫人是无心之言。公子您知道的,夫人待大姑娘那一向是视如己出,大姑娘病了,夫人没日没夜地求神拜佛,吃斋茹素,求医问药,着急上火,熬得人都憔悴了。” 可不是憔悴吗,一直挂心陆青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了,焦灼和担心是会传染的,连带着她,晚上也睡不好。 “那长姐究竟是什么病?”陆松不紧不慢地问,他一直不解,是什么病,病得让人忘记自己是谁,也忘了身边的人。 小乔氏刚要开口,容嬷嬷忙接话:“大姑娘是着了风寒,一病不起,在回来的船上昏睡了许久,醒来就是这样了。来的大夫说,许是因为从应天一路过来车马劳顿,舟船颠簸的缘故,姑娘家的身子娇弱,”抬眼看到小乔氏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话锋慢慢转,“夫人照顾大姑娘多日,累得自个儿都病了几天,咳得饭都吃不下。” “这侯府里的事,太夫人和侯爷是鲜少过问,都是夫人她多年操持。也是太夫人着急了,不轻不重地说了夫人几句,夫人本就自责,被太夫人这样苛责,难免会忧心如焚。”容嬷嬷温声道。 上眼药得见缝插针,她家夫人就是急冲冲的。勤劳操持还要被问责,多委屈。 小乔氏红了眼睛,扶着容嬷嬷的手,几度欲泫泪。使劲眨了眨眼,就是哭不出来。 第一次被儿子问得无话可说,她的松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太夫人她,”容嬷嬷准备添柴加火,就被陆松冷着声打断了,“容嬷嬷年长,又悉心照顾母亲多年,劳苦功高,不该直接说您的不是。” “但您身为家仆,应该知道侯府的规矩。莫说是您,就是母亲,也不该背后指责祖母。母亲若是有哪里想不通,容嬷嬷应该规劝开解,这是身为侯府家仆和管事嬷嬷应尽的分内。”陆松看着张口结舌的容嬷嬷,沉着脸继续开火,“您不但不劝解母亲,还要背后拱火嚼祖母的是非,挑唆祖母和母亲的关系,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侯府,可容不下这样的家仆。” 英姿勃发的少年,眼神明亮,温和的时候如阳光驱散阴霾,此刻沉下脸,则如墨云压顶,瞬间风雨欲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容嬷嬷扑通跪下,“是老奴失言,老奴说错话了,”抬手欲打脸,看陆松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侯府规矩严,平时闲话几句没人管就算了,若真是计较起来,那她可是要挨板子的。 咬咬牙,巴掌还未落下,就被小乔氏拦住了。 “容嬷嬷是我的乳母,她就算有错处,你也要给她几分面子,”小乔氏气得不轻,“你回来以后,先是怪母亲没照顾好你长姐,现下又挑从小照顾你的容嬷嬷的不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她颤抖着手指着陆松,“你是不是要让你母亲,给你长姐偿命!” 容嬷嬷一把抱住小乔氏,我的夫人哎,您别说话了,好好的偿什么命,越说越让人怀疑啊。 “母亲......”陆松起身要扶小乔氏,被她一把甩开。 “你.......”小乔氏刚张口,被容嬷嬷拦下。主仆二人抱作一团,一个哭一个劝,一个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手忙脚乱连哄带劝。 “唉——” 陆松叹气,像三岁的孩子唱大戏,又可笑又无奈。 “我这一颗心,都贴给你们姐弟俩了。青儿病了,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难过?”小乔氏被容嬷嬷扶起,“因为她病了,你要怪我,因为我没派人告诉你,你也要怪我,是不是?”带着抽泣的声音,柔弱又心痛。 陆松起身施礼,“儿子没有怪母亲,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母亲今日的表现,倒是让他出乎意料。问两句长姐病情,母亲就又哭又闹,心虚地表现好像是她害长姐生病。 小乔氏冲口而出,“都说了是风寒,哪里奇怪?” 陆松看着小乔氏:“我奇怪的是母亲。” 主仆二人一愣。 “为何母亲对长姐的病讳莫如深?” “为何母亲换了长姐院中的丫鬟婆子?” “为何母亲如此计较我关心长姐?” 小乔氏一屁股坐下,直愣愣地看着陆松。 ? ?每天稳定更新哦 第十章 我们不一样 梨花院落溶溶月,梨溶院这个名字,是郡主亲取的。 秦姨娘很喜欢这个名字。 秦姨娘本名叫秦离离,姜氏觉得不吉利,离离,不就是生离死别。沈状元说离通梨,梨花高洁至纯,淡雅轻盈,柔婉其表,韧骨其里,以花喻人,是对女子美好的褒奖。 此后,秦姨娘就喜欢在院中种梨花,来衬托自己不染尘埃,纤弱柔美。 此刻面对沈漫张牙舞爪的脸,秦姨娘觉得自己那如梨花般雪白纯净的娇美,撒了一地。 沈漫带着满肚子的气进屋,眼神扫到桌上的茶盅,是她当宝贝舍不得用的甜白釉莲纹杯,很贵的不能砸。 扫到香几上,那是釉里红缠枝纹玉壶春瓶,很贵的不能摔。 扫到妆奁匣子,金累丝镯子还镶了红宝石,那是郡主给她的生辰礼,平时她都舍不得戴,更不能扔。 左看右看,都没找到能舍得砸了出气的物件儿,沈漫怒气冲冲地坐在榻上,看秦姨娘一脸悠然地喝茶,便一股脑把气都撒过去,“阿娘真是好脾性,沈寒病了我们巴巴地过去看她,人家都没拿正眼瞧我们。” 阿娘就是这样让人随意拿捏的好脾气好性子,她们娘俩才会一直让人压着出不了头。 整天做好人有什么用,做小辈的,想摔脸就摔脸,想顶撞就顶撞。 秦姨娘不说话,拈起一块柿饼慢悠悠地吃。嗯,真不错,蜜汁清甜,肉多霜厚,女儿的讥讽就像入口即化的流心,一抿就咽下去了。 “我们可是好心去探病的,这大冷天的,冻得我脚都麻了。可人家说话夹枪带棒的,连个好脸都没给我们,阿娘还陪着笑脸。您虽然是妾室,可您为沈家生了个儿子呢。她是郡主亲养的就了不起?大家出身都一样,不都是庶出吗!”沈漫见秦姨娘只顾吃茶点不理自己,更气了。 凭什么她沈寒就能得到郡主宠爱,那羊脂白玉的绞丝镯子让她嫉妒得发狂。凭什么她有我没有,都是姨娘生的,她攀上郡主就高贵了,自己排行老大,为什么郡主不养她,不给她镯子! 庶出二字,让秦姨娘冷了脸,瞥了气鼓鼓的女儿,也不搭理,任由她在那嘟嘟囔囔地絮叨。 “今天还说什么漫了...嘈了...沈寒现在都学会挖苦我了。” 尽说些她听不懂的,以前是使巧弄乖,跟她使阴招,现在直接摆到明面上了。 沈寒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想到她穿的缎袄,她戴的镯子,她言谈举止间的矜贵,还有她那张脸,病了不都是干枯蜡黄吗,她怎么还像一朵怒放的寒梅,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 “阿娘你看到了吗,沈寒那的东西,比起我们院,那可是天上地下,怕是郡主有什么好东西,全都给了她,”沈漫不服气,更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大家都是庶出,都不是郡主亲生的,郡主能给她,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呢。 “我们做小伏低,仰人鼻息地活着,靠郡主三不五时施舍点残羹剩饭,指缝里赏点不值钱的物件儿,她倒是过得尊贵,您瞧她手腕上的镯子,那可是贡品...” 嫉妒的暗流汹涌澎湃,沈漫揪着秦姨娘的衣袖,“阿娘,这不公平,郡主她偏心!” “住口!”秦姨娘一把甩开沈漫的手,怒斥道,“一个镯子就让你哭爹喊娘,真是有出息。说出去还是状元的女儿,就这么点教养和眼界吗?” 沈漫被凶了一下,委屈地嘟着嘴看着秦姨娘。秋瞳含泪,羸弱佳人,阿娘说受了委屈不能大哭大闹,要美人落泪,梨花带雨,以弱博强。 “漫儿,你自己瞧瞧,你穿的洒金裙,你戴的金簪,你妆奁匣子里的金累丝镶宝镯、明珠禁步,你用的貂鼠披风,一件件哪样儿不是郡主给的?你爱吃水晶鹅,三天两头小厨房就给你做,你喜欢吃乳酪酥,天天桌上都有。吃穿用度上,郡主何时短了你的?” 蠢! 眼皮子这么浅,身外之物有什么值得争的,要争就争个一辈子的富贵前程,她尚且费尽心思为女儿筹谋,这个傻丫头回回都要争这些给她添堵。 若不是她沉不住气惹是生非,她何至于要那么做,白白坏了她的计划,这个女儿一点不让人省心。 被自己娘堵得说不出话来,沈漫又羞又恼,一跺脚,“可沈寒那个镯子,我就没有啊。我要去告诉祖母,让祖母也给我讨个镯子回来。”沈寒有的,她也要有,她是大姐姐,理应是头一份的。 “漫儿,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这些物件儿,现在没有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将来有没有。”秦姨娘拉着女儿坐下,替她捋了捋垂落的发丝。 她的漫儿,出落得花容月貌,她定要让女儿的前程比自己好才行。 不要像她一样给人做妾,想要点好东西,还得赔笑脸费心思耍手段,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怕哪一天被人扫地出门,一无所有。 “你的性子要收敛一些,现在不比在应天了,别三番五次的找你祖母要东西,”秦姨娘想起姜氏那副刻薄嘴脸,“从前你祖母肯为你开口,那是形势不同。现如今我们回到京师了,那便不一样了。” 漫儿年纪小娇养得不懂事,姜氏不过是拿她来当个秤砣使,用来跟郡主较劲。 每次要到的东西,多数还不是进了死老太婆的兜里,也就这傻孩子,以为姜氏疼她比疼寒丫头多。 梁王一家子是从前不受老太后待见,要不就姜氏这种破落户,能娶到郡主当儿媳吗! 做梦都没敢这么想。 那老太婆还把自己当尊大佛,不敢明着和郡主正面对上,就拿她做筏子,这些年她忍了又忍,就是等孩子长大,能搏个好前程。 太后不在了,郡主能回到京师,就意味着漫儿有更远大的前程。她要改写女儿的命运,绝不让她和自己一样,一辈子要靠看人眼色活着。 是不一样了。 从前她和沈寒不分贵贱,都是沈状元沈大人的女儿。可爹不在了,回到京师,她沈寒是郡主的女儿了,跟她能一样嘛! 一个是郡主亲养的女儿,一个是姨娘的女儿,她现在见到沈寒都觉得自己矮了几分。 怕是她和沈寒戴同样的金簪出去,旁人都会觉得,她戴的是包金的,沈寒的才是货真价实的足金。 为何沈寒就这么好命? 死了亲娘,却能被身份更为尊贵的郡主亲养,沈漫看着桌上那碟子如霜如雪的乳酪酥,若她是郡主亲养的,该多好。 第十一章 说闲话 “容嬷嬷,你说松儿是不是怪我了,”小乔氏又气又伤心,伏在容嬷嬷肩膀上抽泣。儿大不由娘,小时候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松儿半个字也不会回嘴。 她给松儿选她觉得好看又舒适的料子裁衣服,给松儿绣她最喜欢的竹纹,给松儿做她喜欢的吃食,给松儿讲她喜欢的故事...... 她掏心掏肺,就掏出个今日责问她的儿子。 陆青好好的时候,也没见这祖孙俩夸奖她。呵呵,真是她的好儿子,一心偏帮他长姐和祖母,没说替她说半个字。 “他居然质问我。我才是他的亲娘啊,”小乔氏哭累了,喝了一盏杏仁蜜水,接着抽泣,“还问我为什么换丫鬟婆子,他何时对这些个下人们上心在意了。怕是我院里的人他都记不全,陆青用几个丫鬟几个婆子,他倒是一清二楚。” 容嬷嬷也气,她一把年纪了,是侯夫人的陪嫁,在侯府多年劳苦功高,见了太夫人都不用跪的,现下被她护着长大的公子罚跪。这地上那么凉,她的膝盖隔着袄裙,都被凉透了,心也凉透了。 她是看着夫人长大,生子,又是看着陆松长大,打狗还得看主人,看她老了就卸磨杀驴吗。 公子说翻脸就翻脸,不过是为她说了几句太夫人的闲话。 不怪夫人伤心,她也觉得公子胳膊肘向外拐。 容嬷嬷轻轻拍着抽抽搭搭的小乔氏,“亲母子哪有隔夜仇,明日公子来了定会跟您好好说话的。”生气归生气,可夫人今天乱发脾气也有问题。 她是知道夫人心里说不出的苦,夫人安逸多年,早就不知道心烦是什么滋味了,现下却寝食难安,夜晚是常常噩梦,如惊弓之鸟。 可公子是不知道的,夫人这样没由来地发脾气,只会让公子生疑。 “公子和您一样纯善,今日不过是捡了话头说急了。”容嬷嬷见小乔氏喝完蜜饯橙汤,忙把帕子递过去,“不过夫人,公子明日来,您可不能再为了大姑娘发脾气。”今天夫人差点就失言,公子不是三岁娃娃了,夫人还像小时候那样待他怎么行。 见小乔氏不以为然,容嬷嬷苦口婆心,“公子关心长姐,那是在情在理的事,您若是为此发脾气,反倒是落人口实。公子回来也住不了多久,您何苦跟自己儿子使性子呢。” 劝夫人得一点一点掰碎了,她才能喂得进去。 “另外,大姑娘那,咱们还是得盯着点。”这还没说什么呢,母子俩就闹成这样了,若是大姑娘真想起什么来,那还了得。 想到今天陆松那如刀光般锋利的眼神,容嬷嬷觉得自己后脖根都凉了。 “嗯?”小乔氏泪眼朦胧地看她,“你不是说她真失魂了吗,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盯什么?”她现在一想起陆青就心里发毛,这丫头是不是命里克她。 夫人做事,总是只肯迈半步,多半步都嫌累。 容嬷嬷恍惚觉得,夫人才是孩子,公子是大人了。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咱们还是得防着点,”容嬷嬷耐心引导,“云海轩里,我们得知道大姑娘的动静,得有个眼线才行。” 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她们也用不着防着大姑娘呀。 真累。 “哎呦,你看着办吧,我都饿了,摆饭吧。”小乔氏闹了一场,累得很,烦都把她烦死了,真是让人头秃。 日脚沉西,夕阳的金辉被雕着牡丹纹的窗棂筛出一个个残影,再被穿梭往来的婢女们碾得细碎,容嬷嬷看着侯府碧瓦朱甍的华彩,深感无力和心累。 ----------------- “扶桑姑娘,今日幽篁院可热闹了,又哭又闹又上吊。”陈妈妈凑近扶桑,一脸得意洋洋。这闲话香得她呦,连手里的瓜子都没味了。 “陈妈妈,”扶桑扶额,“咱们姑娘一向不喜欢仆妇背后嚼舌根传闲话,您新来的不知道。”再说了,幽篁院那是侯府主母的院子,哪有做女儿的背后嚼舌自己母亲。 也没什么可说的呀,侯府里没妾室没通房的,就是侯爷甚少回幽篁院。回府多半也是住自己书房,两人相敬如宾多年,没有拈酸吃醋的争宠,没有嫡子庶子的斗争,能有什么热闹可说的。 “夫人与侯爷向来和睦,陈妈妈你可别乱说。”扶桑提不起兴致,府里一直相安无事,若不是大姑娘病了,这会儿她应该是在打盹儿。 陈妈妈拉着扶桑坐在廊下,“不是跟侯爷闹,”小丫鬟就是太嫩了,看谁都人畜无害。“是咱们公子,和夫人闹了不愉快。听说,夫人又是哭又是要绝食的,扯着容嬷嬷说要上吊,抹脖子,哎呦,”陈妈妈说得一脸兴奋,巴掌都要拍到扶桑脸上了。 夫人会哭她信,夫人会上吊绝食,打死她都不信。 夫人一向会吃也能吃,今天那边的厨娘还说,晚饭夫人连喝了三碗鸡尖汤,吃了好几个八宝馒头,还用了一碟子枣泥卷,都没剩下什么,她想偷尝都没吃到。 “因为什么事?”提及公子,扶桑来了好奇心。夫人待公子,那是手捧嘴含,母子俩一向和和气气的。 “因为我们大姑娘呗。”陈妈妈一脸得意,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除了烧火杂役在行,打听消息那也是一把好手。从前在后院,她什么阴私没听过,那些个婆子和丫鬟,谁和谁不合,谁有什么短处把柄,她门儿清! 别看她在侯府一堆婆子中并不起眼,那只不过是因为她陈麻姐不喜张扬,夹着尾巴生存,夹着尾巴偷懒,夹着尾巴听闲话。 哎,人才就这样被埋没了。 陈妈妈一脸悲愤,仰天长叹。 不过以后就不同了,她现在是姑娘院里的人了,她要发挥她的长处,务必将传闲话发扬光大..... “为何是因为大姑娘?” “为何是因为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陈妈妈内心悲壮又铿锵的立誓。 “大姑娘——”陈妈妈和扶桑同时起身,看向站在背后不知道听了多久的陆青。 不是说咱们姑娘不喜嚼舌根和听闲话的嘛。 下次再说闲话,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陈妈妈在心里暗暗记下。 第十二章 大姑娘真大方 庆昌二十三年的上元节到了。 上元节是新年后第一个月圆之夜,皇宫祈福纳祥,百姓家家同庆,一派盛世欢腾景象。 天潢贵胄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团圆美满。 百姓的祈福,是一愿米价常贱,二愿差役不来,三愿睡到日出三竿,朴素又真实。 武安侯府内云海轩的仆妇们,祈福就更直接了,愿今年上元节的节赏越多越好。 陆青的病大好了,恰逢上元节,晌午后她给云海轩里的每个仆妇婢女都发了节赏。缀着金穗的大红福纹荷包是侯府特有的,里面塞着一个笔锭如意金锞子、一颗金豆子、一粒金瓜子和一个吉祥有余银锞子,寓意福运连连,如意吉祥。 原本被指派到云海轩担惊受怕的丫鬟婆子们,拿到大姑娘的节赏,个个笑开了花。大姑娘就是不同凡响,这份节赏比她们一年的月钱还多。 大姑娘人好,大姑娘人美心善,大姑娘出手阔绰,跟着大姑娘有肉吃,有汤喝。 从今天开始,云海轩里的每个人,再也不听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再也不信什么勾魂使者之事,她们一致认定,大姑娘就是福星转世,财神下凡。 虽说按照规制,侯府不能用实心的金豆子赏人,可金锞子银棵子是实打实的呀,这节赏份量十足,财大气粗,别家还有用包金的呢。其他院子里的丫鬟们,嫉妒得眼珠子都突成龙眼那么大了。 云海轩里笑得最大声的,是陈妈妈。 陈妈妈新换了一身豆绿暗纹绵绸夹袄,袖口处滚了一圈羊羔毛,还戴了一对银丁香,斜插了一根素银簪,一改往日随地坐、叉腿坐、大马金刀坐等坐没坐相的姿态,走到哪儿都是垂手站得笔直,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派头。 小丫鬟想伸手摸摸那套新夹袄,被陈妈妈一掌拍开,“去去去,别弄脏我的新衣裳。这可是我们大姑娘给我新做的,你瞧瞧,可是上好的绸子,你摸摸,这袄子多暖和,多厚实。对了,不给你摸。你再仔细看看,好好看看,这内里的丝绵,这油亮的毛色,还有我这对亮银丁香,”陈妈妈嘴角都要裂到耳朵后了,“大姑娘升我做云海轩的管事嬷嬷了,如今你陈妈妈我,可是和容嬷嬷穿一个等级的绸袄了,羡慕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妈妈的笑声有点大,把小丫鬟笑得直翻白眼。 您都说了一个上午了,满院子谁不知道您升了管事,新衣服新簪子新月银,都是大姑娘赏的,大姑娘给的。 您知道您这幅得势便猖狂的样子,跟容嬷嬷很像嘛。 小丫鬟不敢拍陈妈妈,只能凑近了大声说:“陈妈妈,一百零八。” 啥? 笑得合不拢嘴的陈妈妈只能用眼神询问。 小丫鬟很无奈:“妈妈,一上午您都说了一百零八遍了。哦不,算上刚才那次,是一百零九遍了。”陈妈妈那恐怖可怕的铜锣般的笑声,已经让云海轩每个角落震耳欲聋。 陈妈妈斜飞了小丫鬟一眼,这些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你们以为我陈麻姐是银子眼,势力皮,墙上草?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陈妈妈抬手看了眼袖中腕间的银鎏金镯子,再摸摸鼓鼓囊囊的荷包,内心的激动是万马奔腾。想起昨个常嬷嬷叫她过去,本以为是太夫人要问姑娘的病情,没想到常嬷嬷左手掏出了一对银鎏金镯子,右手拿出了装满了银棵子的荷包。 她掂了一下,以她掂锅的经验来看,起码五十两...... 陈妈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是要买凶杀人吗,她......她不是这样心黑手狠的人啊! 还未想好要如何艰难拒绝这个油水十足但是得昧着良心的差事,太夫人适度开口,“听常嬷嬷说,你被派到青儿的院子里,活干得利索,人看着也精精神神的,是个当管事的好苗子。” 嘎? 陈妈妈垂首掩饰惊喜,啥管事? 她就是看火烧火,炖个汤,熬个药,做个点心,吹吹牛皮,偶尔呲个牙花子骂两句黑心容婆子,怎么就成为管事候选人了? 常嬷嬷把镯子套到她腕间,拍了拍她的手,“陈妈妈,太夫人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打你来了云海轩后,大姑娘的病一天比一天好,气色也好,我们太夫人很高兴,这是赏你的。” 再把荷包往她怀里塞了塞,拍了拍她的手,“陈妈妈,我们太夫人最看重的是忠诚无二心,以后我们大姑娘,就有劳陈妈妈你多看顾了。” 腕间那沉甸甸的豪奢感,那一荷包的银锞子的富贵迷人眼...... 陈妈妈觉得她是飘出安隐堂的,每一脚都恍惚踩在棉花上,她陈麻姐出息了,不再是那个困守于后宅偏院里烧火打杂听闲话的婆子。 常嬷嬷的话就飘在耳边:“陈妈妈,大姑娘就交给你了。大姑娘好,你也好,大姑娘那若是有个什么不对劲的,还得劳陈妈妈来告知老婆子我一声。守护看顾好大姑娘,将来有你青云直上的时候,甜头日子少不了。” 她懂! 不就是防着幽篁院的人吗。虽然不知道容婆子给大姑娘吃了什么,但鬼鬼祟祟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陈麻姐,现在是侯府身份最为隐蔽,任务最为艰巨,内心最为复杂的...... “妈妈,陈妈妈。”见陈妈妈再度陷入自我白日梦中,小丫鬟无奈地拍了拍她,试图叫醒她。 陈妈妈一跳三尺远,都说了别摸我衣服。 “大姑娘让妈妈陪她去正厅用晚饭。”她就是过来传个话,没想到又看了出戏,还是陈妈妈演了一天的“陈麻姐升官记。” 陈妈妈收起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用手捋了捋齐整的发髻,冲着小丫鬟露出一个自以为深沉地笑,气沉丹田缓缓道,“以后,叫我陈嬷嬷。” 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卷起一阵香风,留下充满故事的背影和小丫鬟翻上天的白眼。 ----------------- 武安侯府喜气洋洋,府门外换了描金的红木绢纱宫灯,绘了惟妙惟肖的山水图。院中搭起缀着五彩穗子的青绸棚,红木架上雕了缠枝纹和牡丹,扎了层叠三重的小鳌山,挂了百盏羊角琉璃花灯,烛光下溶金倒泄,如万盏星河跌落人间。 竹林七贤,八仙过海,嫦娥奔月,李天王降魔,麒麟送子,仙鹤蟾蜍...... 各自忙碌,各显神通,各炫奇技。 还有那盏海青击鹄灯,武安侯祖上曾多次参与征战北元,立下赫赫战功,这是勿忘祖恩,也是教导后世子孙,得行稳致远,才能绵延昌盛。 前庭院中放了个通草片雕刻的走马灯,绘制了福禄寿三星,持“解厄”、“赐福”、“赦罪”卷轴。通草片薄如蝉翼,工艺繁复,需要工匠们用极细的刻刀小心雕琢数日方成,一盏通草灯价值不菲。灯内雕了三层阁楼,每层人物动态各异,叠影重重,点上火后,吉祥、富足、长寿的愿望便随着热气转啊转,转遍侯府每个角落,带给每一个人心愿达成的错觉。 小乔氏在院中看仆妇们整理要发给百姓的“吉字灯”,慢悠悠地念叨,“咱们家还是太俭朴了。定远侯府去年上元节可是用冰块雕出一个个楼阁和不同的人,里面放了烛火,晶莹剔透,说是清辉映夜,比那琉璃灯都好看。这冰灯盛景在京师可是独一份的,谁家出门都要去他家府内看看,定远侯夫人为此得意了小半个月呢。还有中山候,他家是用黄金铸造灯架,镶嵌夜明珠,这一晚上光香料就得花上千金。再看看咱们府,中规中矩,都是侯爵,咱们武安侯可是排第一的。” 陆青没有理她,只有容嬷嬷跟着唱和,“太夫人不喜奢靡铺张,侯府素来节俭惯了。”一眼瞅到陆松过来,赶紧弯腰垂首。 “母亲,祖母说了侯府自有侯府的尊贵,不是靠穷极工巧,耗费千金来显现的。”陆松大步走来。 小乔氏记着容嬷嬷的话,不去计较陆松提祖母。她也没说错,侯府就要有侯府的气派,“你祖母和父亲都是崇尚节俭,不过上元节各家讲究的就是气派。现在连带着我,也只能跟着俭朴。” 竞豪奢,竞豪奢,比的不就是各家的体面和富贵吗。 过个节还俭朴,装样子给谁看。 陆青看了眼穿大红五彩妆花锦鸡通袖缎袄的小乔氏,一对金累丝灯笼耳坠随着她一步三晃金光摇曳,晃得她眼花。 “这对耳上悬灯,是父亲送的吧。您瞧每层镶嵌着红蓝宝石,挂着珍珠流苏,是宫里银作局的手艺,父亲对您可不俭朴。”陆松看了眼小乔氏一身珠玉闪耀,宫里赏赐的可是荣耀与尊贵,不是用金银可以衡量的。 陈嬷嬷随着陆松的话,瞥一眼小乔氏,再瞄一眼蝶恋花红宝石头面,蝶翅翩翩起舞,宝石熠熠生辉。 这还叫俭朴,难不成在头上顶个金山吗。 她现在是大姑娘的人,所以她平等地鄙视幽篁院的每个人。 “今日祖母向陛下及皇后娘娘告了假,可以在府中过节,一家人团圆才更体面。”陆松见长姐气色红润,又逢佳节,笑容比往日都多了些。 一家人。 小乔氏冷眼看着姐弟俩的背影,“你说的人,安排了吗?”容嬷嬷说得对,她不能放任儿子跟陆青亲近,以前松儿从未逆过她的意,没想到竟然为了陆青与她争执。 松儿是她的,只能跟她一个人亲。 容嬷嬷抬起腰,目光冷烁,“夫人放心,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 ?有没有人互动一下啊。 ? 没有的话,我过会再问一次。 第十三章 心思各异的家宴 冲天升腾的烟火绽开一片火树银花,照亮了侯府满院的富贵。婢女们端上元宵,全家共食,寓意团圆。 去年的上元节,她和郡主是在应天一起过的。 郡主知道她不喜欢汤圆里芝麻馅的焦香味,单独给她做了一碗红豆馅的,说是我们寒儿吃了红豆馅的,今年一定红红火火。 在京师,扶桑说叫元宵。 南方的汤圆,会放猪肉、鸡肉,做成肉糜馅的荤汤圆,用的是水粉做皮,包出软糯细腻。 北方的元宵,则是以甜馅为主,蘸了水后在糯米粉中用反复滚动的方式,滚出一个个外皮松软,内馅硬实的团圆。 一碗节令食物,分出了南北风味。 银勺柄錾出三多缠枝纹,佛手以鎏金点染,再嵌了一颗红玛瑙雕成的寿桃,寓意“福禄寿”俱全。陆青看了看,正厅里没几个人,“多子”这个愿望似乎没达成。舀起一个元宵,咬了一口,是芝麻馅的。 去年那碗红豆馅的汤圆,她没吃完,被郡主用一碟子胶牙饧粘了牙,母女俩笑得直不起腰。她拉着郡主的袖袍挡住脸,闹着说不吃了,牙都粘在一起了。 郡主哄她,“我的寒儿定会长寿平安,这不是粘住了岁月吗。” 确实粘住了岁月。 她仿佛永远凝滞在那一刻,扯不断的甜缕,是那些与郡主嬉笑玩闹,不知岁月的欢乐啊。 一回首,她成了陆青,再也不是郡主的寒儿了。 “青儿,青儿,”老夫人唤她,身后扶桑轻轻推了推陆青,“青儿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居上首的老夫人温柔地笑,看过来竟有几分郡主慈爱的影子。 陆青用力眨眨眼,团圆的日子不能哭,她还活着,这不是很好吗。 “回祖母,孙女儿看满院子的彩灯,看花了眼。”陆青抿唇浅笑,月光的银白与烟火的绚烂交织,衬得陆青冰瓷凝脂,光彩莹莹,像极了那年春宴上冷玉生辉的长姐。 对面的小乔氏看得一惊,手中的酒盅差点摔了。 “咚——” 陆青看过来,小乔氏不敢抬眼,容嬷嬷凑过来,“夫人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青儿是不是胃口不好,为父看你今天没怎么动筷子。”武安侯今天高兴,多瞅了女儿几眼。太夫人以身子不佳为由,推了今年上元节的宫宴,让一家人团聚在府里,好好吃顿团圆饭。 不用去宫宴受冻,忍受“九爵礼”的敬酒仪式,时时刻刻警惕着,还能吃到热乎乎的家宴,恣意放松,喝他喜欢的金茎露,清澈甘冽,宫里的太禧白有些辣喉,他每每都不习惯。 陆青看了眼黄花梨镶绿松石的桌案,青翠中透着木纹的厚重,凤纹鎏金盘中满是珠翠之珍。 一道海鲜八珍,以金虾干打底,加鱼唇、鱼肚、干贝、鲍鱼、燕窝、海参烩制,入口鲜嫩,鲜香扑鼻。 一道八宝攒汤,以羊肉汤熬煮数个时辰,里面放了羯羊肉、黄芪、山药、莲藕等药材,温阳润气,最适宜冬季滋补的药膳汤。 一道烤黄鼠,裹上面糊小火慢炖,里面放了川椒末,扶桑说吃起来肥美鲜嫩。 黑漆木描金攒盒里,荔枝,柿饼,桂圆,栗子,熟枣,寓意百事大吉,祈求吉祥如意。 还有椒末羊肉,鹿茸鸡,窜团子,油腰子,羊肉包子...... 呃...... 许是江南呆久了,她吃不惯这些,倒是那道银鱼烩金羹,还能动两筷子。去年在应天,郡主是将银鱼、冬笋和鸽蛋放在一起,烩成一道赛春鲜,她喝了一大碗。 陆青放下乌金箸,遥遥向上首举杯。今日家宴备下的是荷花蕊和茉莉香,适合女子的果酒,她选的茉莉香,郡主喜欢茉莉花,说清香淡雅,她也喜欢。 “上元佳节,青儿恭祝祖母,父亲,”她顿了下,“姨母,阿弟,岁岁长安,福乐无边。”也祝郡主诸事顺遂,喜乐安宁,她在心中默念。 母亲这两个字,恕她叫不出口。莫说她对小乔氏并无一丝亲切,就是小乔氏看她,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说起来是亲姨母呢,怎么一点都不亲呢。 陆松看了眼小乔氏,提议,“今年午门那扎了八仙庆寿的鳌山,有十余层那么高,灯内放了上万只蝈蝈,鸣叫“万国来朝”。一会我和长姐去看灯祈福,”看见小乔氏张口欲出声阻拦,“长姐病愈正好去走个桥,消除百病,母亲您说是吧?” 小乔氏又不高兴了,“外头人多,青儿病刚好,不宜去人多拥挤的地方。你们姐弟二人,一人提一盏灯,绕府内的鳌山灯棚走三圈,再跨个火盆,也是祛晦气,焚千病。” 上元节松儿只想着跟陆青去观灯,没说陪她看戏投壶。 要是生病靠走桥就能治好,还要大夫干什么。 陆松皱眉,那是丫鬟婆子们不能出门,才在府里走的仪式。 “国子监布置了课业,陈祭酒让监生们写一篇元夕观灯赋,要能“张灯为表,载道为里”,儿子不去观灯就写不出来,交不了。”陆松显露为难之意。 这话把小乔氏接下来的回绝堵死,容嬷嬷在桌案下悄悄对她摆手,母子俩上次闹过一次,第二天公子来陪夫人用饭相谈甚欢,勉强算是过关了。起码表面是维持住了母子和谐,公子不再提长姐的病,夫人也不再唠叨不好。 阿弥陀佛,容嬷嬷在心中祈祷,让她安生过个节吧。这些日子她陪着夫人担惊受怕,陪着夫人来回试探,夫人揪心她难受,夫人发脾气使性子她更难受,还要自己安慰自己后再去宽慰夫人,当真把她累得够呛。 她都一把年纪了,再这么搞下去,她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再防着公子与大姑娘亲近,也不能阻止上元节观灯,那是传统习俗。每年都是这样过,偏今年不让去,这也说不过去。 “去吧,你们小辈们好好玩玩。我上了年纪就不去凑热闹了,府里养着的海盐腔家班十二伶还是先唱《琵琶记》,侯爷又另点了昆曲名优来唱《游园惊梦》,”太夫人看了一眼小乔氏,“我与候夫人就在府里休息看戏。灯市人多嘈杂,松儿看护好长姐。” 太夫人一锤定音,小乔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连她想跟着去都不行。 深深看了眼陆青桌案上未动的芝麻元宵,太夫人也放下了银勺。 陆青看着陆松笑了笑,这个弟弟,处处护着她,也不知道沈园里,那个弟弟怎么样了。 ? ?好像可以求票了是不是 第十四章 富贵迷人眼 梁王府,堪称京师府邸之最。 去年老太后驾崩,按照祖制外地藩王要进京祭奠吊唁,梁王来了以后圣上就不让他回去了,说亲兄弟怎么能分隔千里,就住在京师,得闲了兄弟俩下下棋,喝喝茶。 言官们上书,说“亲王入朝虽笃亲亲之谊,实非常例,会国势动摇,有违祖宗成法”云云,圣上直接说若是梁王回去,他必会慕思至晚,悲痛不已,接着就是放出三日水米不进的威胁。 圣上对自己都能下得去狠手,大臣们都很无奈。 好在梁王一无兵权,二无结党,闲散富贵王爷一个,留就留吧,总不能跟圣上硬拼绝食吧。 一开始礼部和六科十三道还盯着梁王,慢慢发现,不对劲。 梁王今日陪圣上赏藏品字画,明日陪圣上马球击鞠,后日两人干脆玩起了斗鹌鹑,听说还要建豹房...... 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再继续盯了。 唉—— 同样是人,活着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既然是唯一的弟弟了,那王府的尊贵就不能只是贵而已。 圣上命数名工匠于梁王府前,打造了一面七彩琉璃九龙照壁。青绿海水于山崖间汹涌,双色云雾在龙爪间穿梭,金色巨龙扶摇云海,破浪腾云,琉璃神兽目光如炬,拱卫天威。粼粼光影附着在孔雀蓝的釉色琉璃上,像是把整个天空凝固成蓝宝石,拢在皇权之手,彰显着独家尊荣。 孔雀在佛教里象征“无量光明”,圣上这是要用帝王之光护佑梁王。 悬在府门正厅前的那盏走马灯,是京师仅有的两盏白玉蟠螭走马灯,灯壁是用羊脂白玉片镂空雕刻的,内里绘制了八仙过海,流转时如云雾飘渺,如登仙境。 一盏赐给了梁王,一盏挂在了乾清宫。 什么叫天家尊荣,这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该有的排场,比起京师那些堆金积玉的朱门绣户要强多了。 京师从来不缺有钱人,但是尊贵二字,仅限于少数人。 梁王说郡主回京遇匪受到了惊吓,特意向圣上请了恩旨,今年上元节就在王府办家宴,与女儿尽享天伦之乐。 这是沈漫第一次进入王府,被满府的荣华富贵闪得眼都睁不开。 用的是紫檀嵌云石桌案,摆的是镶嵌着绿松石的鎏金银蟒纹盘。 郡主和王爷用的,那是圣上御赐的金盏玉碗,玉质莹润洁白,金盏镂空云纹上盘旋的二龙矫健腾飞,这份恩宠与体面,是梁王独有的。 跟着郡主她也是吃过好东西的,但王府吃的珍馐佳肴,她都没见过,连菜名都是第一次听。 炮凤烹龙,用了山雉鸡脯、穿山甲、白马肉丝,再配以驼峰、猩唇等八珍。好不好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道菜是皇权的象征,这是圣上赐菜才能享有的。 还有一道赐给郡主的百鸟朝凤,是集孔雀舌、鹤顶冠、天鹅胰等珍禽精华熬汤,选了耀目缤纷的夜光螺来盛。 她听阿娘说过,皇宫里的帝王吃过一道百鸟豆腐,简直是人间美味,龙肝凤髓也不过如此。阿娘说的时候羡慕得两眼放光,那光顺着窗棂都飞上天了。 她当时不以为意,豆腐谁没吃过,那都是吃不起肉的布衣小民吃的,“阿娘,豆腐有什么美味的,吃来吃去不就是个豆腐味。” 秦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说是豆腐,你就真以为是豆腐?” “我们吃的,是黄豆做的豆腐。帝王吃的,是上百只鸟儿的脑髓做的,一盘豆腐要消耗近千只鸟,还得是活鸟取脑。看着洁白如玉,吃的时候细腻爽滑。”她也是听夫君说的。 太祖皇帝是苦出身,要求子孙后代每餐膳食必有一道豆腐。不过此豆腐非彼豆腐,后代渐渐吃不下祖先的苦了,又碍于祖训不能违背,便换着花样吃。 夫君是批判这种奢靡浪费之风,违背了太祖定下“戒奢从俭”的初衷。且有违仁民爱物,比之前朝喜食鹌鹑羹的“一羹数百命”,这是“一盘豆腐费千命”。 她则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原来贵人过的日子是这样的,原来戏文里唱的“金玉满堂多豪贵”,“牙箸三千镶银缕”是这样的生活。 秦姨娘记下了,再来点化女儿,“所以啊,漫儿,要成为人上人,才能过人上人的生活。仰着别人得来的富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吃个豆腐都这么讲究,她听得心向往之,恨不能自己就是那宫里的贵人。 今日王府也有豆腐。一块冻豆腐,经御厨七十二道刀工精细雕刻,再用羊髓熬制的高汤浸泡,煮开后豆腐呈现纵横交错的冰裂纹。 她用金勺轻轻舀了一块,入口爽滑,还有羊汤的鲜香。虽说比不上百鸟豆腐,可也是让她惊艳无比了。 这就是阿娘说的人上人的生活吧! 为了庆祝沈寒大好,王府特意做了无影面,用的是黄河鲤鱼熬成透明的胶质面汤,洒下一把龙须细面,用九凤缠枝碗盛着。她冷哼着挑起一根面条,这许是她吃过最顶级的面了,这还得感谢她那个病恹恹的好妹妹呢。 嫉妒的心溢满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就如那道去皮后蜜渍的江南蜜罗柑,第一口是甜的,剩下的都是酸涩。 这要不是她找祖母软磨硬泡,让祖母出面开口,把她们娘俩捎上,怕是这会子,她和姨娘只能在沈园吃残羹冷饭了。 什么一家人。 呸! 来王府做人上人的时候,就把她们娘俩撇到一边去。阿娘还说郡主没亏待她,阿娘就是傻,郡主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做给别人看罢了,显得她宽容慈爱,对庶女也一视同仁。 用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博个好名声,多划算! 沈漫摸了摸腕间的镂雕玉段金包边镯子,上面的红蓝宝石都是小小的一两颗,这是梁王给的上元节礼。 真要一视同仁,沈寒的羊脂玉绞丝镯子怎么不也给她一个?沈寒头上那支镶珠宝玉花蝶金簪,簪子的梅花瓣是白玉做的,花心嵌了红宝石,阿娘说是郡主找京师里的老师傅定制的,没说多给她定一份。沈寒可以坐在郡主身旁居东侧席,她就只能坐在末席。 这算什么一视同仁,不过是看人下菜。 瞧沈寒这一身的富贵,银白色地灯笼纹织金锦袄,与身旁着金地缂丝灯笼仕女袍的郡主,真像一对亲母女。 衬得她光彩夺目,就像个金枝玉叶,反观她,不过是收了一对金玉镯子,还有个梁王赏的上元红封。 偌大的荷包里,装得金银八宝各一份,玉石八宝各一份,金银锞子打成八宝联春、如意吉祥的造型,沉甸甸的,真是阔气。她捏了捏荷包,回头把弟弟的那一份也要过来,够她打两副上好的头面。 阿娘说得是,身为皇家人,就是有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若将来,她也能嫁进王府,真正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就好了。 ? ?在此感谢给我投票的亲们,继续求票哈 第十五章 烟火下的人间百态 府门外鞭炮声响彻天际,每一声都伴着孩童们此起彼伏的笑声,笑出了人间烟火味。 府门内谈笑声洋洋洒洒,桌案后的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欢乐,凑出了人间花百味。 “去年咱们吃的银鱼,是和春笋一起炖的,今年尝尝酥炸的。”郡主说的这道银鱼藕盏,是先把太湖银鱼裹上面糊炸得酥脆可口,再配搭雕花莲藕,在盘中摆出灯笼的造型,是上元节京师勋贵世家桌上都有的吉庆菜品。 去年上元节侯府也做了这道菜,父亲和祖母都去了宫里赴宴,她因为伤风留在府中,和陆松一起过。她哄着不吃鱼的陆松下了筷子,齐嬷嬷还笑眯眯地说,“若不是大姑娘在,公子怕是用碗元宵就放筷子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暖暖,宫里赐的元宵,是玫瑰蜜渍核桃馅的。母亲吩咐人给你煮了一碗红豆馅的,你最爱吃红豆馅的了。”郡主示意婢女端上,拉回了沈寒的关注。“上元节就要一家人一起吃元宵,才叫团圆。” 暖暖。 原来沈二姑娘和她,有相同的小字。难怪在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有人叫她暖暖。 她还以为是母亲来接她了。 她素来喜欢吃芝麻馅的,不太甜却有独特的焦香,嚼在口中外绵内脆,颗颗爆香。 去年上元节,宫里也赐了元宵,祖母知道她爱吃芝麻馅的,让小厨房送了一碗芝麻馅的元宵,还放了金桂。祖母说,“姐弟俩正好一对青松,吃了芝麻元宵,就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沈寒浅浅地笑了,她许久未见陆松,不知道是不是如祖母所说,长高了。 “谢谢母亲。”沈寒素日里的喜好,郡主记得清清楚楚,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事无巨细,件件上心。她都有点嫉妒这位沈二姑娘,有个疼她如命,把她放在眼里的母亲。 沈漫噘着嘴瞥了一眼,就沈寒事多,吃个元宵还挑剔。那玫瑰核桃馅的多好吃,她就不会挑三拣四。 姜氏瞅到沈漫四处张望,一脸艳羡又愤愤不平的样子,再看了眼沈寒,到底是郡主养出来的姑娘,雍容华贵,仪态大方,这才是状元女儿该有的礼仪教养。哪像这个死丫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摆一张吊丧脸给谁看,尽给她丢人。 前几天还跑来找她念念叨叨,说沈寒有个什么绞丝镯子她很喜欢,言下之意就是她也想要一个。 姜氏抿了口金华酒,甜润温和,一口柔到心里。金华酒澄澈晶莹,盛在金盏里轻轻一晃,金波潋滟,真是高贵,这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斜瞄这对母女俩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娘是戏子生的,你还妄想跟郡主养的孩子别苗头,真是从上蠢到下。她把秦氏脱籍配给儿子,一则是因为郡主不能生养,二则不过是看中秦氏听话懂事,能做小伏低,会讨好奉承她,免得她整天对着一个郡主儿媳喘不过气来。 骨子里的贵贱,从出生就定好了。寒丫头生母虽也是个婢女,但人家是郡主的贴身婢女。她能得郡主青眼收在膝下亲养,是人家亲娘攒下的福份。劳心劳力伺候郡主,贴心贴肺为郡主鞍前马后,得了重病临了还给郡主留下个可爱漂亮的奶娃娃。 郡主是个良善的人,待自己婢女都当上等人,养个孩子自然是捧着养。 难道像你娘一样,到处找人乞讨吗? 你娘是遇到我这个大善人,才能把她从下等的贱民里拯救出来。若不是我儿子争气中了状元,能娶到郡主做媳妇,你能戴金镯子?能进王府吃席?能衣食无忧,呼奴唤婢? 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跟你娘一起要饭卖唱呢。 人得有自知之明。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还想唆使她搭桥去找郡主要东西。她当下就狠狠训了她一顿,再把秦氏叫过来再骂一次。 懂不懂什么叫形势比人强,王爷得宠了,郡主也就得宠了。 那贪心不足的丫头若是上道,就该捧着郡主,哄着寒丫头,争取在京师让郡主出面替自己谋个好夫家,下半辈子安安稳稳的,才是聪明人。 她也懒得教化,蠢人就是蠢人,说得再多,也变不成聪明人。 被姜氏瞄得浑身不适的秦姨娘,知道老太婆又在暗暗骂她了。她入席以来,忙着给儿子喂羹夹菜,自己都没顾上吃几口,不知道姜氏又是哪里看她不顺眼。 等儿子吃饱了,她才能吃上几口。秦姨娘的鼻尖有些酸,同样是女子,郡主就能高高在上,穿大红缂丝,吃山珍海味,戴金镶珠坠,她就得点头哈腰,处处赔小心。 所以她迫切希望女儿将来得嫁高门,连带她也能有扬起头过日子的时候。 “糕...糕....”沈夕凑过来,刚吃完羊肉的手指满是油渍,就要去够沈寒桌上的梅花糕。 “夕哥儿,”秦姨娘惊呼,她一恍神,儿子就挤到沈寒那去了,这要是把油渍抹到沈寒身上,老太婆不定要怎么骂她。“快回来,别弄脏你二姐姐的衣裳。”她用眼神示意沈漫拉一把弟弟,沈漫坐着没动,她才不去,一会抹到她新做的嫣红缠枝牡丹纹织金夹袄上,她还怎么去看灯。 还没等秦姨娘过来,沈寒已经把梅花糕递给沈夕,拿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都给你,慢慢吃啊。” 沈夕眉眼俊朗,大概是遗传了沈状元的好相貌。只是,因为年幼时的一场急症,落下了心智不全的毛病。溪雪说这些年郡主请过不下百来个名医、郎中,连藏医都请来瞧过,都说是痰迷心窍,神明失养,治不好了。十二岁了,行为举止还像个三四岁的孩童。在应天的时候,邻里出门见到他都绕路走,说他是不祥之人,后来被姜氏拘在院子里,说是怕他出门闯祸事。 “你们都是第一次在京师过上元节,一会几个孩子结伴出去观灯,京师的灯会比应天的更热闹,鳌山也更壮阔。”梁王有女儿陪着过节,一晚上都是笑意吟吟。 “灯...灯...”沈夕不知道想到什么,手舞足蹈的样子把沈漫看得抬不起头,这个傻里傻气的弟弟真是给她丢人。 “好,一会给你买个花灯。”沈寒擦净脸,把蜜柑递过去。一直像个孩子也挺好,一盏灯,一碟蜜饯,一碗汤羹就能开心大半天。 这些天她观察了一下,秦姨娘和沈漫,虽然都有乌眼鸡的毛病,但秦姨娘对儿子是百般呵护,贴身照顾,从未嫌弃过儿子痴傻。她在秦姨娘的眼中,看到了母亲才有的慈爱与珍视。 这对姐弟俩,有个真心疼爱她们的娘。 溪雪和流泉为沈寒换了杯盏,擦净手,笑着说:“我们几个用扫帚姑给姑娘卜了一卦,是上上卦,咱们姑娘今年一定是灾消病散,福寿康宁。” 梁王和郡主听着高兴,又打赏了二人一人一个大荷包,奖赏她们照顾沈寒得当,两个小婢女笑开了花。 漫天烟雨摇曳飘散,撒落成点点琉璃坠地,金银交错,如凤凰展翅,若星落人间,给王府錾上五彩图腾,在一片笑意融融里,重铸每个人的欢乐。 沈寒遥望天际,抿唇一笑,愿武安侯府,上元佳节团圆和美,诸事顺心。 ? ?见面倒计时,继续求票 第十六章 原来你在灯火阑珊处 大贞为彰显与民同乐,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放假十日,举国同庆。自建朝以来就有“上元十夜灯”,天子会在午门城楼设置鳌山灯,特许百姓入宫观灯,并赐宴群臣,百官可张灯饮酒为乐,一派盛世气象。 要知道大贞全年不过十来天假期,一个上元节就占了近二分之一,那可真是百官的狂欢日。 管它什么大案要案,都没有放假重要。忙了一年,还不让人歇歇嘛! 长街上火树嶙峋,红云片片,万盏明灯层层叠叠,仿若一步踏进了蓬莱仙境。工匠们把七彩薄纱搭成一片,在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灯光下,宛如星河垂落,玲珑世界。 除了常见的花鸟灯,还有效孟姜之节的媳妇灯,展孔孟之道的秀才灯,画着钟馗共小妹的通判灯,洁白点点宛如星辰的雪花灯,平吞绿藻的鲇鱼灯,驮奇珍异宝的青狮灯,降邪神的师波灯......光华夺目,果然是京师风范。 “姑娘您看,那是七真五老献丹书呢,”扶桑激动地指着前方,仙人老君手持法器与丹书,脚踏祥云,在火机的催动下行走、捧书,活灵活现,就像真神仙走到面前一样。 陆青给扶桑买了一对银蛾别上,去年扶桑没能出府观灯,今年能出门观灯,小丫鬟兴奋得蹦蹦跳跳。 蒙着眼的百戏人持长杆,在悬在高空的绳索上跳跃,另有一对以肩为梯,叠摞成三层塔状的罗汉,把扶桑惊得直呼。陆松看踢弄人连续颠了几十个球不落地,更有甚者花式凌空接球,大方地赏了十两银子,围观的姑娘们见俊俏少年出手阔绰,纷纷羞红了脸。 走了两步忽然锣鼓声响起,悬丝木偶的傀儡戏开演了,唱的是英国公三败黎王与三宝太监下西洋,药发傀儡配合风帆升降,雄浑壮阔,伶人唱跳俱佳,人群掌声连连。 “松儿,这个官人灯给你。”陆青指着那盏形貌俱佳的官人灯,去年她给夕哥儿买了一盏官人灯,那孩子笑得开心极了,拎着灯到处奔。今年她还要买一盏,也送给弟弟。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魁星高照,将来必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光宗耀祖,小登科后大登科。”摊贩接过婢女给的十两银子,乐开了花,这钱够买他一车的灯笼了,真是阔气的贵人,一口气把他生平能想起来的吉祥话都念一遍。 .......... “喏,这个滚灯给你。”沈寒把一个小巧可爱的滚灯递给沈夕。这个灯一旦点燃烛火,里面的滚灯就会任意滚动,民间管这个叫财源滚滚。 一路上,沈寒给沈夕买吃食,给丫鬟们买贴了碎银箔的雪柳,大家都笑意盈盈,唯有沈漫冷眼瞧着,不发一语。 沈夕两只手抓满了沿途买的吃食,一边努力往嘴里塞,一边去抓灯。甜糟羹喝得急,顺着领口流下来,一抹就污黏黏的一片。 “哎呀,脏死了。”沈漫蹙着眉。出门前,郡主特意让人给夕哥儿换了套干净的袄子,重新净面梳头,这没多一会,又弄了一身。 一把扯过沈夕,拍掉他手上的糖堆儿,“珍珠,还不给少爷擦干净。”沈漫躲开沈夕的手,整天脏兮兮的,平时阿娘在有人看着他,晚上阿娘要伺候祖母捏肩捶腿没空出来,便只能由她带着弟弟出来。 出门前阿娘千叮咛万嘱咐要看顾好弟弟,外面拐子多,还有莫要让人欺负他。梁王和郡主也派了人远远跟着保护,有婆子有丫鬟还有侍卫,要她怎么照顾。何况沈夕就是个傻子,谁会拐带一个痴傻儿,他除了吃就是玩,有什么好看的。 沈夕看着被拍到地上的果子,咧嘴要哭,忽地身旁窜起绚烂的花火,一个个匣中迸发出只只翠鸟,翠禽吐焰这一幕奇幻景象瞬间吸引了他,呆呆地看过去。 “前面是闹花会呢,人太多了,”鼓乐喧天,开路、中幡、杠箱、官儿、五虎棍、跨鼓、花钹、高跷、秧歌、什不闲、耍坛子、耍狮子......游手随地演唱,堵得水泄不通。 “姑娘,前面那些人在走桥,我们也去吧。”溪雪护着沈寒不被人群挤到,“今日姑娘得好好走走,消除百病。” “长姐,去走桥吧,”陆松指着前面三五成群走桥的白衣女子,把手里的官人灯递给陆青,“走一走,长姐定能消灾解难,否极泰来。” 走桥是上元节的传统习俗,女子结伴持灯走桥可以消除百病,百姓管这个叫“此夜鬼穴空,百病尽归尘土中”。 去年上元节,陆青也走过,不过是和郡主一起走的太平桥,逛了三四里长的黄河九曲灯后,她都累得走不动了,郡主拉着她要去走桥。 出门前,扶桑给她换了一套织金如意灯笼纹白绫袄,金线和彩线交替出八宝璎珞的吉祥纹样,配蓝缎裙,裙襕织绣了回纹,寓意福寿绵长,外罩了一件石青色缠枝纹兔毛斗篷保暖。扶桑说京师的特色就是上元节女子观灯要穿白衣,也叫月光衣,象征着月神会来庇佑你。 桥上的女子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月光皎洁,白衣轻盈,远远看去像是星河垂下一根根烟火丝线,串起一粒粒珍珠。诗文里写“葱绫浅斗月华娇”,大概就是这幅场景吧。 陆青缓缓踏上石桥,今年走桥她不为自己,为郡主祈福。人多拥挤,她的斗篷被人用力扯住,“姐姐,姐姐。”熟悉又稚嫩地叫声,把陆青定在原地。 是,是沈夕。 沈夕拽着她的斗篷,憨笑着看她,“姐姐,姐姐。” 滚灯如月光移到掌心,那张熟悉的脸近在眼前,眼睛里澄明透亮,弟弟认出她来了吗?她已经不是沈寒了呀。 沈夕把滚灯夹在胸前,伸手去拿陆青手中的官人灯,吃吃地笑,“姐姐,灯,灯。” 夕哥儿,陆青把官人灯递过去。 “呀,少爷。”珍珠慌张挤过来,“您跑那么快做什么,婢子差点追不上。”抬头看一身贵气的陆青,这金地白花的妆缎白绫袄,蝙蝠衔灯纹玉雕禁步,吓了一跳,用力扯掉沈夕的手,边擦边道歉,“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少爷是个傻子,您别见怪。” 这要是弄脏了这些名门贵女的缎袄,她可赔不起,回去是要被秦姨娘打死的。她就分神看了眼灯火,这个傻子就乱跑惹事。 珍珠又气又急,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对方毫无反应,珍珠奇怪地抬头,见陆青怔在原地,这位美丽又高贵的姑娘,莫不是个聋子? “这——”珍珠还想开口,被人打断。 “这位,是陆大姑娘吧。”如蜜糖般甜润的嗓音响起,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沈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箫鼓声闻,灯火洪流,宝马雕车香尘片片,华服男女金翠耀目,游人如织陶醉其中。 落第秀才猜灯谜,嬉闹小童抢花灯,货郎担担叮当响,戏子伶人洒香汗,相士掌中论乾坤。 人潮汹涌来去,熙熙攘攘中,琉璃灯影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是,沈二姑娘。”陆青捏紧指尖,迎面而来。 醒来后的担心与惶恐,迷茫与不安,害怕与无措,在这一刻落定桥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原来你在灯火阑珊处。 别来无恙。 你还活着,真好。 ? ?今日两章更新,求票,求看哈 第十七章 隐秘的上元私会 捂了几天的雪,终于在这一刻,半隐半藏地落下来。 淅淅索索地敲打花灯,再纷纷扬扬地抖落人间。 下了雪更添了几分赏灯的意趣,人们兴致勃勃地踏雪寻灯,不愿错过难得一见的琉璃世界。 虽说上元节是与民同乐,贵贱同行,但身份较为尊贵隐秘者,通常会包下观灯酒楼,独享闹市里的清幽,方便勋戚内眷登楼赏玩,顺便私会个人。 别以为上元节观灯楼谁都能包,越是靠近灯市中心及鳌山的观灯楼,租金越贵。比如东安门外的华彩楼,不但看钱,还要看脸。 看脸的意思就是,看你够不够格。 比如寿宁侯提前半个月就去预订了,也就租到上元节前一晚。寿宁侯家仆气势汹汹杀上楼,嚷嚷着若是不能在上元节当晚挂灯,就要砸了你们的楼,连这楼里的人一个也跑不掉,通通要挨鞭子。掌柜只用一句话就解决了,“是天上的贵人包了。您要是砸,就连小老儿一起砸了。您看着办吧。” 不过这位天上的贵人,堂头觉得甚是奇怪。既不挂金丝竹帘,也不放琉璃灯阵,安安静静的包楼赏灯。这哪像是权贵大户的手笔,包楼不就是为了斗个灯,显个富,长长脸吗。 去年那位侯爷,可是撒了成把成把的金豆子和剪成一两寸宽的碎锦缎子,说是锦上添花。惹得那些市井小民匍匐了一地争抢,连五城兵马司的人路过都跟着抢了一把,出尽了风头。 掌柜低头哈腰把人迎上去,堂头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掌柜都不敢抬头,他更不敢。只是在人上楼时,瞄到了藏了金线的袍边。 暖阁外站着四个垂首不语的人,暗服冷面,无声无息,如影子一般存在。若是近五步之内,就有千钧之力沉压迫近,令人窒息。 真是个神秘的贵人。 不过,堂头摸了摸荷包,嘿嘿嘿嘿地笑,还是这位贵人实在,打赏一出手就是一包金锭子,够他吃上一辈子。不像上次的寿宁侯,抠抠搜搜的就赏了一小包碎银。 “长安,你过来坐。”锦袍华服的男子招手示意,让立于槛窗的傅鸣过来,“你站那,挡着我看灯了。” “我一个人来就行,殿下您非跟着来,是觉得宫里热闹不够看吗?”傅鸣无奈,现在做皇子的都这么随性嘛。 “宫里哪有这等美味。”松香火盆的凛冽焦香,沸腾翻滚的油润脂香,在暖阁里愈发浓郁,“对着雪幕华灯,吃着热腾腾的锅子,这才是上元节的享受。”临窗案上的锅子白雾蒸腾,与窗外的雪景烟火构成冰晶虹霓的美景。 你就是想出来凑热闹。 “今日梁王爷与武安侯都告假未去赴宴,倒是有默契。”傅鸣想起那天在梁王府抓李恪时,案后悠闲喝茶的梁王爷,他倒是小看这位王爷了。 太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不去赴宴就是不想蹚浑水。梁王是主审,自然是不想此时被太子的人缠上,也是为了避嫌,武安侯家,大概是不想直面皇后吧。 “今日上元宫宴,父皇也没有解了太子的禁足,听说皇后去闹过两次皆无果,”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忍不住笑,“长安你没瞧见,今个宴会上皇后那张脸,青白交错,没坐一会就说自个头风发作要回去休息。就连成国公,也是草草离席。” 皇后生气了,武安侯府一个没来,只能成国公出面去安抚了。 “赵王是一直陪着陛下饮酒投壶,赏灯看戏,明日,怕是宁妃要看皇后脸色了。”皇后不能把赵王怎么样,但以正宫之位,难为一个宫妃还是做得到的。 “那母子俩向来懂得把握机会。不过我离开前,是魏国公陪父皇猜拳投壶,你父亲不肯让着父皇,他俩差点吵起来。”想想就觉得好笑。 老小孩,都是这样。 “裕王殿下,”傅鸣无奈。 陛下跟父亲认识几十年了,还不了解他吗。魏国公宁死不屈的性格,是从战场一路裹回家的。他在家里和母亲比投壶也是这样,宁可被母亲揪着耳朵追着满屋子跑,也是一筹不让的。 国公爷因为投壶赢了夫人挨揍的事情,满朝文武都知道,就连当今陛下,还三不五时拿此事逗乐,说是可以拿来下饭。 对面华服男子正是当今陛下第四子-裕王,今日溜出宫来赏灯,换了一身玄青缂丝常服,打扮得像个贵公子。 “看来武安侯府是不打算替太子说话了,”聊起正事,裕王不笑了,“上元节后就要开印了。” “那周家姑娘的事,未必是太子做的。我找人验了,她是自尽的。”傅鸣捏着茶杯,“显然是有人操控她,把该说的说完,不给我们发问的机会。” 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她如飞蛾扑火,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把事情闹大。太子先是因为管教属下不严受到责问,接着就是举报者莫名其妙死在了刑部大牢。偏偏刑部又是这次贪墨案的牵涉者,这下人人都说是太子杀人灭口。 原本上元宫宴有望出席的太子,彻底被禁足了。 “我这的人,查不出是什么药。”是什么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没了,没有任何伤痕和挣扎,就宛如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背后之人,”裕王用指尖轻叩桌面,“太子也在查,但目前没有进展。我猜他怀疑的是老三。” “不会是赵王的。这些罪证把柄不是一天两天的积累,以赵王的性子,若是知晓,早就翻天了。”傅鸣锁眉,能隐忍蛰伏数年,出手快如闪电招招毙命,狠狠断掉太子多条臂膀,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藏在暗处的人,远比凶悍狂妄的太子可怕得多。 “此人目前,是友非敌。”裕王与傅鸣同岁,却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唇边是赤子之笑,只在垂睫处敛收锋芒,让人看不清深邃。 “他的目标是太子,将来也是我们的隐患。”这种踩不到对方影子的感觉,让傅鸣本能就锁起脊骨。 当共同的敌人没了,就意味着将要重开一局。 烛光下,天青色的杯盏上,鱼鳞纹与蝉翼纹交错层叠,银光片片。 裕王用银箸轻击杯沿三下,这是互相敬酒时的礼节,寓意三阳开泰的吉兆。傅鸣挑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他以指腹沾酒,在桌案上写下一个“正”字。 ? ?感谢投了推荐票的朋友 第十八章 怎会是她 傅鸣笑了,“我正有此意。” 正,就是许正,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为人,一言难尽。 傅鸣想起纪大人的话,“我记得,上次弹劾寿宁侯的人,就是他。” 寿宁侯嚣张惯了,前年灯节为了包楼让家丁肆意驱赶食客,为此引发斗殴导致多人坠楼,事后只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另有勒令灯匠百人不接外单,只做他家的孙行者大闹天宫灯,需得扎到三丈高,只是为了给他的小儿子庆生。老灯匠们日夜操劳,不停赶工,致使多人咳血而亡。 平民和官员不敢状告侯爷,但许正敢。 许正上书弹劾,大闹天宫本就含有反叛之意,参寿宁侯藐视皇权,鱼肉百姓,并把民间传颂的歌谣拿到朝堂去唱,“侯爷一盏灯,贫户十年粮”,“侯爷闹天宫,匠户沉海底”。 “我听说寿宁侯为此都吐血了?”裕王抚掌,这些外戚势力膨胀屡次僭越,早就该治了。 “寿宁侯吐的是他的血汗钱,”在许正的强压下,寿宁侯只能法办当日驱赶食客的家丁,还赔付了一大笔银子给工匠家眷及食客。寿宁侯为人小气,只肯做表面功夫,银钱都是拿来糊门面的。这次逼不得已赔给他看不起的贱民一笔巨款,直接气到吐血。 许家是标准的清流世家,一门三进士,父子同翰林。祖父做过国子监祭酒,父亲是庆昌七年的状元,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的时候就敢直言上谏,到许正这一代,把清谨介直的刚正品性发扬光大,长子许言做左通政,次子许正接了父亲的班,以敢劾、善劾、执着劾,闻名朝野。 人称大贞啄木鸟。 裕王看向槛窗,华彩楼暖阁虽是临街,但三重纱幔遮挡,一层玄色罗纱挡了平民视线,一层绛红绡幔将炫目的灯彩层层滤软,一层素绢朦胧街景。 三界屏挡住的不止是窗外人的立雪仰视,也是窗内人的不明俯视。 长街上踉踉跄跄,楼阁内盲人探物。 “许大人刚正不阿,却未必甘愿做别人手中的刀。”许正的威名,裕王也有所耳闻。 “纪明还说了许正一点。”傅鸣好心提醒裕王。 纪明当时的表情奇异,斟酌半天,用了“严谨”二字。 傅鸣见他说得很勉强,来了好奇心,“如何严谨?” 纪明四下看看无人,小心翼翼地说,“刑部主事陈大人,曾因断案问题跟许大人争执,两人说急眼了,陈大人仗着年纪大资格老,说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岂屑与你小儿争辩。” 许正的回答平淡有力,“错了,陈大人,你并不满五尺。”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身量短小一直是陈大人的入骨之痛。你骂他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提这个。 陈大人气病了两个月。病好之后,把什么诗文创作书画丹青的喜好都停了,除了吃饭睡觉上朝洗沐,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骂许正。 笨棺材,白花郎中,螃蟹八足二鳌横行天下...... 陈大人是松江人,骂人也不忘家乡。 傅鸣沉默。 他是知道许正家风清正,做刑部给事中以来,兢兢业业地弹劾了数十位官员,送他们或是回家养老,或是游历千里。 大贞选拔御史,不看资历,只看操守。须具备“介直”与“骨鲠”的刚正品性,不畏强权,敢于担当,才能确保监察不会失职。 但是他也没想到,许正还能如此毒口。 “许正虽然,”傅鸣换了个词,“虽然说话直接,但查案是一把好手。但凡他盯上的,不咬出血来绝不松口。” “上次他把老三的人弄下来,老三找父皇闹也没用。父皇对许家,一直委以重任,”骂许正越职言事、肆意行事的折子都被黄公公拿去垫桌脚了,圣上的态度一直就是你骂你的,我听不到也看不到。 实在是骂急了或是有人以致仕抗议,圣上就会出面打圆场,先是说一通大贞朝创业艰难,太祖皇帝布衣出身,披荆斩棘,百折不挠,接着就说先帝宵衣旰食,日以继夜,操劳过度以致于吐血,然后就是追忆往昔,缅怀先帝,伴随着黄公公尖着嗓子连哭带唱..... 说不到一半,大臣们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说了几百遍了。 并且,这跟许正乱骂人有什么关系? 您不想管就算了,何必还要拉着我们这把老骨头听上几个时辰的故事,晚上回家腿都伸不直。 后来就没人再去圣上面前告许正的状了,有听故事的功夫,不如回后宅里看家里几个女人斗戏法,看到心酸处,还能跟她们一起哭一哭。 “八王叔呢?”裕王举杯只是轻晃慢摇,那杯酒始终没有入口,“此案关涉太子与其身后的一干外戚,王叔清闲惯了,不一定扛得住。” 傅鸣想起梁王审案如看戏的悠闲从容,“他老王爷的身份地位举足轻重,太子总得给自己叔叔几分薄面。” 圣上给梁王的尊荣与恩宠有目共睹,摆明了是要护着他,太子不会傻到跟王爷硬拼。 “八王叔,是个念旧的人。”裕王笑着说,“长安,你也是。” 傅鸣一愣。 “若不是念旧,那晚你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搭救兴宁郡主。”裕王深深看着他,“王叔于你有恩,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忘。” “该处理的尾巴我已经处理过了。”傅鸣走到窗口,挑起素绢,这场雪丝毫没有影响观灯的队伍,长街依旧人头攒动。 无咎叩门低语,“二位主子,消息已经放过去了。” 裕王招招手,“过来,喝一杯。天气这么冷,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无咎立于暗处,一动不动。 “殿下别逗他了,无咎从不在外喝酒。”傅鸣看了看桌案,“殿下不也从不在外间饮酒吗。” 坐下半个时辰了,裕王滴酒未沾。 “你说,许正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裕王走到槛窗边,和傅鸣并肩而立,东南方向的那栋艳粉桃红的花楼,此刻人影窜动,正是上客时分。 等了半响,没听到傅鸣回答,裕王看他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的石桥,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石桥上满是白衣浮动,摇摇晃晃的花灯,纷纷扬扬的雪珍珠,轻盈缓慢地流动着。 唯有两位女子,像是簪在桥上。 一个如孤灯寒梅,照出清冷俏丽,一个如雨后晴空,晕出天赐雅色。 “一对俏佳人,长安,你看上哪个了?”裕王见傅鸣一动不动盯着桥上的女子,真是稀奇,傅鸣这种看谁都雌雄莫辨的,居然会欣赏佳人。 那个女子,是兴宁郡主的女儿,被他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冻得脸色发青,唇色发白,像个病恹恹的小奶猫。 他当时着急离开,没注意看,今日一瞧,倒是个清冷佳人,不愧是郡主养的女儿。 “我看......”傅鸣反应过来,被裕王带偏了。 他不过是看到熟悉的脸,才愣住了。 不过,怎会是她? ? ?稳稳的两更 第十九章 暖青寒 雪粒子揉得碎碎的,密密匝匝地洒落人间。 “姑娘,”扶桑挤过来,她家姑娘什么时候有新识了。且对面女子看她的眼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扶桑。她还好好的活着。 雪气入睫帘,淬为薪火。沈寒见陆青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忍着泪意,“你家姑娘的斗篷弄脏了,”喉间凝噎,“我带陆姑娘去附近的暖阁梳洗下吧。” “这位是武安侯府的陆姑娘,”见珍珠脸色惨白,沈寒吩咐,“珍珠,我瞧着前面的席棚有炸馄饨,刚才那碗糟羹撒了,夕哥儿许是饿了。你带着少爷去吃一碗热的,下雪又冷,别把夕哥儿冻坏了。” “你们几个去寻下大姐姐,就说我这边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请大姐姐先回去。”来的时候,沈漫不知道耍什么性子,要自己单独坐一辆马车,说沈寒带了两个丫鬟,挤一辆马车她容易气闷眩晕。于是王府派了两辆马车,现下倒是让她省心了。 珍珠在听到武安侯三个字时已经完全冻住,这要是人家追究起来,她不知道要被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秦姨娘那种身份,侯府怕是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她更不会让人怪到她的傻儿子身上,只会把她交出去。她在来京师的船上就听秦姨娘说过,京师里五步一个勋贵,十步一个皇亲,让她皮子上紧些,若是伺候有差得罪了人,别怪她不念旧情。 她知道秦姨娘是想给大姑娘找个高门大户,最好是天潢贵胄,到时候她也能有机会飞出梨溶院。秦姨娘虽然贪财,但眼光一向是毒的。她还指着跟大姑娘一起,嫁到一个富贵人家去享福呢。 “珍珠?”沈寒见小丫鬟僵白着一动不动的傻站着,这是吓傻了,还是冻傻了。 “是,二姑娘。”珍珠拉着沈夕要走,看见他手上多了一个灯,刚想伸手拽过来,“那是我给他的,让他玩吧。”陆青出声阻止。 珍珠还是老样子,一吓到就慌神。沈漫对自己的婢女,就是高兴了,赏一些已经磕碰坏了的首饰钗环,不高兴了就罚跪挨打。珍珠还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都挨过不少次手板。 因为沈夕心智不全,秦姨娘一个看顾不到就弄得满身泥污,或是摔着破了皮,或是没来由的哭闹,丫鬟们就倒霉了。哪怕是沈漫带出去磕着碰着了,回来也都是这些丫鬟们挨打罚跪。 秦姨娘有套罚婢女的方法,让婢女寒冬腊月贴着冰冷的砖墙,点燃长香举着,要跪到香燃尽,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她管这个叫跪香,说是比打板子好,免得皮开肉绽见了血,她不忍心看。 “珍珠,吃完就带夕哥儿跟大姐姐一起回去,我这平安无事。”沈寒点拨了下小丫鬟,别乱说话。 珍珠很感激,冲沈寒深深一福,“是,二姑娘,谢谢二姑娘。”她听懂了,今日弄脏贵女衣裳的事,她不会告诉秦姨娘和沈漫,让她也不要说。 沈夕把官人灯摇了又摇,上面小人的头和手脚就跟着晃,看得他咯咯笑,冲着陆青晃灯,含糊不清地嚷着,“人,人。” 珍珠拉着他,“少爷,我们去吃好吃的。”沈夕听到好吃的,啄米般傻傻点头,跟着珍珠挤出人群。 陆青看了眼人群,“扶桑,你去跟公子说一下,我去更衣。下雪了,在马车上等我就好。”见扶桑不肯走,“你快去快回,我就在前面的酒楼里。” 灯市长街上有临时可以租用的酒楼暖阁,备好了铜盆热水巾帕,给来往的贵人歇脚净手。原本是可以去马车里更衣,因为下雪行路困难,陆青索性就以这个借口,就近选了前面的酒楼。 “我陪陆姑娘进去就行。溪雪,你们两个去刚才经过的食摊,买些糖荔枝蜜饯和枣糕来,一会回去的路上吃,我有些饿了。”先把二人支走,她怕自己一会忍不住失态。 “这两个吃食得要跑得远些,我们能说两句话。”沈寒看着陆青,“所以,你是沈寒对不对?我们是换过来了,是吗?” 陆青鼻头微刺,泪意在喉腔凝结,“郡主还好吗?” 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竟然是最熟悉的自己。 该庆幸我们都活着,还是该惋惜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诗文里说的犹恐相逢是梦中,原来是这般滋味。 沈寒拿出油纸包,“郡主说去年粘住了年岁,今年还要粘住你。”胶牙饧的甜香丝丝拉扯着记忆,在指间萦绕,如密网笼罩,藏了一兜子的暴雨被打翻,此刻倾盆而下。 今夕是何年呀。 陆青扯住油纸包一角,像是那年扯住的袖袍,泪雨连连。 沈寒梅子入眼,酸酸涩涩,轻轻拍着她,上元节的烟火一如往昔绚烂,只是看景的我们已是物是人非了呀。 陆青把系着红绳的芭蕉叶卷递给她,“这是陆松买的糖渍金橘,说是补给长姐的。去年就想补的,但你伤风没出府,今日他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年你买过的摊贩。” 那是前年的上元节,她也是和陆松一起出来观灯。经过糖渍金橘的摊子,她被那股蜜橘的清凉酸甜香住了,陆松说长姐冬季容易咳喘,金橘理气润肺,买了两包揣怀里。后来鳌山走水,长街乱纷纷一片,五城兵马司的人驱赶人群,她们只得匆匆回府。 那两包糖渍蜜橘,被小乔氏要走,说是松儿定是知晓她近来有些轻咳,特意买了孝敬她的。陆松无奈,说来年再补给长姐。 沈寒摩挲着芭蕉叶上的红绳,蚀刻着平淡记忆的蜂蜡被撕开,她曾以为的稀松平常却在此刻狠狠反噬,砸得粉碎的幻影,成为骨隙间丝丝缕缕的疼痛。 温热的记忆,烫了一滴泪落地,洇在八宝锦地纹的绒毯上。松儿,她在心里叹息。 檐边的雪水混着竹屑,滴滴浸入银缸,“咚”的一声,凝固了所有的欢乐。 “姑娘。”几个婢女在门口,“公子来寻您了,说是要和您一起走。”扶桑唤道。 “今日人多眼杂,不宜多谈,”沈寒把胶牙饧塞给陆青,“我们约个日子,好好说说话。” 陆青轻轻握住沈寒的手,“你要好好活着。” 沈寒弯唇,笑意从眉梢漾开,“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临走前,陆青把白绫帕子塞给沈寒,“原来我们的小字都叫暖暖,”她扬起眉眼,雨水冲刷后的青瞳明亮动人,“你是寒冰,我是青冷,许是太冷了,所以才一起叫暖暖。” 白绫帕用瓷青线绣了雨丝,烛光下湿雨粼粼,大片的白如冰雪,青寒交错,冷雾隐隐。 微雨轻盈欲飞,穹雪剪影定格。 是,冷冷清清,又寒又冰。 不如一起,暖青寒吧。 第二十章 我认识你吗? 京师的花楼,通常会在檐下挂个倒“福”字的栀子灯笼,用金粉描摹,寓意“福到风尘外,脱籍嫁良人”。 虽然都知道不过是一场希望渺茫的梦,但有总比没有好。 笙歌夜宴,醉生梦死,不也是一场梦吗。 这梦,达官贵人能做,名妓舞姬也能做。 良夜正酣,丝竹管弦早已热了场子,醺热的酒香飘过垂花门,正是轻烟楼活色生香的好时辰。一楼的长衫举子正在打茶围,一边哼着西厢词,一边踮着脚勾着脖子,企图瞄一眼屏风后的花娘,中庭里绿衣舞姬香风席卷,小臂粗的红烛微晃,光影映照得满壁蹁跹妖娆,伴着麂皮鼓槌敲响羯鼓,踏着如雨打芭蕉的节拍,许正偷摸溜进了上房雅间。 “噗——” “许,许修和?”正躺在雅间软榻上饮着酒的男子,一口莲花白没咽下去,都喷了出来。 面前的人打扮得阴阳难辨,用披帛裹住颈部,玉色罗衫隐隐能看出内里的月白里衣,外罩了件烟粉色阑衫假袖,月华绫裤给他冻得直哆嗦。戴着腥甜香死人的血髓香囊,用青丝挽了假髻,鬓边簪了朵舒荷粉菊,面上敷了厚厚的白粉,就这幅人妖相杂的样子,鬼都认不出来是许正。 许正点头,本来是想穿石榴裙的,实在是太为难自己了。不小心撑破了家里小妹的石榴裙,回头还得用月俸买了还她。 “眼神不错。”许正捞过杯盏,自顾自倒了一杯香茶。 “不错,上好的狮峰龙井,这家果然是有人撑腰。”许正看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来的男子,“再笑,我就扣银子了。” 他一路翻墙跃楼,差点冻麻了,“开阳,你挑的好地,笑什么笑。” “哎哎哎,白银买舌,黄金封喉,这道上的规矩,您可不能乱扣。”被称为开阳的男子忙叫唤。 扣什么都不能扣银子,他可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还有没有同情心。 开阳,隶属北斗七星之一,以力量与勇气着称,是刑卫司的密线之一,专司宫闱情报。他也是许正的线人,今日约在轻烟楼就是为了给许正提供消息,顺便结下线人费。 “上次那个雪里梅还是水中月的,给的线报都不准,我还在琢磨,是不是多少扣点。”许正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加上这次,你选的地方太差,要不合一起扣点?” “别别别,我这是第一次见许大人扮人妖,没忍住。”开阳憋着笑也很痛苦,这都要怪自己当初误入歧途,谁知道做线人除了玩命,还要辣眼睛。 许正眯着眼点了点他身侧扔到一旁的绿帽子,“你个绿毛龟,也好不到哪去。你和上次的梅怎么样了?” “就给了我一张褪色的罗帕,还跟我要了一年的胭脂钱。欢唱痴情皆戏文,欢场情义薄如纸,我哪知道,人家只是馋我的银子。”开阳忍不住伤心。 “我上次见你,还是在道观。我记得,你给太常寺赞礼郎的小妾算八字命格,算着算着,就......”许正拉长语调。 “说正事。”开阳都想骂自己,他怎么忘了,许正可是有毒的啄木鸟。 “修和,之前你顶多就是弹劾些勋贵世家,这帮人狐假虎威,一旦出事就看圣上给几分面子,可这次不一样。你都直接挑战太子爷了,玩这么大,不怕引火焚身吗。”闹归闹,开阳与许正合作多年,建立了对骂互讽同生不共死的情谊,他多少有些担心。若是圣上这次要保太子,那许正就岌岌可危了。 更别说,将来太子若是登基,那许家满门都有危险。 许正勾勾手,“拿来。” 区区贪墨案未必就能触动太子的位置,可他想查的不止是曹如意的事,事关多年前他一直没查清的事,这次的直觉告诉他,两者定有关联。 开阳拿出褪了色的旧帕子,随手拿起许正喝过的茶水泼了上去。这是用蛇灰线也就是矾水写字,沾了水就能显出字迹。 灰白半透明的字蜿蜒如蛇形,“灶上腌菜瓮,孔圣删诗篇”,落款是户部宝钞提举司提举。 这是线人用的暗语。灶上腌菜瓮,就是东西藏于家中的灶台下,孔圣删诗篇,指明位置在灶台夹层第六块砖下。 “户部宝钞提举司提举,钱景。”许正默念,太子在户部埋了不少人,若不是曹如意被人翻出来,怕是整个大贞都成了太子的钱袋子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外间一通叫喊,夹着咚咚咚的杂乱脚步声,“走水啦,走水啦。” “不对劲,你先走。”开阳迅速褪去身上的锦袍,套了一件粗麻葛,戴好绿帽子,弓背屈膝,以袖挡脸冲了出去。 许正捞过一条青丝披帛挡住脸,翻身出窗,攀竹梯上露台后踩着瓦当溜到院内。三长两短的铜锣声响起,他一眼瞥见后院浓烟弥漫,看来是人还没走。厅堂院中已是乱哄哄一片,各人都忙着四下逃窜,唯有开阳抱着钱箱子从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滑过,还不忘对他眨眼。 许正奔到太平缸前舀起水浇湿衣袍,冷得他一哆嗦,脚步不停就直奔后院。 后院靠近胭脂弄,向来是倒泔水与女子的秽物、药渣,以及运送酒食炭火的地方,此刻烟雾滚滚,气味混得更加难闻。许正捂住鼻子,仔细看了看,没有火光,只有烟。 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幸好下雪了,柴火都湿了,不然他还得去太平缸舀水。主子交代的都是什么活,他一身正气可闻不惯轻烟楼的气味。 龟奴们都跑去前院疏散客人了,此刻的后院暗门无人把守,许正推了几次打不开,眼看烟雾越来越大,听闻身后隐隐有人声响起,一咬牙,他匍匐着身子,钻进了狗窦门。 刚爬出来,还没喘匀气,就撞进了一双宛如琉璃盏的明眸之中。 沈寒从侧门出来,就嗅到滚滚浓烟呛鼻的气味。这家酒楼的侧门是和胭脂巷靠在一起,她正想捂着鼻子溜走,就见到一个阴阳人从狗洞钻出来。 这姑娘,怎么给他一种玄潭沉壁的感觉,双眸泠泠,却映满天光。此刻,眼中溢满了讥讽和鄙视的嘲弄,不屑地看着他。 许正低头看了下,由于洞小,他也是勉强爬过,披帛与假袖早就丢在院子里,玉色罗衫被扯开露出了里衣,月华绫裤抹了黑灰勾了几个洞,假髻掉了只剩下半朵粉菊还在耳后残存,被烟熏得脸上黑白相间。 看着沾着雪色月光的女子面带鄙夷的离去,背影写满了你这个死人妖。 “这一次,必须扣银子,”又冷又惆怅,许正哆哆嗦嗦的咬牙。 陆青匆匆出酒楼,垂首拢紧斗篷,雪地耀目,却被一枚晃在眼下的白玉四爪蟠螭佩定住。这玉佩上的卷云纹在雪光中折射出明显的划痕,如一道冰箭刺入爪间。这是从水里救起她的时候,被尖锐的石头磕到,迷蒙中那“叮”的一声,让她印象深刻。 抬眼望过去,“傅鸣!”这是上次在船上救了她的人,魏国公的世子爷。她在冰水里呛得眼前模糊,寒冷如钢针般扎进肌骨,这枚玉佩,是她在浮浮沉沉间的记忆。 傅鸣讶异,看着眼前女子,这不是刚才与郡主女儿一起在桥上的人吗? 难道是...... 傅鸣渐渐拧起眉头,“姑娘,我们认识吗?” 呀—— 她忘了,她现在是陆青。 第二十一章 太夫人的心思 这场雪来如窃玉,去如埋香,亥时时分,终于停了。 “太夫人,”常嬷嬷提了盏花灯,“您瞧,这是公子给您买的松鹤延年灯,我给您挂檐下。” “公子还说,夜深就不打扰祖母休息,就在院子门阶下磕了个头,说是祝您‘心似苍松常青,神若白鹤逍遥’。” “他有心了。”府里不缺花灯,但松儿每次看灯,还是会给她买一盏。说是孙儿不能常常侍奉左右,就当是给祖母留个念想。 “公子温软和柔,到底是您带大的孩子,像您。”常嬷嬷给太夫人轻轻捶着肩膀,“因为公子说下雪了,怕长姐冻着了就先回来了,没来得及给夫人选灯。侯夫人就使了通性子,还责罚了院子里的婢女。” “她那个性子就这样,不去管她,左不过由她闹个两三天,松儿没几日也要回国子监了,她也找不到人闹了。”孙儿是懂事的,奈何做母亲的,让人无奈。 常嬷嬷想到一晚上看戏,侯夫人都是吊着个脸。戏台子是很热闹,独她看什么都一副面沉似水的样子,好像那些戏子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侯夫人也是,一晚上都甩个脸子给太夫人看。”就是皇后娘娘,也不会在这种场面摆脸色给太夫人看,这不是明晃晃地给太夫人没脸吗。 说出去还是伯府的姑娘,就这样目无尊长。 连给戏班子的赏银,侯夫人只象征性的打赏了二十两碎银。堂堂侯府,出手未免太过丢份。太夫人让她拿了三十锭金子塞给班头,免得这帮人出去,不知在背后要怎么嚼侯府的舌根。 “她是舒坦久了,早就忘了提着神过日子是什么滋味。算起来,也是侯爷对不住人家。”宅里的女人多要闹事,女人少也不让人省心。 小乔氏一贯如此,只要有一星半点儿的不如她意,她就让人不痛快。谁不给她足够的脸面,她就要撕破所有人的脸皮。 对小乔氏,她确有亏欠之心。这些年的胭脂粉,都像是碾碎了给侯府敷了一层体面的画皮。 后宅生活不易,何苦相互为难呢。 “听扶桑说,公子因为大姑娘把给他买的灯送人了,有些不高兴呢。大姑娘哄着公子,说是来年定会给他补一盏,公子就又高兴了。” 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姐弟情深,松儿从小就对长姐有依赖,青儿性子是冷淡,但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从来都是关怀备至。 感情就是缝缝补补,越缝越细密,越补越贴心。 常嬷嬷想想略有些迟疑,“侯爷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夫人摆手,散泥上不了墙,“不去管他了,东西送过去了吗?那边传了什么话过来?”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她早就对这个儿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失望了太多次,她已经习惯了,除了心里又多了一条鞭痕,并无多少改变。 好在松儿,不像他父亲,算是她最大的福报了吧。 陆松的名字,是她定的,她划掉了老太爷留下的钰字,换了松字。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她希望松儿巍然挺正,堂堂正正,莫要随了他父亲长歪了。 老夫人看着双手,曾经也是嫰滑如脂的一双玉手,现在就像虫蛀过的锦缎,看似光滑,实则内里早已沟壑遍布。 “送了,按照您的吩咐,我让小厨房做了一碗五色元宵给大姑娘送去。” 五色元宵是江南的特色,五色就有五味,甜咸酸苦辛,芝麻豆沙甜蜜打底,鲜肉咸香可口踏实稳健,枣泥入口回甘,荠菜清热败火,再有个姜汁驱寒扶正。 五色也是五福。寒丫头一别数日,已是大不相同。从前像个易碎的琉璃,现下却有了抵御逆境的韧性。 甜日子泡久了,容易让人辨不出滋味。 许是磨难让人成长,要历经苦辛,才能辨识真味。 她还是希望,这丫头遍尝世味后,还能温润如蜜的日子,算是她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陈妈妈说,夫人那边的容嬷嬷找过她,她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常嬷嬷抚着老夫人的背,“您别太操心了,自个身子骨也不好,大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定能逢凶化吉。现下您也回府了,能看护好她。” 前些日子她遣散仆妇,难听话收了一箩筐,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道侯夫人是怎么当的家,后宅的婆子们,想怎么说主子就怎么说,想编排什么就编排什么。这传出去,大姑娘的名声不就毁了。 她都没敢在老夫人跟前说,怕把她气个好歹。侯爷在前院装聋作哑,夫人在后院作天作地。 老夫人半阖着眼,和田玉美人锤轻缓有力地敲在微曲的膝腿间。她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总得看着两个孩子长大。 “另外,娘娘身边的花女官来传话了,说是皇后娘娘请您得空了去坐一坐,许久不见自家妹妹了,想见见您说点体己话,”常嬷嬷扶着老夫人躺下,“还说太子想念姨母了。” 她说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太子那一年到头,除了有事,平日里是一点响动也听不到。 太子,呵呵。 她知道这母子俩想干嘛,见面也不过是赏些东西,再让侯府出面,与成国公一起给圣上施压,无非就是要解了太子的禁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照样父慈子孝,照样胡作非为。 “国公爷那呢?”兄长是什么脾性,她很清楚。对这个姐姐向来是有求必应,尤其是立了太子后,更加肆无忌惮。 原本就是两朝元老,救过先帝也扶持过当今圣上,地位卓然,每每上朝,都是赐座于文华殿东楹,是大贞除了梁王爷以外,能坐着上朝的。 女儿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外孙做了太子,一国储君。只要不乱来惹事,专心读书,学习治国方略,日子就能顺当。 做太子当仁爱有德,海纳百川,重贤用能,将来才能开创大贞的海晏河清。 可太子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妒贤嫉能,信小人远忠仆,已经贵为储君,还要打压残害忠良,视人命如草芥,疯狂敛财,身边尽是些谄媚之徒。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储君,大贞要是落到他手上就完了。 对太子的恶行,皇后与国公爷放任不理,只说孩子大了就好,不过是任性顽皮了些。 在他们眼中,欺君罔上,贪墨国帑,残害忠良,败坏朝纲,荒废典学......这些统统都是孩童般的任性顽皮。 他是当朝太子,一国储君,他也是一位父亲,也是大贞的未来。 “国公爷也让人传话,说让您与皇后娘娘多亲近。”常嬷嬷更正了下原话,反正她只能理解到这个意思。 国公爷的原话是:“要共同扶持太子,咱们是一家人,有福一起享,有什么难关,自然是要一起扶着过,哪能置之不理。太子有难,皇后娘娘都急病了,这事关王家满门的荣辱,太夫人得上上心。” 这话说的,好像是她们太夫人气病了皇后,为难了太子,还辱没了门风。 老夫人轻轻揉着眉头,“传话出去,就说我头晕目眩,起不来床了,再把府里的百年老参给娘娘送过去,请她保重身子。”谁爱掺和谁掺和去,武安侯府还鸡毛乱似麻,自己儿子她都无能为力教好,谈何去管教人家的儿子。 这次闹这么大,定有她不知道的内情。往常太子也没少惹事,但这次出动了梁王,想必是陛下不想继续忍了。贪墨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身为太子如此不检点,这个位子,她看还是换人做吧。 虽说她对武安侯这个爵位没什么感情,但总得为孩子们想想。她可不想百年以后,留给松儿的,是个空架子。 至于太子,也该受点教训了。 第二十二章 我是太子 上元节的喧嚣丝毫没有飘进东宫,焰火自高空迸裂,银星俯视飞溅,碎光滚过琉璃瓦,被端庆宫的深碧宫垣碾得粉碎,萧鼓震天笙歌遍地,盖不住殿内暴风雨的狂怒与歇斯底里的虐杀。 守在殿外的侍卫,听到殿内一声惨过一声的凄厉哀嚎,伴着尖利的鞭子声与太子的怒吼声,面无表情。太子禁足多日,隔三差五就有这种事发生,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盘龙金鞭断成几节,宫女的碎骨渣子嵌在鞭节上,乌金的锋芒与血污混杂出令人颤抖的恐惧,太子喘着粗气,血汁混着汗水,肆意流淌在大红衣袍上,四爪蟠龙目眦欲裂,血污斑斑,好似下一刻,就要噬咬谁的脖颈。 金砖地上躺了两个婢女,被打得已无人形,以蜷缩僵硬的姿态,泡在血水里。太子这条盘龙金鞭是定制的,鞭节内暗藏三棱倒钩,一鞭子下去,中鞭者如遭龙噬。 太子很中意这条金鞭,手感上佳,舞起来尖啸破耳,这是他权利的彰显,满足了他锤鞭碎头骨为乐的癖好。 霁红釉玉壶春瓶的碎瓷散落一地,瓷屑扎在宫女的脸上,身上,深可见骨的裂口血珠断断续续,撕烂的奏本被太子踩在脚下,嵌着红宝石的织金蟒纹乌皮靴一张张碾过,狠狠磨砺,“贱婢,废物,没打几下就死了,孤都还没打尽兴。” “都是废物,没用的废物,孤要你们有何用?”太子怒吼。 这些天他要憋疯了,本以为上元节宫宴,他定能出去,哪有上元宫宴不让太子出席的。 可父皇偏偏就是不点头,那些个该死的大臣们趁机落井下石,说要让他禁足反思,修正品德。 他做错了什么了?那些升斗小民的生死,父皇看得比他这个太子都重。 宫人们战战惶惶,太子只要心情不好,就要折磨人。从前太子得意的时候,宫女太监们,最多也就是落个残疾的下场,太子喜欢听到骨头碎裂的脆响,打伤打残了,给一笔足够一家人过一辈子的安家费,事情就了了。 自从赵王和裕王渐渐得了圣上的宠爱欢心,骨残毁面已经不能满足太子了。端庆宫里,每隔数日就要抬几具人出去,他们每天活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过了今晚还有没有明日。 “琰儿,”皇后一脚踏进殿内,就看到一地血污和一群匍匐发抖的宫人,满地的瓷片碎渣、猩红刺目的血渍、被碾得血迹斑斑的奏本纸片,龙涎香的暖甜夹着血腥气,皇后眉心微蹙,吩咐身后的人,“收拾一下,拖下去埋了,该给的银钱给足,该封的口封住。” 宫人们前额死死抵住金砖,不住地求饶,皇后这意思,是要给他们灌生漆,封他们的口。 暗红的血渍粘稠在金砖上,一路踏过,拖出蛛丝状的血痕,皇后头也不回,任由宫人们被一路拖拽哀嚎。 “母后何必多此一举,”太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白玉阶上,“他们也不敢说出去,总换人,我连脸都认不清。” “是他们无能,没伺候好我儿。”皇后抽出用金线绣着鸾鸟的杭绸帕子,温柔地擦拭太子脸上的血珠,“动这么大火气,不过就是个宫宴,不去就不去了。” “建朝以来,还从未有过太子被禁足不能出席上元宫宴的,父皇倒是为我开了个先例。”太子气得双目赤红,眼睑不自控地抽搐。 从黑漆描金龙纹食盒里取出一碗赤枣蜜元宵,“且让宁妃和老三他们出回风头,母后自有办法治她们。”把碗递给太子,“这是母后命人给你煮的,今日上元节吃碗元宵,我儿必能承天庇佑,复兴昌隆。” 太子更怒,一拳打翻,“母后,不止是宫宴的事,”指着一地碎纸片,“礼部上疏为我求情,结果被黄公公以奏本不得逾八百字扔出来了,说字数过多有水分。” 这满地狼藉的碎纸奏本,像是被凌迟的太子权威,是嘲讽他的一地荒凉。 什么意思,不就是父皇厌弃他了吗。扔的哪里是奏本,分明是他的脸面和太子的东宫之位。 公开践踏他的权威与尊严,让他颜面扫地! “母后,父皇太偏心了。”太子咬牙切齿,“他眼里只有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我是太子,我是正宫娘娘所出的嫡子,我舅父是成国公,能跟那几个下贱东西生出来的货色比吗?他们能没脸没皮的上赶着巴结父皇,什么招都用得出来,我能吗,我是太子啊。” “就因为我不会讨他欢心,恭维他,他就不给我脸面,厌弃我。母后,父皇怎能如此待我。”太子气得胸口连绵起伏。他想不通啊,为何他做错一点小事,父皇就要禁足他。 他是太子,是太子啊,是储君,是大贞未来的皇帝,是他嫡亲的儿子啊。 他怎能为了几个贱民的事情就惩罚他,一点父子之情都不顾。 “琰儿,你何必跟老三老四他们计较,”皇后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将来你登基了,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何必急于眼前。” 太子烦躁的一把拍掉皇后的手,“母后,这话您说了多少次了,那老东西一天不死,我就不能处置那几个狗东西。” “还有,傅鸣公然绑了李恪,这不是打太子的脸吗,还不是父皇授意的。还有那个许正,许家是什么玩意,也来跟我作对,”太子扭曲的脸布满狠意,“将来待孤登基,定要把这些人全部灭族,一个不留。” “许家一向是直言上谏,这品性是不错的,不过是站错了队,”皇后劝他,“这会子就别跟魏国公硬杠上了,多一个敌人,于你不利。” “母后,你说父皇,父皇他是不是要废了我?是不是要像杀了大哥一样,杀了我。”太子悲愤不平,他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老三他们,为何父皇能跟老三他们温情融融,畅谈嬉笑,却对他诸多苛责,百般挑剔。 当年他就是这样挑剔大哥的,大哥就没了。如今他也来挑剔我,我是不是也会无声无息地没了。 “不会的,就算是你父皇肯,本宫也不答应。”皇后揽过太子,心疼不已。 满殿空荡,森森冷冷,太子靠在皇后怀里,“母后,我怕,”他不想跟大哥一样,被父皇无声无息地处死,他怕得要死,他若不是太子了,只怕一晚上都熬不过去。 皇后轻轻抚上他的脸,“有母后在,别怕。” 太子累了,蜷缩如婴儿般,藏在殿梁阴影之下,烛火煌煌,原本肆意张扬的影子,瑟瑟发抖。每每一个人的时候,他都好怕,他怕父皇要废了他,怕自己死无葬生之地,裹在皇后怀中,颤抖着喃喃自语,“爹,别不要我,别杀我,别杀我......” 皇后轻轻拍着太子,就如儿时那样,哄他入睡,“有母后在,别怕。” 她三个孩子都没能保住,她只有琰儿了。 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第二十三章 小乔氏的可怕梦境 月华浸透莺歌绿沉水香的金丝纹,青碧烟丝缕缕飘散,崖柏的甜凉丝丝沁喉,忽浓忽淡地掠过幔帐,帐中人深长舒缓的呼吸突然屏住。 错金银纹的鸾鸟铜漏壶滴嗒,嘀嗒,嘀嗒,一声一声敲响了戏台上的梆鼓。 “铮——嗡——” “咚咚咚咚——” 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 “薇儿,薇儿,”是谁在叫她? “薇儿,快起来了,趁母亲不在,我带你去看戏。”那张清冷明艳的脸,模模糊糊地晕在眼前,随着鼓声,渐渐分明。 是长姐。 小乔氏一下子坐起来,紧紧揪住缎被,“长,长姐?”长姐怎会在这里,她是不是在做梦。 “我给你挑件衣裳。”长姐揉了揉她的头,催促她,“快些,快些,母亲去兴济伯府赴宴了,我给后角门的婆子塞了银豆子,咱们一会就从那出去。” 从箱笼里挑了件月白暗花绫对襟袄,袖口磨得起了边,被长姐用本色丝线锁绣了卷草纹,已经全然看不出,搭着素色秋香裙,看起来像个不扎眼的小门小户的女子。“穿素净些,莫要让人认出来,”长姐回头冲呆呆发愣的小乔氏一笑。 长姐穿了水绿菱格暗纹竖领绫袄,搭了月白暗花绫马面裙,袄子洗得有些灰白了,隐隐透着青玉的冷光,这般素净反倒衬得长姐眉眼分明,眼底凝着山间雪色,青光冷冷,像是从仕女图中款款走出,让人移不开眼。 “长姐?”小乔氏怯生生叫了声。 这是梦吗?长姐的一颦一笑,她早就忘了,如今俏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拉扯长姐的衣袖。 滑过褪色的袄袖,垫在纱洞破口处的粗布麻头膈得她掌心生疼。这是什么料子,这么粗糙,哪能穿。 有多少年没摸过这么粗的料子了?那还是在她在做姑娘的时候,不不不,做姑娘的时候,她也很少穿。 小乔氏用力甩头,这些记忆,她早就模糊了。 磨到有些褪色或要缝补的袄子,都是长姐穿,长姐都把好容易得来的新料子,好缎子留给她,她总是穿新的,长姐总是一身旧衣。 有一次她不好意思,想从箱笼里想翻出一件袄子给长姐,又舍不得,总共没几件衣裳能出门见人。她哭了,拉着长姐说,“长姐,你总让着我,你瞧你袄子都磨边了,”她又怕长姐委屈自己,又怕自己没新衣穿。 “我自己绣点纹样就行了。”长姐的女红,连母亲看了都要夸赞。绣兰花细腻逼真,绣鸟雀栩栩如生,绣傲雪里的寒梅,看了就觉得襟袖生寒,隔着帕子都能嗅到梅香,明艳又雅致,针脚细密平整,母亲说长姐是“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长了一双针神的玉手。 可她知道,长姐因为常常绣补,指缝间已经有了薄茧,她还为此担心,“若是长姐手变粗了,将来嫁不到好人家了怎么办。” 长姐就说,“薇儿能嫁个好人家就行,长姐希望你幸福。” 慢慢她就习以为常了,不再为新旧衣裳而难过了,长姐说了,因为她是姐姐,要护着她这个唯一的妹妹。 对,长姐一直是护着她的。 “薇儿,你看。”密集的锣鼓声把她敲醒,“张生要上场了,你可不能告诉母亲啊,我是偷偷带你来的。” 对了对了,长姐那次偷偷带她去看西厢记,用攒了两个月的月钱,雇了顶青衣小轿,还打赏了茶钱,让小二给挑了二楼西侧末间的好位置。既不容易暴露身份,又能安安静静地看戏。 母亲不让她们看西厢记,说是这种淫奔之戏,不是大家闺秀该看的。那些勾引闺阁女子私相授受的男人,都该嚼舌而死。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呆在院子里,绣花练字,弹琴画画,才能找个好人家,找个富贵人家嫁了。 就是让她们看,家里也早就养不起戏班子了。份例的四季衣裳钗环首饰,多数都是拿宫里少得可怜的赏赐来充,往往是母亲先挑,然后轮到长姐,长姐就都给了她。母亲听戏,都是去别的府里做客或是宴席上,能听个耳饱。 母亲说了,得有两身好料子撑门面,方便她与京师里的贵家夫人们往来,这也是为了给家里两个女儿相看个好人家。 对对对,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是打她记忆以来,母亲耳提面命的话。不许她看西厢记,不许她看话本子,说是这样传出去会坏了闺誉,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可她就喜欢西厢记啊。才子佳人,相国千金爱上虽穷但满腹才华的书生,为他一掷清白,为他离经叛道,为他违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成就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一段佳话美谈呀。 她只能央求长姐,长姐就趁母亲外出带她来看。 她听到“软玉温香抱满怀”羞红了脸,听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哭湿了两张帕子,听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悄悄心动,听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暗暗发誓,将来她也要有这般生死相随的情爱。 没有母亲口中的门第阻隔,没有世俗眼中的身份般配,只有不顾一切的真爱。她向往莺莺罗袜沾露、踏月追爱的勇气,她渴望这般不顾一切的爱情。 她娇娇怯怯地扯着衣角,她不要大小车儿载不起,她要日日夜夜长相厮守,她要千种相思对君说。 想得正入神,“跪在祠堂里好好反省,”是母亲的声音,“我是怎么教你的,身为大家闺秀私自去看戏,这要是被那起子长舌妇看到,不知要说出多少难听话,你还怎么找个好人家?” 母亲很生气,声声都是斥责,“我将你养得如花似玉,养得柳絮才高,就是为了让你寻个酸措大或是下贱的商户吗?只有这种家里养出的女儿,才会不知廉耻地偷跑出去看戏。传了出去,还有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敢要你?” 安平伯,不过是个空有爵位、内里困顿的没落勋贵,时不时的还得私下偷偷地变卖赏赐田产,来维系伯府的门面。京师的勋贵世爵多如牛毛,除了几家得恩宠过得富贵,其它的都是用缝缝补补的内里来硬撑着面皮。这一切,在长姐嫁到武安侯府后,彻底变了。 母亲过上了一只手戴了鸽血红又戴和田白玉雕花的日子,伯府又重新养起了戏班子,后门那看守的婆子,每每放阿弟出去喝酒,再也不敢收银子了。 她躲在半掩着的门后悄悄地看,母亲发这么大火她不敢出声,长姐偷偷跟她摆手,让她不要出来。好在回来的时候,长姐眼尖,发现母亲的贴身妈妈在垂花门那遮遮掩掩,让她藏好别出来,不然现在她也得跪着。 祠堂多冷啊,她心疼长姐,又不敢出声劝母亲,嘤嘤地抽泣。 “在这给我跪一夜,好好反省,想好错哪了再出来。”母亲拂袖离去,她扑进去抱着长姐哭。 “快回去歇着,我让容妈妈给你留了糕点,吃了再睡。乖,母亲不会真让我跪一夜的,你先回去,长姐一会就回来了。”长姐替她擦泪。 她点点头就回去了,母亲一向疼爱长姐,视长姐为她全部的希望,定不会罚这么狠。寒冬腊月的,在祠堂跪一夜岂不是要把人跪病了吗。 长姐真病了,母亲这次发了狠硬是不让长姐出来。长姐着了风寒,吃了几个月的药也不见好,郎中说是风邪入体,落下了病根,须用上好的药养着才行。 可伯府哪有钱养,她知道母亲偷偷换了郎中的药方子,那些个雪莲、野山参,伯府根本吃不起。 好在长姐身子骨还算结实,这才熬了过来,可病根子是种下了。她抱着长姐哭,说再也不敢偷去看戏了。 长姐摸着她的头,“薇儿懂事了。”案上那碗汤药弥漫着粘稠的凄苦气味,她掩鼻凑过去,“长姐,这药苦吗?” 药汤泛着深褐色的光,浓稠的药汁看不清碗底,长姐的脸被浸得一点点的变成枯骨,她吓了一跳。长姐缓缓抬起脸,幽幽地问,“薇儿,为何要给我的青儿下药?” 不不不,她连忙后退,“我没有,我没有。” “薇儿,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做错事从不认。”长姐一步步欺近,将她逼得无路可退,“你害了青儿,你害了我唯一的女儿。” 声声泣血,她慌乱地挥着手,走开,走开,“我不是有心的,我无心的,谁让她看到了,你要怪就去怪她呀,是齐......” “夫人,夫人。”一只骷爪伸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梦中拎了出来。 ? ?下雨天,适合做梦 第二十四章 还有谁 “三娘,三娘,长姐来了,长姐她来索我的命了,她来报仇了啊。”小乔氏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乱叫一通,紧紧抓着容嬷嬷衣角,“三娘,救我呀。” “唔,唔......”容嬷嬷掩住小乔氏的口,厉声吩咐:“秀竹,夫人做噩梦了,去小厨房熬一碗安神汤来,再把燕窝鸡丝粥温一温拿过来。翠竹,你去备好香汤,兑好玫瑰露和珍珠粉,一会夫人要沐浴,快去。” 打发走两个婢女,容嬷嬷执起玉竹夹灯,把小乔氏扶起,在腰后塞了个青缎五彩绫锦引枕,一下一下抚着她,“夫人,您做梦了,没事的。” 小乔氏渐渐平静,呆呆看着容嬷嬷,藕荷缠枝莲暗花缎寝衣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铜熏炉里兽金炭轻轻“咝——”了一声,吓得她抱着头缩到床角,“别过来,别过来。” “夫人,姑娘,”容嬷嬷连忙拍着她,“没事了,这是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您看看。” 小乔氏抬头,蟹青缠枝莲暗花纱帐内悬貂皮里帐,外侧垂石青织金缠枝莲厚缎帷,冷风一点进不来,用灰蓝色的丝绦坠下白玉环,是她喜欢的素雅。湖色百蝶穿花妆花缎被,有一处被汗洇出的灰色深痕,月白竹纹暗花缎方枕上,银线勾出几茎竹枝,散落着她刚刚惊慌失措扯下的一缕黑丝。 “您,您是梦到......”容嬷嬷不忍提起,她知道她家夫人是又梦到自家长姐了。 “嬷嬷,我,我看到长姐了,她好可怕,”小乔氏回过神来,眼泪扑簌簌地落,凉意浸润手背,一直沁到骨子里。“长姐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呀。” 容嬷嬷拍着泣不成声的小乔氏,“不会的,这是一场梦。大奶奶从前对您很好的,您还记得吗?她不会要害您的,您别怕。” 从前在伯府,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香的贵的,大姑娘通通都是留给自家妹子的。夫人比大姑娘小了五岁,自小就是被大姑娘捧着带大的。长姐如母,大姑娘待夫人,比伯夫人都要上心。夫人也粘着自家姐姐,两姐妹在闺中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她逼问我,为什么要给青儿下药。她是要来索我的命。”小乔氏后怕,抬手抚向颈部,那在梦中被长姐白骨紧扼的脖颈,依旧光滑细腻,岁月并未侵蚀她的容颜,只是心里的旧痕,道道如斧凿,怎么都抚不平。 容嬷嬷有些不忍心,“许是您白日多思了,这才夜里做了噩梦。大奶奶害谁都不会害您的,您是大奶奶最疼爱的人了。” 大姑娘为了妹妹,能豁得出去跟自家母亲对抗,怎会害她呢。 小乔氏猛地抬眼,迸出的森冷寒光把容嬷嬷骇得退了一步,踢翻了银唾壶,“你也觉得,我对不起长姐,是不是?长姐待我那么好,我还要对她的女儿下手。是不是?” 惊魂未定的小乔氏像是被遗弃在荒野被冻僵的雪兔,瑟瑟缩缩,孤孤零零,脆弱无助,此刻的小乔氏,却像是浑身长满了利齿的凶兽,嗜血的冷光灼灼,根根骨刺随时蓄势下一次的反扑。 “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容嬷嬷不敢直视小乔氏的眼睛,“老奴知道夫人心里苦,这些年,您吃了不少苦头,老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容嬷嬷靠近小乔氏,“夫人,您别再想大奶奶了,何必苦了自己。”反复揪心,让小乔氏变得敏感脆弱,一点火星子就能燎原。 晚上因为公子只给祖母买了花灯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除了贴身婢女,院子里的婢女都挨了几藤条,还罚了月钱,弄得院子里呜咽不绝,哭声不断,大过节的跟新鬼哭坟一样,她都觉得晦气。 可夫人发脾气是劝不住的,只能等她自个过去。她气老夫人不让公子在府里陪着她,气老夫人背着她给戏班子塞银子,气陆青和公子去看灯回来不知道陪她说说话,就说夜深露重,让她早些歇息。 “嬷嬷,你说,长姐能看到我们吗?”她很想知道,已经是一具枯骨的人,还能不能睁眼看到人世间,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会不会知道她做的一切。 从前母亲让她们抄经,楞严经里写了“汝负我命,我还汝债”,她还问长姐,这世间真有因果报应吗? 就算有,那也不该报应在她身上。 “不会的,大奶奶都过世这么多年了,您别自个吓自个。”容嬷嬷说着心里也后怕,造化弄人哪,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小乔氏点点头,是啊,长姐已经死了。人都死了,还怎么看着她,还怎么能来害她。 她没错,她都替长姐把女儿养大了,还要她怎么样?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舒心,谁又来管过她。 对,她没错,要怪,就怪母亲,不该让她嫁到武安侯府这个吃人的地方,怪陆青,是她自己不小心,怪老夫人,这么多年装聋作哑,没一个好东西。 泡在羊脂玉盆里的乳白暖汤里,小乔氏长长吁了一口气,那些害怕顺着袅袅升腾的热气,坠入滚动的水珠,没入乳雾弥漫的水波深处。 母亲教过她,菩萨低眉不如金刚怒目,做了就别后悔,刀子也是捅,斧子也是砍,做都做了,就得狠得下心来。 拔活翠鸟毛时,它叫得越惨,尾羽的金越亮,羽色越艳,剜肉有多痛,她早已刻骨铭心。 “传话出去,我要见他。”小乔氏眯着双眼,弯了弯唇角。 ----------------- “长安,你看到没,哈哈哈......”朱轮皂盖安车上,裕王笑得前仰后合,今夜溜出来真值了。 “寿宁侯的大儿子,裹着撕破的锦帐跑出来,光屁股都露出来了,被焰火一照,亮得刺眼哪。”裕王用袖袍挡住眼睛,“还有安平伯的小儿子,头上还套着鸳鸯戏水主腰,一个没看清,一头栽到泔水桶里,够他喝一壶的。” 裕王笑得马车都在震。 傅鸣和无咎面不改色,默默无言。 “你们怎么不笑?”不好笑吗,他都要笑死了。 那些王孙公子,平日里个个风度翩翩,今日是着鹤氅抚琴仿嵇康,明日是腰佩紫竹笛吟啸缅怀欧阳公,说是“双蹬悬金缕鹘飞,长衫刺雪生犀束”,没想到一捆湿材,一把青烟,就能扯下他们的遮羞布。 果然皮子是不能随意撕开的,一旦撕开了,够他笑半年的。 “好笑,殿下,您还扔了石子,把户部侍郎摔了个狗啃泥。”傅鸣提醒,这位皇子就安安静静看戏好了,还非得动手,这要是人摔死了,他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带您出来了。”他是出来盯人的,没想到还要防着殿下捣乱。 “下一步?”裕王自知理亏,转移话题。 “等许正出手,东西他已经拿到了,钱锦那我也派了人盯着了,估计最迟明日,就能翻出来。”许正若不是今天换装不易,大概今晚就直奔灶台了。 等许正上船了,他必扫雪烹茶,设宴款待,算是赔偿他今日挨的冻。 “我让人送了节礼到国公府了,今日你们辛苦了,回去吃碗元宵,好好过个节。”伏弩的机簧已经咬紧,随时都有猎物缠上,撑起十分精气神,静候以待。 诚然,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没有存得下心的日子过。 马车吱吱呀呀,碾过一道道雪痕,密如蛛网,正在渐渐收拢。 ----------------- 烛火微晃,许正看着桌案上的罗帕,字迹已经渐渐淡去,这是他今天扮阴阳人的收获,开阳那个混账就知道浑水摸鱼,他看到老鸨因为丢了钱箱,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不过,今天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是谁? 放烟,是为了逼他现身,还是为了提醒他有危险? 轻烟楼里,还有谁,也是局中人? 第二十五章 这个妹妹不简单 “二妹妹,昨日回来那么晚,今日倒是起得早啊。”从慈清堂出来,沈漫裹着斗篷一路小跑追过来,累得气喘吁吁。 沈寒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是自己病好了,该晨昏定省,给祖母请安问好。寒冬腊月的,她睡得正香就被姨娘揪起来,说是二姑娘去请安,你做姐姐在屋里睡觉算怎么回事。 姨娘自己怕被祖母训斥就为难她,祖母之前明明就说过,二丫头的病还没好,先不必守这些俗礼规矩,又说天冷,初一十五来露个面就行了。 “大姐姐有事?”许是跑得急,沈漫双颊沁着嫣红。刚才在祖母那请安的时候,沈漫就用眼角瞥她,时不时翻个白眼,她不明白,又是哪里让这位不知道是不是患了眼疾的大姐姐不爽了。 “我,”沈漫气笑了,“我问你,为何要忽然提起请安的事?”她还好意思问。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给祖母请安不是做孙女应该有的礼数吗?”沈寒没有心思跟她纠缠,她还要去想个借口能出门。 “那你也应该先来与我商量一下啊,”沈寒这副理直气壮又文绉绉的样子惹怒了她,“祖母不是说过,你病刚有起色,应该多歇着,不必守这些俗礼。你这不是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吗。” 礼数难道不是应该做妹妹的先来跟姐姐商量吗,她倒好,擅自做主,让她两难。祖母都说了是俗礼,偏她较真。凉风如利刃,刮得她肌肤生疼,都冻出胭脂红了。她羊脂膏般的脸多娇嫩啊,真是讨厌死了。 唉—— 沈寒又一次惊到了,真是大开了她的眼界。 神僧顿悟后有七日失聪,这对母女俩是每天都如新生一般,一天一个新鲜事。 第一次听说,因为给家中长辈请安而被责问的。现在后宅姐妹斗法,都这么别具一格了吗。 见沈寒看着自己不说话,沈漫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再怎么说她也是长姐,沈寒就该让着她。 “大姐姐,你是不是起不来?”眼看沈漫气鼓鼓地要冲过来,“可以跟祖母说的。祖母她宽厚仁慈,不会为难小辈。你若是开不了口,妹妹我可以代劳。” 省得每次请安,沈漫都要又瞪她又白眼她,日子久了,她见了也烦。 “你胡说。我几时说我起不来了。”沈寒要是真跟祖母说了,祖母定会骂死她。以前在应天,祖母还护着她,每每她与沈寒有争执,十次有七八次,祖母都是站她这边的。 可一回到京师,祖母的态度就变了。 瞧瞧今日请安,祖母一口一个寒丫头,又是端血燕蜜羹,又是让尝尝羊乳粳米粥,说是天这么冷,别把她的宝贝孙女冻着了。还说什么寒丫头自个身子骨还没好,就起这么早来给她请安,真是太有孝心了,不愧是郡主教出来的,这才是状元的女儿,是大家闺秀的仪态等等等等。 那蜜羹里的燕窝丝缕缕分明,蜜汁还是用的上好的野蜜,她都没吃到。 真想把白眼甩到沈寒和老太婆脸上。 沈寒是第一次冬日里来请安吗?难道以前就不怕冻着她了?再说,祖母难道就一个孙女?她这么大个活人站在那,祖母就当看不见。 一抬眼,见沈寒走远了,沈漫更气了,追上去拦着她,“我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个都不把她放眼里。 “我问你,昨夜观灯,你和哪家贵女说话去了?”沈漫本想再念叨沈寒几句出出气,看她一脸冰色看过来,一口怒气没上来就被冻回去了。 见珍珠在身后悄悄摆手,“大姐姐看错了。”昨夜她见到陆青过于激动,一时忘了两人事先并不认识,好在珍珠不敢说,溪雪她们是自己人也不怕。 不过沈漫是怎么知道的。 “你少诓我。昨夜玉簪看到了,你和一个穿金戴玉的贵女一起去了酒楼雅间,你快说,她是谁?你们何时认识的?”沈寒真是不简单啊,刚回来没几天,又是生病又是失魂,又巴结王爷又讨好祖母,还能抽出时间来结交京城贵女,她倒是小看了这个妹妹。 故意支走她,定是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上次她找祖母要镯子,祖母还说什么,寒丫头被郡主教养的知书达礼,兰心蕙质,不像她,随了姨娘,眼里除了金银就没别的了。让她好好跟寒丫头学学,女儿家重要的是学识修养,德容兼备。 沈寒的修养就是偷摸结交贵女,为自己在京师铺路,她算是学到了。 沈寒暗暗警觉,还是被她看到了,她小看了沈漫,昨夜灯市人潮如织,她还是能一眼就看出陆青是个锦衣华服的贵女。 这份眼光,若是用在读书上,也是能出个名动京师的才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沈漫提起残存的气势,一步步凑近沈寒,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寒自从苏醒过来以后,她每每跟她说话,都觉得自己气势矮半截。 就好像沈寒是高山寒雪,令人仰望,她只是溪边杂草,任人踩踏。 呸呸呸。 沈寒冷冷地看着她,眼中冷魄如冰,把沈漫冻在了原地。 被沈寒散发的冷气噎了一下,沈漫不服气,“你一来京师就结交贵女,是不是郡主给你相看人家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是大姐姐,就是相看,也应该排在你前头。”见沈寒不说话,沈漫很得意,她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沈漫这个逻辑也没错,她倒是没想到。 “大姐姐与秦姨娘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家了?”按理来说,沈漫的亲事应由郡主出面,但就她观察,这母女俩心思大着呢,怕是不会中意郡主选的人家。 “你胡说!”沈漫被噎得心虚。“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咱们出身一样,别以为你有郡主撑腰,京师那些富贵人家就能高看你一眼,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别人看你,和看我那是一样的,你想捡着高枝飞走,没那么容易,小心摔死你。”” 沈寒盯着沈漫,沈漫被看得浑身颤栗,“你看什么啊?” “大姐姐,你知道祖母的院子,为何叫慈清堂吗?”沈漫被钉在原地。 “父亲号不尘,因为父亲赞许“寒玉藏冰不染尘”的气节,立下“以赤心担纲天下,以冰魄自守清明”的家训。祖母用慈清二字命名自己的院子,是赞许和怀念父亲的无暇之心,也是告诫我们,莫忘本。” 她看着穿石青色银鼠织锦斗篷,配雪花铃兰扣的沈漫,手指点了点,“铃兰又叫君影草,希望大姐姐能真的如铃兰般君子如兰、修身立德,莫要忘了祖母与父亲的教诲。” 别整日来她这挑刺,她还有自己的大事要解决。 又来了,又来了。 又开始说她听不懂的话。 “什么意思?” “父亲教我们心中澄澈如泉,而大姐姐心中却总有浊念。以己之谋,为人之谋,以己之思,为人之思。”破心中贼难,她没有与这种姐妹相处的经验,她擅长的,就是以理服人。 沈漫一头雾水。 “我的意思是,大姐姐不要以己度人。”沈寒挥挥手离去。 听不懂就算了,一个人若是吃不进米粒,掰开嘴也是塞不进去的。 沈漫原地跺脚,“珍珠,她什么意思啊?” “二姑娘的意思是,她没想找高门大户。”珍珠听懂了,人家的意思就是你自己想贪慕虚荣,别扯上她。 “她没想才怪,也就是你傻,看不出来。”沈漫轻哼,沈寒一来京师头回出门就结交贵女,还特意避开她,若没有什么心思秘密,何必要绕开她。 还搬出祖母与父亲教育她,可恶。 哎呀,可她还是没说那个贵女是谁呀。 沈漫气死了,她被沈寒绕了一圈,还在原地。 “姑娘,这几日咱们怕是出不了门了,大姑娘一直盯着咱们院子,看您去哪就去哪。”溪雪远远看到沈漫气得抓狂,“郡主也说让您安心养身体,近来京中不太平。” 唉,看来得等上几天了,沈漫盯得紧,陆青那也没传话过来,想必是也有不便。 得找个机会,能与陆青正大光明的结交,往后就不怕惹人怀疑了。 第二十六章 各尽其责 “姑娘,”扶桑兴奋地跑进院子,“茶馆里的新传儿,可是骇人呢。”小丫鬟跑得脸上亮晶晶的,两朵红晕点在颊边。 陆青正与陆松在檐下煮茶,陆松说去年就是和长姐一起煎茶,今年他从外归来,也带了一罐子的雪。今年的是西山晴雪,用来煮茶,定能品出冬雪初融的天地清气。 看扶桑这么兴致勃勃,陆松也想知道,“说了什么?”他招手让扶桑过来靠着火盆暖暖身子,陈嬷嬷也顺势挤过来一起听。 “今日说的是,“丧天良狗官虐幼女,天理昭昭绝不容他”。”扶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开讲,“之前被灭口的那个大官,会私下扣留犯官家眷,大多都是十岁左右的女童。将她们关在密室里,定期送给神秘人。那神秘人十分变态,就喜欢虐待女童,没两天就会玩死一个。” “上回敲登闻鼓的那位女子,就是出来找妹妹的。她因为年长些且有咳疾没被选中,可她的妹妹年级刚好,长得也讨喜,就被选中了,”扶桑有些不忍心,“可怜哪,待她寻到妹妹,已是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说是惨不忍睹啊,身上扎满了竹签子,眼窝处全是蜡油,都烫烂了,胸骨都被夹板夹碎了,浑身上下连块好肉都没有,姑娘您说,这得是多没人性才干得出来,也不怕遭报应。” 现在大家都说,杀尽无良狗官一家的,必是当世侠客,人人都喊“尔虐红颜如草芥,天遣青锋代剪除”,官府应该不究不罚才对。 别说是女童,就是犯官家眷,也不得刑讯。大贞有律,私刑虐囚,要革职枷号,甚者要处于绞刑。 “那她是如何得知对方有虐童的习性呢?”陆松问。 “说是有个女童被送过去后又被退了回来,神秘人嫌弃她肤色黑,说就要肤如凝脂,白如雪的,这才侥幸活下来。她是亲眼见到被抬出去的女童,才会告诉这位告状的女子,她妹妹若是已经被送过去了,怕是活不成了。” “那她没看清恶人长什么样吗?”陈嬷嬷听得唏嘘。 “她进屋内时被蒙了眼看不清,只是闻到整个屋子里香得很,那香气很是奇怪。现在茶馆里的人都说,这人是前朝千面香妖的传人,叫“无脸香魔。”扶桑想起什么,“听说京师那些个卖香的铺子人人自危,生怕无脸香魔来抢香。现在刑卫司与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逐一排查。” 陈嬷嬷直摇头,“作孽哦,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不对,已经有报应了,这不是全家都死了吗。 陈嬷嬷拍拍胸口,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少干缺德事多吃饭。 “看来这次,太子的是非不少,曹如意的脏事想必不止这些,”陆松沉吟,“父亲那,怕是也免不了被叨扰。”父亲虽然不掌兵权,但祖父留下的门生故吏,在朝野中还是有一定的分量,太子现在急需有分量的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怕是不日,外祖父就会上门了。” 扶桑一脸惊讶,“公子你猜对了,国公爷今日上门来寻太夫人说话,结果连安隐堂的院门都没能进去。”常嬷嬷传话说是太夫人病得起不了身,没法跟国公爷叙旧,又怕过了病气给兄长,就不见了。 国公爷的脸比小厨房的锅底都黑,一副吃了半斤泥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早上还陪祖母用饭的,祖母胃口不错,用了两碗五色豆羹,松瓤鹅油卷都吃了好几个呢,现下就起不来床了? 陆青对这位祖母刮目相看,威不外显而慑人,谋不轻动而定局。她看过一本《饮膳札记》,里面说“刚面过水则僵,软面含汤乃润。”祖母有无声的韧劲,看似任人嚼弄,实则内里劲道不断,至柔至和间,藏着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处世哲学。 想到那碗五色元宵,甜是仁,咸藏义,酸蕴礼,苦载智,辛生勇,祖母是希望她五味尝过,心留五德。 “祖母许是冬日里贪睡,在该醒过来的时候,她老人家自会醒来。”陆松明白,祖母不想武安侯府跟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搅合在一起。 松儿不愧是祖母带出来的人,小小年纪就有九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长姐看着我笑什么?”陆松被陆青笑得一头雾水,是祖母装病好笑,还是他好笑? “我在想,父亲躲哪去了。”前院管事说是侯爷出门了,不知道何时回来。在陆青的记忆里,武安侯的印象还没有小乔氏的深刻。 陈嬷嬷一拍大腿,“我今早在门外见着侯爷了,他爬上马车就飞走了。哎呀,一眨眼就没影了。” 扶桑一把拉过她,“嬷嬷,您小声点,这话从我们院里传出去多不好。”陈嬷嬷对自己的铜锣音是一点认知都没有,她一嗓子出来,怕是侯府大门外卖果子的摊贩都听到了。 陈嬷嬷捂了嘴,“唔,唔唔,唔唔唔唔。” “哎呀,让您小声点,没不让您说话。唔唔唔地说什么呢,姑娘和公子哪里听得懂。”扶桑又要扶额。 “我说,”陈嬷嬷凑近低声说,“方才我瞅见容婆...容嬷嬷在咱们院附近瞎转悠,我就把院门锁死了,我估摸她是来寻公子的,我已经交代门口的丫鬟们,容嬷嬷与狗,都不许放进来。” 扶桑比了个大拇指,陈嬷嬷接到小丫鬟崇拜的眼神飞起,傲娇点头,呵呵呵呵呵。 自从上元节姑娘豪气地给了大节赏,院子里的人个个都听话懂事,让东绝不往西,大家都知道,什么夫人,容嬷嬷,都没有咱们大姑娘一根头发丝重要。 拿谁的钱,办谁的事,这就叫忠诚。 夫人也给月钱是没错,那她们也干夫人交代的活了啊,晾晒洒扫,浆洗炖煮,一样没少干。 婢女们都很朴实,我们就是一群认钱不认人的纯朴下人,大姑娘出手就是一年的月钱。夫人那是挨打挨骂还罚钱,大姑娘这里赏钱赏料子赏吃食。 下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选择。 陆青被逗笑了,武安侯府里,也有几个可可爱爱的人。 陆松看着长姐唇边暖暖地笑,“长姐似乎不一样了。从昨夜回来,长姐就总是笑。” 陆青甜甜抿唇,“长姐看到松儿又长高了,就高兴。” 无论小乔氏是什么人,陆松对长姐都是真心实意的好。那晚她看到沈寒拿着蜜橘掉泪,她想,姐弟俩一定有很好的感情,才会互相惦记,那她也会跟陆松好好相处,尽一个长姐的职责。 至于那些害了她们的人,过完这个节,就该好好算账了。 第二十七章 何日出头 容嬷嬷被拒之门外,怒气冲冲扭着肥胖的身躯回了幽篁院。 “松儿呢?”小乔氏正在喝七珍鸡汤,七珍是龙眼肉、枸杞子、黄芪片、当归须、建莲心、松蕈丁、火腿髓,用棉套裹了陶罐足足煨了三个时辰,熬得汤色金黄,专补气血耗损。 昨夜一场噩梦,小乔氏嚷嚷着心血不足,要好好补补。 抬头见容嬷嬷面有怒容,慢条斯理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满府都知道容嬷嬷是她的心腹,谁会跟容嬷嬷过不去。 容嬷嬷着实有些心酸,“云海轩的院门敲不开,院里的丫鬟说是公子在与大姑娘品茶论道,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实则话比这个难听多了。 那些个死丫头,还敢拿话讥讽她,说什么“容嬷嬷,我们都是下人,姑娘与公子才是主子。这哪有主子在喝茶谈事,一个做下人的跑进去打扰的。知道的,是明白嬷嬷您听吩咐办事,不知道的,呵呵呵,”小丫鬟笑得她心都挠出血了,“还以为侯府都得听嬷嬷您的。”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以前这些个小贱人们,天天嘴上抹了蜜,跟前跟后地拍她马屁讨好她,希望她高抬贵手,给她们换个差事,离开云海轩。自打陆青好起来后,这些丫鬟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走路带风,眼角看人,难道陆青给她们下蛊了? “你没说是我让去的吗?”不过就是请个人回来,这个容嬷嬷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说到这个,容嬷嬷就更心酸了,曾几何时,她只要开口,这些丫鬟婆子们个个唯唯诺诺,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拿话噎她。 谁不知道她是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她哪里需要抬出夫人的名头,她就是行走的夫人招牌啊。 然则她现在都没脸说,“小丫鬟说是不敢去,怕扰了大姑娘和公子的谈兴。” 原话是“我们可没这个胆子去打扰,保不齐今日还在,明日就被发卖了。” 不就是暗指前阵子被发卖的那帮婆子,嚼大姑娘的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听过,仆妇们闲来无事不就是喜欢说主家长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偏太夫人要计较,打夫人的脸,灭自己人的气势。 她只得抬出夫人,小贱蹄子的回答字字扎满了心,“夫人也是疼惜大姑娘的,况且上头还有个太夫人呢,别为难我们呀,容嬷嬷,大家都是下人,您会体谅的,是吧。” 都是下人! 她从来没把自个当下人,她是侯夫人的乳母,是侯夫人的心腹,是幽篁院除了候夫人以外说一不二的人,是整个后宅仆妇婆子都要看她脸色活着的人。 “岂有此理。”小乔氏起身就往门口冲,被容嬷嬷一把抱住,“夫人,您别去了。公子还能不出来吗,一会老奴就去他院子那守着。” 可不能再闹事了。昨夜夫人罚婢女的事情,太夫人也知道了,让人传话说正月里家里宜静养天和,祠堂还供着祖宗牌位,府里一应喧哗哭喊皆属不祥,雷霆之怒也得化作春风化雨。夫人这样冲过去,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她免不了要跟着吃挂落。 “您亲去岂不落了下乘?况且太夫人那说是病了,这会子不宜闹出什么纷争,免得落人口实。”容嬷嬷把小乔氏按下。 “早上还生龙活虎的,这才过了晌午,就病了?”老夫人是不是成心跟她作对,她昨夜发落了下人,今日就病给她看,这作张作乔的,往日里她管教下人,也不见老夫人那抬过眼皮子。 “我听二门的小厮说,成国公来了,但就是略坐坐就走了。”容嬷嬷把打听到的消息,拆头去尾地汇报给小乔氏。 反正夫人也不关心外面的事,现在一个陆青就够夫人忙活的了。知道那么多,夫人累,她更累。 “老太太这次稀奇了,连自个兄长来也不见。正月里也不见她去宫里走动走动,倒是对陆青上了心。今日早上请安,还特意把两个孩子留下来一起用饭。”小乔氏想到什么,“嬷嬷,你说老夫人这是不是?” 她拧着眉,容嬷嬷提着心。 “是不是要给她相看人家了呀?”她比谁都希望陆青赶紧嫁出去,省得天天在她眼前晃悠,晃得她心烦意乱。 “若是给大姑娘找人家,肯定是要问过您的意见。”转折来得太突然,容嬷嬷也很难理解夫人这是什么思路。 “问不问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松儿,我可不想她插手松儿的事。”本来她也不想管陆青,老夫人要管她还乐得放手。 但是儿子不行,满府只有儿子是自己的。 “你不是说,云海轩放了眼线吗,去打听一下,她们都说什么了。”小乔氏也不想去触老夫人的霉头,可还是气呀,一指头掐碎了玫瑰雪花糕。 想起这个,容嬷嬷更是气得五脏生疼。 昨夜她找陈婆子,几日不见,陈婆子在她面前都敢摆谱了。她忍着气交代,以后大姑娘那说了什么,有什么事,都来幽篁院跟她说一声。 她本以为是很轻松的差事,没准还能得到陈婆子的孝敬。 谁知道陈婆子都没拿正眼瞧她,故意在她面前不停地捋发,就为了给她看腕间的银鎏金镯子,还故意说什么,“哎呀,这镯子太重了,我现在啊,都不敢做粗活了,就怕磕着碰着。” 用眼尾扫她,“不过现在,我也不干粗活了,这还要感谢容嬷嬷你啊。” 那尖锐刺耳的笑声,一针一针戳着她的耳膜。 当初的陈婆子她是爱答不理,如今的陈婆子是明着告诉她,你已经高攀不起。 “嬷嬷,您眼光一向是咱们府里最好的,您帮我看看,这镯子成色怎么样?”陈婆子那得意洋洋的脸,一整夜都在她眼前晃悠。 她努力把手缩回袖中,短小粗壮的指头上,有一枚银鎏金雕花戒指,那还是从前夫人赏的体面,她为此飘飘然了许久。如今她指间轻飘飘的戒指和陈婆子腕间沉甸甸的镯子,这是压着她的脸踩。 陈婆子就当没看到她被踩扁的黑脸,假惺惺为难,“容嬷嬷,您是知道的,我刚升管事嬷嬷,这往后还有许多要跟您请教的地方。大姑娘那,规矩多事也多,您看,我这不一定能腾得出手来。” 言下之意就是,额外的事得加钱。 她气得哆哆嗦嗦捻出一小粒银滴珠递过去,陈婆子眼皮都没抬,“容嬷嬷,咱们都是自己人,您不必这么客气。”下垂的眼角,漫不经心地溜过她掌中的银星子,甩了甩手,把两个银鎏金镯子甩出来给她看,“嬷嬷,您看我这镯子,成色怎么样啊,您眼光好,帮我掂量掂量。” 这是让她掂镯子吗?这是让她掂掂自个的分量。 银子都看不上,平日里她吩咐哪个丫鬟做事,连半个铜板都没给过,这死婆子还嫌少,从前她见过银子没有。 一个烧火的烂命,一个下贱的奴才,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若不是她成全,她能有机会去云海轩去做管事?若不是齐嬷嬷跑了,轮得到你这个杀千刀的。 想起来,容嬷嬷气得腰间的肉都在抖。 “容嬷嬷。”小乔氏提了音,“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一会把松儿带过来。” 容嬷嬷应声出去,天井外连绵翻滚的云卷住方寸青空,重重檐角如兽脊的獠牙,咬住一方逼仄的天。 从青瓦檐角穿刺的光在石板地上投下锐利阴影,像是把她劈成了两半。 大姑娘是不是煞神附身,专门克她们。自从她醒来,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天天是提心吊胆,疲于奔命。秤砣压久了,都要忘了从前得意张扬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感谢投了推荐票和月票的朋友,你们的鼓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 来得刚刚好 残阳熔金,暮色四合。 节庆的喧嚣沉入大理寺五蹲灰陶走兽的暗影中,未褪尽的金光掠过门前独角石兽的鬃毛,长廊六棱石柱的戒律阴文将石阶剖成两界:向阳处赤如丹砂,背阴面青若玄铁。殿心的青铜獬豸灯烛焰正炽,映得正堂“执法平允”匾额透亮如昼,御笔“宪章昭肃”在暮色里缓缓洇出墨韵,将整座大理寺浸得愈发沉肃。 案上罗列着刑卫司从各色香铺搜罗来的香料,波斯蔷薇露花香扑鼻,南洋龙涎香沉稳定心,苏合香如凝脂般润滑,安息香若琥珀般澄澈,龙脑则是凉如冰片,混杂着墨、蜡与铁锈味,让整个殿内弥漫着奇特又浓郁的香气,硬生生把这座庄严肃穆的衙署扭成了脂粉殿。 傅鸣闭了闭眼,太呛了。 “傅大人,由于市面上香料众多,香与香之间又可融合调剂,具体是什么香,周家姑娘也不清楚,只是幸存的女子告诉她,那香气闻起来又像是花香,又像是脂粉香。现在我们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另有就是对方称呼女童为兰儿。”纪明也是很郁闷,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什么香。 虽说还在假期,尚未开印,但基于圣上关注,几个人还是凑在大理寺推演。 圣上连梁王和黄公公都使出来了,那就是明着告诉他们,这事圣上很认真。 梁王是京师炙手可热的新宠,黄公公那是圣上第一心腹,很多奏本圣上都是让黄公公代为批阅,跟了圣上这么多年,整个大贞最了解圣上心思的就是他,皇后都得靠边站。 一连派出两个圣上最贴心的人,他们若还是不能理解,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十几年的官场就算白混了。 所以就算是在假期,他们也得勤恳查案,努力分析,总不能让梁王和黄公公做事吧。上司是可以过节的,他们这些下层官员是要做事的。 想起老妻,这几天一直絮叨,看上了一套四进四出的宅子,位置又好,老爷上朝也十分便利,左邻右舍都是同僚,且宅子大,住着多舒服。 现在他们一家七口挤在勉强二进的宅子里,就是夫妻俩拌嘴,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吵架。动静大些,全家都知道了。 京师寸土寸金,他不想买大宅子吗? 还不是囊中羞涩,大理寺这些年清汤寡水,油水都被刑部和刑卫司的人舀走了,连个底都没给他们剩。 老妻的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大贞有律,得是三品以上,才有资格住四进四出的宅子。他现在就是有钱,品级也不够。 老妻这是督促他,办好手上这个大案,圣上高兴必会加官赏赐,加上那些炭敬冰敬,就能升官发财换大宅。 见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老妻一咬牙,若是买了那套宅子,老爷纳妾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嘿嘿嘿嘿嘿。你要是聊这个,那他就有斗志了。 纪明双眼明亮发光,为了他的三品,为了他的大宅,为了他的莺莺燕燕,跟这个案子拼了! “不知道是何种香气,不知道无脸香魔是暗指谁。”傅鸣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似是在自言自语。 “周家姑娘已死,现下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称呼与香气这两个线索。”纪明在大理寺多年,死人的案子见了不少,但像这种连环死的确实少见。 不但死被告,还死原告。 原告都死了,还怎么查? 这位魏国公世子爷对此案如此上心,大概也是与裕王殿下有关。 京师的世子爷,各有各的名头。有的合法堕落,私设酒池,醉生梦死;有的高危放纵,抢占湖泊私自养鹤;有的败坏祖业,变卖丹书铁券只为嫖宿名妓;有的更狠,带全家共赴地府。 傅鸣的出名方式,略有不同。 不是因为他的世子爷身份,而是他曾经于狼群中独自救出裕王。那年秋狩,裕王落单被狼群围攻,是傅鸣率先找到他。 傅鸣单挑狼王,被撕咬得浑身浴血,若不是他用袖箭先发制狼,用铁鳞甲护住要害,怕是要当场命丧狼口。 他趁其撕咬铁甲之际,猛捶狼喉,伺机一口咬住狼王的喉骨,狼血喷射如雨,一人一狼在翻滚中死死咬住对方,直至狼王咽气。 众侍卫找到他的时候,说是傅鸣双眼幽绿,狠厉如刀,整个人像是从血海中捞出来一样,众人发愣之际,傅鸣吐出半截狼喉软骨,从此就有狼吻男的称号。 圣上夸他忠勇无双,特赐斩狼刀,刀身西域寒铁锻就,錾刻四爪云龙逐浪纹,刀柄包金,嵌刻江崖海水纹,喻示龙驭山河,让他固守江山。 每每傅鸣看过来,纪明都觉得脖子冷,那咬断狼王颈脉的尖牙,时不时就寒光刺眼。 “启禀傅大人,今日刑卫司查出曹如意的私宅,背后另有其人。”袁彬犹豫了下,这事着实打刑卫司的脸。 这孙子,有事不跟他通个气。纪明真想把手里的香匣子扣他脸上,袁彬打什么主意他清楚,这小子盯刑卫司指挥使的位置很久了,逯吉是个变态人渣,身边多是些小人渣,小变态,袁彬恰好属于略微正常的,自然就抱不到大腿。 这次若是立功了,就算干不到指挥使,也能在圣上面前好好表现。 “是户部侍郎郑大人。下官本想将人拿下后再行审讯,顺着他挖出其他的人,只是,”袁彬说起来有些尴尬,他本想抢个头功,却不料踩了个大雷。 “人死了?”傅鸣淡淡地开口,这事他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袁彬能查出来,倒是让他惊讶了,是个人才。 “是。”在刑卫司多年,袁彬已经养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职业素养,心里是惊涛骇浪的骂娘,面上是办事不力的惭愧。 这位世子爷,动作真快。看来人家是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等着他上报。 纪明撇嘴,让你这个孙子抢功,抢个蛋回去吧你。 “下官带人赶到的时候,郑侍郎一家已经全部遇害,现场仅有一位厨娘,当即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说是因为上元节侍郎夫人对吃食略有不满,责打了她们,还扣她们三个月的月钱。她一时气不过,就去买了砒霜,下到了鸡汤里。”虽然这份口供假到令人发指,但他目前只有这个能说。 砒霜是大贞严格管制的禁药,禁止民间自由交易。宫里也仅有工部的银作坊、光禄寺、敬事房及太医院的御药房里备有,记录都是详细可查。 一个小小厨娘,哪里就能随手就买得到砒霜。 “又死了一个。”这种漏洞百出的手法,看起来像是太子做的。 可是给太子消息的人,还是那个背后的神秘人。对方总是比自己快一步,似乎算准了,他们会去查私宅的原主人。 傅鸣已经提前去盯着户部侍郎,昨夜还见他从轻烟楼慌不择路地出逃,今日就是一具尸体。 好快。 好久没有遇到这般棋逢对手的人了。 “傅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查起?”纪明小心翼翼地问。 “等。”傅鸣起身,残阳即将溺毙,金云逐层褪色。当暮色吞尽最后霞芒,大宅深处的血气亦会被冷月寸寸绞杀。 时候差不多了。 纪明与袁彬互相看了看,等什么? “等一个人。” 啪—— 一丝有着奇异香气的半本册子以华丽的抛物线姿势,落在案上。 傅鸣笑了,这不来了吗。 “我来得刚刚好吧。”不好意思,刨坑刨久了点。许正大步走进来,脸上的灰还未擦去,衣袍上还有菜渍。 “许大人。” 等你好久了。 ? ?今日第二更 第二十九章 两个男人的较量 华灯初上之际,京师的热闹就换了一层面纱。 灯火如星子坠地,长街的市井精魂各有其貌。 兜售绢帕香囊的摊贩早早回了家;剩了几个花灯,老汉怕回去挨骂,忍着严寒吱吱呀呀推着独轮车独自徘徊,嚷嚷着折价甩卖;豆汁焦圈的小贩也不再恋战,拉开买一碗送一碗的架势,没准赶回家去,还能抢到炕头灰堆里的烤芋,烫烫嘴也是好的;炒肝挑子的小卤娃晃着沸腾白气走远,只留下一地竹签子。 另有一种热闹,是富人们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浮世百态。 会仙楼的堂倌裹上貂绒帽,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狭斜巷的龟奴,昂首挺胸拉开嗓子,“今日秋露白甘润爽烈,金华酒蜜香浓郁,若是配上焖炉鸭与酱蹄花,那可真是香倒神仙,醉晕美人哪。今日掌柜庆生,您点一坛秋露白,小的送您一对鸭掌,各位客官,千万别错过!” 小龟奴不甘示弱,啐了一口,“今日小桃红一曲儿绝活艳江南,只收您五十个铜板的门槛费,若是您今日手头不松快,一壶烧刀子润润喉也不妨碍您听曲儿。各位公子若是听得爽耳,移步雅间,温一壶羊羔酒,灯下看美人,包您骨头缝里都发酥!” 两人对骂一眼,同时高喝,“仅限今日,莫要错失良机。” 灯烛晃耀,酒旗遮天,人们排队进入销金窟,不花尽身上最后一个铜板,绝不出来。 是百鬼夜行的修罗场还是达官贵人的升仙殿,各位看官说了算。 长街里最奢华的当属绮楼,五座三层高楼,以飞桥相连,光影交错,远望如空中楼阁。酒楼内灯火凝眸,鼓乐喧天,宛如仙境。绮楼以贵闻名,一顿下来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打底,且各色雅间极难预订,不提前半月根本订不着,是京城各大纨绔的必争之地。 今日的蓬莱阁,被两位翩翩公子占了。一个如白面玉郎,有书卷气的俊俏还有三分邪气,一个如铮铮少年,笑时如菩萨低眉,睨时又似修罗开眼,看得上酒菜的酒保啧啧称叹。由掌柜亲自接待必是贵客,往日来的也不缺俊俏郎君,可像这二位,让他一个糙汉子都多偷瞥了几眼,着实少见。 “许大人,这杯,算我向您赔不是。”傅鸣举杯,上好的秋露白,盛在甜白瓷杯中窜起幽蓝冷焰,烛火下如月星沉潭,隐隐发着冰蚕丝的光。 难怪被称为“洗髓引”,人说饮者如历一枯荣,光嗅上一口,已是冷魄透骨光了。 “世子,您说的是哪一次?”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是轻烟楼放火那次,还是钱锦家刨坑这次。”这位世子爷可是把他害得不轻,他差点就冻伤风了。 还有,让他在一个姑娘家面前很丢脸。 “又或是,给青阳消息那次。”青阳拿到的消息,傅鸣必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许大人不愧是大贞,”傅鸣收回啄木鸟三个字,“明察秋毫之人。” “昨夜轻烟楼里郑侍郎露面是约了人,但和他约定的人没来。”傅鸣摸出纸卷递过去,“只是有个面生的伙计,给他递了信,人我已经截下来了,但是对方还是快我一步。”袁彬比他预料中动作更快,即便如此,去的时候人也已经没了。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有人盯梢,速速离去。”字迹与纸张十分普通,无从查起。 所以你找人燃烟,顺手就坑了我,许正轻哼。 所以我燃烟通知你,可以走了,傅鸣点头。 “放线索给我,又通知太子灭口,这是又要我查,又要太子动手。” 给了半本册子的线索,又不让郑恒落在傅鸣手上,逼着太子灭口,这是要把太子斩尽杀绝。 “曹如意在外帮太子捞钱,定期会将所捞金银秘密运往京郊私宅,也就是刚被毒死的户部侍郎郑恒的宅邸,再由钱锦负责熔铸去印,登记入册,也就是你手上的这半本账册。” 户部宝钞司提举钱锦,是银作局银匠出身,懂得熔银再造之术,地方税银多为五十两大锭,需要重铸切割,且抹去官印,他再私印宝钞票,抵充账面空缺。 有按察使曹如意私扣税银,贪墨勒索,有户部侍郎郑恒伪造丢失文书,涂改账册,有宝钞司提举钱锦负责回炉重铸,以假票充抵账面,再有指挥使逯吉瞒天过海,销毁证据,好一条完整的捞钱链。 “还有一个人,剩下的半本册子就在他手里。太子藏在暗处并不露面,用钱时只需要从这个人手里拿就行了,万一出事也可以摘得干净。”傅鸣补充。 只是太子没想到,一个曹如意,居然顺藤拖出了一条链上的人,不但逼着他斩断臂膀,还扼住他的命门,既无力还手,又难以脱身。 “最后这个人,就是曹如意送女童结交讨好之人。”许正问道,“你不怕太子提前灭口?” “钱财都藏于此人处,太子没拿到钱不会轻易动手,他目前被禁足,有多双眼睛盯着。且今日皇后被陛下斥责擅权,责令闭宫思过,理由因为她无理责罚宁妃。” 上元节宁妃与赵王出尽风头,皇后自个儿子被禁足,心高气傲哪里能忍,转头第二日就找了个淫词艳曲的理由杖责宁妃。 “怕是还有郑恒的事吧。”圣上看在成国公的面上,不会重罚,但对皇后来说,闭宫思过已经是狠狠打脸了。 太子被禁足了,可皇后没有,能拿到砒霜的人,宫里可不止太子一人。有人把消息放给皇后,才有郑恒一家毙命毒物之下。 皇后是真急了,下手如此之狠。 “世子是被人盯上了,才会找我吧。”傅鸣的目标太过明显,他昨日盯郑恒,今日人就死了。 傅鸣在明,与对方互相牵制,许正在暗,则可以伺机而动。 傅鸣点头,“这个人能操纵朝臣,能洞悉太子隐秘,能步步谋划抢占先机,算好每一步给我们线索,一直引导我们查案,并且总是比我们快半步。”他可不做别人手里的刀。 “有一点奇怪,”许正还未想通,“这次的事情,明显是冲着太子来的。完全可以直接找人举报曹如意就行,何必要先灭了他全家,再安排周家姑娘出面状告,引发京师百姓非议。” 这手法,寻仇多过于政斗。 傅鸣两指弯曲,轻叩桌面,“周家姑娘的尸身我会找人再验,今日你送来的半本账册,我也送去让人验,剩下的半本相信要不了多久也会出现。” “那今日大理寺这出?”既然你都安排了人,何必把纪明和袁彬叫过来熏香,一个是不懂风花雪月的老头子,一个是满身血腥气的肌肉男,他看着都尴尬。 “散迷香。”傅鸣举杯,“我们耐心等几日,让那个人先动。” 对方想利用他们挥刀斩太子,偏不让他如意。 刀得握在自己手上,往哪砍得是自己说了算。 许正亦举杯,“对了,那晚在轻烟楼外,”他想起那个眼中能凝出六棱霜花的女子,“你还安排了别人吗?” 傅鸣沉默,倒真是遇到一个,不过可不是他安排的。 第三十章 家家都有满场戏 摇漾春如线的颤音,袅袅飘到沈园的各个院子里,唱得花枝自雪里轻颤,抖落一地轻瓣。 慈清堂里,每天都有不同的戏开演。 姜氏向来爱看戏,小时候在乡下,只要有戏班子来,她必然是场场都去,能挤到垛顶看一场夜戏,是她幼年最开心的事。后来嫁了人,家里拮据时她一年到头看不到几场戏。再后来,她的独子殿试高中了状元,还娶到了兴宁郡主。 从此,姜氏就过上了天天看戏的日子。 戏台子上,是排好的戏本子,戏台子下,是各人唱各人的大戏。 有郡主在,戏班子可以常驻家里,她想听什么就点什么。再也不必和一群平民抢位子,踩着一地瓜壳缩在角落里看。 姜氏对兴宁郡主有诸多不满,体弱多病无福生养,不能为沈家传宗接代,出身高贵不会做小伏低,被太后厌弃顶着个郡主的头衔帮不到儿子什么忙,甚至儿子因病早逝,这笔账她也要算一半到郡主头上。 郡主不像秦氏,能说会道,又能与她闲谈家长里短,又能陪她看戏品评,又懂得眉眼高低讨好奉承,还是她在不高兴的时候,最通畅的出气筒。时不时的,还能用秦氏做个筏子,从郡主那得来不少好东西。 姜氏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秦氏,她在秦氏面前,才能摆摆做婆婆的款,不像郡主每次来,往那一坐就把她压住了。 今日唱的是《游园惊梦》,姜氏最喜欢了。听到“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姜氏眼泪都要滴下来了,她又想起她那可怜的才华横溢的早亡的儿子。 姜氏拈着帕子拭泪,“你听听,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这词不就是唱的我儿吗。若不是当年他一鸣惊人中了状元,学富五车惹了嫉妒,积劳成疾伤了身子,说不定现在还好端端地陪着我看戏呢。这就是生生剜我的心哪。” 秦姨娘跟着落泪,“老夫人说的是啊,夫君知识渊博,文采斐然,整个大贞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老太婆一看戏就要哭儿子,好在她早有准备,袖里藏了抹了姜汁的帕子,不怕哭不出来。 姜氏哭得声波震坟场,秦姨娘陪得心口直发堵。 哭哭哭,烦不烦! “老夫人,别伤心了,您现在也是苦尽甘来,郡主孝敬您,咱们一家又回了京师,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今日来陪老太婆看戏是有正事要说,不是陪她号丧的。 一边捏肩捶腿端茶送水,一边给姜氏换帕子,秦姨娘捡个空就夸,“老夫人,这京师的戏班子就是不一样啊,那跟咱们在应天看的不能比。您瞧瞧这顾名角风姿不凡,眉眼含情带三分,水袖甩得如流云卷雪,那唱腔婉转缠绵,听得人揪心哪。要我说,满京师富贵老夫人不少,可像您这样能得到郡主孝敬的,可不多。” 跟了姜氏这么多年,如何讨好她,说什么让她高兴,说哪个字能落到她心尖上,秦姨娘早就烂熟于心。 一个郡主儿媳的孝敬,比起富贵二字,更让姜氏舒心。这比那盏放了枣蜜和松仁碎的杏仁茶还让她美滋滋。 左手拈起一块核桃酥,右手用银签子插了一块糟腌玲珑卷,这卷是用猪蹄筋切得像头发丝那么细,再裹一圈鹌鹑蛋液炸得脆脆的,用糟卤浸着,看戏的时候,姜氏就爱吃这一口。 自从儿子过世,她就不再吃状元及第糕了,怕触景生情。 “她也就这份孝心能看看了,”姜氏得意归得意,该挑剔还是要挑剔。“还是我儿有本事,殿试一举夺魁,就是可惜去得早,郡主啊,福气还是少了那么一点。” 秦姨娘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这要不是姜氏真是状元母亲,她真怀疑这老太婆是猴子变的,给根毛竹杆就爬得老高。随着年纪上涨,皮脸是越来越松垮,都要掉地上了。 拿着郡主的好处,想着压郡主一头。怎么天下的便宜和好事,都给你占全了呢。 “是呢是呢,谁说不是呢,”秦姨娘双手端过杏仁枣蜜茶,“您喝盏润润喉,可惜夫君走得早,不然现在,又能得圣上亲眼,又能有王爷扶持,将来得个特进光禄大夫,配享太庙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人都死了,牛皮随便吹。 “就是,说起来,我儿啊,还是被郡主连累了,”姜氏提及儿子,难免心酸。她的宝贝儿子,才高八斗,俊美不凡,年纪轻轻人就没了,天妒英才。“若不是太后厌弃郡主,定不会为了点小事就把缙儿贬去应天。郡主能有今天,定是我儿福佑庇护,她是沾了我儿的光啊。” 是你儿子沾了郡主的光。他当年得罪的是太子,若不是有郡主的身份,怕就不是贬官出京这么简单了。 秦姨娘点头,这话老太婆也就敢在她面前念叨,对着郡主是连个屁都不会多嘣一个。 顺势提起,“不过您也别太伤神了,夕哥儿虽有些愚鲁,但毕竟是夫君唯一的儿子,也是沈家唯一的传人,”她陪着老太婆长吁短叹了半天,还要能接住她的话,又能说到她心坎里,当真累得慌。真正做到一人分饰多角,唱念做打齐全,比台上的戏子都累。 见姜氏沉迷在儿子早亡的悲伤里不能自拔,急了,“老太太,郡主回了京师,往后的日子必然会顺顺当当,大富大贵,王爷就郡主一个独女,定然是有求必应。郡主素日里对您也是百依百顺的,我想着,”秦姨娘用水汪汪的泪眼看着姜氏,“郡主名下,只记了二姑娘,可二姑娘是女儿家,早晚都是要出这个院门的。夕哥儿才是夫君的正经儿子,理应是记在主母名下的。” 凭什么郡主只记二丫头一个人,要记也是记她儿子。郡主自己生不出来,也不知道给自个夫君留个嫡子吗。 若夕哥儿记到郡主名下,那这辈子她再也不用愁了。否则将来她不在了,一个痴傻儿要怎么活,她都不敢想。 夕哥儿是夫君的亲骨肉啊,是沈家唯一的儿子。 姜氏刚想说话,就听婢女禀报,“二姑娘来看望老太太。” 第三十一章 举人与傻子的选择 在应天的时候,姜氏并不喜欢沈寒,这丫头的性子随了郡主,有些清高,不像秦氏所出的女儿,跟她娘一样会讨好奉承她。捡她爱听的话说,挑她喜欢的物件送。 做孙女的,不就是应该百般讨好祖母吗。 除了礼数周到让她挑不出错处来,别的就没有让她舒心的了。从前两个孙女间有些不愉快,姜氏偶尔还会站在大丫头沈漫那。 谁更懂得哄她开心,她的天平就偏向谁。 平日里不懂得讨好祖母,自然也就不会护着你。 不过,现在不同了。 沈寒进屋,就见掐丝珐琅炭盆里,银骨炭无烟无味,搭上沉水香的甘甜,燃得屋内暖气熏人。姜氏一身沉香色福寿纹捻金锻袍,头上的玄青抹额正中间一颗大东珠,托着雕了“寿”字的羊脂玉,发髻上斜簪着四五支累丝金簪,整个屋里金光闪闪,捧着填了百合香饼的手炉端坐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快快快,寒儿来尝尝缠丝兔儿爷,这里面放了姜糖馅,裹了五彩糖丝,又甜又驱寒。”见金贵孙女来了,姜氏堆起满脸笑意。 沈寒给姜氏行礼,“祖母,孙女儿要出门,来跟您说一声。”郡主这几天住在了王府,说是王爷让陪着说说话,她找了个借口回来。若是在王府她想出门去见陆青,必有一堆仆妇与侍卫跟着,不容易避开人。 “天这么冷,你身子骨还没好呢。”二丫头越长越水灵,凝脂白的肤色像是蒙了一层冬霜的薄胎瓷,清清冷冷的,满园子的寒梅,都压不住她的姝色。 “回祖母的话,来京师路上不幸遇到了水匪,不少物件都丢了。听说京师里的花春堂,有新到的一批珍珠宫粉,还有玫瑰浸的珍珠面脂,”沈寒补充,“孙女儿想着,还要给祖母订一罐玉兰蕊调的特制玉容膏,再给您买些寿香饼回来。” 从前她与松儿出门,若是回来没有给小乔氏带上一包果子或蜜饯什么的,就要看她甩脸子。其实买什么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出门得惦记着她。这位祖母和小乔氏,有差不多的心思。 何况,胭脂香粉对女子来说,是什么年纪都不会拒绝的心头好。 果然,姜氏笑开了眼,看看,二丫头是越来越懂事了,出门都想着讨好她这个祖母。 秦姨娘眯着眼,见沈寒身穿正红织金缎镶貂斗篷,纹了双鹤衔梅的喜气纹样,搭着芽白地妆花缎袄,袄子上的妆金折枝白梅冷光浮动,花瓣是用螺钿屑捻了金线再洒上珍珠粉,款款走来,就如寒梅映雪,清雅高贵。 几日不见,王爷又赏了她不少好东西,就没她家漫儿的份。 “二姑娘若要出门,叫上你大姐姐一同去吧。姐妹俩也有个伴,选个脂粉什么的,也有人帮着商量。”这二丫头现在都会讨老太婆欢心了,是郡主教的吗。 跟沈寒出门,定然是郡主给银子,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前两天漫儿还跟她念叨,说是沈寒在出门赏灯那夜里结交了一位京师贵女,那贵女一看就是勋贵世家出来的,一身的金钗珠翠。还故意用借口支开她,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能打什么主意,一来京师就急着攀附贵女,无非是借她们的簪缨门第给自个再多镀层金身,日后在京中行走,也多了几把登云梯。 郡主多年未回京了,这一回来就指点着沈寒结交人脉,真是把这个丫头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我原本也是想叫大姐姐一起的,”沈寒看向笑意盈盈的秦姨娘,“可是方才去梨溶院,婢女说大姐姐从早就一直睡着未起,许是天冷,有些贪睡也是正常。我这个做妹妹的,就不好强行打扰了。” 今日请安时就只有她一个,沈漫那让人传话说是病了,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就没来。 秦姨娘涨红了脸,她来的时候还跟姜氏夸奖女儿,“漫儿着了凉有些轻咳,这孩子一向孝顺,就不敢到您面前来请安。又说祖母让她多学学兰闺风范,现下强撑着病骨在屋内练琴呢。” 这脸打得飞起。 她没料到,沈寒居然会说得这么直接,从早一直睡着未起,不就是变相说漫儿是起不来请安才装病吗。 沈寒这个丫头!趁漫儿不在,在老太婆跟前上眼药。 今日她叫漫儿起床,怎么都叫不起来,无奈她只能推说她病了。早知道她就不自作聪明,说漫儿在练琴,这下好了,老太婆不定怎么羞辱她。 秦姨娘又气又羞,陪着笑脸,“这孩子不舒服呢,许是练琴累了。” 姜氏冷笑。 沈寒浅笑。 秦姨娘红着脸陪笑。 “这,二姑娘到底是郡主跟前养大的,气质优雅,见识斐然,天天耳濡目染就是不一样。” 眼见沈寒走了,秦姨娘只能强撑笑脸小心翼翼地讨好姜氏,“跟着郡主,学识身份定然就会不一样,若是夕哥儿也能记在郡主名下......” “一个傻子,要什么学识身份,”姜氏不耐烦地打断,“傻子就是傻子,跟谁名下他都是傻子,难不成记到郡主名下,他就忽然开窍了吗。” “把一个傻子记到郡主名下,当我们沈家的嫡子,那才是辱没门风,丢的是整个沈家的人。” 字字如刀,刀刀割心,滴滴渗血。 “好吃好喝的养着他就不错了,秦氏,你莫要贪心,”姜氏喝了口杏仁蜜茶。 “若是换了别家有这种傻孩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民间百姓都知道,傻子是不祥之人,除了让人笑话和躲着他,还能有什么。你应该感激我,我念着他身上多少有我儿的骨血,这才留下来养大。” 放到民间,傻儿子都是有一个扔一个,偏偏秦氏当个宝。 再当宝有什么用,傻子能继承家业吗,能承祧宗嗣吗? 回京师后秦氏胃口变大了,还打上郡主的主意,真是又蠢又贪心。 以为种点梨花就当自己是那不染尘俗的仙子了,就你们母女俩那贪财下作的德行,还装什么梨花带雨。 秦姨娘死死攥着扶手,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夕哥儿,毕竟是夫君的亲骨肉,沈家未来还是要有个儿子来继承家业啊。” 夕哥儿再傻,也是她的亲孙子,老太婆怎么能如此狠心决绝! “一个傻子,亲不亲有何用?”姜氏反唇相讥,“他是能科考功名,还是能入朝为官,又或是能绵延家族?一样都不能,光说骨血有什么用。若是将来郡主得个什么封赏,难不成让个傻子继承?” 堂堂状元郎有个傻儿子,说出去都丢人! 这还是郡主拦着,她才肯养,不然早就扔了。 看秦氏一脸委屈,“秦氏,你莫要太贪心了,我自有为沈家找继承人的主意。”姜氏一句话堵死了她,“我那侄孙儿,近日也要到京了。” 沈家人丁稀薄,唯一有出息的就是她儿子,沈家的宗族耆老,看她死了儿子,个个都想来分一杯羹,好在郡主的身份摆在那,他们也不敢胡来。 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侄孙儿了。这孩子身世凄苦,娘死得早,爹也没了,全身心靠着她这个亲姑母。 他的母亲虽说是个妾室,但胜在他争气,考中了举人,是姜氏一族里唯一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她慧眼识珠,从小资助,又给银子又出束修,待他中举,必然会来回报她这个姑祖母。 姜家的未来,沈家的未来,都得靠她侄孙儿一肩挑。 也只有这个侄孙儿,是完完全全听她的。 “我侄孙儿现在是个正经八百的举子了。”姜氏得意洋洋,“知道什么是举子吗?那是能当官的,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都不必下跪的。” 要不戏文里方举人说,“我堂堂一名举人,你敢叫我贱人?我定要告你。” 可见举人地位之高。 堂堂举人,是个傻子能比得吗?蠢货! 秦姨娘在姜氏一声一个举人,一口一个蠢货里,一字一字地咽下所有的不甘与怨愤。 第三十二章 花春堂小聚 晨起施粉黛,夜寝焚兰麝。 大贞女子,对美追求到了极致。 这股香风先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贵人娘娘们都爱以香入妆,民间女子效仿成风。 花春堂是京师最顶级的脂粉楼,一层以散货为主,从高到低依次罗列:有宫中传出来的滴珠宫粉,不但持香久且有养颜驻颜的功效;有轻白润泽的鸭蛋粉,价钱适中,适合贵女日常随意涂抹;有用古方改制的紫粉,能把贵女的脸抹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嫩又滑;有适合贵妇的金华胭脂,玫瑰汁里兑了金箔,用雕花象牙筒摆出没钱勿碰的贵态;也有杏仁蜜、芙蓉霜这类又滋润又香,价钱还平民化的招牌脂粉。 若是碰到月银丰厚、地位崇高的贵女,店家就会推荐大贞限量版-蔷薇露,宫里的娘娘们都在用的养颜香露哦,拿回去您可以擦脸,可以拍身,不差钱的话拿来拌饭,滋味一绝。 一小瓶金箔封口的蔷薇露,要价五十两。传闻扬州有个盐商的女儿,每日都用蔷薇露沐发,后来就把自个沐到了后宫里,据说是圣上也好蔷薇露这一口。 现如今京师贵女们的顶级追求,就是能在各大宴席与诗会花会上,傲娇又佯装病恹恹地来一句,“今日没胃口,索性让人拿了蔷薇露拌了饭,这才勉强吃几口的。” 这一整年,你都会是贵女圈讨论的话题。 花春堂的二楼和三楼,分设了不同的雅间,方便贵女们自己调香或是饮茶品香,给到足够私密的空间,就能让贵女们大开荷包。谁不想在这样一个雅致飘香的地方,与好友聊聊闺蜜话题呢。 “这里私密,不容易被人发现。”沈寒给陆青倒了杯金芽玉露茶,“你用什么借口出来的?” “我就这么直接走出来了。”陆青想了想,“原本是要去和夫人说一声,但她这几天院门紧闭,容嬷嬷说是夫人身子不爽利,还要给松儿备好节后回国子监的一应物品,就不见人了。” “我觉得奇怪,就让陈嬷嬷打听了一下。说是她听到外间传言,户部侍郎夫人因为上元节茶水太烫,就责罚了下人。第二天全家就被毒死了。” 小乔氏为此吓得不轻,她也是在上元节责罚了下人,这几天她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让容嬷嬷先试过。 “我新任的管事陈嬷嬷,是个人物。”陆青想着今日陈嬷嬷的壮举。听说她要出门,陈嬷嬷二话不说,把瓜子一扔三两步就出了院子,一马当先直冲二门,守门的婆子恭恭敬敬,外院的小厮马夫俯首帖耳,不知道是不是被陈嬷嬷暴风雨般的气势所折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套了车就走。 她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在马车上了。 雷厉风行,干净利落,真是被侯府埋没的人才。 “想必是祖母暗中助你。”除了她云海轩和祖母安隐堂的人,武安侯府其余的丫鬟婆子们,向来最怕的就是容嬷嬷。容嬷嬷不但可以随意扣罚她们月钱,还能越俎代庖,以夫人的名义责打她们。 “我瞧陈嬷嬷的腕间,多了两个银鎏金镯子,必然是祖母赏的。”太夫人用自己的方式在护着她,“那沈园的祖母呢?” “我出门前,秦姨娘不知道在跟祖母说什么,两个人脸色都不好。”沈寒想到这个,索性问一下。 “秦姨娘是在为夕哥儿打算吧。”这个心思她早就有了,不过碍于在应天形势所迫,她遮遮掩掩没放到明面上来说。回到京师,这个心思怕是堵得她吃不下睡不好。 “夕哥儿有些可惜了。”溪雪说得模糊,以她对郡主的了解,若是孩子病了,定然是会好好请个郎中,不会延误病情。 “夕哥儿的病,是被秦姨娘耽误的。”陆青想起来也觉得可惜,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父亲是在夕哥儿两岁的时候去世了,打那以后,秦姨娘就变得十分敏感,总觉得郡主要害她儿子,郡主送来的吃食衣物,她通通都不用。郡主觉得她是疼惜孩子,也没计较。那年冬天,夕哥儿三岁了,被沈漫带出去玩,不知怎么会掉进冰水里,回来以后晚上就发起了高热。” “秦姨娘不信郡主请的郎中,非说夕哥儿是出门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是请红衣巫婆跳神烧衣,又是请西观道士画五雷符压枕,折腾了几天都不见退热,夕哥儿是越烧人越糊涂,后来都开始浑身抽搐了,这才慌了神去求郡主。等郎中看过,退热后,夕哥儿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郎中说是延误了病情,烧坏了脑子,治不好了。”郡主见秦姨娘哭得肝肠寸断,也没忍心责问她。好好的一个孩子,生生被她耽误成这样。 “我看梨溶院的仆妇婢女们,对夕哥儿也不怎么上心。”那天午后,沈寒见到沈夕光着脚就从院子里跑出来,说是要去打鸟,还是她和溪雪把人送回去的。 “是,祖母对夕哥儿就很嫌弃,上行下效,别说婢女了,就是邻居见了夕哥儿也是绕着走,背地里说了不少闲话,传到祖母耳中,她就很不高兴。”祖母把沈夕关起来,还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日夜看着沈夕,孩子又不肯总困在屋里,为此日夜哭闹,秦姨娘哭着去求郡主,是郡主开口,才把沈夕放出来。 “原本祖母是打算遗弃夕哥儿的,是郡主说了是沈家的孩子,就不能丢。”陆青是亲眼见到的,秦姨娘像疯了一样,死死抱着沈夕不松手,说若是把孩子扔了,她就一头撞死在这。 原来如此,沈寒明白了,为何秦姨娘都是贴身照顾沈夕,是怕他再被人遗弃,也是担心婢女们欺负孩子。 “秦姨娘这心思,祖母定然不会同意的。祖母看中的,是她娘家的亲侄儿,无父无母,只能依靠祖母过活,这些年,祖母给出去的银钱、四季衣料、笔墨纸砚、节礼束修可不少。祖母向来精打细算,早就存了要过继侄儿给沈家留后的心思,不过郡主没有点头,在应天的时候她也没有强硬此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可现下不同了,回到京师,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你要当心秦姨娘这个人。”陆青提醒沈寒,“祖母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但也是秀才的女儿,自小也是读书识字。她素日里不过就是在郡主面前摆摆婆婆的架子,吃穿用度上都要用最好的最精细的。祖母是做不出什么腌臜事的,但秦姨娘就不一样了。” 秦姨娘是三教九流出身,自小跟着她母亲,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祖母再苛刻,也不会做出辱没沈家门风的事,可秦姨娘就是个只利己专损人的。 沈寒想到什么,“那你落水这事,有秦姨娘的手笔吗?” 陆青冷笑,“不止,还有我的好姐姐呢。” 第三十三章 一滩不争气的散泥 秦姨娘含着泪回到梨溶院,一进屋就见到沈漫还窝在锦帐里看话本子,气不打一处来。她在老太婆面前为她说尽好话,这孩子就没给她长过一次脸,争过一口气。 一把扯过沈漫手中的话本子,“阿娘,您做什么呀。”沈漫被吓了一跳,她看得正入神,“您这是怎么了?”阿娘好好地去听戏,怎么一脸苦相的回来。 “应该是我问你,你要做什么。”把话本子摔在榻上,“整日里,不是看话本子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你瞧瞧人家二丫头,又是早起请安,又是出门给祖母采买,现在把老太婆哄得团团转,你都干了什么呀。”日日卑躬屈膝鞍前马后地伺候她,老太婆丝毫不讲情分,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想到提过继夕哥儿的事,被老太婆一顿嘲讽羞辱,秦姨娘心酸得揪着疼。 该死的老虔婆! 老太婆吃郡主的,用郡主的,还想把自家侄儿过继给郡主,她不贪心?哪来的脸说自己贪心。 “她不就是爱表现吗,随她去。”沈漫不以为然,反正她知道,沈寒是不会带她认识贵女的,跟着她几天了她也跟烦了。 “那你倒是也表现表现啊,已经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了,不让你祖母或是郡主出面,能找到什么好婆家?”秦姨娘一面要操心儿子的将来,一面要提点这个又懒又笨的女儿,是不是她的命不好,为何郡主养出来的寒丫头,哪哪都挑不出毛病,她养出来的女儿,她自己都看不顺眼。 “阿娘,天太冷了,我真起不来。”委委屈屈的绵柔音,软软黏黏的撒娇,阿娘就吃她这一套。 给祖母请安有什么用,她去了几天,祖母眼里都没她,一个劲儿地捧着沈寒哄。又要挨冻又要受气,她干嘛折腾自己。 “这点苦你都吃不了,将来的路你要怎么走。”对着这个没出息的女儿,秦姨娘眼前阵阵发黑,“将来你嫁进京师的高门大户里,身为当家主母,哪有贪睡的?要早起侍奉婆母,要打理中馈,要抚育子女,还要能与各家夫人品香茗茶,蹴鞠打球,你一样都不学,将来怎么办?” 沈漫听得头大,本来昨夜就睡得迟,今早被叫起来几次,现下她都有些犯困。 想到熬夜看的话本子,她就心神荡漾,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柔弱的我》让她看得停不下来。故事说了一个美丽柔弱又才华横溢的平民女子,因一场意外被出身高贵又风度翩翩的王爷搭救,两人一见钟情,王爷不惧门第之差,不畏世俗之见,突破重重困难娶她为王妃,这位女子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过上了令人艳羡的富贵日子。看得她又羡慕又憧憬,恨不能自己就是那个柔弱美丽的女子,被王爷搭救,被王爷深爱,被王爷宠成尊贵无双的王妃。 什么时候,她也能有这种荡气回肠的爱情啊。 沈夕跑进来,伸着脏手抓着乳酪酥就往嘴里塞,腮边还有黏黏糊糊的口水渍,看得沈漫一阵反胃。 她是美丽柔弱没错,可她有个傻弟弟呀,传了出去,京师的贵女都不会与她来往。别说邀请她参加诗会花会,就是那些天潢贵胄和世家大族里选正妻,也会因为她有个傻弟弟而嫌弃她。 有沈夕这个傻弟弟,她要如何才能突破阻碍,去结识京师里的达官贵人呢? “阿娘,您跟我发脾气有什么用,我自个能出去找婆家吗,您去跟祖母说啊,去找郡主说啊。”见秦姨娘给沈夕温柔地擦脸,沈漫很不耐烦,“弟弟都这么大了,除了会叫娘,别的什么都不会,您天天跟看着宝贝似的盯着,有什么用。” 不如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好好为她筹谋,若是她能嫁到王府成为高高在上的王妃,那以后什么郡主,什么祖母,通通都不用在意了。 “阿娘,您刚才说沈寒出门了?”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您不早点跟我说,我也好跟着她一起去啊。”沈寒说不定就是去参加贵女们的雅集诗会,故意撇下她。要不大冷天跑出去,她连院门都不想出。 想到沈寒方才在老太婆那上眼药,“还惦记你的好妹妹呢。二丫头为何不肯带你出门?你做过什么好事自己不记得了吗?这个蠢女儿还以为闹一闹沈寒就会带她出门。” 沈漫不说话,愣愣地看着秦姨娘,她做什么了? “别打你好妹妹的主意了,你以为,你推她下水的事情,她不知道吗?”让人把沈夕带下去,秦姨娘沉沉看着女儿。 沈漫瑟缩着肩膀往锦帐里藏,“阿娘,不是,我没有……”原来阿娘都知道,那沈寒也知道? “当时只有你站在她后面,不是你还有谁?”秦姨娘看着这个长相有她七分,聪慧却只有她半分的女儿。这个蠢女儿,若不是怕沈寒醒来闹事,她怎么会对沈寒下手,白白浪费她的药。 那颗药,原本就不是给沈寒用的。 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就不要轻易动手,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沈漫一把搂住秦姨娘,“阿娘,她故意装样子对不对?所以她去祖母那告状了?” 怪不得阿娘回来后脸色这么难看,祖母现在宠着沈寒,定然是要狠狠罚她的,会不会把她赶出去呀。 “我不过是和她玩闹一下,我没想到她会病这么重啊。”她是希望沈寒被捞上来以后,也会变得跟沈夕一样痴傻,那将来就没人跟她争了。 郡主的宠爱,价值千金的缂丝锦缎,光彩照人的宝石簪子,还有王爷给的贡品,就都是她一个人的了。沈寒又不是郡主亲生的,她才不信沈寒变成傻子了,郡主还能像往日那般疼惜她。 见秦姨娘不理自己,沈漫吓得拉着秦姨娘的袖子,“阿娘,怎么办啊?” 寒冬腊月把人推河里,叫玩闹。 这就是她秦离离养出来的女儿。 做了就做了,没胆子认还要找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她都看不起这个女儿。宁愿漫儿心狠手辣,也好过这样藏头缩尾。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秦姨娘隐隐约约觉得沈寒是知道的,只不过没声张。 想必是到了京师,沈寒的想法也不一样了。在应天与漫儿有个争执拌嘴,关起门里也无人知道,可京师里人多眼杂,传了出去,她自己的闺誉也要受到影响。哪家的王公贵戚,会要一个当众落水又失了魂的姑娘做儿媳。 “那沈寒会不会告诉祖母和郡主啊?”若是她,定然会去说的,她就不信沈寒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已经事过境迁,无凭无据的,她不会说了。”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蠢,秦姨娘现在都没力气再培养这个女儿,实在是一滩散泥,任她怎么努力也糊不上墙。 “以后你不许再去惹寒丫头,不要到她面前作张拿乔的,待到你们都出嫁,就无事了。”也该给这个女儿一点教训,免得她肆意妄为,毁了自己的前途。 她还要为沈夕好好筹谋,不能再让沈漫坏了她的计划。 第三十四章 猝不及防的回忆杀 “推我下水的,是沈漫。” “给我下药的,是秦姨娘。” 陆青记得,她隔着冰冷刺骨的水面,最后看到的那张得意扭曲的脸就是沈漫。 被人猝不及防地推进河里,冰水灌入喉中让她瞬间僵硬,鼻腔里灌满了血腥气,挣扎了两下就沉沉下坠,在几近晕厥间,她听到母亲在唤她。 “从记事起,沈漫处处都要跟我争。”她有的妆花缎料子,沈漫也要有,她得了个金嵌宝镯子,沈漫就跑去祖母那闹也要一个。十回八回的,也能让她要到几样东西。 在应天,沈漫争果子争衣裳,争的都是地位、宠爱和输赢。 在京师,沈漫想要的就更多了,推她下水,她是冻伤或是惹出流言蜚语,甚至是直接一命呜呼,对沈漫都是稳赚不赔。当时郡主在与傅鸣说话,事后沈漫大可随便杖毙一个婢女来顶事。 沈寒忽然觉得,沈漫那张脸比她看到的还要可怕。亲姐妹之间还能下死手,她还是小看了沈漫,以为拌嘴找茬已经是够过分的了。从前听婆子们闲话,说哪家庶女挠花了家里嫡姐的脸,就是为了一根簪子。 竟然真有这种事。 武安侯府的后宅是没有斗争的,毕竟也没有人跟小乔氏斗,所以她做什么都是明着上脸。侯爷和太夫人都不与她计较,个个都让着她,就让出她今日这般为所欲为的性子。 小乔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若是碰到秦姨娘是要吃亏的。 “真是一对狠毒母女。”沈寒听齐嬷嬷说过,曾经有个府尹的女儿因为拒婚,被表兄推入冰河里,救起来后冻伤的部位生了寒虫,不到七日就溃烂而死。 齐嬷嬷还告诉她,那位表兄因为家族里有人贿赂官员,从问斩改判无罪,只说这个姑娘是失足落水。在她死后,街巷邻里都传言她是因为与马夫私通才会被家里悄悄灭口,这个流言让这个姑娘家的母族一直抬不起头来,女眷多年都嫁不出去。 她当时感慨,女子的生存太艰难了,随口一句流言就能杀死人。齐嬷嬷还安慰她,说姑娘生在侯府的,自然不会遇到这种腌臜事。 呵呵,她遇到的,应该是更离谱。 “那晚的事,”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腾湿润了鼻尖,那晚遇匪的情形,陆青一直记忆犹新。 “还得是二姑娘在,不然郡主连药都不肯喝呢。”刘嬷嬷把药碗端过来,“当着姑娘的面,您可不能不喝啊。” “母亲,您继续说啊。”为了哄郡主喝药,她一边捧着雕花蜜饯,一边窝在郡主怀里听故事。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不过五岁,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郡主每每与她一同回忆父亲,渐渐地,她也能拼出一副父亲的画像,一个温文儒雅的郎朗君子,一位烟火温存的慈爱父亲。 “你父亲爱用的砚台是端砚,他说这砚发墨均匀,若用了不好的砚台,磨墨时思绪便会枯涩,怕我闻不惯墨汁味,就往里兑些花汁。如今我翻看他给我写的花笺,上头还留着一股子花香呢。” “你父亲眼神不济,说年轻时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晃了眼睛。但每到吃鱼,偏是他挑刺最利落分明。他早知我懒怠挑刺,索性不动筷子,这是换个法子让我多吃几口鱼。” “你父亲怕我待在应天不习惯溽暑湿热的天,一有空就拉着我乘着马车闲逛,有时候,我们两个就倚在廊下听雨,能听一个时辰呢,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呀。” 在女儿面前聊当年的事,郡主自己也忍不住笑。 “其实你父亲呀,是我自己选的。”这些细细碎碎的温柔,在漫长年岁里,渐渐积成密密的雨丝,簌簌地落满衣袖,洇透眼角。待收进心口那方樟木匣时,已是沉甸甸的月露,任岁月如何辗转磨砺,这颗心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空落与孤寂。 怎么会空落落呢。他随手折下的梅枝,字字凝神的花笺,挑过的鱼肉,都是岁月里一盏一盏指路的星灯,让她没有恐惧过黑夜,一直亮堂堂地走。 就算眉间已开始染霜花,铜镜也锁住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善解人意的少女,这些记忆,都存得完好无缺,就像这个人从未离开过你,一直活在你的生命里。 郡主提起夫君,眼里只有温柔没有泪意。 “旁人都以为,因为太后不喜欢父王和我,又因我自小体弱,京师那些勋贵世家都不肯与我结亲,怕我嫁进去后,生不出嫡子来,也不愿为了我得罪太后。所以我的婚事就耽搁下来,一直拖着。” 郡主坐在逍遥椅上晃啊晃,明眸少女的往事盖满了尘土,一晃,掉下来的是那些相知相许的小甜蜜。 “我第一次见你父亲,还以为他是个傻子呢。捡了我的帕子又不敢出声,巴巴地跟在马车后面一直走。” “我一见到他就笑,你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一只手攥着我的帕子,一只鞋陷在泥淖里,白袜都染成酱团了,青衫也让汗湿透了,他站那是一动不动。” “后来你父亲说过,这是他此生最没有仪态的时候。”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故意说你弄污了我的帕子,要怎么办。” 你父亲张口就说,“那我便求娶你吧。”想了想,他又挠头红了耳根,“可我是个穷修撰,你跟着我,可是要吃苦的。” 刘嬷嬷听着忍不住抬袖抹泪,郡主少女时期就没过上多少快乐日子,三不五时就要被太后召进宫中挑理责骂。就是看到沈状元了,郡主才会不自觉地笑。 “我觉得可能再也遇不到,比你父亲还傻的人了。” “后来我告诉了父王,父王找了陛下,这才有了太后指婚。陛下以我年纪不小为由,让太后出面把我许给你父亲。”太后原也是不希望郡主嫁得好,一个毫无根基又初出茅庐的新科状元,既是维持了体面,又让她心里很痛快。 “婚后我问过你父亲,怎么会那么巧捡着我帕子,他才肯告诉我,他偷摸跟了我好几天,才找着机会跟我说话。” “我还问他,为何要选我这个不得宠的郡主,又帮不上你的仕途,说不准还会因为我,让你得不到重用,亏了你一身才华。” 郡主想起来就笑个不停,“你父亲就说,幼时抢灶上刚揭笼的白馒头,又香又热,那种捧在掌心怕凉了,揣进怀里又怕压皱的感觉,就像我每回见到我。” “他还说繁华落尽不过一场空,百年后都要尘归尘,但若是与我成亲,下辈子或许还能再续缘分,就当他提前预定来生了。” “我以为一个状元郎会跟我引经据典,说一番哲理,没想到,竟是这般寻常的烟火气。” “你父亲抗拒着不肯纳妾,是我先点头,我体弱多病没法生养。若是他坚持不纳妾,那没法跟你祖母交代,沈家就要绝后。” “你父亲说,虽然我不能自己生个孩子,但我可以抚育一个孩子,做一次母亲。若是有一天他无法陪在我身边了,我还能有个孩子,不会因为他离开而孤寂绝望。这个孩子,是能支撑我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你父亲,一直希望我能长命百岁,无疾终老。” 郡主看向星空,都说仁者化星,会以微光渡夜行人。天河粼粼,不知哪一颗星子是他。 尽管他走在了我前面,可他却是为我筹谋了一生。 第三十五章 意外成为贵女圈的话题 那是她最后一次,以沈寒的身份,与郡主聊起父亲。 刻骨铭心,就在于最美好的那一刻,硬生生被拽出美梦。 舱门外的刀剑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四下逃窜的家丁婢女,凶神恶煞的水匪杀手,到她惊魂未定时被一掌推下水。 再醒过来,沈寒就变成了陆青。 两人相视怔怔落泪,又忍不住一起笑。若不是就在面前,谁也不敢相信,她们以另一个人的生命形式,继续活着。 窗外立春将至,虬枝胎芽萌发,阴差阳错的命运纠葛,正在交织出全新的生命力,只待一声惊雷,新翠即将破土而出。 “现在有三个疑点,其一就是那群扮成水匪的杀手。”陆青取过纸笔,写下“杀手”二字。 “那群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陆青回忆,“他们根本没有翻找财物,只是见人就砍,直奔郡主而来。” “其二,就是秦姨娘。”秦离离这三个字,力透纸背。 “我喝下的药,应该是给郡主准备的。”陆青这些天反反复复的回忆,让她心头忐忑不安的就是这点,“沈漫推我下水是临时起意,可秦姨娘给我下的药,必是她私藏许久的。她早就备下了药,为了给沈漫遮掩,才临时用在我身上。” 郡主性情温顺,并无仇家。梁王与郡主离京多年,莫说是威胁到谁,就是京师中的人,新面孔也认不得几个,为何有人要致她于死地。 “杀手与秦姨娘,都是冲着郡主来的。”沈寒看了眼字,“可她为何要害郡主?虽说秦姨娘是靠着祖母过活,可祖母是靠着郡主,沈家一门的荣辱与郡主息息相关,她还想过继夕哥儿给郡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毒杀郡主是极其冒险的,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若是郡主出事梁王必然会查到她头上,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何况郡主与秦姨娘之间,并无深仇大恨。 “我也没想通。”陆青摇了摇头,“我反复想过,毒杀郡主,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除非...” “除非她是听命办事。”沈寒接话,“其三,就是秦姨娘的手中和我姨母的手中,竟然会有相同的药。” 也就是说,毒杀郡主和毒杀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一个是养在深闺不自知的侯府姑娘,一个是远在应天与世无争的清贵郡主。 一个是侯府深宅大院里的二品命妇,一个是沈家后宅里不起眼的娇花妾室。 什么人什么事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要不我回去试探下,看看夫人认不认得秦姨娘?”陆青问。 “不可。”沈寒断然拒绝,“你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痕迹,一次下手不成,她很可能会再次对你下手。”秦姨娘城府深沉,害她是临时起意,见她不去翻旧账也不会再做暴露自己的事,小乔氏就不一样了,事关到她的命门,若她有半点怀疑,陆青就危险了。 “要查这个人是谁,我们得从长计议。眼下既然秦姨娘想要郡主和你我的命,那就先收拾她。”声如冰刃穿骨,一字一字钉在眼里。 陆青看着她,沈寒的反应,像是遇到过无法释怀的事,让她整个人都裹在布满冰裂纹的琉璃器中,一碰就片片碎裂。 “那晚还有一个人,傅鸣。”陆青提笔写下,“这人是凭空出现的,不但逼退水匪,还救了我。” “我听梁王提过,这人是魏国公的世子爷。”沈寒向陆青解释,“魏国公是大贞开国六公爵之一,武将出身,战功彪炳,傅家世代忠良,极得圣上信任,傅鸣与四皇子裕王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亲密。” “不过梁王提过,傅鸣救了郡主的事,莫要对外人言。许是因为涉及朝堂储位之争,还有诸多命案关联,王爷是不想我们闺阁女儿家的,掺和这些事。”沈寒想到梁王的话,提醒陆青,“尽量远离这个人,免得引人注意。” 陆青点头,“说起来我还未问你,你那是因为什么...”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贵女们高低起伏的尖叫声,隐约还有打斗声。 推开门,就见一楼堂内已是混乱不堪,香粉、胭脂、花露撒得遍地五彩斑斑,几名青衣绣服的便装男子正在追一名蒙面客,他为躲避追兵,随手抓过一名花容失色的贵女,一掌拍到对面,贵女被掌风扫过,吓得连尖叫都忘记,就已经飞了出去。 利器破空声倏然响起,叮叮叮三声钉入廊柱,蒙面客擦身转过一声闷哼,血滴廊下,他捂着左肩滑过长廊,一脚踢翻紫檀粉柜,趁漫天迷雾炸开之际踉跄跌入后院。 后院迅速翻入几名青衣人围攻,蒙面客伸手入怀,掏出纸包抖开,兜头一把石灰迷粉撒出,趁青衣人用袖遮挡之际,顺势借力足尖点上院墙,翻身而出,甩落的血珠溅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别追了。”领头人挥手阻止青衣人放钩爪,“他留下东西了。傅大人的袖箭上有蓖麻毒,他跑不远,会有人去捡回来。” 二、三楼的贵女们,缩在廊柱后不敢发声,被自家婢女死死抱住。陆青越过躺了一地的贵女,一眼就看到一楼人群中间的傅鸣。 “又是他。”陆青眼见人朝三楼看来,顺势躲在廊后。 “他是谁?”沈寒不认识傅鸣,对方一身玄色暗花罗袍,蚕丝与银线绞出的云纹,在堂内隐隐泛着寒光,粗粗一眼,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他就是傅鸣,上次在船上我被推下水,就是他救的我,也是他突然出现,逼退那群杀手。”陆青恍然,原来沈寒之前也未曾见过傅鸣。 “上元节那天我误认了他,现下你我都在一起,还是分开走。”陆青招招手,让溪雪带沈寒穿过长廊,出月洞门绕到后院从侧门出。 趁着混乱,她带着扶桑,从另一侧阶梯下楼,准备悄悄溜走。满地都是贵女洒落的香囊、绢帕、珠钗,原先在一楼选香料的贵女们,现下齐齐躲在倾倒的多宝阁架后,正惨白着一张脸崇拜地看向傅鸣。 绢帕脂粉在刚才混乱中被踩落一地,贵女们也没时间整理妆容,只能用衣袖挡住脸,露出水汪汪的娇羞迷眼,盯着大堂中间的英俊男子。 陆青看有个便服带刀男子在与傅鸣说话,瞅准时机,带着扶桑靠着散落一地的多宝阁架及牌匾的遮掩,偷偷溜出去。 一只脚刚踏过门槛,就听身侧传来醇厚低沉的问候,“陆大姑娘,我们又见面了。”陆青定住。 真不愧是被誉为狼人的世子爷,一双狼眼真是尖锐,满堂都是乌泱泱的人,他还能发现她。 内心纠结了下,是不管不顾先跑了再说,还是装作不认识说你认错了人。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陆青无奈转身,眼见脂粉堆里的贵女们向她投来不明的晦涩目光,她要是现在说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您是?”从前的武安侯府大姑娘是不认识魏国公世子爷的,现下的她也只能装不认识。 就装不认识! 不认识他又不犯法,难道这个世子爷还能因为她装不认识就把她抓回去拷打,现下只能硬撑了。 男女有别,她就不信,这位世子爷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要与她结识,身为魏国公的世子,多少会在意男女大防吧。 傅鸣挑眉看着面前这位脸色阴晴不定的女子,这才没几天,这么快就装不认识了。 “陆大姑娘,上元灯会那夜,在华彩楼外你装认识我,今日在这花春堂内,你又装不认识我,那我们,究竟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众贵女齐齐看过来,什么?什么? 上元灯会,酒楼外,装认识? 是她幼稚了。 傅鸣这个混蛋,未来这一年,她都要成为贵女圈的话题了。 第三十六章 杀傅鸣 “你,你胡说什么?”扶桑护着陆青,“这位大人定是灯节那天看灯看花了眼,错把别家女子认成我家姑娘了。” 这什么人,这么粗鲁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说与姑娘在灯节相会,这要传出去姑娘的名节定然受损。 袁彬与纪明一脸震惊,都知道魏国公是熊虎之姿,铁骨铮铮,偶尔在朝中遇到,远远的就飘来一股子血腥铁锈味,不愧是个征战沙场的武将,骨子里都透着杀伐之气,令人震慑。 传闻里,魏国公私下是个惧内的人,邻里都说,偶尔会听到国公府传来国公爷的惨叫声,伴随着国公夫人的怒吼,还赢不赢我了,你这个老东西。 起初大家是不信的,魏国公这种杀人不眨眼,干一碗狼血眉头都不皱的虎将,怎会怕妻子。直到有一天,魏国公顶着半边青眼上朝,那高大威猛,不可一世的气势,碎了一地。 大家再也不信什么魏国公一天要喝三碗狼血,高兴了给儿子也喝一碗的夸大传言,什么世子爷子随父相,狼王说咬就咬,狼血说喝就喝。什么每天夜里,父子俩眼中透着绿幽幽的光,在府里四下游荡的传言了。 都是胡说八道,魏国公跟他们是一样的畏妻如虎,回家晚了,酒饮多了,身上有脂粉香了,通通都要挨揍。 可今日看傅鸣,比他父亲还要刚硬。 世子爷与姑娘花前月下,共赏灯市,定然是二人的私密啊,怎么能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就说出来了。 傅鸣见小丫鬟一脸怒容,不远处的袁彬与纪明,正在对他拼命挤眉弄眼,有些不解。这两人是中毒了吗? “认没认错,就要问问你家姑娘了。”傅鸣笑着看向青着脸的陆青,“陆大姑娘,可想起什么了?” 这位陆姑娘上元灯节那夜在华彩楼外,叫了他的名字就跑了,他因为要盯人没法追上去问,但是陆姑娘眼中的惊喜他记得一清二楚。 后来他让长庚打听了这女子来历,说是武安侯府的大姑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傅鸣抖着一张薄薄的纸,轻念出声。 “我上个月没给你们发月银?”他不记得他干过拖欠下属月银的事情,“长庚,身为威武军的青鸦使,你就拿八个字来敷衍我?”是不想干了吗。 长庚也很委屈,“主子,属下也很无奈。”他也想写诸如“陆大姑娘无事爱打婢女耳光”、“陆大姑娘天天就爱梳妆”、“陆大姑娘迷恋京师俊俏少年郎”等信息量丰富又能展现他身为主子麾下第一密探的实力。 可问题是没有啊,他一向敬业,爱情报如爱自己,总不能瞎掰吧。 “武安侯只有一位正妻,名下仅有一儿一女,这位陆大姑娘就是长女。”长庚做青鸟使许多年,第一次面临搜集情报如此困难的窘境,他被迫要找一堆婆子瞎聊天,还搭上自己的月银给她们结茶钱。 “陆大姑娘的生母早逝,现任武安侯夫人是她的亲姨母,两人相处融洽,后宅人烟稀少,侯府风评甚好,陆大姑娘花容月貌,现待字闺中。”就这么多了,主子要是不满意,就换无咎去查。他还不信了,就无咎那个闷葫芦,能比他查到得多。 傅鸣看着那八个字,这样一位困守于侯门深宅的女子,为何会认识他,还一脸惊喜。 “喔唷,倒是还有一件奇谈。”长庚想起来了,因为婆子们说得过于离奇,他当时就自动否定了。“侯府的婆子们,说陆大姑娘在回京路上,被勾了魂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傅鸣默然看着他。 “难以置信对不对?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婆子们也说不清楚,我寻了很久找到一位曾经给陆大姑娘看过病的郎中。”他就说主子不信吧,他都不信,主子还能比他蠢吗。 “那位郎中说,陆大姑娘因病伤了神志,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他塞了一两金子啊,要不对方死活不开口。 “那些婆子们听风就是雨,说得玄乎,我看陆大姑娘就是体弱,民间早有传说,这种病叫失魂症。得了这种病,人就会渐渐忘记以前的事,甚至于忘了自己是谁。”所以那些婆子才会说陆大姑娘被勾了魂变成另外一个人。 傅鸣看着眼前这位怒意满满的姑娘,“所以,陆大姑娘,你是又失忆了?” 又? 陆青有些讶异,看来傅鸣查过侯府,知晓她因病失忆的事情。没想到仅一面之缘,此人竟然会去查她。 果然人不可貌相。 要不是因为傅鸣救过她,真想把手里的香粉扔他脸上。 “这位大人,”陆青决定将失忆装到底,“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过,您要拦着不让走。”她就不该先入为主,以为傅鸣救了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好人。 正常好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拦着一位姑娘吗。没见那些贵女,都用吃人的目光瞪着她。 就算她是沈寒的时候,也没有遭遇过一次被这么多贵女瞪的惨况。这些贵女看向傅鸣的时候,是含情脉脉,眼波流转,看她的时候是眼角飞刀,刀刀戳她。 “在下只是好奇,”傅鸣用身体挡住贵女们群发的飞刀,靠近一步低声问,“陆大姑娘,怎会认识郡主的女儿?” 相比较那晚女子错认他,他更在意的是,武安侯与刚刚回京的兴宁郡主,是何时结交的? 一个是太子外戚的武安侯,一个是圣上新宠的兴宁郡主。他判断梁王是圣上的人,不会偏帮太子,自然也不会偏帮他与裕王,但武安侯态度不明,有可能是蛰伏以待太子起复的时机。 这两家,怎会搅合到一起。是武安侯的意思,还是梁王的意思? 不论是哪一方有意思,他都要查清楚。 傅鸣封袖处紧束的鞣皮护腕,还有一丝暗赤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见陆青盯着血迹,傅鸣抬抬手,“陆大姑娘好胆色,见血不怕,见乱不惊。”摸了一下,没摸到帕子。 陆青把手上的帕子递过去,她还记得,那晚傅鸣从水里救她时,也被石块擦伤了手背,她顺着看过去,修长的骨节清晰利落,冷白肤下淡青色血管微张,那几道血痕,已经结痂。 哇—— 纪明与袁彬张大嘴,想不到傅大人这么虎,还能得到美丽姑娘的青睐。 他们忽然觉得,诗文里写的行礼如仪、讷讷不善言的美男子,可能已经过时了。 傅鸣接过帕子,“天色不早,我还要赶回家中陪长辈用饭,傅大人的问题,”陆青抬眼看他,“恕我听不懂。” 反正她死不承认,你傅鸣能把她怎么样。 陆青福了福身子,无视众贵女又妒又恨的注视,带着扶桑快步离去。再待下去,她要被那些炙热的目光戳穿了。 傅鸣看了眼手上,天青色的帕子,背影处的灰蓝色叠出苍山雾霭,一角用蚕丝绣了五瓣梅,瓷青色的瓣尖发着雪夜青萼的冰冷气息。 长庚凑近,递给傅鸣一张花笺,“两人分开走的,另一个,绕去后院了。” 香铺里会备下洒金纸或是薛涛笺,方便贵女们记录下香料配比,这张花笺显然是被人匆忙撕开的,只剩余一半,淡粉色的薛涛笺上,簪花小楷清秀婉丽。 花笺上只留有两行字。 一行仅余个“杀”字。 一行写的是“傅鸣”。 杀傅鸣。 傅鸣眼中寒霜破刃,“去查一下武安侯府内宅的事,包括前任侯夫人因何亡故。” 他把帕子塞进怀里,“若是这次,还是八个字,下个月,你就不要在我这领月银了,去武安侯府领吧。” 第三十七章 又是这个人妖 花春堂虽说不是皇家御用香铺,但也是京师的老字号了,从前朝经营至今已有五十余年的历史,这是第一次被人砸了场子还不敢吭声。 白掌柜小心翼翼地绕开一地狼藉,身后的小厮手捧填漆云纹托盘,放了三只甜白釉莲纹盏,盏中雪水佛手茶烟袅袅。 白掌柜恭恭敬敬地向傅鸣行礼,“各位大人辛苦了,小店无好茶,仅有这佛手茶是小店的秘制,与雪梨膏同煎,秋冬润肺去噪,还请各位大人润润嗓子。” 眼见一楼大堂被砸得乱七八糟,损失不少,但白掌柜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在大贞,有三种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第一就是蛮不讲理的皇室贵胄,第二就是趾高气扬的各家贵女,第三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刑卫司。 白掌柜确信,若是他前脚嚷出让刑卫司的人赔钱,后脚他就连人带铺子一起消失。随手给他安个窝藏罪犯,图谋不轨的罪行,他一家老小就完蛋了。 想起前日夜里,他正在铺子里挑灯核账,忽然窜进来几个黑衣人。对方手法老练,鹿皮手套直捂口鼻,用指节狠狠压他耳后穴道,刹那间他半身僵麻,随即粗麻袋当头罩下,将他直接拖走。 好吃好喝地养了他两日,今日一早又将他扛回铺子。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是谁绑了他,是谁放了他,是谁供他吃喝。 原来被人劫持是这么个滋味。跟话本子不一样嘛,他以为的劫持,是皮鞭蜡油一天三顿打,实际上的劫持,是好酒好菜热被窝。 有人来报,“大人,后院有情况。”傅鸣冲纪明点头,“白掌柜就交给你了。” 后院里,许正看着院墙上的斑斑血痕,蒙面人丢下的素绢帕子上也染了血污,还未捡起,他已经嗅到帕子上的香气。 帕子一角有个模糊的章印,这帕子许是用来包裹私章的,香气极淡,大约是因为离开账册主人太久,又被其他人藏了几天,沾染了多人的气息。 许正想了想,把帕子放在鼻尖,使劲嗅了嗅。没错,跟那半本账册上的香气很接近,是同一个人的物件。 这几日他与傅鸣按兵不动,冷眼看着朝中不断有人上书给太子求情。户部郑侍郎已死,宅子里的财物也早就被刑卫司起获,钱锦家的账册仅有数目,这些无法说明与太子有直接关联。 开印后,户部尚书拿出郑侍郎写下的与曹如意勾结贪污纳贿的自白书,算是让他一人担下了全部罪责,太子最多是落个识人不明,无关痛痒的小错,完全伤不到他。 成国公借此发力,朝中多人联名上书,言之太子闭宫自省多日已有醒悟,毕竟是国之储君,若长期拘禁,恐损太子康健,引朝野动荡。 为救太子出来,上书官员不惜以“用三年俸禄为太子立‘省身义仓’,赈济京师流民,彰其悔悟之实。”以官员捐俸换太子解禁,这招用到圣上心里了。 太子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上书,说自己昏聩失察,说多日未见父皇十分想念,已形销骨立,说日日在宫里研读祖训及《通鉴》,以便日后察辨忠奸,不再为奸佞所蒙蔽。 宫内已有传言,说圣上有些心软了,还命人给端庆宫送去了太子爱吃的雪乳糕。据说太子为此涕泪纵横,长跪不起,感念皇恩,说要斋戒抄经。 照此情形下去,太子被放出来脱罪也就是早晚的事,大臣们心知肚明,圣上不会把太子怎么样,做做样子罢了。待太子出来,必会有仇报仇,这些参与查案及上书要求力惩太子的人,怕是要遭到太子的报复。 局势一边倒,就会有人按捺不住。再不出手,怕是之前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于是,就有了今日花春堂这一出。 傅鸣告诉他,那半本册子上的香气,内含的苏合香和沉香都是上品,满京师唯有花春堂才有此等上品。 知道货从哪里出,剩下的就是守株待兔,傅鸣让人放出口风,说花春堂的掌柜正在清点家私,打包箱笼,准备跑路。 果然人就来了,刚准备放东西就被刑卫司的人围攻了。许正跟贵女们一起躲在廊柱后,发现对方翻身出院墙时,扔下了这条帕子。 沈寒与溪雪避开人群,穿过月洞门出来,就见到院中仅有一人,半蹲在石板地上,正拈着绢帕对着日头查看。 这帕子上的印记,许正觉得似乎在哪里看过,刚想转身去找傅鸣,就看到那晚轻烟楼外的女子,正用和上次一样的鄙视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许正颇有些意外,两次都遇到同一个人,正好借此机会解释一下。 “姑娘,是上次那个人妖。”溪雪想起来了,指着许正一脸惊讶。 上次她与姑娘在华彩楼的后巷里,就见到这个人妖钻狗洞出来,姑娘后来告诉她们,“你们日后出门若是遇到这种服妖者,当绕路而走。” 沈寒也认出来了,虽然今日对方换了男子的服饰,也没有傅粉簪花,衣衫不整,但看他拿着个女子用的帕子贴着鼻尖嗅,就知道此人不是正常人。 她在侯府的时候,听齐嬷嬷说过,前朝有个服妖者,名为桑冲,以一副人形画皮行走于世。此人精研女红,剃了须绞了眉,自称寡妇教授女工,十年间流窜多地骗了百来个女子,不但毁人清白,还勒索钱财,被识破后判了凌迟,所以大贞对服妖者定有杖八十的刑律。 这人换了男子的服饰,虽看着身姿挺拔,眉如墨画,飘洒清逸,但还是有股子邪气。 人妖缓缓走近,“这位姑娘。”许正微笑,他思索片刻,若是贸贸然说明自己不是男扮女装的癖好者,未免有些唐突。 开阳曾说过,他认为这世间男子大多都过于自信倨傲,不懂得对女子要温文尔雅,比如开口交谈时,不妨先说一些能让对方放下戒心的话。 “也是来买香的?”这句问候应该很合适了,接下来他还能顺其自然地将话头绕到他是因公办事,绝非服妖者一类。 兜头一团白粉扑面而来,“唔——” “走开,你这个死人妖。”溪雪把手里的香粉砸到许正脸上,拉着沈寒飞速跑开,“姑娘,我们快走。” 死,人,妖! 走到月洞门后的傅鸣三人,定住了身子。 第三十八章 大有收获 这可太过瘾了。 一天看两场真人戏。 先是傅世子当众自曝与贵女灯节私会,接着就是许探花被贵女砸了一脸的香粉。 大贞翩翩美少年,惨遭权门双娇无情辣手摧花。 袁彬和纪明感觉此前的人生都白活了,这个案子一定要跟到底,加不加俸禄,升不升官的都不重要,人生何其苦短,看戏须得趁早。 傅鸣忍着笑,递过打湿的帕子,“擦擦吧,探花郎。”不知道许正是怎么认识郡主的女儿,还被人砸了一脸的粉。 以他对许正的了解,此人刚正秉直,立身持正,未曾听闻他出入什么风月场所,也没有过相好的勾栏行首,这是说了什么,让姑娘家直接对他动手。 “世子,那位姑娘是?”许正无视傅鸣调侃的笑意,接过帕子状似无意地问起。 “兴宁郡主的女儿,刚回京师。”傅鸣言简意赅,连他都能看出来,对方看许正不顺眼,若是许探花有什么想法,怕是难了。 兴宁郡主,那不就是沈状元的女儿。许正轻声喃喃,“原来是恩师的女儿。” “傅大人,蒙面人在两条街巷外被拿下,但人已经死了。”袁彬用油纸包住散落在地的红白蓝三色粉末,脸色有些异样,“这是刑卫司秘制的三彩迷魂散,只有自己人才知道配方。” 三彩迷魂散是刑卫司秘药,白色为生石灰,用以灼眼封喉,蓝色含曼陀罗粉,用以致幻麻痹,朱红色是辣椒末,用以催泪窒息,三板斧之下,中者五感尽废,必不能逃。 怎么打来打去,打了一个自己人。 傅鸣看了眼许正,“看来今天,我们有意外收获。” 一行人离开花春堂回到大理寺,纪明把问到的口供汇报给众人,“白掌柜交代,确实有不明身份的人,专订万安出的沉香和鲁迷出的苏合香。” 这两款香均属顶级香料,万安黎母山出的沉香甜凉清透如雪水浸蜜瓜,每两值十二金,鲁迷出的苏合香油香气如蜜,油色如蜜冻琥珀,一钱可买下两个扬州瘦马,京师能用得起二香的人家屈指可数。 “此人从不露面,只让人送来订金,命白掌柜亲送。送货只在子时到京郊大宅的后门处,自会有人接货。据他交代,有次他去晚了,见到后院有马车驶出,里面隐约有女子的抽泣声,他起初还以为是哪位勋贵大人包养的外室。”纪明想了想,“除了此人对香料极为挑剔,不允许有一丝杂味,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二十两金锭子,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白掌柜的原话是,对方出得起钱,卖谁不是卖。随意打听客人的秘密,是要倒霉的。 “最后一次送货,就是曹如意出事前十日。”现在那座宅子被官府封了,东西被刑卫司查抄了,今日花春堂也被砸了,订货的人,大概是不会出来了。 现下有的线索,就是许正今日拿到的帕子。 “今日的蒙面人,下官查了下,发现此人是刑卫司登记在册的一名校尉,这人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袁彬看着手上的刑卫司名册,册里写的是暴毙而亡,这是刑卫司惯用的手段。 “三年前,他因不满逯吉在抄家时凌辱对方妻儿,被逯吉以抄家夹带私藏的名义毒杀。”刑卫司有独立司法权,可私刑处决,再以暴毙的名义遮掩。 难怪揭开蒙巾后,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这人用砒霜混獾油,烧伤了脸留下疤痕,一时之间他竟然没认出来。 傅鸣看了一眼在角落里对着帕子印记描摹的许正,“二位大人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另外,给花春堂一笔银子算是补偿他们今日的损失。” 花春堂今日损失不小,不仅是货品受损,还要拿出银子来安抚今日受惊的贵女们。 待二人离去,傅鸣走到许正身边,“怎么样,能看出什么来吗?”那帕子被血污了部分,原本的红色印记有些模糊,许正用拓印的方式在一点点还原。 “字痕沾了血污,盖住了原有的红印。仅能模糊辨出,像是个化字的一半。”许正把剩余的半枚字样拓出来,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这素绢帕用的是湖州的上等蚕丝-七里丝,触手滑爽不沾尘,是专供宫中的库绢。帕子没有绣纹样,不是高阶嫔妃用的,她们不会用这么素的帕子。若是低阶嫔妃,不会出手如此大方,动辄花费数金买香料。那就只剩下,服侍的宫女太监们会用,宫人们习惯用素绢帕来包裹首饰,防止金玉饰品磕碰刮擦。 许正站起身,把拓印对着烛火,“喜香,宫里出来的,家产丰厚,还有这半个字,像是私章沾到了红印不小心留在帕子上,让我想起一个人。” “这个人我曾经跟他打过交道,是原惜薪司的掌印太监—花映之。”许正想起此人了。 花映之幼年净身入宫,从惜薪司苦熬三十年升至掌印太监,因一次意外及时扑灭昭阳宫炭火险情,被皇后提拔为中宫典玺太监。两年后旧伤复发,皇后特赐银千两,恩准他在京师荣养。现如今,他的妹妹,就在皇后身边当女官。 “花映之在宫里时,见人自带七分笑,行事低调,做事稳重,深受皇后信任。他怕自己身上有气味,当值前都会用香熏衣,身上也常常挂着香囊,宫女们私下都称他为香公公。”许正没想到是他,一个已经离宫荣养的老太监,会做这么丧心病狂的虐童事。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因为帕子被血污拓印花了不少时间,这会赶去花老太监的宅邸,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花春堂今日这一出,怕是不用半个时辰就传遍京师了。 “我猜,他已经不在了。”背后之人的手段一向如此,给完线索就灭口,不留下一丝痕迹,这种追着影子跑的感觉,让人气闷。 “人不在了不要紧,证据在就行。”对方一心要扳倒太子,必会把证据留给他们。 无咎进来,“主子,有个发现。我验了今日蒙面人的尸身,发现此人右肋上有新的刀伤,创口深阔二寸,皮肉翻卷处有七道狼齿状凹痕,是主子斩狼刀独有的倒钩血槽所致。” 近日唯有在通州潞河驿救兴宁郡主那次,他用了斩狼刀,砍伤过那群水匪。傅鸣笑得森冷,似有无数刃影在暗中屏息待命。 “看来今日的收获,还真不小。” 第三十九章 群臣讨伐死太监 月黑如墨,乌云一口吞了残月,仅余几缕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花宅的兽头门环。 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穿堂风里晃荡,檐角铁马铃叮叮当当地碎响如同报丧,昏黄的光晕泼在石阶未扫净的香灰上,东厢房里的烛火颤巍巍地,也跟着泼了鬼爪似的瘦影一身的寂冷。 “嘎——” 夜枭般的嘶叫撕开死寂,鸦影破空,爪尖擦过西墙枯死的罗汉松断枝。秃翅老鸦倒挂在檐角鸱吻上,一双阴冷的血瞳直勾勾盯着厢窗内摇曳的绿焰烛光,虚肥的人影无助地微颤。 “花公,还守着宫里的老规矩,晨昏必烧驱邪香。”粗粝又似刮骨的男声,像是喉咙被火灼烧过,发出令人齿寒的沙哑音。 “这添了铜粉的绿髓蜜烛,绿得就如鬼火,花公不怕吗?”冷笑溢出齿缝。 绿髓烛芯里裹了金粉,宫里特供的辟秽散还掺了龙涎香屑,这条老阉狗,不过富贵了几年,就念念不忘。还以为自己是中宫典玺呢,离宫几年还敢僭用宫禁御品。 花映之端坐在榆木方桌前,“老爷让你来杀我?为何?”他全都是按照老爷的吩咐做事,为何还要他死。 “傅鸣和许正已经拿到了钱锦手上的半本账册,还查到了你购置香料的地方,很快就会查到你这。”男子凉凉地笑,“怎么,富贵久了,舍不得死?” 满唇讥讽,花映之忍不住,“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老爷丝毫不念及旧情吗?”他再富贵,也没有忘了老爷的嘱咐。 “花公,你除了为老爷做事,也为自己做了不少事。这些年你手上过了多少条命,你心里清楚。” 看花映之瞪大眼,“那些被你虐杀的女童,够给你陪葬的了。”老东西,早就该死了。 “你瞧,乌鸦衔骨栖松,为你报丧来了。花公,到时辰了,该走了。”男子发出磔磔怪笑,引得檐角下的老鸦,炸羽厉啸。 花映之颤抖的手,几乎握不稳酒杯,“我,我不行,我现在不能走。我妹妹还在宫里,我要等我妹妹到了年纪出宫,她就我这一个亲人了。” “你走了,就死无对证。待拿到证据扳倒太子,老爷自会送你妹妹出宫养老。” “你若不走,查到你这,有太子在,你妹妹会有什么下场,你很清楚。”对方没有耐心跟花映之纠缠,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我为老爷瞒过太子私扣贡品,这些年我也是劳苦功高,老爷如此无情?”花映之满眼不可置信,他还未能与妹妹告别,他不想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他没过几年好日子呢。 “别说得这么清高,”男子嗤笑,“当初太子虐打你妹妹,若不是有老爷出手相救,你妹妹都活不到今天,哪能风风光光地做皇后的女官呢。花映之,你是为了你自己,可不是为了老爷。” 是,说得没错。 太子从小就暴虐,不顺心就会责打宫人,他的妹妹当年不过十五岁,只因失手打翻了水盆,被太子用金鞭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际,是老爷赠医施药,救了他妹妹。 “喝吧。”男子催促,看着老泪纵横的花映之,冷笑,“花公,你什么好日子都尝过了,也该走得安心了。” 好日子。 花映之看着面前那杯竹叶青,酒色青碧。那年他净身,喝下的也是这么一碗青碧药汤。曾经半个霉窝头他和妹妹都能吃一天,锦衣玉食多年,他已经分不出日子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如今,这一杯青碧的毒酒,又要送走他。 这大概就是命吧。 “希望老爷遵守诺言,定要保下我妹妹。”花映之瑟瑟发抖,闭上眼,一口饮尽。 噗通—— 老太监松垮虚肥的赘肉缓缓瘫塌,双目暴突,死死盯着檐角,乌鸦吐出枯枝,一声尖啼,扑腾的翅膀拍掉檐下刻着‘平安’字的铁马铃,振翅穿过残月,留下一地断裂成碎片的铜绿。 那是妹妹送的铁马铃。 男子在密室里翻找后裹着布包而出,一脚碾碎老太监已气息全无的残影,“放心,你妹妹,很快会和你团聚。” 烛火被冷风吹得四下飘散,花映之僵硬的指节扭曲,身侧断断续续的朱砂字,写着“太子杀我。” 太子得意了没两日,朝中又一次炸锅。大臣们发现,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基本就没做别的事,全是围着太子转。昨日是太子举荐的官员贪污纳贿,明日是太子主理过的赈银有短缺,今日又来了,说是太子私扣贡品,还杀人灭口。 堂堂太子,怎会如此胡作非为。 先是大理寺右少卿纪明上书,查到宫中退养太监花映之与曹如意暗中勾结,有谋反意向,家中藏有不明兵器。 大臣们震惊了,养尊处优的老太监都要谋反?图什么呀。 圣上也震惊了,下令傅鸣领刑卫司袁彬及校尉查抄花映之府邸,竟然抄出大量南海诸国进献的贡品,包括数箱红蓝宝石、各色琉璃、水晶、玛瑙、犀角、象牙等,还有一把据说是代表谋反意图的“宝铁刀”,是用西番乌兹钢打造,削铁如泥。 大臣们不高兴了,原来这个老太监私扣了这么贡品,有些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据司礼监掌印黄公公查看,这些贡品乃是多年间南海诸国进献的,均被花映之以不同手段私扣据为己有。 这还没完,袁彬再次上报,于花宅密室里,起获了七块奇楠香木,保存完好。 奇楠香木是占城进献的贡品,一块奇楠香木形成极其艰难,需要沉香树被蚂蚁或野蜂筑巢,分泌出树脂结合真菌,历经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形成。 一寸沉香一寸金,奇楠一片万金,奇楠香木的价值远非黄金可衡量。一万棵沉香树中仅一棵可能含奇楠,因此异常珍贵,仅供皇室御用。 本朝内库也不过存有不足二十片,约一百六十两,此香有救心通窍的药效,质地软糯莹润,香韵五段幻变,唯有帝后才可用之。 花映之一个老太监,居然私藏了七片奇楠香木,足足八十两。 大臣们出奇愤怒,奇楠香木我们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用了,死太监还敢私藏。 更劲爆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许正上书,请求三法司会查庆昌十年至二十年来的占城贡品奇楠。一查发现,宫里内承运库的奇楠香木,竟然是假的!是用铁力木浸杂膏涂蜂蜡,再涂铅粉仿了雪花纹,伪装成贡品奇楠香木。 这下圣上也愤怒了,给我用假货,死太监你用真的。 狗东西,你活腻了! ? ?立秋快乐 第四十章 发现新秘密 翌日朝会,傅鸣当庭奏劾,此前状告曹如意贪墨纳贿的周氏女,还曝出曹如意与宫中某人勾结,合谋虐杀女童。 据花宅搜查结果,花映之乃是被人下毒灭口,只留下残笔“太子杀我”。密室里搜出半本密册,内有朱砂印记‘体乾法坤’小玺印,是太子私章,说明这桩桩事件,均与太子有关。 成国公一力否决,批判这种私藏贡品、背信弃主之徒的话不可信。既然内库册子都能造假,区区一本账册,自然也可以伪造。花映之做过中宫典玺太监代掌凤印,花映之其妹也在皇后处当差,伪造私章易如反掌。虐杀女童乃是花映之个人所为,与太子无关。此人居心叵测,临死前攀咬太子,定是受人指使诬陷太子。 说得很有道理! 太子贪财,排除异己,勾结大臣,这些大臣们都能理解,但虐杀女童,太子图什么? 不过两日,京师的茶楼酒肆,又开了新传。说书人揭秘,说花公公私扣奇楠香木,虐杀女童乃是为太子私炼妖丹。连皮影班子都新排了《香孽记》,专指太子虐童取丹,天理难容。 将女童折磨致死后,把尸骨碾碎混入丹炉,再配以奇楠木、乳香、没药炼制。因奇楠香被视为通三界的圣物,此丹名为“十香返魂丹”。这是前朝妖帝用的法子,可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这下轮到太子愤怒了。 “胡说八道,母后,这是栽赃儿臣。”太子在昭阳宫里四下乱窜,一脚踹翻紫檀嵌螺钿香几,桌案上的甜白釉暗刻龙纹玉壶春瓶碎了一地,“这些贡品,是花映之那个老阉狗瞒着我扣下的,现在他人死了,全都栽到我头上。” 他今年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从正月里到现在,没有一天舒心日子。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他这些年得心应手的人,几乎全军覆没,仅余几个人也摇摇欲坠。他的私产被人挖出来没入太仓,他的人死了还要把罪过赖他头上。 他是私扣税银,也扣过贡品,可花映之宅子里的奇楠香木,不是他扣下的。他胆子再大,也知道这东西是要命的。 更别提什么炼丹,他都没听过。 若是只是些珠宝玉器,父皇最多是骂骂他,关他几天就没事了。可现在冒出个妖丹传言,说他残害女童,企图长生不老,这话连街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现在从大臣到百姓,都在骂他丧尽天良,不配做太子。 他没拿过奇楠木,他更没吃过什么妖丹,他也不知道花映之有虐童的癖好啊。 “母后,怎么办?”太子已经慌了神,这些人大有把他生吞活剥的意思,“那个花女官呢?把她带来,孤要剐了她。” 老阉狗敢背叛他,太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冤枉栽赃是这个滋味。 他根本无从辩解,那账册里确有他的私章,可花宅密室里多出来的贡品他是不知道的。这些年花映之负责帮他存收钱财,与曹如意他们对账,他用银子的时候,找他拿就行了。 皇后轻抚太子的肩,“我已让人秘密处决了她,此事不能再生波澜,现在的情形,对你很不利。” 成国公传话进来,让她好生安抚太子,先韬光养晦,避过这阵风波再说。“你上书给你父皇,自请去守陵,先躲躲。”皇后的手被太子用力捏住,“母后,你是让我躲着吗?我堂堂太子去守陵,跟废了我有多大区别?” 皇后的手腕被太子捏得青紫,她忍着痛,“琰儿,你要给你父皇一个处置你的台阶,不去守陵,难不成,你想让你父皇直接废了你?” 皇后眼神锋利,“你去守陵只是避开风头,待两月后皇太孙周岁之礼,你就可回来。” 她怜惜地抚着太子的脸,“母后会与你舅父商议好,待到你归来之日,就是你荣登大宝之际。” 太子愣了,“母后,您的意思是?” “既然你父皇不护着你,那就让母后护着你。”近日来太子被折磨,皇后也几近疯狂,“你父皇老了,也该去陪你祖母了。” 太子看着皇后,“就如让那个老东西提前走一样,我们也可以让你父皇早早歇息。” 老太后不喜欢太子,是在四皇子出生之后。 从前没有老四的时候,太后对他,也是百般爱怜,不论他做错什么,太后都不会怪罪他。 后来有了老四,太后的态度就变了。说老四生而有齿,是尧帝重齿之相。放屁!不过是因为老四的生母静嫔,是太后的贴身婢女。对太后俯首帖耳,对太后唯命是从。 太后越来越不喜欢母后,说母后倨傲擅权,说母后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的眼里只有静嫔和老四,母后出身成国公府,身份尊贵,是静嫔那个贱婢能比得吗。太后不断的在父皇面前说太子无德,老四才是继承大统的人选。 既然太后这么不想看到他,那他就提前送她一程。 他是太子,他想让谁死谁就要死,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他连魏国公的世子傅鸣也打过,狠狠抽了他几鞭子,若不是梁王和老四拦着,他定要抽死他,谁让傅鸣摔了他的金鞭。 “琰儿。”皇后把奏本递过来,“你舅父已经让人写好了,你誊抄一遍就行了。切记,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这段日子,你不可再闹出什么事端,待到太孙周岁,我儿就要登基称帝了。” 太子默然接过,待他登基,老三老四他们,全都要死。还有这些上书骂他的臣子们,一个不留! ----------------- “主子,这张画像不对劲吗?”书房里,长庚看傅鸣盯着绢画许久也不说话。绢画上是位女子,眉目清浅,正在俯身嗅白芍药。不过穿件褪了青的旧罗衫,一颦一笑,就让满园子的春光热烈起来,有种素极反为天地艳的美。 这绢画是从花映之的密室里搜出来的,主子只看了一眼就收到袖中。他记得他家主子没有抄家夹带的爱好,放着一屋子金银珠宝不拿,拿一张破绢画,这不傻吗。 不过,画像里的女子,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呢。 “长庚,让你查武安侯府,如何了?”傅鸣没回头,手里握着绢画。 长庚想起来了,他说这幅绢画上的女子这么眼熟。 这女子和陆大姑娘,很像呢。 第四十一章 都失魂了 “二十多年前,京师有云,‘乔家有二女,殊色冠京师’。” “安平伯有两个女儿,人称大小乔。大乔氏幼年时已出落得玉立动人,待到及笄后更是惊才绝艳。她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绝的是写得一手好字。” “大乔氏的簪花小楷,融合了“二王筋骨”(王羲之、王献之),起笔如簪花,收锋如抽丝,兼具篆隶古拙之风。她写的小楷字帖,不似传统闺阁体为取悦男子而纤弱婉约,有着平和简静、秀逸妍美的独立风骨,被京城贵女以一帖五十两的价格争相追抢,成为闺阁女子习字的范本。”长庚对着随事簿认真地念,这些都是他从那些老夫子那问来的。 “大乔氏善临摹,她临摹的《平安帖》,笔画如行云流水,似云中仙鹤,市价最高能卖到五十两黄金。现在黑市都找不到,都被各大贵女买走了。安平伯府多年入不敷出,伯爷又好收集文玩,家里经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除了靠岁禄以外,时不时的就得靠大女儿临摹字帖换钱。”说到这,长庚都颇有些不耻,安平伯这个爵位,真是承袭了祖上会吃好玩的习性。 二王筋骨,行云流水,云中仙鹤...... 傅鸣想起那张花笺,上面的簪花小楷却是似文公之风,端方工整,清劲秀拔,柔美中更见骨力,并不是二王仙子临风的轻盈之态。 “长庚,去弄一张前侯夫人的字帖来。”长庚眼前一黑,他就知道,当初不该选择做密探,这都二十来年了,他到哪儿去弄。 难不成夜里去那些贵女的闺房里翻吗? 倒是也可以试试。 “你可以去现任武安侯夫人那找找。”傅鸣看长庚眉头紧锁,似在认真思考,好心提醒他。 说到这,“主子,我其实去翻了,可一张也没有。”两姐妹之间,多少会有些书信往来,长姐病逝多年,做妹妹的自然会留一两封书信就当是怀念,可他是一封也没翻到。 傅鸣蹙眉,“乔氏两姐妹感情不好?” “恰恰相反,属下探听到的,是两人感情极好。大乔氏嫁入武安侯府后,不仅时常接济安平伯府,还非常照顾这个妹妹。”长庚的理解是,“属下猜测,许是因为小乔氏是继室的缘故?” 话本子里不是常写这些嘛,《病娇小姨子爱上俊姐夫》、《成为继室后,我与长姐恩断义绝》等,主子要是有兴趣,他可以借给他看。 “既然感情好,就不会是继室的问题。大乔氏是因为什么过世的?”傅鸣无视长庚的丰富表情,侯门深宅里有数不清的秘密,直觉告诉他,那位陆大姑娘,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大乔氏是在一次送春宴上,结识了当时还是世子爷的武安侯。世子对她一见钟情,回去就央求老夫人说亲下聘。武安侯世子可是当时京师最抢手的勋贵,簪缨世家的独子,将来没有爵位家产之争,深得帝宠,家财万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富户。世子还是京师的俊美贵公子,因为他叫陆安,所以人们私下都偷偷称他为‘安郎’,说他面如冠玉,是潘安在世。”长庚是见过武安侯的,即使上了年纪,武安侯依然俊朗不凡。 不过,现在京师最俊的是他家主子。 “当年这场婚事,可谓是轰动京师。安平伯空有爵位,早就没落了,京师但凡有点家底的勋贵世家都看不上他家,伯夫人崔氏又是崔家旁支出身,听说当年纯靠美貌迷倒安平伯世子,这才放弃原有的亲事娶了她。”大小乔的美貌正是遗传了她们母亲的好相貌。 “没想到这两家能结亲,可是让京师待字闺中的贵女们哭了几天几夜。武安侯世子娶了大乔氏后,对她一心一意,后宅从未有过妾室通房,一度成为京师佳话,让多少贵女咬碎了一口贝齿,嫉妒的泪水如黄河滚滚。”长庚把他看过的话本子里的描述都用上了,他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密探。 “后来呢?”这个傅鸣也有所耳闻,侯门世家里,仅有正妻的,确实罕有。 “可惜天妒红颜,大乔氏据说是身患旧疾,入府三年后方有孕,许是身子骨弱,生产时难产血崩,留下一个女儿不到三天就撒手人寰了。那个女儿就是现在的陆大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亲娘,长庚心有戚戚然。 “大乔氏离世后,伯夫人崔氏怜悯外孙女年幼失恃,与武安候太夫人商议,由小乔氏嫁入侯府做继室,自家亲姨母照顾自然比不知名的外人好。”长庚补充,“其实就是伯府不想断了与侯府的联系,这些年他们都是靠着侯府才能过上光鲜亮丽的日子,这上哪再去找像武安侯这么好的人家,刚好小乔氏也过了及笄之年,尚待字闺中。” “武安侯与这位继室小乔氏相敬如宾,小乔氏为侯爷生了个嫡子,两人琴瑟和鸣。外头人都说,侯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亡妻和继室始终如一,侯府一直没有纳过妾室。一世一双人,羡煞旁人啊。” “姐妹俩倒是相似,都只有一个孩子。”傅鸣点头。 “不是,主子,继室小乔氏,有过两个孩子,一位就是现在侯府的嫡子,陆大姑娘的弟弟陆松,还有一位据说是个女儿。不过刚生下来就夭折了,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这个消息还是他从一个早就离府养老的婆子那问到的。 “主子。”长庚看傅鸣久久未言,“您是不是心悦陆大姑娘?”这又查人家母亲,又查人家姨母的,主子的方向偏了,直接查陆大姑娘不就行了。 “我觉得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傅鸣一向干净利落,从不喜欢模棱两可,偏偏这位陆大姑娘,总让他觉得模糊看不清,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直觉不对劲的事,从未有过偏差,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主子,陆大姑娘写了要杀你。”长庚善意提醒。就见过两次,人家姑娘就把仇恨写在花笺上了。 “主子,还有件事。”见傅鸣瞪过来,长庚忙说,“上次与陆大姑娘,一起出现在花春堂的郡主女儿,就是您在船上救起的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与陆大姑娘,在来京师的路上都得了风寒病倒了,最不可思议的是,病好后两人竟然一起都失魂了。您说巧不巧?”长庚觉得这辈子碰到的巧合与离奇,都在这二位姑娘身上集齐了。 “确实很巧。”傅鸣也没想到,“也就是说,这二人一起得了相同的病,病好后又一起都失魂了,现下这二人又成为了密友。” 长庚啄米式点头,离奇吧!巧合吧!不可置信吧! “主子,下个月的送春宴,郡主和武安侯府那都收了帖子。”长庚好心提醒,主子肯定是要去会一会陆大姑娘的。 “那我们也去瞧瞧。”傅鸣把绢画放进屉匣中。 绢画上的女子浅笑盈盈,右下角处有一行小字—乔氏芷蓝。 第四十二章 这就叫仗势欺人 “二妹妹。”沈寒带着溪雪回疏影斋,刚过垂花门,远远的就见沈漫招手叫她。 沈寒目不斜视,径直步入游廊,听沈漫在身后大呼小叫,气喘吁吁地追上她,“沈寒,我叫你呢,你没听到啊。” 沈寒平复了下心情,转身看着怒意上脸的沈漫,这张脸在对着郡主和姜氏的时候,是娇怯有礼,在对着她的时候,是趾高气扬。 陆青的话,让她对这母女俩有了新的认识。秦姨娘城府深重,对着她,尚有皮笑肉不笑的三分演技,沈漫在她面前,可谓是真情流露。 那句话怎么说的,只有在讨厌的人面前,你才能展现真实的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见沈寒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沈漫一口气没上来,都堵在嗓子眼了,“长姐叫你有事,不理不睬,你还懂不懂规矩?” 出门玩不带她,有好镯子也不分她,结识贵女也不叫她。懂不懂什么叫长姐为先? 她听说下月有送春宴,各大贵女都会出席,郡主也收到了帖子。这种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可她拉不下脸来求沈寒,请祖母出面她是装聋作哑。 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来找沈寒,用长姐的气势威压她带自己去。 “风大没听清,我以为,”沈寒慢慢地说,“大姐姐,在那练嗓子呢。” 这是嘲讽她娘是戏子出身吗?沈漫一下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大姐姐找我,难道不该是让婢女先传话,再到疏影斋来,”沈寒摆出不耐烦的脸色给沈漫看,“素日里,大姐姐找人都是在院子外大呼小叫的吗?” 沈漫气死了,珍珠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忍着气,“我问你,你是不是收到送春宴的帖子了?为何不给我也要一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姐姐。” “大姐姐,你这是求人的态度?”沈漫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是只长了张脸,别的都没长吗。 “你得意什么,不过是有郡主撑腰,现在看祖母也偏心你,就不把我放眼里了吗?”沈漫被噎得怒意一窜三丈高,她已经知道沈寒在祖母面前说她起不来的事,当下就气个半死。 先是在祖母面前上眼药,再有就是收了帖子一声不吭。现在她都屈就自己来找她要帖子,居然跟她摆架子。 郡主撑腰,祖母偏心。 沈寒点头。 沈漫要是不提醒她,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有人撑腰的人了。“是又怎样?”沈寒逼近一步,“大姐姐羡慕嫉妒了,偏偏就我有母亲和祖母的疼爱,你没有。” 沈漫呆了,反应过来更怒,“你,你得了宠爱就要仗势欺人吗?” 沈漫究竟是不是秦姨娘生的,怎么和她娘差距这么大。 沈寒难以理解,秦姨娘这种后宅戏子人物,能演会装,能哄得祖母开心让她为妾,能骗得了郡主以为她只是柔弱无依,能瞒得过当初的沈寒轻松下药,这份心机和手段,沈漫是半点都没遗传到。 “若我就是要仗势欺人,你又能如何?”既然知道这母女俩的真面目,她也懒得跟她们演戏。就算她装成心软可欺的样子,这对母女也不会放过她。 早晚都要撕破脸,何必给她们好脸。 “你...你...”沈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沈寒引经据典地说教她,她听不懂回不了嘴。沈寒干脆直接地反驳她,她还是没办法回嘴。 真是气死人了。 不待沈漫说话,沈寒一把将她按在院墙上,掐住她脖颈处后用力扼住她的咽喉,欺身逼近,目光森冷,“大姐姐,你竟然还有胆子来找我,我竟不知道,你是天生鲁勇,还是蠢笨无知。” 沈漫被沈寒周身突然涌现的冰冷气息吓到,“你,你要干什么?”沈寒要挠花她的脸吗?她是不是疯了。 “大姐姐,你不会以为,你推我下水的事,我都忘了吧。”沈寒字字都像淬了冰的尖刺,狠狠扎进沈漫眼里,她吓得一动不动。 沈漫瑟缩着躲闪沈寒的目光,“你胡说,我没有。”阿娘说沈寒不会提起的,怎么办,阿娘又不在。 “有没有,你自己心中有数。”沈寒扯下沈漫斗篷上的雪花铃兰扣,六瓣雪花的扣背银刺尖锐锋利,锋芒寸寸生寒。她用银刺抵住沈漫的脸,沈漫吓呆了,婢女珍珠也吓呆了,二姑娘这是疯了吗。 “大姐姐,冰水里有多冷,你知道吗?寒冷刺骨,无法呼吸,浑身如针扎,”沈寒将银刺往前轻轻推了推,“就好像现在这样。” 沈漫感觉自己吹弹可破的脸像是被尖刺狠狠戳中,又痛又怕,惊惧地看着面前如夜叉索命的妹妹,吓得她尖声大叫,“沈寒,你疯了吗,你刮花我的脸,祖母不会放过你。” 沈寒扬起手,“啪——啪——” 两个耳光打下,沈漫如石化般呆住,左右两颊迅速泛红,清晰的巴掌印隐隐浮现。 溪雪一把捂住珍珠要大叫的嘴,姑娘好威武,打得好,打得妙。 “你大可现在就去找祖母,说我打了你。你看祖母是会护着你,还是责问你。”沈寒把手上的雪花扣扔到沈漫脸上,“不信你现在就试试。” 推她下水,甩她两巴掌算是便宜她了。 沈漫捂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沈寒怎么这么可怕,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若你再来招惹我,你推我落水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这个跋扈的娇娇女三天两头来找她麻烦,她早就不耐烦了。新仇旧恨,要跟她慢慢算。 沈漫内厉外荏,只敢趁着长辈不在对她耀武扬威,有落水的事在先,今天的打,她是一声不敢吭。 若是事情败露,被赶了出去,她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这母女俩可舍不得这金尊玉贵的日子。 沈漫是看郡主回了京师有好处了,便处处拿乔,动辄拿身份说事,好像她和郡主欠了这母女俩的。 沈漫不敢吭声,又怕沈寒再打她,低着头一点一点缩到墙角。 沈寒凑近,一字一顿地说,“大姐姐,这就叫做,仗势欺人。” 一把推开沈漫,沈寒带着溪雪扬长而去。 跟讲道理的人说理,跟不讲理的人动手,区别对待,一视同仁。 在侯府的时候,她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凡事多虑三分,照顾她人情绪,不还是让人害了吗。 不当侯府贵女也不错,打人也没人管。 趴在墙头的许正,捂住了脸。他要是这会下去解释,会不会也挨巴掌。 身侧的书童鹿鱼歪着头看向许正,扒墙头看姑娘这种事,他以为不会在自家爷身上发生。他家爷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写奏本弹劾人。由于弹劾人过多,以至于夫人为爷相看人家时,对方竟以你家二郎人太好的理由来拒绝。 他不懂,人好不是优点吗。 “二爷,咱们还下去吗?” “让我想想。” 恩师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第四十三章 二爷偷看姑娘了 私下称恩师,是他对沈公的礼敬。在明面上,他从未叫过沈公一声“恩师”。 算起来,沈公于他,是半师之谊。 当年的许正,何其狂妄。父亲是状元,哥哥的文章被学正和大儒们评为有解元之才,今年下场必能拔得头筹。人人都说,许家的儿郎是读书种子,随便考考,那都是名震京师的。 他也这么觉得,前辈十二岁中秀才的神童之说,他六岁的时候就立下誓言必要超越。 他三岁就能解开鲁班锁,六岁就能诵六经,前辈魁首在他眼中,不过是比他早生了数年,只恨自己生得晚,不然他就是大贞第一位神童,何须借人旧光。 走到哪儿,他听到的都是,“这位就是许状元的儿子吧。一看就是才华横溢的面相”。状元之子的名头,稳稳地戴在他头上,他瞧不上那些孩子,日日夜夜死读啃书,他生来就是状元之子,未来也是状元之才。 他常常听父亲与哥哥谈论当今才子诗文及历年科举范文,爹在收书房里的策论原稿,他可以倒背如流,他是真正有天资的,对那些大儒们的论调他嗤之以鼻。书堂上夫子只会让他们背记论语,一把年纪了才考中,有何资格来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了,早就会背,根本不屑一顾。 那日他逃课去田边,看落日余晖洒金遍野,豪情壮志大呼,“我许正,将来要以奇崛之笔夺魁!”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骄矜小童,不知所以。” 那人就是父亲口中称赞的状元郎沈缙,“你以为你是状元之子,读书比别人快,就能早早成才了?” “读书如研磨,研得快了,只会浮于表面,研得缓了,才会浓润有光。” “急笔难工,虚名易逝,读书不是为了超越他人,读书是让你才德兼修,让你言贵有度,让你以才济世,让你懂得何为赤心担纲,何为守正清明。” “你说论语早就翻烂了,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句,你只会倒背如流,却不明白,乐之者说的是求深不求快。” “治学沉心,祖辈的荣耀与成就,不过是你的根基,你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沈公点醒了那个狂妄自大的孩童,那个眼中只有输赢的浅薄之人。 若是那年没有得沈公一语点拨,今日的许正,也许就因锐气太盛不知收敛而刚强易折,哪还有如今这般沉稳有度、傲骨铮铮的气度。 是沈公告诉他,担纲,是持心如秤,敢为苍生触龙鳞;守明,是权柄在握,尤能守正清明。 沈公期许他,将来你若是能做谏臣,当如青金,纵碎作齑粉仍不改其色。 他做到了。 可惜,直到沈公病逝,他都能未能叫一声恩师。没功名前是不敢,有功名后已经没机会了。 后来听父亲说,沈状元因帮好友平反力谏上书,得罪了太子和权臣,又因太后不喜郡主,终被贬出京。父亲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多次上书为其求情也无果。 他一直想对沈公道谢,告诉他当年你无意中点拨的那个狂妄小童,已经高中探花,还做了御史,一直守正清明,不敢忘本。 马车吱吱呀呀,车里嘎嘣嘎嘣。 “二爷,那位姑娘是谁呀?”鹿鱼捧着许正给他买的盐焗花生吃得津津有味,看许正垂首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我恩师的女儿。”他得想想,怎么跟姑娘家解释,他与她父亲的渊源,以及重要的是,他不是人妖。 “那您直接让夫人找媒人去提亲不就行了。”鹿鱼不理解,“您是探花,又是四品大员,没有姑娘家不喜欢您这样的。”除了喜欢弹劾人,他家爷哪哪都好。 “不是要提亲,我是要跟她解开一个误会。”具体是什么误会,他不想告诉鹿鱼,实在过于丢脸。如果可以,这辈子他都不想再提起。 “二爷,今日见不着,那咱们就去姑娘说的送春宴上见她呗。”今日看那位姑娘动手麻利,他都不敢下墙,不过爷的心事就是他的心事,姑娘说了什么,他都记着呢。 “有道理。”许正还在苦思如何制造偶遇,鹿鱼一句话点拨了他,“鹿鱼,你越来越中用了,母亲是不是说要给你涨月例的。”许正伸手抓了把花生,也开始嘎嘣嘎嘣。 鹿鱼满脸堆笑,“夫人说二爷您升官了,小的也有功劳,说是从下月起就给我涨钱呢。”他的功劳主要是死陪到底,二爷熬夜看书他就在炭盆旁睡觉陪着,二爷熬夜写奏本弹劾人他就在炭盆旁烤番薯陪着,多少个日日夜夜,寒来暑往,都是他陪着二爷,见证了二爷的辉煌时刻。 车夫报到家了,许正掀开帘子下车,“怎么停到了后院角门处?” 鹿鱼下车后鬼鬼祟祟地四下环顾,悄悄对许正说,“二爷,今日是夫人约了翰林学士夫人和她女儿冯姑娘,说是来过府赏花,实则是来跟您相看的。结果您跑出去了,咱们不得偷偷溜回去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两人进了角门刚溜出园子,就听到一声暴吼,“正儿。”许正还未回头,一只耳朵已经被母亲揪住扭了一圈,“冯姑娘坐了二个时辰你都没出现,我的老脸都要挂不住了。” 母亲出身翰林学士之家,本应该是文雅书香的女子,可母亲是个力气惊人的奇女子,每每拧他耳朵就跟拧面条一样,一扭好几圈。 “母亲,我是有急事外出。”许正握住母亲的手,“您看,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盐焗花生。” 鹿鱼把油纸包着的花生恭恭敬敬地递给夫人,“二爷是有急事才不得不外出的,夫人。” 许母拿过花生,看到鹿鱼想起来了,“鹿鱼,我是不是提前跟你交代了要看住二爷?” 鹿鱼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没错,可二爷说要给他买花生吃,他就给忘了。 “鹿鱼,我是不是还说了,下个月要给你涨月钱的?”许母吃了一颗花生,味道不错。 “是的,夫人。”鹿鱼微笑点头,夫人对他真好,一直都记着。 “下个月不涨了,你什么时候把二爷看住了,我再给你涨。”许母笑眯眯地看着一脸通红的书童。 “夫人,二爷是有很重要的急事。”鹿鱼急了,他家爷是真有急事。 “哦?能有什么重要的急事,连母亲的话都不记得了。”许母吃着花生,慢条斯理地问。 天知道她这两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从刺绣纹样到品茗插花,从捶丸射柳到投壶弈棋,从许正开蒙说到高中探花,她硬是和冯氏母女俩干聊了两个时辰,都是为了这个不孝子,都把她聊饿了。 好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坐下来听她说儿子有多好的姑娘,这多难得的机会,这小子居然跑出去了,回来找了个有急事的借口糊弄她。 鹿鱼要哭出来了,他的月钱。许正有些不忍心,刚想开口求情,就听小书童哇的一声大叫。 “夫人,二爷是去爬墙头偷看姑娘了。”鹿鱼嗷嗷大哭,这个急事很重要啊。 啪嗒—— 许母手中的花生,掉了一地。 ? ?立秋后反而更热了 第四十四章 非去不可 轰轰烈烈的太子妖丹案,以太子上书请罪及自请守陵被拒告终。 圣上的回复是,太子适合闭宫自省,好好读书,不易前去打扰祖宗,言下之意就是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接着就是朝中大换血,此次凡是涉及到有关贪墨虐童、杀人炼丹、税银贡品丢失等案件中的官员,无一幸免。大理寺卿葛文才被勒令致仕,六部尚书是革职流放,其余涉案人等通通判了斩刑,已经死掉的曹如意和花映之,被拖出来戮尸后示众,算是平息了百姓们的愤怒。 其中最不能理解的是礼部尚书,仗着跟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有几分香火情,苦着脸问,“黄公公,我是冤枉的呀,我没跟他们同流合污,也不知道奇楠香木是假的,为何连我也要发配边疆?” 有的人升官发财换大宅,比如纪明,替了葛文才,是新任大理寺卿。 有的人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比如他。 说的是什么屁话。 黄公公尖着嗓子,“瞧您这话说的,陛下说了,您身为礼部尚书,对内库贡品保存无稽核,对贡品清单审批不明,做不到辨其贡物、译其表文、录其名数,要尔何用。” “嘿嘿嘿嘿,不怪您,难不成,让咱家来背这个锅吗。”黄公公面白团软,笑起来如一尊可爱又慈蔼的弥勒佛,“呵呵呵呵,您哪,算走运了。陛下皇恩浩荡,从轻发落,要不然,您一家子都没喽。您快些动身吧,脚程快些还能赶上两个前任尚书,搭个伴一起烤烤火。”吩咐身边的小太监,“给大人拿两个烤番薯,天这么冷,拿着暖暖手。” “父皇没有让太子去守陵,许是有了新的念头。”裕王看着重重宫墙连绵无尽,琉璃瓦的光芒灼灼刺目,檐角兽狰狞怒目,默默窥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一方天地像是一个斗兽场,权、利、生、死铰成噬杀的锁链,每一日都有一场惊心动魄的角逐。 “刑部尚书的空缺,父皇调了原工部尚书许大人顶上,”这次六部大换血,除了工部和兵部,其他部基本是从上到下换了个遍,“六部里,父皇基本剔除了太子的人。” “太子这种人,是不会罢手的,不过是等着一个机会。”傅鸣与他并身而立,“背后之人,也不会罢手,趁着太子闭宫,我们要把这个人挖出来。” 忙活了半天,就得了一个太子闭宫自省的结果,想必对方不会甘愿。自请守陵这招怕是成国公教的,太子狂妄惯了,这次肯低头让众大臣都十分吃惊。 “还要等多久。”裕王喃喃低语。 “我们能等,怕是这个人等不了了。”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好似隐匿在暗夜中的饿狼,时刻窥伺着,让人寝食难安,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脖颈。 “还有一件事,无咎发现,袭击回京途中兴宁郡主的水匪和那日在花春堂送信的人,是一伙人。”傅鸣冷笑,“经无咎探查,这批水匪和当日屠杀曹如意满门的所谓盗匪,也是同一伙人。” 也就是说,有一批暗影杀手,被某个人养在暗处,伺机而动,随时扑杀。 “兴宁郡主?”裕王有些不解,“怎会牵扯到八王叔和郡主。” “此次太子案件,若无梁王在圣上跟前言明利害关系,剖析案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也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一次性解决这么多涉案之人,”傅鸣想着,“梁王是在暗中助力我们。” “但是,这应当与对方暗杀兴宁郡主无关。”郡主不过刚回京,一切还未开始,为何此人要对郡主下手。 “这个人手眼通天,既能打得太子无还手之力,又在暗处图谋别的事。”真相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触又只是一片虚影,就像那位陆大姑娘,看着轮廓分明,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他像是步入了迷宫,看似解开一个谜团,很快发现,谜团中还有乾坤。 “许正在翻找历年案卷资料,我们打算联手将他找出来。”影子在日头下,终究是藏不了多久的。 “也许这个人,将来还能意外助我们一臂之力。”对方能利用他们对付太子,那他也可以反其道行之。 “太子的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武安侯府和兴宁郡主那都收到了送春宴的帖子。”看傅鸣无动于衷,裕王提醒,“这两家的姑娘,就是那晚你盯着看了许久的,桥上的两位姑娘。” 傅鸣还是面无表情。 “我听说,你这次也要去送春宴?”裕王笑着看傅鸣,“从前你对这类赏景游玩的宴会从不感兴趣,这次是为什么?” 傅鸣想了想,“有人要杀我,我是去灭口的。” ----------------- “青儿,我瞧你身子骨还没好全,这送春宴,咱们就不去了吧。”小乔氏一连数日未出院门,直到容嬷嬷彻底排除婢女们下毒的可能,她才出来透口气。 这些天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对陆青的事是两眼一抹黑。今日是陆青拿了送春宴的帖子来找她,她才知道陆青要去赴宴。 天青色的宣纸洒了金箔,柳芽绿丝的纹路隐隐发光,烫金海棠瓣尖染了胭脂晕,在光影下初春的生机朦胧勃发,却让小乔氏觉得猩红刺目。 她别开眼,想起送春宴,她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长姐,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想再做噩梦了,去送春宴会想起长姐,看到陆青的脸也会想起长姐,“咱们侯府近来得躲着点,背后不少人家非议侯府呢。” “躲在家里,就没人说了吗?”陆青不能理解小乔氏的思想,别人若是想背后说你,你就躲到山里不也一样被说吗。 “那...那去赴宴,不是更让人找到话题说侯府吗。”这丫头,差点噎了她。 “侯府清清白白,既没有做亏心事,就不怕别人非议。”陆青抿唇冲着小乔氏笑,“害怕,都是因为人做了亏心事。日头,什么时候怕过影子。” 你给你外甥女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怕。 几句非议就让你躲在院子里不出门,你到底在怕什么。 容嬷嬷飞快地看了陆青一眼,若不是立场不对,她也觉得大姑娘说的有道理。正月里侯府闭门,安静得吓人,其他勋爵谁家不是宾客满堂,迎来送往。 这点,就够引人非议了。 太夫人清修惯了,各家的夫人们也都清楚。可侯夫人正值盛年之际,家中又有待字闺中的姑娘,这天天大门紧闭的,旁人不是更会生疑吗。 她觉得,太夫人是不想有关大姑娘生病的事情传扬了出去,又避着太子那档子事,安静些倒也无妨。可过了立春,京师里的勋贵人家都会出来走动,这个时候还躲着就不合适了。 小乔氏被亏心事三个字砸得有点懵,不是说不去赴宴是因为陆青身子不好吗,怎么会扯到亏不亏心上,“我这是担心你的身子...” “姨母,我躲在家里不出门,才更会让人非议。外头人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又或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呢。”自己不想去还拿她身体做借口,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个好一点的借口嘛。 “姨母若是怕人非议侯府不想去,我可以告诉祖母,让祖母带我一起去。”京师勋贵家中有长辈的,去赴宴都是长辈带着,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会自己去赴宴。 陆青必须去,她和沈寒商量好了,要借这个宴会明着与她结识,以后见面不必遮遮掩掩,省得又是碰到混蛋,又是碰到人妖的。 “你。”小乔氏被陆青的理直气壮打击了,什么叫跟祖母说,这丫头现在是用老夫人来压她吗。 “您多日未出院门,上午常嬷嬷同我说,送春宴若是夫人去不了,太夫人倒是可以去散散心。”陆青毫不客气,身份上她无法压制小乔氏,但她有祖母啊,看谁的地位高。 陈嬷嬷告诉她,院子里这两日新来的小丫鬟素锦,八成是个内奸,总是躲着人偷偷跟容嬷嬷凑一块叽叽咕咕,被她撞见过好几次了。本来是打算直接一把提过来逼问,陆青阻止了她。 留到送春宴后,她要亲自还给小乔氏。 第四十五章 好久不见 大贞立春后,必会办一场送春宴。 冬去春来,冰雪融化,正是一年生机勃发之时。 春生门外有宫里举行的迎春仪式,百姓们会聚集在那看鞭春牛,向土牛抛撒豆粒,以“出痘稀”祈求家中的孩子免于天花之苦,等官员用彩杖环击土牛三下,象征“催耕促农”,百姓们就会争抢碎了的春牛土以求祥瑞,视为丰年吉兆,勋戚、内臣、达官、武士等都会前往赛马。 沈园里,正在生机勃勃的闹春。 疏影斋的小丫鬟们,晨起每人分了一根白萝卜咔咔啃,说这叫咬春。既能通窍理气解春困,又可以祛病消灾。传说曾经有个道士以萝卜解救瘟疫,所以每到此时,民间都有啃萝卜的习俗。 还有些小丫鬟用絮团塞住耳朵,说这样寓意耳聪目明,是在应天众人皆有的习俗。 她们给沈寒准备的是春饼,溪雪说,姑娘啃萝卜不雅,吃春饼也是一种咬春。卷上时鲜菜蔬,有芦芽、蒿笋、韭黄、荠菜、冬笋等,一口咬下去,寓意“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 沈寒带着春饼去找郡主,郡主正对着桌上的五辛盘为难。春盘五辛,里面放了葱、蒜、韭菜、芸薹、胡荽五种辛辣蔬菜,因为“辛”通“新”,吃了寓意驱寒迎新、激发五脏生气。 沈寒亲手了卷了个春饼,再卷个五辛饼,配着椒柏酒祛寒,哄着郡主都吃了。她希望郡主来年平平安安,再无疾病。 郡主也让她吃了两种饼,笑着跟她说,“立春乃是迎新之节,处处都是生机,寒儿多出门走走,沾沾鲜活朝气。” 确实,立春是一个从头再来的契机,对陆青,对沈寒,都是全新。 在陆青的印象里,小乔氏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青儿少出门,乖乖待在院子里就好。”小乔氏说她金贵,说她稀有,说她是长姐唯一的女儿,也是侯府唯一的女儿。 不知道对她下毒的时候,还记不记得陆青是她口中的唯一。 若是陆青不听话,小乔氏的惩罚方式也是别具一格。有一次,才八岁的陆青带着扶桑和流光,溜出去看庙会。小乔氏不让她去人多的地方,说是染了病或受了伤,可不得了。 那么巧,那次她出去就扭伤了脚,还磕破了手上的皮,回来被小乔氏发现,她不吵不训,漠然地看了陆青好一会,然后径直就去跪了祠堂,一跪就是一晚上,不饮不食,任谁来劝都不起。容嬷嬷无奈,托人告诉侯爷,可就是侯爷来了也劝不起。 小乔氏说,青儿磕破了油皮,是她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也愧对长姐,只能长跪思过。侯府的当家主母,长跪祠堂又不茶不饭,惹得侯府丫鬟婆子们背后议论纷纷。侯爷发了怒,要责打扶桑和流光,说她们两个丫鬟撺掇主子跑出去,没有看顾好陆青。 年幼的陆青吓坏了,她不知道只是出去玩一次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哭着求父亲放过她的婢女,她再也不偷跑出去了。她再去求小乔氏,说以后一定听她的话,规行矩步,绝不擅自做主。 后来是太夫人出面,把跪得摇摇欲坠的小乔氏和哭哭啼啼的陆青叫过去,先夸奖小乔氏持家有道,劳苦功高,再提醒陆青好好养伤,按时吃药,最后按下了侯爷,说婢女不过听吩咐办事,后院的事让他少管。 她到现在都记得,小乔氏被扶出安隐堂时,看她的眼神。 垂了半扇的眼睑,黑眼珠被挤到了角落里,斜斜向她刺过来。 那个眼神直刺心里,像看一个陌生的亲人,带着怨怼、不满、愤恨,和一种被亏欠的漠然,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许是这个眼神太过于复杂,像一个尖锐沉重的锚钉,死死钉在她心里。日后只要是她的些许行为有不合小乔氏的意,陆青就会想起这个眼神,就会妥协,按照小乔氏的要求规行矩步。 直到她濒死那一刻,这个眼神都在钉着她。 “寒儿,想什么呢?”郡主见沈寒上车后一直未说话,“今日我瞧着漫儿脸色不好,看着你的时候有些奇怪,你们姐妹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 沈寒转了转手上的绞丝玉镯,沈漫让秦姨娘出面央求郡主,带她一起赴宴。秦姨娘话术还是老一套,自己卑微无法出席,可孩子们天性爱玩,让寒姐儿多个伴也是好的...... 秦姨娘和小乔氏,都喜欢用弱者的姿态,为自己博到想要的东西。 跪到她听话为止,求到郡主点头才走。 “没闹矛盾,母亲,今日的阳光好,晒得大姐姐脸色发白吧。”以她的估计,沈漫是吓得脸色发白。 今日沈漫候在马车旁,一见她和郡主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往秦姨娘身后躲,都不敢用正眼看她。沈寒见秦姨娘一脸疑惑,说明沈漫挨了巴掌的事没敢告知她亲娘。 她就知道,沈漫这种又要端着又很怂的本性,注定她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后来沈寒问过溪雪,从前的她,会不会动手打沈漫? 溪雪想了下,说姑娘一般都是用计灵活应变,经常能让大姑娘哭上好几天。 ...... 比照从前,她退步了。 小丫鬟喜悦的脸发着崇拜的光,“可是姑娘打人的时候,特别解气呢。姑娘文武双全,就是厉害!” 文武双全。 沈寒轻笑,也没错,她是出身武将世家。 为了彰显天家恩德,每年的送春宴,都会有得脸的妃嫔来主持。谁能主持当年的送春宴,就说明她是现今圣上跟前最得宠的。 今年圣上指了宁妃安排,宁妃没出现,只来了个盛气凌人的嬷嬷,说圣上带着宁妃娘娘去万岁山插柳了,赵王也跟去了,今日的送春宴,让各位夫人贵女们玩得尽兴就好。 送春宴是大贞彰显与民同乐的宴会,不仅有京中官家贵女,也会有一些平民女子参加,因此地点没有选在宫廷,宁妃娘娘挑了个前朝旧臣的宅邸修缮了一下,名字也取得活泼,叫“拂云庄”。 远天归雁拂云飞,宁妃娘娘大概是更想赵王能一飞冲天吧。 被溪雪扶下马车,沈寒看着龙飞凤舞的牌匾,身后有门房报,“武安侯府到。” 顿了顿身形,沈寒缓缓转身,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华服贵妇人,眉眼与陆青有几分相似的清冷,却被脂粉和珠翠,用力掩去了光华,只留下一脸的富贵痕迹。 沈寒轻轻弯唇,嫣然一笑。 姨母,好久不见。 第四十六章 出门就是事多 出门前,陆青特意磨蹭了会。 容嬷嬷就站在云海轩的院门外等着,陆青都没让她进门。陈嬷嬷私下跟她说,“姑娘,您要防着点容婆子,这种人脖颈短粗蛮横霸道,腮骨横扩报复心强,嘴角下垂虚伪阴险,别看她嘴上客气,实则心眼坏着呢。回京路上许是见姑娘病重醒不过来,就直接给您下猛药,偷摸往您药里加东西,我都看见了。” 陆青小小震惊了下。 一是震惊陈嬷嬷还会看相,真是檀香木当柴烧,原先烧火大材小用了。 二是震惊小乔氏 容嬷嬷,真是神奇组合。一个任性使性肆意张扬,一个狐假虎威狗傍人势,就这两人居然能合谋害人,下毒都下得这么张扬。 不知道是从前的陆青太傻了,还是这主仆俩运气太好了。 这难道就是傻人有杀福? 既然是有福之人,那就让她多站一会儿。 容嬷嬷虽说年岁不老,但数年鲜衣美食的奢华生活,让她养了一身的膘,不过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是累得头晕眼花。眼见陆青就是不出来,气得她肥肉乱颤,就是夫人也不会让她站着等啊,好歹让她进去喝口茶坐着等。 从前大姑娘不这样的,对她是彬彬有礼,每回她来云海轩,都是奉上好茶好点心,大姑娘出手也阔气,或是一匹素雅的湖绸、两匹松江三棱细布,或是半斤雨前龙井,或是小荷包里塞了四五两银锞子,从不会让她空手回去。 她孙女脖子上的金项圈,还是大姑娘赏的呢。她去年那套绸袄,也是大姑娘给的。 现如今,大姑娘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别说好茶赏赐了,门都不让她进。 小丫鬟们诚诚恳恳地来回传话,“嬷嬷您再等会哈,姑娘觉得胭脂的颜色有些浓了,正擦脸重上呢。”过会又是,“姑娘换衣裳了,可是扶桑姐姐手滑,泼了茶水上去,姑娘说要是要打水沐浴,您再等等啊。” 容嬷嬷听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飞舞,出个门怎么这么多幺蛾子。 一直拖到小乔氏都忍不住过来了,“青儿还没好吗?”一眼看到一脸油汗交织,在晃晃悠悠的容嬷嬷,沉下脸,“嬷嬷怎么站在这,不去催催青儿吗。” 容嬷嬷身上的袄子都被汗湿了,再被冷风一吹,引得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她不想去催吗,姑娘说了让她就站外面等。 没等容嬷嬷说话,陆青就出来了,“姨母久等了,青儿久不出门,竟不知道穿什么好了。” 小乔氏抬眼就看到穿着天青色蚕丝披风的陆青,银线绣的折枝梅纹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浮动如雪落,秘色瓷青软烟罗衬得她清气澄澈。 真像长姐,只不过那年的长姐,穿不起这么好的料子。 小乔氏努力收回眼,斜眼看到容嬷嬷一抖一抖,“容嬷嬷,快些走,时辰不早了。”甩掉心里的不痛快,小乔氏大步离去。 拂云庄里,处处生机盎然。送春宴正随着落花流水徐徐铺开,九曲回廊里贵女三三两两穿行其间,珠翠盈鬓,笑语盈盈,水榭风过,暗送衣香鬓影。 宴会是最好表现的场合,贵女们争相攀比展现,比衣裳,比钗环,也比才艺。 太湖石畔青藤架下三两对弈,芍药栏前挥洒丹青,若才艺不出众,芙蓉池畔款款漫步,莲步轻摇,也是一种闺秀教养仪态的露脸。 九曲桥头搭着彩绸戏台,宁妃娘娘大手笔请了京师最着名的戏班子《十二楼》,扬名京师的就是楼主霍仙郎。正月里,谁家若是能请到霍仙郎进府唱一本整本折子,不花个千百两是做不到的。 今日唱的是专为贵妇们定制的“洛神赋”。乐声初扬,点点银丝的雪白流云缎水袖,如仙人入境般飘飘旋舞,霍仙郎登场,一袭天水碧襕衫如清波环绕,玉簪拢不住一头乌发飘飘,低沉清越恍若玉石相击的嗓音,让贵女和贵妇们如痴如醉。 这可是不花钱就能看到的美男子啊。 沈漫东张西望,对台上的表演提不起兴趣,她最不喜欢听戏了。她求了阿娘好几天,阿娘才肯去找郡主帮她要一个今日赴宴的资格,这么辛苦才得来的机会,她可不是来看戏的。 想想她就委屈的要掉泪,明明郡主一句话的事,只要带上她就行了。沈寒就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要挨骂又挨打。 轻轻抚了抚脸畔,红肿的巴掌印早已消退,但那份惊惧和疼痛,一直留在记忆里。她都不敢告诉阿娘沈寒打了她,阿娘提醒过她,不要来找沈寒的麻烦。她不听,挨了打也不敢让阿娘替她出头。 现在她不敢靠近沈寒,只能远远看着她,要是她疯了不管不顾再打她怎么办。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沈漫借口更衣离席,带着珍珠沿着芙蓉湖畔慢慢走,春风轻拂,轻声细语的贵女闲话就飘到了她耳中。 “我听母亲说,宁妃要办一场探芳宴。”贵女们藏在花丛后娇笑,“名为赏花,实为为三皇子赵王选妃。” 沈漫顿住,轻手轻脚地往花丛中挪移。 “我也听说了,太子失了势,眼下最得意的,就是赵王了。现在就连朝臣们也有向赵王靠拢的意思。要是能成为赵王妃,莫说将来昭阳殿的位子可以想想,就是没有,那也是皇室中人了。”轻飘飘的话,却似天降巨石,把沈漫压在原地。 “这次给赵王选妃,宁妃还跟陛下说,不拘是不是勋爵世家、官宦人家的贵女,她给赵王选的王妃,要品貌端正、德才兼备,平民家的女儿也一样可行的。”此话一出,凑一起闲话的女子们都兴奋了,“那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了。” 皇子选妃,向来是从功臣世家或达官贵人家里选,图的就不是姑娘的颜貌,看中的是母家的助力。或者有权,或者有钱,总得图一样吧。 可宁妃的话,是为所有待嫁的女子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那扇门通往的是顶级权贵的宝座,无论是王妃或是皇后,都是她们一辈子的渴求。 有王妃做,谁愿意嫁到勋贵人家去。 别说王妃要跟一群侧妃斗,难道嫁到那些高门大户就不用跟妾室们斗了吗。 都是要斗,不如选择在皇室斗。 沈漫红着脸听,把消息藏到心里。 那边的莺声燕语飘不到戏台来,一群贵妇人正目不转睛地看戏,唯有小乔氏,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今日陆青出门,只带了个素锦,说得是陈嬷嬷和扶桑都病了,看素锦机灵就带她了。 机不机灵不知道,但素锦是容嬷嬷的人,她是知道的。 容嬷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上马车就瘫在角落里,喘着粗气,汗渍黏腻的脸,更显得油头肥耳。问话就说让她安心,她已经安排好了人盯着陆青,然后就一路睡到了拂云庄。出门在外小乔氏忍着没发火,这个容嬷嬷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看戏的功夫,容嬷嬷都跑进跑出好几趟了,说是肚子不舒服,小乔氏就更不耐烦了,怎么出个门这么多事。 心里不踏实,戏台子上唱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小乔氏想了想,一转头却见陆青不见了,只有素锦一脸神魂颠倒,眼睛直勾勾盯着戏台上的人。 心里一慌,“素锦,青儿呢?” 第四十七章 大姑娘不见了 素锦是容嬷嬷远房侄子的妹妹,爹娘死了后无依无靠,嫂子不让她在家里吃闲饭,无奈便求了哥哥上京师来,找容嬷嬷讨口饭吃。 容嬷嬷原先是不想搭理的,这侄子跟他素日没什么往来,关系也不亲密,逢年过节送个节礼都抠抠搜搜,她可不白做好人。 原本目中无人的容嬷嬷,在被陈嬷嬷迎头痛击后,又被一群她派到云海轩的丫鬟们联手敌对,一时半会找不到趁手的人用,只能临时捡了素锦来顶了这个缺。 容嬷嬷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的,既然走了她的门路进了侯府,以后就是她的人,每个月的月钱要匀她一成,吩咐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素锦能在京师数一数二的武安侯府里讨口饭吃,是靠着她容三娘,才修来这样的福气,要拜对菩萨认准人。 素锦连连答应,她被侯府的荣华富贵迷得晕头转向,乡下哪见过这么高贵的门庭,给新袄子穿,顿顿有肉吃,晚上还有暖和和的棉被,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容嬷嬷派她到大姑娘的院子里当差,让她盯着大姑娘一举一动,发现什么不对劲就告诉她。素锦仗着自己是侯府主母的管事嬷嬷带进府的,夫人身边第一心腹的亲信,刚到云海轩就对一众丫鬟婆子拿腔作势,得意不过半日就被陈嬷嬷以口舌妄言的罪名,打了十个手板。 素锦哭着去找容嬷嬷撑腰,指责陈嬷嬷不把她放眼里,也就是不把容嬷嬷放眼里,被容嬷嬷狠狠甩了一巴掌,“你当自个是个什么东西,让你去大姑娘身边,是让你抖威风的吗,贱蹄子,要是办不好这差事,从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 素锦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嬷嬷每每想起,陈婆子敢在她面前拿腔作势的,就气得肝疼。这个野丫头还敢拿她当枪使去收拾陈嬷嬷,她要是能收拾,早就收拾了,她能比得过陆青吗。 素锦自此学乖了,把恨意和不满藏在心底,每日只干活不吭声。容嬷嬷站在院门外的时候,她是看在眼里的,看着那个恶狠狠的老太婆满脸热汗,一脸苦相,心里是说不出的舒爽。 都是下人,谁又比谁高贵了。 素锦进了云海轩只能干点杂活,根本靠近不了陆青。以为要熬上许多日子才有机会接近姑娘,没成想,今日大姑娘赴宴居然指名让她跟着。说她看着聪慧又水灵,带出门最合适了。 出门前,素锦得意地飞了容嬷嬷一眼,她能出头靠的是自己,不是靠这个势利眼的老太婆。姑娘都能带她去这种富贵云集的宴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高贵了起来。 “素锦,你聋了吗?”小乔氏厉声叫她,素锦看戏看得正入神,被叫得懵懵然,“夫人,怎么了?” 容嬷嬷隔着袄子,用力掐住素锦的手臂,把她掐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下子回了魂。看到小乔氏和容嬷嬷双双如饿狼般盯着她,“夫人,嬷嬷,怎么了?” “蠢蹄子,夫人问你话呢,大姑娘人呢?”容嬷嬷心里叫苦连连,她今日站得久了又吹了风,小腹一阵阵绞着生疼,来回跑了几次茅厕,拉得她心慌腿软,挪步都费劲,根本没注意到素锦和陆青的动向。眼下,只能怪到素锦头上。 “大姑娘?”素锦怔怔看着二人,渐渐回过神来。 糟了,她把大姑娘给忘了。 在来赴宴之前,素锦就听扶桑姐姐说,今日这宴会,请了京师最有名的戏班子—十二楼,霍仙郎这个台柱也会来。 霍仙郎!素锦刚来京师就听过,那可是京师贵人花了重金才能见到的名角,说长得比女子还秀美。扶桑姐姐还说,若不是她今日身子不好,定要来看看霍仙郎是何神仙模样。 扶桑一边说,一边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瞅她,左一眼右一眼,把素锦瞅得心里灌满了蜜饯,甜得她飘飘然。姑娘的贴身婢女都要羡慕她,她真是出息了。 天哪,她能跟着赴宴,还能看到霍仙郎,她没白来京师。 戏刚开演,霍仙郎还没出场,陆青就说要去更衣。素锦满心不情愿,真是事多,耽误她看戏。刚走没多远,陆青说她帕子丢了,让素锦回来找找。 素锦当下就欢喜极了,这个时候回去,正好能看到霍仙郎上台。反正就在宴席里,也不怕陆青丢了,她看会霍仙郎是什么模样,再来寻陆青不就行了。 素锦忙不迭地就跑了,自然看不到陆青意味深长的眼神。 幸运得很,她一回来,霍仙郎就登场了。那神女飘飞的水袖上下翻飞,把她的魂都飞出九霄外了。她看得入迷,完全不记得要回去找陆青的事。直到刚才,容嬷嬷一把掐醒了她。 “素锦,青儿人呢?”小乔氏很想放声尖叫,这哪里找来的死人,看个姑娘都看不住。身边都是看戏的贵妇,她只能忍着死死瞪着素锦,这个没用的东西。 让她来是看着陆青的,不是让她来看男人的。 “我...我...”素锦被容嬷嬷左一下右一下掐得眼泪直掉,又不敢哭出声,“我不知道。”手臂被掐得火烧火燎地疼,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容嬷嬷的指甲又长,专挑她皮嫩肉疼的地方狠劲掐。 素锦忍不住抽泣,容嬷嬷狠狠踩住她的脚,“不许哭,晦气,大姑娘去哪里了?”这要是大姑娘今日磕着碰着,有什么闪失,夫人定要怪她。 “我...我不知道。”素锦低声呜咽,这里她是第一次来呀,是大姑娘带着她一路走,她根本不知道大姑娘去了哪,她连方向都辨不清。 小乔氏脸色发青,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丫头在搞什么名堂。来赴宴带个脸生手生的丫鬟,听着戏呢人没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许是动静有些大,身畔有些贵妇看过来,容嬷嬷用身子挡住,再用力攥住素锦的肉使劲拧,这个该死的贱婢,乡下来的野丫头,要害死她吗。 “容嬷嬷,你...”小乔氏刚想让容嬷嬷去找人,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姨母。” 小乔氏猛地转头,就看到陆青和两个陌生的贵女,站在她面前。 “青儿,”小乔氏见陆青神情举止并无异样,放下悬着的心,“你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怒意一点点开始聚拢,这丫头是故意吓她吗。 “这位是武安侯夫人吧,陆姑娘因为弄污了裙子,婢女又迟迟不回来,她一个人迷路了,幸好遇到了我们,这才将她带了回来。”一位贵妇模样的女子,温声和气地说。 “姨母,这位是兴宁郡主和她的女儿,沈姑娘。”陆青不大不小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看台上的贵妇们。 一听是兴宁郡主,贵妇们赶紧过来行礼。这可是近来京师里刚热乎起来的皇室,虽然能热乎多久不知道,但认识一下不吃亏。 小乔氏愣住了,怎么陆青去更衣,就认识了个郡主。 “姨母,要好好谢谢郡主和沈姑娘,是沈姑娘借了我一条裙子换上。”陆青看着反应迟缓的小乔氏。 小乔氏看向沈寒,这姑娘穿得倒是素雅,白罗绫夹袄衬得她肌肤胜雪,千叠雪浪裙移步间竟有卷起一片寒雪冷梅的错觉,没有戴金饰,只在发髻上斜插了一支梅花玉簪。 扑面而来的凛冽清气,让小乔氏一阵恍惚。 ? ?感谢投推荐票的朋友 第四十八章 五颜六色的小乔氏 这姑娘身上那份素雅到极美的气韵,倒是有些像长姐。 那年送春宴,长姐也是这么一身素衣衫,巧笑倩兮。 可穿得素净的长姐,还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她还未及笄,怯怯地躲在长姐身后,听别人夸长姐天姿国色,说乔家有一对姐妹花,心里暗暗高兴。 伯府收到了送春宴的帖子,可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去了定要被人笑话的。长姐就挑灯熬了几夜,临摹了字帖给她换来一对嵌宝石金镯子。长姐的字很值钱,除了宫里的赏赐,她的金玉钗环,妆锻袄子,织金月华裙,都是长姐用字给她换来的。 出门前她看长姐素淡的衣衫,头上只簪了一支早就磕了角的梅花玉簪,问长姐怎么不给自己也换点首饰。长姐说,母亲那也需要首饰,她向来不喜欢金银,穿什么都可以。 长姐从前对她说过,“何必浅绿轻红色,我喜爱的是梅花,俏丽又不争春,素雅清韵,才是它独有的美。” 她不喜欢素雅,她偏爱牡丹芍药的明艳,她喜欢这般张扬与热烈的美,独据天下春色,要在百花齐放中接受万众瞩目,宣告她是天地间的唯一。 送春宴上贵女们纷纷围着长姐,长姐浅笑盈盈,现场提笔挥毫,在泥金笺上写下《浣溪沙》送给贵女,还对着园子里的芍药,画了一幅晚春芍药写生图。 母亲也赞许长姐多与这些贵女来往,她也乐意,有长姐护着,她就不用跟贵女们应酬了,她知道贵女们根本瞧不上她,嫌弃她们伯府穷酸,恭维长姐才华过人不过是想要长姐的字。 她比不上长姐,学什么就精通什么,事事都力求完美。绣花习字、抚琴诗书,她样样不如长姐,她只要粗通皮毛,能敷衍母亲就行。有长姐挡在身前,她可以肆意妄为,有长姐护着她,她可以潇洒随心,心安理得地过着她想要的日子。 伯府乱七八糟的后院,入不敷出的穷酸抠搜,母亲喋喋不休地要求与指责,都有长姐为她挡下了。 她快活了十六年,直到长姐乍然离世。 长姐不在了,没人能护着她了。 眼前的素雅少女,衣袂翩飞,像极了那年武安侯府,入目皆是仓皇刺骨的惨白。 “侯夫人。”沈寒浅浅施礼,从前小乔氏经常望着她发愣,齐嬷嬷说这是因为夫人想念长姐,因为姑娘与她母亲太像了。 那时候的她,信以为真,觉得自家姨母真是情真意切,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小乔氏微微拧眉,这姑娘看过来的眼神像淬了冰,针针刺目,刀刀剜心,她顿时觉得心里凉凉的。 “多谢郡主,我家女儿不懂事胡乱跑,倒是给郡主添麻烦了。”小乔氏正准备寒暄几句,郡主直接截断她的话,“不麻烦。陆姑娘冰雪可爱,一眼就叫人喜欢。侯府的姑娘来赴宴,身边得多安排两个人跟着,免得姑娘家一个人手忙脚乱的。” 众贵妇齐齐抬眼看向小乔氏,再看向郡主。 郡主身边的姑娘,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再看向侯府姑娘的身后,是一个人也没有。 小乔氏被贵妇们复杂多变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热,是陆青自己只带一个婢女出来,怎么能怪她,说的好像她刻意委屈了陆青一样。 陆青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若不是遇到郡主和沈姑娘,青儿都要吓坏了。郡主,姨母是给我指了个婢女的,就是她,”她看向呆呆愣愣的素锦,“素锦陪我去更衣,走到一半,素锦说她帕子丢了要回来找,我想着更衣的地方也不远,就让她回来了。可我没想到会弄污了裙子,心急之下又迷了路,这才回来迟了,还让姨母担心了。” 哦—— 武安侯府可是京师里鲜少的没有秘辛轶事的勋贵人家,哪家高门大户不是天天上演水陆空大战,就他们家,安安静静的,让人想寻个是非聊聊都寻不到。 今日倒是新鲜,小乔氏这个继母给自家姑娘指的什么人,还能扔下主子跑了。这侯府平时得有多乱啊,婢女都敢私自跑回来看戏。 啧啧啧... 继母就是继母,若是亲娘,女儿不见了许久早就急疯了,就小乔氏,还能安安稳稳坐那看戏。 怕是戏台子上的霍仙郎,都比女儿重要。 一旦撕开了侯府家宅秘事的口子,想怎么传就要看贵妇们的心情了。 贵妇们掩口轻笑,“侯夫人也是许久未出门了,今日是霍仙郎唱得太好了,侯夫人怕是看得入了迷,就没注意到自家姑娘。” 言下之意,就是嘲讽她,出门就顾着自己玩,连孩子不见了都不管不顾。 小乔氏被讥讽的浑身似火烧,指尖都在发烫,怒横了素锦一眼,素锦腿一软就瘫下了,她想解释,是陆青让她回来找帕子的。 可是,她回来看戏是真的,扔下姑娘走了也是真的,迟迟不回去也是真的。 这半真半假的,她怎么解释。 陆青说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陆青说的假话她根本无从辩解。 “是我管教无方,让郡主见笑了。”小乔氏红着脸,垂下的眼睑撑不住脸皮,都垮到了容嬷嬷头顶。 “就是委屈了你家姑娘。”郡主有些看不过去,侯府的女儿,出来赴宴能被个婢女扔半道上,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女儿家金贵,侯夫人多看护着就是了。” 陆青眼角微微湿润,郡主还是那样良善心软,第一次见面就肯为个陌生姑娘出头说话。 小乔氏的胸口像被湿棉絮裹住,那股火在五脏六腑里乱撞,烧得她指尖发麻。这下好了,明日满京师都会传言,她这个姨母,如何亏待女儿,如何治家不严,如何耽于玩乐。 可偏生一句反驳也呛不出来,一张脸涨得红了白,白了青,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反复浸过,耳尖都憋得发紫。 沈寒看着一脸憋屈的小乔氏,往日的温柔与从容褪去,这张五颜六色的脸,此刻倒是显得有点狰狞。 从前她那张温和亲切的脸,也是可以说变就变,比枝头的花,更快换季。 “我瞧着你家姑娘合眼缘,”兴宁郡主褪下手上的白玉双螭镯给陆青套在腕间,“我家寒儿也是刚回京师,没多少认识的朋友,如今她与你家姑娘投缘,以后让她们常来往,一块玩。” 沈寒点头,挽着郡主笑,“母亲说得是,陆姐姐和我同岁,又只大我一天,定能合得来。”抿唇看小乔氏,“听陆姐姐说,侯夫人待她如珠如宝,方才见侯夫人是真急了,果然是母女情深。” 这丫头是在明晃晃的讽刺她吗。 小乔氏气得浑身发抖,眼见着沈寒和陆青挽着兴宁郡主,说是要去看那一片开得旺盛的芍药,三人笑着前行,步子里都透着默契,那亲昵劲儿,真是情同母女。 这边的戏看完了,贵妇们纷纷散去,回看台那还有霍仙郎的戏看。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这个月外出应酬的话题已经有了。 素锦低着头不敢说话,小乔氏无视她,只冷冷地看着容嬷嬷,“瘫在那现什么眼。”容嬷嬷怎么现在蠢成这样,塞个人进云海轩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找了一个蠢笨如猪的丫鬟,给她落了一屁股的非议。 容嬷嬷一脚踹在素锦腰上,“你是死人吗,还不去跟着大姑娘。”这个乡下丫头是白痴吗,还有脸坐在那一动不动,“去啊,听听她们都说了什么。”在素锦后背用力拧她,素锦低呼一声不敢哭,抽抽搭搭地跑了。 小乔氏目光沉得像冰,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去的背影,兴宁郡主这个女儿,真是碍眼。 第四十九章 奇妙的缘分 “珍珠,你瞧,这才多久,沈寒就新结识了贵女,还一起有说有笑,”沈漫轻哼,“这么快就热络起来了。”远远她就瞧见沈寒和郡主以及一个面生的贵女,亲亲热热的去赏花。“你说,这女子莫不是她上元节结识的那位?” 自家姐妹爱答不理,对别的贵女就攀附逢迎,沈漫在心底嗤笑,瞧沈寒笑靥如花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样笑过。 对着自家大姐姐,就是冷言冷语,非打即骂。出来赴宴,就上赶着巴结别的贵女,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珍珠认出来了,就是上元灯节那晚走桥的贵女,说是武安侯家的姑娘。可她不敢说,那晚是二姑娘替她遮掩了弄脏贵女衣衫的事,她才免去了一场责打,“应该不是,奴婢听说那晚遇到的贵女,一身锦衣绣袄,今日这个贵女穿得清雅,不太像呢。” 珍珠瞥了沈漫一眼,凭她对沈漫的了解,若是知道珍珠见过那位贵女还瞒着她,不把她打个半死才怪。 玉簪这个小蹄子,那夜匆匆忙忙的,不过就是远远瞅见了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就跑去沈漫那添油加醋,自以为很了解沈漫,说点二姑娘的消息就能得赏。结果呢,因为说不清那位贵女是谁,别说得赏了,还被沈漫抽了几手板,真是个呆子。这些年,沈漫和二姑娘过招就没赢过一次,哪次不是自己气得跳脚,回头再拿她们这些无辜的丫鬟出气。 珍珠轻轻抚了抚手臂,那日沈漫被二姑娘打了耳光,又不敢声张,回去便拿她出气,用荆条狠狠打了她十几下,专挑不漏肉的地方下手,打得她后背和手臂一片青紫,现在摸上去还痛呢。 现在她已经不指望随沈漫嫁入高门大户了,跟着沈漫这么多年,有多少次希望,就有多少次失望。就凭沈漫妒贤嫉能的小心眼,她就是跟着嫁进豪门也是有吃不完的苦。 唉—— 珍珠看着跟在沈寒身后笑眯眯的溪雪,真是羡慕啊。二姑娘对婢女,是又赏银子又给新衣裳穿,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惦记着她们。她就没这个命,三天两头要挨打挨骂。什么时候能离开沈漫,哪怕是嫁到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也比日日做沈漫的出气筒强。 沈漫的想法珍珠也不能理解,二姑娘认识什么贵女,那是人家愿意和二姑娘结识交往,可若是遇到你的话,她瞄了瞄沈漫,“姑娘,我们去郡主那吗?”依她粗浅的认知来看,今日的宴席上,根本就没有贵女来搭理沈漫。 沈漫初到京师,本就面生且没有贵妇为她指路,她又不愿意跟着沈寒一起待在郡主身畔,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四下逛。别家贵女肯来结识二姑娘,那是看中郡主的地位,偏偏沈漫又傲着性子,就指着谁家贵女看她姿容不凡,特意来结识她呢。 “不,我们去戏台那。”虽说听不清沈寒与郡主同一群贵妇说了什么,但看她们几个走了后,那个身穿织金云雁纹暗花缎的贵妇人脸色极为难看,满脸都透着厌恶沈寒的情绪。 那就去认识认识。 只要是讨厌沈寒,就和她沈漫是一路的。 阿娘说过,女子的敌意往往没有明确的道理,看不顺眼,就是道理。 沈漫袅袅娜娜地轻晃到看台那,见那位华服贵妇看都没看她一眼,心下有些憋屈,等了又等,对方也没有过来搭话的意思,只能忍着傲气,莲步轻移晃到贵妇身畔。 这人好一身贵气,单看她狄髻上的金累丝分心与白玉满池娇观音,玉色润得都要出水,腕间一对金累丝虾须镯,嵌了大颗大颗的红宝石,这贵妇定是哪个勋爵世家的,一身的贡品味。 小乔氏怒意不减,趁贵妇们走了,对着容嬷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眼睛让浆糊封住了吗,找个人都能出岔子,今日这事,让我丢尽了颜面。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你,瞧瞧,把你养得一身肥膘,脑子都让你自己吃了吗。合着我养了个废物是不是!” 被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讥讽,气得她七窍生烟。尤其那丫头的眼神,冷飕飕的,跟钢刀刮骨一样,还总能莫名的想起长姐。小乔氏的火窝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觉得自己都要爆炸了。 小乔氏正在喋喋不休地数落容嬷嬷,就听一管脆生生、甜津津的声音响起,“这位夫人,我家妹妹,是不是惹您生气了?我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小乔氏疑惑抬头,就见一位身穿水红遍地金妆花缎,内里还衬了杏红杭绸,一身红艳艳的,戴了一对蒜头金镯,长得花容月貌但打扮得过于俗气的女子,笑盈盈地看着她,“你家妹妹?” 这女子深深福礼,“夫人,小女是兴宁郡主家的长女,方才瞧见,我家二妹妹似乎是言语冲撞了夫人,她年幼无知又被郡主宠得骄纵狂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一看就出身高贵,往这一坐,周遭都亮堂了几分。您的这份从容大气,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大族的教养,您的贵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我二妹妹不懂事,还请您千万别同她计较。”沈漫笑意都堆到了额角,这位贵妇,看着可比沈寒结交的贵女要更金贵呢。 这女子说话倒是讨喜,尽管奉承恭维得有些明显,可谁不喜欢别人巴结讨好自己。 小乔氏被沈漫一顿飞天遁地彩虹马屁拍得心情好了些,刚才又骂了容嬷嬷一顿,气也出得差不多,“你既是郡主家的女儿,怎的一个人孤零零,方才不见你同郡主一起?” 沈漫垂首,在眼眶里攒了一泡泪,未开口就先哽咽,“我...我不如二妹妹,嘴甜舌滑讨得郡主欢心,”水汽漫上睫毛,微微颤着音,“二妹妹是由郡主亲自抚养大的,我...我是姨娘养大的。” 姨娘养大的,这几个字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难以启齿。卑微的出身,永远是扎在心里的刺。 小乔氏眼皮掀了掀,眉头微挑,原来是个庶女,难怪会这般做小伏低。不过这个庶女倒是懂事,又有眼力劲,比刚才那个无理狂妄的丫头要强多了。 似是看出小乔氏眼中的轻慢,沈漫忙解释,“我家二妹妹打出生就没了娘,郡主怜惜她所以特意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来京师的路上又病了,所以郡主对她是百般宠爱。” 小乔氏目光淡淡扫过她,“哦?倒是个可怜孩子,那她亲娘是?” 原来是个没娘的孩子,难怪这么没教养。 “听我姨娘说,她亲娘原是郡主的贴身婢女,所以郡主待她们娘俩格外不同。”沈漫特意强调沈寒也是姨娘生的,跟她一样,并不比她高贵。 呵! 原来郡主也是个继母,在她跟前演什么伪善! 还女儿家金贵,你自己不也区别对待,亲养的就宠溺骄纵,妾室生的就得看你眼色过。 养出来的女儿尖酸跋扈,狂妄自大! 小乔氏轻哼,褪下腕间的虾须镯,拉着沈漫的手给她套上,“好孩子,委屈你了。我一见你就觉得合眼缘,往后要是日子过得不顺心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 沈漫心下大喜,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肩膀晃得像被风拂过的柳枝,“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敢问夫人您是?” 小乔氏横了容嬷嬷一眼,容嬷嬷立刻挺直脊背,眼皮一抬,摆出管家嬷嬷的气势,沉着声,“这位是武安侯夫人乔氏。” 珍珠低着头,咦,那天遇到的贵女也是武安侯府的,今日沈漫结识的贵妇也是武安侯府的。 这真是,非常奇妙又莫名其妙的缘分啊。 “对了,你方才说你二妹妹病了是怎么回事?”小乔氏轻轻抿了口松萝梅卤茶,这腊月窖藏的腌白梅喝起来有股寒冽之气。又让小乔氏想起沈寒。那丫头看她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直接刺她面子了。 沈漫头微微一偏,“也不是什么大病,先是染了风寒病了些日子,病好了以后,二妹妹说是不记得我们了。”要她说,沈寒就是爱矫情,得个风寒,也要折腾出与旁人不同的花样来。 没听说谁家染了风寒能失魂的,就沈寒不一样。 小乔氏和容嬷嬷一惊,齐齐看向沈漫,“什么叫不记得?” “郎中说这叫,”沈漫拧着眉想了下,“哦,叫失魂症。” 哐当—— 青瓷盏重重砸在地上,咕噜噜碎了一地。 ? ?再次感谢投推荐票的朋友 第五十章 这次我们认识吗 “陆大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刚穿过曲廊,陆青迎面就见傅鸣不疾不徐地漫步过来,那双亮得会发光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探究。 今日送春宴,虽说没有严格男女分席,但男宾都基本都集中在外院,或是射柳,或是赛马,隔着院墙听起来很是热闹,眼前这人,为什么会跑到内院来。 “我以为,赏花游湖、掷骰行令,是只有女儿家才喜爱的。”陆青眉头轻蹙,她不过就是错认过傅鸣一次,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盯着她。 想起上次因为傅鸣被众贵女围着看,陆青四下看了看,今日她没带扶桑出府,素锦让她找了个借口打发到庄子外去寻车夫了。 “这里我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人,”傅鸣看出陆青眼中的警惕,广袖微荡,探手自怀间缓缓抽出一方帕子,层层展开,“我是特意来寻陆大姑娘的。” 特意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天青色的帕子,一角绣了五瓣梅,是她那日在花春堂给傅鸣擦血污的帕子。 是要还给她吗,陆青伸手。 傅鸣迎着日头,轻轻晃了晃帕子,在陆青伸过手的瞬间,攥在手里收了回来。 “不是要还我?”陆青不解,傅鸣在她眼前晃帕子,是为了显摆给她看洗得多干净吗? “帕子的颜色我很喜欢,陆大姑娘不介意送我吧?”没等陆青回答,傅鸣直接把帕子塞进怀里,“我听闻,陆大姑娘今日与郡主和沈姑娘一同赏花游玩,相谈甚欢。” 所以不是来还帕子的,就是把她的帕子拿给她看一眼是吗。 “傅大人,您是一直盯着我们吗?”傅鸣是不是没有别的事情干,听说他在查大案子,怎么这么有空盯着两个陌生姑娘。 “有件事,陆大姑娘可能不知道。”傅鸣脸上挂着如常的浅淡笑意,眼尾翘着漫不经心的弧度,目光却沉沉锁住陆青,“正月里,在回京师的水路上,兴宁郡主遇到了水匪袭击,我碰巧经过,救了郡主以及沈姑娘。” 所以呢? 她现在的身份是陆青,难不成让她变回沈寒给他磕头谢恩吗。 “救命之恩,应当没齿难忘。”傅鸣慢吞吞的一点一点靠近陆青,“对救命恩人的脸,一般不会轻易忘记,您说是吧,陆大姑娘。” 救命之恩,这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得瓷实。 陆青没说话,她没忘记,可她现在不是沈寒,没法点头也没法摇头。 傅鸣看向院墙外,“可是,方才我与兴宁郡主遇见,郡主对我答谢之时,那位被我从冰水里救上来的沈姑娘,却好似并不认得我。”他眉梢微挑,唇线抿成一行,似扬非扬,似笑非笑地看向陆青,“陆大姑娘,您说怪不怪?” 那位沈姑娘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 若不是今日兴宁郡主与沈姑娘就站在他眼前,傅鸣险些以为自己救的那个人是眼前这位陆姑娘。 上元灯节那夜,陆姑娘看到他的瞬间,眼底像是被骤然点亮,兜满了惊喜与意外,有种要落泪的感激,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傅鸣敢肯定,这位陆姑娘从前就认识他。为何第二次在花春堂遇见,又要装作不认识他,他还没想通。 “我倒是听沈姑娘提过,说傅大人救了她,一直很想好好感谢您。只是她当时掉到冰水里,人冻得有些晕眩,许是没看清傅大人的脸吧。”陆青在心里微微叹息。 沈寒不认得傅鸣很正常,上次在花春堂也不过是看了个侧脸。没办法,傅鸣实则救的是她。 这人究竟要干什么。 是来收救命之恩的报酬吗。 傅鸣点头,这个借口听着十分合理,很难挑刺。 “所以,陆大姑娘,是听沈姑娘提过我,才会在方才一见到我,直接称呼我为傅大人吗?”傅鸣笑得意味深长,眼底浮着层暗涌,像是藏了片深不见底的湖。 “并不是。”陆青冷着脸,“上次在花春堂被傅大人无端诘问,于是回去让人打听了一下。” 傅鸣这张脸,京师里认得的人多了去,随便找个借口都能圆得上。 谨言慎行,规行矩步。傅鸣想起这八个字,跟眼前这位微微带刺的陆大姑娘,完全对不上。 果然传说,只能是传说。 “我还听说了另一件很怪的事,”傅鸣笑得更肆无忌惮,像猎人盯住落网的猎物,“听说陆大姑娘和沈姑娘,一起染了风寒,还一起失了魂,听起来就很不可信,是不是很奇怪?” 是一起被人害了,陆青在心里默默纠正。 “傅大人,我只是偶感风寒,有几日神思恍惚而已,”陆青稍稍顿了下,“传言不可信,不过都是些市井妇人茶余饭后的荒唐话。” 这件事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傅鸣觉得事有蹊跷也在理。可就算她和沈寒病得离奇,与他又有什么关联。 傅鸣之前怀疑梁王和郡主,与武安侯两家之间是否有什么私下交往,陆青听闻案子已结,朝堂已是洗了一大波人,沈寒说这里也有梁王在圣上跟前帮着说话的情分。梁王既然肯襄助傅鸣,就不会是与武安侯和太子有什么牵扯,傅鸣还在怀疑她们什么。 傅鸣听出陆青的意思,你一个大男人,连街头巷尾的闲话传言也当回事。 这姑娘他见了三次,越来越摸不透,也越来越扎人。 第一次,是雪夜里那双透着惊喜的眸子,澄澈分明,直接撞到心底,他就记住了。 第二次,是陆青与沈姑娘遮遮掩掩地见面,还装不认识他,刻意回避的不对劲感觉,一直缠在心头,他又记住了。 这已是第三次碰面。 傅鸣深深吸了一口气,陆青将她们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误会,一股脑儿地圆了个遍,连细枝末节都没漏下。纵然是事过境迁的防备,但从头至尾也算妥帖周全。 “傅大人若是无事,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婢女还在门外等我。”傅鸣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带着审视的锐利,藏着不肯放过的探究。陆青不想再与此人纠缠,傅鸣敏锐善变,眼亮心细,话说多了,难免被他揪住破绽。 陆青在心底轻轻念叨,傅鸣的救命之恩,她怕是没机会报答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他一生顺遂平安,无灾无难,子孙满堂。 “我手里有一件令堂的物件,想要亲手还给陆大姑娘。”傅鸣拦住陆青。 “是什么?”陆青停下步子,陆青母亲的遗物?怎会在傅鸣手上。 “今日多有不便,看哪日陆大姑娘得闲,换个地方,慢慢聊,如何?”傅鸣唇角轻扬,眼尾漾开一抹浅笑。 “三日后,可行?”这两日还要处理院中的麻烦,陆青提议。 “一言为定,恭候大驾。”傅鸣抚掌。 “对了,陆大姑娘,”傅鸣想了想,叫住已走远的陆青。“忘了告诉你,我叫傅鸣。” 傅鸣笑得开怀,“陆姑娘,这次,我们算认识了吧。” 风卷来阵阵被揉碎的花香,扑到她面前,满耳喧嚣此刻落地无声。 陆青转身,一言不发地盯着傅鸣,悄悄攥紧指尖。 这个男人,比她还要睚眦必报。 第五十一章 原来是他 “是谁?”沈寒瞧见一个书童打扮模样的男子,在花丛后鬼鬼祟祟地挪来挪去,一见她就傻傻地笑。 郡主顺着沈寒的目光看过去,“寒儿,是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沈寒挽着郡主绕过花丛,直接无视。这个看起来不大正常的书童,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沈姑娘。”鹿鱼大叫一声,扑到沈寒面前,“嘿嘿嘿嘿...” 郡主和沈寒目瞪口呆。 鹿鱼很高兴,沈姑娘是他的福星呢。那日他陪二爷去趴墙头看沈姑娘,回来告诉夫人后,他就涨月钱了。 夫人听说二爷趴墙头偷看姑娘,一时惊喜交加,二爷说是去拜访恩师家眷,并不是偷看姑娘。 夫人一面点头认同,一面悄悄把他叫过去,细细问了沈姑娘的模样、性情等。 鹿鱼说,沈姑娘很好看,肌肤像园子里的杏花,双眸像山里的清泉,气质像夫人您这般高雅,整个人都光芒四射。那些曾来家中做客的大学士女儿、尚书女儿之类的姑娘,和沈姑娘一比,都灰扑扑的。 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接着问,那性情呢? 鹿鱼想了想,沈姑娘掐人脖颈,打人耳光,威吓要挟...... 鹿鱼笑眯眯地告诉夫人,沈姑娘,性情很厉害! 今日他和二爷来赴宴,不便进内院,就一直在园子外蹲守。他和二爷蹲得腿都麻了,才看到郡主和沈姑娘走过来。 想到满满当当的荷包,二爷给买的盐焗花生和糖炒栗子,鹿鱼不自觉地露出憨憨的笑,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郡主被鹿鱼笑懵了,“这位小哥是谁家的?” 沈寒默然,今日的意外真不少。 先是遇到傅鸣,说是来和郡主道谢,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沈寒牢记陆青说过,不要与此人有过多接触,她也不清楚傅鸣到底在奇怪什么,也不能问。 接着就是这个书童,笑得奇奇怪怪,这样子倒是让她想起...... “拜见郡主,见过沈姑娘。”许正大步走来,向郡主行礼。刚才蹲太久,他硬是缓了好一会才能走的出来。 “这位公子是?”郡主瞧着许正眼生,这人,莫不是来寻寒儿的? “回郡主的话,下官姓许名正,家父是庆昌七年的状元,现任刑部尚书,家母出自林氏,乃前翰林院掌院林公之女。家中上有兄长,现任左通政,下有小妹,尚未及笄。我在家中行二,是庆昌十七年的探花,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我幼年曾有幸得沈状元指点迷津,沈公于我,有半师之谊。听闻郡主回京,特来拜谢。”许正一口气说完,长长吁出一口气。 眼见鹿鱼偷偷对他点头,许正眉梢上扬,这下算是解释清楚了吧。 “原来是许家二郎。想起来了,”郡主笑了,“他说你天资聪颖,才思敏捷,是大贞难得一见的人才。” “恩师提过我?”许正没想到,当年一个小小狂傲稚童,能让名震大贞的状元郎记住。 “提过,如今你已高中探花,还做了御史,说明他没看错人。”许家一门清流,郡主也有所耳闻。 沈寒记起,初见时他衣衫不整,半男半女,今日他一袭苍蓝直身,肩背挺直如松,眉眼清朗如舒月,倒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许正,这个名字她在侯府的时候听过。 侯爷说许正刚正秉直,连皇后的娘家人也照样上奏本弹劾。他为人行事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让皇后与太子找不到他的短处和把柄,拿他没办法。大贞能让皇后和太子吃瘪的人不多,许家二郎算一个。 小乔氏对此嗤之以鼻,说这类人就是沽名钓誉,以为尽职尽责弹劾人就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不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太子登基,许家怕是落不到个好下场。 祖母却说,许家的儿郎没有懦弱的,御史就得是脊骨硬,敢直言上谏不怕触怒天子。若行事软趴趴,畏首畏尾,只能是国之蛀虫。许正这样的人,才是大贞的中流砥柱,才能托起大贞的江山社稷。 原来是他! 许正见鹿鱼对他拼命眨眼,轻咳一声,“沈姑娘,那日多有误会,我是去查案,若有冲撞之处还请见谅。” 郡主奇怪地看着两人,“寒儿,你们认识?” 沈寒神色自若。 记起来了,那日许正被溪雪砸了一脸香粉,“那日我去花春堂,想替祖母选些玉容膏,碰巧遇到了许大人正在查案,所以见过。” 许正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至于上元灯节那夜,轻烟楼外的尴尬偶遇,两人十分默契地佯装忘记。 鹿鱼对许正挤眉弄眼。 许正回鹿鱼勾勾嘴角。 沈寒见二人不知在打什么暗语,让她有种此地不宜久留的直觉。“许大人,天色已晚,我与母亲就先行一步了。” 许正拱手施礼,肩头重担已然卸下,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也稳稳落地,呼吸都畅快了。 鹿鱼急了,扯着他衣袖,“二爷,说话,快...快拦住姑娘。”二爷就会傻傻看着姑娘,要急死他了。 他今日是带着夫人的任务来的。 “鹿鱼,莫急,我与沈姑娘的误会已然解开。”许正笑眯眯,今日一见,他刚正不阿的形象定会深深烙印在姑娘心间。 “二爷,约见面。”鹿鱼一跺脚,他家二爷真是书读懵了。 夫人交代了,要敦促二爷与沈姑娘有进展。 “见面?”许正没明白,他是不想让恩师的女儿误以为他是什么人妖,解开误会就好。 “二爷,沈公...沈公案子。您每日都看,查灭门案,也是为沈公。”鹿鱼急得跳脚,小脸憋得通红。 “这跟沈姑娘有什么关系?”许正还是不懂。 “二爷,得告诉姑娘,这些年,您从未放弃,您一直惦记沈公。”鹿鱼启发许正。 这样沈姑娘才会感动、感激以及感谢你啊。 鹿鱼发现,他家二爷弹劾人的时候,心思密得像蛛网,全方位立体式布局,细节无一错漏,让人佩服。一旦对着姑娘,就是循规蹈矩,言行刻板。 太轴! “沈姑娘,请留步。”鹿鱼眼见许正没动作,冲过去拦住沈寒。“我家二爷,有话要,单独,与沈姑娘说。” 他家二爷脸皮薄,只能他冲在前面。 单独面对许正,沈寒有点心虚,不会是为了上次砸他香粉的事吧。大贞公认的耿介之士,被她误认为是人妖。 “寒儿,我在马车上等你。”郡主抿住唇,轻轻拍了拍沈寒的手。依她看,这二人之间,好似有些奇怪的故事。 许正看着郡主远去,默在原地。 说话,二爷。鹿鱼疯狂眨眼,眼皮都在冒火星子。 不知道怎么说。许正锁着眉,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鹿鱼眯眼一眨一眨,许正眉头忽上忽下。 “许大人,是有何事?”沈寒见许正叫住她又一言不发,面上风云多变,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鹿鱼忍不住了,“沈姑娘,二爷在,查沈状元。” 沈寒诧异,沈状元已经去世多年,还要查什么? 许正扶额,真是谢谢小鹿鱼了。 对上沈寒盛满星光的双眸,她这次没用鄙视的目光看自己,许正觉得已经前进了一大步,清清喉咙,“沈姑娘,沈公的案子我从未放弃,还请您和郡主放心。” 沈状元的案子? 她只知道沈状元当初是得罪了太子和权臣才会被贬应天,小乔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后给圣上施压,因为太后一直看梁王和郡主不顺眼。 “许大人,您是查到什么了吗?”沈寒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但许正的话里,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头。 “尚不明确。”许正不愿多言,苦了鹿鱼在旁急得抓耳挠腮,二爷挑灯苦思那么多日夜,就给人家姑娘四个字。 眼见鹿鱼要开口,许正眼疾手快,一把掩住他的嘴,“不早了,郡主还等着您,沈姑娘慢走。” 见许正的表情释然后又加了几分凝重,沈寒轻轻福了福身子,“那就先多谢许大人了。” 许正盯着沈寒远去的背影,“鹿鱼,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他就看到他家二爷很木讷。 许正看见了,沈寒眼角处的几缕睫毛微微濡湿,沉甸甸地垂在眼尾,不似其它的睫毛轻盈上扬。 所以,许正不忍把尚未定论的事情贸然告知,以免让她更伤怀。 和郡主在一起时,沈姑娘分明是在笑着的。 之前是有什么事,惹得她伤心了呢。 第五十二章 主仆俩的密谋 “陆青定是装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匆匆忙忙离开送春宴,小乔氏进了马车后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一把揪过刚爬进来的容嬷嬷,拼命晃着她。 “容嬷嬷,你说是不是,陆青是装的,她根本什么都知道。”小乔氏的心,在听到沈漫的话后,咕咚一下,直直坠入幽深的井底。 从前她竟没看出来,这丫头这么会演戏,又是高热又是失魂,骗得她好苦。 小乔氏极度紧张,手上的劲道不自觉加大,容嬷嬷的衣襟被直拽到脖颈处,再被晃来晃去,她顿时呼吸艰难,眼白不受控地向上翻起。 晃了许久,容嬷嬷都未吭声,小乔氏眼角余光瞥见容嬷嬷竟开始翻白眼,心中惊恐加剧,下意识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开,放声尖叫,“你做什么呢吓我!” 容嬷嬷毫无防备,后背“砰”的一声,重重撞到了马车壁上,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原本就腿软心慌,喘气困难,此刻只觉眼前有大片乌云遮住,艰难哑着嗓子开口,“夫人,您勒死老奴了。” 小乔氏靠在马车上,深吸一口气,瞪着瘫成一团肥肉的容嬷嬷,“你说话呀,咱们现在怎么办。” “是你说的,陆青定是不记得了,看我们的眼神毫无异样,就是失魂了。” “是你说的,让我静观其变,让我不要慌张,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她一如从前那般母女情深的过日子,待她嫁出去就好。” “是你说的,陆青已经没有威胁了,你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话,都说她无事。” 小乔氏一指头戳到容嬷嬷脸上,“全都是你说的,全都是你让我这么做的,现下她根本就是没失魂,不过是装样子。你还说你的人得力可信,你的人比你还蠢,传回来的话能信吗?” 越想越气,越想越慌,小乔氏眼睛瞪得要冒出火来,死死剜着容嬷嬷,声音又尖又利,“别人家的嬷嬷,能为主母遮风挡雨、分忧解难,偏我身边的,养的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连脑子都拎不清的蠢货!” 她指尖重重碾过容嬷嬷的脸颊,每一下都戳得容嬷嬷脸皮发颤,“要是……要是这事兜不住,你就给我去死。养你这么多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也该轮到你替我扛雷了。” 小乔氏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容嬷嬷眼前模模糊糊,耳边朦朦胧胧,她今日着了凉,额头渗出细汗,隐隐觉得身子开始发热,小乔氏狰狞的脸在尖叫什么,她都听不清。 小乔氏见容嬷嬷半睡半醒的模样,抄起手边的一盏冷茶,兜脸泼了上去。“你还敢睡?!火烧眉毛了不知道吗?”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带刺砸向容嬷嬷。 容嬷嬷被冷水激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大眼,眼前小乔氏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这...这真的是她一手看护长大的夫人? 夫人一向语调温软,连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从不会高声半句。这份高贵优雅,是当年被伯夫人用戒尺一下下打出来的。 上次见到夫人失态,还是大奶奶没了,她陪着还是姑娘的夫人去武安侯府吊唁,撞见满院白幡飘得人眼晕,素纸灯笼晃得人心慌。夫人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勾勾望着长姐的棺椁,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一整日,夫人都抱着头瑟缩在墙角,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近乎疯狂地喃喃自语,“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你不管我了吗...不是说好...要护着我一辈子的吗...” 容嬷嬷以为,夫人是因为长姐乍然离世吓坏了。 对,后来还有那么一次。 伯夫人逼着姑娘嫁去武安侯府做继室时,容嬷嬷心里是认的,她一个仆人都清楚,若不是大姑娘进了侯府,时常接济伯府,伯夫人她们哪里能有如今这般穿金戴玉、衣食无忧的日子过。 可夫人当时如疯了一般,砸了杯盏,撕了衣裳,死死箍住伯夫人的腿,说什么也不肯嫁。伯夫人震怒,赶走一众婆子仆妇,将夫人锁在屋里,断了水米。 三日后,夫人出来时瘦得脱了形,一声不吭地嫁进了侯府。从此以后,她和夫人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容嬷嬷——”小乔氏尖利刺耳的音,划破她的耳膜,直直撞到额角。 “你死了吗?我问你话呢。”小乔氏见容嬷嬷此时此刻还敢闭着眼,怒不可遏。 容嬷嬷一把抓住小乔氏挥过来的手,“夫人,听老奴一言,”她已是精疲力尽,可夫人这样,回到侯府是要出事的。夫人出事,她也要跟着出事,只能她警醒着。 “老奴觉得,就算那沈姑娘和咱们大姑娘,都得了失魂症,也不表示,大姑娘就是装病。您想,大姑娘和沈姑娘,从前既不认识也无往来,不可能是二人商量好一起装病吧?”容嬷嬷眼见小乔氏慢慢安静下来,知道她的话起作用了。 容嬷嬷喘着气,把小乔氏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一点点慢慢揉捏着,“夫人,您别自个吓自个,老奴觉得,今日那位沈大姑娘的话,未必可信。她说自家妹妹失魂了,保不齐是后宅那些龌龊争斗的伎俩。她一个庶女,在后宅里讨生活,什么阴私下作的招数想不出来。” 陆青装病的念头,一直是根拔不出来的细刺,扎在夫人心底。夫人总暗暗担忧陆青是装病耍诈,被人三言两语一挑唆,就当真信了。 容嬷嬷轻哼,今日那个小庶女,装出一副可怜柔弱的样子,话里话外句句藏针,把她妹妹扎得一无是处。 呸—— 一个下三滥的玩意儿,还敢跑到夫人跟前装腔作势扮柔弱。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自己连正眼瞧的兴致都没有。 小乔氏喝了口温茶,慢慢回过神来,细细琢磨容嬷嬷的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兴宁郡主刚回京师,青儿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还能不知道她认识几个人。” 心一旦放下,人也松快了。小乔氏抬起眼皮子,瞧见容嬷嬷挂了半边脸的茶叶,有些碍眼,抽了块帕子递过去,“擦擦吧,瞧你这个狼狈样。” 容嬷嬷见小乔氏总算静了下来,心头那股悬着的气也松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的话,在夫人那里向来是管用的。 “不过,这事我总得不踏实,心里疙疙瘩瘩的,”小乔氏往后一瘫,“那个沈家二丫头,我瞧着就不顺眼。回头我得跟青儿叮嘱一声,少跟她来往。没教养的丫头,仗着个没落郡主的名头,就敢在我跟前龇牙咧嘴的!” 这一天赴宴折腾下来,她心里头又是憋气,又是火急火燎,既惶恐又吊着心,如今总算松了弦,只觉得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容嬷嬷瞅着这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近来她屡屡吃瘪,在夫人跟前都快抬不起头了,往小乔氏身侧凑了凑,“夫人,老奴倒有个主意。” 自个丢的面子,得自个挣回来。 “什么主意?”马车轱辘轱辘地晃着,小乔氏半眯着眼,有些昏昏欲睡,声音里裹着层刚要入梦的黏糊劲儿。 “回府后,咱们先去见太夫人占个先机,”容嬷嬷轻轻摇晃小乔氏,低声说,“您就跟太夫人言明,那郡主家后院不安分,是非窝子似的,让太夫人发话以后少来往,这么一来,大姑娘那边自然也就没话说了!” 容嬷嬷担心,现在的夫人压不住大姑娘了。她心里隐隐有个预感,就冲大姑娘今日连院门都不给她进,想让大姑娘像从前那般乖巧听话,怕是难了。 “嗯...按你说的办吧。”小乔氏声音含含糊糊的,没等容嬷嬷再说话,昏昏睡过去了。 容嬷嬷当下斗志高昂,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容三娘今日就要让那些小蹄子们看看,她是如何拿捏大姑娘的。 马车一停,容嬷嬷一马当先跳下来,扶着小乔氏直奔安隐堂。 刚过垂花门,一头撞见常嬷嬷笑吟吟立在月洞门旁。 “夫人回来了,太夫人让老奴候着,请您移步去安隐堂,太夫人有话要问。” 常嬷嬷看二人愣在原地,又补充了一句,“太夫人交代了,容嬷嬷也一块过去。” 小乔氏和容嬷嬷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 ? ?依然感谢投推荐票的朋友 第五十三章 很不对劲 容嬷嬷扶着小乔氏,一头扎进安隐堂,就见陆青稳稳地端坐在那,眼神沉静,正和太夫人说说笑笑。 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太夫人眉眼温和,笑得皱纹都慈祥了。 小乔氏暗自咬牙,这丫头到底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全然不知。宴席上说是去赏花,人就没影了,竟没想到是悄默声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她打。 “给母亲问安。”小乔氏懒懒福了个礼,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向陆青,“青儿先我一步回来了,倒是叫人意外,我还在宴席上到处寻你呢,没成想,你倒先回来了。” 回来就先来找老夫人,平日里也不见这二人多热络,瞧这两人亲亲热热的,真是奇了。 “许是今日宴席人太多了,我也没寻到姨母,只能自己回来了。”陆青浅笑,眉眼弯弯,露着懵懂的怯意,瞧着真是人畜无害。 容嬷嬷轻轻捏了捏小乔氏,别动怒,想想咱们是干什么来的。 扶着小乔氏坐下,容嬷嬷眼角顺着光影瞥了瞥陆青,看她笑意如常,心下放了几分。夫人就是瞎紧张,大姑娘不过十几岁的毛丫头,乳臭未干的,还真能翻了天去。 陆青端坐在紫檀六螭捧寿纹玫瑰椅上,分步未挪,看都没看小乔氏一眼。 小乔氏的火气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这跟郡主的女儿相处不过半日,已经开始有样学样了,和那个丫头一般,对着她也敢无礼放肆。 从前的陆青可是规规矩矩的,小乔氏隐隐约约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不对劲。像是封得严严实实的锦盒,被人悄悄撕开了道缝,虽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可那层完好的表象已经松了,偏这感觉又模糊得抓不住,只让她心里阵阵发紧。 太夫人轻咳一声,常嬷嬷站了出来,对着容嬷嬷沉声问,“容嬷嬷,你可知错?” 常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机缘巧合下入了成国公府,多年来一直陪着太夫人。她可是府里,唯一一位能穿青织金云雁纹褙子,配赤金耳坠的嬷嬷,这份骨子里滋养出的贵气与威仪,不容小觑。 容嬷嬷扑通就跪下了,低着头颤着声,“老奴知错,老奴知错,还请太夫人宽恕。” 小乔氏被容嬷嬷跪懵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说好回来先发制人的,怎么变成认错了? 容嬷嬷战战兢兢说完,忽的反应过来——她错什么了? 这会想再站起来也不行,太夫人正看着她。容嬷嬷定定神,挺了挺背脊,声音也稳住了,“还请常嬷嬷指点,老奴错在何处,也好早早改过。” “姨母,”陆青声音像裹了层蜜,甜甜糯糯地开口,“怕是您还不知道吧,素锦已经招认了,一切都是容嬷嬷安排的。” 小乔氏呆住了,眼里满是错愕。 容嬷嬷冷汗一滴一滴掉在衣襟里,那死蹄子居然出卖她!就知道乡下来的野丫头靠不住,平日里装得奴颜婢膝、可怜兮兮,背地里竟敢捅她刀子! 小乔氏张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素锦招认了什么? 她转过头盯着容嬷嬷,一双眼瞪得要喷火,你干的好事。 容嬷嬷匍匐在地上,努力控住身子不发抖。素锦说了什么,是要盯着大姑娘的举动,还是把大姑娘的消息报给她?她两眼一抹黑,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老...老奴...”容嬷嬷颤抖着磕头,“老奴是猪油蒙了心,昏了头了!老奴是一时糊涂,老奴知错!” 怎么办? 怎么办??? 容嬷嬷糨糊裹住的额头开始隐隐发热,额角胀痛得她眼前一片模糊,素锦,她到底说了什么。 不管她说了什么,全都推到她身上。 容嬷嬷死死盯着金玉满堂盘金银毯,烛影轻晃,金银纹在她模糊眼中变成大片金芒。 对!她是服侍侯夫人多年的忠仆心腹,主母院子的管事嬷嬷! 素锦不过是个才来侯府没几日的乡下丫头,怎能只凭她一面之词,就定她的罪! 对!就推到素锦头上! 容嬷嬷猛地抬头,双眼发出精光,“不是老奴,不是老奴,是素锦,是素锦这丫头!她黑了心肝,她...她图谋不轨...她狼心狗肺...她欺上瞒下...她背主弃信!” 除了小乔氏尚在发愣,满屋子的人均默然看着容嬷嬷。 容嬷嬷被看得心慌意乱,大声叫,“太夫人,您不能因为素锦那丫头一面之言,就错判了老奴。老奴忠心耿耿服侍夫人多年从无错处,素锦才来几日就敢攀咬我,可见她居心不正,包藏祸心,她的话不能信啊!” 容嬷嬷后背发紧,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瞅小乔氏,见她如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只觉得天旋地转。 关键时刻,夫人居然吓傻了。 “容嬷嬷,”陆青开口了,声音温柔似水,如春风拂面,落在容嬷嬷耳中却如勾魂使者的诵经声,“前几日,你送人过来之时,说素锦勤恳踏实,为人忠厚....” 陆青顿了顿,“今日,你又说素锦图谋不轨,背主弃信...” 像是被逗乐了,陆青唇边漾开细碎的笑声,“容嬷嬷,你这两次说的素锦,是同一个人吗?” 容嬷嬷被堵得哑口无言。 常嬷嬷双肩轻轻耸动。 小乔氏尚未回魂,看看陆青,再看看容嬷嬷,张了张口,一字未吐。 太夫人摩挲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深深看着陆青。青儿不同了,从前她断不会为了下人的错处,给小乔氏这么大难堪。 大约是见到容嬷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常嬷嬷开口了,“容嬷嬷,大姑娘今日在宴席上,被素锦扔下,差点迷路出事。素锦交代了,她是你的远房亲戚,是你引荐入府的,这人,你说该怎么办?” 容嬷嬷眨巴眨巴眼睛,就...就因为这个? 她跪得膝盖酸痛,冷汗浸透了衣背,此刻有些晃晃悠悠打摆子,“我...我...素锦她...” 眼见容嬷嬷已经语无伦次,常嬷嬷直言,“将素锦赶出去,能扔下主子的奴婢,一辈子不许再进侯府。另,容嬷嬷你识人不明,妄自差遣,扣罚月银三个月,以示惩戒。” 容嬷嬷抖抖抖,只顾磕头。 “今日出的这档子事,让侯府丢了脸面,府里的下人,夫人也该好好整治了。青儿院子里的人,以后让她自己看着办,夫人就别操心了。”太夫人看着小乔氏,语带警告,“记着,咱们侯府的体面,容不得半点轻慢。侯府的姑娘,更受不得这等委屈。” 小乔氏还未回话,陆青先接过话头,“祖母,孙女儿有件事向您请示下。” “今日孙女儿有幸结识兴宁郡主家的沈妹妹,也多亏沈妹妹襄助,孙女儿才避免了在宴席上出丑。”陆青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小乔氏,“后来孙女儿得知,沈妹妹竟然和孙女儿一样,都被人传言得了失魂症。” 小乔氏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陆青把她酝酿好的话全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太夫人攥紧掌中的佛珠,颗颗棱角硌着掌心,继而缓缓松开,未出声,只在心底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 “祖母,孙女儿觉得与沈妹妹很投缘,往后能和沈妹妹一块玩吗?”陆青满眼期待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垂首看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慢慢捻转,轻轻点头。 小乔氏的喉咙里像卡着团棉絮,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只能看着祖孙俩一唱一和。 容嬷嬷摇摇晃晃地扶小乔氏跨出安隐堂的院门,小乔氏下意识掐住她的手臂,“容嬷嬷,你有没有觉得很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今日太晦气了! 容嬷嬷很想哭,先是在风口罚站,冻得闹肚子,还未缓过神来就被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又被夫人骂得狗血淋头。 末了还被扣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让你传话给他,回复了吗?”不等容嬷嬷回应,小乔氏冷着声问。 “那边说...”一阵穿堂冷风刮过,容嬷嬷软软倒地。 “容嬷嬷。”小乔氏惊呼。 丫鬟们大叫,“来人哪,容嬷嬷昏过去了。” 陆青一脚跨过门槛,望见游廊尽头的小乔氏,慌得发颤的背影,被灯笼的光影糊成一团。 陆青慢悠悠抿了抿唇。 侯夫人,这才刚开始。 第五十四章 有点为难 云香阁,是京师独一份配备双层地龙的茶楼,窗外春寒料峭,雅间里暖意融融。 虽说立过春了,可京师还是冷得人发颤。陆青窝在掐丝珐琅三弯腿暖炕椅上,烤得浑身暖洋洋。 沈寒说这里的招牌是灵岩山产的紫笋红,霁红釉口盏边缘撒一圈细细的盐巴,茶汤里掺入奶皮子和黄柏蜜,微微一晃有着血珀冻的质感。 这在江南可不多见,陆青忍不住咋舌,京师的贵女,果然精于琢磨享受之道。 “我猜沈漫,但凡有找我麻烦的机会,半分也不会放过。”早在离开时,陆青就看到沈漫在远处朝着这边张望。凭她多年对沈漫的了解,无论沈寒现在结交了谁,她都要来捣乱。 沈漫手里握着她“失魂”的把柄,多年来随秦姨娘做小伏低,精通看人眼色之道。 小乔氏既不满郡主多事,更嫌恶沈寒对她不敬,把厌恶挂了满脸,沈漫必会打蛇随棍上,一面巴结讨好这位侯府贵夫人,一面不动声色地把自家妹妹的短处递过去。 落草为寇还讲究个投名状呢,凭沈漫的出身,若没点猛料,小乔氏怕是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这么巧,她看不顺眼的郡主女儿也染了风寒,又这么巧,也失魂了。 呵呵—— 陆青能想象,小乔氏得知这个看似把柄的消息会有多么惊恐慌乱。沈漫以为是卖妹求荣,实则是往小乔氏心里投了一把淬毒的飞刀。 那日陆青对容嬷嬷小惩大诫,让她在院门外冻了半个时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容嬷嬷便支撑不住,一身的威风气焰,在一众仆妇面前变成了直打哆嗦。 本就丢了面子,又要安抚因风声鹤唳而发疯发狂的小乔氏,容嬷嬷已是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再去管素锦的事,满心满眼只想着怎么把今日这桩塌台的局面圆回来,以免自己惹祸上身。 陆青给了素锦三十两银子让她回乡,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儿磕头认错,说自己被容嬷嬷诓骗,一时鬼迷心窍了才会听她撺掇,但她从头至尾没有泄露过陆青的半分消息。 毕竟也没有消息可以泄露,她几天都见不到陆青一面。容嬷嬷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十成的确凿消息,断不会贸然一口咬上来,平白惹祸上身。 素锦拿不到有用的消息没法向容嬷嬷交差,容嬷嬷没有陆青的确切消息无法在小乔氏面前得脸,两人之间的矛盾和疙瘩就会越扎越深。 有了白日里的几番慌张,那晚在安隐堂内,容嬷嬷对素锦出卖自己几乎深信不疑,不自觉就露了馅。即便她什么也没说,但太夫人心明眼亮,洞察秋毫,不挑明不过是给小乔氏这个侯府主母,留有最后的一丝面子与余地。 “祖母出面惩治容嬷嬷,算是敲打了她。”陆青想到那日小乔氏匆忙慌张的几乎失态,脚后跟都打晃,就觉得好笑。 “我现在出门见你,已经全无阻碍。如今全府上下的下人们,都不再惧怕容嬷嬷。还以为小乔氏对府里的下人管教得有多严,如今瞧着,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虚张声势罢了。”陆青眼尾漾着轻快的弧度,那笑意像带了暖意似的,丝丝缕缕漫开来,沈寒望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其实从前侯府的内院,是处在一种奇怪的平衡里,一边是规矩严苛到刻板的严谨,一边是暗地里鸡飞狗跳的混乱。没闹出乱子,是因为太夫人与侯爷常常不在府里,陆松人在书院鲜少回府,实则后院就只有侯夫人和陆青两位主子。 从前的陆青向来乖顺听话,将小乔氏的话奉若圭臬,从不置喙下人的错处,毕竟那会扫了主母的脸面。便是下人有个小偷小摸,或是爱嚼舌根搬弄是非,她也未曾在意。 无人制衡的小乔氏,早就膨胀到云霄外了,一直自诩自己管教下人得当,府里上下哪个不是对她恭恭敬敬,半分不敢违逆她。 所谓的滴水不漏,不过是无人较真。 乌云遮得久了,会以为光亮从未出现过。 沈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时候,她身边有乳母齐嬷嬷,有扶桑和流光,三人陪着她长大,云海轩的院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 “她这个侯府主母享惯了安逸,对周遭的危险与暗涌,全无嗅觉。”沈寒看着陆青,“不过这次以后,她会对你多加提防,万事要当心。” “我想夫人要消停几日了,容嬷嬷病着,她现下也觉得失了面子,院门都不出。”小乔氏即使知道了她与沈寒有相同的病症,也想不到她二人会换了魂。 小乔氏宁愿相信陆青是装失魂,也不会肯接受陆青变成另外一个人。 太夫人早就下了禁言令,严禁府里人传言陆青失魂,违者立即打二十板子发卖。陆青刻意在太夫人面前提起,就是要堵死小乔氏的嘴。 先发制人谁都懂,就看谁豁得出去。陆青敢当众坦白,小乔氏不敢当众面对她。 心虚的人总要吃亏一步。 “姨母挡在前面,而那个给她药的人,正是我们要找的幕后之人。还有一件事,”沈寒想起许正,“御史许大人,之前是我对他有所误解,他提及沈公当年的案子,说自己一直在查。” “我曾听...”沈寒顿了下,“听侯爷说过,沈公看似被贬,实则是圣上在暗中庇护,江南虽远在京师之外,却是适合避世闲居、安度余年,日子自能过得惬意安稳。” 陆青想了想,“母亲说过,父亲当年的同窗好友,也是同科进士罗大人,奉旨赈灾。他与后来被毒死的户部郑侍郎意见相左,罗大人认为赈灾银出库后的转运路线应按工部所定,可郑侍郎坚持要走另外一条线,说是那样可省三日行程,灾情汹涌,刻不容缓。” “谁承想,运银路上出了事故,赈灾银两丢失了近七成。郑侍郎言明路线是罗大人擅自修改的,说是罗大人监守自盗。太子是当时的赈灾主理人,为此震怒,上书要求将主事者罗大人斩首示众。” “父亲不信罗大人会监守自盗,执意上书为他辩解。可太子在朝中势力庞大,多数朝臣依附太子,一致主张严惩罗大人。圣上没有将罗大人斩首,只是将他全家流放,家产抄没充公。” “听闻罗大人阖家在发配琼州府充军途中,染了时疫,无一人存活。父亲不忍他身死还要背负污名,一直极力寻找证据为其翻案。母亲说,父亲本打算第二日上朝时拿出罗大人给他的书信为证,可偏偏那日证据遗失了。太子等人趁机发难,以‘其心不正’弹劾父亲,逼圣上惩治,太后也向圣上施压,父亲这才去了应天。” “当年的御史,正是许大人的父亲,他也曾极力上书为我父亲申辩,但最终皆是无果。”陆青轻抿茶汤一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查起来谈何容易。证据早已被销毁,许多人也已经是一抔黄土了。” “沈公于我,有半师之谊。沈公的案子,我从未放弃。”沈寒想起那个温润男子的话,心中微动,执念看来是会传染的。 “我会寻个时机,再问问许正。”沈寒点头。好人不该被蒙冤,即使这个人已不在世间,也该是干干净净、磊磊落落的。 “另有一事,傅鸣说他手上有件你母亲的旧物,我已约他明日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拿到我给你看。”陆青想起傅鸣的眼神,带着不肯放过分毫的探究,微蹙眉头。 “我瞧傅鸣,似乎对我们存着几分怀疑。”沈寒想起那日傅鸣投来的深沉目光,看向陌生姑娘的眼神,竟像在打量一个身份不明、值得深究的可疑之人。 “我拿了东西就走,实在不行,”陆青沉吟片刻,“我手上也攥着他的把柄,大不了互相要挟就是。” 这个傅鸣,可比小乔氏难应付多了。一眼像是看到人心底,一点消息就能让他闻风而动。 偏偏又是救命恩人,很难下手啊。 ?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五十五章 姜氏的如意算盘 “栋儿,快来见过郡主。”慈清堂里,姜氏端坐上首,嘴角噙着温煦的笑,冲着侄儿点头。 姜栋撩起纻丝直裰下摆,双膝稳稳跪地,冲着上首的郡主,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抬首时额间浮起红痕,姜栋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有力:“姜栋不才,幸蒙圣恩,侥幸中举。奈何月课、乡饮事务缠身,学台大人及诸司上官又频繁邀约,一直未能前来拜见郡主。今日特来向郡主请罪,望郡主宽宥我的无礼之罪。” 一番说辞面面俱到。 先挑明自己已经中举,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了,地位与从前大不相同。 跟着彰显自己得到上官们的青睐,刚刚中举就成为他们的座上宾。 再放低姿态,给郡主磕头请安,言明自己无论成就如何,在郡主跟前不敢有丝毫僭越,见郡主如高山仰止,只能顿首臣服。 好好好! 不愧是她从小就精心培养起来的儿郎,姜氏笑得眼角开花,满心满眼都是称赞。 呸呸呸! 瞧瞧姜氏那张菊花脸,她何时对夕哥儿这般和颜悦色地笑过?秦姨娘气得哆嗦,只能磨着牙勉强扯开一丝假笑,心底把姜氏和姜栋骂得人畜不如。 “寒儿,来见见你栋表哥。”姜氏冲着姜栋使了个眼色,这是郡主亲养的女儿,地位不一样。 姜栋立刻会意,拱手施礼,“多年不见,寒表妹出落得如此清雅标致,亦有沈公的傲骨风范,可见是姑母与郡主悉心教养多年,才能出此端方佳人。” 沈漫听得直翻白眼,姜栋怕是没见过沈寒打人的样子吧。那日长廊里,沈寒眼中满是杀气,一副要连皮带骨吃了她的凶样,哪里端方?哪里清雅? 姜栋用错词了,狠辣无情、狗仗人势、卑躬屈膝,她觉得这几个词更适合沈寒。 沈漫活了十几年才发现,沈寒原来是有几副皮子的,对着郡主和祖母,就是乖巧可人,对着贵女夫人,就是谦恭有礼,对着她和姨娘,就是居高自傲。 她们是眼拙了!郡主和祖母,则是睁眼瞎,把沈寒当个稀世宝贝似的捧着! 沈寒福了福身子回礼,起身就看见,沈漫的白眼都要翻到脑后了。见她看过来,沈漫如遭雷击般,匆忙侧身闪躲。原来两巴掌就能让沈漫闭嘴,若是从前,沈漫定要说点什么呛她一嗓子才痛快。 秦姨娘眼神恨毒,沈漫神情怨怼,这两人奇特的目光,对着她和郡主来回扫视,懒得看这母女俩演戏,沈寒对姜氏屈膝:“祖母,今日母亲晨起有些咳喘,我先陪母亲回去用药了。” 郡主一走,姜氏瞬间松垮了下来,“你们两个也回自己院子吧,我还要与栋儿说说话。”郡主不在,她呼吸都顺畅了。 眼见着母女俩扭着腰肢出去了,姜氏招手,“栋儿,过来坐。”侄孙因备考,也有几年未见了,如今一瞧,是个翩翩公子了。 看得姜氏欣慰不已,当年她的缙儿也是这般昂扬挺拔,风姿不凡,唉,可惜了,天妒英才啊—— 眼见姜氏眼眶泛红要落泪,姜栋忙快步上前,恭敬奉上一盏乳酥香茶:“姑祖母,侄孙儿中举了,您应该高兴才是。”他可不想陪着姜氏一起哭沈状元,来京师又不是为了哭坟。 “是是是,”姜氏接过香茶抿一口,甜得她喜笑颜开:“方才你听到了吧,郡主身子不适,晚些你亲自去送雪梨汤,多在郡主跟前尽尽孝,让她对你留个好印象。” 姜栋皱皱眉:“姑祖母,您的意思我懂。可是,先不说沈氏一族还有男丁,我这算是个外姓人呢...”他不知道姜氏打算如何做,冥思苦想后,还是决意先来京师,探探姑祖母的口风。 “哼!”姜氏冷笑,“沈氏一族有男丁又如何,不过还是几个未足岁的娃娃,能顶什么事!” 眼瞅着沈寒渐渐长大,在她未嫁出去之前,她这个做祖母的,对孙女儿的婚事还能有些话语权,若是拖到沈寒嫁入高门,那她还有什么能拿捏郡主的。 “沈氏族人都是一群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状元郎,沈家又做了什么?看到有便宜就占,看到我儿身故就以各种理由索要私产,”姜氏想起来就生气,“若不是我儿娶了郡主,就凭我一个孤老婆子,外加几个小毛丫头,早就被那帮恶鬼吃干抹净了。” 沈氏那些宗族耆老,还指着由她出面说服郡主,等宗族里有了男丁,挑一个过继到郡主膝下,这样一来,沈状元这一脉保住了香火,她姜氏将来也有人承欢膝下。 一群不要脸的老东西! 姜氏打门缝里看不起这帮老狗。 当年她夫君早亡,缙儿又尚在读书,她挨家挨户去敲门借银子借米粮,那帮狗东西是怎么说的,没拿正眼瞧她不说,那唇腮上的肉都要翻上天了,说什么自家也揭不开锅了,说她应该早早顺从改嫁,以免苦了自己又委屈了孩子。 沈氏族人吃肉喝汤,却连一粒米都舍不得给她,她咬着牙从娘家东挪西借,看母亲和哥哥的眼色,一直忍到了缙儿金榜题名,又娶了郡主,她才翻了身。 现在想来分她儿子的家产,她就是倒黄河里,也不给这帮畜生东西占到一根毛的便宜。 “外姓的事你不用担心,虽说宗法讲究异姓不养,外甥不可祧姑,可我朝是有先例的。”姜氏早有准备。 “先帝时的夏首辅,自己的骨血亲脉断绝,不愿因绝户而家产充公,祭祀断绝,就立了他姐妹之孙为嗣,甥孙属母族外姓,这条“异姓不养”的宗法铁律不也被打破了。”姜氏细细讲给姜栋听。 外甥孙都能立嗣,侄孙也行。 姜栋点头,姑祖母说的确有此事。先帝时兵部尚书也是为外甥立嗣,沈状元身前是四品大员,现又有郡主在圣上跟前的脸面,可援引“五品以上官户可择贤立爱”的潜规,以“存忠臣绝祀”的名义请旨。 从前郡主不得宠,此事就算提了,太后也不会应允。现下太后不在,圣上又恩宠梁王和郡主,此事便有了极大的商量余地。 “姜氏族老那我自会说服,若你能得郡主青眼,将来也可兼祧双嗣,”姜氏得意地眉飞色舞,“姜氏一族唯有你最有出息,有了郡主和梁王的帮扶,将来中状元,进内阁,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他们巴不得呢,根本不会阻拦。” 栋儿的生母是个小妾,一头是郡主王爷,一头是死了都想不起名字的小妾,姜氏族人但凡不是个傻子都会选。 “那...还有个夕哥儿呢。”姜栋提醒姑祖母,那是沈公的亲生儿子,沈氏族人定会抓住这点不放。有亲生血脉在,他这个外族是绝没有资格的。 “那就是个傻子,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姜氏想起来就堵心,“姑祖母都想好了,待郡主点头,就谎称你是缙儿在应天时的妾室遗腹子,因八字与郡主不合,才将你寄养在姜家,如今也该认祖归宗。你宅心仁厚,不忍姜氏一族没落,便兼祧两姓,这样沈姜两族各得各的好处,谁也不吃亏。” 栋儿可是从三岁起,就由她一直养着,如今开花结果,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她能培养出一个状元,就能再培养出一个状元! 姜氏一副算盘拨得叮当响,颗颗到位。姜栋听得喜上眉梢,姑祖母就是疼他,事事都为他安排妥帖。照着姑祖母的计划,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登阁拜相、权倾朝野的那日风光了! “栋儿,眼下你得多到郡主跟前尽孝心,郡主点头才是关键。眼瞅着寒丫头姐妹俩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郡主难免膝下空虚,让她多与你相处相处,待热乎了,她自然就肯点头了。”姜氏有信心,郡主对缙儿一往情深,这些年来对她无有不应的,哪怕她抬举了秦氏,郡主对她一如往昔。 就是看在缙儿的面上,郡主也会点头的。有着儿子的情分在,她再适当掉掉泪,哭哭家祠,栋儿这么有出息,给沈氏承嗣是光耀门楣的事。 至于那个傻子,姜氏提都不想提。将他养大,不短他吃穿就行了。 这就是命。 第五十六章 看的不是画 立春后,这是第一场雨。 漫天垂落的雨线,混混沌沌的银丝,被暗沉发灰的天染成极淡的松花青,新抽的柳芽沾着雨珠,甩了一水洼碎碎的绿。 今日傅鸣选的地方,是灯节那夜偶遇的酒楼。傅鸣说这酒楼被一位朋友买了下来,近来正在改建,没有开门迎客,自然也就清净些。 陆青不置可否,她也不想被别人瞧见与傅鸣见面。沈寒告诉她,那日送春宴见过傅鸣后,郡主提了一句,说大贞有一半的贵女都想成为世子夫人。 那还有一半呢? 沈寒当时的表情有些怪异,沉默着没说话。 陆青可不想被那一半的贵女仇视,无端惹一身非议。 雅室里静悄悄的。 瓦檐上先有两三声琐碎,随即就联成了绵密的嘀嗒音。 窗外芭蕉的卷叶承不住水,“啪嗒”一声,敲在苔砖上。 “陆姑娘。” 两声动静唤醒了沉思中的陆青。 她盯着桌案上那幅绢画许久了。这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被保存得很好。画中的女子侧身而立,眉眼不浓不淡,虽仅有一半侧脸,却与身边大片的芍药,构成明媚又清雅的的美人赏花图。 画中的春色朵朵漾开,万物复苏却不及画中女子一半的明媚,仿佛园子里的春光都被她吸引了。 虽只有半边侧颜,陆青仍然能认出来,这是大乔氏,前武安侯夫人,也是她的生母。 绢画上还残留着一丝香气,混杂了苏合香和沉香的气味,虽有些杂但能嗅得出来是上品好香,看来这幅绢画的收藏人,定是日日将画熏香,又或是—— “画从哪里得到的?”陆青知道,傅鸣不会无缘无故收她母亲的画。 傅鸣唇角微微勾起,上扬出一抹笑:“前惜薪司掌印太监、后中宫典玺太监—花映之,也是正月里轰动京师灭门案的关联者之一。这幅绢画,是在花映之私宅的密室里搜出来的。” 一个老太监,藏着她母亲的画? 为什么? 这画中女子看起来眉眼略显青涩,约莫是出嫁前的模样,十几年前画下的,可为什么会在一个死掉的太监密室里发现。 沈寒并未提过她母亲跟宫里人有来往,更别说是一个内宫太监。 “皇后是贵府太夫人的胞姐,陆姑娘,您母亲是否与皇后宫中人有来往?”傅鸣一眼看出,陆青面上的讶异不是装的。 “外命妇入宫多是节庆宫宴,也会去皇后宫中小坐,”陆青一口否认,“母亲绝不会与太监有私交,更不会赠画给一个太监。” 傅鸣定定看着陆青:“这画不是你母亲画的,也不是花映之画的。” “其一,这画的绢布是出自松江府的——云间细,价可抵十石精米,是京师文人士大夫用于工笔淡彩作画的首选。疑点在于,这幅画是临摹的。原画应是画在了一张寻常粗绢上,”傅鸣绕过桌案,走到陆青身边,指向画的边缘,“这里,这幅绢画的边缘有被色彩晕染后的丝丝纹路。” 傅鸣轻轻叩了叩边缘,“那是因为,原画用的粗绢,边缘会跳丝,这些纹路就是粗绢跳丝留下的影纹。” “其二,画中芍药花蕊处,有胭脂色的颗粒,”陆青伸手轻轻抚上绢画,指尖触及之处,能感知到那微微的凸起,“这胭脂色是用了茜草和紫铆混合,茜草虽廉价,可紫铆却是价比黄金,京师里唯有贵女才用得起纯紫铆制成的胭脂。” 说到这,傅鸣垂眸看向陆青,目光缓缓停滞在她的脸颊处,姑娘家肤若凝脂,在屋内也隐隐透着光。 这几次见她,傅鸣留意到陆青面庞上不见胭脂的痕迹,是她生性偏爱素雅,不喜胭脂的馥郁感吗? 察觉傅鸣沉默,陆青抬首迎向他的审视:“其三呢?” “画中女子的青罗衫明显褪了色,这是画师用兰草沤制后制成的花青色,上到绢画上,便会呈现淡淡的灰绿色,就会出现这种褪色感。”傅鸣收回视线,顿了顿又看向陆青,“听闻令堂在出嫁前,喜穿旧衣,这大概是画师为了保留花青褪处见风骨的韵味吧。” 风骨。 陆青看向窗外,烟雨细细密密,远山岱青的脊线,都被灰青色的雨雾蒙成了蟹青色。 喜穿旧衣,大约是没有新衣穿吧。陆青在心中默叹,她见小乔氏每每都是大红艳裳,满身珠翠,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红,都穿在身上。 傅鸣见陆青的神情透着些许低迷,眼眸中的光彩像是被薄纱蒙住,往日的灵动都少了几分,这是思念亡母了吧。 傅鸣轻咳一声,指向画中女子的面部,“其四,画师用了藤黄调铅白薄染眼角处,这藤黄是暹罗贡品,色彩明艳透亮,百年不黯,所以这画保存至今,色彩依旧没有半点消褪。” 整幅画都透着清冷高雅,与画中女子气质融和,唯有眼角这抹杏色,如初春柳芽扫过眼梢,轻柔地点亮女子的侧颜。 陆青猜测,这幅画是钟情母亲的人画的。 “这种画技出自吴门秘法。手法独特,由此可见,画师十分钟情画中女子,非情深不敢妄施。”傅鸣说出了与她一致的判断。 “这幅画有些年头了,从线条能看出画师不但画工精湛,且腕力稳如界尺,顿挫有力,应该是年轻时的画作。”傅鸣看向陆青,“不可能是花映之画的,从未听闻此人擅画,且十几年前他还在惜薪司搬煤,根本出不了宫。” 陆青双唇紧抿,脸色微微泛白,傅鸣瞧在眼里,有些不忍。 陆青是不是看到母亲的旧画,睹物思人伤感了?姑娘家心思细腻,难免心软难过。 傅鸣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静待陆青回神。 陆青心里提起十二分警惕,她还是小看傅鸣了! 一幅十几年前的画都能被他拆皮剥骨,细节无一错漏,不愧是狼眼男,此人太可怕了! 她和沈寒还要查背后之人,傅鸣做不了盟友,也最好不要变成敌人。 陆青思付,或者今日就与此人断了联系,以免将来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陆姑娘,斯人已逝,莫要过度伤怀。”傅鸣倒了杯茶递过去,陆青睫羽微颤,面色沉凝,大抵心中有些难过吧。 “还有一点,傅大人,”陆青起身,俯视桌案上的画作,与傅鸣对立而站。 “罗衫上花青褪色的部位,集中在衣衫右侧,可见此人是以左臂悬腕,逆锋运笔,上色时衣袖反复拂擦此处才会如此,”陆青看向傅鸣,“这位画师,是惯用左手的。” 春风卷着雨丝掠过黛瓦,檐马叮铃,团雾被层层推开,一抹天青色就从云隙中漫了出来。 傅鸣忽的轻笑:“原来陆姑娘也擅画。”他漫步到窗沿处,背对陆青,“传闻里陆姑娘的母亲诗画双绝,想必,陆姑娘的画技,是承袭了母亲。” 这抹天青色被水汽洇透,从天际一直铺到瓦当,再飘进屋内,浅浅地笼在陆青身侧。 有淡淡的青草香拂面而来,陆青轻轻吸了一口,抬首的面庞,被水汽润成了天青色。 陆青缓缓开口,“傅大人,都说了市井传言不可信。” “我母亲擅长的,是一手好字。” ? ?我这今日又是无雨暴晒日,只能让女主看雨了。 ? 依然感谢投票的朋友。 第五十七章 送我三个字可好 与傅鸣打过几次交道,陆青知道,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无聊到为了一幅十几年前的旧画,特意把她约出来冒雨闲聊半日。 表面是还她亡母绢画,实则,是想趁机为他自己答疑解惑。 先用论画引她深入,条缕分析,抽丝剥茧,看似是为陆青指点迷津,实则不过是为了他那最后的一问。 若是陆青没提出画师惯用左手,想必傅鸣也有别的问题等着她入套。 诸如——陆姑娘见到母亲的画像竟不惊讶?陆姑娘知道令堂喜用什么香吗?陆姑娘...... 傅鸣是有备而来。 好在她事先问过沈寒,知道大乔氏最擅长的是写字。沈寒说幼年之时,还能从小乔氏那,寻得母亲昔日手书的字帖,用以临摹习字。 可渐渐长大后,小乔氏那是一张也寻不到了。 理由是,丫鬟婆子洒扫时粗心大意,未将南窗关阖严实。碰巧那夜狂风暴雨,天明时才发现,那些悉心珍藏多年的珍贵字帖,尽数被雨水泡烂。 既是悉心珍藏多年,为何会随意放在窗边? 那时候的陆青,尚是个半大孩童,小乔氏连找个借口都懒得花心思。 沈寒说,她就只能把偷藏起来的字帖,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习字。 对母亲的万千思念,都融在那一笔一划、墨香氤氲的摹本字帖里了。 傅鸣迎上陆青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已被识破,也不恼火:“我见陆姑娘丹青造诣,深不可测,令人折服。” 话锋一转,“不过,我听闻令堂甚少涉猎绘画一事,敢问陆姑娘的丹青之术,师承何处?” 长庚说的是,安平伯的家境不宽裕,绘画能换得的银钱,远比不上临摹字帖。 一幅绢画,要买上好的绢布和颜料,工序繁琐,耗费数月才能得一幅,不如临摹字帖来得简便。 不待陆青回答,傅鸣状似无意地想起:“我倒是听闻,兴宁郡主画技卓绝,丹青妙笔冠绝京师。笔锋运走如春蚕吐丝,细劲连绵,用色上也极为考究,讲究薄中见厚,层层叠加。” “尤其令人称绝的是,郡主能左右开弓,双手并施丹青,京师里少有贵女能如郡主般,双手自如。” 傅鸣挑眉看向陆青:“方才陆姑娘,一眼便认出画师是左臂悬腕,逆锋运笔,乃是惯用左手。” “我有些好奇,陆姑娘对画师左右手运笔方式如此熟稔,更像是,”傅鸣缓缓说道:“得了兴宁郡主的真传。” 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地砸在陆青面前。 郡主自小就被太后打压,她的双手绝技从未在人前展现。知道郡主能双手作画的,除了她,就只有梁王、贴身嬷嬷和父亲。 傅鸣若是知道,定是刻意去查访过。 “我也有些好奇。”陆青将绢画轻轻叠起,放入锦盒中。 “听闻兴宁郡主久居应天,正月里方回京师,傅大人是怎么知道郡主的画技是双手并绘呢?” 查完武安侯府,又去查兴宁郡主。 傅鸣若不是对她和沈寒萌生出兴致,那就是藏着另一层心思。 “傅大人,您对兴宁郡主和武安侯府如此在意,是基于裕王殿下吗?”看傅鸣双瞳微收,眸中精光一瞬即隐,陆青知道自己猜对了。 傅鸣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随意调戏贵女的人,那便只有储位之争让他紧追不舍。 武安侯是太子外戚,明面上,是被看作支持太子的派系。 兴宁郡主则隶属皇室,如今梁王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若是搅合进来,静水投石,局面是否会生变,还未尝可知。 历经正月大案后,朝堂有了新的局面,太子的势力已是大不如前。赵王和裕王渐渐崭露头角,尤其是赵王,拥趸者众多,母亲宁妃出自宁远侯,如今执掌西北兵权的正是宁远侯,在朝中的分量,自然是举重若轻。 傅鸣是担心,两家女儿来往过从甚密,是郡主与侯爷的默许。他不想王爷和郡主与武安侯形成联盟,拥立襄助太子,对裕王构成腹背威胁。 权利斗争的绞杀,往往不需要实证。一句莫须有的怀疑,一段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足够让他探查到底。 陆青坚信,在危险来临之际,傅鸣会毫不犹豫地出手,除去一切不必要的隐患。 傅鸣审视的目光,与陆青抗拒的回应,径直撞到了一起。 看画时,陆青的伤感没有遮掩,女儿家的柔弱如同无根浮萍,指尖探过去,触碎的是盈弱的纤细。 聊及兴宁郡主时,陆青身上的尖刺仿佛与生俱来,直直戳破他心底,一丝余地不留。 凌厉之下,藏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像是要与他一绝两清。 “陆姑娘多虑了,”傅鸣收回探究的视线,“郡主是郡主,武安侯是武安侯,与裕王无关。” “我听闻,傅大人曾救过郡主家眷,”陆青抿着茶水,语气平淡地开口:“冒昧问一下,傅大人那晚,怎会碰巧出现在郡主船上?” 不能再让傅鸣继续问下去,陆青的画技确实是郡主手把手教的,可如今的沈寒不会,若是傅鸣查到她头上就露馅了。 傅鸣眉峰轻轻皱起:“我去查案,碰巧经过,发现郡主船上多了不少假装水匪的人。” 咚—— 陆青手微微一颤,茶盏磕在了桌案上,不动声色地看向傅鸣:“假装水匪的人,是什么人?” 那帮人确实不是水匪,可究竟是什么人,她也不知道。 不过看起来傅鸣知道,这算是个意外收获。 “我碰巧知道是什么人。”傅鸣点头。 看傅鸣漫不经心的神色,陆青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说起来,这是郡主家的私事,为何陆姑娘如此感兴趣?”傅鸣勾唇轻笑,噙着几分玩味,静看陆青如何接招回手。 “我与沈妹妹义结金兰,自然也会关心她家的事。”陆青神色未变,依旧声音平淡。 “听起来很有道理,那去问沈姑娘不是更直接吗?”眼见陆青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傅鸣唇边的笑是越扩越大。 “涉及到郡主家的隐私,恕我不便告知。不过沈姑娘定然是知晓的,你们姐妹之间,自然就不顾忌了。” 不知为何,见陆青微微有一丝恼意,双颊薄红,傅鸣心情大好。他倒是要看看,这位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的陆姑娘,怎么让他开口。 “我瞧傅大人的玉佩上似有划痕,若您不介意,我去寻一位京师里的老玉匠修补下,傅大人看可好?”陆青看到傅鸣依旧佩戴着白玉四爪蟠螭佩,那道刺目的划痕还印在卷云纹上。 想必是傅鸣的心爱之物,陆青私心觉得,给他修补好,既能作为索要答案的回报,也算还了他的救命恩情,一举两得,以后两不相欠。 这位陆姑娘,倒是懂得迂回之术,眼光也不错,直接挑上他最钟爱的物件。 傅鸣随着陆青的视线看过来,笑得疏狂恣意,“不劳陆姑娘费心。” “在陆姑娘眼中,这是块瑕玉,可在我眼中,这是契据,”傅鸣抬手轻轻敲了敲玉佩,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划痕 “我留着,是为了以后收债用。” “不过,若是陆姑娘真想知道水匪的消息,不如拿别的东西来换。”傅鸣定定看着陆青。 “傅大人,想要什么?”陆青端起神色。秘密是不会告诉你的,大不了她和沈寒自己查。 傅鸣转身从书架旁的矮几上端来纸笔,放在陆青面前,“陆姑娘家学渊源,墨宝千金难求,可否写几个字送我?” “写三个字就好。” 杀—— 傅—— 鸣—— 傅鸣看着陆青,一字一顿地说。 第五十八章 现成的好人家 “阿娘——” 沈漫冲进屋里,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姨娘在给沈夕喂肉末蛋羹。 沈夕许是饱了,边玩边吃,吃进去一口,再吐出来半口,不一会儿身上就黏糊糊的一片。 沈漫别开眼,弟弟的身上,永远都是脏兮兮的。 秦姨娘给沈夕擦净脸,吩咐人带去换身衣裳,这才抬眼看向跑得双颊涨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轻喘的沈漫:“慌慌张张,怎么了?” 沈漫最近时常窝在帐中看话本子,动不动就对着书页一个人痴痴傻笑。秦姨娘没有多言,只要不惹事,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娘,你不知道,气死我了。”沈漫坐到秦姨娘身侧,拉着她的衣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方才我去郡主那,又见姜栋过去献殷勤,今日说是带了一幅什么字画,要和郡主一起品鉴。” 趋炎附势的小人! 巴结完祖母又去讨好郡主,沈漫一脸不屑:“最近我每次去郡主那,都能看到姜栋的身影。今日巴巴送炖汤,明日又凑着跟郡主谈诗论道。” “听说他还撺掇郡主,说如今天气暖和了,不如叫上祖母,一道去西山踏青。美名其曰说是去赏看新柳吐芽,生机勃发的春意。”沈漫听到就觉得恶心。 “阿娘你是没瞧见,他一脸曲意逢迎的谄媚劲,就差给郡主舔鞋底子了。姜栋在打什么主意呢?” 沈漫絮絮叨叨半天没听到秦姨娘回应,抬头就见秦姨娘脸色发青,牙关咬得死紧,腮边的青筋根根暴起,看着面目格外狰狞,吓得她一下子松开了手,“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秦姨娘抄起茶盏,狠狠砸到地上,沈漫眼见着她心爱的当宝贝舍不得用的甜白釉莲纹杯,就这么碎成几瓣,一下子急了眼。 “阿娘——你做什么呀!” 沈漫看着一地碎瓷刺得人眼慌,气得胸口起伏,只能死死瞪着秦姨娘。 这杯子一共没几个,阿娘要砸,也得看看手里是什么呀! 秦姨娘冷冷地盯着她:“姜栋想要的,是郡主手里的全部私产,还有那实打实的名分。这还得谢谢你的好祖母,必是她指点姜栋去郡主跟前讨欢心。” 该死的老虔婆,自家亲孙子不疼,疼个外姓人! 夕儿身上,也有她的骨血,姜氏怎能如此狠心! 就因为夕儿心智不全,而姜栋是她从小养大的吗? 夕儿就算再憨傻,将来也是要给她摔盆打幡、送终尽孝的,姜氏竟是半分血脉情分都不念! 真该一把药毒死这个老太婆,让她那些痴情妄想的白日梦,跟她一起烂在地狱里! “祖母怎会如此糊涂,夕哥儿才是父亲的亲儿子呀。”沈漫头回知道原来姜氏打的是这个主意,当下就不满了。 沈夕是个傻子没错,可沈夕是她弟弟呀。 弟弟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姜栋可不是她弟弟,也不会听她摆布。 秦姨娘气得胸口阵阵发痛:“表面上,她是嫌弃夕儿心智不全,不能继承祖业,实则她是瞧不上沈家人,一心帮扶着娘家人。” “老太婆心里精着呢,若是给夕儿继承家产,他心智不全,就只能由族老或亲人代为管理。这样一来,她可是捞不到多少好处。更别说,她压根不愿把家产交到我手上。在你祖母眼中,咱们所有人捆一块儿,也抵不过一个姜栋金贵。” 瞧瞧她一口一个栋儿叫得多么亲热,姜氏何曾叫过一声夕儿? 提到沈夕,张口闭口都是傻子! “可宗族礼法摆在这,祖母也绕不过去。阿娘,若是祖母执意要立姜栋,您可以找宗族耆老出面,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沈漫也气得要死,凭什么沈家的好处,她们娘三一个都得不到。 她们才是姓沈的自家人,姜栋不过是个外姓人,他姓姜! 祖母真是比沈夕还要傻。 秦姨娘冷笑:“若是从前在应天,这事找宗族耆老,没准还真行。可现在不一样,郡主回京师后备受恩宠,沈家那些个欺善怕恶的老东西,谁敢站出来跟郡主过不去?” 这些年,沈家哪个族人不是靠着郡主,才能过上风光日子,一个个的,从郡主手里捞过的好处还少吗。 若姜氏能说服郡主点头,她就是哭瞎双眼,跪断双腿,那帮贪财怕事的老东西,一声都不会吭。 “阿娘...”沈漫忍着羞涩开口:“您帮我去求求郡主,讨一张探芳宴的帖子吧。” 她这些天跑来跑去,就是没找到机会向郡主开口。 “你上次让我去求郡主,给你讨一张送春宴的帖子,这会又要我去讨。这些个宴会,少去一次又如何?”秦姨娘没有心思给女儿要什么帖子,满心都扑在沈夕的事上。 沈漫急了,半跪在秦姨娘榻脚处,攥住她的裙角:“阿娘,您不懂,探芳宴我必须得去,因为...” 在秦姨娘审视的目光下,沈漫红着脸说:“听说这是给三皇子赵王的选妃宴,我想去试试。” 秦姨娘满脸惊愕,眼底翻涌着不可思议,那目光落在沈漫脸上,让她越发羞赧,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早跟你说过了,话本子瞧着解闷就罢了,不能当真,你倒好,还真信了!王府是我们能够得上的门槛吗?”秦姨娘一脸讥讽。 她是一直在为女儿筹谋,可就算是把路想破了头,把天望到了顶,也不过是盼着漫儿能嫁个二品、三品的大员,稳稳当当做一宅的正妻主母。 就这,在她眼里已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若是将来女婿争气,会有漫儿的好日子过。 漫儿毕竟是女子,与夕儿不同。 女子的天地本就窄,能守着后院过自己的舒心日子,就已经是比她当年强太多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个要强呆笨的女儿竟敢妄想一脚就跨进王府! 皇室是什么金贵地方,那是她们娘俩这种人能肖想的吗? 沈漫昂着头,眼底满是不服气:“这次选妃不一样!说是不拘门第,民间女子亦可参选,我凭什么不能试一试,为自己博个好前程!” 阿娘先前不是总教她,要把眼光放远些吗。 王府已经是京师最高的门槛了,她眼光够远了,反倒是阿娘自己又退缩了。 秦姨娘打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你趁早醒醒吧!即便真让民间女子参选,即便皇家把王妃的条件放得再宽、再低,也轮不到你头上,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出身。” 沈漫被激怒了,猛地拔高了声音:“我什么出身?我和沈寒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我们都有郡主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若真论起身份,我比那些平民女子还高一头呢。” “是你自己觉得一样。” 秦姨娘懒得跟这个异想天开的蠢女儿掰扯:“别说沈寒是正儿八经记在郡主名下的,若将来有机会,郡主给她请封,她就是县主,你呢,是什么?” 她可从来没有觉得,沈寒与沈漫是一样的。 不待沈漫回嘴,秦姨娘一口打断她。 “还有,真有这种做王妃的好事,郡主眼里会有你?她是选二丫头还是选你?你长个脑子能不能拿来想点有用的事。” 漫儿不懂,皇室里吃人不吐骨头的。 尊贵如郡主这般皇室女,尚且活得小心翼翼。漫儿生性恣意妄为,就算给她入了府,能不能活过几年都难说。 沈漫腾地站起来:“我哪里比沈寒差了?只要能去探芳宴,我们就是公平竞争。” 都是郡主名义上的女儿,若是她能得赵王青睐,成了王妃,郡主眼里,还会有沈寒的位置吗! 人往高处走,郡主定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秦姨娘懒得理她,站起来要走,被沈漫死死拽住衣袍:“阿娘,帮帮我吧。” 见秦姨娘不理会自己,沈漫急道:“若是我成了王妃,阿娘还担心弟弟不能继承家业吗?” “待我成了王妃,沈家和郡主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 沈漫如今只能依靠自己阿娘,她也不敢再去招惹沈寒。若是她直接去求郡主,万一沈寒想要横加阻拦,她就没辙了。 想到沈寒,沈漫眼珠子飞快转了转。 “阿娘,若是担心郡主会选沈寒,不如我们就先下手,帮她寻个婆家定下,那她自然就没有资格参选了,也就威胁不到我了。” 秦姨娘迈出去的步子,定在了原地。 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好人家吗。 秦姨娘冷笑。 ?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五十九章 暖暖的约定 立春后冰雪消融,御河薄冰片片开裂,春水喧响着漫过堤岸,浸润京师,春机正在悄然而生。 沈寒相约陆青一起游画舫,说是让陆青瞧瞧京师的画舫和应天的画舫,有何不同。 没有用侯府的私船,陆青订了一艘仿苏式“七扇开篷”画舫,长约十丈,松木为骨,坐起来宽敞舒适。 画舫六角各悬着一盏羊角琉璃灯,舫窗嵌了五彩琉璃碎片,垂上茜色蝉翼纱帷,金线绣的百蝶穿花纹,在朗朗春光下,投下一舱的流动蝶影。 设计精巧,既能防着不被人瞧见里头坐了谁,又无碍于舱内的人看沿途风景。 “船是从莲花池码头出发,沿途能瞧见潭边古寺。”沈寒抬眼看到,指给陆青:“你瞧,那就是净业寺。烟气是僧众在焚烧松枝,这叫“煨春”,是立春后人们用来禳灾的习俗,焚香祈岁。” 陆青点了点头,眼见两个小丫鬟去舱尾嘻嘻哈哈地煮茶,把锦盒推给沈寒:“这是傅鸣给我的,你看看。” 沈寒把绢画缓缓展开,指腹一点一点摩挲。 原来母亲年轻时是这般模样,眼眸澄澈清亮,笑起来柔和从容。 “家中并未保留母亲的画像,父亲说是母亲本就不喜这些。过世那年,仅存的一幅,也随她一同入了棺椁。” 指尖依依不舍地拂过,想把画中的每一丝纹理,母亲眉眼的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若是母亲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看在眼里有些不忍,微微哽咽:“你拿回去,好好收着,哪日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 沈寒抿唇冲着陆青笑,眼底的泪花盈盈:“你与傅鸣交手如何?” 陆青思忖了下:“算平手吧。” “傅鸣跟我要字,想必是那日在花春堂瞧见了我写的花笺,匆匆离去时我只撕去了一半,没想到他竟会搜出另一半。”真是事无巨细。 “另外,我猜他是想辨认我的字迹,我推说手腕前两天扭伤,无法写字。”陆青把情形跟沈寒说了一遍,提到最后傅鸣不依不饶的狡黠,腮帮子微微鼓起,有些咬牙切齿。 想到傅鸣了然于胸的表情,大概是早就料到陆青会找借口推诿。 “傅鸣此人虽不好应付,但水匪的消息,我想他也没查到。”陆青猜测:“我想,许是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联。” 那日花春堂里,黑衣人虽中箭,却于重重包围中脱身,足见其身手不凡。当夜在船上水匪,身手亦不输此人,因为陆青亲眼见到傅鸣拔刀了。 郡主告诉她,傅鸣的斩狼刀是御赐的,上面錾刻了四爪云龙纹,轻易不会出鞘。 “或许,是与沈公的案子有关。”许正的话,沈寒细细想过。郡主生性纯良,并无深仇大恨的敌人,对京中朝局也无影响干涉。 此人先是安排人扮做水匪杀人,再暗中勾结秦姨娘下药,这不是深仇大恨,分明是要灭口。 若不是郡主得罪了人,那便只有沈公了。 “你上次提过,他手里有一封信,至关重要。” 陆青点头:“可那信确实丢了。父亲手上若是有,必会拿出来。”郡主说过,父亲为此郁郁寡欢,临终前都放不下挚友的冤案,这成为父亲至死都未能解开的心结。 沈寒思索:“想必此人心中有所忌惮,若沈公行事缜密,将这封信誊抄留存,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公之于众,他便会陷入被动。” “这人既能暗中安排杀手,又能勾结秦姨娘秘密下毒,必是思密周全、谋划深沉之人。” “沈公当年在查的案件背后,许是有能致他于死地的秘密。他担心郡主手上握有沈公的存信,所以想灭口以绝后患。” “这案子的具体,我寻个机会问问许正吧。”沈寒笃定,这个执着的探花郎,手中攥着的信息必然更全面。 “许正...有傅鸣难应付吗?”陆青有些担心,一个傅鸣就够难缠,她们当下无暇再分神应对其他人。 “我试试。”沈寒绽露一抹暖心的笑,把绢画收进锦盒里,推到陆青面前:“你带回府,好好存着。” 陆青讶异:“你不留个念想吗?” 沈寒摇摇头:“母亲生前确有用香的习惯,但用的是什么香,我并不清楚。她的遗物在我年幼时,多数都是姨母收着的,待我长大后,已是七七八八损毁了不少,仅有些陪嫁物件还在,有关她的字帖、画像、衣裳首饰,都没了。” 一部分随母亲入了土,一部分被小乔氏以各种借口弄丢了。 “那我带去问祖母?”陆青收好锦盒。 “不,你去问...侯爷。”沈寒清冷的眸子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亲用的是什么香,最清楚的人,该是他。” 这幅画,也许能撕开什么秘密。 “另有一事,姜栋来了。”沈寒抿了口茶,“日日往郡主的院子里跑,比祖母看戏都勤快。” 陆青忍不住笑了:“秦姨娘要发疯了吧。”姜栋如一根引线,只需轻轻一拉,就能瞬间点燃秦姨娘心头积压的怒火。 “我这几次见她,都是一副要吃了姜栋的模样。”秦姨娘的面具已然摇摇欲坠,细微但清晰的龟裂声沈寒听到了。 “眼下,郡主那应无大碍,此人一时之间找不到机会再下手。”沈寒以京师盗匪猖獗为借口,让梁王调了不少侍卫守着郡主院子。 “而姜栋,是割开秦姨娘伪装的一把好刀。”沈寒眸中冷光乍现,“秦姨娘和沈漫,能琢磨出来的主意,大概就是从我这里下手。” 陆青沉思片刻,平静的眸子猛地睁大:“她要对你下手了?” 沈寒轻轻点头,若要破坏姜氏的谋划,沈寒就是她们眼下最趁手的利刃。 姜氏向来对秦姨娘不屑一顾,郡主暂时未表态,秦姨娘也求不来什么。 眼下,只能在她身上动脑筋了。 “我猜,秦姨娘是想把我配给姜栋。”沈寒轻轻转着杯沿,葱白指尖轻捻,看不到底的茶汤如同人心,混混沌沌,晦涩不明。 “祖母的生辰宴快到了。”沈寒眸中一转,目光敏锐:“我有个计划,得推一把秦姨娘了。若是不让她山穷水尽,逼到无路可退,她怕是不会去找背后的人。” 原地苦等不是办法,不知敌手是谁,不知道拳头从何而来,更不知冷箭何时会射出。 与其坐等王八上岸,不如把水放干,它自然就露头了。 陆青点头:“你万事当心。” 枯苇丛中,绿头鸭破冰惊起的声音吸引了二人。 船公用铁篙凿开冰洞,偶见冰洞里透着翡翠色的绿光,嵌着冻毙鲤纹。 船公笑着说:“二位姑娘今日有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冰封锦鲤,叫冰封鳞甲,是吉兆啊!” 二人笑笑,沈寒把食盒打开:“我给你带了枣泥拉糕,郡主说是我爱吃,我猜许是你爱吃。” 陆青咬了一口枣糕,甜丝丝:“在应天时,有一次我和郡主,趁夜乔装偷偷去游了一次画舫。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船娘唱曲,觉得新鲜得很。” “应天画舫上的船娘尤擅厨艺,那些菜我也是头回吃。” “有一道彩色鱼夹,是用鱼茸裹了虾馅蒸好后,再用胡萝卜汁染成一层叠一层的彩纹,就像云锦的颜色一样好看。” “还有一道碧血桃花扇,是把冻好的鸭血雕成扇状,再用桃仁镶边。”提及往事,陆青有些兴致勃勃:“一边听歌姬唱桃花扇,一边品,别有一番滋味。” “应天的文人追求食景交融,一道王谢堂前燕,其实就是燕盏煨鸽蛋,还有西施舌烩莼羹...” 沈寒看着一脸生机勃勃的陆青,这姑娘从前定是每日过得有滋有味,才会在提及往事时,双眸熠熠生辉。 陆青见沈寒微怔,拉起她的手:“待我们做完所有的事,就一起去应天。” “叫上郡主,咱们一同偷偷游画舫,一同听曲儿,一同尝尝船娘的手艺,可好?” 沈寒暖洋洋地笑了:“好。” “一会靠岸,让溪雪她们去买些椒蕊酒,是用胡椒蕊浸了烧春制成的,可解春寒。” 沈寒顿了顿:“从前我与松儿游画舫,都会给姨母带些...今日只给祖母带吧。” “夫人怕是吃不下了。”陆青莞尔一笑:“她一直称病不出院门,不过今日,伯夫人来了。” 第六十章 互揭伤疤 “薇娘,听说你病了几日,是正月里着凉了吗?”安平伯夫人崔氏细细打量着榻上的小乔氏。 小乔氏无力的靠着软枕,低声应付母亲:“不过是在送春宴上吹了风,不碍事的,养两日就好了,母亲不必特意跑一趟。” 声音没滋没味的,仿佛母亲来看望她,是可有可无的事。 崔氏看小乔氏冷冷淡淡的样子,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薇娘,母亲是关心你。女子身子本就娇弱,你平时里须得仔细养着。” 小乔氏连眉头都懒得抬一下。 母亲当年罚长姐跪祠堂跪了整整一夜,数九寒冰天,长姐冻得脸色青紫,浑身僵直。 那会也不见母亲说女子身子娇弱,如今倒是怜惜她身子... 见女儿不回应,崔氏有些恼,想到来意又忍了下来:“薇娘,母亲今日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是您放印子钱折了本,还是阿弟又偷拿家里地契赌输了?” 小乔氏面色冷然,看也不看崔氏一眼:“直说吧,这次要多少银子补亏空?” 何须拐弯抹角,直接说要从她这拿走什么东西,不就成了。 还要打着探病的幌子,连带着她还得配合母亲,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累不累! 崔氏的来历被女儿全说准了,面上有些挂不住... “你今日是怎么了?”崔氏不高兴了:“是谁让你不痛快了?倒是冲着自家母亲发脾气。” 四下看了看,“怎么不见容嬷嬷?”崔氏进来好一会了,平日里容嬷嬷寸步不离薇娘身边,今日连人影都没瞧见。 “她病了...”小乔氏不想提容嬷嬷。想起容嬷嬷就想起陆青,想起陆青就想起那日的憋屈... 送春宴那日,真是让她把一整年的窝囊气都受了个遍! “母亲,您上次来,为着阿弟在我这哭了半晌,说他被人欺负了,实则是他和几个纨绔子弟为了个粉头打了一架,让我出银子平息...” “再上次来,是您和舅舅家的长媳一起商量着要合伙开个酒楼,手头紧找我拿银子。” “还有一次,是阿弟把家中地契偷了出去,结果全输在赌坊了,您怕父亲知道要打死阿弟,让我去给赎出来。” 小乔氏掰着指头,一桩一件的翻旧账,翻得崔氏脸色渐渐铁青。 看母亲吃瘪,小乔氏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母亲,您回回来都是找我填窟窿的,何苦绕这么大弯子呢?” 母亲每次来侯府,定是要让她解决什么麻烦。除了说来看望她是假的,别的都是真的。 崔氏想发火,又想着今日来的目的,硬生生忍了下来。薇娘不是从前的薇娘了,她做侯夫人已有十几年了。 长女刚毅倔强,认定的事,从无商量余地。可薇娘不同,小女儿如面团般好揉捏,她向来揉的得心应手,可今日怎么这般阴阳怪气! “我有些事情想与你商量,”崔氏放平姿态:“松儿渐渐大了,待他成为侯府世子,京师中难免会有不安分的姑娘引诱勾搭,与其到时候整日担心,不如早早将亲事定下。” “青儿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了,她打小就没亲娘,是你这个亲姨母一手拉扯大的,你在她跟前说话定是有分量的。” “我这个外孙女自小娇贵,我自是舍不得她嫁入那些不知深浅的深宅大院里吃苦头的。” 崔氏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和蔼慈祥的看着小乔氏:“我想在崔家挑两个有出息的孩子,女子选那贤良淑德,品貌端正的,将来对你必然也是十分孝顺,给松儿做世子妃。” “男子选个敦厚上进的,青儿就嫁回我母家,有我护着,自是半分委屈也不叫她受的。” 小乔氏双眸瞪得溜溜圆,定定看了崔氏好一会。 一抹笑意自小乔氏唇角漾开,转瞬间扩散至全脸,笑意浓烈得将眼角泪花都飙了出来。小乔氏笑得浑身哆嗦,如狂风过境,仿佛要把心肝肺一股脑都笑出来。 崔氏看着眼前笑得状似癫狂的女儿,一脸诧异,女儿是病傻了吗。 小乔氏抽出帕子,轻轻拭去脸颊的泪,慢条斯理地说:“母亲,您当初不该嫁入伯府。” “您应该去盘个钱庄,每日就坐在那银子堆上,一个时辰数上一遍,不够的话,半个时辰数上一遍,这才叫过瘾。” “您这么会盘算,做伯夫人太屈才了!伯府后院只有二十来个姨娘,都不够您盘的!” 崔氏被小乔氏这番没头没尾的话砸懵了。 小乔氏眉眼弯弯,嘴角却噙着讥讽的弧度:“我和长姐搭上一辈子不够,您还要把手伸到松儿这来。” 崔氏怒了,脸上的和善一扫而空:“你说的是什么浑话,我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 “京师里那些看似膏粱锦绣的权贵门户,后宅里的腌臜事还少吗!青儿是我长女唯一的骨血,我怎会舍得让她吃苦。” “松儿可是未来的侯爷,世子夫人自然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稳妥。让那些不明不白的女子嫁进来,你能镇得住吗?” “母亲,您不过是惦记着侯府的富贵。”说什么为了孩子,这话母亲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你...”崔氏怒极反问:“这些年,你难道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这偌大的侯府后宅,就你一人当家,既无妾室争宠,又无庶子添乱,京师里不知多少妇人巴巴羡慕你,你怎的不知足呢?” 知足... 母亲何时有过知足的时候? 长姐在世时,安平伯府要靠着长姐过活,母亲畏惧长姐的权威,在她面前还肯退让几分。 长姐不让母亲插手她的婚事,说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嫁了,由我帮持伯府足够了,不能再把妹妹的一生搭进去,薇儿的大事让她自己选。 长姐说过,让她选称心如意的,长姐希望她能找到如意郎君,白首偕老。 挑个称心如意的...是长姐允诺她的... 结果她还是被母亲逼着嫁进了侯府,母亲在富贵优渥的日子泡太久了,她回不去了。 长姐不在了,她便顶上,继续让母亲过着油润富足的日子。 现在母亲把主意打到了松儿头上,是算计着她不在了,还有孙辈... 一代一代都要为母亲奉献牺牲... 小乔氏心里一片冰凉,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是不知道的。 就算她知道,也会权当不知道。 “孩子们的事,您别惦记了,他俩可不会再让您盘算!”小乔氏一口回绝。 陆松她是决计不会再让母亲插手分毫,母亲拿走了她的一切,却还想染指她仅余的儿子! 至于陆青,若是放到两个月前,她是可以做个人情。既能让母亲满意,也不算委屈陆青。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柔弱好欺,和长姐一样事事先为别人考虑。有武安侯府给她撑腰,还有丰厚的嫁妆,嫁到崔家自是不会受委屈。 只要陆青如她和长姐一般,时常接济崔家,就能在崔家昂着头过。 就如接济乞丐一般。 给点银子好处,他们就会对你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有钱有权的时候,是看不到崔家人的獠牙的。 可如今她哪里敢把陆青嫁到崔家去,鬼知道陆青会做什么,说什么。 想起送春宴那日,陆青给她那么大的难堪,太夫人近来又频频给她撑腰,差点连主母的脸面都不给她留。 小乔氏已经拿不准陆青了,总觉得她像困于茧中的蝶儿,正暗自积蓄力量,隐隐有挣脱之势。一旦破茧飞去,便再无束缚她的可能。 这话还不能告诉母亲。 “薇娘,母亲是最疼你的。我对你长姐苛责,对你可是一向宠爱有加。”崔氏温声软语劝慰:“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盘算不盘算。” 母亲最疼她,难道不是因为她最听话,最好掌控吗? 母亲养孩子和养狗是一样的,只有两个要求,听话和乖顺。 不听话如长姐,跪出一辈子的隐疾,再搭上一条命。 听话如她,赔上一辈子的幸福,让母亲对她予取予求。 “母亲,银子我可以给,人你就别惦记了,”小乔氏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风:“您有两个女儿,死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能为你所用...” “我只有松儿一个,恕女儿不孝,不能把他拿来给您献祭。”她的亲儿子,只能她做主,旁人都没资格。 “薇娘,你还在怪我?”崔氏收起温和的笑意,冷冷看着小乔氏。 “当初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我给过你重新选的机会。嫁进侯府,不是你自己点的头吗?” 长女骄傲倔强,从未在她跟前低过头。小女儿不同,她是过不了苦日子的。 长女或许会为了反抗拼杀出一条血路,小女儿只会流着血泪,乖乖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你还为那个书生的事怪我吗?”崔氏一针扎下去,小乔氏血泪横流。 “母亲——” 小乔氏尖叫。 ? ?感谢投月票和推荐票的朋友,每日一谢 第六十一章 刺目的猩红 “大姑娘——” 一见陆青回来,陈嬷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扶桑一个箭步横过去,挡在陆青之前,与陈嬷嬷撞在一起... “压死我了,陈嬷嬷...” 扶桑艰难地把手上的纸包递过去:“姑娘给嬷嬷买了茯苓饼和龙须酥,这份是单独给您留的,别担心,没人跟您抢。” 陈嬷嬷为了口吃的是真能拼,差点把她挤成脆饼。 若是大姑娘,还不被嬷嬷的一身铁骨挤碎了... 陈嬷嬷拿过纸包,拨开小丫鬟,挤到陆青身边:“大姑娘,今日幽篁院可热闹了,伯夫人和侯夫人大吵了一架...” 扶桑把陆青买的零嘴给院子里的丫鬟们分一分,拽上陈嬷嬷,三人一起窝在屋内,听她讲故事。 “晤——” “先是伯夫人开炮,骂夫人忘恩负义。说你娘是伯夫人,你才有今日一品诰命夫人的风光,也不想想这荣耀打哪来的!” “夫人不甘示弱,立刻回嘴,说真是谢谢你,若不是你嫁到破落伯爵家,你女儿也卖不到侯府来...” “呃...伯夫人讥讽夫人,说你自己选的路,如今反倒怪到我头上。人得知足,不能什么都想要吧...晤...”陈嬷嬷被茯苓糕卡住了,噎的直翻白眼。 扶桑很好奇:“都想要什么?” “嬷嬷,我晓得您不喜欢夫人,先别急着翻白眼了,说完再翻...” 陆青递过一杯茶:“嬷嬷是噎着了。” 陈嬷嬷感激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陈嬷嬷一只眼斜斜向下翻,余光瞟着扶桑,没见着嬷嬷我都快被噎死了,没点眼力劲... 另一只眼慢悠悠往上一翻,依旧摆出不屑小乔氏的架势继续绘声绘色的讲故事... “那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人不是摔东西,就是尖叫嚎哭,吵得我都听不清。” “伯夫人让夫人给小伯爷寻个差事,最好是能在侯爷麾下,有人照应着伯夫人放心...” “夫人就说,记得阿弟十岁了还要母亲一口一口喂饭才肯吃,没婢女在跟前,连衣裳都穿不利索。如今母亲是想让侯爷给他喂饭吗...“ “夫人还说,阿弟至今书读不了几本,字都认不全,骑射就更别提了。不过勾栏里的粉头腰有几寸,赌坊的门槛高几分,他门清...就这么个活宝还让她跟侯爷开口...” “说侯爷掌管京卫指挥司,阿弟不通文墨,不善骑射,去了能做什么?难不成在府衙内斗鸡走狗,还是叫些伶人来唱曲儿...” “说伯夫人若真是怜惜老来子,就该用心栽培,现在养得跟个提不起的废人有何区别...” 真是相爱相杀的母女俩。 陈嬷嬷头回发现,侯夫人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但字字诛心,刀刀戳中要害,把伯夫人差点气厥过去。 原来夫人还有这般高超的骂人技术。 陈嬷嬷一脸崇拜地看着陆青,上次夫人与大姑娘对上,可是一个字都嘣不出来,说明还是大姑娘技高一筹! 扶桑撇撇嘴:“那有没有聊到咱们大姑娘?”别人的事她不关心,只要不影响到她家姑娘,随她们怎么吵。 “我问了小丫鬟,伯夫人想把大姑娘嫁到崔氏去,被夫人一口回绝了。”陈嬷嬷看着陆青:“大姑娘,您说夫人是几个意思?” 陆青笑了笑,小乔氏哪敢把她嫁到崔氏去,她怕陆青想起什么怕得要死,眼下她只能把陆青困在院子里,再想办法除掉她。 “我听说夫人气疯了,晚饭都没用,容嬷嬷想进去劝,都被骂出来了...”陈嬷嬷乐不可支,“便宜了小厨房的婆子们,今晚能吃顿好的。” 陆青沉吟了下,吩咐扶桑:“稍后去探寻一下侯爷的行踪,若侯爷在府中,请他晚些前往祠堂一趟。” 想必小乔氏忍不了多久了,人越是憋得要发疯,就越渴望寻亲近之人求一丝慰藉。 陆青叮嘱了一句:“陈嬷嬷,马房那边盯好了,若是夫人要出门,及时通知我们。” 陈嬷嬷大手直拍胸脯:“放心吧,马房的伙计们对容婆子不满很久了。听说是监视她往外头当铺递东西,个个积极得很。我说了,待我抓到贼赃,几吊钱的跑腿费是少不了的,每人再给两斤猪头肉,让他们都尝尝鲜。” 扶桑好奇地问:“嬷嬷,您是怎么听见夫人她们说的这些话的?” “我溜进去听的呀。”陈嬷嬷得意地挑挑眉。 “容婆子病了没起身,院子里那些小丫头,都是我的手下败将,随便塞点什么就进去了。夫人那院子漏得跟筛子一样,谁给点银子都进得去。” “就是夫人屋门口还是有人把守的,我只能贴着西厢穿堂的板壁溜到后屋,隔着两道墙听,有些听不太清楚。” 扶桑呆住了... 原来听壁脚,这么简单粗暴... ----------------- “青儿...” 武安侯踏入祠堂,就见长女身姿笔直,恭恭敬敬地跪在杏黄蒲团上,眼神盯着大乔氏的牌位,凝然不动。 武安侯的脚步顿了下,往前迈出一步,又缩了回来。 十二盏铜胎掐丝珐琅烛台沿神案两侧蜿蜒排开,烛泪层层叠叠,在紫檀木案边堆叠成琥珀色的钟乳石笋。 烛火摇曳,映得鎏金牌位上錾刻的“先妣诰封武安侯夫人乔太君神主”金字忽明忽暗,陆青带来的三式祭品就摆在案前。 一碟如意梅花糕,一碟金箔密罗柑,一碟鸾芝纹沉香饼。 “青儿有心了,知道你母亲爱吃梅花糕。”武安侯略定了定心神,他已经很久没来看大乔氏了。 “父亲。”陆青起身给武安侯行礼,甜甜地笑:“父亲呢?可有给母亲带什么了吗?” 武安侯被问得一愣。 来祠堂要带什么? “青儿今日怎会想来看你母亲?”武安侯转移话题。 陆青从扶桑捧着的锦盒里,拿出绢画,缓缓展开,“女儿梦到母亲了,就找出她的旧画来看。” 一缕细微的蜜味苏合香迎面而来,武安侯忽然忆起,大乔氏是常年用着苏合香的。 她进府后一入冬便整日咳喘,母亲为她请了太医瞧过,说是着了风寒后没养好,落下了病根,要好好将养,用苏合香制成香丸随身佩戴,可缓解咳疾。 太医私下跟侯爷和太夫人说,这头一年暂且不宜考虑子嗣之事,夫人的身子过于虚弱,不养好即便有了也是难以保住。 他听了暗自惊喜,夫人的身子不适合生养,意味着他不必日日回房了,母亲那自然也不会苛责他。 祠堂里氤氲着淡淡的伽楠香,丝丝缕缕的甘凉沁入肌骨,清幽沉静,瞬间穿透迈入者的心。 “父亲...”陆青唤醒武安侯,“您可记得,母亲喜欢用什么香?” 武安侯看向画中女子,这眉眼...这是那年送春宴上的大乔氏—— 那年他正为婚事忧心不已。 父亲早早过世,他便早早袭爵。已是弱冠之年,成婚一事却迟迟定不下来。 母亲精心为他选了许多人家,他一直不点头以各种借口推诿,眼见着母亲已经有些生疑... 他被友人们拉去送春宴,一见到女子们偷偷打量他,就心烦意乱。 正想着悄悄溜走,刚转身,就撞见一位打扮得略显俗气的妇人,身上的绛紫云纹缎面褙子已是多年前的款式了,头上插着的金累丝蜂赶菊簪倒是新款。 立春后寒气未消,那妇人却摇着缂丝牡丹团扇,上下打量他,慢慢眯起了眼:“这位公子,可是想来索要我女儿的字帖?” 他被问得一头雾水,寻什么字帖? 妇人盯着他腰间那枚镂雕螭龙白玉佩看了许久,这是一品公侯勋贵才有资格佩戴的玉佩。他这块是御赐的,龙睛上嵌了红宝石。 妇人轻笑,用扇子指向亭中:“诺,就是那位,乔芷蓝,安平伯家的嫡长女。” “我家女儿尚待字闺中,性情最是温顺听话,从无反抗...” 温顺... 听话... 这不正是他要的夫人品性吗—— 京师里那些贵女对着他是羞涩怯弱,转过身就是鼻孔朝天,趾高气扬,些许不如意就能翻了天,他实在是害怕。 他打听了一下,安平伯是京师里最没落的贵族了,只剩一个名头,每月过的入不敷出,府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一双女儿。 温顺听话,家族没落,得攀着侯府过活,定然是不敢声张的—— 娶了大乔氏,他就像挣脱樊笼的鸟,一头扎进苍穹,天高云阔自由翱翔。夫人养身子的那两年,许是他人生最快乐的两年。 画中的大乔氏,正望着芍药浅浅地笑,眼神温柔明亮,不似那晚,她用那般惊恐又绝望的目光盯着他... 芍药花蕊里那点胭脂红,刺得武安侯心中一紧—— 那夜,大乔氏宽大的裙摆下,一地的猩红刺目,猝不及防的闯到眼前... 武安侯别开眼... “不记得了。” 第六十二章 不一般的风寒症 “主子,今日陆姑娘和沈姑娘一起去游船了。”长庚进屋,就见傅鸣对着帕子和玉佩发呆。 这帕子不是陆姑娘给主子的吗。主子说洗干净了要还人家,可迟迟没有还。 主子每天都要看一次,难不成帕子里能看出朵花来吗。 傅鸣指尖摩挲着白玉四爪蟠螭佩,卷云纹上的划痕淡得几乎和玉色融为一体,若不是仔细端详,是看不出来的。 他记得,那日陆青不过扫了玉佩一眼,就径直点出上头有划痕。若非是她之前就留心观察过,那便是她原本就知道这玉佩是有划痕的。 这几次见面,傅鸣并未发现陆青曾用心盯着他看:“长庚,这几次见陆姑娘,你发现她看我了吗?” 长庚被问楞了,这...如何回答。 “看了,主子。”准确地说,是瞪。 长庚看得真切,陆姑娘瞪主子的眼神,裹挟了不耐烦、没兴趣及你给我滚远点等多重含义,唯独没有主子想要的深情、专注、凝视这些。 “看出什么了?”傅鸣拧着眉回想了几次,陆青似乎只是瞥了他几眼。 长庚杵在原地冥思苦想,直到傅鸣把不耐烦的眼神扔过来,才从鼓足勇气挤出几个字:“属下看出,陆姑娘想让您离她远点...” 虽然这话对主子是无情的打击,但长庚觉得必须让主子清醒过来,不能每日沉浸在陆姑娘送我帕子这种虚妄的喜悦里。 要知道,姑娘送你帕子并不代表她就瞧上你了。 很有可能,是帕子不想要了... “长庚,”傅鸣看着帕子问:“有件事我觉得不可思议...” “若不是见过沈姑娘,我真要以为,那夜在船上我救下的是陆姑娘。”傅鸣失笑,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荒唐离谱,她俩分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也有一点是相同的。 这两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好... 傅鸣从屉中拿出半页花笺,那日他故意让陆青写几个字,好与花笺上的字对比。 不过陆青比他想象中的要敏感,就是不入他的套。 无论傅鸣说什么,陆青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时之间,他确实拿她没办法... 长庚没听懂,“主子,陆姑娘那还盯吗?”怎么冒出个沈姑娘,主子看中的究竟是哪个姑娘... 无咎翻窗进来,递给傅鸣一张纸条,展开后写着:“世子,有空出来看月亮吗?”落款是-许正。 “请许大人直接进来。”傅鸣把花笺、帕子收到屉中。 无咎垂首:“许大人不在门外,他说请您去一趟太医院,他在那等您。” 傅鸣起身,“无咎,下次你从门口进来。” ----------------- “师父,您是御医,怎么还管验尸的事?”小药童嘟嘟囔囔。 “上次跟着您去给郡主的女儿瞧病,本以为回来后您就风光了,结果又没动静了。整日里不是编书,就是捣腾药材,如今倒好,连尸体都归您验了...” 龚信之胡子翘了翘:“你师傅我,可是大贞唯一一位懂得针鸣验毒的御医,别人能跟我比吗?” 针鸣验毒是前朝失传的绝技,用钢针疾刺尸身中脘穴,若是有毒,针尾会嗡鸣如蜂。 自然这话是说来维系做师父的脸面,龚信之不能告诉徒弟,他也不想碰尸体,这不是欠了许家那小子的人情没办法。 许正说花映之死得蹊跷,仵作验不出任何毒物反应,只说可能是心悸而死。那小子又不知从哪里摸清他会这门绝技,软磨硬泡让他去验花映之的尸身。 许正说龚御医是我大贞唯一能揪出这阴私之手的御医了。 他听得热泪盈眶,转头一想,他的本行不是御医吗...查案本来就不是他该做的呀... “龚御医。”龚信之抬眼一看,呦,进来的这两人,不是啄木鸟和小狼人吗... 许正抱拳,“听闻您这有定论了,我约了世子,一块来看看。” 傅鸣挑眉,原来这就是许正说的看月亮。 龚信之朝二人拱拱手,“确实有结果了。” “花映之尸身表面无任何伤痕,也无毒物灌入的反应,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自然死亡。”龚信之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截断指。 “我用加热的醋在封闭的室内形成雾气,再把花映之的尸身用桑皮纸裹好放在火上炙烤。”龚信之指着这截断指:“火苗烧到左手时,小指第一节突地向外翻折,这种我们称为附骨疽。” 前人记载过,凡中‘附骨疽’者,指节脱如鸟喙。 “我用银针挑中脱臼处,”龚信之拿出放在纸包上的银针,凑到烛火下:“二位请看,这里隐隐约约有靛蓝纹路。” 迎向两人茫然不解的目光,龚信之把毒针收好:“这叫鬼画符,是钩吻根茎蒸制后提纯出的芒硝粉,与尸骨磷火相撞形成的纹路。” “钩吻是剧毒,这二位都知道,中钩吻毒者舌出三寸。若是中了钩吻剧毒,尸体不会毫无症状。”龚信之神色凝重:“但这世上另有一种解钩吻毒的法子,十分罕见。” “用钩吻根茎蒸制后,提纯出芒硝粉再加以炼制,我们称为‘玄明粉’,剧毒且无色无味。” “若是将玄明粉加入昆仑紫瓜汁液,就成为解钩吻之毒的‘紫雪散’。”龚信之摇头:“但据我研究,这是前人制了一半的解毒粉。” “何为制了一半?”二人一同发问。 “昆仑紫瓜汁液是为性寒解毒,但内有龙葵碱,这种毒素与玄明粉中的硫磺混合后,非但不能解毒,还会滋生出隐毒的矾精。” “另外,‘紫雪散’还有一个特质,它因内有性寒物,若是要加快毒发,会在药剂中混入姜汁作为催化剂。服下后会出现风寒高热的症状,人若是死去,就如风寒耗空元气一般。” “所以下毒者,会事先让人患上风寒高热,然后再服用此毒,只要月内不开棺验尸,逝者入土为安,便再也查不出来了。” “可若是中毒者的尸身月内验查,因其蚀骨效用,蒸骨后就会出现如花映之这般小指脱臼的症状。” “花映之并未发现有风寒症状,可见下毒人来不及等了,这才让毒素保留了下来。” 许正看着那截断骨:“玄明粉,太医院里的人可以轻松拿到吗?” 龚信之先是摇头:“太医院内的玄明粉是禁药,进出皆有档案,不过我发现,档案有遗失。” 太医院实行的是“禁药库双锁制”,由院判和御药房太监各持一钥,且取药需填“脉案单据”与“御批红票”双凭证。 “紧急时先领药后来补凭证,这事也是有的。” “还有一点,”龚信之有些迟疑:“太医院有不成文的隐规,领药时可以换名换方,写的领一份,却拿走两份,这拿走的就是飞火。” 飞火也就是走私药。太医们大多过得清苦,常常用此招数贴补家用,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都能当作没看见。 “玄明粉,虽是禁药,但也可被用来治痈疽,前朝时也有御医用此药来治皇子高烧致其痴傻的症状。它不似砒霜这般严查的禁药,所以私下拿玄明粉换钱的人不少。” “玄明粉的提炼术,是太医院专属的,民间会的人极少。你们要查,可以考虑从世代行医者的家中查一查,或有可能。”龚信之提了个新的思路。 “服下紫雪散的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吗?”傅鸣想到什么,眉头紧锁。 龚信之捋了把心爱的胡子:“有可能,但因龙葵碱的毒素,就算命大活了下来,也会出现诸如失魂、疯癫等症状。” 小药童插嘴:“师父,上次陪您去瞧的郡主家的二姑娘,不就是患了失魂症吗。” 龚信之跳起来,一把捂住小药童的嘴,“别胡说,二姑娘就是风寒入体。” 郡主家的二姑娘—— 先患风寒高热—— 服药后会失魂—— 对上许正疑惑不解的目光,傅鸣眼神深邃平静。 “长庚,陆姑娘那,不用再盯了。” ? ?暑热难熬啊 第六十三章 秘密跟着夫人出门 容嬷嬷轻手轻脚佝偻着身子进来时,小乔氏正在用早膳,眼角瞥到容嬷嬷肥硕的身形,没搭理她。 容嬷嬷垂首不语,只恭恭敬敬捧着黑漆螺钿酸枝木托盘,碎步挪到小乔氏跟前。半曲着膝,压低身子,双手将托盘高举过额前,嗓音放的轻软:“夫人,老奴亲手做了这盏当归黄芪扶元汤,给夫人滋补元气。” 小乔氏懒懒掀了掀眼皮,见容嬷嬷痴肥的身子因弯着腰,自上而下只能瞧见一截汗涔涔的肥白后颈,肉褶堆叠处颤巍巍地抖动着,皱着眉:“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行了,你这把年纪了何必操劳。” 容嬷嬷心里一阵激动,夫人肯与她说话就是不生她气了。 听听,夫人说的是让下人去做。 那就说明在夫人心中,她容三娘就不是个下人。 是贴心的人,是摆脱了奴役名头的人,是被夫人能看进眼里的自己人... 前两日她因病了身子绵软无力,窝在暖炕上恹恹的。一听闻夫人发脾气了,强撑精神马不停蹄地奔过来劝阻。 入目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瓷,夫人的大红妆锻袄子被用力撕扯过,襟前的白玉子母扣绷断了线,与碎瓷滚在了一起,发髻也散了,雅青乌发凌乱无力藏的在身后,夫人跌坐在地上纹丝不动,手里紧紧攥着支白玉竹节簪。 容嬷嬷刚跨过门槛迈了一步,一碟子玫瑰糕兜头砸了过来,“滚——” 夫人涕泪横流,歇斯底里地冲着她大叫:“滚出去,你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都是要来剜我的肉...挖我的心...滚!” 容嬷嬷被砸了出来,被满院小蹄子的嘲笑目光围追堵截。 这些个死蹄子如今都敢昂着头跟她说话:“夫人闹脾气,谁敢过去劝。嬷嬷,心疼心疼我们吧,拢共没几个月钱,三天两头被罚,都要当裤子了。” 容嬷嬷知道这些小蹄子因为上元节挨打挨罚心里不痛快,又不敢在夫人面前露出半分,便只能对着她甩脸子。 夫人发脾气,是谁也哄不好的。 若是这世间还有人的话能让夫人听进骨子里,那便只有他了。 容嬷嬷把糕点盘往前轻轻推了推:“老奴还做了通心酥和忘忧团,给夫人解忧舒心。” 小乔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斜斜一飞:“老滑头,不就是杏仁酥皮裹莲蓉和糖腌曲麻菜冻,什么通心忘忧的...” 话里带着三分嗔意,但眼底的疏离化了不少。 这是多日来小乔氏头回给容嬷嬷好脸子瞧,把她激动得肥脸上瞬间堆出无数笑褶,整个人像颗吸饱了甜汁的蜜渍枣子,漾着油汪汪的喜感。 “老奴是想哄夫人您开心,这心通了,自然就忘忧了...”容嬷嬷往前蹭了蹭,衣袍一角怯生生黏上小乔氏的裙裾边,远看这两人又像是一对亲昵无间的主仆了。 小乔氏被哄得眉头间的郁气淡了些,想起来问一问容嬷嬷的病情:“你身子可好些了?” 上次容嬷嬷晕倒在安隐堂外,小乔氏让丫鬟叫了郎中给容嬷嬷瞧病,便再也没去看过她。 容嬷嬷病了七八日,小乔氏就在屋中闷了七八日。 她怕容嬷嬷过了病气给她,多晦气。今日瞧这老奴气色红润,想必是松快了几日,人也养好了。 容嬷嬷佝着腰往前又蹭了半步:“托夫人的洪福,全仗您差人给老奴送了参须,这才将老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然只是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和一些碎屑参,可有总比没有好。 幽篁院这么多人,她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典! 容嬷嬷不敢想,夫人若不要她了,她根本就没别的地方去。 小乔氏漱了口,懒懒地窝在榻间:“这几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空空荡荡的...” 她本就因陆青心头积郁难消,偏偏母亲又来与她撕闹一场。 陆青这丫头,定是与她八字相克,自打她醒过来,她哪哪都不顺。 “夫人,”容嬷嬷挥手屏退了丫鬟,附在小乔氏耳畔低语:“那边给信了。” 小乔氏眼中陡地一亮,攥着容嬷嬷的手,“何时...说了何时见面没?” 容嬷嬷轻轻覆上小乔氏的手,她就知道,这个时候只是送汤送糕点是远远不够的,她今日露脸就是给夫人送了解药来。 夫人就是那沙漠里濒临枯萎的兰草,待她带来的一捧甘露浇下,就能重获生机,抽枝展叶,再度绽放出往日的蓬勃与娇艳。 “就今日,老奴交代马房备车了,就说夫人对近日送到府上的缎子都瞧不上,要亲自去挑一挑。” 小乔氏握着容嬷嬷的手,泪眼盈盈,“三娘,还是你最贴心。” 她快要憋疯了,身边的人就跟魔障了一般,个个都来跟她作对,比之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想见到他。 陆青这边收到小乔氏要出门的消息,让扶桑给她换了一身靛青素袄和素色马面裙,拆了发髻挽成简单的斜髻,罩个同色的靛青帷帽就要出门,被扶桑和陈嬷嬷一人一边死死拉住。 陈嬷嬷大呼:“大姑娘,带上老奴,容婆子虎背熊腰的,这要是打起来,多个人也多双手啊。” 扶桑急得眼眶通红:“姑娘,您都不识路,带上奴婢一起吧。” 陆青把二人扶起来,“你们两人守在院子里,我还有事需要你们做。” 小乔氏前脚出了正门,陆青后脚从后门出钻进青幔小车。 青幔小车在石板路上吱嘎作响,陆青紧贴薄纱帘,凝神屏息地盯着前方那辆金缨华盖的车驾,约莫一炷香光景,马车停在了千丝坊门口。 车夫绕到侧前方巷角,陆青下了车,车夫指了指:“姑娘,她们进铺子里了。” 千丝坊是京师绸缎行的魁首,朱漆描金的门脸高阔轩昂,里头一重重月洞门悬着杏黄缎帘,小乔氏身为侯府主母,来这样的地方自是体面又合宜。 陆青将靛青帷帽的轻纱又往颊边拢紧几分,身影没入进出铺子的女眷人潮里。 好在千丝坊终日车马如流水,贵妇小姐们带着丫鬟婆子川流不息,她这身朴素的靛青袄裙如一尾灵动的鱼儿,悄然隐入了深潭。 一楼大堂喧闹繁华处不见她们身影,陆青眸光扫向楠木楼梯。这种铺子都会有单独的雅间和密室,方便贵妇们试衣料改衣样,或是与老师傅商量着花样款式,小乔氏定然是上楼去了雅间。 陆青略一思索,眼尾掠过货架间几匹被翻乱的缠枝暗纹缎,这是方才被贵女们挑拣出不中意的绸缎。 陆青将一匹云雀金锦揽在怀里,抬脚就往楠木楼梯上踏,口中刻意扬着刁钻声气:“什么京师头等绸缎庄!呈上来的料子不是纹样老气,就是色泽暗沉!若是这匹再不入我家姑娘的眼,看我不让人砸了这破店!” 几个伙计看她一身丫鬟的装扮,又听着她跋扈发狠的话,一时也不敢上前问是哪家贵女哪间雅室的。这些贵女带来的丫鬟婆子们都凶得很,稍不如意就得吃耳光。 二楼廊道幽寂无声,云母隔扇把天光滤得昏蒙如雾,锦鲤戏莲的镂空花纹后不时的闪过人影。 陆青将怀里的云雀金锦悄无声息地搁在廊角高几上,贴着云母隔扇轻手轻脚地挪移,目光透过镂花缝隙,小心翼翼地往里瞧。 才看了两间,就听“吱嘎”一声木轴涩响,左前方那扇垂着湘妃竹帘的隔扇门骤然大开。 一道松花绿裙裾扫过门槛,容嬷嬷满脸油汗在昏光里浮着一层阴翳,浑圆肥硕的身躯挤过门框—— 摇摇晃晃地跨了出来。 第六十四章 今日就要有仇报仇 陆青眼见避无可避,脊背霎时沁出冷汗,眼见容嬷嬷那浑浊眼珠转过来,一个急转身就要奔向楼梯。 一道旋风般的藏青身影从她身侧挤过,挟着劲风向前猛撞。 “砰!” 来人将容嬷嬷撞得四脚朝天摔在地板上,手中的云霞缎“哗啦”散了满地,粗嘎嗓子忽的炸起:“哪来的肥婆挡小爷的道,眼珠子塞裤裆里了吗!” 容嬷嬷被摔得闷头闷脑,一听来人的话气得肥手哆嗦,唾沫星子喷出了三尺远:“瞎了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侯府的嬷嬷也是你这种下等人能撞的——” 忽地想起什么,容嬷嬷猛力撞开来人朝走廊望去,月洞门前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奇怪,方才明明有见到个女子,怎么人不见了。 陆青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入雅间! 傅鸣的铁掌紧扣她手臂,在她惊呼声未及出口的瞬间,那只带着薄茧、浸着松香冷气的大手覆住她的唇齿,瞬间鼻息里充斥着他凛冽又刚硬的气息。 陆青挣扎不开,一掌狠狠拍开傅鸣,急速后退半步,纤薄的脊背死死抵住墙壁,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翻涌着熊熊怒焰,直直迎向傅鸣深邃如渊的目光。 “傅大人,请你自重。” 傅鸣垂眸瞥了一眼被她拍得瞬间泛红的手腕,不仅未退,反而向前半步,宽阔的肩背在雅室中形成极具压迫的阴影,低沉醇厚却不容置疑的嗓音沉沉压来。 “陆姑娘,方才是我替你解了围,你不谢谢我吗?” 他让长庚挡住容嬷嬷,再把陆青拉进屋内,避免陆青跟踪被自家嬷嬷认出来。 “谢你坏了我的事吗?”陆青冷笑。 真是恼火,好容易等来了小乔氏出门见背后人的机会,硬生生被这个家伙破坏了,对方是谁她还没看到。 机会难得,错过这一回,不知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契机。 “侯夫人已经发现有人跟踪了。”傅鸣好心提醒她。 陆青瞪着他:“那又如何?” 她今日一个婢女都没带,这身靛蓝粗布衣配深色帷帽,被她们瞧见也看不到脸。 她只身一人脱困容易,只要装作是哪家的丫鬟手脚不干净被主子责罚,待绸缎庄因失窃乱作一锅粥,便可趁乱逃离。 即便被她们盯住,她也可以绕到后院蜷入染缸,抹上一脸的靛青染泥,见她一身狼狈以为是内贼慌不择路,自然就不怀疑了。 她只需要一丝机会,只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就行! 筹谋许久,便是刀尖舔血冒一丝险又如何! 可眼下被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破坏了,现下小乔氏必定早已没了踪影,背后那人定然也早就溜了。 更麻烦的是,经此一遭,小乔氏定会警觉,往后只会愈发警惕。即便出门,也会特意派人盯着陆青的院子,再想寻着机会探究她身后的人,怕是难如登天了! 真是碍事又讨厌! 傅鸣看着怒火中烧的陆青,低沉的嗓音却如浸了冰的锁链,不疾不徐地缠住陆青。 “陆姑娘,你当真以为侯夫人没有亲眼瞧见你,就不算被她发现了吗?” “此刻侯夫人只需快马加鞭赶回去,发现你不在府中自然就知道了。” “而你,现在想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傅鸣深沉似渊的黝黑目光紧紧锁住陆青:“陆姑娘,你已经露馅了。” 陆青唇角微扬:“那可未必。” ----------------- “砰——!” 云海轩的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容嬷嬷肥硕的身躯如裹着松花绿锦的肉山,一脚碾过门槛,毫不理会被撞翻在地的小丫鬟,直扑陆青闺房。 陈嬷嬷一把拉住她,铁掌箍得她无法动弹:“容嬷嬷,姑娘的院子,也是你能擅闯的?” 容婆子是得失心疯了吗,没头没脑的撞进来。 容嬷嬷冷笑,使了浑身力气甩开陈嬷嬷,高傲如打鸣的公鸡,扬着头扫视了满院子的仆妇丫鬟,大手一挥:“来人,把这院子里的人都给我捆起来,打五十板子,再统统卖到窑子里去。” 容嬷嬷阴森森地笑,她太久没这么得意了。 今日刚进千丝坊,伙计躬身奉茶时,悄悄塞了纸条到容嬷嬷手里,只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让他送过来。 她们颤着手打开,一行字醒目扎眼——“有人跟踪,改日再约。” 小乔氏吓得半死,白着脸抓着容嬷嬷的手摇晃:“是谁?是太夫人,还是侯爷?是谁跟我们?是不是陆青?” 容嬷嬷在巨大的惊惶下强自镇定,抹了把冷汗,凑近小乔氏耳边低语,“夫人,咱们今日把这个人抓住,往后就能睡个囫囵觉了。” 可容嬷嬷在走廊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一个熟悉的人,还被人撞翻在地,又气又恼。 回去的马车里,不等小乔氏发飙,容嬷嬷先发制人,给慌得牙齿打颤的小乔氏出主意:“夫人,咱们现在赶回去瞧瞧,若是大姑娘不在院子里,那今日跟踪我们的人,必然就是她。” 容嬷嬷肥厚的唇瓣咧开:“咱们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说大姑娘院子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府里失了贵重财物。”她咬着牙,一脸狰狞:“管她们认不认账,通通拖出去,一人打五十板子,再一起发卖了。这样一来,大姑娘身边是一个人也没了,咱们又好下手,又能放人进去,一举两得。” 小乔氏慌得六神无主,看着一脸愤恨的容嬷嬷,茫然点了点头。 容嬷嬷肥厚的蚕眉上下乱颤,她今日就要找回丢失的尊严!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贱蹄子,以为得了陆青的赏赐就能看不起她容三娘! 还有陆青! 敢不给她进院子,敢让她站在风口里等,敢用素锦罚了她的月钱... 这些日子,受过的委屈,挨过的责骂,遭逢的讥讽... 此刻就如一张淬满了阴毒的牛毛针网,紧紧裹住容嬷嬷,扎得她是又痛又是一身的快感。 痛的是她活到这把年纪了,还能在个小丫头面前栽跟头,爽的是她马上就能有仇报仇了。 自家夫人是不能怪的。 夫人虽然打她、骂她、不来看生病的她,那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是这武安侯府的主母,是一品诰命夫人,是京师里数一数二身份尊贵的妇人。 她们相依相守数十载了,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 可陆青不同。 陆青敢让她吃一点苦头,她就要让陆青加倍难受。 待陆青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有的是手段让陆青叫天不应叫地不宁。 扶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一脸兴奋的容嬷嬷:“容嬷嬷,你好大的胆子,姑娘院子里的人,几时轮到你在这里颐指气使,肆意做主了?” “放肆!” 小乔氏气喘吁吁冲了进来,身姿踉跄,她没想到,容嬷嬷这般痴肥笨重,腿脚竟比她还利落几分。 呼—— 胸口剧烈起伏,小乔氏扶着院墙大口大口地急速喘气,脸色铁青,手指点向扶桑:“我看是青儿平日里太纵着你们这帮刁奴,容嬷嬷也是你能教训的吗?” “来人,给我掌嘴!” 打陆青的丫鬟,就是打陆青的脸面,践踏陆青主子的威严。 容嬷嬷狞笑着走近扶桑,肥掌高高扬起,长长的指甲泛着光,一巴掌就要狠狠落下—— 这贱皮子白嫩的脸蛋,她今日非给打烂不可。 第六十五章 儿子绝不会骗她 容嬷嬷的手落到一半,被一只铁掌钳住了,她只觉手腕处一阵剧痛,骨头都快被碾碎了。 陈嬷嬷用力捏住她,见她龇牙咧嘴地挣扎又甩不开,沉声质问:“容嬷嬷,扶桑可是大姑娘的贴身婢女,就是姑娘平日里也没动过她一指头,你是什么身份?” 容嬷嬷痛得五官都快拧成了一团,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陈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右腕使力,狠狠将她的手甩了出去,甩得她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陈嬷嬷冲着小乔氏行了个礼:“夫人,容嬷嬷冲到姑娘的院子里喊打喊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造反呢。” 看着小乔氏满脸怒容又不知从何发作,陈嬷嬷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卑不亢:“夫人,不知奴婢们犯了什么错,还请夫人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有话不妨好好说。” 小乔氏气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肺都要炸了! 陆青院子里的仆妇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她这般无礼! 今日她若不把这帮狗奴才打个半死再远远发卖出去,她就不姓乔! 容嬷嬷扶着被钳得酸痛欲裂的手腕,冷眼旁观。这次正好让夫人亲眼看看,这帮下贱胚子是怎样的无法无天! 她等着看这群狗东西被按在条凳上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等到她们被打得血肉模糊断了气,会被像拖一条条肮脏的死狗一样,永远地被拖出侯府! “你...你...”小乔氏嘴唇剧烈哆嗦:“来人!快来人哪!” 她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给我把这老贱婢拖出去!打!打一百板子!往死里打!给我打烂她的骨头!狠狠地打!!!” 对陆青的厌弃,对太夫人的不满,对母亲的怨愤,此刻像是裹满了尖刺的荆条,抽打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汩汩冒血。 不能打陆青,就打她身边的人,狠狠地打!打死为止! 打到陆青不再反抗为止!打到陆青像从前那般任她搓圆捏扁为止! 打!!! 容嬷嬷心底狞笑着,眼见自家夫人双眸猩红,显然已气得理智全无,她的气焰陡然高涨,尖声喝道:“外头的人都死绝了吗?听见夫人的吩咐了没有?!” 瞥见陈嬷嬷,她更是恨得牙酸。一个后宅无人问津的烧火婆子,竟然也配和她平起平坐! 陆青真是会打她的脸! 院子外被容嬷嬷叫来的家丁们正在犹豫,这可是侯府嫡长姑娘的院子,他们这群外院粗使,平日里是连进二门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要闯进姑娘院子,还要打姑娘的人... 若大姑娘回来追究,侯夫人和容嬷嬷自有靠山,可他们这群侯府最下层讨生活的,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容嬷嬷眼见叫不动人,脸瞬间黑了下来,这帮狗东西,怕得罪陆青就不敢进来,厉声威胁:“不听夫人吩咐的,即刻打残撵出府!” 门外的家丁们无奈涌了进来,将院子的仆妇团团围住。 陈嬷嬷身形稳如磐石,冷着脸看这对状似癫狂的主仆,一动不动。 “动手啊,你们是死人哪...”容嬷嬷咬牙切齿,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马上就能看到这帮狗奴才鬼哭狼嚎,血肉横飞的场面了,她定会目不转睛的看个够! 陈嬷嬷向前一步,牢牢护住身后的扶桑和一众瑟缩的小婢女。 家丁们正蓄势待发,就见陆青内室的帘子被挑开,身着月白学子衫、身姿挺拔的陆松缓步走了出来:“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松儿?!” “你怎么在这?” 小乔氏一见儿子,一身的狠辣戾气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马上换成一副温柔和善的慈母面孔。 陆松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容嬷嬷身上停驻了一瞬:“今日国子监放假,儿子回府探望。本想先去给您请安,婢女说您出府了。又听闻长姐身体不适,便先来探望长姐。” 容嬷嬷一见陆松就浑身一僵,吭也不吭地缩起肩膀,垂首屏息,仿佛刚才那个凶狠婆子,她不认识。 陆松平静的目光扫过混乱的院子,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容嬷嬷,你为何要打长姐院中的人?” “侯府的规矩,外院男仆不得擅入二门,他们怎会持械闯入长姐的院子,府里的规矩,容嬷嬷都忘了吗?” 容嬷嬷被陆松黝黑冷然的双眸看了一眼,慌得带着哭腔辩解:“公子...大姑娘院中的人少调失教,对着夫人也敢出言不逊,夫人...夫人是想替大姑娘管教下人,免得她们日后不知礼数,蹬鼻子上脸欺辱主子。” 丢失财物的借口自是不能用了,此刻她只能拿着侯夫人管教下人的名头行事。 无人撑腰时自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可眼下陆松在,这种不攻自破的谎言只会打自己的脸。 容嬷嬷心中又恨又急,本来计划得很好,既能给自己出口恶气,又能把陆青院子里的钉子清理干净,偏偏陆松回来了。 “陈嬷嬷,是怎么回事?”陆松没有搭理急眼的容嬷嬷。 陈嬷嬷恭恭敬敬行了礼:“老奴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抬起身子看向那对疯人主仆:“容嬷嬷不经通传,也未禀告,直接撞开院门就闯了进来。” “不由分说就要捆了奴婢们打板子,还扬言说要将奴婢们卖到那些腌臜地方去。” 依她看,容嬷嬷纯粹就是想报私仇。 真是个蠢货! 容嬷嬷莫非真以为依仗夫人的权势,就能随意打杀姑娘院里的人吧。 夫人若是当真护得住她,上次她也就不会被罚月钱了。若今日真让容嬷嬷如了愿,秋后算账她就是第一个祭品。 不等容嬷嬷抢答,陆松看着小乔氏:“母亲,为何随意发落长姐院中的人?” 小乔氏先是被那句“先去给她请安”喜得心里开花,这喜悦刚上心头,就被后一个问题堵住了。 她迟疑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想来看看青儿的...” 她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没被儿子瞧见吧。 她在松儿面前,从来都是柔弱无助又温婉温顺的母亲... 定了定神,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担忧:“没想到我许久不来青儿这,竟不知这院中的人奴大欺主。对着我都敢无礼,平日里不知要怎么难为青儿呢,我想着,要替她...” “母亲,”陆松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长姐院中的人,让长姐做主就好。” “您这般处置传扬出去,旁人会以为您苛责长姐,连和她一同长大的婢女都容不下。” 小乔氏哑口无言,被陆松说的心虚又委屈。 陆松转头盯着容嬷嬷,语气犀利如刀:“容嬷嬷,长姐的院子,你怎敢不经通报就擅自闯入?” 容嬷嬷吓得跪倒在地:“我...”她慌乱地抬头看向小乔氏,拼命眨着眼求救。 小乔氏会意:“听说青儿病了,我们着急忙慌的就过来瞧瞧她。”这方才是陆松亲口说的,她正好拿来用。 陆松点点头,冲着母亲温和地笑:“长姐说是头痛得厉害,许是病症又发作了,与我说了半晌话,服了药就睡下了。” 话锋一转:“容嬷嬷,长姐病中正需静养。你带着母亲就这样闯进来,还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她院中的人。惊着长姐该如何是好?” 陆松身形笔挺,如一棵苍翠欲滴的青松,稳稳地立在院中,让人瞧着就舒心。 她的松儿长大了呢... 小乔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松儿眉眼舒朗,目光沉静有力,已有了一家之主的风范。 “长姐是主子,主子的人,是你能打杀的吗?” “容嬷嬷,你该当何罪?” 陆松一声声冷厉的诘问,把容嬷嬷魂都吓飞了三里地。 容嬷嬷匍匐在青石板上,头也不敢抬,夫人怎么不帮她开口求情呢。 她无奈只能左右开弓,啪啪啪狠狠掴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老奴知罪,老奴不敢了。” 陆松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哀乐:“将容嬷嬷拖到院外,责打十板,以儆效尤。” 再扫向院内噤若寒蝉的家丁们:“今日闯进长姐院子里的人,扣罚一月月钱,若再敢有下次,全部发卖,听懂了吗?” 家丁们纷纷跪倒谢恩,心里把容婆子骂了几千遍。该死的老肥婆,哄骗他们有赏钱,如今别说赏钱,公子不打他们就已经算是开恩了。 个个眼中喷火,怨毒地瞪着瘫在地上的容嬷嬷,一会他们会好好伺候她! “青儿她...”小乔氏想进屋去确认下人在不在。 陆松对小乔氏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母亲,长姐睡下了,我正好有些饿了,去您院中用些点心可好?” 小乔氏满心欢喜点头,她的松儿从不会骗她,他说陆青睡了,那定是睡了。 她很久没有和陆松共享天伦之乐了,甩掉陆青是跟踪者的揪心包袱,小乔氏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地,浑身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说不出的舒适放松。 “你饿啦?快快快!”小乔氏亲昵地拉着陆松的胳膊:“母亲那做了你爱吃的带骨鲍螺,别饿着我儿,咱们走快些...” 温情脉脉的说笑声,越飘越远... 满院子的人,冷着眼看着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容嬷嬷。 容嬷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夫人...就这么丢下她走了... 家丁们缓缓起身,冷森森地露出白牙:“嬷嬷,请吧。” 今日就叫你好好尝尝,什么叫杠上开花! ? ?换封面了哈 第六十六章 你没真正死过 “哈哈哈哈——” 陈嬷嬷可怕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容婆子家里祖传是杀猪匠,大姑娘,您没亲耳听到,她叫唤起来,那声音嚎得撕心裂肺,活像年关时被宰的大肥猪。” “嗷——嗷——嗷——” 扶桑捂着嘴吃吃地笑,陈嬷嬷学得太像了。 “这还不算完呢!晚些时候,太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来传了话,说是容嬷嬷私纵外院男仆擅闯内院二门,坏了府中的规矩,降为一等奴婢,并扣罚半年月钱。” 陈嬷嬷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容嬷嬷的惨状:“据说容婆子被打的半死不活,一听这话,两眼往上一翻白,当场直挺挺地厥死过去!” 容嬷嬷作威作福太久了,在这侯府内院里,除了小乔氏就没别的主子需要她看眼色行事。从前的陆青人美心善好说话,容嬷嬷便趁势拿捏住。 她只要在小乔氏面前当条乖顺听话的恶犬就行了,其他人,容嬷嬷根本没放在眼里。 过惯了以她为中心的贵奴日子,甚至一言可定他人生死,容嬷嬷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般过下去。 陆青展颜一笑,温声道:“今日辛苦你们了。” 她得知陆松休假,便让扶桑悄悄去给陆松传话,让陆松来她院中,嘱咐莫让人进她屋子,只说她病了需要静养即可。 别的陆青不敢肯定,陆松在小乔氏心中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 小乔氏是矛盾扭曲的,既要竭力在陆松面前扮演一个温柔善良、干练果决的完美母亲,对两姐弟一视同仁,内心又恐惧时刻提防着陆松与除了她之外的人亲近。 以陆松的聪慧,应付小乔氏不是问题。只是...陆松这次为了长姐,生平第一次向他母亲撒了谎。 陆青有些内疚,陆松只说:“长姐需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旁的长姐不必多虑。” 这孩子心思敏锐,玲珑剔透,却有小乔氏那般心性偏执、性情癫狂的母亲... 以防万一,陆青料定若是小乔氏主仆察觉有人盯踪,必会前来她院中探查虚实。而容嬷嬷自认拿捏住了陆青跟踪的把柄——认定其心虚理亏、不敢声张,发落她院子里的人也就顺势而为。 在这对主仆的眼中,不过是发落了些奴婢而已,算不得什么。 不把奴婢当人看,是这主仆俩一贯的认知,殊不知,容嬷嬷自个也没被她主子当个人看。 人在极度愤怒与恐惧中,是没有理智这根弦的。 当发现有人跟踪,小乔氏的理智弦崩断后,先是被容嬷嬷撺掇来闹事出口恶气,而后又在陆松的亲情抚慰下,放下了戒心,从而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在小乔氏心中,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扶桑给陆青换了衣衫,忍不住问:“姑娘,今日...情形如何?” 姑娘说是要抓夫人与容嬷嬷的把柄,可她俩回来了许久,姑娘却没回来,她和陈嬷嬷担心了好一会呢。 陆青想到傅鸣,心头一沉,不自觉地紧紧拧起了眉。 “傅大人,你今日不是跟踪我,而是在跟踪侯夫人吧?”陆青紧紧攫住傅鸣的视线,声音沉冷。 上次拿过绢画后就未曾再联系,陆青认为傅鸣不会再盯他了,既已排除朝堂牵连,对一个姑娘的好奇心,也该截止了。 傅鸣不会为了想知道她的秘密,就一直盯住她。 故而,今日傅鸣出现在绸缎铺里就绝非偶然,更不可能如此凑巧地刚好撞见她与容嬷嬷在长廊对峙。 只有一个可能...傅鸣在跟踪小乔氏! 他是查出了什么吗? 傅鸣未发一言,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陆青。 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审视,似有探究...他面上惯常的从容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肃。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这是二人交锋以来,傅鸣头一次,在陆青面前,陷入了无言以对的境地。 陆青转身,抬步欲离。 傅鸣没忍住开口:“陆姑娘,你...你失魂是因为中毒了吗?” 陆青钉在原地,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其细微,像是极力忍住却还是让身体泄露了一丝秘密,那是被猝然戳穿隐秘的愕然... 傅鸣看着那僵硬的背影,知道自己问对了。 许正多日翻找卷宗无果,案牍库与刑部、大理寺存放的案卷均有遗失,案牍库内三年前因为一场水火,更是毁去了大半卷宗。偏偏这么巧,那些被毁去的,都是与曹如意等人相关的卷宗。 可见是背后之人故意为之,抹掉一切可能指向自身的线索,让他们无从查起。 那日龚信之那日的查验,像是为他们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龚信之说出紫雪散的中毒症状,傅鸣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的,就是陆青那张清醒与迷离间诡谲切换,令人捉摸不透的的脸。 这张脸蒙了太多的秘密,层层迷雾重重包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看不清这张如雨后初晴般的脸。 长庚查到,陆青是在随侯夫人返京途中骤然病倒,一病不起让众人险些以为她要熬不过去了。侯府贵女,能被风寒夺走性命的属实不多见,这位病好后又全然不记事的陆姑娘就更诡异了。 陆青先是风寒高热,而后醒来失魂,分明是服用紫雪散后的症状。算她命大,侥幸活了下来。 无独有偶,郡主家的沈姑娘也恰好出现同样的症状,与陆青应是都中了紫雪散之毒。 与此同时,与世无争的郡主低调回京却遭杀手追杀,而这批杀手与花春堂内给消息的黑衣人又是同一批人。 下毒谋害陆青与沈姑娘的凶手,追杀郡主的亡命杀手,以及在花春堂内活动的密探...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串在一起,背后指向的就是同一个人! 这人为杀郡主灭口,不但派出杀手,还指使人下药。只是为何会阴差阳错下到二姑娘身上,傅鸣没想通。 那日他告诉许正,郡主遇袭与二姑娘中毒的事,许正沉吟良久,猜测是因着当年沈公的案子。 若说此人杀郡主是为着沈公当年的案子,可对陆青下手又是为了什么... 长庚当时不解,既然知道陆青失魂事有蹊跷,那为何吩咐不再盯梢呢? 傅鸣沉默了很久,只说:“眼下看来,像是后宅女子的勾心斗角,既然无关朝局就不必盯了。” 长庚仍是一脸困惑。 傅鸣不语,幕后黑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连他这般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深感棘手,何况一个后宅未经世事风雨的闺阁女子! 陆青既然活了下来,那就好好活着吧。 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反而能活得安稳些。 他觉得凭借陆青的聪慧,应付小乔氏那种目光短浅、手段拙劣的妇人,应当绰绰有余。 只要熬到出阁... 傅鸣皱着眉头不去想心头那莫名一窒的烦闷,只吩咐长庚盯住小乔氏。 “傅大人,”陆青蓦然转身,那双总是蒙着雾霭的眸子,此刻竟如被山泉洗过般清澈透亮,燃烧着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火焰,刺得傅鸣心头猛地一跳! “水匪之事你不肯说,今日为何盯着侯夫人,你也不肯说。”陆青的声音甜美又冰冷。 “如今却要来撬我的秘密...不知傅大人,你打算用什么秘密,来与我交换呢?” 傅鸣沉吟了下,反问她:“陆姑娘,你今日为何要以身犯险?” 做个无忧无虑的侯府贵女不好么?安享富贵,静待出阁... 陆青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脆,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 她一字一顿,重如千钧:“那是因为...” “傅大人,你没有真正死过一次吧...” 陆青走了,傅鸣久久未动。 “主子,咱们今日是有收获的,您为何不肯告诉陆姑娘?”长庚一脸困惑,不理解主子到底在磨叽什么。 说了不盯人家姑娘,说了不管侯府后宅的事,看到乔装打扮的陆青,第一眼就给认了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主子推了出去。想起撞上那团肥腻腻,烂唧唧的肉山,长庚打心底里恶心。 要不无咎说他单纯呢,也就他真信了主子的话。 长庚觑着傅鸣晦暗不明的眼神,再问:“主子,郡主那边要人盯着吗?” 傅鸣狠狠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片刻后再睁眼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澄澈:“郡主那,许正会去盯着的。” 陆姑娘... 前路艰难,望自珍重。 ? ?感谢投了月票和推荐票的朋友 第六十七章 果然不同凡响 “许大人,你这是何意?” 沈寒瞳孔微缩,惊愕只一瞬掠过眼底,面上强撑一副从容模样,静静看着许正。 这两日陆青那传来计划搁浅的讯息,她心头如坠悬石,终日难安。踌躇之间,恰逢许正遣人传信给她,说是有要事与她商议。 沈寒暗忖,正想好好问一问沈公的案子,岂料见到许正,他迎面便是一句惊雷之问:“沈姑娘,你中毒了吗?” 许正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她与陆青的秘密,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纵然亲密如郡主,她们亦商量过暂不告知。 郡主久居深宅,性情温顺和善,这十数年间,后宅姐妹之争,无非就是争些衣裳钗环的体面,或是口舌上占几分机锋,再狠毒的也没了。 她怎会想到,后宅之人已经起了杀心! 自从郡主奉旨回京,沈宅内的局面与形势早已翻了天。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假象,顷刻坍作一边倒的局面。 秦姨娘和沈漫的心,早已被贪婪侵蚀空了。她们胃口变大了,金银之物已难满足日益膨胀的贪欲,如今更是什么都想要。 她与陆青的秘密,若让郡主知晓,只能徒惹她惊忧伤怀。 郡主如今虽得圣宠,可皇家恩宠从来如朝露暮霭。纵有宗室之名,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还是尊贵无双的郡主,明日或许就沦为皇权刀俎下的祭肉。 这骤然来之不易的恩宠,是蜜糖还是砒霜,无人可断终生。 梁王叮嘱郡主要低头行事,对傅鸣杀匪救人之事叮嘱万不可张扬,府中唯郡主、沈寒及心腹嬷嬷知晓。 王爷尚且如此,郡主更是风中烛烬。 况且郡主自身危机未解,若是贸然揭发秦姨娘,一则手里并无实据,二则若是秦姨娘狗急跳墙反而带来更大的隐患。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更何况,若是现在就把秦姨娘囚禁起来,那背后之人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沈寒推测,秦姨娘这种下毒灭口的动手之人,是不够格知道背后人的真正身份。 与她接头的顶多是传信人,若是让对方发现秦姨娘落网,只会迅速斩断这条可有可无的线,秦姨娘一旦成为弃子,她们想再查就难如捞月。 郡主如今有梁王亲卫相护姑且安全。沈寒也多次叮嘱刘嬷嬷,郡主入口之物务必谨慎验毒,慎之又慎。 不过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 秦姨娘一日未伏诛,郡主就还是活在隐患中。 沈寒要的,不仅是当场揪出秦姨娘,还要让她乖乖吐出她藏的秘密。 秦姨娘人如毒蛇,啮人前,必先藏解药三分。凡事都会给自己留后手,这后手,怕是背后人亦未能察觉。 这后手,或许是什么意外收获。 “我听...傅鸣说,沈姑娘因风寒高热昏迷数日,醒后患上失魂症,可有此事?”许正将龚信之三字咽回喉中。 那个小老头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在沈姑娘面前露出他名号。否则,他一身的老骨头或许会被郡主拆了炖汤,以后许正就找不到人帮他秘密验尸了。 许正解释梁王与兴宁郡主并非凶戾之人,龚信之胡子翘到了眼角:“啄木鸟,一听就知道你不仅未婚配,对女子更是一无所知。” “京师高门嫁女,最忌新妇多病。就是平日里请大夫勤些,都要被人疑心患有隐疾,将来影响子嗣,更别提这个劳什子失魂症。” “你若坏沈姑娘姻缘,郡主能饶你?再良善的人,碰到子女之事都会变脸。” 见许正一脸懵懂,龚信之急得山羊须乱抖,怎么会有这么榆木疙瘩的男人。 “总之,你不能说是从我这里打听的,否则,要不我被人秘密处决,要不,你就八抬大轿把沈姑娘给娶了,你自个看着办吧。” 龚信之暗下决心,若这呆子泄密,他就收拾细软连夜跑路,回老家继续编撰医书,他最适合一个人默默编书,不适合宫廷与权贵斗争。 许正无奈,只得搬出傅鸣,横竖他确曾提过,不算欺瞒沈姑娘,不影响自己的原则。 沈寒略略沉吟:“那中毒一说,从何说起?” “有种毒唤‘紫雪散’,无色无味。”许正眸色沉冷:“下毒者需让人先患有风寒高热之症,服毒后,死状便如风寒耗空元气,下毒者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也无人会因一场风寒而开棺验尸。” 沈寒面上不显,心里大惊。 好一招借病索命! 若非她和陆青魂魄错身,阴差阳错逃过死劫,这事是决计不会怀疑到秦姨娘头上。 而死去的人,却再无开口之日! 沈寒那日风寒是被沈漫推落冰湖所致,可陆青... “但此毒与失魂又有何关联?”沈寒压下心悸追问。 许正目光如刀:“中毒者,若是命大侥幸活下来,就会出现诸如失魂、疯癫等症状。” 看来,傅鸣是知晓陆青也中毒了。 沈寒拧眉垂首的样子,落在许正眼里,就是女子的害怕与慌张。 许正有些自责,他只顾着查案,竟忘了照顾到恩师家眷:“沈姑娘莫慌,你身边可有什么可疑之人?譬如...令姐?” 他上次亲眼瞧见二人争执,虽然是沈姑娘掌掴了长姐,但—— 以他多年阅人无数的眼力,从面相上来看,沈姑娘的长姐,目藏阴翳,瞧着心术不正。 不似沈姑娘,眉间存三分清气,如冬雪寒梅,孤冷清洁。 沈寒有些诧异,许正竟然对沈园的后宅如此了解:“为何是她?” 许正有些羞赧,这...总不能说他趴墙头看过吧。 他强作肃然:“沈园后宅里唯有你长姐与你年岁相当,我猜许是后宅斗争?” 沈寒唇角轻扬:“许大人,你不怀疑是家父旧案牵连的缘故?” 说到案子,许正脊梁笔挺如松:“沈公之案确有蹊跷。傅鸣提过,郡主回京途中曾遇死士截杀。” 他指节叩案:“此人心思诡谲,利用郡主回京途中护卫较少且不引人注目的时候下手,可见是忌惮着郡主与梁王的权势。” “可这与你并无干系,沈公之案按年岁推算,那时你尚在襁褓之中,没必要对你下手。” “所以我怀疑,仅是后宅内斗。劳沈姑娘细想一下,沈园内人口并不多,我们可以逐一勘验排查。”许正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只是... 沈寒心中轻叹,那毒药或许原本是给郡主备下的,却机缘巧合入了她的口。 背后人许是觉得在郡主归京水路上派死士刺杀,郡主必然难逃一死,毒药只是后手。 郡主平日汤药膳食皆有心腹嬷嬷死守,素日里秦姨娘莫说是能下毒,就是郡主院中的小厨房,她连门都进不去。 未寻到良机,秦姨娘就迟迟不能下手。而恰逢此时,沈寒被沈漫推落冰水里高热不退,秦姨娘为了给自家蠢女儿平祸端,迫不得已只能先把药用在沈寒身上。 一念及此,沈寒眼底寒芒骤亮—— 这种毒药罕见,对方只会给秦姨娘备下一粒—— 那就说明,秦姨娘手中已经无药了,她若是要再动手,必然得找人拿药。 这倒是个契机! “许大人,查案查出此毒不足为奇,可怎会怀疑到我身上?” “这毒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沈寒趁机追问。 许正一怔,沈姑娘竟然问这么仔细:“是在一名宫中退养太监花映之的尸身上验出的。” “毒杀他的人因着急灭口,未曾让他先患风寒高热就匆忙下毒,因此被验了出来。” 许正细细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 自始至终,这位沈姑娘没有回答他一个问题,倒是把他审得明明白白... 恩师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第六十八章 二爷出息了 花映之—— 就是私藏她母亲绢画的那个太监。 沈寒眼波倏然流转,露出一抹浅笑:“许大人明察秋毫,这桩案子我也有所听闻。” “梁王曾提过,此案复杂棘手,看似有多重线索实则都是虚晃一招,好在有许大人精明决断,抽丝剥茧,方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沈寒深敬大人慧眼如炬。” 先借梁王之名坐实她已知晓案情,梁王本就是主审人,提及案情在情理之中,许正就不算泄密。 而后再对许正不着痕迹的夸奖,方便她接着追问绢画来历。 “不过我听闻,花映之为人十分残忍变态,不仅虐童,还有私藏女子绢画的习惯。”沈寒想起母亲的绢画竟然是被这种人藏着,胃里便一阵翻涌,强压着不适问:“不知许大人可知晓?” 许正被沈寒夸得耳尖发烫,恩师若还在世,见他如今能独当一面,是否也会这样温声赞许—— 冷不防听她转了话头,收了思绪想了想:“沈姑娘说的我并不知晓,当日搜证是由傅鸣带着刑卫司的人去的,我并未去。” 眼见沈寒面露失望之色,许正有些不忍,斟酌着补充:“不过,据我推测,是有人是用某种手段来控制花映之,或许这手段除了香料,还有你说的私画。” 太监私藏女子绢画是宫中大忌,一旦被举告,最轻也是杖责五十,逐出皇宫,后半辈子难有生路。 “提及香料,”沈寒话锋再转,语气里掺了几分试探:“先前坊间似有传言,说的是花映之藏香是私下为太子炼丹所用,所以才会有香气诡谲一说?” 陆青传过话,说是侯爷不记得大乔氏生前用过什么香。 她当时不知用什么恰当的情绪,来装下这个轻得像一句闲话,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真相。 “十香返魂丹吗?”许正摇头:“坊间传闻并非是我们所为,乃是太子政敌的手段。我们只查出是什么香,对方便以此借题发挥,煽动民愤民怨来打压太子。” “不过,我问过龚御医,十香返魂丹并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延年益寿...” 提及案情,许正侃侃而谈:“这丹药其中的药引—苏合香,原本是医治风痰闭塞、咳喘胸闷之症,将它混杂了沉香、奇楠木等多种香药焚烧后,可让人沟通阴阳,传言能让人见到亡者。” “在佛教法事中,奇楠香被视为通三界的圣物,苏合香掺入乳香与没药炼制出的返魂丹,有净化亡灵之意。” “这两者一起用,更像是为某人超度,以香气引导魂魄往生。” “前朝秘闻,曾有帝王迷恋长生术,设置“延寿大醮”,是用奇楠木雕成符牌,浸润返魂香液后焚烧,把灰烬溶于符水再饮下,被称为—招魂续命汤。” 见沈寒凝神,他压低声道:“是一种密教的续命术,不过这都是传言,做不得真的。” 超度... 往生... 见到亡者... 陆青说,这画是在花映之的密室深处发现的,且绢画香气久凝不散,乃是因为经年焚香熏染,浸透肌理所致。 花映之那个虐童成性、连半点人味都没有的太监,竟会在密室中久久挂着母亲的画像,用超度亡灵、引魂往生的香,一日不落地烧着。 他是在为母亲超度吗? 沈寒攥着帕子,心情复杂,母亲当年究竟与他有何渊源? 花映之要在她过世后,藏着她的画、焚着敬魂的香,做这等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事。 见沈寒脸色忽白忽沉,许正猜不到姑娘在想什么:“沈姑娘,可是出了什么难解之谜?” 沈寒心头忽然清明—— 难怪,傅鸣和许正从查香气入手一直无果,或许本就与案子无关,只是与她母亲有关。 花映之不知因何缘由,对她母亲存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母亲过世后,藏着秘密寻来的母亲绢画,日日焚香超度,以寄哀思。 这隐秘的执念,又被背后人揪了出来,以此挟制花映之为自己所用。 沈寒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发飘:“只是听着...有些唏嘘。” 她从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 母亲的枕边人,连她日常用的香都记不清,而这个双手沾着女童血泪、毫无人性的太监,却把敬她、悼她的香,烧得一日不差。 真是天大的讽刺! 许正露出一个温暖和煦的笑:“这事听着荒诞渗人,你们姑娘家心思细腻,难免会觉得不适。” 谁说他不了解姑娘,这不是安慰的恰到好处吗—— “许大人,家父的案子...可有眉目了?”沈寒将心头的唏嘘压下。 花映之的是是非非,终究过去了。 人死灯灭,前尘往事皆不可追,他是眷恋母亲也好,感恩母亲也罢,都已经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许是背后人也没料到,花映之这颗弃子竟能查出这么多线索。 许正迎上沈寒似不肯罢手的坚定目光,迟疑了下:“沈姑娘,我近来翻找案卷却没有查到多少线索,旧卷宗损毁过半,这事还须从长计议。” 想了想,他语气愈发郑重:“还请沈姑娘放心,我视沈公为恩师,恩师的未解心愿就是我的未解心愿,此案我定会追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必不会罢手。” 他做御史,除了是恩师当日的点拨,也是为了能查清恩师当年的案子。 待他日查出真相,为恩师与友人昭雪天下,他便辞官归隐,如恩师当年那般言传身教,或许也能点拨一两个顽童,便可如他今日这般为民请愿,为世间不平而鸣。 沈寒微笑起身,敛衽深深一福:“那小女在此,先替家父拜谢许大人了。” 许正被她这郑重的一礼弄得心头微热,竟有些赧然。 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份自送春宴后便萦绕心头的关切终究占了上风,踌躇一瞬,许正还是轻声问道:“沈姑娘...送春宴那日,你是因何伤怀?” 沈寒唇畔浅淡的笑意瞬间凝住,对上许正坦率中带着探询的目光,顿了顿,还是沉默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未发一语。 许正语气诚恳而郑重:“沈姑娘,许某不才,但若日后姑娘遇到难处需要许某襄助尽管开口,许某定当竭尽所能,为姑娘分忧。”只要不违背本心道义,许正在内心默默补充。 倒真有一事。 她和陆青手上并无能打探消息的可靠之人,这几日她正为此事发愁。若出去雇人,虽有做此营生的行当,却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她们好容易活了下来,这第二次的命,必须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她是沈寒,也是陆青,如今不止是为自己活着,也是为对方活着! 思及此,沈寒抬眸看向许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确有一事想劳烦许大人。” “沈姑娘请讲。” “劳烦许大人帮我查一个人,我怀疑他在应天乡试期间,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沈寒迎上许正略带探询的目光,补充道:“此事...恐怕牵涉后宅阴私。” 许正郑重点头,恩师的女儿如此信任他,将这等隐秘之事相托,他定要尽心竭力查个明白。 “另有一事,许大人,”沈寒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家中祖母的寿宴设于下月初,不知许大人届时可有闲暇?” 啪嗒! 捧着热乎的糖炒花生跑进来的鹿鱼惊呆了。 他就出去买个花生的功夫,他家二爷竟然能让沈姑娘主动邀去家中见长辈了?! 太好了,他今晚回去就告诉夫人! 二爷的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 ? ?预告一下,明日上架 第六十九章 无助的珍珠 “珍珠...珍珠妹妹...” 拿腔拿调又色眯眯的声音,黏糊糊地缠上来,刻意把尾音拔得老高,活像生怕前面的人长了翅膀飞走,想用这一嗓子把人钉死在原地似的。 又是姜栋! 珍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腻烦直冲喉头,她把后背抵住院墙,来来回回的蹭着,人就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就是不肯转身。 “珍珠妹妹,你这几日忙什么去了,我怎么到处都瞧不见你呢?” 姜栋摇着扇子,一步三晃地踱过来,脸上堆着粉腻腻的笑,一对风流梅花眼,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珍珠这小蹄子,还敢在他面前拿乔作态! 前些日子,往他院子里跑得那叫一个勤快,不是送糕点,就是装模作样的拿些浅显的诗词来‘请教’,分明就是变着法儿地勾引。 这些小蹄子的心意,他岂能不懂。 如今他可是堂堂举人老爷! 还得了姑祖母和郡主的青眼,这满园子里,想攀上他这根高枝儿、做他姜大举人娘子的姑娘,怕是能从这儿排到园子门口! “表公子,姨娘吩咐我去办些差事,”珍珠飞快地说:“就快到老夫人的寿宴了,奴婢手上的杂事太多,姨娘还等着我回话呢,奴婢……奴婢先告退了。”她匆匆福了福身子,就想从旁边溜走。 姜栋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堵死了她的去路,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将珍珠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将她逼进院子死角处,再无退路。 姜栋眼神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那只手便肆无忌惮地朝珍珠伸去。 “表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珍珠低喝:“被人瞧见的话,奴婢还怎么做人...”使劲左闪右躲,努力让身子避开姜栋的爪子。 心口是一阵阵强烈的憋屈和无助。 她是属意姜栋。 整个沈园谁不知道,姜栋如今是老夫人心尖尖上的第一红人!老夫人疼他疼得什么似的,库房里压箱底的上好锦缎、水头极足的祖传翠玉佩,还有一直收着的端砚...一股脑儿全捧出来给了姜栋。 如今只要踏进老夫人的院子,就听到她栋儿长,栋儿短的唤个没完。 上一次听到老夫人用这般温柔慈蔼的声音说话,还是在沈状元未过世的时候。 姜栋不仅把老夫人哄得拿他当亲孙子疼,对郡主更是恨不得把膝盖跪进地砖里。 多日泡在郡主那,总算换来一句:“这孩子瞧着是个有出息的,只要肯用功,前程差不了。” 郡主就夸了这么一句,姜栋便像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拿自个当玉帝的伴读了,整日里摇着那把从郡主那儿讨来的洒金扇满园子晃,看到有点姿色的婢女就要撩拨几句。 她也试过,她主动对姜栋献殷勤! 可姜栋话里话外,并未许诺她一个正妻的名分。她稍加试探,姜栋便含糊其辞,说什么以后定会将她收房。 收房,不就是做妾吗! 姜栋是风流成性、贪得无厌,可他头上顶着举人的功名! 能做举人娘子,将来就有机会做官夫人,那是能上族谱、能受诰命的正头夫人! 能攀上高枝,谁愿意嫁个庄稼汉,又或是给那些死了几房老婆、一身腌臜气的老管事续弦! 珍珠咬着唇,她不愿。 做妾!做他个大头鬼的妾! 她要是做了妾,就算将来侥幸生下孩子,那孩子生来也是庶出! 妾生妾,妾养妾,世世代代,都在这泥潭里打滚,永无出头之日! 她长得这般如花似玉,她不甘心!她要改命! 就算不能一步登天,她也要堂堂正正做正妻,做主母! 她的孩子,也得是堂堂正正的嫡出! 姜栋的洒金扇带着轻佻的力道,挑起珍珠低垂的下颚,迫使她仰起脸,眼睛像钩子似的在她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这小丫头的肌肤是真不错,粉润娇嫩,白得晃眼,难怪名叫珍珠... 姜栋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抚过珍珠光滑的脸颊,那细腻温软的触感更是激发了他的探索欲,索性把整个手掌覆上她的脸,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揉捏,感受着掌心那抹滑腻。 “啧啧...珍珠妹妹...”他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断断续续,声音黏腻得如蜜糖拉丝... “你这脸蛋又白又滑...哥哥我...真是爱不释手啊...” 珍珠被姜栋压制在院墙的角落里无处可躲,想哭又不敢发声,这若是让人听到了,她就没法活了。 珍珠的沉默和僵硬,在姜栋眼中无异于她应允了。 见四下无人,姜栋胆子越发大了,一把将珍珠摁在院墙上,急不可耐地伸手探向珍珠的衣襟,埋下脸凑近她,瞄准了珍珠颤抖的粉唇。 他想压住珍珠的粉唇,想得日夜难安! 腻白透粉的脸蛋,惊慌失措的泪眼,带着哭腔的呜咽,掐得细细的腰身...甚至这碍手碍脚的粗布袄子底下,都透着要把男人魂儿都勾走的浪劲儿! 这小蹄子,不愧是秦姨娘亲手调教出来的婢女! 这些日子可把他憋坏了! 姑祖母把他看得死死的,他又得按照姑祖母的吩咐,一日三趟地往郡主院子跑,每日想着给郡主说什么话,展现什么才能,才能让郡主对他另眼相看。 姑祖母说了,只要他能赢得郡主的欢心,到时候姑祖母再来敲敲边鼓,过继的事就成了。 他姜栋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日子也就来了。 听着好是好,可这日子过得太素净了。 姜栋每日瞧着园子里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腰细臀肥的婢女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看得见,摸不着,更吃不到嘴里,可把他馋死了。 他都多久没开荤了... 姑祖母眼皮子底下,是不能溜出去找花娘喝花酒,更不能染指郡主和姑祖母院里的人,好在,秦姨娘调教出一个珍珠。 他多次想逼她就范,都被她滑不溜手地挡了回来。 这蹄子居然问他,会不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 他多久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做他姜栋的正妻,太傻了! 待他金榜题名,登阁拜相之日,这种货色,他是连瞧都不会瞧一眼的。 不过眼下,是可以拿来解解馋的。 反正这蹄子早晚都是他的人,他等不及了,他现在就要吃这颗粉桃。 珍珠伸出手臂,死死抵住姜栋那只手,使劲把身子往角落里缩了又缩,带了一丝哭腔低低哀求:“表公子,您别这样...奴婢还是清白身子哪...这要是让人撞见...奴婢...奴婢就只能去跳河了...” 珍珠清楚,姜栋是不会迎娶她的,若真被他得了手,等来的只有被当块破布丢弃的命。 更别说老夫人早就放话了——我栋儿如此优秀,将来就是尚公主也使得。这事要是让老夫人知道,怕是要扒了她一层皮。 她是想嫁人,可她不想给人做妾做通房做暖床丫头,她想嫁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娘子,她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没了清白。 姜栋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凑近珍珠深深吸了一口,满眼都是陶醉:“珍珠妹妹...你这是抹了什么香粉哪,哥哥的魂都要被你勾走了...” 珍珠左躲右闪:“表公子,你快放开我,等会让姑娘看见,要扒了我的皮。” 她都要绝望了。 沈漫是不会管她死活的,秦姨娘近来吩咐她的事,她也没办成,这要是再出了被姜栋强占身子的事,她就只能一根麻绳了结自己。 婢女的命,那也是命哪! 第七十章 要改口了 “乖...珍珠妹妹...哥哥疼你...”姜栋的声音因欲望而扭曲:“叫姜举子...听见没?” 姜栋一团邪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搅,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身份,又向前一步,把珍珠彻底逼到墙角最深处,再无半分闪躲腾挪的空间,便狠狠一把将珍珠死死抱在怀里,顺势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迫不及待地埋下头就要啃。 他就不信这蹄子敢嚷嚷叫唤,她只要敢喊出声,他就能反咬一口,说珍珠不知廉耻勾引他。 一个是举人老爷,一个是卑贱的奴婢,姑祖母定然是信他的。 就算今天不能得逞,待姑祖母处置了这蹄子,他照样有法子把她带回帐中好好玩。 珍珠死命抵住姜栋,若是再无人经过...今日她就不管不顾喊一嗓子,就是被打出去也要护住自己的清白。 “前面是什么人?”一道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 珍珠死死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露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是溪雪! 姜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慌乱中他一把推开珍珠,借着茂密花木的遮掩飞快地理了理衣衫,深吸几口平息下方才激起的喘息,“唰”地一声展开洒金扇,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从树丛后踱步而出。 “是寒表妹啊。” 姜栋的慌乱险些藏不住,用扇子虚掩着口鼻,试图掩饰急促的呼吸:“寒表妹这是要去给姑祖母请安吗,正巧了,咱们一道去,今日我还未曾去拜见过她老人家。” 眼见沈寒身边的溪雪,正踮着脚尖探头往树丛阴影里张望,姜栋有些慌神,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急切:“咱们快些走吧,别让姑祖母等急了。” 沈寒波澜不惊的眸子淡淡扫过姜栋,定在他身后:“珍珠,你这是怎么了?” 姜栋猛地转身,见珍珠不知何时已整理好被扯开的衣襟,眼眶通红地垂首立在那里。 姜栋干笑两声,冷沉沉的声音语带警告:“珍珠妹...珍珠姑娘,方才可能是被姨娘训斥了吧,我瞧她一个人躲在园子里哭,就来安慰她两句。” 这蹄子若是敢胡言乱语,休怪他不客气! 珍珠缓缓抬起头,泪珠一颗颗滚落在那苍白细腻的脸颊上,看着更让人怜爱心疼。 姜栋看得心头有些发痒:“快别哭了,姨娘脾气大也是有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匹上好的苏杭软缎来,做几身新衣裳穿穿。” 只要珍珠收了他的东西,就表示她应下了做他房里的人。 瞧她身上那件粗布袄子,针脚歪歪扭扭,秦姨娘那种刻薄寡恩的主子,对自己身边的丫头都这般吝啬,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 那他只需要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点点好东西给她,这小蹄子还能不上钩? 这般惺惺作态,欲拒还迎的,不就是想多要点好处吗! 姜栋打鼻孔里轻哼,看把她委屈的,要知道他可是未来的首辅之才,能被他姜大举人看上,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珍珠慌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回二姑娘的话,奴婢没事,就是...差事没办好。” 她对沈寒是存着几分感激的,上元灯节那次是沈寒替她遮掩才免去了一顿责打,她心里知道,沈寒和沈漫是不同的。 沈寒身上,是能闻出人味的。 溪雪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给珍珠,低声提醒:“快把脸擦擦,秦姨娘和大姑娘往这边来了。” 珍珠一惊,忙不迭用帕子死命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勉强收拾好狼狈,一转身就见秦姨娘和沈漫目光不善的晃过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能在园子里瞧见二妹妹和栋表哥。”沈漫从牙缝里挤出音来,她现在不那么惧怕沈寒了,今日阿娘也在身边,不怕沈寒会对她动手。 沈漫带着深意的目光,在沈寒波澜不惊的脸上和姜栋强作镇定的笑容之间来回逡巡,心里轻哼... 一个恬不知耻往上爬,一个表里不一假温柔,这二人还真是般配。 沈漫很是得意,沈寒很快就不是她的威胁了。 “自然是好日子啊。”沈寒对沈漫轻笑,那笑容甜美得如同浸了蜜,把沈漫看愣了。 沈寒又打什么鬼主意!她有多久没对自己这般笑过了,肯定没好事。 “什么好日子?”秦姨娘一见到姜栋那张脸,就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蹭蹭蹭的往外冒着火气,恨不能现在就将这人剜心剖肺才叫痛快。 沈寒并未抬眼看秦姨娘,只对着姜栋温和地笑:“自然是...栋表哥的好日子,快来了。” 姜栋一愣,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的意思,就听溪雪笑盈盈地接过了话头:“姑娘说得是!您瞧,这园子里的花都提前开了,奴婢这几日还总瞧见有花喜鹊在咱们沈园里叽叽喳喳的,可不就是雀鸟报喜嘛!” 秦姨娘见沈寒看都不看她一眼,气得咬住了牙关,勉强笑得温柔:“老夫人的寿宴就快到了,自然是有喜的。” 姜栋冷眼旁观,沈寒对着这位秦姨娘,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自然知道二人不对付。 他将来是要做郡主的继子,那沈寒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妹妹,那他自然是站到自家妹妹这。 看着秦姨娘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姜栋直接无视了她,顺着沈寒的话头,柔声道:“依我看,许是因为寒表妹大病初愈,福泽深厚,郡主又如日月辉映,把这满园子的花木都滋养得生机勃勃。” 时刻不忘拍郡主马屁!沈漫听得直犯恶心。 沈寒对着姜栋盈盈一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要改口了。到时候,怕是不能...再叫栋表哥了呢。” 平地起惊雷,炸出众人心中层层波澜! 姜栋这突如其来的“改口说”砸得一时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没立刻反应过来。 秦姨娘听出来了,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狠狠盯住沈寒。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郡主那边...真的松口了?! 秦姨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沈寒是郡主最贴心的人了,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姜栋也回过神来,一股狂喜猛地冲上头顶,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对着沈寒深深一揖:“这...表妹...妹妹...多谢表妹吉言!” “寒”字都省略了...沈漫气得咬牙切齿,他姜栋就只有一个表妹吗?! 她沈漫这么大个人戳在这里,他竟连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更别提打招呼了! 三人嬉笑正酣,溪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掩口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呀!姑娘!奴婢该死!奴婢竟忘了去绣房取您的睡帕了!” 溪雪急得直跺脚:“上次不知是哪个粗手笨脚的婆子,不小心把它掉进泡皂角的脏水里了,待捞出来滚边的金线都浮了头。那帕子料子金贵,丢了实在可惜。更何况上头‘长命富贵’四个字,是郡主亲手给您绣的,您一直当宝贝收着的。” 沈寒微嗔:“怎的如此不小心?这时辰了,府里的绣娘怕是早已下值归家,各处院门也都落了锁。明日一早再去取吧。” 主仆二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步履轻盈地相携而去。 身后,秦姨娘阴鸷的目光如铁钩般,死死咬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第七十一章 唯唯诺诺才可怕 秦姨娘垂首,盯着被掐得通红的掌心,牙关咬得死紧。 姜氏的寿宴日益临近,因是头一回在京师操办生辰宴,又逢郡主正得圣上恩宠,她当个稀世珍宝的侄孙也来了,姜氏自然要精心筹备,要在京师一众贵妇人面前,好好显摆显摆,一展她郡主婆婆的高贵气派。 沈园里那么多婢女小厮,老虔婆却偏偏盯着她使唤,差遣她整日东奔西走。 今日是嫌妆锻寿袍上的缠枝纹没拿金线绣,明日又挑剔这累丝金簪上的宝石色泽不够鲜亮,责令她务必让京师宝翠楼中手艺最顶尖的师傅重新镶嵌,后日又开始叫唤,说京师里专门唱寿宴的班子,得是瑞庆班,又喜庆又得脸。 老虔婆吐沫星子都要喷到她脸上了:“秦氏,你能不能上点心!连个戏班子都挑不明白,郡主那事务缠身,就让你操办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这是要打完郡主的脸又来打我老婆子的脸吗?” “瞧瞧你这一脸的蠢相,便是我把压箱底的好处都拿来给你,你又能接住几分?” “蠢货就是蠢货,跟你的傻儿子一个样!你这辈子能不愁吃穿,还能呼奴唤婢,那都是托了我天大的福气。” 骂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骂她儿子。 秦姨娘一口都忍不下! 且等着吧,老虔婆。 等我收拾完你的好侄孙,下一个,就到你了! 秦姨娘眼角寒光一闪,精准地钉在珍珠身上:“吩咐你的事,办的如何了?”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得珍珠一哆嗦。 这个蠢丫头,白长了一张勾男人的脸,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交代她去办一点小事而已,多日过去了却是一丝进展也没有。 珍珠见秦姨娘面色阴冷,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婢...还未找到机会下手。二姑娘的院子,院门、廊下、屋里,处处都有人守着,我便是寻了由头进去,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人,奴婢...奴婢实在寻不到空隙去拿二姑娘的贴身之物啊...” 秦姨娘阴狠的目光紧紧锁住珍珠,珍珠只觉得一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拼命磕头:“姨娘...姨娘你饶了我吧,奴婢...奴婢害怕...奴婢无能,求姨娘开恩,这差事奴婢做不了。” 秦姨娘居然让她去偷二姑娘的东西,这不是逼她去死吗。若是让郡主知道,她定是要被撵出去的呀! 何况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二姑娘哪里碍着这对母女了。 见秦姨娘不为所动,珍珠膝行几步,扑到沈漫脚边,双手抓着沈漫的绣鞋苦苦哀求:“二姑娘...二姑娘你救救奴婢吧,奴婢对您,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啊!” 她是被秦姨娘买来侍奉沈漫的,从小是她陪着沈漫,寸步不离地一起长大。 夏日里暑气蒸腾,屋内纵使摆满了冰盆,沈漫仍嫌燥热难眠。珍珠就整夜整夜地守着,手里的团扇一刻也不敢停。 若是一个不慎,她打了瞌睡扇子稍缓,沈漫被热浪扰醒,她就要挨打。 沈漫打人,是摸到什么用什么。有时候是戒尺,有时候是藤条,有一次是她给沈漫梳头不小心扯痛了她,沈漫抄起妆台上的金剪,一剪子就戳进她手臂里。 因为流血过多,不得已叫了大夫来止血。这件事传到了郡主那,郡主发了话,训斥沈漫不可无故责打下人,更严禁持械伤人。 被郡主教训了,沈漫自此就不敢让她面上破血,专挑那衣衫遮蔽的部位打,她身上常年带有青紫淤痕。 沈漫说了,若是敢走漏一丝风声,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婢女们嫉妒她是贴身丫鬟,经常拿话嘲讽她,说珍珠姐姐与我们是不同的,是从小被姑娘宠大的,比我们这些粗使丫头金贵多了! 姑娘宠着长大... 珍珠听着欲哭无泪,她被沈漫宠得浑身是伤,这份宠爱,你们谁要谁拿去。 沈漫厌恶的缩回了脚,十分不耐烦:“忠心是挂在嘴上说的吗,你若真是对我有半分忠心,就该拿出点样子来给我瞧瞧!” 想起刚才沈寒和姜栋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她,这口闷气正堵在胸口无处发泄,珍珠哭哭啼啼的哀求更是火上浇油,沈漫抬脚踹在珍珠肩窝上:“嚎什么丧,我警告你,这事要是办砸了...” 沈漫话音一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抖着帕子掩着嘴咯咯娇笑:“珍珠,你也到了要配人家的年纪了,是我为你精心挑选一户好人家,让你安安稳稳地去做个妾室,或是,京师里有的是见不光的地方,凭你一副好皮相,定能卖个好价钱。” “是伺候一个人,还是伺候一群人,你自己想清楚。” 珍珠被踹得一个趔趄,颤抖着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沈漫那张恶毒的脸,姑娘竟要把她卖了?! 秦姨娘冷眼看着女儿,别的没学到,阴狠毒辣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珍珠,”秦姨娘适时开口,弯腰亲手将瘫软在地的珍珠搀扶起来:“方才你也听到了,二姑娘的睡帕就在绣房里,今晚你就去给我拿过来。” 抽出丝帕,把珍珠肩头的脚印轻轻拭去,秦姨娘温声抚慰吓坏的小丫头:“只要把这事办妥了,我亲自给你寻一户远离京师、老实本分的人家,再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银子,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秦姨娘轻轻拍了拍珍珠冰凉的手背:“不过就是取样东西,怕什么,余下的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待姜栋成了郡主的乘龙快婿,看看老虔婆还有什么招。 以为买通人手把姜栋编造成沈状元寄养在外的遗腹子,就能瞒天过海,做梦去吧! 只要坐实姜栋与沈寒有私情,是作为亲姐弟却被当作**沉塘,还是做郡主的东床快婿,相信姜栋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到时候,姜栋得好好谢谢她才是。多亏了她,姜栋才能娶到这般貌美又嫁妆丰厚的贵女。 秦姨娘心里一阵烦躁,若不是手里没药了,她何必兜这么大圈子,冒着被老虔婆和郡主责难的风险费心布局。 直接一碗药下去干净利落,她便可高枕无忧了。 看着珍珠抖抖索索地走远,秦姨娘一眼剜向女儿:“教过你多少次了!莫要动不动就磋磨你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身边人离你最近,她若是要害你,你是防不胜防。花点小钱,说几句软话,就能让她死心塌地。她的身契捏在咱们手里,是圆是扁还不是由着你揉搓!何苦要吓着她,再坏了我的事!” 沈漫一脸不以为然,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充满了厌烦。 近来阿娘对她总是劈头盖脸的训斥,看话本子要训她,没早起给祖母请安要训她,没看好弟弟贪吃让他噎着了也要训她...如今她不过是管教一下自己的婢女,阿娘还是横竖看不顺眼。 阿娘就是看她不顺眼!阿娘心烦的时候,只把弟弟当宝,偏偏只会拿她出气。 “阿娘,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的?”沈漫一脸不屑。 “珍珠我从小看到大,还能看错人?” “她胆小如鼠,在我跟前一直是唯唯诺诺,怕东怕西的,身契又捏在咱们手里,你怕什么!” “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背刺我。她就不怕我扒了她的皮吗!” 没等秦姨娘说话,沈漫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阿娘要发脾气找别人去,她才不伺候。 秦姨娘冷冷看着女儿不服气的背影... 唯唯诺诺就不会背刺吗... 她在老虔婆面前,不也是做小伏低,恭敬顺从吗?! 老虔婆能想到,有一天会死在她手里吗?! 第七十二章 请夫人看大戏 “沈漫?沈漫是谁?”小乔氏听着婢女的禀报,说是侯府门外来了一位女子求见她。 这名字,听着倒有几分耳熟,可她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是谁。 “容嬷嬷...”小乔氏下意识地轻唤,目光溜了一圈没瞧见人。见侍立的婢女个个屏息垂首,小乔氏恍然大悟,容嬷嬷还躺着动弹不得呢。 那日的十板子,打得容嬷嬷半死不活。 她只顾着与松儿吃点心闲聊,听松儿跟她聊起,近来学着苏公养生的法子,用生姜、大枣和甘草熬煮‘须问汤’,可滋补熬夜读书损耗的元气,她听得有趣,也就忘了容嬷嬷要挨板子的事。 与松儿欢聚时光难得,她不想被人打扰了。 小乔氏想着,容嬷嬷在府里十数年了,是积年的老仆,更是她这位侯府主母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内院的管事嬷嬷,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敬她三分! 那些小厮家奴,哪一个不是容嬷嬷一手提拔、平日里都是看容嬷嬷眼色行事的。 总归要念着旧情,谁会真的打她板子呀... 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还能真的打她不成... 万万没想到,那些黑心的小厮,棍棍到肉,是真往死里打啊... 松儿走后,小乔氏方才记起容嬷嬷,命人去叫她过来伺候。 谁曾想,婢女们慌不择路地摔在她脚边,嘴里一连声地叫着:“夫人,容嬷嬷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小乔氏吓了一跳,什么叫不行了? 她被人扶进容嬷嬷的屋里,扑鼻的一股子浓稠血腥气与失禁的屎尿恶臭交杂,令她瞬间作呕。 小乔氏强忍着用帕子掩住口鼻,还未走近,就瞧见容嬷嬷腰部以下已是血迹斑斑。 府里打板子是要扒了裤子打的,白花花的屁股血肉模糊,小乔氏甚至瞧见了,几丝烂糊糊、带着血丝的白色皮肉,像破败的棉絮般,软塌塌地垂在大腿外侧... 唔—— 小乔氏要吐了,踉跄着冲出屋外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转头就骂婢女:“你要死了吗,这么恶心还叫我来看,混账东西!” 骂了几句婢女没抬头,小乔氏皱着眉一脸嫌恶:“怎么回事?怎的将人打成这副鬼样子...请大夫了没有?” 婢女的声音细若蚊蝇:“夫人,是公子亲下的令,谁敢不从,那些小厮自是认认真真,结结实实打的。” 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容嬷嬷,如今像一团血淋淋的烂肉一般瘫在炕上,婢女瞧着心底倒觉得有几分爽利。 小乔氏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去,把那些打了容嬷嬷的小厮给我叫过来。” 这些人是傻子吗,明知道容嬷嬷是她的人还真下狠手打。 “夫人,那些小厮死也不肯再进内院了,说是公子发话了,他们再敢踏进二门半步,就要统统被发卖出去。” “算了算了,”小乔氏不耐烦了:“赶紧给嬷嬷找个好大夫,花点银子不打紧,用上好药养上几天也就没事了。”好在容嬷嬷平日里养得膘肥体壮,这板子打肉不伤骨,也就是皮肉之苦罢了。 倒是也能叫容三娘长长记性,别总是做事冒冒失失的,害她一连吃瘪几次不说,还差点在松儿面前毁了形象。 小乔氏抬腿要走,又想起什么:“我记得平日里,容嬷嬷不是住着管事房吗,这怎么给人挪到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了?” 婢女头垂得更低:“夫人,是常嬷嬷来传的话,容嬷嬷犯了家规被降为一等奴婢了,按规定就没资格再住管事房了。” 小乔氏皱眉,这容三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连府里最基本的规矩都能忘了。 就是要打杀陆青院子里的女使仆妇,叫几个后院的粗使婆子去不就成了。 非得慌慌张张地把前院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厮全叫进来,偏偏被松儿和太夫人攥住了把柄。 她就是想求情也没处说理,搞不好,太夫人还要责怪她治家不严,自己的贴身嬷嬷带头触犯家规。 小乔氏不想再进屋看到一团烂肉,匆匆撂下一句:“让人好生照料着,请最好的大夫,用好药”,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旁的她便再也没管了。 “这都好几日了,容嬷嬷还不能起身吗?”小乔氏不高兴了,大把的银子花下去,库房里的好药也给她用了,怎么还是整日叫唤这疼那疼的呢。 婢女只敢在心里翻白眼,打板子哪有几天就活蹦乱跳的。 敢情夫人是没挨过板子,不知道个中滋味呢。 “让那个沈漫进来吧。”没有容嬷嬷在,小乔氏浑身不适应。 往日里都是容嬷嬷提点她,陪她说说笑笑,给她出出主意。平时倒真没觉得有什么,这一下子人不在身边,还真有点不适应。 沈漫被婢女带进屋,一眼便瞧见了主座上通身珠环翠绕的小乔氏,福了福身子:“给侯夫人请安。沈漫今日是来给您送寿宴请帖的,祖母寿辰就在三日后,还请您赏光莅临。” 描金大红帖子被婢女恭敬地呈上,小乔氏随手一翻,兴宁郡主的印鉴,瞬间戳中了她不好的记忆。 想起来了,这个是兴宁郡主家的小庶女。 小乔氏慵懒地抬起眼皮,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在沈漫身上瞥了瞥。 到底是个庶女,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来侯府拜见侯夫人,连份像样的通家拜帖都不晓得提前递进来,报名号只说自己的名字,半字不提郡主... 谁知道你是哪根葱哪头蒜! 庶女就是庶女,天生愚钝,浅薄无知,攀高枝儿的眼力劲儿倒是有几分! 小乔氏皮笑肉不笑地抬抬嘴角:“我与你家郡主并不熟稔,跟贵府老夫人更是从无往来,怎的你会想到给我送帖子?” 看这小庶女一脸低眉顺眼的讨好模样,上次她不过随口说说,这小庶女还当了真,眼皮子可真浅呢... 不自量力! 凭你是什么身份,也配与她这样尊贵的一品侯夫人相交! 沈漫很得意,如今她连武安侯府这般顶级勋贵门庭,也是想入就能入了。 真该让阿娘好好瞧瞧,如今她对上话的,可是侯夫人。 阿娘整日里嫌弃她蠢笨,阿娘就是不识货,眼里只有傻弟弟罢了,根本看不见她的好。 沈漫谦卑微笑,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夫人,您是这京师里数一数二的贵夫人,若我祖母寿宴当日能得您金尊玉贵的大驾光临,那是我们整个沈园的荣幸。” 沈漫讨好奉承的话,让小乔氏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不过想到沈寒,小乔氏拧起了眉,那丫头一见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沈漫的恭维再顺耳,也比不上沈寒一个眼神,能让她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见小乔氏目光滑过请帖,带有一丝嫌恶地看向别处,沈漫立刻心领神会,“夫人,寿宴那日可是有一场大戏呢。” 小乔氏见沈漫脸上写满了阴谋算计,来了一丝好奇心:“哦?可是府上请到了哪家的名角?” 名角唱得都是编排好的戏,哪有自家妹妹现演的大戏好看! “那可是我家二妹妹亲自粉墨登场,演得一出好戏呢!”沈漫故意卖了个关子,扬起下巴,冲小乔氏露出心照不宣的媚笑:“夫人您去了就知道了,包管您,大饱眼福,不虚此行。” 小乔氏心中豁然雪亮,指尖捻着那张滚着金边的请帖,既然是讨厌的人要出丑,那她就跑一趟也无妨。 容嬷嬷有句话没说错,这沈园的后宅,还真是个是非窝子呢! 第七十三章 宴无好宴 各怀心思的生辰宴终于开场。 姜氏一改往日贪睡的习惯,早早起身梳妆。今日不仅是她的好日子,更是她一手栽培出的侄孙的大日子,容不得半分懈怠。 婢女们见姜氏满面春风,眉梢眼底有藏不住的喜气,纷纷上前凑趣讨赏: “老夫人,您这身大红缂丝袄当真贵气,上头的百子千孙纹,全是用金线绣出来的!” “老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日里头上戴两三支金钗,都不觉得多耀眼。今日插上这支宝翠楼特制的丹凤朝阳簪才叫夺目呢!” “第一次见这龙眼大的鸽血红宝,还有这赤金点翠的工艺,把老夫人的气色衬得越发红润了,奴婢方才险些被那宝光闪了眼呢!” “以奴婢看,老夫人手上这对羊脂白玉镯才最是难得,这水头润得跟凝脂一般,这般品相实属罕见。” “咱们老夫人命中带贵,福泽深厚,瞧郡主待您,真是孝敬有加。今日郡主特意从绮楼请来的陈师傅掌灶,他最拿手的便是‘金缕衣’,能将整条赤鲮鱼炸得通体金黄,薄如蝉翼,酥脆得入口即化,多少人千金难求一尝。” 姜氏听着婢女左一句郡主孝敬,右一句命中带贵,听得浑身熨帖,通体舒畅,连平日里瞧不惯的秦姨娘,此刻也瞧出了几分顺眼。 “就你们嘴甜...呵呵呵——” 姜氏笑眯眯地挥挥手:“都去都去,每人去账房那领五两银子,外加二斤上等白米,大喜的日子,让你们也沾沾福气。” 婢女们闻言大喜过望,老夫人何曾这般大方过,当即欢天喜地鱼贯而出,领赏去了。 秦姨娘强压下心头的恶心,上前一步虚扶着姜氏的手臂:“老夫人今日真是高兴,出手如此阔绰,那些丫头们怕是要乐疯了。” 死老太婆惯会偷奸耍滑! 平日里抠搜,还要在嘴上挂着治家要节俭,连个赏钱都舍不得给。 今日倒装起大方来了,说什么沾福气,那你倒是从自个库房里出,走公中的账,还不是郡主掏银子! 姜氏眯着眼,颇为受用地点头:“今日是有大喜事的,让她们也一同乐呵乐呵。” 秦姨娘心头一跳,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还有旁的喜事?” 姜氏心里正高兴,被秦姨娘追问了几句一时也未觉出她话里的试探,难得温柔地冲着她笑:“自然就是栋儿的喜事了。” “咱们家虽无男丁顶立门户,可如今有郡主的体面撑着,门楣亦不堕,”姜氏语气满是自得。 “更可喜的是,我的栋儿刚中了举人归来,顺天学政大人和礼部的几位大人都赏脸来了。寒丫头更是有本事,请来了都察院的许大人,那可是圣上跟前得用的!方才门房来报,连魏国公世子爷都到了!” “过了今日,栋儿在京师贵人圈里也算是立稳脚跟了,未来岂不是更好行事,呵呵。”姜氏笑得眉眼开花。 回京后寒丫头越发懂事知礼了,连她的心思都揣摩得一清二楚。 前两日来请安时,一口漂亮话说得姜氏心花怒放。 “祖母,孙女儿这次斗胆请了许大人来恭贺您大寿。” “咱们回京师途中遭了水匪,现下这桩案子是许大人在督办。许家是清流世家,其父现任刑部尚书,许大人更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女儿想着,栋表哥来日高中,朝中有许大人这样的清流故交提点,行事自然便宜。” 姜氏听得连连点头,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她岂会不懂。 见秦姨娘垂首不语,姜氏难得点拨她两句:“这次漫儿总算也做了件像样的事,听说她这次请来了武安侯夫人。” “日后你得多盯着她点,莫要让她再如从前那般见识浅薄,整日为些不值钱的物件闹脾气,平白丢了府里的脸面,可听到了?” 姜氏心底明镜似的,这些贵客登门贺寿,哪是冲着她?分明是冲着郡主的脸面! 郡主如今圣眷正浓,回京后是月月有赏赐往她院子里抬,郡主越得宠,栋儿的青云路就越稳当! 这些贵人肯赏光,还愿与栋儿结交,不正说明他们慧眼识珠,看出栋儿前程似锦,早早来结个善缘么! 若是沈漫再如从前那般胡闹,她可就不念什么祖孙情面,决不轻饶! 秦姨娘死死抿住唇,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老夫人...教训的是。” 姜氏今日慈心大发,对秦姨娘都愿意说上两句软话:“你也别忧心了,你那个傻...沈夕,”仿佛说出那个名字都嫌晦气:“放心吧,我栋儿最是明理孝顺,将来承嗣,总不会短了他那个...弟弟一口饭吃。” 弟弟二字,姜氏说的有些勉强。 若是时光能倒流,她宁愿从未选中秦氏,或许就能得个健全伶俐的孙儿了。 秦姨娘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滔天恨意。 今日,就让这个贪婪无耻的老太婆亲身体会,什么叫剜心之痛,什么叫希望破灭... 她尝过的万种苦楚,今日也该轮到姜氏了。 踏出慈清堂的院门,秦姨娘一把拉住沈漫:“快!快去告诉珍珠,立刻动手!一刻也别耽搁!” 许正进了园子,目光所及,园中石径撒了金箔屑,金漆木雕寿字屏风后,赫然立着三尺高的血玉珊瑚,枝杈间垂挂的赤金铃铛随风轻响,与正堂那尊弥勒佛的金身交相辉映。 佛前供案——整块沉香木雕的香案边缘,用金钉密密麻麻嵌出“万寿无疆”四字,烛火摇曳时,连空气都浮动着金粉的燥热腥气。 正阳在他身后咋舌:“啧啧啧...这家老夫人品位不一般哪,就差没把整座金山搬来园子里了。” 四下瞄了瞄:“修和,你这未来的太岳母,瞧着可不是一般的富贵。就凭你那点御史俸禄,将来拿什么讨好她?” 许正瞥了小厮装扮的正阳一眼:“闭嘴,我就不该带你来。” 前些日子,因着沈寒托付的事,许正找上了密线青阳。 青阳一听就不乐意了:“修和,我可是刑卫司的密线,平日里查的可都是宫闱秘辛、惊天大案,你这次让我去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我不要面子的嘛!” 鹿鱼听着不满,瞪着青阳:“这个人,不一样!” 青阳翻个白眼:“有什么不一样?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能喷火吐水的人妖?” 鹿鱼得意地晃晃脑袋:“这是沈姑娘的事!二爷,喜欢沈姑娘。” 青阳瞬间两眼发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以免去本次线人费为交换,死缠烂打非要许正带他来赴宴,他要看看这个沈姑娘是什么天仙模样,能把修和迷得神魂颠倒,治得服服帖帖。 任凭许正如何解释“只是襄助恩师之女”,青阳和鹿鱼半个字也不信。 青阳阴阳怪气地补刀:“什么襄助恩师的女儿?!你恩师膝下就一个女儿吗?怎么不见你对另一位沈姑娘也这般‘襄助’呢?” 许正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正欲反驳,冷不丁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傅鸣也来了?! 傅鸣是跟着武安侯府的马车后头来的。 虽说郡主并未给魏国公府下帖子,但当长庚来报,武安侯夫人和陆姑娘要去沈园赴宴,傅鸣犹豫了一秒,就跟过来了。 长庚见缝插针地多嘴:“主子,您之前亲口吩咐的,陆姑娘的事,再不过问。” 这一听说陆姑娘要来赴宴,屁颠屁颠地就跟过来了。 还有没有点国公世子爷的原则和矜持! 傅鸣白了他一眼,他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个没眼力见儿的棒槌! “我是过来盯侯夫人的,与陆姑娘无关。” 凭他的直觉,能让眼高于顶的小乔氏,屈尊降贵来赴姜家这种门第的寿宴—— 这场寿宴,怕是宴无好宴。 第七十四章 绯红色的睡帕 沈园无男丁主事,姜氏索性将寿宴设在园中敞轩,男宾席与女眷席间仅以十二扇紫檀嵌琉璃屏风相隔,既全了礼数,又不显拘束。 一边是举子们听着瑞庆班的《满床笏》,畅谈登阁拜相之志。 另一边是园中女眷们点的《蟠桃会》正唱到麻姑献寿,夫人小姐们聚一起聊着近日里京师新流行的花样子。 小乔氏无心看戏,四下打量着满园子的金贵,眼中藏不住轻蔑,这般堆金砌玉,怕人不知道郡主有多受宠吗! 陆青压根没往她身边凑,反倒黏在郡主和沈寒跟前,三人有说有笑亲热得很。 小乔氏摇着泥金团扇,掩住唇角冷笑,待会儿那碍眼的丫头就要当众现眼了,到时候看陆青还笑不笑得出来! 姜氏刚出慈清堂,便见沈漫立在廊下探头探脑,东张西望,顿时蹙紧眉头,这般轻浮作态,哪有半分闺秀的体统! “漫儿,”她径直抬起胳膊,示意沈漫过来扶着她。 沈漫不情不愿地走近,姜氏捏紧她手腕压低嗓音:“今日宾客当前,给我端稳了!你怎么就学不到你二妹妹的半分仪态呢,寒丫头会给我长脸,你会什么!” 想到今日不宜发火,姜氏正了脸色:“现下引我去见见,你亲自请来的那位武安侯夫人! 沈漫被捏得生疼,心火难消,只能暗自咬牙! 今日就叫祖母好好瞧瞧,她口中那个仪态端庄、知晓分寸、大家闺秀典范的孙女,究竟是如何给她长脸的! 姜栋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缎斓袍,熏了上好的沉水香,连姜氏赏的那块翠玉佩,也特意换了条更耀眼的金丝绦系在腰间。 “表公子。”珍珠倚在门口,见姜栋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连一丝碎发都要捻得服服帖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哂。 今日的姜栋,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自以为即将飞向光明的蠢蛾子,浑然不觉,前方等待它的,是精心编织的剧毒蛛网。 姜栋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从上次园子里胁迫她不成,这丫头一连几日都躲着他,他几次三番想堵人都没逮着机会,没成想今日她竟自己送上门来。 姜栋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故作潇洒地一甩袍袖:“珍珠妹妹,今日有顶顶要紧的大事,实在抽不开身,你若是真惦记哥哥,今晚来我房中,咱们慢慢聊。” 现下他没功夫应付珍珠,姑祖母派人传话了,今日有顺天学政和礼部的大人物到场,让他好好准备着,关乎前程! 这可是将来会试的座师、房师!让他务必带上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写出的诗词、策论,以“请教学问”之名,好好在这些未来考官面前露个脸! 他不但要在这些贵人面前一鸣惊人,也让郡主亲眼看看,他姜栋是何等的经天纬地之才! 区区举子身份,便能与朝堂大员侃侃而谈,指点江山,这才是真正的宰辅之器! 等过了今日寿宴,姑祖母便会寻机向郡主提承嗣之事,今年定要办成! 良机稍纵即逝,万不可有半点差池! 珍珠躲过姜栋伸过来的手,低低笑着:“我这有样东西,想给你瞧瞧。” 姜栋被珍珠这突如其来的媚态晃了眼,心头一阵燥热,只觉这丫头今日格外勾人,笑得他骨头都酥了几分。 “什么东西?你先收着,现下哥哥真有要事,你乖乖的等着我,今晚我好好看看。” “姜举子,”珍珠的声音有些冷,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方睡帕,轻柔地在姜栋面前展开:“我劝你,看完再走。” 这帕子用的是上好的苏杭软缎,帕子的边缘还用金线绣了如意纹。 姜栋心头的燥热被珍珠突然冷声抹去了一半:“不过是块帕子,有何可看的?” 珍珠指尖点着帕子一角,几乎要贴到姜栋眼前:“我用了和帕子同色的丝线,不仔细瞧,看不出来这绣了一句话。” 姜栋有些不耐烦,珍珠到底要干什么,正欲推开她,就听珍珠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心口忽然有些发紧,姜栋恍惚在哪里听过这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高唐赋,姜举子你没听过吗?”珍珠掩口咯咯咯地笑:“这代表什么意思,你懂吧?” 姜栋盯着珍珠,今日她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周身散发着一种捕猎者的气息,正一步步将他逼向绝境。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栋心头难安,隐隐觉得有些莫名的惶恐。 珍珠笑得前仰后合:“姜举子,这是神女荐枕呀,你不会不知道吧?” 神女荐枕... 姜栋用力甩开心里渐渐弥漫上的阴霾,冷着脸呵斥:“行了,我现下没空与你周旋,回头再说。” 他疾步越过珍珠,心头的不安让他只想迅速逃离。 就在姜栋的衣袂掠过珍珠身侧,脚尖踏出院门门槛的瞬间,珍珠的声音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耳膜: “姜举子,你还记得玉奴吗?” 姜栋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强行压制心中的狂戾,阴恻恻地问:“珍珠...你想要干什么...?” ....... “栋儿,快过来。” 姜氏满面春风地招着手,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方才与几位大儒聊起你中举的文章,他们可是赞不绝口,你不是新近作了些诗词文章吗?快,拿出来请诸位大人指点一二!” 姜氏一脸得意,全然未曾留意到,姜栋脸色灰败如土,脚步沉重得如拖着千斤镣铐。 今日寿宴,秦姨娘是没有资格入席的,她只能藏在假山后偷偷观察。 只看了姜栋两眼,秦姨娘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先前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姜栋,如今整个人死气沉沉,如一坛子死水,再大的力道也晃不出半分涟漪。 不对劲! 秦姨娘自幼在戏班耳濡目染,最擅察言观色,深谙“脸上开锣鼓,心中唱大戏”的门道。 以往姜氏一挑眉,她便知自己要挨骂。姜氏一撇嘴角,她便知那老虔婆又要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今日漫儿让珍珠去勾搭姜栋,趁机将沈寒的睡帕塞进他袖中或衣襟,坐实私情。珍珠那活色生香的丫头,主动送上门,姜栋这色中饿鬼还不该乐开了花吗。 可眼前的姜栋,哪有一丝得手的春风得意! 眉头沉得提不起来,眼角丧气无力地耷拉着,活脱脱一副被人当众扒光了裤子,看个精光的狼狈窘态! 这哪里像是刚刚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模样? 沈漫远远瞥见珍珠隐晦地朝她点头示意,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对假山后秦姨娘投来的充满惊骇与警示的急切目光,全然不理。 姜栋在姜氏的连声催促下,抖抖索索地从袖里去摸文章,却有意无意地带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那帕子被微风轻轻托起,在空中如同炫耀胜利般转了两圈,再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地面上。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园子,全场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方绯红色帕子上,这分明是女子贴身所用的私物! 秦姨娘的心瞬间凉透,直坠谷底,这绯红色过于艳俗,不像是沈寒会用的—— 她想起来了!那日珍珠拿给她看的,分明是一块素色的帕子! 不好! 姜氏脸色骤变,刚想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婢女去捡起帕子收起来,就听沈漫用充满惊喜与天真的嗓音大叫: “哎呀哎呀!栋表哥,这帕子...这不是二妹妹的睡帕吗...哈哈,怎么被你贴身藏着呀!” 秦姨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 这下完了! 第七十五章 帕子到底是谁的 姜氏被沈漫一嗓子喊得脑中嗡鸣,眼前发黑... 她抖抖索索地看向垂头丧气的姜栋,再艰难把目光移向气定神闲的沈寒。 寒丫头的?这怎么可能??! 姜栋垂着头,像是被雷劈进了砖土里,一语不发,周身笼罩着死寂。 沈寒感受到郡主的紧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缓缓点头示意她安心。 她挺直腰脊,坦然迎向那些幸灾乐祸又充满玩味的目光,淡定自若地展颜一笑。 这般落落大方,反倒让部分等着看笑话的人一时语塞。 果然如她所料,是沈漫沉不住气先喊了出来。若是秦姨娘,定会第一时间发现那帕子的蹊跷而改变计划。 可惜,沈漫太想踩死自己了,这个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小乔氏团扇摇得飞起,几乎要掩不住嘴角的弧度,大戏开幕了!她想看看,众目睽睽之下,沈寒如何收场。 瞥见小乔氏那充满戏谑和怂恿的眼神,沈漫一脸得意洋洋。 珍珠这个蠢笨如猪的丫头,总算是干了件让她满意的事。 今日她就要将沈寒狠狠踩进泥潭里,踩得永世不能翻身,踩得让郡主和祖母都会厌弃她! 姜氏到底活了一把岁数,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隐隐约约能猜到,此事多半与秦氏这对蠢货母女脱不了干系! 一个眼刀狠狠劈向沈漫,那锋利尖锐的眼神在她脸上剐了又剐,恨不能当场剐下她三层皮肉来! 秦氏母女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敢算计她的栋儿! 姜氏胸腔里怒火翻腾,硬生生压了下去,回头再跟秦氏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要命的局面扳回来! 栋儿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眼见就要在京师大放异彩,绝不能被这劳什子绯闻拖累了名声! 姜氏挤出几分慈爱温煦的笑,像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诸位见笑了。想是哪个蠢笨没规矩的丫头不小心丢了自己的帕子,被栋儿这孩子好心捡了。家中的丫头不懂事,胡乱嚷嚷,倒扰了诸位的雅兴。” 蠢-笨-没-规-矩—— 姜氏死死咬住这几个字,目光剐在沈漫脸上,那副要将她剥皮拆骨的凶戾模样,吓得沈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姜氏旋即厉色瞪向旁边呆若木鸡的婢女,示意她赶紧去把那碍眼的脏东西收起来。 一个个杵在那瞪着眼,真当是看大戏呢! 沈漫是第一次见到姜氏那要吃人的眼神,慌得她六神无主,下意识就去寻秦姨娘的身影。 刚转脸却见婢女正要去收地上的帕子,她一下子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尖声嚷道: “你别动!这可不是一般的帕子,这...这是睡帕!” 强压下堵在喉咙口的惶恐,沈漫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两步,避开姜氏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刻意拔高了嗓音,开始她漏洞百出的表演: “睡帕可是女子的贴身之物!那是日日贴着瓷枕,贴着女子肌肤入睡的!这若不是二人私下苟且,有了肌肤之亲,男子的手中,怎会有这等亲密之物!” 沈漫很笃定,睡帕可比绢帕,香囊,扇坠要可信多了。 甚至,这物件还能引发众人的无限遐想—— 二人必是到了最亲密的地步,为解相思之苦,女子才将贴身之物赠予爱人作定情信物。男子再将它收在怀中,日夜思念,方显缠缠绵绵。 话本子里,那些死去活来、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里,双方不都有定情信物吗! 不过,若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的定情信物当众被人瞧见,怕是要羞愧地去跳河了。 秦姨娘满眼绝望,她怎会养出这么蠢的女儿,肌肤之亲这种话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宣之于口的吗! 抛开算计人这事不谈,就冲这句话,沈漫未来在京师,怕是连乡野村夫都不会要她了! 丢人丢到二百里地外了! 开阳噘着嘴点头,他现在能共情修和了。这两位沈家姑娘,模样是生的不错,可明显这位做姐姐的,只长了脸没长脑子。 浑身上下透着股蠢气,俗不可耐!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闭嘴!胡言乱语,满嘴荒唐!你一个尚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怎可如此不知廉耻,尽说些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她当初就不该大发善心,把这对下作的母女从应天带过来,就该把她们扔在老家自生自灭。 如今倒好,她头回在京师风风光光办生辰宴,就被这对蠢货捅出天大的篓子,往后她还有什么老脸在京城贵妇圈里走动! 沈寒冷眼看着状若疯魔、口不择言的沈漫,心中冷笑。秦姨娘精明算计了半辈子,却万万没想到,真正把她拖到泥潭深渊之中的,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女儿。 小乔氏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心中疯狂大笑。 自从上次这个愚蠢贪婪的小庶女,随意透露家中妹妹患了失魂症,她就知道,这是个没底线的下作东西,如今看她当众自爆其短,更让她大开眼界。 两厢一对比,小乔氏看陆青都顺眼了许多,陆青再如何违逆她,也断然做不出这等有辱家门的蠢事。 虽说看沈寒笑话是她来的目的,不过先看看郡主家别的笑话也不错! 秦姨娘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掐住沈漫的胳膊,拖着她就要走。她无法想象姜氏该是何等暴怒,怕是生撕了她们母女的心都有! 沈漫正演到兴头上,被秦姨娘这突如其来的生拉硬拽弄得一个趔趄,崭新的水红色缎袄被扯得皱巴巴,手臂更是被掐得钻心地疼。 方才祖母就掐过她,现下阿娘又来掐她! 疼痛彻底刺激了沈漫,对秦姨娘偏心的不满早就根深蒂固,又见众人并未如她所愿般对沈寒指指点点。她气得满脸通红,使劲甩开了秦姨娘,冲着沈寒尖声嘶叫: “沈寒,你说话呀!你没脸说了是不是,你私下与人偷情苟且,你不要——” “啪——” 郡主身边的刘嬷嬷上前一步,扬手给了沈漫一记耳光:“大姑娘,请你慎言!” 沈漫被打得懵了,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个下贱的奴婢,居然敢打我!郡主身边的狗也敢咬主人?!” 郡主的脸色彻底冰寒一片。 沈寒冷眼旁观着这对母女上演的拙劣闹剧,戏台还没搭稳就自己塌了,这位大姐姐竟还浑然不觉。 秦姨娘一把捂住女儿肆无忌惮的嘴,跪下给郡主磕头如捣蒜: “郡主恕罪,漫儿年幼无知,有口无心,郡主别和她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回梨溶院禁足好好反省。” “慢着。” 沈寒缓步向前,挡住秦姨娘的身形。 戏才开演,怎么能让她离场呢。 沈寒不疾不徐的开了口:“方才隔得那般远,帕子又是落在地上的,大姐姐却一口咬定就是我的,姨娘,你怎么看?” 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当众污我清白,辱我名节,轻飘飘一句禁足反省,姨娘就想蒙混过关了吗?” 秦姨娘要疯了! 她一早反应过来,她们母女今日是被人将计就计,狠狠反算计了! 她本想给沈漫打眼色示意停手,只要漫儿不喊破,这事闹破天也不过是个想攀高枝的贱婢勾引姜栋的桃色笑话。 姜栋在京师本就无人问津,一桩不值一提的桃色笑话,怕是出了沈园就散了,旁人还不如笑话姜氏品味独特呢。 姜氏也未必会疑心到她们头上,她只需趁乱把珍珠处置干净就行! 可沈漫这一嗓子,坐实了她们母女暗中捣鬼的事实,姜氏定能看穿她们的盘算,把沈寒配给姜栋,是为了破坏她精心筹划的承嗣大计! 这个蠢女儿,一心只想致沈寒于死地,却完全看不清局面早已天翻地覆,她们自己才是掉进陷阱的猎物! 秦姨娘满脸惊慌,还未开口,身侧的沈漫一把扯开她的手,声嘶力竭地尖叫: “就是你的!肯定是你的!沈寒你还想不认!你就是跟姜栋有了——” “啪——!!!” 秦姨娘转过身,狠狠甩了沈漫一记狠厉响亮的耳光。 满园宾客彻底懵了! 这家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妾的女儿当众指控妹妹与人私通—— 小妾却打了自己女儿,拼命维护其妹的清白?!! 还有,众人心中疯狂呐喊! 快说那帕子到底是谁的呀! 第七十六章 我要求娶她 沈漫捂着脸,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心中又恨又委屈。 阿娘是疯了吗?!居然当众打她! 说好要一起踩死沈寒的,阿娘为何临阵倒戈??? 小乔氏眼见沈漫撑不住场子,按捺不住开口:“老夫人与郡主且莫动气,总得把这帕子的来历说个清楚明白才是。若...这帕子当真是二姑娘的...” 她用团扇半掩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今日在座的都是长辈,咱们不如就成全了这段才子佳人的好姻缘,也算是为老夫人的寿宴添上一桩大喜事呢。” 姜氏扭脸看向沈漫,这就是她请来的侯夫人吗?! 分明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沈寒轻笑,挑衅地冲着小乔氏一抬下巴:“侯夫人说得是,若真是两情相悦,相信祖母定会成全这桩好事的。” 沈漫眼见沈寒非但毫发无损,反而从容不迫,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又听小乔氏似是在帮腔,一把推搡开秦姨娘,无视她屡次警告的眼神,睁大泪眼在人群中疯狂搜寻,嘶声尖叫: “珍珠,你个死丫头躲哪去了?!还不快滚出来说清楚!!” 珍珠低着头,怯生生地从人后挪了出来,如同风中弱柳般软软跪倒在地,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姜氏还未发话,郡主冷冷地开口:“珍珠,说,这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珍珠缓缓抬起脸,晶莹的泪珠颗颗滚落,她“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郡主...这帕子...这帕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沈漫,再猛地缩回肩膀,嘴唇哆嗦着,似有话不敢言,只能低声抽泣。 沈漫一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厉声尖叫:“说呀,看我做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该死的贱婢! 关键时刻还在那哭哭啼啼的,废物一个! 若非众目睽睽,她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手撕了这丫头! 今晚回去定要她好看! 沈漫的恶形恶状,更显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珍珠无助可怜。 郡主扫了沈漫一眼,威严森冷的目光,瞬间冻住了她嚣张的气焰:“珍珠,你说,别怕。” 珍珠咬着下唇,颤抖着抬起头,带着恰到好处、惹人怜惜的哭腔:“郡主,这帕子...是奴婢的!” “奴婢该死!请郡主饶恕!”说完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溪雪似想起什么,对沈寒大声耳语:“姑娘,奴婢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日在园子里,珍珠姐姐被大姑娘责骂哭得伤心,表公子瞧见了,说送她两匹上好的苏杭软缎做衣裳赔罪吗!” “这帕子的料子,可不就是那软缎!边缘还绣着如意纹呢!” 沈寒微微颔首,转身对着上首的姜氏和郡主盈盈一福:“祖母,母亲,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想必是栋表哥与珍珠两情两悦,这才私下赠予衣料。”说到两情两悦四个字,沈寒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小乔氏。 “却不料此事被大姐姐知晓,她因惧怕身边婢女行差踏错,而遭祖母牵连责罚,又因素日对我心存嫉恨,便拿着此事反过来当众污蔑于我,更企图将栋表哥也一同拖下水,其心可怕。” “虽然大姐姐因一己私欲、不惜残害手足的行为令人不齿,但好在今日有祖母、母亲和诸位贵人在场主持公道,总算没让这盆脏水泼到孙女儿身上。” “只是...”她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沈漫: “大姐姐今日当众辱我名节、毁我清白,孙女恳请祖母事后务必严惩此等恶行,以正家风,也为孙女儿主持一个公道!” 满园宾客顿时一片哗然,啧啧,这沈大姑娘心肠何其歹毒! 竟为了包庇自身过错如此陷害亲妹妹! 郡主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长长舒了一口气。 姜氏也松了口气,旋即觉得不太对劲,什么叫两情相悦?! 沈漫被两个耳光打得全然失去理智,筹谋落空的绝望,被珍珠背叛的愤怒,以及对沈寒安然无恙的滔天恨意,彻底使她陷入了癫狂! 她双眼赤红,指着珍珠和沈寒,口不择言的尖叫: “你..你胡说!你这个小贱婢满口谎言,这分明就是沈寒的!” “你和沈寒那个小贱人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你这个贱婢——” “啪——” 姜氏再也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狠狠抽了沈漫一耳光! “来人,”姜氏厉声喝道:“大姑娘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把她给我拖回梨溶院,锁起来严加看管!没治好之前,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目光冷冷扫向瘫软在地的秦姨娘:“连秦氏一并关起来!” 秦姨娘大惊失色! 从今日起,整个京师都会知道,沈园大姑娘是个心肠歹毒、构陷亲妹的疯子! 漫儿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别急呀,祖母。”沈寒甜甜开口:“咱们只是问了珍珠,还没问过栋表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总得让表哥亲口说说,免得日后传出些不清不楚的腌臜闲话,平白污了表哥的清名。”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瞬间点醒了怒火攻心的姜氏! 寒丫头说得对,方才沈漫那蠢货喊得那么难听,若栋儿不把话说清楚,旁人定会认定他与那婢女有私情! 栋儿的名声、前程,岂不都要毁于一旦?! 姜氏看向那个一直僵立不动的身影,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及余怒,尽量放缓了语气唤道: “栋儿...你过来,到姑祖母跟前来。” 姜栋一步一沉挪过来,见他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样子,姜氏有些心疼,栋儿八成是吓着了。 姜氏温声安抚:“栋儿,你一向温顺善良,定是见了珍珠可怜,同情她才会送她料子,是不是呀?” 姜栋仿佛被珍珠两个字烫醒,死死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猛地撩起袍角,大步走到场中,“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姑祖母!”他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侄孙有件事,斗胆求您成全!”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姜氏,一字一句,清晰而响亮地宣告: “侄孙恳求姑祖母!允准侄孙娶梨溶院的婢女珍珠,为我姜栋明媒正娶的正妻!侄孙愿即刻为她脱去奴籍!求姑祖母开恩成全!”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姜氏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秦姨娘更是惊得张大了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连戏台上偷看的戏子们都忘了唱词...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聚焦在跪地的姜栋和匍匐的珍珠身上! 这家戏一波三折,简直比台上的《蟠桃会》精彩百倍! “栋儿!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姜氏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你前途无量,将来是要...是要光耀门楣的!怎可...怎可选一个婢女做正妻?” 栋儿是不是被吓傻了,满嘴说什么胡话,一个贱婢如何配得上她精心培养的侄孙! 珍珠除了有张脸,连父母都没有,他图什么呀! 姜氏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焦灼:“你若真喜欢她,舍不得她,姑祖母做主,让她给你收了房便是!” “将来等你娶了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正妻,再给她抬个妾室名分,这样可好?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见姜栋紧抿着唇,眼神倔强,姜氏心头发凉,厉声提醒道:“栋儿,你千里迢迢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你肩上担着的,又是什么?!” 栋儿难道要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自毁前程,辜负她十数年来的栽培和期望吗! 姜栋头垂得低低的,心里是翻江倒海的后悔。 他心底深埋在沉塘淤泥里,见不得光的秘密,被珍珠那句轻飘飘的“你还记得玉奴吗”,如同巨石砸入沉塘,轰然炸开! 沉积多年的污秽被彻底搅翻,散发出腐败、肮脏、不能示于人前的恶臭。 他想起来了,珍珠念的那句话,是他当年亲手写在帕子上,送给玉奴的。 第七十七章 就听侯夫人的 玉奴,是姜栋在游历江南时相识的歌伎。 人长得水灵剔透,不仅略通诗词歌赋,更是弹得一手好琴。 多少达官贵人、风流名士一掷千金以求一亲芳泽,可玉奴心高气傲,又洁身自好,却独独为他倾心相许,自荐枕席。 他俩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姜栋沉醉在这温柔乡中,一住就是数月。 临别之际,姜栋指天发誓,待他考中举人,定当为玉奴赎身脱去乐籍,以贵妾之礼风风光光迎她入门。 可当姜栋乡试中举归来,玉奴含羞带喜地依偎在他怀中,告诉他,你要做爹了。 姜栋吓坏了! 这孩子绝不能要! 他寒窗苦读多年,眼看就要踏上仕途,若让人知晓他未娶正妻先有庶子,且孩子的生母是个风尘出身的歌伎,他的功名、前途,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他亲自熬好落胎药,亲手端给她,好声好气地劝她,温声软语地哄她,信誓旦旦地许诺,待他功成名就之后定不会亏待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柔似水,对他言听计从的玉奴竟然勃然大怒,砸了药碗,指着他鼻子骂他负心薄幸,一朝中举就想撇清与她的关系。 玉奴气得一直骂,骂他厚颜无耻,身为读书人,却流连勾栏瓦舍。 骂他心肠歹毒,读了那么多书,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随意割舍。 骂他恬不知耻,一面花着她的银子,一面又嫌弃她出身卑贱。 他被骂得恼羞成怒,转身欲走。 玉奴在身后,冷冷地告诉他,若是不能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她便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姜栋从此就休想再有什么前途。 堂堂举人诱奸乐籍女子致孕,按律杖一百、革除功名! 即使保留功名,吏部铨选时也会因行止有亏而不予授官,他就完了! 姜栋彻底怒了,他回身攥住玉奴的头发,不顾她凄厉的哭喊与挣扎,将她从屋内一路拖拽到荷花池畔。 这宅子,是玉奴用卖笑钱偷偷置下的。这几个月来,姜栋就悄悄住在这里。 他对玉奴说现下他功名未就,不宜让人瞧见与歌伎来往过密,惹人非议。 这荷花池畔,他们一同在此赏过菡萏初绽,一同对着月色饮酒弹琴,多少夜里,玉奴温热的手与他滚烫的心交叠。 如今,他将玉奴的头死死按入冰冷的荷花池水里。 他盘算过,玉奴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娼妓,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死活与去留。 玉奴的枯骨与那段先甜蜜后烦扰的情债,一同沉入了荷花池底的淤泥之中。 这方曾承载风月的池塘,成了她最后的坟冢。 来京师后,有姑祖母板上钉钉的承诺,有郡主王爷扶持的美梦,姜栋早已忘了江南那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直到玉奴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从珍珠口中吐出。 姜栋骤然回身,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珍珠的咽喉,他要将这致命的秘密,连同珍珠这个人,一同掐灭! 珍珠拍开他的手,讥诮他:“举子杀妓,是要判斩刑的。” 姜栋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珍珠。 珍珠用诡异的温柔冲他笑:“你不好奇么?这么隐秘的事,我如何得知的?” 她凑近一步,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今日我若横死,明日你便等着上断头台吧! 姜栋松开了手,冷汗涔涔。此事他瞒得滴水不漏,就连贴身小厮也不知情。 珍珠...是有备而来! 他不能冒险。 珍珠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浮灰,仿佛是要掸去往日的憋屈与苦楚。 “姜举子,这秘密不止我一人知晓,这辈子我但凡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下的手。” 珍珠大笑着走出院门,姜栋整个人却恍若沉入塘底。 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狼狈与彻骨的寒意。 珍珠临走前的话言犹在耳:“我要什么,姜举子…你很清楚。” 姜栋狠狠闭了眼,他除了娶珍珠,别无选择。 甚至他都不能让珍珠出事,否则,一旦那见不得光的往事被翻出… 他只有死路一条。 姜栋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姜氏,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姑祖母,我要娶珍珠为妻!求您成全!” 姜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刺激得已是心力交瘁,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一口否决: “此事绝无可能!我瞧你今日许是被这乌七八糟的事搅浑了脑子,立刻回你院子去休息,明日姑祖母再找你说话。” 今夜她就会秘密处置了珍珠,对外就说家中婢女不知廉耻妄图勾引主家少爷,她念其旧情,赏了些银钱打发回原籍了。 如此一来,便可将栋儿摘得干干净净。这等微末流言,在京师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遗忘。 她凑近姜栋低语:“听姑祖母的,回去歇着。万事有我,定会替你料理得妥妥帖帖,不留半点后患。” 姜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还未及起身,就听沈寒那清泠如碎玉的嗓音适时响起: “我觉得,方才侯夫人方才所言极是呢。既然栋表哥与珍珠是两情两悦,何不成全了这桩才子佳人的美事。” 小乔氏心头怒起,这死丫头竟打着她的旗号行事,她说的是要成全婢女吗?! 眼见被粗使婆子死死捂住嘴、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沈漫,小乔氏真是后悔跑这一趟。 她就不该对这个蠢钝自大的小庶女抱有什么指望,这个小庶女简直和容三娘一样蠢,被自家一个半大孩子耍得团团转! 一个被陆青坑得至今都下不了炕,一个被沈寒玩弄于股掌之间名誉尽毁。 难怪这两丫头能看对眼成为手帕交,都不是省油的灯! 见沈寒笑盈盈地望过来,小乔氏满不情愿地挤出一丝笑:“呵...二姑娘说笑了。我是客人,这沈园内宅的家务事,还得是老夫人和郡主做主才是。” 姜氏正欲开口呵斥沈寒多事,身侧的郡主淡淡出声:“我也觉着,侯夫人所言甚是。” 一句话,如同塞子般,把姜氏涌到喉头的所有驳斥硬生生堵了回去。 小乔氏气得呕血,什么侯夫人所言甚是?!你们自家内宅的斗争,一个两个都拿她做筏子! 可偏偏话头是由她自己起的,此刻便是想发作也寻不着由头,只能挤出一脸僵硬的笑纹,索性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母亲,珍珠能得栋表哥青眼,不正说明祖母平日里调教下人有方,教导得宜么。”沈寒笑眯眯地堵住姜氏的火枪口。 “我瞧珍珠在大姐姐身边服侍多年,最是尽心周到,人又长得标致水灵。既是从咱们沈园嫁出去的姑娘,这排场体面可万万不能薄待了。” 姜氏鼻子都气歪了,她从前竟不知,这二丫头口齿如此伶俐,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偏生沈寒的话,句句在理,又处处打着为沈园争光的旗号,让她连半句斥责的话都寻不出来。 “寒儿所言甚是。如此,我便为珍珠添一份妆奁,让她风风光光从沈园出嫁。”郡主一锤定音。 “栋儿既已中举,来年更要赴会试。他既是住在沈园的贵客,娶的又是沈园出去的姑娘,这婚事自然不可轻慢。” “古人云‘成家立业’,栋儿先成家,得一知心人相伴,日后前程,想必更能心无旁骛,走得稳当。” 郡主目光沉沉看向姜栋:“男子汉立于世间,首重‘堂堂正正’四字。唯有品行无亏,日后立于朝堂之上,方能昂首挺胸,不惧人言。” 堂堂正正—— 姜栋被勾起的那一丝希冀,在郡主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郡主在提醒他,既要走入仕之路,就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不能听姑祖母的!不能心存半分侥幸!更不能对珍珠动一丝邪念! 珍珠的背后,如今有郡主撑腰了。 这辈子,他都只能听命于珍珠,受制于珍珠。 “是,姜栋谨遵郡主教诲。”姜栋深深匍匐下身子,额头重重触地。 承嗣两房,光耀门楣的希望;承欢郡主膝下,借势攀附的算计;乃至那虚无缥缈、入主皇室宗亲的痴心妄想… 从此之后,都是泡影了。 第七十八章 自己的路自己选 珍珠深深匍匐在地,遮住的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短短数日,她几度绝望,几乎就要认命了,谁曾想,竟还能绝境逢生! 沈漫肆意责打辱骂她,她咬着牙能忍。可秦姨娘居然让她去偷沈寒的贴身睡帕,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沈寒是郡主心尖上的人,郡主再如何良善温和,胆敢算计她的女儿,郡主岂会善罢甘休! 何况珍珠心里始终记着,二姑娘对她尚有一份恩情,她打心底里不愿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可在沈漫一口一个发卖里却不得不从。 她惧怕秦氏母女对她下手,又不愿真去害了二姑娘,苦思冥想后便没有去偷帕子,而是自己偷偷摸摸另做了一条。 好在秦姨娘并未亲眼见过那帕子的模样,她用积攒多年的体己钱,换了一小缕金线绣在帕子边缘。 这帕子上毫无印记,根本说明不了是谁的。她相信以二姑娘的聪慧机敏,定能化解此局。 如此,她既应付了秦姨娘的差事,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母女俩明明说好只要把帕子偷出来就行了,余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 秦姨娘亲口允诺的,只要偷出帕子就行! 可沈漫知道她得手后却改了主意。 秦姨娘原本打算重金收买姜栋的贴身小厮,让他将帕子偷偷塞进姜栋的床帐深处,再由她们找个由头去搜出来。 沈漫不同意:“何必要浪费银子,还要兜兜转转绕这么大弯子,若是出了岔子,让沈寒寻到借口推脱,或者郡主替她遮掩,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偏要在姜氏的寿宴上,当着满堂京师贵妇的面揭穿,坐实沈寒与姜栋的私情! 扬言要让沈寒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羞愤自尽! 可若是要当场从姜栋身上搜出来,就得有人能近身姜栋,将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入他怀中。 珍珠满腔怨愤,心口突突喷火! 沈漫竟逼着她去“献身”! 沈漫一脸无所谓,笑得肆无忌惮:“既然做了初一,就得做十五。这件事哪怕你跟了姜栋,也得给我办成。你也不必羞涩,事后我自会让姜栋收了你,也不算亏待你。” “这事办成了,是便宜你这小蹄子了。姜栋可是举子,能做他的通房,你是得了天大的福气。” “可若是办不成,”沈漫阴狠地放话:“第二日我就送你去最烂贱的暗门娼馆里卖笑!” 珍珠绝望地看着这个从小相伴的姑娘如此绝情,只得转头去求秦姨娘。 秦姨娘原本有些犹豫,担心此事若是闹大,怕是收不了场。 可架不住沈漫不依不饶,软磨硬泡,甚至胡搅蛮缠地威胁:“阿娘,若是不能把沈寒打入地狱,我就铰了头发抱着弟弟跳河去,看你怎么办。” 见秦姨娘还在犹豫,沈漫当即跺脚:“阿娘,你忘了祖母打的是什么主意吗?!非得等事情要成了我们才动手吗?!您这般优柔寡断,就是要亲手将弟弟和我,往火坑里推!” 秦姨娘应允了,沈漫得意地大笑,珍珠彻底绝望了! 她想过逃出沈园,那她逃出去了又能去哪。既然沈漫不让她活,那她就拼了! 珍珠守在园中等了许久,一见到溪雪就扑过去跪下,她以为带来的秘密,会让沈寒惊慌失措,她告发也算是有功,二姑娘就会救她。 没想到,沈寒的话,彻底震惊了她。 “珍珠,那晚你没来偷帕子,我便知道你良心未泯。”沈寒端坐在榻上,沉定自若。 珍珠大惊失色,“二姑娘,你如何知道奴婢要去偷帕子?” 沈寒笑了。 那日在园中,她故意放消息给秦姨娘。 这对母女苦等多日找不到半分下手之隙,眼见寿宴迫近,早已心急如焚。有沈寒给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们想也不想定会抓住。 陆青告诉过她,梨溶院里,唯有珍珠是被秦姨娘买来的,也唯有她的身契是捏在秦姨娘手中。 秦姨娘要行此险恶之事,需得找一个能随时舍弃、且绝不敢背叛的棋子。 除了珍珠,她们别无选择。 在秦姨娘母女眼中,珍珠是她们那枚最稳妥、也最该被牺牲的筹码。 珍珠颇有几分姿色,姜栋对她的那点龌龊心思,早已不是秘密,想必秦姨娘和沈漫不会放过这个缝隙。 被逼到悬崖濒临绝望的珍珠,因上元节沈寒替她遮掩的善举,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绳。 沈寒声音清泠如碎玉,却带着千钧之力: “若是你真偷了帕子交给秦姨娘,那么事后,你是被撵出沈园或是被杖毙灭口,我都不会过问。” “那帕子我们早已做了手脚,到时候自然可以顺势反击,而你,有口难辩,必然难逃一死。” “既然你心中已生害我之意,我又何必对你仁慈。善意,只该留给知善、行善之人,而非滋养毒蛇,反噬己身。” “可你没有偷,所以今日我愿意帮你一把。” “珍珠,是你的良知,救了你。” 珍珠听得浑身冰凉,泪水涟涟,好在她悬崖勒马。若是她还如从前那般,一心惦记那对恶毒母女的吩咐,事情败露之际,她必死无疑。 事成,她不过能做个见不得光的通房,随时可能被丢弃! 事败,她便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如今给你两条路,是我给你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送你远离京师,亦或是,”沈寒看着珍珠,“你想做举人正妻。” 珍珠并不意外,二姑娘慧眼如炬,她那点不甘与野心,早已被看穿。 “二姑娘,奴婢想选举人正妻。”珍珠眼里发出光芒,她如今什么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珍珠,姜栋并非良配,你若是要托付终身,无异于拿自己去赌,此路艰难,你可想清楚了?”沈寒心中轻叹,她猜到珍珠会选姜栋,而不是选银子。 珍珠无依无靠,如浮萍飘零。如今能有一步登天、成为举人娘子的机会,她绝不会放手。 “二姑娘,奴婢愿意去赌!”珍珠眼中再无半分犹疑,浑身散发着决然的气息。 赌赢了,她便能挣脱这卑贱的泥沼,彻底翻身!她的子女也将摆脱这低贱的烙印! 赌输了,她孑然一身,没爹没娘,只有一条命,没什么不能失去的。 “那如何让姜栋肯娶我呢?”珍珠不解。她这种卑贱的出身,想要做举人娘子,无疑是难如登天。 沈寒给她讲了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又懦弱至极的举子,如何亲手溺杀痴情歌伎的故事,珍珠如获至宝。 手里攥着姜栋致命的把柄,仗着郡主的庇护,她绝不选择如丧家犬一般逃离京师。 她要姜栋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求娶,事后绝无反悔的余地! 姜栋把前途看得比命都重要,绝不会拿自己的功名仕途去冒险! 她终于可以摆脱沈漫,摆脱梨溶院了! 珍珠的身影踉跄着消失在院门口。 溪雪不明白:“姑娘,为何我们不劝珍珠姐姐离开京师呢?姜栋可不是个好人呐?” 既然把她救出梨溶院那个火坑,何必眼睁睁看着她再入狼窝。 沈寒默然看着珍珠的背影:“溪雪,没人能替她做主,选她的人生。” “我只给她提供条件,不会帮她做选择。” “自己的路,只能她自己选。” 困兽尚且挣扎,珍珠若是个认命的,早早就把自己献给姜栋了。 比之早晚会花完的银子,举人正妻的身份,是一道阶梯,通向更广阔、更多可能的未来。 将来的日子,是蜜里调油,还是胜似黄连,皆是她今日一念之选。 烛光摇曳,沈寒看向菱花镜中的自己,每一次凝望,都仿佛在重新辨认一个陌生的灵魂。 重新认识一次自己。 她从前是被选择做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也没错。 沈寒指尖微微用力,压在那冰冷的镜中人影之上,似要擦去旧痕。 可重活一次,她想自己选! 第七十九章 好好折磨秦氏 大戏落幕,戏班子领了赏,欢天喜地散去,顺手将沈园今日最热乎的谈柄也卷走了。 回去稍加编排,便是现成的火爆戏码。 名字都拟好了,《小妾婢女喜登举人堂》、《三巴掌打出京师年度最佳毒女》、《俏婢女与新举子月下盟》.... 定能轰动京师! 台下看客,各归其位。 姜氏怒气冲冲回了慈清堂,吩咐让秦姨娘跪在院子外,没她的允许不准起身。 原本她都盘算好了,待姜栋春闱高中,有郡主和王爷提携,或入翰林清贵,或外放肥缺镀金,待资历熬足,回京后便是三、四品大员也唾手可得。 可他竟要娶个婢女做正妻! 这岂止是自毁前程!日后那些朝中大员,谁还肯正眼瞧他?谁还肯给半分助力? 筹谋多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如今她还有什么脸面去找郡主提承嗣之事? 怪自己太大意了! 以为秦氏是条养熟了的狗,温顺听话,谁知这贱人竟悄无声息地磨利了牙,趁她不备,狠狠反咬一口! 此刻姜氏只想将她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心腹婢女画屏替她揉肩捏背:“老夫人息怒,好在表公子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考中进士,还是能得郡主帮衬的。” 姜氏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再如何帮衬,栋儿若是不能过继到郡主膝下,那就是外人。再有出息,光耀的也是姜家门楣!” “沈家偌大家业,后继无人,难道要白白便宜了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不成?” 她呕心沥血攒下的家业,难道要拱手让人?! “珍珠妹妹真是好命,”画屏酸溜溜地开口,手里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摇身一变,就成了举人娘子了。” 画屏心里极不痛快,同是婢女出身,珍珠仗着那张狐媚子脸,竟然不显山不露水地勾搭上表公子! 她在老夫人身边小心伺候多年,所求也不过是将来能被指给表公子做个贵妾,已是天大的体面。 那丫头倒是命好,一步登天,成了正头娘子,生生压了她们所有人一头! 提到珍珠,姜氏皱眉:“我方才细细想了下,今日这事,不太对劲。” 秦氏母女,无非是想把寒丫头和栋儿硬凑成一对,栋儿一旦成了郡主女婿,还怎么承嗣。 可栋儿为何会愿意娶珍珠呢? 姜氏可不信栋儿对珍珠是情根深种,况且她们早已商量妥当,有了承嗣大计,栋儿怎会为一个卑贱婢女就轻易放弃?! 画屏语气里带了一丝嫌恶的嫉妒:“老夫人,奴婢也觉得不对劲。今日这出戏,珍珠保不齐就是秦姨娘一早埋下的暗桩!” “若是要陷害二姑娘,为何偏偏挑中了珍珠?您想想,珍珠可是从她梨溶院出去的。日后表公子娶了珍珠,秦姨娘和表公子之间,不就拐着弯地又连上了吗?这心思,深着呢!” 都怪那秦姨娘!没事撺掇个妖精似的婢女做什么,平白惹人膈应! 姜氏烦躁地摆摆手:“虽说这糟心烂肺的母女俩,打着的是害人的主意。可最先开口要珍珠的,是栋儿!” 姜氏想起来就是一阵心塞。 无论她如何逼问,姜栋就像王八吃了秤砣,梗着脖子铁了心就是要娶珍珠。 甚至在姜氏威胁要处置珍珠时,姜栋还苦苦哀求她千万不要动珍珠,否则他也活不成了。 险些把姜氏气得气厥过去! “方才您追问表公子多次,他只说珍珠是心头所爱,许是少年郎心动了,情难自抑吧。”话里的尖刺扎不到珍珠,画屏嫉妒的酸水直往外冒。 “画屏,你有没有觉得,二丫头不对劲?”姜氏越想越觉得心头不安。 画屏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说的是哪里不对劲?” “我总觉得,栋儿鬼迷心窍非要娶那贱婢,这背后,会不会是寒丫头在推波助澜?” 珍珠在她眼皮底下十数年,是个什么货色她一清二楚。 平日里被秦氏母女搓扁揉圆都不敢吭一声,凭她自己,绝无可能掀起这般风浪,更别说让栋儿如此死心塌地! 一个怯懦的婢女,若无人背后指点、撑腰,怎敢行此险招,又怎能一举功成? “原本珍珠认下帕子,这事就能了结,可偏偏是寒丫头开了口,倒像是特意护着她。” 她本打算寿宴后就将珍珠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或发卖远乡,或直接闷在井里。 可沈寒横插一杠,将珍珠护到了明面上。 沈寒身后站着的是郡主。 她就是想强行拒绝,当时都做不了主。 她那个地位尊贵无比的儿媳,一句话就能噎死她。 画屏给老夫人端来参汤:“依奴婢看,二姑娘就是气不过。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人当众这么泼脏水,定是不痛快的。为珍珠说两句话,既是狠狠打了大姑娘和秦姨娘的脸,还能恶心死她们!” 姜氏沉吟,沈寒今日辩驳振振有词,这个说法也倒是通的。 眼下,姜氏最怒的,还是秦氏母女。 画屏觑着姜氏铁青的神色,适时开口:“老夫人,秦姨娘现下人还在院外跪着,今夜起风了,这么跪一宿,定是要生病的。”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切,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谁让秦姨娘捧出个珍珠恶心她们。 “让她跪着!莫说是一夜,就是跪上三天三夜,也给我跪着。”姜氏提及秦氏,胸口气得灼痛。 画屏想了想,语带撺掇:“今日咱们沈园算是出了风头。这传扬出去,不知情的外人,只会说老夫人您治家不严,府中姨娘撺掇姑娘,姑娘带坏婢女,后宅乱得跟个贼窝子似的。” “以奴婢看,您得拿出点雷霆手段,好好惩治一番。” “这样一来,对二姑娘和郡主那也算是有个交代。” 姜氏眼皮微抬:“你的意思?” “老夫人,秦姨娘都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捣鬼,可是留不得。要不,奴婢去寻个可靠的人牙子来?” 说是姨娘,不过是老夫人的奴婢,画屏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对母女。 姜氏喝了半盏参汤,缓过气来,摇摇头:“不,她们得留着,日后还有用处。” 虽说画屏分析的有道理,寒丫头今日出言相帮,只是以牙还牙。 可经此一事,姜氏也算是见识到沈寒的厉害。 这丫头今日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公然挑战她的权威。这要是将来无人牵制,难保不会连她这个祖母也要被她拿捏。 秦氏母女虽说蠢得飞天遁地,但好歹是个喘气的活物。留着她们,适当时候拿来制衡郡主母女,再合适不过。 不过眼下,她要好好折磨秦氏一番,得给她个教训,让她记住背地里耍阴招的下场! “奴婢觉得,大姑娘和小少爷,原都是本性纯良的,”画屏察言观色,适时递上刀子。 “只是被秦姨娘带坏了。若是放到老夫人这里好好管教,严加督促,定然不会闹出今日这般难堪的局面。” 画屏伺候老夫人多年,知晓老夫人旁的本事没有,磋磨人是一等一的,尤其是对付秦姨娘,能下死手。 姜氏皱了眉头,沈漫就算了,沈夕那个傻子,她看一眼都烦。 不过,画屏这提议,倒是戳中了她的心思。 横竖是不能把这对母女打死的,那么,对一个母亲而言,还有什么比夺走她的孩子更让她锥心刺骨? 尤其是那个她视若眼珠子的傻儿子! 姜氏大手一挥:“去,叫两个粗使婆子,把沈夕给我带过来。若是哭闹,就用捆柴的麻绳给我捆结实了!从今往后,他就关在慈清堂后头那间空屋子里,没我的话,秦氏休想踏近一步!” 只让秦氏跪着,未免太便宜她了。 既然秦氏敢剜她的心,剐她的肉,她就把秦氏的心头肉连根拔起! 第八十章 让她们一块去死 窗外寒风呼啸,撕扯着檐角,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泣。 屋内却是暖意融融,上好的小儿臂粗的蜜烛,在鎏金缠枝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小心翼翼地爆开一丝细微噼啪声,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女的温情时刻。 “我的寒儿厉害啦...都会算计人了,”郡主佯装生气,眼底却漾着难以掩饰的欣慰,她转向身旁:“刘嬷嬷,你瞧瞧,这还是我女儿吗?” 刘嬷嬷忍不住噗嗤一笑,“老奴瞧着,二姑娘是长大了。郡主将姑娘养得这般好,现下可以放心了。”说着说着,眼角就泛起了泪花,她悄悄用袖子拭去。 郡主听着,喉间也有些哽咽,轻轻抚着女儿的乌发。一晃多年,那个需要她牢牢护在怀里的小人儿,竟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 沈寒握住郡主温暖的手,轻声问:“母亲,您不怪我擅自做主么?” 郡主缓缓摇头:“别人都要打你了,自然是要还手的。” “是母亲大意了。” 郡主垂眸望着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些,像在自我责怪:“回京师后,我虽看出漫儿与你之间的龃龉,想着你聪慧不会吃亏,只要不过分便由着你们小打小闹。”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们母女俩竟如此恶毒,想要毁了你的名节。”语带一丝颤抖,她想起来就后怕。 “若那帕子真是你的,众目睽睽之下,即便能说清楚,这盆脏水也是结结实实泼你身上了。” “是母亲不好。天大的风雨,原该由我先替你挡着。”郡主眼底浸满了心疼,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寒的手背。 “你该先知会母亲的。我自有法子护你周全,何苦事事独自硬扛?” 沈寒的泪水瞬间决堤:“我...我怕母亲会心软。” 忍了许久的泪意终于绷不住,她扑进郡主怀中,忍不住放声低泣,那怀抱坚实得像暖炉,让她想要全然依靠。 这就是被母亲张开双臂,稳稳护进怀里的滋味吧。 若说她重活一次,最害怕失去的,便是郡主了。 郡主用母亲般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呵护,一点点缝补她那颗残缺疮痍的心,将她的惶恐无助细细捂热。 沈寒从未告诉过陆青,她其实很怕。 她曾以为自己无所畏惧,连命都失去过,还有什么害怕的! 可她还是怕,她怕算计失利,她怕自己护不住郡主,她怕再一次失去母亲。 若郡主因她而有半分差池,她对不住那个在武安侯府,替她活着的陆青。 郡主轻叹,将她揽得更紧:“寒儿,因着你父亲,我是对你祖母多有容让。” “沈家无人承嗣,我心中亦有愧。你祖母属意姜栋,可我却担心,若他心思不纯,反倒是玷辱了沈氏门楣。” 沈寒依偎在郡主怀中,像只寻到暖巢的雀儿,乖顺宁静。 “不说这个...今日母亲倒是很欣慰。”郡主取过帕子,轻轻拭去女儿颊边未干的泪痕。 “你虽遭算计,却仍为珍珠开口。” “母亲愿你既有护己之能,亦存良善之心。莫要让她们的恶,染黑了你的心。” 郡主看着沈寒冷丽明亮的侧脸,有女如此,何其有幸。 “寒儿,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你定要告诉母亲,让我来护你。” 沈寒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冲郡主莞尔一笑。 今日陆青告诉她,那次跟踪小乔氏失败了,她会再寻契机。 陆青尚且如此努力,她怎能因一己之惧就贸然将郡主拖入险境。 秦姨娘不过一枚卒子,她们真正要面对的,是藏在重重阴影之后,那诡谲难测的执棋之人。 她若是连这枚卒子都无法剔除,将来又有何力量,去对抗那可怕的背后人! 她会勇敢起来,她要守护郡主,用她或许微小却必将坚实的力量,牢牢守护住她和陆青的母亲。 服侍郡主歇下,溪雪悄悄来说:“姑娘,老夫人把少爷和大姑娘都关进了慈清堂。吩咐大姑娘每日跪足两个时辰,在屋内抄写佛经静思己过,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还说一日只许给她送两餐,且没有荤腥,让她好好反省。” “秦姨娘还跪在院子外,老夫人发了话,要让她跪足三天三夜。” 沈寒微微颔首,她猜到姜氏会好好折磨秦氏。 既动不了珍珠,也无法拿她撒气,便只能将一腔怒火尽数撒在这对始作俑者母女身上。 姜氏如今失去了姜栋这最有力的依仗,不会要了秦姨娘的命,否则,她手中便再无棋子可与郡主抗衡。 “寻个稳妥的人,悄悄给夕哥儿送些吃食衣物,别让他饿着冻着。”沈寒轻声吩咐,“另外,仔细盯好秦姨娘。” 沈漫她就不管了,姜氏自会好好收拾她。 姜氏夺走沈夕,可谓是精准地掐住了秦姨娘的命脉七寸。 想必,秦姨娘快要被逼到绝路了吧... 慈清堂院门外的石子地冰冷坚硬,秦姨娘跪得双膝麻木,浑身瑟瑟发抖,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跪得意识昏沉之际,陡然间听到儿子的哭声,猛地睁眼,就见沈夕被两个粗使婆子用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一路拖拽而来。 许是在用饭中被强行拖来,沈夕身上泼满了汤汁,菜叶子黏在衣襟上,脸上还粘着米糕粒。 一见秦姨娘,沈夕如同受惊的幼兽,被捆缚的手脚拼命挣扎,涕泪横流地朝着她的方向蠕动,口齿不清地哀嚎:“娘...吃...娘...” 画屏立在院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想到今日珍珠得势,她心头就堵得发慌。特意交代了婆子,要让秦姨娘亲眼看着儿子的惨状。 既然秦姨娘那么会抬举人,那便让她好好瞧瞧,婆子们是如何抬举她那个傻儿子的。 秦姨娘疯了一般想扑过来,被婆子死死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这些婆子们平日里没少见她挨骂,根本从未将她当作主子看,如今得了老夫人的吩咐,更是想尽办法作践她。 “老夫人说您德行有失,要亲自管教小少爷。”画屏缓步上前,“您放心,奴婢们定会...好好伺候。” “放肆!”秦姨娘目眦欲裂。 “夕哥儿是主子,你们怎敢用这么粗糙的绳子捆他,都不想活了吗!还不赶紧放开他!” 画屏眼风微微一扫,婆子会意,拽住麻绳狠狠一收! 粗糙的绳结瞬间深陷进沈夕的皮肉里,挣扎间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腕已被勒出道道血痕,沈夕吃痛哭嚎声愈发凄厉,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秦姨娘的心。 “姨娘,知足吧。”画屏掩口讥笑,“老夫人是发了善心,才肯照顾这傻子。不怕告诉您,老夫人说了,若是少爷哭闹得厉害,便打发回应天老宅,随便拨两个婆子看着就是了。” 见沈夕一身污渍粘稠,画屏嫌恶地别开眼,“奴婢劝您安分点。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若被丢回应天,怕是...活不长喽!” 周遭婆子的嗤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 秦姨娘不敢再挣扎,她怕姜氏真的将沈夕送走,那她也活不成了。 画屏满意地一挥手,婆子们像拖拽一袋没人要的破麻袋,将哭得撕心裂肺的沈夕一路拖进了慈清堂。 沉重的院门“砰”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秦姨娘的视线。 秦姨娘膝行到冰冷的门板前,趴着狭窄的门缝拼命向内张望。 院内的婆子们故意大声说给她听: “那傻子又不肯吃饭了!” “饿几顿就好了,谁耐烦伺候他!” “走走走,锁上门,咱们吃酒去!” 沈夕一声声唤娘,哭喊声和拍门声,如同凌迟的刀片,从门缝里钻出,一刀刀剐在秦姨娘心上。 正堂内,姜氏听着院外隐约的哭嚎和院内婆子的喧哗,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 沈夕每一声痛苦的嘶喊,都在秦氏身上凿出一个血洞,让她胸中的郁气舒散一分。 秦姨娘哭着匍匐在地,寒风将沈夕的呜咽抽成尖锐的丝线,将她寸寸切割,痛得肝肠寸断,满口腥甜。 她放在血肉里宝贝着的儿子,姜氏竟拿来折磨她,这比骂她打她,更摧心裂肺。 姜氏不让她活...那便谁都别活了! 她要姜氏和郡主—— 一起下地狱吧! 楔子-噩梦 “轰——” “咔——” 雷声密集如鼓点,一下,一下,捶在心口。 “姑娘.....姑娘.....” “姑娘,你醒醒......” 是齐嬷嬷在唤她吗? 陆青努力想睁开双眼,熟悉的脸仿若就在眼前,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织成一层又一层的密网,她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 蓦的,一道银白的光撕裂了人影,黑暗犹如从天而降的巨石,沉沉压来。 不要,不要! 她伸手想抓住,却猝不及防地被呼啸而来的狂风裹进了雨中。 滴答,滴答,仿佛有人轻轻拍着她,有节奏又温柔地敲着她的意识。 “狼来啦,虎来啦,老和尚背着鼓来啦, 往哪藏?咚咚咚—— 往哪藏?咚咚咚—— 庙里藏,庙里藏, 庙里有个小二郎。 乖乖......睡吧.....睡吧.....” 是谁在唱儿歌? 是娘在哄她睡觉吗? 慈爱的歌声里,那细碎的疼惜和满满的温柔,轻轻柔柔,她从未听过。 是母亲来接她了吗?十六年了,她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 ........... “二郎二郎你看家,我上南洼去偷瓜, 你吃皮,我吃瓤,剩下瓜子再种个。 暖暖.....睡吧......睡吧......” 熟悉又陌生,好像听了很多次,又恍若第一次听。 “暖暖......暖暖......” 一声,一声,飘飘忽忽,由远及近。 “娘,娘......” 沈寒张口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四周如浓稠的墨汁一样暗沉,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奔跑。 娘,我在这,我在这啊—— 她想跑出这片黑暗去找母亲,却一直跑不到头。 天太黑了,风太大了,雨太急了,是谁在唤她? “暖暖......” 那声音就在耳边,离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 猛地转身,只见一片模糊的光影由远及近,一圈一圈吞噬周遭,倏然,她被推进了光影里。 啊—— 伴着尖叫的高低音,她蓦地睁开眼,一张张或惊喜或讶异的陌生面孔看向她。 你是谁? 第一章 你是谁?上 雨渐渐小了。 这场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武安侯府,静的只听得到雨声,风声。 珠帘垂檐,这场雨下得缠绵,洒在琉璃瓦上,飘到檐角,落在廊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碎响空廊。 靖远堂正厅前,仅有的两根,象征着至高无上荣耀的御赐香楠木梁柱上,隐约蒙上细密的水汽,淡淡的香气被湿冷的空气氤氲地若有若无。 容嬷嬷沿着廊庑小步快走,身边的小丫鬟高举着油纸伞都要够不上她略微丰腴的侧身了。“嬷嬷,您慢点呀,仔细别让冷雨打湿您。”努力伸长手臂,丫鬟的脸上满满都是讨好地笑。 “快些,快些走,夫人还等着我呢。”容嬷嬷顾不上新做的紫袖袄被打湿,满心满眼都是陆青的事。小丫鬟偷偷告诉她,“大姑娘自醒过来就认不得人了,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说了什么?”斜倚在小叶紫檀贵妃榻上的美貌少妇,身着大红织金雁衔芦对襟袄,搭着妆花眉子,下穿翠蓝四合如意云纹马面裙,一对金累丝镶宝石青玉掩鬓衬得光彩照人,慵懒又贵气。 容嬷嬷进屋拢了拢袖子,先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大红遍地金貂鼠披风,“老奴不在,这些下人也不知道给夫人加件衣裳,这天气又湿又冷的。”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因夫人怕冷,还加了铜鎏金炭盆,棉帘子将暖气拢得严严实实。 “你说呀。”侯夫人小乔氏黛眉轻蹙,这几日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素日里喜爱的果馅顶皮酥都吃不出滋味。屋里人都打发出去了,就剩下乳母容嬷嬷了,也是她唯一信得过的奴仆。 容嬷嬷给小乔氏拢好披风,低声道:“说是大姑娘问了现在是哪一年,又问京里近来有没有大户人家办丧事的,还问了自己是谁。” 满侯府的人都觉得大姑娘许是魔怔了,现在连她都开始怀疑了。 小乔氏起身瞪大眼:“你瞧着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的?”她最关心的是这个,旁的都不重要。 “夫人,老奴瞧着,大姑娘奇奇怪怪的,打醒过来就认不得人,连您都不记得了,身边从小陪着长大的扶桑也不记得,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又整日问些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怪问题,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一样。”容嬷嬷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摆在她眼前。 “那就是真不记得了?”小乔氏略松了口气,捧起杏仁茶,香甜的气味抚慰着她焦灼的心。 “我看是。还有,夫人,咱们是不是要做些准备。”容嬷嬷再压低声音:“听说,太夫人要从白云观回来了。” 原定的日子是到上元节后才回来,太夫人喜清净,她不在府里,规矩也少些。 “回来就回来呗,怎么,青儿病了的事还能怪我头上?”小乔氏一脸不耐。 多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烦恼过了,恍惚觉得鬓边的细纹都要烦出来了。 “那药不是说服下就管用吗,为何她没事?” 倒也不能说没事,那丫头醒过来后谁也不认识了,什么也不记得了,除了躯壳还是陆青,内里就像个陌生人。 “许是大姑娘体质特殊?”容嬷嬷收回到嘴边的命不该绝四个字。 “这病也不是全然没有说法的,老奴在民间听过,这种叫离魂症。”容嬷嬷劝道,说是大病一场的人,走了一趟鬼门关,就会丢了魂,失了心智。看着人回来了,但魂魄都留在那酆都鬼城了。” 小乔氏听得心里毛毛的,这丫头到底是人是鬼? 陆青跟着她回了趟应天老宅,回来就病得谁也不认识了。小乔氏想想就觉得烦,她们都好好的,偏偏一个小姑娘出了事,她上哪说理儿去。 “若真是丢了魂也就罢了,老奴怕就怕,大姑娘哪日又想起来。”容嬷嬷也焦心。 事关夫人身家性命,就算陆青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有些情分,可谁让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小乔氏最烦的也是担忧陆青哪日再想起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贴身守着她。 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去,小乔氏无比后悔,她以为陆青必然是不行的,这才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要是侯爷和老夫人问起来,她也有说法,孩子是生了一场病没熬过来,可偏偏陆青就熬过来了! 先是连续多日高热,烧得人发烫。 她以此为借口,处理了陆青身边的贴身丫鬟,只临时遣了一个熬药的杂役婆子看着她。 她日日焚香沐浴,日日求神拜佛,日日三拜九叩。 她每天都念往生咒,祈祷陆青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大富大贵。 她该做的都做了呀! 明明大夫也说陆青不行了,在行船临近京师的时候,她居然醒过来了。 陆青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心胆俱裂,吓得不敢上前,魂都飞出去三里外了,是容嬷嬷硬扶她过去的。 “现在没法再动手了。”小乔氏又烦又怕。 她是侯府主母,除了老夫人那处她管不了,多年来侯府被她把持得滴水不漏,没人敢跟她对着干。府里有点风吹草动的,她第一时间都能知晓。 “不说那药没了,一时之间也拿不到手。侯爷和老夫人都要回来了,若是人没醒倒还好说,现下她已经醒了,你让我怎么办?”小乔氏捧着温热的杏仁茶,抿了几口舒缓情绪。 “眼下,你让丫鬟们多看着点。你既然说她叫个什么失魂,那就索性说她失魂了。就算她以后想起点什么,也权当是胡话不就行了吗。” 小乔氏笃定,就算陆青这次病得不寻常,想来侯爷和老夫人也不会苛责她。这些年,她在侯府主持日常,不但养大了两个孩子,还将侯府的中馈打理得风生水起,任谁都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太夫人那...”容嬷嬷沉吟。“大姑娘的病,太夫人和侯爷问起,咱们得先备着个说法。” 总不能说陆青得了风寒,然后就丢了魂,谁也不认识了。 这话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嘭——” 小乔氏用力放下茶盅。提起侯府诸人,她就心生不快,她在这死人窝里埋了十几年了,谁又给过她说法? 侯府就没人对得起她! “就说染了风寒,郎中不也这么说的。再说,那母子俩能把我怎么样。”小乔氏冷笑。这些年太夫人躲清修,偌大一个侯府,有一半都要改成道观了。 可惜,修己不修人,修人不修心。 “这些年,两个孩子不都是我看顾长大的吗。虽说我是继室。”小乔氏皱了皱眉,“可我也是青儿的亲姨母。可怜我长姐走得早,只留下个女儿。这些年她吃穿不愁,我也是把她当自个亲骨肉来养的。”说到这,小乔氏似有不忍。 知道夫人闹脾气了,容嬷嬷体贴地轻拍她背,顺顺气。 小乔氏顺势握住容嬷嬷的手:“三娘。”容嬷嬷在家排行老三,小乔氏好多年没这么唤过她了,可见是真心里不痛快了。“若不是被她看到了,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是真想将长姐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好好抚养长大,十里红妆送她出嫁。 “这孩子虽说自小与我不算特别亲近,可毕竟是我亲外甥女,我与她有着血脉亲情。若不是,若不是...唉——” 小乔氏说不下去了,眼眶都红了一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时她只能这么做。 何况,做都做了,如今再来难过又有何用。 “她院子里少了几个人,如今就剩下一个扶桑。你在府里好好选选,再挑几个人去。”小乔氏用帕子擦擦眼角,硬起心肠。 “是,老奴自当办妥。那,齐嬷嬷...”容嬷嬷欲言又止,一抬头就看到乔氏射过来的凌厉眼神,忙不迭低下头。 “她不会回来了。”小乔氏垂眼看下指尖,桃红丹蔻,纤纤玉手,“府里再挑个年长的送过去,不指她能递个话什么的,年纪大了就不好控了,在那安安分分地把人看顾好就成。” 若是陆青真的失了魂,她着手把她早早嫁了也可以,出了门可就由不得她乱说了。 免得她夜夜睡不好,总是梦到长姐。 第二章 你是谁?下 云海轩内,枯叶斑驳,雨后的湿气层层叠叠,冷寂了石阶。 廊下两个小丫鬟一边熬药看火,一边窃窃私语。 “姐姐,你听说了吗,大姑娘被黑白无常收了魂!” 绿衣丫鬟四下看看,半捂着嘴声音低低的:“昨日我听浆洗婆子们议论,黑白无常上来收魂,勾走了大官一家后,发现人数不够,就顺带手把咱们大姑娘的魂也给勾了去。” 蓝衣丫鬟蜷缩着身子靠近炉火,“现在京里到处都在议论这桩惨案,我听说,那家人被勾了魂的地方,就在离通州潞河驿不远处。” 绿衣丫鬟又怕又想说,“那不是大姑娘昏迷多日后醒来的地方吗,我听陪着的仆妇们絮叨,说是大姑娘一醒来,那一家子也就没了。” “不好好看着火,在那嚼什么舌根。”一道嘹亮的女音打破诡异又暗沉的气氛,把两个小丫鬟吓得一激灵。 “扶桑姐姐,我们是担心大姑娘的身子。”稳了稳身子,蓝衣丫鬟年长些,鼓起勇气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都说大姑娘被勾了魂,她们心里实在是怕得很。 “你们看好姑娘的药,别熬干了。旁的,少多嘴!”扶桑转身要走,回头又道:“若是真闲着,把院子清理下,姑娘不在几个月,落叶都扫不干净。若是齐嬷嬷在,看怎么罚你们。” 扶桑用力跺跺脚,鬼天气,不下雪,倒是冷雨下个没完。 挑开暖帘,一眼看到坐在黄花梨雕花五屏风镜台前的陆青。 “姑娘,您醒了也不唤奴婢一声。”这一声唤醒怔愣中的“陆青”。 她缓缓看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气质清远,有种雨后初晴的纯净。 她喃喃:“你是谁...” ----------------- “哐当——” “姑娘醒了。”一声尖叫,接着是如鼓声般密集又沉重的脚步声。 “暖暖,你醒了。” 沈寒睁开眼,看到一双溢满了关爱的眼睛,眼里又喜又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很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在眼前。 这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触她的额头,“孩子,你总算醒了,你还好吗?” “母亲。”她被这股慈爱温柔地包裹,情不自禁地叫出口。 是她的母亲吗?是不是来接她了,她想了十几年的母亲,在她弥留之际终于让她见到了吗? “哎。母亲在,祖宗庇佑,我儿总算是醒过来了。”一滴清泪落在她脸畔,带着凉意的暖,沈寒伸出手,想替母亲拭泪。 能在离开前摸一摸亲娘的脸,她很满足了。 “郡主,二姑娘醒了,您也可以放心了。”身旁老嬷嬷模样的人跟着擦泪。 一句惊破天雷,仿若闪电劈开黑夜与白昼,沈寒怔愣住。 郡主,哪个郡主? 不是,这张脸不是母亲,她记得齐嬷嬷说过,母亲与姨母极为相似。 可眼前这张脸,秀丽婉约,不似姨母冷峭夺目。 “你是谁?”一张口,全屋都愣住了。 沈寒努力想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她不是死了吗? 抓住床边玉色缠枝纹锦帐,她半直起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婢女忙扶住她。 郡主握住沈寒的手:“暖暖,你要做什么?” 沈寒颤抖着看向镜中,这女子眉梢似有薄霜,眼尾上挑却无暖意,有几缕青丝缠在鬓边,娇弱里又添了几分孤冷,此刻正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 ----------------- “姑娘。”扶桑嗫嚅着唇。 姑娘是不是真的被勾魂了,自醒来后就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认得府里的人,也不认得她了。 “呜——” 想想就难过,扶桑要哭死了,扑到陆青脚下,“姑娘,你要想起我啊,我是扶桑啊。” 她是陪着姑娘一起长大的扶桑,是姑娘有好吃的都会分她一份的扶桑,是姑娘罚跪她半夜偷着送吃的的扶桑,是姑娘难过时哭得比姑娘都伤心的扶桑,是从换牙开始就陪着姑娘的扶桑啊...... 陆青看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青绿色的夹袄都哭湿了,三不五时用衣袖擦下眼泪和鼻涕。 呃......醒来后的迷茫与担心被她擦去了一半。 “喏,这个给你擦。”陆青把手上的妆花缎帕子递给她。 这个叫扶桑的婢女对她倒是情真意切,武安侯是世袭勋贵,她这个嫡出的大姑娘,身边连个年长的妈妈都没有。 从前她虽说不是嫡出,可自小是养在郡主膝下,家谱是记在郡主名下,身边也是有三四个婢女的。这位陆大姑娘,身边仅有一个陪着长大的婢女,其他的,或病或死,甚是奇怪。 “先别哭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陆青自醒来就揪着心,不知道郡主那什么情况,原来的她是死了吗? 她记得有水匪,有落水,后来发了高热不退,饮下一碗麻黄汤就陷入无止境的噩梦,醒来就在侯府,成了陆青。 可她知道,她是沈寒,是兴宁郡主的养女! 扶桑使劲擦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奴婢问了,没听到哪家办丧事呢。现在京里传的最多的,就是赴京上任的曹大人一家被盗匪灭门的惨案。” “听说曹大人一家可惨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百姓都说他是个好官呢,”扶桑想起来了:“那曹大人出事的地方,离通州潞河驿不远,姑娘您也是到了那才醒过来。” 通州潞河驿,就是她和郡主遇到水匪的地方。 陆青眯了眯眼,那伙人,可不像是水匪。 ----------------- “父王,那水匪可有消息了?”兴宁郡主替沈寒掖了掖被角,伸手探过额头,起身低声问梁王。 梁王摆摆手,落座在大红酸枝太师椅上:“你都熬出青眼了。我今天带了御医来,替寒儿好好看看,也替你瞧瞧。你多年在外,爹许久未见,瞧着你似是瘦了好几圈。” “爹的信里叮嘱过,让我们低调回京,什么郡主的排场礼仪都没用。我细想了一下,许是在路上让婆子下去采买的时候财露了白,这伙人就一路跟过来了。”兴宁郡主说话轻轻柔柔,“寒儿落水着凉,本想着一副药下去就能大好,这孩子素日里身子骨也不错的,谁知道当夜就发了高热,一连好些天昏迷又尽说些胡话。” 说到这,兴宁郡主揪紧了帕子,天晓得她多担心。“这孩子生母去得早,”她一直记得,宋氏弥留之际万分不舍地紧紧拽着孩子的绣褓。 她是身子弱无法生养,但母亲的心她懂。 宋氏原是她的贴身婢女,她握着宋氏的手,“静娘,你放心。莫说你伺候我多年,咱们情同姐妹。就是这孩子我瞧着也有眼缘,以后她记在我名下,我定会视她如己出,好好抚养她长大。” 宋氏想给从前的主子、后来的主母再磕几个头,无奈实在起不了身,只依依不舍地看着绣褓里粉嘟嘟的女儿,睡得香甜。 “她是含着泪和感激走的,走的那天,也是一场大雨。”那天,郡主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哽咽,小寒儿才一岁不到,就如她一样,幼年就失去了母亲。 若是寒儿真醒不过来,她怕是也难过这一关。 这孩子她打小就养在她膝下,小寒儿哭着磕磕绊绊的蹒跚学步,第一次奶声奶气地喊娘,歪歪扭扭地学写字...... 一晃这么多年,她的寒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这个孩子已经与她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这就是她骨子里的血肉。 梁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他如何不知女儿的心思,这些年他人在京里,无一日不牵挂远在千里之外的独生女。若不是太后驾崩,圣上得以召郡主回京,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女儿。 “好在你们回京了,父王能护着你们,就是沈缙有些可惜。”想到他那个英年早逝的状元女婿,“柔儿,姜氏可有为难你?” 女婿是好的,可这个婆婆不是好相与的。 兴宁郡主不在意地笑笑:“她顶多就是言语上刻薄几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抬了个秦姨娘,倒是分走了不少对我的关注。吃穿用度上我都尽随她意,这些年在外相处得当。” 至于沈缙,提起已逝的夫君,郡主露出温柔地笑:“与缙郎一世夫妻,我很满足。” 被太后打压的日子过多了,她打小就懂得知足常乐,宽以待人。人来一世都不容易,何苦互相为难。 她这一世有过情投意合的夫君,有宠她至宝的父母,有亲手抚养的女儿,已经很好了。 ----------------- 兴宁郡主,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她听祖母提过。 郡主年幼丧母,又因太后不喜,处处受打压。可为人宽厚,温婉和气,是少有的没有皇族陋习的郡主。 大丫鬟小心翼翼扶起她,“姑娘,该服药了。” “今年是哪一年?”醒来几次,她已经开始熟悉这个身体。是谁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都不再是陆青了。 “庆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大丫鬟低声说,招手示意旁边人出去唤御医。 庆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十天,她从陆青变成了沈寒,从侯府姑娘变成了郡主的养女,曾经的亲人变成了陌生人。 郡主的女儿沈寒活着。 那武安侯府的陆青,是不是死了? 她意外地活了下来,却是活在了别人的身体里。 “我可能是疯了。”沈寒喃喃。 她现在,很想去侯府看看。 看一看自己的葬礼。 ? ?一个有哭有笑的复仇故事 第三章 京城大事-上 沈园外,寒风凛冽。 沈园内,人影婆娑。 廊下的明角灯晃啊晃,把灯影晃碎了一地。 “令嫒是先落水受了惊吓,后又因风寒高热伤了神志,这才有些心神不宁,恍惚不识,神游物外,血气相乱,这是因心神虚损而多忘。”龚御医向王爷、郡主行了礼,仔细斟酌着用词。 天晓得他龚信之一个行医二十余年的人,竟然看不出二姑娘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已经把看过的、诊过的所有病症来回想了几十次,还是难解,为什么二姑娘哪儿都正常,就是认不得人,也不记得过去的事。 寻常人家说一句“离魂或是失忆”也就是了,但对着梁王和郡主不能说。 梁王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兄弟了,原是要去封地的,可圣上说不舍得唯一的弟弟,要常见到说说话,硬是留在了京师。原本就是个陪圣上下棋喝茶的闲散亲王,太后驾崩后,王爷竟然炙手可热了起来。 无他,圣上不需要看太后眼色了,可以好好照顾这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唯一的弟弟了。 连带着兴宁郡主也受惠召回了京,他可是带着圣上的恩旨来的,务必安了梁王和郡主的心。 心下虽慌,但面上不显,乃是一个御医正确的医者素养。 唉,做医者不易,做御医更不易啊! “仔细养个数月,或有所好转。”看王爷和郡主一脸沉重,他又补充道:“下官多嘴,二姑娘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是寻常人丢了魂多是痴傻疯癫,下官瞧二姑娘行为举止皆进退有度,说话吐字清晰,端庄有礼,只是忘了过去的事,实则与常人无异,还请王爷与郡主宽心。” 既不着痕迹地夸奖了郡主的姑娘,又淡化了病情,展望了未来,这一番说辞他对自己很满意。 “龚御医,这么说来,我儿确实是患了离魂症吗?”兴宁郡主拧了眉,那晚遇匪,船上乱哄哄的,寒儿是不是落水后冲撞了什么? 糟了! 他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龚信之一脑门子汗。 “离魂”在皇室本就忌讳,刚才为了安慰郡主他一溜嘴就说出来了。二姑娘待字闺中,这要是传了出去,怕是日后婚嫁不易,这可是女子的大忌。 唉,他果然还是适合留在太医院编书...... 龚信之抬袖拭汗,电光火石间,二姑娘的话就在耳边。 “还请龚御医宽慰母亲与王爷。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小女即便忘了从前,也定然不会忘了与郡主的母女情分。” “回禀郡主,二姑娘犹记得与郡主的母女之情,并不全然是失了魂。下官认为许是惊吓过度,心脾两虚,待下官开些温补滋养的药方,将养些时日慢慢恢复,请王爷郡主宽心。” 一个闺阁娇弱女子遇到水匪又落了水,受到惊吓是最合理的。 见郡主缓缓点头,龚信之长吁一口气,又过了一关。 依他看,二姑娘没什么大病,认不得的人,就再认一次,记不住的事,没准反倒是件好事。 ----------------- “外祖父安好。母亲安好。”沈寒施了万福礼落座。 “姑娘越大越俏丽了,眉眼姝丽,气质端方,你养得不错。”梁王看沈寒的气色还算红润,放了几分心。 今日来沈园,除了看望女儿,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柔儿说,那夜于船上救了你们的人,是魏国公的世子——傅鸣。”梁王挥手退下一干仆妇婆子,低声道。 因曹如意一家赴京上任被灭门的惨案,连带郡主回京遇匪的事情,圣上都知道了。女儿离京多年,对京中局势不熟悉,性子又单纯,想了想还是需要交代下。 魏国公祖上跟随太祖打天下,后又平定边疆,军功卓着,被太祖誉为“才兼文武世无双”,位列开国六公爵之一。不但有世袭罔替的爵位,祖上更是配享太庙,满门荣耀。 郡主点点头,“那日他不但击退了水匪,还下水救了寒儿。我也是看到了国公府双虎纹的象牙牌,才认出来他。” 一晃十几年了,那孩子她离开京师前见过,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不过,傅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梁王抬手,制止了郡主后续的问题:“此事蹊跷,知道的人很少,父亲之后会有法子答谢他,此人此事不可对外言之。” 如今朝局多变,太子势力甚嚣尘上,三皇子分庭抗礼,四皇子、五皇子韬光养晦,蛰居简出。 这位魏国公的世子爷,却是四皇子自小玩大的伙伴,不论与其中任何一方势力搅合在一起,都会惹来一身腥。 “父亲的神色如此焦虑,是否出了什么大事?”郡主敏锐察觉到梁王话里有话。 太后在位时,父亲游走于皇室边缘,做个凡事让三分,有理忍三分的闲散亲王,好在圣上明里暗里护着,倒也无事。现下父亲一脸重色,京里大约是出了什么事。 梁王拍拍女儿的手,柔儿体弱心善,打小就比别的皇亲贵胄懂事。王妃走得早,他们膝下也仅有这一个女儿,他想尽一切办法护着女儿周全,将来也有脸去见王妃。 “确有一件大事,在通州潞河驿附近出事的曹如意,又出事了。” ----------------- 武安侯府的家宴,一月一次。晚饭后,一家人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曹如意是太子门下的人,此次能调回京里任吏部侍郎,也是太子使了力。没想到在路上一家子就被屠杀殆尽。”武安侯捧着新泡的龙井茶轻啜。 正月里宫里的赏赐极多,他记得皇后特意派人送了六安茶来,母亲这里用的还是去年的龙井,香是香,就是味淡了些。 “太子为此震怒,上书请求亲查此案。圣上便把此事交予太子查办,太子令刑卫司缇骑四下抓人下狱拷打,有言官上书弹劾他们胡作非为,但被内阁压下来了。事多冗杂,儿子许久没来向母亲问安,母亲身体可好?” 太夫人去清修,武安侯也是许久未见母亲。 “我这没事。”太夫人淡淡道:“正月里事多,侯爷忙自己的事就是。” 小乔氏在心里直翻白眼,什么事多冗杂,侯爷不怎么回府,不是全府上下连门口的狗都知道的事吗。 回府通常就是遇到难题了,要来请教老夫人怎么办。 这安隐堂她也鲜少来,瞧瞧这一屋子的金贵,紫檀六螭捧寿纹玫瑰椅,满京师也没几把。 榻上的太夫人,一身鸦青色五蝠捧寿纹库缎长衣褙子,额上的貂鼠卧兔儿雍容华贵。 安隐,安隐,内心安定,平和无扰,到底是富贵了几代的侯府,再修心也离不开这些俗物。 “曹如意任浙江按察使多年,因官声甚好,百姓受恩深重,一家子枉死惹得民怨激愤。” “没想到这两日,有女子敲登闻鼓鸣冤,状告曹如意与刑部互相勾结,诬陷她父亲-前浙江按察使周成,致其冤死狱中。” “周氏揭发曹如意贪污受贿,残害家眷,得来的财物都藏在他的京中私宅。”武安侯摩挲着甜白釉莲纹压手杯。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民间更是热议沸腾。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长评书,每日一个新转儿,在茶楼瓦肆、寺庙街巷到处说。” “圣上下旨将此案交予梁王主审,三司协同。太子这两日差人递话给我,这事,母亲您说儿子该如何做?” 现在民声鼎沸,一时之间人人痛骂曹如意,无恶不作丧尽天良。这会帮太子说话,定会惹来是非。 这是陆青第二次见到武安侯,她的父亲。 武安侯不似武将世家出身的男儿那般健壮,反而一身的书卷气。白皙清俊,温文儒雅,上了年纪仍有这般气度,年轻时想必更惊艳。 自醒来后陆陆续续见了不少人,就连太夫人院子里的常嬷嬷,一天都要跑两趟,送药送汤送糕点。 小乔氏在太夫人与侯爷回府后跑得也勤快,眼神里带着疑惑与探究。 唯独她的父亲武安侯,象征性地来了一次。 嘴里念叨着:“青儿这不是好端端的。不过是虚弱些,过些日子自然就无事了。你母亲就是太担心你了,才会大惊小怪的。” 抬腿要走,想了想,又问:“青儿还认得爹爹吗?” 陆青默然,摇了摇头。 武安侯皱眉:“许是路途颠簸,出了岔子。把府里上好的药材都用上,养养身子就好了。” 一杯茶都没喝完,人就走了。 武安侯府不似京师其他勋贵侯爵府,后宅姨娘、通房一大堆。这里仅有一位正妻,是她的亲姨母的——小乔氏。 侯府子嗣单薄,她是已故原配武安侯夫人大乔氏所出,下头还有个弟弟,是现任侯夫人小乔氏所出。 倒是后宅简单,简单的只有侯门尊贵,没多少烟火气。 “太子那自有国公爷操心,侯府一向不沾染朝堂之事,免得惹人闲话。”太夫人神色未变,说的好像是别人家的事。 武安侯似松了口气,这会众人的眼睛都盯着与太子相连的几家人身上,他可不想惹来一身腥。 太夫人看了眼神情松快的儿子:“你忙归忙,只是青儿,身子还不大利索,侯爷递个帖子,寻个有经验的御医来仔细瞧一瞧。” 陆青见老夫人慈爱又有些怜惜地看着自己,忙起身施礼:“孙女儿已经好多了,劳祖母挂心。” 这位侯府地位最为尊崇的太夫人,是当今王皇后的亲妹妹,不怒自威,话少又利落,与武安侯全然不同。 都说其子肖母,也不尽然。 小乔氏不动声色地冷笑,太夫人这是在提点她这个亲姨母兼继母兼侯府主母的不尽责,女儿病着,连个像样的大夫都不找。 陆青从前无事的时候,也不见谁夸她几句。 陆青病了一场,太夫人就拿话阴阳她。 侯府的人就是没良心,没一个人对得起她。 小乔氏面上不显:“我瞧青儿面色红润,恢复得倒是还好,还是侯府的贵气养人。” 捻起帕子,她用余光瞟着母子俩,“就快上元节了。松儿定会回来过节,多见见亲人,青儿没准就能想起从前的事了。” 这府里平时跟道观有多大区别,初一十五放假也不让陆松回府,说是别耽误了他读书。 太夫人历练自己儿子就是了,连她的儿子也不放过。 堂堂侯府不能请大儒来教书吗,从小就把她的松儿送出去读书,平时回来的也少,弄得她与自己亲儿子都不亲。 武安侯有些尴尬。 女儿病了,他确实没看过几回。 他想着府里有母亲,有妻子,还有一堆仆妇婆子,她们自然会好好照顾。轻轻咳两声:“说得是。母亲也许久未见松儿了。这孩子功课不错呢,陈祭酒前些日子看到我还说起松儿,很是夸奖了一番。” 太夫人垂首笑笑,鬓边额角的银发,眉眼低处的细纹,像是岁月来来回回地摩挲,终究只沉下风化后的沙砾,苍白无力。 “天儿不早了,都歇着去吧。青儿留下与我说说话。”一声令下,众人忙不迭地施礼告退。 虽然才加入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不久,陆青依然能敏锐感觉到大人们仿若逃难的心情。 她在心里轻轻地笑,褪下富贵华丽的外衣,趋利避害的本性人人皆同。 “青儿在笑什么?”太夫人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呃...... “许久未见祖母了,青儿高兴。”陆青迅速反应,太夫人对她慈爱照拂,补药汤药一天不间断地送,说些好听的话哄哄老人家开心也是应该的。 太夫人被逗乐了,常嬷嬷也跟着笑,许久不见太夫人笑了。 “不是说认不得人了吗?”这孩子从前都是恭谨少言,今天倒是活泼可爱了许多,更像个豆蔻少女的样子。 “祖母慈爱,青儿一见祖母就高兴。人都说血脉相连,骨子里的情意一直都在的。”陆青顺势挽住太夫人。 想必这位陆姑娘,和她一样,都是被人给害了。 都是天涯被害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从沈寒变成陆青,也不知那个郡主的女儿沈寒还在不在了。 太夫人捋了捋她垂下的落发:“你当真是一点不记得了吗?若想起什么,可以告诉祖母。” 这孩子眉眼长开了,粉唇清颜,与当初的大乔氏一样美丽动人,甚至更甚于她母亲。 红颜薄命,她可不要落个与她母亲一般的下场啊。 陆青点头。 准确地说,她是真不知道。 第四章 京城大事-下 “那晚水匪来得突然又气势汹汹,我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幸好傅鸣及时出现救了我们。”兴宁郡主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虽是正月里,郡主穿得也不算华丽,宝石蓝织金如意云纹对襟袄,浅蓝织金璎珞纹澜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白玉镂空寿字镶宝石金簪,清秀婉约,让人见了生出几分想亲近的心思。 水匪...那晚她也在附近吧,只是... 沈寒捧着大丫鬟递来的药碗,看着褐色药汤里轻轻摇动的影子,忽明忽暗。 看来这位沈姑娘遭遇了和她一样惊险的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成为沈寒。 “武安侯....”梁王话还没说完。 “哐当——” “姑娘,别烫着。”大丫鬟忙查看沈寒的手。这碗药好在是温热了,没有烫伤姑娘。 郡主抬眼看到沈寒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这好端端地说着话,“暖暖怎么了?”转头看向婢女:“溪雪,怎么回事?” 溪雪用帕子擦了擦沈寒的手,“姑娘正喝药呢,忽然就...”想了想,“郡主,姑娘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粱王与郡主齐齐看向沈寒,这...... 龚御医的药,这么神的吗? 武安侯! 沈寒听到梁王提及这个名字,一个怔愣就打翻了药碗。 她定定神,抓着郡主的手:“我...”她无法解释为何要问起侯府,本就一病数日让郡主十分忧心,眼下提及侯府,也许会让郡主更为担心。 “我听说,当天在通州潞河驿附近的,还有武安侯的家眷。是不是侯府的家眷也遇匪了?”这些日子她反复焦心,想知道又不敢问。 这个答案,悬坠在深井里沉沉浮浮,心提不上来。 每一次睁眼醒来,都恍若一次重生。 屋里只剩溪雪和刘嬷嬷,都是陪着沈寒长大的自己人,“武安侯家眷也在附近?”梁王有些意外,“没听说武安侯家里出了什么事,近来朝中民间热议的都是曹如意这桩惨案。” “武安侯是京里老牌勋贵世家,武将出身兼领京卫指挥使司,守京师防卫。家眷出门,必是有人护佑的。”梁王解释。 “武安侯也是太子外戚,这两日找本王打听了下曹如意的事。这次出事的都是太子的人,因此侯爷也惹了不少闲话。京师勋贵世家关系错综复杂,你们将来要在京师里常住,多少了解些也没坏处。”梁王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沈寒轻轻咬了咬唇,“我听采买的丫鬟说,那家姑娘好像出事了。都说京里近来不太平,孙女儿就多问了几句。” “我倒是没听到那家孩子出了什么事。武安侯府近来安安静静,许是为了避嫌吧。至于水匪的事,目前还无定论。”顿了顿,梁王特意强调:“傅鸣救了你们的事,先不要对外说,家里的仆妇婆子也要三缄其口。” 京中局势动荡,他王爷的身份也敏感,这个时候与魏国公家牵扯多少会引来流言蜚语。 府上很安静! 难道那个陆青没有出事?还在侯府? 屋中的掐丝珐琅莲纹炭盆烧着红萝炭,暖意正浓,沈寒却觉得心里阵阵冰凉。 梁王安慰沈寒,“你好好将养身子。龚御医是圣上钦点来为你瞧病的,就快上元节了,到时候让你母亲带你瞧瞧京师上元节的盛景。” “王爷,有大理寺右少卿纪大人来王府寻您,说是有急事。”长史进来禀报。“卑职已命人备好马车了,另,刑卫司镇抚使袁大人也一并在。” 梁王起身,多年来见惯了风浪的王爷,这一刻也有些意外。能入夜后还能上门寻人,必是捅破天的事了。 “你们早些休息。”梁王轻拧嘴角,看来京里有人忍不住了。 也好,是时候了。 ----------------- “漏夜前来,二位大人辛苦了。”梁王示意不必多礼,落座后抬眼看了看袁彬。 厅里烛火煌煌,飞鱼服上金线绣的鱼纹和鳞甲忽明忽暗。 袁彬起身拱手:“启禀王爷,今日未时下官领校尉与大理寺及都察院查抄曹如意在京郊的私宅,于后罩房暗格通道里起出百两黄金及千两银锭,另有数目不等的古玩玉器。”话不能说死,查抄家宅,多少拿点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圣上要的也不是这点金银。 “并抄出指挥使逯吉与曹如意的往来书信及交易账簿,还有当年构陷周大人的书信及周大人搜集的罪证。酉时圣上下旨,将逯吉逮捕下了诏狱,命微臣暂代一干事务。”袁彬微扯唇角,逯吉平时尾巴翘得比天高,一副天下除了皇帝就他最大,仗着太子心腹不拿他们当人看。 逯吉生性残忍,做人狠辣决绝,做事不择手段。 刑卫司专理诏狱,有独立逮捕、刑讯及处决权,直接对圣上负责。逯吉掌管诏狱以来,发明的酷刑不下数十种,有些连他们自己人都看不下去。 他就曾经看过一个被逯吉审讯了三天的犯官,那人已经看不出来是个人了,从头到脚皮肉呈丝状开裂,一碰就会掉下血肉。当时有个新来的校尉忍不住吐了,还被逯吉用鞭子抽了一顿。 犯官家属都知道逯吉没有人性,为了少受点罪,家里人变卖家产用以贿赂他。 逯吉是钱照收,人照打,他眼里只有太子,根本没把病歪歪的圣上放在眼里。 对犯官如此,对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犯官在他眼里不是人,这些下属在他眼里,不过算半个人。 呸—— 都是干脏活的,凭什么你耀武扬威,我们就得低头做人。凭什么你随意打骂,我们就得忍气吞声。 都是爪牙,舞得好那就是贵人心腹,舞不好,那就是一盘菜。 “刑卫司办事倒是利落,”梁王不动声色,指挥使历来只听命于圣上,逯吉早年是圣上的人,后来看圣上多病疏于朝政转而投靠太子,帮太子干了不少脏事,双手是血迹斑斑。 大理寺右少卿纪明垂首不语,看看袁大人的素养,王爷抬抬眼就把话头递过去了,得学! 纪明上前,递交一叠供词,“下官今日询问了告状者——周成之女,这是此女交代的案情重点,请王爷过目。” “纪大人也辛苦了,半日就能理顺案情。”大理寺不是太子的地盘,但多年来畏惧太子势力,不敢出头,这个纪明,倒是个灵活人。 纪明平静禀报:“启禀王爷,周氏除了举告曹如意陷害官员、贪污敛财外,还说出曹如意私扣犯人家眷幼女,定期会送给京师某人。她就是其中一个,拼死逃出后,前来举告。但这人是谁,她并不清楚。” 逯吉八成是出不来了,袁彬的好日就来了。他可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刑部今天没来人,迫于太子的压力都缩着不出声,倒是让一直被刑部压着的大理寺出了回头。 “纪大人辛苦了,大理寺要把历年曹如意审断过的卷宗再复核一遍。既然陛下钦点本王主理,那一丝错漏都不能出。” “下官领命。”刑部这些年与曹如意沆瀣一气,曹如意制造冤案,刑部定罪审结,再有逯吉掌着刑卫司直达天听,大理寺在几重压迫下形同虚设,什么复核,根本不存在。随便查查都是漏洞,他纪明身为大理寺的人,这次必须发挥作用,为大理寺正名。 “这次都察院派的人,是原刑部给事中,现任左佥都御史许正吧。”梁王看着文书上的落款。 探花郎许正,是个人物。 人人都说他有一身铁骨,刚直敢言,当初不过是个小小的给事中,就敢直接弹劾老牌勋贵英国公,奏章写得措辞犀利,字字珠玑,几道折子下来,英国公连面都不敢露,若不是圣上护着,英国公就得被发配充军。 满朝文武自此明白了一点,能不惹许大人尽量不惹。许大人是不是刚直不阿他们不确定,但许大人骂人弹劾那是相当厉害,引经据典,博古通今,一不留神祖坟让人嘴刨了都听不出来。 “纪大人与许大人商榷一下,明早递个折子到通政司。至于刑部,”梁王挥挥手上那张满是血泪的供词,“让石不为明日来一趟王府吧。” 看来,这次是要动筋骨了。 第五章 有意思 纪明人如其名,眼明手快,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刑部尚书石不为与浙江提刑按察使曹如意有过首尾的案件,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案件,小到盗窃、斗殴、诬告上司,大到霸占民宅、侵占公产,乃至骂街等案,无一例外,通通都是流放,家中女眷皆是念其年幼没为官奴。 纪明看得咋舌,每个案子都有看起来很真实,细究又漏洞百出的证据与画押供词,做戏做全套这点,二位大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其高质量的伪证让他佩服不已。 “这些卷宗,葛寺卿可看过?”梁王粗粗看了看,捧着甜白瓷茶盅轻啜。 堂下一圈人低着头,身着绯袍的大理寺卿葛文才,胸前金线刺绣的孔雀补子微微颤抖。每个卷宗上都有大理寺右寺正韩瑜复核及大理寺卿“诺”的签署。 纪明在内心默念:“葛大人对不住了。”今日他不翻,明日也有别人翻。 纪明是扬眉吐气了,葛文才就难受了。 他要怎么回答!说看过,那就是包庇同谋,说没看过,那就是渎职懈怠,怎么说都是个死啊。 “我朝太祖皇帝令大理寺处心公正,议法平恕,凡有‘情词不明或失出入者’皆要退回重审。本王瞧着这桩桩件件,不能说错漏百出,至少也是有不明不实之处吧。葛寺卿向来有公平严明的官声,怎会有这么多漏失呢?” 梁王将茶杯轻轻放下,“嘭”的一声砸到了葛文才的心里。 他一撩袍子,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失职啊。” 他能怎么办? 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执掌诏狱的指挥使也听命于太子,这些年冤假错案只多不少,基于受害者都是平民或八九品的官员家眷,因此无人出头。哪怕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冒出来的,也迅速被压下去。 案子文书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灭个口不也是轻轻松松的吗。 这些人的命是命,难道他们这些两榜进士,辛辛苦苦在官场熬了几十年的朝廷栋梁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太子性情暴虐,上有王皇后包庇纵容,下有成国公与武安侯两家外戚护着,虽说武安侯不如成国公手握重兵在朝堂上有分量,但毕竟是一国太子啊。庆昌帝软弱无能,多病寡言,谁知道太子什么时候就上位了。他有几个脑袋,敢跟太子对着干。 “说来也不怪葛寺卿,“寺正主之,卿惟画诺”,本王想葛寺卿历来秉持公正查纠,想必是案卷太多,一时看花眼也是有的。”梁王轻飘飘的一句话,匍匐在地上的韩瑜抖得更厉害了。 梁王把手上的卷宗扔到葛文才面前,“葛寺卿现在瞧瞧,纪明查到没为官奴的这些幼女,后来都是离奇失踪或死亡。” 葛文才一脑门子汗,他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熬上几年就能告老还乡,过上有田有宅的养老生活。偏偏这个时候,被捅出这么大篓子。不过,他瞥了一眼身旁跪着的石不为,心里略微好受了一点。 倒霉也不是他一个人,石不为不也跪着吗!那个曹如意的私宅里起出那么多官银,这事已经捅到圣上那了,就是太子也盖不住。 要罢官一起罢,要流放一起流,到那时候,他葛文才就有仇报仇,跟石不为这个老匹夫新账旧账一起算。 “至于原浙江按察使周成被构陷谋反的案子,石尚书怎么看?”梁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冷汗涔涔的石不为。 刑部一直都是太子掌控的,多年来名声是一年比一年差,有人喊冤上诉,能压住就压住,压不住就找个替罪羊。与逯吉联手,上帮太子排除异己,下帮官员违法乱纪。 石不为张张口,这要是说不清,他可是要和已经上路的曹如意同罪论处啊。 太子府詹事李恪昨夜差人递了话过来。既然曹如意已经是个死人,那就都往他身上推。有太子殿下保他,他顶多也就是个辩罪不清。 他曹如意是个什么东西! 原本就是个处理文书的七品小经历,不要脸的攀上副使、御史一起勒索富商钱财讨好太子。胃口越来越大,要钱还不够,还要人。 前浙江按察使周成嫉恶如仇,发现后还未举告,就被曹如意以谋反罪诬陷下狱,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周成的一对幼女姐妹,就被他私下扣住。京中的某些人有别样癖好,他就靠这个一路官至三品按察使。 缺德事都是他曹如意一个人干的,要死让他一个人死,他顶多就是帮着论刑定罪。再说了,顶罪的那些人本来就坏事做尽,交个人出来,家里还能得一大笔银子安置老小。 丧尽天良的是曹如意,他干的脏事最多,享福享乐的也是他曹如意,勒索富商出钱出力为他做名声。 他在天下脚下尚且夹着尾巴做官,曹如意远在浙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花魁行首没玩过,也该他来顶了。 他瞥了眼葛文才,葛文才是敢怒不敢言,他可是太子的人,咬死不认,太子定会保下他。哪怕是致仕回家,也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待太子他日登基,他照样起复。 还未开口,就听身后有人禀报:“启禀梁王殿下,太子府李詹事求见。” 石不为翘了翘胡子,太子这是派人来捞他了。他可是太子的一把好钢刀,在京为官多年,根基深厚,可不是曹如意那个下三流的东西能比的。 众人默默等了一会,没等到李恪人进来,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其间夹杂着李恪嘶嚎尖叫的骂声。 什么情况??? “下官傅鸣,拜见梁王殿下,见过各位大人。”人未见,声先至。 这声音苍劲醇厚,似在冬日暖炉旁饮下一杯秋露白,冷冽舒爽,回甘无穷,一口润到心底,真是好听。 众人抬头齐齐看向来人。 一身玄衣,袖口、衣襟及过肩处用金银线交替绣了华虫纹,朗目星眉,昂藏七尺,一步一印,飒爽英姿,这翩翩少年郎让一干老头子羡慕嫉妒恨。 华虫纹是皇室才允许用的纹饰,象征“文采昭着”。圣上御赐,乃是嘉奖魏国公世子傅鸣曾舍身救过四皇子裕王,即便如此也引发宗室及大臣的抗议,认为此举是动摇贵贱有等的立国根基。 亲贵本就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皇权神圣性不容模糊。因宗室反对,圣上将此纹饰仅作为傅鸣常服纹饰,并为皇帝特使身份行事时可用。 虽然不满意,但谁让人家是开国六公爵之一的魏国公的世子。谁都明白,这是圣上念着魏国公祖上辅助太祖皇帝立下的赫赫战功,也是体现君恩深似海。 傅鸣修长白皙的手一挥,两名校尉押着捆得严严实实的李恪过来。 李恪一路扯着破锣嗓子叫骂:“傅鸣,你大胆,我乃太子府詹事正三品,你说捆就捆,你眼里还有没有圣上,有没有太子。就算你是魏国公世子,也不能视国法于无物。你要造反吗?” 被强按在青砖地上,脸上沾满了浮灰,李恪威风尽扫,狼狈又丢人,气得他要发疯。跟太子这么久,从来没有受过今天这般侮辱。 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日子过惯了,他连梁王都没放在眼里,早就不知道何为低头。 “你胆大包天,唔...”被身边人用脏布堵住嘴,李恪想呕呕不出来,只能竭尽全力用眼睛瞪死傅鸣。他不会放过此人,定要他付出代价。 众人面面相觑。 傅鸣醇厚重低音响起:“启禀梁王殿下,陛下今日下旨,命我任都指挥佥事兼掌刑卫事,与司礼监掌印黄公公、刑卫司袁大人、左佥都御史许大人及大理寺右少卿纪大人,共同辅佐王爷审理曹如意的案件。” 这阵仗...... 纪明挺了挺脊梁,大理寺要出头了,他也要出头了。 示意手下递上驾帖,傅鸣低头看了下被堵住嘴说不出话又死命挣扎的李恪:“另,昨日下诏狱的逯吉已经交代,太子府詹事李恪,与曹如意等人多年勾结,贪污纳贿,残害忠良。圣上下旨,责太子失察徇私,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刑卫司即刻捉拿李恪,下诏狱问罪。皇命不可违,若是惊扰到梁王殿下及各位大人,下官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众人目瞪口呆。 连正在扭曲挣扎的李恪也呆住了。 逯吉是不是疯了? 太子禁足不过是做做样子,过几天风声过去就会解禁,一向都是如此,所以他对逯吉下狱都没当回事。诏狱里,哪个敢对逯吉下手,活腻了吗。 待太子解禁,再随便找个替罪羊,这事就算过去了。不是一直如此操作吗,逯吉是狗屎吃多了,居然敢反咬他。 “呜...呜...”李恪挣扎着想说话,无奈被塞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说不清。 傅鸣冷笑着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逯吉在我出来之前,已然气绝。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筋骨尽断,双目圆睁瞪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抬手点了点李恪,“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李恪发不出声音了。 众人垂首不语。 大贞朝对贪污一向是严办,有言官弹劾或有人举报即刻查办。但太子府的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在王府门口捆了,还是第一次见。 众人感慨,感谢傅鸣,让他们开了眼界。 “下官恭请梁王殿下恩准,由下官亲审数日前告发曹如意的女子。”傅鸣目光灼灼,盯着梁王。 梁王不会是太子一党,但,是轻拿轻放,还是一查到底,要看这位闲散王爷的意思。 圣上几番动作下来,排场倒是够大,只是会不会像从前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对太子只是敲打,他并无把握。 “傅佥事辛苦了。”梁王抬手点头,傅文炳的儿子,真是跟他老子一模一样,威武霸气。 “还有石尚书,”傅鸣那沁人心脾的好嗓音,此刻就如同丧钟一般,敲在石不为心上。 太子府的詹事可是正三品,傅鸣说抓就抓了,他一个二品尚书,能好到哪里去。 “梁王殿下亲审,下官今日就不带人走了。我担心,”傅鸣看向浑身发抖的石不为,“这下手没轻没重的,石尚书一把年纪了,怕是撑不到明日。” 威胁!这绝对是威胁!诏狱那种地方,进去还能出来吗! 太子被禁足了,李恪被抓了,逯吉人没了,没人能捞他了,下一个就是他石不为—— 众人默默发抖,唯有王爷淡定喝茶。 仿佛台上的人轻松看戏,台下的人生离死别。 堂下陷入可怕的沉默...... 梁王轻咳一声,“给葛寺卿搬张杌凳,至于石尚书...” 石不为看着已经昏过去的韩瑜,一屁股坐地上,抖若筛糠:“梁王殿下,下官有话要说。” 梁王摩挲着指间红宝石戒指,呵呵。 有意思。 第六章 探病 沈园里,仆妇有条不紊地抬箱笼,扫院子,换灯笼,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姑娘的病好了,郡主高兴,赏了好料子让她们做新袄。 疏影斋里,香气清幽,缕缕梅裹着未融雪的气息,让这份雅韵带了几分清冷,飘进屋内。 “让秦姨娘进来吧。”沈寒身子骨大好后,家里的人陆陆续续来探望。今天来的就是秦姨娘和她的女儿,沈家的大姑娘沈漫。 溪雪给沈寒披了件豆粉色柿蒂纹披风,递了个套着缠枝纹素白锦的手炉,“我去瞧瞧参鸡汤可好了,姑娘先坐坐。” 秦姨娘挑开棉帘,隐隐有暗香萦绕,见少女端坐在榻前,肌肤赛雪,青丝如绸,倒真是清冷佳人。 “二姑娘身子可好些了?”秦姨娘仔细打量沈寒的气色,虽不施粉黛,但乌发黑眸,粉唇雪肌,看着不像是大病一场的。 “好多了。”沈寒淡淡地,实在是不认识,她素来不是热络的性子,此刻要强装热情也着实装不出来。 “这孩子看着还是恹恹的,真让人心疼呢。小时候二姑娘就标致可人,如今出落得越发动人了。我是秦姨娘,这是你大姐姐沈漫,我们住在梨溶院。”秦姨娘有一管婉转轻咛的好嗓子,声音娇柔似春莺,说话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素青杭绢大襟袄,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虽上了年岁,但看着仍是俏丽。 溪雪端了参鸡汤进来,屋里用得是上好的红萝炭,必是郡主得的赏赐。鸡汤熬得油亮金黄,袅袅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也钻到了秦姨娘的眼里。 到底是郡主亲养的,就是不一样。这用的都是百年老参,闻着一点都不苦,听仆妇说,近日梁王与郡主就差搬个库房来了,什么雪莲、燕窝、山参,看把沈寒养的,冰肌玉骨,倒比往日更美了几分。 呵,这哪里像个病人,皇宫里的公主贵人们,也不过如此吧。 秦姨娘的眼神扫过参鸡汤,扫过沈寒身上的月白折枝纹妆花对襟袄。雪一样的锦缎,用银线绣了蜂梅,配上珍珠子母扣,白杭绢画六幅裙,织金裙澜绣的浅浅梅枝,真是贵气。瞧瞧,沈寒腕间的羊脂白玉绞丝镯,可不是梁王给的吗。羊脂温润,洁白如雪,细腻轻透,她手腕一晃,那一根根绞丝状的白玉就跟着轻晃,这份巧夺天工的设计,一看就是宫里赏赐的,羊脂白玉最适合安神定心了。 秦姨娘和沈漫的眼睛眨都不眨,嫉妒、羡慕、不甘,如穿透瞳孔的利器,直直钉在了沈寒的手腕上。 “流泉,给秦姨娘上茶。”这位秦姨娘眉眼妩媚,看人却藏着窥视。沈寒的父亲是庆昌四年的状元,后因得罪太子被贬谪到应天,几年后生病故去。不知道从前父亲在的时候,秦姨娘是不是也这副乌眼鸡的样子,一进屋就四处扫。 不就落个水,这么娇气,沈漫不以为意。“母亲一直拦着不让我和姨娘来瞧二妹妹,如今看着二妹妹气色很好,这完全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嘛。倒是我和姨娘,白着急一场。”甜白瓷茶盅里是上好的云雾茶,蜜香馥郁,郡主的赏赐也分了点给她们院里。她存着舍不得喝,沈寒倒是大方,随意拿出来招待,可见郡主给的份量,必是她的数倍。 从进屋起,就一直不断斜眼打量她的大姐姐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屋里摆设的秦姨娘,这架势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来收债的。 “二姑娘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茶还未入口,已经香得人醉了。”秦姨娘酸酸的,有郡主亲养就是不一样。 沈寒笑了,轻盈一笑,如皑皑冬雪里红梅怒放,清冷又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真讨厌,生个病还这么美,沈漫嫉妒的眼眶都发红,“那是自然,二妹妹毕竟是母亲自小养在膝下的,从前在应天的时候,吃穿用度那也是家里头一份的,现在病了,更得好好怜惜。哪里像我和姨娘,”她瞄到秦姨娘不悦的眼神,把残羹剩饭四个字咽下去,“我都羡慕二妹妹,得了郡主欢心,就能有这么多好东西。” 嫉妒像根根芒刺,短小又精准地扎在心尖,沈漫别过眼去,越看越生气。 这位大姐姐许是继承了秦姨娘的妩媚与灵音,就算是说的话不中听,也如百灵清唱,春花烂漫。柳绿杭绢对襟袄,四季花鸟纹织金褶裙,斜插着一根菊花金簪,打扮得红颜娇俏,不过眉眼间的敌意,真是明明白白。 沈寒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大姐姐美丽动人又天生一副好嗓子,何苦讥讽她一个病中人。 “漫漫雨花落,嘈嘈天乐鸣。父亲对大姐姐真是疼爱有加,这个漫字取得极为用心。”沈寒浅笑,“父亲这是希望大姐姐有超凡脱俗的气度,从容温柔的坚韧。” 见二人愣在当场,话锋一转:“因为我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了,想问一问秦姨娘,我是不是从前哪里得罪了大姐姐?” 武安侯府里没有姨娘和庶女,她打小就是一个人,后来有了弟弟,但很小就被送出去读书。她没有与后宅妇人斗争的经验,也没有与众姐妹嬉笑打闹的时光,但好赖话还是分得出来的。 不会斗争,不代表任人搓圆捏扁。 漫什么?嘈什么? 沈漫愣在原地,这是夸她,还是贬她? 秦姨娘听出来了,沈寒的意思是,你既没有气度,也不温柔,不配用这个字。 损人损得这么深奥。 这是沈寒吗?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秦姨娘暗暗吃惊。 不愧是姜氏多年调教出的素养,秦姨娘迅速反应:“二姑娘说笑了,漫儿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捏了捏女儿的手,探过身:“瞧着二姑娘气色好多了,从前的事,你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不记得了。”沈寒皱眉沉思了一会,“就知道那晚我落水后就一病不起。” 沈漫刚要说话,被秦姨娘瞪了回去。 “都怪那些黑心的水匪,害你落水生病,说起来,那晚落水的事你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秦姨娘的眼神如透心箭,直射沈寒。 沈寒沉默,在秦姨娘心渐渐提起之际,状似无意地扶额:“想不起来了。” “王爷和郡主,定会为你做主。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伙奸贼恶徒,待擒获了管教他们狗头落地。”秦姨娘拂袖指天,正义凛然。 这是戏曲看多了。 沈寒笑笑,“秦姨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秦姨娘交代了几句诸如常来往、多保重、得闲了叫你大姐姐来院里聊聊天之类的,就拉着气鼓鼓的沈漫走了。 沈寒冷眼瞧着,这对母女俩,一个唱念做打地试探,一个酸不溜丢地刻薄,连她这个宅斗初级者都能看出来,不知道这位沈姑娘,从前是怎样回的。 母亲留下的手录里写过:“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以后,她就是沈寒了。 而这位秦姨娘,在问及落水之事时,瞳孔紧缩,眼里有藏不住的紧张与害怕,就好像,怕她想起什么来。 茶盅半掩,香气袅袅升腾。 这对母女,有意思。 ? ?这是红眼病 第七章 很有意思 “陆松来了?”陆青还没见过这个弟弟,之前听说他不在府里,小乔氏说是要上元节才回来。 “公子听说姑娘病了,就提前回府了。一回来就来看姑娘您了,常嬷嬷传话说让公子先来与姑娘说说话,晚膳再去给太夫人请安。”扶桑替沈青理好衣领,天青色葫芦纹妆花缎对襟袄,配四季花洒金百褶裙,插上银鎏金云纹掩鬓。 “姑娘气色好多了,这妆缎穿在姑娘身上,真是好看。”扶桑心情大好,姑娘这几天与她闲谈叙家常,一改从前较为沉默的性子,让她这个话篓子有了发挥的余地。 “长姐病得这么重,都认不得人了,为何没派人来告知我一声,齐嬷嬷去哪了?也不见流光?”陆松忍着怒气,责问满院子仆妇。正月放假,长姐与母亲回江南还未归,他便与三两好友约了,一同去看李大学士笔下的西山晴雪,好好赏玩几日。若不是祖母身边的常嬷嬷托人告诉他,他还不知道长姐病了。 这院子里的人换了一半,多数都是新来的,面对侯府未来的世子、家中唯一的嫡子发火,她们一个个缩成鹌鹑,谁也不敢开口。 关键也不知道说什么。 扶桑来解围:“公子,姑娘已经起来了,您去看看吧。”一众仆妇感激地看向扶桑,她们这些新来的战战兢兢,下人们都在传大姑娘失魂了。容嬷嬷说让她们伺候好姑娘,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就要把她们全部发卖。好在扶桑姑娘人好说话没脾气,没让她们进屋里伺候,就在院子里干点杂活。 新来的仆妇里,陈妈妈是胆子最大的。见人都散了,悄悄拉着扶桑问:“公子生气了呢,大姑娘好些了吗?” 本来近身伺候嫡姑娘这种有油水又前途光明的差事,放在后宅那可是要抢破头的。她想不明白为何侯府里向来用下巴尖看人的容嬷嬷,会点了她去姑娘院子。她不像其他的丫鬟婆子们上赶着巴结容嬷嬷,三不五时塞点碎银,或是请容嬷嬷吃一顿好酒。 她一个杂役婆子,原本也就是混混日子。侯府有吃有穿月钱不少,每天干完活吃饱了还能晒晒太阳,她已经很满足了。 再讨好容嬷嬷,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晒太阳。 她能被选中同去应天,是因为原本讨好容嬷嬷的桂妈妈病得起不来床,侯夫人嫌带个病人上路晦气,这才临时指了她。 那容嬷嬷选她,总不能是因为那晚是她给姑娘熬的药,后来也是她一直陪着姑娘醒来的缘故吧。 所以如今派她来姑娘院子里,是为了待姑娘日后不行了拿她开刀? 哼! 她陈麻姐虽说一直是侯府后院里一名不起眼的好脾气的烧火打杂混日子的婆子,但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她亲眼看到容婆子往姑娘汤药里放东西了,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她若有事也会让这个死老太婆垫背! “陈妈妈,你发什么呆呢?”扶桑见陈妈妈一脸愤慨,“小厨房里炖了参鸡汤,劳陈妈妈帮看着火。”陈妈妈是炖汤烧火的一把好手,不像前两天新来的小丫头,连着烧糊了好几次呢。 “长姐,院子里从前那些人都去哪了?流光和齐嬷嬷呢?”陆松看着陆青喝完药,长姐看着气色倒好,就是苍白得更显娇弱。流光和扶桑,是打小陪着长姐长大的,齐嬷嬷是长姐的乳母,若她们在,长姐病了定会通知他一声。 扶桑递过帕子,“公子,容嬷嬷说,流光在回京路上得了急病,人已经没了。齐嬷嬷也是因为也病了回家去养老了。” 她其实也觉得很奇怪,齐嬷嬷是从小看着姑娘长大的,说句情同母女都不过分,姑娘可是自小抱着齐嬷嬷的腿长大的,这是有什么病非得回老家养。 陆青看了看陆松,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对她这个姐姐倒是很关心,眼里的关切与气愤明明白白。听扶桑说,陆松打小就被送到书院读书,是太夫人的意思。这举动她觉得奇怪,侯府独子不请大儒回来教授,反而很小就送出去。 总不会是为了让陆松远离小乔氏和武安侯吧。 陆青想得入神,抬眼就看到陆松直直看着她:“这么看我做什么?早上她们做了梅花糕、带骨鲍螺,还有千层糕,你在书院是不是很少吃,来尝尝看。”她是沈寒的时候也有个弟弟,也爱吃这些,只不过...... “大姑娘,容嬷嬷来了。”丫鬟挑起棉帘,容嬷嬷快步进来,行了礼忙道:“夫人知道公子回来了,特命老奴来请。大姑娘身子还未好,公子还是让她多休息,夫人多日未见您,还等着您去问话。” 隔着方桌,陆青都能感觉到陆松的不耐烦,“劳嬷嬷先行一步,我这就过去给母亲请安。”略带隐忍的嗓音,谦逊有礼的回话,倒是好教养。 陆青舀了一勺鸡汤,味道不错。陆松对他的生母,她的姨母,倒不甚亲近,甚至有一丝排斥。 这个名为母亲实则是亲姨母的小乔氏,在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满眼的慌张与惶恐,好像她是什么食人的怪物。 当时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再后来小乔氏来看她,眼里的慌张与惶恐,变成了怀疑与烦躁,跟她说话似乎隔着一层,总跟她提以前的事,见她想不起来,似乎还松了口气。 小乔氏,像是在怕什么。 是她身上,有什么秘密吗? 有意思。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空气越来越沉坠,吸入腔里的潮湿与冰冷,昭示着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但这些,还没有傅鸣的脸色冷。 傅鸣阴沉着脸:“人没了?” 小吏直哆嗦,“禀..禀...佥事大人,酉时送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刚...刚....刚才去,人...人...人都凉了。”大理寺已经不设监狱,这位周姑娘是原告不是犯人,因其三司会审,暂时收在刑部大牢里。这也没动刑也没拷问,就例行有人来问话,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把此案的卷宗都拿来。”还是慢了一步,傅鸣皱眉。 烛火微摇,看不清的角落里,像盘踞着吞噬所有真相的巨兽,在暗处屏息蛰伏,伺机而动。 动作真是快,呵呵。 有意思。 很有意思。 第八章 一肚子气 “松儿,母亲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小乔氏有些不高兴。她的松儿回来了,竟然不是第一时间来看她。 难不成,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没有姐姐重要吗?跟他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让她生气。 陆松有些无奈,“自我坐下来,您已经说了大半个时辰了。我不是一直在听吗。”母亲每每见到他,都是絮叨他这里不合适,那里不合理。“您刚才说我穿的绒袜不合脚,我听到了,”想一想还是说了:“这绒袜不是您遣人送来的吗,您忘了?” 母亲不是觉得绒袜不合脚,是觉得没有穿她送过去的绣了竹纹的织金缎云袜。母亲说别人家的勋贵子弟都穿这个,就他只穿素色的绒袜。 小乔氏愣了,是她送的吗? 她不记得了,她经常给松儿送东西,那么多东西她如何记得。 “娘,从我素日里衣衫的颜色、纹样,用的笔墨纸砚乃至笔架,到穿膝裤还是锦靿,您都要一一安排。”就差没规定他出大恭用几张手纸了。 陆松舔了舔唇,自打坐下来,茶水都没喝上几口,一直在回答母亲的问题。“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总说我这里做得不对,那里做得不好,在您眼中,似乎就没有满意的地方。” 他喜欢的母亲都不认同,母亲只认同她喜欢的。 “那母亲整日不在你身边,自然是觉得哪里都不好。”小乔氏对儿子的回答很不满意,她不都是为了他好吗,“你自小就出去读书,我见你的次数,还没你的先生多呢。”絮叨起来就又要旧话重提,“这都要怪你祖母.....” 容嬷嬷欺身上前,恰到好处地打断,“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夫人和公子尝尝。”让婢女撤换已经冷掉的茶水,再摆上几盘点心。 在侯府多年跟着夫人养尊处优,容嬷嬷养得富足油润,配上冬季厚实的袄裙,像一座会动的肉山把陆松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容嬷嬷一边给小乔氏递眼色,指心口,一边把话题掰回到慈母真爱上,“公子虽说不常回来,但夫人是日日让人备着糕点。顶皮酥,栗子花糕,还有枣泥卷,都是您小时候爱吃的。” 夫人每每见到公子,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是念叨衣衫不好,吃食不好,回来的少不好...... 在夫人眼中,公子只要没有按照她的意思来做,就是不好不好都不好。 别说公子,她听了都觉得不顺耳。再有就是反复絮叨太夫人管得严,讲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公子是侯府唯一的嫡子,将来是要袭武安侯爵的。何况公子现在气宇轩昂,学识又好,功课也好,已经有侯府继承人的风范了,她瞧着都很欣慰呢。 母子情分,那都是一口比一口甜,一声比一声亲才对。多说说思念之情,不比絮叨太夫人强。何况公子打小就是太夫人手把手的教,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嘛。 陆松端起青花玲珑瓷茶盅,猛喝了几口茶水,六安茶豆香馥郁,入口回甘。去年这个时候,他带了一罐子的松上雪,和长姐围炉而坐,用荔枝木煎茶,长姐还在茶水中加入了梅花,喝起来有淡淡的梅香,别有一番清冷韵味。 母亲最喜欢这套青花玲珑瓷,透光如星。这是宫里的赏赐,除了茶盅,香奁,花熏,还有一个笔架。每款都是描了竹纹的,母亲说“青花映碧透,玲珑藏星光”,用起来竹影绰绰,青翠幽雅,像是把月光、诗意与清雅都盛在杯里,饮茶时都觉有书香如丝般缠绕鼻尖,这才像个心有净土,儒雅不凡的读书人的样子。 精巧是精巧,可是他觉得,过于奢华了。 读书就是读书,何须要装个样子出来。 他在国子监用的都是普通的白瓷,喝的是白水或竹叶汤,偶尔还会煮姜盐饮驱寒。 祖母说既然是出来读书,就不可有娇贵公子的习性,不要被那些衣美耀目,膏泽脂香的浮华奢靡之风所影响,处处攀比享乐,日日挥霍无度。 要比,也是比诗文,比学识,比策论。 他是独子,将来要一力担起侯府,不可因一时贪图享乐,而误了少年壮气的大好时光。虽说是出身武将世家,但如今太平盛世,读书入仕,也算是给侯府的后代子孙做个表率。 那个青花玲珑瓷竹纹笔架太过珍贵,他从未拿出来用过。 收到容嬷嬷的示意,小乔氏压住了满腹牢骚想絮叨的念头,“松儿,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晚饭想吃些什么,让容嬷嬷盯着小厨房做。”把点心碟往陆松那推了推,儿子每次回来,都好像比之前高了,也瘦了。 太祖皇帝崇尚节俭,说“一粒米如珠玉”、“葱花豆腐清清白白”,国子监里的饭食也是有规定的。猪肉馒头,腌菜,豆腐,干鱼,冬天就是大白菜,还不许用点心。 我的天爷,这些能吃吗,她光听到就没胃口了。 那些个高门大户的显贵世家,谁家不是偷摸地给孩子开小灶送吃食,偏老夫人不让送。想起来她就又要压不住那股喷薄而出的怨气。 “糟鲥鱼,炒羊肚,好不好?对了,还炖了福寿全,新到的鲍鱼,给你补补身子。”小乔氏说得自己都饿了,最近因为陆青的事,心思不定,反复纠结,她吃什么都觉得不香,人都清减了不少。 陆松看了眼糕点没动。母亲喜甜,糕点里糖放多了总是甜得齁。若是小时候,他还能吃上几块,可渐渐长大了,他的口味和长姐差不多,微微有点甜就好。 此刻,他有些怀念,方才在长姐屋里,那一口没动的带骨鲍螺了。长姐那做的鲍螺,是用醍醐、羊脂和蜜调的,不膻不腻,甜度刚好,长姐说是齐嬷嬷的手艺好。他每次回来,长姐都会备好等他。 他在母亲这也吃过一回,始终没有长姐那做的口感融洽,只是甜到发腻。 “松儿,松儿。”小乔氏的声音适度拔高,把陆松从鲍螺的口中拽了回来。 “你发什么呆呢,我问你晚上有没有想吃的。”这个儿子许是跟老夫人呆久了,不说话的时候像尊佛,说话的时候又像老学究,一板一眼,真是一点都不像她。 “祖母交代过,让我晚饭过去和她老人家一起用。想必是有些功课要问我。”陆松起身,“明日我再来同母亲说话。” 小乔氏不高兴了,把手里的茶盅用力搁下。“你才陪我坐了多久,就又要走。” 这些天隐忍的怒气,焦灼的担忧,反反复复的揣测,让她忐忑不安,憋得她难受极了。 好容易儿子回来了,又是先去看的陆青。小乔氏只要想起,儿子一回来就先跑去见陆青,连她的院门都没进,就憋不住火气。若不是她派人去叫,这会估摸还在陆青那呢。 真是让她生了一肚子的气。 这会她也不想讲什么礼仪长幼尊卑,“你明日再陪你祖母用饭就是了,今日先陪母亲。”这个家里只有松儿能让她安心。 “儿子回来后,还未给祖母请安,明日我陪母亲用饭。”母亲跟祖母之间,看来是最近有些不太愉快,换作从前,母亲也未曾因为他去哪里用饭而动怒。 小乔氏怒了,一拍桌案起身,“不行!” 第九章 小乔氏的吵架艺术 小乔氏对挤眉弄眼的容嬷嬷视而不见,她真是受够了。 先是老夫人当着侯爷和陆青的面拿话提点她,昨日还让身边的常嬷嬷来传话,话说得好听,“太夫人知道正月里侯夫人事多,怕您忙不过来,就让老奴出面去把那些个碎嘴子嚼舌根的仆妇们打发了。咱们大姑娘云英未嫁,事关大姑娘的声誉,夫人您又是一向和善且有菩萨心的人,这恶人就由老奴来做吧。” 这不就是明着打她的脸,暗指她治家不严驭下宽纵,后宅的仆妇们四下传言陆青被勾魂失了心智,她也放任不管。 什么和善菩萨心,这不是暗讽她伪善只做表面功夫。 这些天她每每去看陆青都是提着心去的,回自己院子才放下。每天提来提去,她心都要掉出来了,哪还有心力管这些。 再有就是不经过她就给她儿子传话说陆青病了,当她死了吗。 “说是请安,为何不一回来就去给你祖母请安。祖母那没去,母亲这你也不来,倒是直接去你长姐院子,你素日里学的规矩都哪去了?”这些天她担心陆青想起什么,又怕老夫人追根究底,心里憋着一团火,这把火在陆松回来后越烧越旺,炙烤得她焦灼难耐。 “祖母让常嬷嬷在二门处给我带了话,说是她今日午睡,让我回来后先去看看长姐,晚饭再去给她请安。”陆松耐着性子,慢慢解释。母亲只要是有些许不如意,就会乱发脾气,他已经习惯了,顺着慢慢哄,平日里在哪用饭这种小事她丝毫不会计较,今日很是反常。 “呵呸——” 好人都让老夫人做了,反倒是她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祖母的话是话,母亲的话你就不听了?你回来后都提了多少次长姐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那股无名火把小乔氏烧得神志不清,她一心惦记的儿子,眼里心里,第一位都不是她。 成日里不是祖母就是长姐,他到底是谁的儿子啊!他是陆青生的还是老夫人生的? 容嬷嬷差点没忍住开口,这夫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性子,闹起来就由着自己脾气,一点小事也要揪着不放。 “母亲,长姐她病了。”今日母亲比从前更易怒急躁,让陆松有些奇怪。“我这个做弟弟的,去看望病中的长姐有何不可?您何故发脾气?”不过是探望病中的长姐罢了,从前他和长姐吃饭喝茶谈诗论道,母亲从未置喙过半字。 “是长姐与母亲因何事生了嫌隙吗?”陆松不等小乔氏回答,再次发问。 小乔氏一下子噎住了。 容嬷嬷凑近,拉了拉小乔氏的衣袖。“公子是担忧大姑娘的病情,夫人莫着急。”是不是陆青跟公子说了什么,她不好问,可夫人这一发脾气就着急上头,一顿乱棍,也不问重点,可把她急死了。 小乔氏被容嬷嬷捏了几下,回过神来,“你长姐同你说什么了?”莫不是那丫头根本没事,不过故意装样子给她看,一见陆松回来,就不装了? 她心尖都颤了,容嬷嬷再三笃定,陆青是真失了魂,她这两天才放下心来,刚喘口气,这又提起来了。 “我在长姐那刚坐下,就被容嬷嬷叫来您这了,”陆松提起有些不快,他还没问长姐什么情况呢。“长姐病了,母亲却一字未对我提起。”陆松平静直视小乔氏,母亲眼里怒意渐退又带有一丝慌乱恐惧,让他更觉奇怪,“母亲,您也是长姐的母亲。”长姐病得都严重到认不得人了,母亲缄口不言。 小乔氏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松鼻子,“你,你长姐病了,你也要怪到我头上是不是?”陆青是病了,又不是死了,搞得人人都要怪她。 眼下是陆青人是好好的,若是真没了,是不是要她抵命啊! “也?”陆松缓缓抬头,深深看着她:“还有谁怪母亲?” 小乔氏一时语塞。 容嬷嬷忙打圆场,“夫人是无心之言。公子您知道的,夫人待大姑娘那一向是视如己出,大姑娘病了,夫人没日没夜地求神拜佛,吃斋茹素,求医问药,着急上火,熬得人都憔悴了。” 可不是憔悴吗,一直挂心陆青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了,焦灼和担心是会传染的,连带着她,晚上也睡不好。 “那长姐究竟是什么病?”陆松不紧不慢地问,他一直不解,是什么病,病得让人忘记自己是谁,也忘了身边的人。 小乔氏刚要开口,容嬷嬷忙接话:“大姑娘是着了风寒,一病不起,在回来的船上昏睡了许久,醒来就是这样了。来的大夫说,许是因为从应天一路过来车马劳顿,舟船颠簸的缘故,姑娘家的身子娇弱,”抬眼看到小乔氏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话锋慢慢转,“夫人照顾大姑娘多日,累得自个儿都病了几天,咳得饭都吃不下。” “这侯府里的事,太夫人和侯爷是鲜少过问,都是夫人她多年操持。也是太夫人着急了,不轻不重地说了夫人几句,夫人本就自责,被太夫人这样苛责,难免会忧心如焚。”容嬷嬷温声道。 上眼药得见缝插针,她家夫人就是急冲冲的。勤劳操持还要被问责,多委屈。 小乔氏红了眼睛,扶着容嬷嬷的手,几度欲泫泪。使劲眨了眨眼,就是哭不出来。 第一次被儿子问得无话可说,她的松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太夫人她,”容嬷嬷准备添柴加火,就被陆松冷着声打断了,“容嬷嬷年长,又悉心照顾母亲多年,劳苦功高,不该直接说您的不是。” “但您身为家仆,应该知道侯府的规矩。莫说是您,就是母亲,也不该背后指责祖母。母亲若是有哪里想不通,容嬷嬷应该规劝开解,这是身为侯府家仆和管事嬷嬷应尽的分内。”陆松看着张口结舌的容嬷嬷,沉着脸继续开火,“您不但不劝解母亲,还要背后拱火嚼祖母的是非,挑唆祖母和母亲的关系,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侯府,可容不下这样的家仆。” 英姿勃发的少年,眼神明亮,温和的时候如阳光驱散阴霾,此刻沉下脸,则如墨云压顶,瞬间风雨欲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容嬷嬷扑通跪下,“是老奴失言,老奴说错话了,”抬手欲打脸,看陆松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侯府规矩严,平时闲话几句没人管就算了,若真是计较起来,那她可是要挨板子的。 咬咬牙,巴掌还未落下,就被小乔氏拦住了。 “容嬷嬷是我的乳母,她就算有错处,你也要给她几分面子,”小乔氏气得不轻,“你回来以后,先是怪母亲没照顾好你长姐,现下又挑从小照顾你的容嬷嬷的不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她颤抖着手指着陆松,“你是不是要让你母亲,给你长姐偿命!” 容嬷嬷一把抱住小乔氏,我的夫人哎,您别说话了,好好的偿什么命,越说越让人怀疑啊。 “母亲......”陆松起身要扶小乔氏,被她一把甩开。 “你.......”小乔氏刚张口,被容嬷嬷拦下。主仆二人抱作一团,一个哭一个劝,一个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手忙脚乱连哄带劝。 “唉——” 陆松叹气,像三岁的孩子唱大戏,又可笑又无奈。 “我这一颗心,都贴给你们姐弟俩了。青儿病了,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难过?”小乔氏被容嬷嬷扶起,“因为她病了,你要怪我,因为我没派人告诉你,你也要怪我,是不是?”带着抽泣的声音,柔弱又心痛。 陆松起身施礼,“儿子没有怪母亲,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母亲今日的表现,倒是让他出乎意料。问两句长姐病情,母亲就又哭又闹,心虚地表现好像是她害长姐生病。 小乔氏冲口而出,“都说了是风寒,哪里奇怪?” 陆松看着小乔氏:“我奇怪的是母亲。” 主仆二人一愣。 “为何母亲对长姐的病讳莫如深?” “为何母亲换了长姐院中的丫鬟婆子?” “为何母亲如此计较我关心长姐?” 小乔氏一屁股坐下,直愣愣地看着陆松。 ? ?每天稳定更新哦 第十章 我们不一样 梨花院落溶溶月,梨溶院这个名字,是郡主亲取的。 秦姨娘很喜欢这个名字。 秦姨娘本名叫秦离离,姜氏觉得不吉利,离离,不就是生离死别。沈状元说离通梨,梨花高洁至纯,淡雅轻盈,柔婉其表,韧骨其里,以花喻人,是对女子美好的褒奖。 此后,秦姨娘就喜欢在院中种梨花,来衬托自己不染尘埃,纤弱柔美。 此刻面对沈漫张牙舞爪的脸,秦姨娘觉得自己那如梨花般雪白纯净的娇美,撒了一地。 沈漫带着满肚子的气进屋,眼神扫到桌上的茶盅,是她当宝贝舍不得用的甜白釉莲纹杯,很贵的不能砸。 扫到香几上,那是釉里红缠枝纹玉壶春瓶,很贵的不能摔。 扫到妆奁匣子,金累丝镯子还镶了红宝石,那是郡主给她的生辰礼,平时她都舍不得戴,更不能扔。 左看右看,都没找到能舍得砸了出气的物件儿,沈漫怒气冲冲地坐在榻上,看秦姨娘一脸悠然地喝茶,便一股脑把气都撒过去,“阿娘真是好脾性,沈寒病了我们巴巴地过去看她,人家都没拿正眼瞧我们。” 阿娘就是这样让人随意拿捏的好脾气好性子,她们娘俩才会一直让人压着出不了头。 整天做好人有什么用,做小辈的,想摔脸就摔脸,想顶撞就顶撞。 秦姨娘不说话,拈起一块柿饼慢悠悠地吃。嗯,真不错,蜜汁清甜,肉多霜厚,女儿的讥讽就像入口即化的流心,一抿就咽下去了。 “我们可是好心去探病的,这大冷天的,冻得我脚都麻了。可人家说话夹枪带棒的,连个好脸都没给我们,阿娘还陪着笑脸。您虽然是妾室,可您为沈家生了个儿子呢。她是郡主亲养的就了不起?大家出身都一样,不都是庶出吗!”沈漫见秦姨娘只顾吃茶点不理自己,更气了。 凭什么她沈寒就能得到郡主宠爱,那羊脂白玉的绞丝镯子让她嫉妒得发狂。凭什么她有我没有,都是姨娘生的,她攀上郡主就高贵了,自己排行老大,为什么郡主不养她,不给她镯子! 庶出二字,让秦姨娘冷了脸,瞥了气鼓鼓的女儿,也不搭理,任由她在那嘟嘟囔囔地絮叨。 “今天还说什么漫了...嘈了...沈寒现在都学会挖苦我了。” 尽说些她听不懂的,以前是使巧弄乖,跟她使阴招,现在直接摆到明面上了。 沈寒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想到她穿的缎袄,她戴的镯子,她言谈举止间的矜贵,还有她那张脸,病了不都是干枯蜡黄吗,她怎么还像一朵怒放的寒梅,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 “阿娘你看到了吗,沈寒那的东西,比起我们院,那可是天上地下,怕是郡主有什么好东西,全都给了她,”沈漫不服气,更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大家都是庶出,都不是郡主亲生的,郡主能给她,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呢。 “我们做小伏低,仰人鼻息地活着,靠郡主三不五时施舍点残羹剩饭,指缝里赏点不值钱的物件儿,她倒是过得尊贵,您瞧她手腕上的镯子,那可是贡品...” 嫉妒的暗流汹涌澎湃,沈漫揪着秦姨娘的衣袖,“阿娘,这不公平,郡主她偏心!” “住口!”秦姨娘一把甩开沈漫的手,怒斥道,“一个镯子就让你哭爹喊娘,真是有出息。说出去还是状元的女儿,就这么点教养和眼界吗?” 沈漫被凶了一下,委屈地嘟着嘴看着秦姨娘。秋瞳含泪,羸弱佳人,阿娘说受了委屈不能大哭大闹,要美人落泪,梨花带雨,以弱博强。 “漫儿,你自己瞧瞧,你穿的洒金裙,你戴的金簪,你妆奁匣子里的金累丝镶宝镯、明珠禁步,你用的貂鼠披风,一件件哪样儿不是郡主给的?你爱吃水晶鹅,三天两头小厨房就给你做,你喜欢吃乳酪酥,天天桌上都有。吃穿用度上,郡主何时短了你的?” 蠢! 眼皮子这么浅,身外之物有什么值得争的,要争就争个一辈子的富贵前程,她尚且费尽心思为女儿筹谋,这个傻丫头回回都要争这些给她添堵。 若不是她沉不住气惹是生非,她何至于要那么做,白白坏了她的计划,这个女儿一点不让人省心。 被自己娘堵得说不出话来,沈漫又羞又恼,一跺脚,“可沈寒那个镯子,我就没有啊。我要去告诉祖母,让祖母也给我讨个镯子回来。”沈寒有的,她也要有,她是大姐姐,理应是头一份的。 “漫儿,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这些物件儿,现在没有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将来有没有。”秦姨娘拉着女儿坐下,替她捋了捋垂落的发丝。 她的漫儿,出落得花容月貌,她定要让女儿的前程比自己好才行。 不要像她一样给人做妾,想要点好东西,还得赔笑脸费心思耍手段,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怕哪一天被人扫地出门,一无所有。 “你的性子要收敛一些,现在不比在应天了,别三番五次的找你祖母要东西,”秦姨娘想起姜氏那副刻薄嘴脸,“从前你祖母肯为你开口,那是形势不同。现如今我们回到京师了,那便不一样了。” 漫儿年纪小娇养得不懂事,姜氏不过是拿她来当个秤砣使,用来跟郡主较劲。 每次要到的东西,多数还不是进了死老太婆的兜里,也就这傻孩子,以为姜氏疼她比疼寒丫头多。 梁王一家子是从前不受老太后待见,要不就姜氏这种破落户,能娶到郡主当儿媳吗! 做梦都没敢这么想。 那老太婆还把自己当尊大佛,不敢明着和郡主正面对上,就拿她做筏子,这些年她忍了又忍,就是等孩子长大,能搏个好前程。 太后不在了,郡主能回到京师,就意味着漫儿有更远大的前程。她要改写女儿的命运,绝不让她和自己一样,一辈子要靠看人眼色活着。 是不一样了。 从前她和沈寒不分贵贱,都是沈状元沈大人的女儿。可爹不在了,回到京师,她沈寒是郡主的女儿了,跟她能一样嘛! 一个是郡主亲养的女儿,一个是姨娘的女儿,她现在见到沈寒都觉得自己矮了几分。 怕是她和沈寒戴同样的金簪出去,旁人都会觉得,她戴的是包金的,沈寒的才是货真价实的足金。 为何沈寒就这么好命? 死了亲娘,却能被身份更为尊贵的郡主亲养,沈漫看着桌上那碟子如霜如雪的乳酪酥,若她是郡主亲养的,该多好。 第十一章 说闲话 “容嬷嬷,你说松儿是不是怪我了,”小乔氏又气又伤心,伏在容嬷嬷肩膀上抽泣。儿大不由娘,小时候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松儿半个字也不会回嘴。 她给松儿选她觉得好看又舒适的料子裁衣服,给松儿绣她最喜欢的竹纹,给松儿做她喜欢的吃食,给松儿讲她喜欢的故事...... 她掏心掏肺,就掏出个今日责问她的儿子。 陆青好好的时候,也没见这祖孙俩夸奖她。呵呵,真是她的好儿子,一心偏帮他长姐和祖母,没说替她说半个字。 “他居然质问我。我才是他的亲娘啊,”小乔氏哭累了,喝了一盏杏仁蜜水,接着抽泣,“还问我为什么换丫鬟婆子,他何时对这些个下人们上心在意了。怕是我院里的人他都记不全,陆青用几个丫鬟几个婆子,他倒是一清二楚。” 容嬷嬷也气,她一把年纪了,是侯夫人的陪嫁,在侯府多年劳苦功高,见了太夫人都不用跪的,现下被她护着长大的公子罚跪。这地上那么凉,她的膝盖隔着袄裙,都被凉透了,心也凉透了。 她是看着夫人长大,生子,又是看着陆松长大,打狗还得看主人,看她老了就卸磨杀驴吗。 公子说翻脸就翻脸,不过是为她说了几句太夫人的闲话。 不怪夫人伤心,她也觉得公子胳膊肘向外拐。 容嬷嬷轻轻拍着抽抽搭搭的小乔氏,“亲母子哪有隔夜仇,明日公子来了定会跟您好好说话的。”生气归生气,可夫人今天乱发脾气也有问题。 她是知道夫人心里说不出的苦,夫人安逸多年,早就不知道心烦是什么滋味了,现下却寝食难安,夜晚是常常噩梦,如惊弓之鸟。 可公子是不知道的,夫人这样没由来地发脾气,只会让公子生疑。 “公子和您一样纯善,今日不过是捡了话头说急了。”容嬷嬷见小乔氏喝完蜜饯橙汤,忙把帕子递过去,“不过夫人,公子明日来,您可不能再为了大姑娘发脾气。”今天夫人差点就失言,公子不是三岁娃娃了,夫人还像小时候那样待他怎么行。 见小乔氏不以为然,容嬷嬷苦口婆心,“公子关心长姐,那是在情在理的事,您若是为此发脾气,反倒是落人口实。公子回来也住不了多久,您何苦跟自己儿子使性子呢。” 劝夫人得一点一点掰碎了,她才能喂得进去。 “另外,大姑娘那,咱们还是得盯着点。”这还没说什么呢,母子俩就闹成这样了,若是大姑娘真想起什么来,那还了得。 想到今天陆松那如刀光般锋利的眼神,容嬷嬷觉得自己后脖根都凉了。 “嗯?”小乔氏泪眼朦胧地看她,“你不是说她真失魂了吗,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盯什么?”她现在一想起陆青就心里发毛,这丫头是不是命里克她。 夫人做事,总是只肯迈半步,多半步都嫌累。 容嬷嬷恍惚觉得,夫人才是孩子,公子是大人了。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咱们还是得防着点,”容嬷嬷耐心引导,“云海轩里,我们得知道大姑娘的动静,得有个眼线才行。” 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她们也用不着防着大姑娘呀。 真累。 “哎呦,你看着办吧,我都饿了,摆饭吧。”小乔氏闹了一场,累得很,烦都把她烦死了,真是让人头秃。 日脚沉西,夕阳的金辉被雕着牡丹纹的窗棂筛出一个个残影,再被穿梭往来的婢女们碾得细碎,容嬷嬷看着侯府碧瓦朱甍的华彩,深感无力和心累。 ----------------- “扶桑姑娘,今日幽篁院可热闹了,又哭又闹又上吊。”陈妈妈凑近扶桑,一脸得意洋洋。这闲话香得她呦,连手里的瓜子都没味了。 “陈妈妈,”扶桑扶额,“咱们姑娘一向不喜欢仆妇背后嚼舌根传闲话,您新来的不知道。”再说了,幽篁院那是侯府主母的院子,哪有做女儿的背后嚼舌自己母亲。 也没什么可说的呀,侯府里没妾室没通房的,就是侯爷甚少回幽篁院。回府多半也是住自己书房,两人相敬如宾多年,没有拈酸吃醋的争宠,没有嫡子庶子的斗争,能有什么热闹可说的。 “夫人与侯爷向来和睦,陈妈妈你可别乱说。”扶桑提不起兴致,府里一直相安无事,若不是大姑娘病了,这会儿她应该是在打盹儿。 陈妈妈拉着扶桑坐在廊下,“不是跟侯爷闹,”小丫鬟就是太嫩了,看谁都人畜无害。“是咱们公子,和夫人闹了不愉快。听说,夫人又是哭又是要绝食的,扯着容嬷嬷说要上吊,抹脖子,哎呦,”陈妈妈说得一脸兴奋,巴掌都要拍到扶桑脸上了。 夫人会哭她信,夫人会上吊绝食,打死她都不信。 夫人一向会吃也能吃,今天那边的厨娘还说,晚饭夫人连喝了三碗鸡尖汤,吃了好几个八宝馒头,还用了一碟子枣泥卷,都没剩下什么,她想偷尝都没吃到。 “因为什么事?”提及公子,扶桑来了好奇心。夫人待公子,那是手捧嘴含,母子俩一向和和气气的。 “因为我们大姑娘呗。”陈妈妈一脸得意,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除了烧火杂役在行,打听消息那也是一把好手。从前在后院,她什么阴私没听过,那些个婆子和丫鬟,谁和谁不合,谁有什么短处把柄,她门儿清! 别看她在侯府一堆婆子中并不起眼,那只不过是因为她陈麻姐不喜张扬,夹着尾巴生存,夹着尾巴偷懒,夹着尾巴听闲话。 哎,人才就这样被埋没了。 陈妈妈一脸悲愤,仰天长叹。 不过以后就不同了,她现在是姑娘院里的人了,她要发挥她的长处,务必将传闲话发扬光大..... “为何是因为大姑娘?” “为何是因为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陈妈妈内心悲壮又铿锵的立誓。 “大姑娘——”陈妈妈和扶桑同时起身,看向站在背后不知道听了多久的陆青。 不是说咱们姑娘不喜嚼舌根和听闲话的嘛。 下次再说闲话,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陈妈妈在心里暗暗记下。 第十二章 大姑娘真大方 庆昌二十三年的上元节到了。 上元节是新年后第一个月圆之夜,皇宫祈福纳祥,百姓家家同庆,一派盛世欢腾景象。 天潢贵胄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团圆美满。 百姓的祈福,是一愿米价常贱,二愿差役不来,三愿睡到日出三竿,朴素又真实。 武安侯府内云海轩的仆妇们,祈福就更直接了,愿今年上元节的节赏越多越好。 陆青的病大好了,恰逢上元节,晌午后她给云海轩里的每个仆妇婢女都发了节赏。缀着金穗的大红福纹荷包是侯府特有的,里面塞着一个笔锭如意金锞子、一颗金豆子、一粒金瓜子和一个吉祥有余银锞子,寓意福运连连,如意吉祥。 原本被指派到云海轩担惊受怕的丫鬟婆子们,拿到大姑娘的节赏,个个笑开了花。大姑娘就是不同凡响,这份节赏比她们一年的月钱还多。 大姑娘人好,大姑娘人美心善,大姑娘出手阔绰,跟着大姑娘有肉吃,有汤喝。 从今天开始,云海轩里的每个人,再也不听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再也不信什么勾魂使者之事,她们一致认定,大姑娘就是福星转世,财神下凡。 虽说按照规制,侯府不能用实心的金豆子赏人,可金锞子银棵子是实打实的呀,这节赏份量十足,财大气粗,别家还有用包金的呢。其他院子里的丫鬟们,嫉妒得眼珠子都突成龙眼那么大了。 云海轩里笑得最大声的,是陈妈妈。 陈妈妈新换了一身豆绿暗纹绵绸夹袄,袖口处滚了一圈羊羔毛,还戴了一对银丁香,斜插了一根素银簪,一改往日随地坐、叉腿坐、大马金刀坐等坐没坐相的姿态,走到哪儿都是垂手站得笔直,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派头。 小丫鬟想伸手摸摸那套新夹袄,被陈妈妈一掌拍开,“去去去,别弄脏我的新衣裳。这可是我们大姑娘给我新做的,你瞧瞧,可是上好的绸子,你摸摸,这袄子多暖和,多厚实。对了,不给你摸。你再仔细看看,好好看看,这内里的丝绵,这油亮的毛色,还有我这对亮银丁香,”陈妈妈嘴角都要裂到耳朵后了,“大姑娘升我做云海轩的管事嬷嬷了,如今你陈妈妈我,可是和容嬷嬷穿一个等级的绸袄了,羡慕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妈妈的笑声有点大,把小丫鬟笑得直翻白眼。 您都说了一个上午了,满院子谁不知道您升了管事,新衣服新簪子新月银,都是大姑娘赏的,大姑娘给的。 您知道您这幅得势便猖狂的样子,跟容嬷嬷很像嘛。 小丫鬟不敢拍陈妈妈,只能凑近了大声说:“陈妈妈,一百零八。” 啥? 笑得合不拢嘴的陈妈妈只能用眼神询问。 小丫鬟很无奈:“妈妈,一上午您都说了一百零八遍了。哦不,算上刚才那次,是一百零九遍了。”陈妈妈那恐怖可怕的铜锣般的笑声,已经让云海轩每个角落震耳欲聋。 陈妈妈斜飞了小丫鬟一眼,这些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你们以为我陈麻姐是银子眼,势力皮,墙上草?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陈妈妈抬手看了眼袖中腕间的银鎏金镯子,再摸摸鼓鼓囊囊的荷包,内心的激动是万马奔腾。想起昨个常嬷嬷叫她过去,本以为是太夫人要问姑娘的病情,没想到常嬷嬷左手掏出了一对银鎏金镯子,右手拿出了装满了银棵子的荷包。 她掂了一下,以她掂锅的经验来看,起码五十两...... 陈妈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是要买凶杀人吗,她......她不是这样心黑手狠的人啊! 还未想好要如何艰难拒绝这个油水十足但是得昧着良心的差事,太夫人适度开口,“听常嬷嬷说,你被派到青儿的院子里,活干得利索,人看着也精精神神的,是个当管事的好苗子。” 嘎? 陈妈妈垂首掩饰惊喜,啥管事? 她就是看火烧火,炖个汤,熬个药,做个点心,吹吹牛皮,偶尔呲个牙花子骂两句黑心容婆子,怎么就成为管事候选人了? 常嬷嬷把镯子套到她腕间,拍了拍她的手,“陈妈妈,太夫人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打你来了云海轩后,大姑娘的病一天比一天好,气色也好,我们太夫人很高兴,这是赏你的。” 再把荷包往她怀里塞了塞,拍了拍她的手,“陈妈妈,我们太夫人最看重的是忠诚无二心,以后我们大姑娘,就有劳陈妈妈你多看顾了。” 腕间那沉甸甸的豪奢感,那一荷包的银锞子的富贵迷人眼...... 陈妈妈觉得她是飘出安隐堂的,每一脚都恍惚踩在棉花上,她陈麻姐出息了,不再是那个困守于后宅偏院里烧火打杂听闲话的婆子。 常嬷嬷的话就飘在耳边:“陈妈妈,大姑娘就交给你了。大姑娘好,你也好,大姑娘那若是有个什么不对劲的,还得劳陈妈妈来告知老婆子我一声。守护看顾好大姑娘,将来有你青云直上的时候,甜头日子少不了。” 她懂! 不就是防着幽篁院的人吗。虽然不知道容婆子给大姑娘吃了什么,但鬼鬼祟祟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陈麻姐,现在是侯府身份最为隐蔽,任务最为艰巨,内心最为复杂的...... “妈妈,陈妈妈。”见陈妈妈再度陷入自我白日梦中,小丫鬟无奈地拍了拍她,试图叫醒她。 陈妈妈一跳三尺远,都说了别摸我衣服。 “大姑娘让妈妈陪她去正厅用晚饭。”她就是过来传个话,没想到又看了出戏,还是陈妈妈演了一天的“陈麻姐升官记。” 陈妈妈收起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用手捋了捋齐整的发髻,冲着小丫鬟露出一个自以为深沉地笑,气沉丹田缓缓道,“以后,叫我陈嬷嬷。” 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卷起一阵香风,留下充满故事的背影和小丫鬟翻上天的白眼。 ----------------- 武安侯府喜气洋洋,府门外换了描金的红木绢纱宫灯,绘了惟妙惟肖的山水图。院中搭起缀着五彩穗子的青绸棚,红木架上雕了缠枝纹和牡丹,扎了层叠三重的小鳌山,挂了百盏羊角琉璃花灯,烛光下溶金倒泄,如万盏星河跌落人间。 竹林七贤,八仙过海,嫦娥奔月,李天王降魔,麒麟送子,仙鹤蟾蜍...... 各自忙碌,各显神通,各炫奇技。 还有那盏海青击鹄灯,武安侯祖上曾多次参与征战北元,立下赫赫战功,这是勿忘祖恩,也是教导后世子孙,得行稳致远,才能绵延昌盛。 前庭院中放了个通草片雕刻的走马灯,绘制了福禄寿三星,持“解厄”、“赐福”、“赦罪”卷轴。通草片薄如蝉翼,工艺繁复,需要工匠们用极细的刻刀小心雕琢数日方成,一盏通草灯价值不菲。灯内雕了三层阁楼,每层人物动态各异,叠影重重,点上火后,吉祥、富足、长寿的愿望便随着热气转啊转,转遍侯府每个角落,带给每一个人心愿达成的错觉。 小乔氏在院中看仆妇们整理要发给百姓的“吉字灯”,慢悠悠地念叨,“咱们家还是太俭朴了。定远侯府去年上元节可是用冰块雕出一个个楼阁和不同的人,里面放了烛火,晶莹剔透,说是清辉映夜,比那琉璃灯都好看。这冰灯盛景在京师可是独一份的,谁家出门都要去他家府内看看,定远侯夫人为此得意了小半个月呢。还有中山候,他家是用黄金铸造灯架,镶嵌夜明珠,这一晚上光香料就得花上千金。再看看咱们府,中规中矩,都是侯爵,咱们武安侯可是排第一的。” 陆青没有理她,只有容嬷嬷跟着唱和,“太夫人不喜奢靡铺张,侯府素来节俭惯了。”一眼瞅到陆松过来,赶紧弯腰垂首。 “母亲,祖母说了侯府自有侯府的尊贵,不是靠穷极工巧,耗费千金来显现的。”陆松大步走来。 小乔氏记着容嬷嬷的话,不去计较陆松提祖母。她也没说错,侯府就要有侯府的气派,“你祖母和父亲都是崇尚节俭,不过上元节各家讲究的就是气派。现在连带着我,也只能跟着俭朴。” 竞豪奢,竞豪奢,比的不就是各家的体面和富贵吗。 过个节还俭朴,装样子给谁看。 陆青看了眼穿大红五彩妆花锦鸡通袖缎袄的小乔氏,一对金累丝灯笼耳坠随着她一步三晃金光摇曳,晃得她眼花。 “这对耳上悬灯,是父亲送的吧。您瞧每层镶嵌着红蓝宝石,挂着珍珠流苏,是宫里银作局的手艺,父亲对您可不俭朴。”陆松看了眼小乔氏一身珠玉闪耀,宫里赏赐的可是荣耀与尊贵,不是用金银可以衡量的。 陈嬷嬷随着陆松的话,瞥一眼小乔氏,再瞄一眼蝶恋花红宝石头面,蝶翅翩翩起舞,宝石熠熠生辉。 这还叫俭朴,难不成在头上顶个金山吗。 她现在是大姑娘的人,所以她平等地鄙视幽篁院的每个人。 “今日祖母向陛下及皇后娘娘告了假,可以在府中过节,一家人团圆才更体面。”陆松见长姐气色红润,又逢佳节,笑容比往日都多了些。 一家人。 小乔氏冷眼看着姐弟俩的背影,“你说的人,安排了吗?”容嬷嬷说得对,她不能放任儿子跟陆青亲近,以前松儿从未逆过她的意,没想到竟然为了陆青与她争执。 松儿是她的,只能跟她一个人亲。 容嬷嬷抬起腰,目光冷烁,“夫人放心,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 ?有没有人互动一下啊。 ? 没有的话,我过会再问一次。 第十三章 心思各异的家宴 冲天升腾的烟火绽开一片火树银花,照亮了侯府满院的富贵。婢女们端上元宵,全家共食,寓意团圆。 去年的上元节,她和郡主是在应天一起过的。 郡主知道她不喜欢汤圆里芝麻馅的焦香味,单独给她做了一碗红豆馅的,说是我们寒儿吃了红豆馅的,今年一定红红火火。 在京师,扶桑说叫元宵。 南方的汤圆,会放猪肉、鸡肉,做成肉糜馅的荤汤圆,用的是水粉做皮,包出软糯细腻。 北方的元宵,则是以甜馅为主,蘸了水后在糯米粉中用反复滚动的方式,滚出一个个外皮松软,内馅硬实的团圆。 一碗节令食物,分出了南北风味。 银勺柄錾出三多缠枝纹,佛手以鎏金点染,再嵌了一颗红玛瑙雕成的寿桃,寓意“福禄寿”俱全。陆青看了看,正厅里没几个人,“多子”这个愿望似乎没达成。舀起一个元宵,咬了一口,是芝麻馅的。 去年那碗红豆馅的汤圆,她没吃完,被郡主用一碟子胶牙饧粘了牙,母女俩笑得直不起腰。她拉着郡主的袖袍挡住脸,闹着说不吃了,牙都粘在一起了。 郡主哄她,“我的寒儿定会长寿平安,这不是粘住了岁月吗。” 确实粘住了岁月。 她仿佛永远凝滞在那一刻,扯不断的甜缕,是那些与郡主嬉笑玩闹,不知岁月的欢乐啊。 一回首,她成了陆青,再也不是郡主的寒儿了。 “青儿,青儿,”老夫人唤她,身后扶桑轻轻推了推陆青,“青儿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居上首的老夫人温柔地笑,看过来竟有几分郡主慈爱的影子。 陆青用力眨眨眼,团圆的日子不能哭,她还活着,这不是很好吗。 “回祖母,孙女儿看满院子的彩灯,看花了眼。”陆青抿唇浅笑,月光的银白与烟火的绚烂交织,衬得陆青冰瓷凝脂,光彩莹莹,像极了那年春宴上冷玉生辉的长姐。 对面的小乔氏看得一惊,手中的酒盅差点摔了。 “咚——” 陆青看过来,小乔氏不敢抬眼,容嬷嬷凑过来,“夫人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青儿是不是胃口不好,为父看你今天没怎么动筷子。”武安侯今天高兴,多瞅了女儿几眼。太夫人以身子不佳为由,推了今年上元节的宫宴,让一家人团聚在府里,好好吃顿团圆饭。 不用去宫宴受冻,忍受“九爵礼”的敬酒仪式,时时刻刻警惕着,还能吃到热乎乎的家宴,恣意放松,喝他喜欢的金茎露,清澈甘冽,宫里的太禧白有些辣喉,他每每都不习惯。 陆青看了眼黄花梨镶绿松石的桌案,青翠中透着木纹的厚重,凤纹鎏金盘中满是珠翠之珍。 一道海鲜八珍,以金虾干打底,加鱼唇、鱼肚、干贝、鲍鱼、燕窝、海参烩制,入口鲜嫩,鲜香扑鼻。 一道八宝攒汤,以羊肉汤熬煮数个时辰,里面放了羯羊肉、黄芪、山药、莲藕等药材,温阳润气,最适宜冬季滋补的药膳汤。 一道烤黄鼠,裹上面糊小火慢炖,里面放了川椒末,扶桑说吃起来肥美鲜嫩。 黑漆木描金攒盒里,荔枝,柿饼,桂圆,栗子,熟枣,寓意百事大吉,祈求吉祥如意。 还有椒末羊肉,鹿茸鸡,窜团子,油腰子,羊肉包子...... 呃...... 许是江南呆久了,她吃不惯这些,倒是那道银鱼烩金羹,还能动两筷子。去年在应天,郡主是将银鱼、冬笋和鸽蛋放在一起,烩成一道赛春鲜,她喝了一大碗。 陆青放下乌金箸,遥遥向上首举杯。今日家宴备下的是荷花蕊和茉莉香,适合女子的果酒,她选的茉莉香,郡主喜欢茉莉花,说清香淡雅,她也喜欢。 “上元佳节,青儿恭祝祖母,父亲,”她顿了下,“姨母,阿弟,岁岁长安,福乐无边。”也祝郡主诸事顺遂,喜乐安宁,她在心中默念。 母亲这两个字,恕她叫不出口。莫说她对小乔氏并无一丝亲切,就是小乔氏看她,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说起来是亲姨母呢,怎么一点都不亲呢。 陆松看了眼小乔氏,提议,“今年午门那扎了八仙庆寿的鳌山,有十余层那么高,灯内放了上万只蝈蝈,鸣叫“万国来朝”。一会我和长姐去看灯祈福,”看见小乔氏张口欲出声阻拦,“长姐病愈正好去走个桥,消除百病,母亲您说是吧?” 小乔氏又不高兴了,“外头人多,青儿病刚好,不宜去人多拥挤的地方。你们姐弟二人,一人提一盏灯,绕府内的鳌山灯棚走三圈,再跨个火盆,也是祛晦气,焚千病。” 上元节松儿只想着跟陆青去观灯,没说陪她看戏投壶。 要是生病靠走桥就能治好,还要大夫干什么。 陆松皱眉,那是丫鬟婆子们不能出门,才在府里走的仪式。 “国子监布置了课业,陈祭酒让监生们写一篇元夕观灯赋,要能“张灯为表,载道为里”,儿子不去观灯就写不出来,交不了。”陆松显露为难之意。 这话把小乔氏接下来的回绝堵死,容嬷嬷在桌案下悄悄对她摆手,母子俩上次闹过一次,第二天公子来陪夫人用饭相谈甚欢,勉强算是过关了。起码表面是维持住了母子和谐,公子不再提长姐的病,夫人也不再唠叨不好。 阿弥陀佛,容嬷嬷在心中祈祷,让她安生过个节吧。这些日子她陪着夫人担惊受怕,陪着夫人来回试探,夫人揪心她难受,夫人发脾气使性子她更难受,还要自己安慰自己后再去宽慰夫人,当真把她累得够呛。 她都一把年纪了,再这么搞下去,她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再防着公子与大姑娘亲近,也不能阻止上元节观灯,那是传统习俗。每年都是这样过,偏今年不让去,这也说不过去。 “去吧,你们小辈们好好玩玩。我上了年纪就不去凑热闹了,府里养着的海盐腔家班十二伶还是先唱《琵琶记》,侯爷又另点了昆曲名优来唱《游园惊梦》,”太夫人看了一眼小乔氏,“我与候夫人就在府里休息看戏。灯市人多嘈杂,松儿看护好长姐。” 太夫人一锤定音,小乔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连她想跟着去都不行。 深深看了眼陆青桌案上未动的芝麻元宵,太夫人也放下了银勺。 陆青看着陆松笑了笑,这个弟弟,处处护着她,也不知道沈园里,那个弟弟怎么样了。 ? ?好像可以求票了是不是 第十四章 富贵迷人眼 梁王府,堪称京师府邸之最。 去年老太后驾崩,按照祖制外地藩王要进京祭奠吊唁,梁王来了以后圣上就不让他回去了,说亲兄弟怎么能分隔千里,就住在京师,得闲了兄弟俩下下棋,喝喝茶。 言官们上书,说“亲王入朝虽笃亲亲之谊,实非常例,会国势动摇,有违祖宗成法”云云,圣上直接说若是梁王回去,他必会慕思至晚,悲痛不已,接着就是放出三日水米不进的威胁。 圣上对自己都能下得去狠手,大臣们都很无奈。 好在梁王一无兵权,二无结党,闲散富贵王爷一个,留就留吧,总不能跟圣上硬拼绝食吧。 一开始礼部和六科十三道还盯着梁王,慢慢发现,不对劲。 梁王今日陪圣上赏藏品字画,明日陪圣上马球击鞠,后日两人干脆玩起了斗鹌鹑,听说还要建豹房...... 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再继续盯了。 唉—— 同样是人,活着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既然是唯一的弟弟了,那王府的尊贵就不能只是贵而已。 圣上命数名工匠于梁王府前,打造了一面七彩琉璃九龙照壁。青绿海水于山崖间汹涌,双色云雾在龙爪间穿梭,金色巨龙扶摇云海,破浪腾云,琉璃神兽目光如炬,拱卫天威。粼粼光影附着在孔雀蓝的釉色琉璃上,像是把整个天空凝固成蓝宝石,拢在皇权之手,彰显着独家尊荣。 孔雀在佛教里象征“无量光明”,圣上这是要用帝王之光护佑梁王。 悬在府门正厅前的那盏走马灯,是京师仅有的两盏白玉蟠螭走马灯,灯壁是用羊脂白玉片镂空雕刻的,内里绘制了八仙过海,流转时如云雾飘渺,如登仙境。 一盏赐给了梁王,一盏挂在了乾清宫。 什么叫天家尊荣,这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该有的排场,比起京师那些堆金积玉的朱门绣户要强多了。 京师从来不缺有钱人,但是尊贵二字,仅限于少数人。 梁王说郡主回京遇匪受到了惊吓,特意向圣上请了恩旨,今年上元节就在王府办家宴,与女儿尽享天伦之乐。 这是沈漫第一次进入王府,被满府的荣华富贵闪得眼都睁不开。 用的是紫檀嵌云石桌案,摆的是镶嵌着绿松石的鎏金银蟒纹盘。 郡主和王爷用的,那是圣上御赐的金盏玉碗,玉质莹润洁白,金盏镂空云纹上盘旋的二龙矫健腾飞,这份恩宠与体面,是梁王独有的。 跟着郡主她也是吃过好东西的,但王府吃的珍馐佳肴,她都没见过,连菜名都是第一次听。 炮凤烹龙,用了山雉鸡脯、穿山甲、白马肉丝,再配以驼峰、猩唇等八珍。好不好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道菜是皇权的象征,这是圣上赐菜才能享有的。 还有一道赐给郡主的百鸟朝凤,是集孔雀舌、鹤顶冠、天鹅胰等珍禽精华熬汤,选了耀目缤纷的夜光螺来盛。 她听阿娘说过,皇宫里的帝王吃过一道百鸟豆腐,简直是人间美味,龙肝凤髓也不过如此。阿娘说的时候羡慕得两眼放光,那光顺着窗棂都飞上天了。 她当时不以为意,豆腐谁没吃过,那都是吃不起肉的布衣小民吃的,“阿娘,豆腐有什么美味的,吃来吃去不就是个豆腐味。” 秦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说是豆腐,你就真以为是豆腐?” “我们吃的,是黄豆做的豆腐。帝王吃的,是上百只鸟儿的脑髓做的,一盘豆腐要消耗近千只鸟,还得是活鸟取脑。看着洁白如玉,吃的时候细腻爽滑。”她也是听夫君说的。 太祖皇帝是苦出身,要求子孙后代每餐膳食必有一道豆腐。不过此豆腐非彼豆腐,后代渐渐吃不下祖先的苦了,又碍于祖训不能违背,便换着花样吃。 夫君是批判这种奢靡浪费之风,违背了太祖定下“戒奢从俭”的初衷。且有违仁民爱物,比之前朝喜食鹌鹑羹的“一羹数百命”,这是“一盘豆腐费千命”。 她则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原来贵人过的日子是这样的,原来戏文里唱的“金玉满堂多豪贵”,“牙箸三千镶银缕”是这样的生活。 秦姨娘记下了,再来点化女儿,“所以啊,漫儿,要成为人上人,才能过人上人的生活。仰着别人得来的富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吃个豆腐都这么讲究,她听得心向往之,恨不能自己就是那宫里的贵人。 今日王府也有豆腐。一块冻豆腐,经御厨七十二道刀工精细雕刻,再用羊髓熬制的高汤浸泡,煮开后豆腐呈现纵横交错的冰裂纹。 她用金勺轻轻舀了一块,入口爽滑,还有羊汤的鲜香。虽说比不上百鸟豆腐,可也是让她惊艳无比了。 这就是阿娘说的人上人的生活吧! 为了庆祝沈寒大好,王府特意做了无影面,用的是黄河鲤鱼熬成透明的胶质面汤,洒下一把龙须细面,用九凤缠枝碗盛着。她冷哼着挑起一根面条,这许是她吃过最顶级的面了,这还得感谢她那个病恹恹的好妹妹呢。 嫉妒的心溢满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就如那道去皮后蜜渍的江南蜜罗柑,第一口是甜的,剩下的都是酸涩。 这要不是她找祖母软磨硬泡,让祖母出面开口,把她们娘俩捎上,怕是这会子,她和姨娘只能在沈园吃残羹冷饭了。 什么一家人。 呸! 来王府做人上人的时候,就把她们娘俩撇到一边去。阿娘还说郡主没亏待她,阿娘就是傻,郡主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做给别人看罢了,显得她宽容慈爱,对庶女也一视同仁。 用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博个好名声,多划算! 沈漫摸了摸腕间的镂雕玉段金包边镯子,上面的红蓝宝石都是小小的一两颗,这是梁王给的上元节礼。 真要一视同仁,沈寒的羊脂玉绞丝镯子怎么不也给她一个?沈寒头上那支镶珠宝玉花蝶金簪,簪子的梅花瓣是白玉做的,花心嵌了红宝石,阿娘说是郡主找京师里的老师傅定制的,没说多给她定一份。沈寒可以坐在郡主身旁居东侧席,她就只能坐在末席。 这算什么一视同仁,不过是看人下菜。 瞧沈寒这一身的富贵,银白色地灯笼纹织金锦袄,与身旁着金地缂丝灯笼仕女袍的郡主,真像一对亲母女。 衬得她光彩夺目,就像个金枝玉叶,反观她,不过是收了一对金玉镯子,还有个梁王赏的上元红封。 偌大的荷包里,装得金银八宝各一份,玉石八宝各一份,金银锞子打成八宝联春、如意吉祥的造型,沉甸甸的,真是阔气。她捏了捏荷包,回头把弟弟的那一份也要过来,够她打两副上好的头面。 阿娘说得是,身为皇家人,就是有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若将来,她也能嫁进王府,真正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就好了。 ? ?在此感谢给我投票的亲们,继续求票哈 第十五章 烟火下的人间百态 府门外鞭炮声响彻天际,每一声都伴着孩童们此起彼伏的笑声,笑出了人间烟火味。 府门内谈笑声洋洋洒洒,桌案后的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欢乐,凑出了人间花百味。 “去年咱们吃的银鱼,是和春笋一起炖的,今年尝尝酥炸的。”郡主说的这道银鱼藕盏,是先把太湖银鱼裹上面糊炸得酥脆可口,再配搭雕花莲藕,在盘中摆出灯笼的造型,是上元节京师勋贵世家桌上都有的吉庆菜品。 去年上元节侯府也做了这道菜,父亲和祖母都去了宫里赴宴,她因为伤风留在府中,和陆松一起过。她哄着不吃鱼的陆松下了筷子,齐嬷嬷还笑眯眯地说,“若不是大姑娘在,公子怕是用碗元宵就放筷子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暖暖,宫里赐的元宵,是玫瑰蜜渍核桃馅的。母亲吩咐人给你煮了一碗红豆馅的,你最爱吃红豆馅的了。”郡主示意婢女端上,拉回了沈寒的关注。“上元节就要一家人一起吃元宵,才叫团圆。” 暖暖。 原来沈二姑娘和她,有相同的小字。难怪在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有人叫她暖暖。 她还以为是母亲来接她了。 她素来喜欢吃芝麻馅的,不太甜却有独特的焦香,嚼在口中外绵内脆,颗颗爆香。 去年上元节,宫里也赐了元宵,祖母知道她爱吃芝麻馅的,让小厨房送了一碗芝麻馅的元宵,还放了金桂。祖母说,“姐弟俩正好一对青松,吃了芝麻元宵,就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沈寒浅浅地笑了,她许久未见陆松,不知道是不是如祖母所说,长高了。 “谢谢母亲。”沈寒素日里的喜好,郡主记得清清楚楚,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事无巨细,件件上心。她都有点嫉妒这位沈二姑娘,有个疼她如命,把她放在眼里的母亲。 沈漫噘着嘴瞥了一眼,就沈寒事多,吃个元宵还挑剔。那玫瑰核桃馅的多好吃,她就不会挑三拣四。 姜氏瞅到沈漫四处张望,一脸艳羡又愤愤不平的样子,再看了眼沈寒,到底是郡主养出来的姑娘,雍容华贵,仪态大方,这才是状元女儿该有的礼仪教养。哪像这个死丫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摆一张吊丧脸给谁看,尽给她丢人。 前几天还跑来找她念念叨叨,说沈寒有个什么绞丝镯子她很喜欢,言下之意就是她也想要一个。 姜氏抿了口金华酒,甜润温和,一口柔到心里。金华酒澄澈晶莹,盛在金盏里轻轻一晃,金波潋滟,真是高贵,这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斜瞄这对母女俩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娘是戏子生的,你还妄想跟郡主养的孩子别苗头,真是从上蠢到下。她把秦氏脱籍配给儿子,一则是因为郡主不能生养,二则不过是看中秦氏听话懂事,能做小伏低,会讨好奉承她,免得她整天对着一个郡主儿媳喘不过气来。 骨子里的贵贱,从出生就定好了。寒丫头生母虽也是个婢女,但人家是郡主的贴身婢女。她能得郡主青眼收在膝下亲养,是人家亲娘攒下的福份。劳心劳力伺候郡主,贴心贴肺为郡主鞍前马后,得了重病临了还给郡主留下个可爱漂亮的奶娃娃。 郡主是个良善的人,待自己婢女都当上等人,养个孩子自然是捧着养。 难道像你娘一样,到处找人乞讨吗? 你娘是遇到我这个大善人,才能把她从下等的贱民里拯救出来。若不是我儿子争气中了状元,能娶到郡主做媳妇,你能戴金镯子?能进王府吃席?能衣食无忧,呼奴唤婢? 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跟你娘一起要饭卖唱呢。 人得有自知之明。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还想唆使她搭桥去找郡主要东西。她当下就狠狠训了她一顿,再把秦氏叫过来再骂一次。 懂不懂什么叫形势比人强,王爷得宠了,郡主也就得宠了。 那贪心不足的丫头若是上道,就该捧着郡主,哄着寒丫头,争取在京师让郡主出面替自己谋个好夫家,下半辈子安安稳稳的,才是聪明人。 她也懒得教化,蠢人就是蠢人,说得再多,也变不成聪明人。 被姜氏瞄得浑身不适的秦姨娘,知道老太婆又在暗暗骂她了。她入席以来,忙着给儿子喂羹夹菜,自己都没顾上吃几口,不知道姜氏又是哪里看她不顺眼。 等儿子吃饱了,她才能吃上几口。秦姨娘的鼻尖有些酸,同样是女子,郡主就能高高在上,穿大红缂丝,吃山珍海味,戴金镶珠坠,她就得点头哈腰,处处赔小心。 所以她迫切希望女儿将来得嫁高门,连带她也能有扬起头过日子的时候。 “糕...糕....”沈夕凑过来,刚吃完羊肉的手指满是油渍,就要去够沈寒桌上的梅花糕。 “夕哥儿,”秦姨娘惊呼,她一恍神,儿子就挤到沈寒那去了,这要是把油渍抹到沈寒身上,老太婆不定要怎么骂她。“快回来,别弄脏你二姐姐的衣裳。”她用眼神示意沈漫拉一把弟弟,沈漫坐着没动,她才不去,一会抹到她新做的嫣红缠枝牡丹纹织金夹袄上,她还怎么去看灯。 还没等秦姨娘过来,沈寒已经把梅花糕递给沈夕,拿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都给你,慢慢吃啊。” 沈夕眉眼俊朗,大概是遗传了沈状元的好相貌。只是,因为年幼时的一场急症,落下了心智不全的毛病。溪雪说这些年郡主请过不下百来个名医、郎中,连藏医都请来瞧过,都说是痰迷心窍,神明失养,治不好了。十二岁了,行为举止还像个三四岁的孩童。在应天的时候,邻里出门见到他都绕路走,说他是不祥之人,后来被姜氏拘在院子里,说是怕他出门闯祸事。 “你们都是第一次在京师过上元节,一会几个孩子结伴出去观灯,京师的灯会比应天的更热闹,鳌山也更壮阔。”梁王有女儿陪着过节,一晚上都是笑意吟吟。 “灯...灯...”沈夕不知道想到什么,手舞足蹈的样子把沈漫看得抬不起头,这个傻里傻气的弟弟真是给她丢人。 “好,一会给你买个花灯。”沈寒擦净脸,把蜜柑递过去。一直像个孩子也挺好,一盏灯,一碟蜜饯,一碗汤羹就能开心大半天。 这些天她观察了一下,秦姨娘和沈漫,虽然都有乌眼鸡的毛病,但秦姨娘对儿子是百般呵护,贴身照顾,从未嫌弃过儿子痴傻。她在秦姨娘的眼中,看到了母亲才有的慈爱与珍视。 这对姐弟俩,有个真心疼爱她们的娘。 溪雪和流泉为沈寒换了杯盏,擦净手,笑着说:“我们几个用扫帚姑给姑娘卜了一卦,是上上卦,咱们姑娘今年一定是灾消病散,福寿康宁。” 梁王和郡主听着高兴,又打赏了二人一人一个大荷包,奖赏她们照顾沈寒得当,两个小婢女笑开了花。 漫天烟雨摇曳飘散,撒落成点点琉璃坠地,金银交错,如凤凰展翅,若星落人间,给王府錾上五彩图腾,在一片笑意融融里,重铸每个人的欢乐。 沈寒遥望天际,抿唇一笑,愿武安侯府,上元佳节团圆和美,诸事顺心。 ? ?见面倒计时,继续求票 第十六章 原来你在灯火阑珊处 大贞为彰显与民同乐,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放假十日,举国同庆。自建朝以来就有“上元十夜灯”,天子会在午门城楼设置鳌山灯,特许百姓入宫观灯,并赐宴群臣,百官可张灯饮酒为乐,一派盛世气象。 要知道大贞全年不过十来天假期,一个上元节就占了近二分之一,那可真是百官的狂欢日。 管它什么大案要案,都没有放假重要。忙了一年,还不让人歇歇嘛! 长街上火树嶙峋,红云片片,万盏明灯层层叠叠,仿若一步踏进了蓬莱仙境。工匠们把七彩薄纱搭成一片,在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灯光下,宛如星河垂落,玲珑世界。 除了常见的花鸟灯,还有效孟姜之节的媳妇灯,展孔孟之道的秀才灯,画着钟馗共小妹的通判灯,洁白点点宛如星辰的雪花灯,平吞绿藻的鲇鱼灯,驮奇珍异宝的青狮灯,降邪神的师波灯......光华夺目,果然是京师风范。 “姑娘您看,那是七真五老献丹书呢,”扶桑激动地指着前方,仙人老君手持法器与丹书,脚踏祥云,在火机的催动下行走、捧书,活灵活现,就像真神仙走到面前一样。 陆青给扶桑买了一对银蛾别上,去年扶桑没能出府观灯,今年能出门观灯,小丫鬟兴奋得蹦蹦跳跳。 蒙着眼的百戏人持长杆,在悬在高空的绳索上跳跃,另有一对以肩为梯,叠摞成三层塔状的罗汉,把扶桑惊得直呼。陆松看踢弄人连续颠了几十个球不落地,更有甚者花式凌空接球,大方地赏了十两银子,围观的姑娘们见俊俏少年出手阔绰,纷纷羞红了脸。 走了两步忽然锣鼓声响起,悬丝木偶的傀儡戏开演了,唱的是英国公三败黎王与三宝太监下西洋,药发傀儡配合风帆升降,雄浑壮阔,伶人唱跳俱佳,人群掌声连连。 “松儿,这个官人灯给你。”陆青指着那盏形貌俱佳的官人灯,去年她给夕哥儿买了一盏官人灯,那孩子笑得开心极了,拎着灯到处奔。今年她还要买一盏,也送给弟弟。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魁星高照,将来必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光宗耀祖,小登科后大登科。”摊贩接过婢女给的十两银子,乐开了花,这钱够买他一车的灯笼了,真是阔气的贵人,一口气把他生平能想起来的吉祥话都念一遍。 .......... “喏,这个滚灯给你。”沈寒把一个小巧可爱的滚灯递给沈夕。这个灯一旦点燃烛火,里面的滚灯就会任意滚动,民间管这个叫财源滚滚。 一路上,沈寒给沈夕买吃食,给丫鬟们买贴了碎银箔的雪柳,大家都笑意盈盈,唯有沈漫冷眼瞧着,不发一语。 沈夕两只手抓满了沿途买的吃食,一边努力往嘴里塞,一边去抓灯。甜糟羹喝得急,顺着领口流下来,一抹就污黏黏的一片。 “哎呀,脏死了。”沈漫蹙着眉。出门前,郡主特意让人给夕哥儿换了套干净的袄子,重新净面梳头,这没多一会,又弄了一身。 一把扯过沈夕,拍掉他手上的糖堆儿,“珍珠,还不给少爷擦干净。”沈漫躲开沈夕的手,整天脏兮兮的,平时阿娘在有人看着他,晚上阿娘要伺候祖母捏肩捶腿没空出来,便只能由她带着弟弟出来。 出门前阿娘千叮咛万嘱咐要看顾好弟弟,外面拐子多,还有莫要让人欺负他。梁王和郡主也派了人远远跟着保护,有婆子有丫鬟还有侍卫,要她怎么照顾。何况沈夕就是个傻子,谁会拐带一个痴傻儿,他除了吃就是玩,有什么好看的。 沈夕看着被拍到地上的果子,咧嘴要哭,忽地身旁窜起绚烂的花火,一个个匣中迸发出只只翠鸟,翠禽吐焰这一幕奇幻景象瞬间吸引了他,呆呆地看过去。 “前面是闹花会呢,人太多了,”鼓乐喧天,开路、中幡、杠箱、官儿、五虎棍、跨鼓、花钹、高跷、秧歌、什不闲、耍坛子、耍狮子......游手随地演唱,堵得水泄不通。 “姑娘,前面那些人在走桥,我们也去吧。”溪雪护着沈寒不被人群挤到,“今日姑娘得好好走走,消除百病。” “长姐,去走桥吧,”陆松指着前面三五成群走桥的白衣女子,把手里的官人灯递给陆青,“走一走,长姐定能消灾解难,否极泰来。” 走桥是上元节的传统习俗,女子结伴持灯走桥可以消除百病,百姓管这个叫“此夜鬼穴空,百病尽归尘土中”。 去年上元节,陆青也走过,不过是和郡主一起走的太平桥,逛了三四里长的黄河九曲灯后,她都累得走不动了,郡主拉着她要去走桥。 出门前,扶桑给她换了一套织金如意灯笼纹白绫袄,金线和彩线交替出八宝璎珞的吉祥纹样,配蓝缎裙,裙襕织绣了回纹,寓意福寿绵长,外罩了一件石青色缠枝纹兔毛斗篷保暖。扶桑说京师的特色就是上元节女子观灯要穿白衣,也叫月光衣,象征着月神会来庇佑你。 桥上的女子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月光皎洁,白衣轻盈,远远看去像是星河垂下一根根烟火丝线,串起一粒粒珍珠。诗文里写“葱绫浅斗月华娇”,大概就是这幅场景吧。 陆青缓缓踏上石桥,今年走桥她不为自己,为郡主祈福。人多拥挤,她的斗篷被人用力扯住,“姐姐,姐姐。”熟悉又稚嫩地叫声,把陆青定在原地。 是,是沈夕。 沈夕拽着她的斗篷,憨笑着看她,“姐姐,姐姐。” 滚灯如月光移到掌心,那张熟悉的脸近在眼前,眼睛里澄明透亮,弟弟认出她来了吗?她已经不是沈寒了呀。 沈夕把滚灯夹在胸前,伸手去拿陆青手中的官人灯,吃吃地笑,“姐姐,灯,灯。” 夕哥儿,陆青把官人灯递过去。 “呀,少爷。”珍珠慌张挤过来,“您跑那么快做什么,婢子差点追不上。”抬头看一身贵气的陆青,这金地白花的妆缎白绫袄,蝙蝠衔灯纹玉雕禁步,吓了一跳,用力扯掉沈夕的手,边擦边道歉,“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少爷是个傻子,您别见怪。” 这要是弄脏了这些名门贵女的缎袄,她可赔不起,回去是要被秦姨娘打死的。她就分神看了眼灯火,这个傻子就乱跑惹事。 珍珠又气又急,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对方毫无反应,珍珠奇怪地抬头,见陆青怔在原地,这位美丽又高贵的姑娘,莫不是个聋子? “这——”珍珠还想开口,被人打断。 “这位,是陆大姑娘吧。”如蜜糖般甜润的嗓音响起,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沈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箫鼓声闻,灯火洪流,宝马雕车香尘片片,华服男女金翠耀目,游人如织陶醉其中。 落第秀才猜灯谜,嬉闹小童抢花灯,货郎担担叮当响,戏子伶人洒香汗,相士掌中论乾坤。 人潮汹涌来去,熙熙攘攘中,琉璃灯影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是,沈二姑娘。”陆青捏紧指尖,迎面而来。 醒来后的担心与惶恐,迷茫与不安,害怕与无措,在这一刻落定桥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原来你在灯火阑珊处。 别来无恙。 你还活着,真好。 ? ?今日两章更新,求票,求看哈 第十七章 隐秘的上元私会 捂了几天的雪,终于在这一刻,半隐半藏地落下来。 淅淅索索地敲打花灯,再纷纷扬扬地抖落人间。 下了雪更添了几分赏灯的意趣,人们兴致勃勃地踏雪寻灯,不愿错过难得一见的琉璃世界。 虽说上元节是与民同乐,贵贱同行,但身份较为尊贵隐秘者,通常会包下观灯酒楼,独享闹市里的清幽,方便勋戚内眷登楼赏玩,顺便私会个人。 别以为上元节观灯楼谁都能包,越是靠近灯市中心及鳌山的观灯楼,租金越贵。比如东安门外的华彩楼,不但看钱,还要看脸。 看脸的意思就是,看你够不够格。 比如寿宁侯提前半个月就去预订了,也就租到上元节前一晚。寿宁侯家仆气势汹汹杀上楼,嚷嚷着若是不能在上元节当晚挂灯,就要砸了你们的楼,连这楼里的人一个也跑不掉,通通要挨鞭子。掌柜只用一句话就解决了,“是天上的贵人包了。您要是砸,就连小老儿一起砸了。您看着办吧。” 不过这位天上的贵人,堂头觉得甚是奇怪。既不挂金丝竹帘,也不放琉璃灯阵,安安静静的包楼赏灯。这哪像是权贵大户的手笔,包楼不就是为了斗个灯,显个富,长长脸吗。 去年那位侯爷,可是撒了成把成把的金豆子和剪成一两寸宽的碎锦缎子,说是锦上添花。惹得那些市井小民匍匐了一地争抢,连五城兵马司的人路过都跟着抢了一把,出尽了风头。 掌柜低头哈腰把人迎上去,堂头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掌柜都不敢抬头,他更不敢。只是在人上楼时,瞄到了藏了金线的袍边。 暖阁外站着四个垂首不语的人,暗服冷面,无声无息,如影子一般存在。若是近五步之内,就有千钧之力沉压迫近,令人窒息。 真是个神秘的贵人。 不过,堂头摸了摸荷包,嘿嘿嘿嘿地笑,还是这位贵人实在,打赏一出手就是一包金锭子,够他吃上一辈子。不像上次的寿宁侯,抠抠搜搜的就赏了一小包碎银。 “长安,你过来坐。”锦袍华服的男子招手示意,让立于槛窗的傅鸣过来,“你站那,挡着我看灯了。” “我一个人来就行,殿下您非跟着来,是觉得宫里热闹不够看吗?”傅鸣无奈,现在做皇子的都这么随性嘛。 “宫里哪有这等美味。”松香火盆的凛冽焦香,沸腾翻滚的油润脂香,在暖阁里愈发浓郁,“对着雪幕华灯,吃着热腾腾的锅子,这才是上元节的享受。”临窗案上的锅子白雾蒸腾,与窗外的雪景烟火构成冰晶虹霓的美景。 你就是想出来凑热闹。 “今日梁王爷与武安侯都告假未去赴宴,倒是有默契。”傅鸣想起那天在梁王府抓李恪时,案后悠闲喝茶的梁王爷,他倒是小看这位王爷了。 太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不去赴宴就是不想蹚浑水。梁王是主审,自然是不想此时被太子的人缠上,也是为了避嫌,武安侯家,大概是不想直面皇后吧。 “今日上元宫宴,父皇也没有解了太子的禁足,听说皇后去闹过两次皆无果,”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忍不住笑,“长安你没瞧见,今个宴会上皇后那张脸,青白交错,没坐一会就说自个头风发作要回去休息。就连成国公,也是草草离席。” 皇后生气了,武安侯府一个没来,只能成国公出面去安抚了。 “赵王是一直陪着陛下饮酒投壶,赏灯看戏,明日,怕是宁妃要看皇后脸色了。”皇后不能把赵王怎么样,但以正宫之位,难为一个宫妃还是做得到的。 “那母子俩向来懂得把握机会。不过我离开前,是魏国公陪父皇猜拳投壶,你父亲不肯让着父皇,他俩差点吵起来。”想想就觉得好笑。 老小孩,都是这样。 “裕王殿下,”傅鸣无奈。 陛下跟父亲认识几十年了,还不了解他吗。魏国公宁死不屈的性格,是从战场一路裹回家的。他在家里和母亲比投壶也是这样,宁可被母亲揪着耳朵追着满屋子跑,也是一筹不让的。 国公爷因为投壶赢了夫人挨揍的事情,满朝文武都知道,就连当今陛下,还三不五时拿此事逗乐,说是可以拿来下饭。 对面华服男子正是当今陛下第四子-裕王,今日溜出宫来赏灯,换了一身玄青缂丝常服,打扮得像个贵公子。 “看来武安侯府是不打算替太子说话了,”聊起正事,裕王不笑了,“上元节后就要开印了。” “那周家姑娘的事,未必是太子做的。我找人验了,她是自尽的。”傅鸣捏着茶杯,“显然是有人操控她,把该说的说完,不给我们发问的机会。” 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她如飞蛾扑火,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把事情闹大。太子先是因为管教属下不严受到责问,接着就是举报者莫名其妙死在了刑部大牢。偏偏刑部又是这次贪墨案的牵涉者,这下人人都说是太子杀人灭口。 原本上元宫宴有望出席的太子,彻底被禁足了。 “我这的人,查不出是什么药。”是什么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没了,没有任何伤痕和挣扎,就宛如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背后之人,”裕王用指尖轻叩桌面,“太子也在查,但目前没有进展。我猜他怀疑的是老三。” “不会是赵王的。这些罪证把柄不是一天两天的积累,以赵王的性子,若是知晓,早就翻天了。”傅鸣锁眉,能隐忍蛰伏数年,出手快如闪电招招毙命,狠狠断掉太子多条臂膀,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藏在暗处的人,远比凶悍狂妄的太子可怕得多。 “此人目前,是友非敌。”裕王与傅鸣同岁,却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唇边是赤子之笑,只在垂睫处敛收锋芒,让人看不清深邃。 “他的目标是太子,将来也是我们的隐患。”这种踩不到对方影子的感觉,让傅鸣本能就锁起脊骨。 当共同的敌人没了,就意味着将要重开一局。 烛光下,天青色的杯盏上,鱼鳞纹与蝉翼纹交错层叠,银光片片。 裕王用银箸轻击杯沿三下,这是互相敬酒时的礼节,寓意三阳开泰的吉兆。傅鸣挑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他以指腹沾酒,在桌案上写下一个“正”字。 ? ?感谢投了推荐票的朋友 第十八章 怎会是她 傅鸣笑了,“我正有此意。” 正,就是许正,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为人,一言难尽。 傅鸣想起纪大人的话,“我记得,上次弹劾寿宁侯的人,就是他。” 寿宁侯嚣张惯了,前年灯节为了包楼让家丁肆意驱赶食客,为此引发斗殴导致多人坠楼,事后只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另有勒令灯匠百人不接外单,只做他家的孙行者大闹天宫灯,需得扎到三丈高,只是为了给他的小儿子庆生。老灯匠们日夜操劳,不停赶工,致使多人咳血而亡。 平民和官员不敢状告侯爷,但许正敢。 许正上书弹劾,大闹天宫本就含有反叛之意,参寿宁侯藐视皇权,鱼肉百姓,并把民间传颂的歌谣拿到朝堂去唱,“侯爷一盏灯,贫户十年粮”,“侯爷闹天宫,匠户沉海底”。 “我听说寿宁侯为此都吐血了?”裕王抚掌,这些外戚势力膨胀屡次僭越,早就该治了。 “寿宁侯吐的是他的血汗钱,”在许正的强压下,寿宁侯只能法办当日驱赶食客的家丁,还赔付了一大笔银子给工匠家眷及食客。寿宁侯为人小气,只肯做表面功夫,银钱都是拿来糊门面的。这次逼不得已赔给他看不起的贱民一笔巨款,直接气到吐血。 许家是标准的清流世家,一门三进士,父子同翰林。祖父做过国子监祭酒,父亲是庆昌七年的状元,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的时候就敢直言上谏,到许正这一代,把清谨介直的刚正品性发扬光大,长子许言做左通政,次子许正接了父亲的班,以敢劾、善劾、执着劾,闻名朝野。 人称大贞啄木鸟。 裕王看向槛窗,华彩楼暖阁虽是临街,但三重纱幔遮挡,一层玄色罗纱挡了平民视线,一层绛红绡幔将炫目的灯彩层层滤软,一层素绢朦胧街景。 三界屏挡住的不止是窗外人的立雪仰视,也是窗内人的不明俯视。 长街上踉踉跄跄,楼阁内盲人探物。 “许大人刚正不阿,却未必甘愿做别人手中的刀。”许正的威名,裕王也有所耳闻。 “纪明还说了许正一点。”傅鸣好心提醒裕王。 纪明当时的表情奇异,斟酌半天,用了“严谨”二字。 傅鸣见他说得很勉强,来了好奇心,“如何严谨?” 纪明四下看看无人,小心翼翼地说,“刑部主事陈大人,曾因断案问题跟许大人争执,两人说急眼了,陈大人仗着年纪大资格老,说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岂屑与你小儿争辩。” 许正的回答平淡有力,“错了,陈大人,你并不满五尺。”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身量短小一直是陈大人的入骨之痛。你骂他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提这个。 陈大人气病了两个月。病好之后,把什么诗文创作书画丹青的喜好都停了,除了吃饭睡觉上朝洗沐,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骂许正。 笨棺材,白花郎中,螃蟹八足二鳌横行天下...... 陈大人是松江人,骂人也不忘家乡。 傅鸣沉默。 他是知道许正家风清正,做刑部给事中以来,兢兢业业地弹劾了数十位官员,送他们或是回家养老,或是游历千里。 大贞选拔御史,不看资历,只看操守。须具备“介直”与“骨鲠”的刚正品性,不畏强权,敢于担当,才能确保监察不会失职。 但是他也没想到,许正还能如此毒口。 “许正虽然,”傅鸣换了个词,“虽然说话直接,但查案是一把好手。但凡他盯上的,不咬出血来绝不松口。” “上次他把老三的人弄下来,老三找父皇闹也没用。父皇对许家,一直委以重任,”骂许正越职言事、肆意行事的折子都被黄公公拿去垫桌脚了,圣上的态度一直就是你骂你的,我听不到也看不到。 实在是骂急了或是有人以致仕抗议,圣上就会出面打圆场,先是说一通大贞朝创业艰难,太祖皇帝布衣出身,披荆斩棘,百折不挠,接着就说先帝宵衣旰食,日以继夜,操劳过度以致于吐血,然后就是追忆往昔,缅怀先帝,伴随着黄公公尖着嗓子连哭带唱..... 说不到一半,大臣们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说了几百遍了。 并且,这跟许正乱骂人有什么关系? 您不想管就算了,何必还要拉着我们这把老骨头听上几个时辰的故事,晚上回家腿都伸不直。 后来就没人再去圣上面前告许正的状了,有听故事的功夫,不如回后宅里看家里几个女人斗戏法,看到心酸处,还能跟她们一起哭一哭。 “八王叔呢?”裕王举杯只是轻晃慢摇,那杯酒始终没有入口,“此案关涉太子与其身后的一干外戚,王叔清闲惯了,不一定扛得住。” 傅鸣想起梁王审案如看戏的悠闲从容,“他老王爷的身份地位举足轻重,太子总得给自己叔叔几分薄面。” 圣上给梁王的尊荣与恩宠有目共睹,摆明了是要护着他,太子不会傻到跟王爷硬拼。 “八王叔,是个念旧的人。”裕王笑着说,“长安,你也是。” 傅鸣一愣。 “若不是念旧,那晚你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搭救兴宁郡主。”裕王深深看着他,“王叔于你有恩,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忘。” “该处理的尾巴我已经处理过了。”傅鸣走到窗口,挑起素绢,这场雪丝毫没有影响观灯的队伍,长街依旧人头攒动。 无咎叩门低语,“二位主子,消息已经放过去了。” 裕王招招手,“过来,喝一杯。天气这么冷,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无咎立于暗处,一动不动。 “殿下别逗他了,无咎从不在外喝酒。”傅鸣看了看桌案,“殿下不也从不在外间饮酒吗。” 坐下半个时辰了,裕王滴酒未沾。 “你说,许正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裕王走到槛窗边,和傅鸣并肩而立,东南方向的那栋艳粉桃红的花楼,此刻人影窜动,正是上客时分。 等了半响,没听到傅鸣回答,裕王看他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的石桥,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石桥上满是白衣浮动,摇摇晃晃的花灯,纷纷扬扬的雪珍珠,轻盈缓慢地流动着。 唯有两位女子,像是簪在桥上。 一个如孤灯寒梅,照出清冷俏丽,一个如雨后晴空,晕出天赐雅色。 “一对俏佳人,长安,你看上哪个了?”裕王见傅鸣一动不动盯着桥上的女子,真是稀奇,傅鸣这种看谁都雌雄莫辨的,居然会欣赏佳人。 那个女子,是兴宁郡主的女儿,被他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冻得脸色发青,唇色发白,像个病恹恹的小奶猫。 他当时着急离开,没注意看,今日一瞧,倒是个清冷佳人,不愧是郡主养的女儿。 “我看......”傅鸣反应过来,被裕王带偏了。 他不过是看到熟悉的脸,才愣住了。 不过,怎会是她? ? ?稳稳的两更 第十九章 暖青寒 雪粒子揉得碎碎的,密密匝匝地洒落人间。 “姑娘,”扶桑挤过来,她家姑娘什么时候有新识了。且对面女子看她的眼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扶桑。她还好好的活着。 雪气入睫帘,淬为薪火。沈寒见陆青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忍着泪意,“你家姑娘的斗篷弄脏了,”喉间凝噎,“我带陆姑娘去附近的暖阁梳洗下吧。” “这位是武安侯府的陆姑娘,”见珍珠脸色惨白,沈寒吩咐,“珍珠,我瞧着前面的席棚有炸馄饨,刚才那碗糟羹撒了,夕哥儿许是饿了。你带着少爷去吃一碗热的,下雪又冷,别把夕哥儿冻坏了。” “你们几个去寻下大姐姐,就说我这边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请大姐姐先回去。”来的时候,沈漫不知道耍什么性子,要自己单独坐一辆马车,说沈寒带了两个丫鬟,挤一辆马车她容易气闷眩晕。于是王府派了两辆马车,现下倒是让她省心了。 珍珠在听到武安侯三个字时已经完全冻住,这要是人家追究起来,她不知道要被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秦姨娘那种身份,侯府怕是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她更不会让人怪到她的傻儿子身上,只会把她交出去。她在来京师的船上就听秦姨娘说过,京师里五步一个勋贵,十步一个皇亲,让她皮子上紧些,若是伺候有差得罪了人,别怪她不念旧情。 她知道秦姨娘是想给大姑娘找个高门大户,最好是天潢贵胄,到时候她也能有机会飞出梨溶院。秦姨娘虽然贪财,但眼光一向是毒的。她还指着跟大姑娘一起,嫁到一个富贵人家去享福呢。 “珍珠?”沈寒见小丫鬟僵白着一动不动的傻站着,这是吓傻了,还是冻傻了。 “是,二姑娘。”珍珠拉着沈夕要走,看见他手上多了一个灯,刚想伸手拽过来,“那是我给他的,让他玩吧。”陆青出声阻止。 珍珠还是老样子,一吓到就慌神。沈漫对自己的婢女,就是高兴了,赏一些已经磕碰坏了的首饰钗环,不高兴了就罚跪挨打。珍珠还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都挨过不少次手板。 因为沈夕心智不全,秦姨娘一个看顾不到就弄得满身泥污,或是摔着破了皮,或是没来由的哭闹,丫鬟们就倒霉了。哪怕是沈漫带出去磕着碰着了,回来也都是这些丫鬟们挨打罚跪。 秦姨娘有套罚婢女的方法,让婢女寒冬腊月贴着冰冷的砖墙,点燃长香举着,要跪到香燃尽,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她管这个叫跪香,说是比打板子好,免得皮开肉绽见了血,她不忍心看。 “珍珠,吃完就带夕哥儿跟大姐姐一起回去,我这平安无事。”沈寒点拨了下小丫鬟,别乱说话。 珍珠很感激,冲沈寒深深一福,“是,二姑娘,谢谢二姑娘。”她听懂了,今日弄脏贵女衣裳的事,她不会告诉秦姨娘和沈漫,让她也不要说。 沈夕把官人灯摇了又摇,上面小人的头和手脚就跟着晃,看得他咯咯笑,冲着陆青晃灯,含糊不清地嚷着,“人,人。” 珍珠拉着他,“少爷,我们去吃好吃的。”沈夕听到好吃的,啄米般傻傻点头,跟着珍珠挤出人群。 陆青看了眼人群,“扶桑,你去跟公子说一下,我去更衣。下雪了,在马车上等我就好。”见扶桑不肯走,“你快去快回,我就在前面的酒楼里。” 灯市长街上有临时可以租用的酒楼暖阁,备好了铜盆热水巾帕,给来往的贵人歇脚净手。原本是可以去马车里更衣,因为下雪行路困难,陆青索性就以这个借口,就近选了前面的酒楼。 “我陪陆姑娘进去就行。溪雪,你们两个去刚才经过的食摊,买些糖荔枝蜜饯和枣糕来,一会回去的路上吃,我有些饿了。”先把二人支走,她怕自己一会忍不住失态。 “这两个吃食得要跑得远些,我们能说两句话。”沈寒看着陆青,“所以,你是沈寒对不对?我们是换过来了,是吗?” 陆青鼻头微刺,泪意在喉腔凝结,“郡主还好吗?” 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竟然是最熟悉的自己。 该庆幸我们都活着,还是该惋惜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诗文里说的犹恐相逢是梦中,原来是这般滋味。 沈寒拿出油纸包,“郡主说去年粘住了年岁,今年还要粘住你。”胶牙饧的甜香丝丝拉扯着记忆,在指间萦绕,如密网笼罩,藏了一兜子的暴雨被打翻,此刻倾盆而下。 今夕是何年呀。 陆青扯住油纸包一角,像是那年扯住的袖袍,泪雨连连。 沈寒梅子入眼,酸酸涩涩,轻轻拍着她,上元节的烟火一如往昔绚烂,只是看景的我们已是物是人非了呀。 陆青把系着红绳的芭蕉叶卷递给她,“这是陆松买的糖渍金橘,说是补给长姐的。去年就想补的,但你伤风没出府,今日他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年你买过的摊贩。” 那是前年的上元节,她也是和陆松一起出来观灯。经过糖渍金橘的摊子,她被那股蜜橘的清凉酸甜香住了,陆松说长姐冬季容易咳喘,金橘理气润肺,买了两包揣怀里。后来鳌山走水,长街乱纷纷一片,五城兵马司的人驱赶人群,她们只得匆匆回府。 那两包糖渍蜜橘,被小乔氏要走,说是松儿定是知晓她近来有些轻咳,特意买了孝敬她的。陆松无奈,说来年再补给长姐。 沈寒摩挲着芭蕉叶上的红绳,蚀刻着平淡记忆的蜂蜡被撕开,她曾以为的稀松平常却在此刻狠狠反噬,砸得粉碎的幻影,成为骨隙间丝丝缕缕的疼痛。 温热的记忆,烫了一滴泪落地,洇在八宝锦地纹的绒毯上。松儿,她在心里叹息。 檐边的雪水混着竹屑,滴滴浸入银缸,“咚”的一声,凝固了所有的欢乐。 “姑娘。”几个婢女在门口,“公子来寻您了,说是要和您一起走。”扶桑唤道。 “今日人多眼杂,不宜多谈,”沈寒把胶牙饧塞给陆青,“我们约个日子,好好说说话。” 陆青轻轻握住沈寒的手,“你要好好活着。” 沈寒弯唇,笑意从眉梢漾开,“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临走前,陆青把白绫帕子塞给沈寒,“原来我们的小字都叫暖暖,”她扬起眉眼,雨水冲刷后的青瞳明亮动人,“你是寒冰,我是青冷,许是太冷了,所以才一起叫暖暖。” 白绫帕用瓷青线绣了雨丝,烛光下湿雨粼粼,大片的白如冰雪,青寒交错,冷雾隐隐。 微雨轻盈欲飞,穹雪剪影定格。 是,冷冷清清,又寒又冰。 不如一起,暖青寒吧。 第二十章 我认识你吗? 京师的花楼,通常会在檐下挂个倒“福”字的栀子灯笼,用金粉描摹,寓意“福到风尘外,脱籍嫁良人”。 虽然都知道不过是一场希望渺茫的梦,但有总比没有好。 笙歌夜宴,醉生梦死,不也是一场梦吗。 这梦,达官贵人能做,名妓舞姬也能做。 良夜正酣,丝竹管弦早已热了场子,醺热的酒香飘过垂花门,正是轻烟楼活色生香的好时辰。一楼的长衫举子正在打茶围,一边哼着西厢词,一边踮着脚勾着脖子,企图瞄一眼屏风后的花娘,中庭里绿衣舞姬香风席卷,小臂粗的红烛微晃,光影映照得满壁蹁跹妖娆,伴着麂皮鼓槌敲响羯鼓,踏着如雨打芭蕉的节拍,许正偷摸溜进了上房雅间。 “噗——” “许,许修和?”正躺在雅间软榻上饮着酒的男子,一口莲花白没咽下去,都喷了出来。 面前的人打扮得阴阳难辨,用披帛裹住颈部,玉色罗衫隐隐能看出内里的月白里衣,外罩了件烟粉色阑衫假袖,月华绫裤给他冻得直哆嗦。戴着腥甜香死人的血髓香囊,用青丝挽了假髻,鬓边簪了朵舒荷粉菊,面上敷了厚厚的白粉,就这幅人妖相杂的样子,鬼都认不出来是许正。 许正点头,本来是想穿石榴裙的,实在是太为难自己了。不小心撑破了家里小妹的石榴裙,回头还得用月俸买了还她。 “眼神不错。”许正捞过杯盏,自顾自倒了一杯香茶。 “不错,上好的狮峰龙井,这家果然是有人撑腰。”许正看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来的男子,“再笑,我就扣银子了。” 他一路翻墙跃楼,差点冻麻了,“开阳,你挑的好地,笑什么笑。” “哎哎哎,白银买舌,黄金封喉,这道上的规矩,您可不能乱扣。”被称为开阳的男子忙叫唤。 扣什么都不能扣银子,他可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还有没有同情心。 开阳,隶属北斗七星之一,以力量与勇气着称,是刑卫司的密线之一,专司宫闱情报。他也是许正的线人,今日约在轻烟楼就是为了给许正提供消息,顺便结下线人费。 “上次那个雪里梅还是水中月的,给的线报都不准,我还在琢磨,是不是多少扣点。”许正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加上这次,你选的地方太差,要不合一起扣点?” “别别别,我这是第一次见许大人扮人妖,没忍住。”开阳憋着笑也很痛苦,这都要怪自己当初误入歧途,谁知道做线人除了玩命,还要辣眼睛。 许正眯着眼点了点他身侧扔到一旁的绿帽子,“你个绿毛龟,也好不到哪去。你和上次的梅怎么样了?” “就给了我一张褪色的罗帕,还跟我要了一年的胭脂钱。欢唱痴情皆戏文,欢场情义薄如纸,我哪知道,人家只是馋我的银子。”开阳忍不住伤心。 “我上次见你,还是在道观。我记得,你给太常寺赞礼郎的小妾算八字命格,算着算着,就......”许正拉长语调。 “说正事。”开阳都想骂自己,他怎么忘了,许正可是有毒的啄木鸟。 “修和,之前你顶多就是弹劾些勋贵世家,这帮人狐假虎威,一旦出事就看圣上给几分面子,可这次不一样。你都直接挑战太子爷了,玩这么大,不怕引火焚身吗。”闹归闹,开阳与许正合作多年,建立了对骂互讽同生不共死的情谊,他多少有些担心。若是圣上这次要保太子,那许正就岌岌可危了。 更别说,将来太子若是登基,那许家满门都有危险。 许正勾勾手,“拿来。” 区区贪墨案未必就能触动太子的位置,可他想查的不止是曹如意的事,事关多年前他一直没查清的事,这次的直觉告诉他,两者定有关联。 开阳拿出褪了色的旧帕子,随手拿起许正喝过的茶水泼了上去。这是用蛇灰线也就是矾水写字,沾了水就能显出字迹。 灰白半透明的字蜿蜒如蛇形,“灶上腌菜瓮,孔圣删诗篇”,落款是户部宝钞提举司提举。 这是线人用的暗语。灶上腌菜瓮,就是东西藏于家中的灶台下,孔圣删诗篇,指明位置在灶台夹层第六块砖下。 “户部宝钞提举司提举,钱景。”许正默念,太子在户部埋了不少人,若不是曹如意被人翻出来,怕是整个大贞都成了太子的钱袋子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外间一通叫喊,夹着咚咚咚的杂乱脚步声,“走水啦,走水啦。” “不对劲,你先走。”开阳迅速褪去身上的锦袍,套了一件粗麻葛,戴好绿帽子,弓背屈膝,以袖挡脸冲了出去。 许正捞过一条青丝披帛挡住脸,翻身出窗,攀竹梯上露台后踩着瓦当溜到院内。三长两短的铜锣声响起,他一眼瞥见后院浓烟弥漫,看来是人还没走。厅堂院中已是乱哄哄一片,各人都忙着四下逃窜,唯有开阳抱着钱箱子从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滑过,还不忘对他眨眼。 许正奔到太平缸前舀起水浇湿衣袍,冷得他一哆嗦,脚步不停就直奔后院。 后院靠近胭脂弄,向来是倒泔水与女子的秽物、药渣,以及运送酒食炭火的地方,此刻烟雾滚滚,气味混得更加难闻。许正捂住鼻子,仔细看了看,没有火光,只有烟。 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幸好下雪了,柴火都湿了,不然他还得去太平缸舀水。主子交代的都是什么活,他一身正气可闻不惯轻烟楼的气味。 龟奴们都跑去前院疏散客人了,此刻的后院暗门无人把守,许正推了几次打不开,眼看烟雾越来越大,听闻身后隐隐有人声响起,一咬牙,他匍匐着身子,钻进了狗窦门。 刚爬出来,还没喘匀气,就撞进了一双宛如琉璃盏的明眸之中。 沈寒从侧门出来,就嗅到滚滚浓烟呛鼻的气味。这家酒楼的侧门是和胭脂巷靠在一起,她正想捂着鼻子溜走,就见到一个阴阳人从狗洞钻出来。 这姑娘,怎么给他一种玄潭沉壁的感觉,双眸泠泠,却映满天光。此刻,眼中溢满了讥讽和鄙视的嘲弄,不屑地看着他。 许正低头看了下,由于洞小,他也是勉强爬过,披帛与假袖早就丢在院子里,玉色罗衫被扯开露出了里衣,月华绫裤抹了黑灰勾了几个洞,假髻掉了只剩下半朵粉菊还在耳后残存,被烟熏得脸上黑白相间。 看着沾着雪色月光的女子面带鄙夷的离去,背影写满了你这个死人妖。 “这一次,必须扣银子,”又冷又惆怅,许正哆哆嗦嗦的咬牙。 陆青匆匆出酒楼,垂首拢紧斗篷,雪地耀目,却被一枚晃在眼下的白玉四爪蟠螭佩定住。这玉佩上的卷云纹在雪光中折射出明显的划痕,如一道冰箭刺入爪间。这是从水里救起她的时候,被尖锐的石头磕到,迷蒙中那“叮”的一声,让她印象深刻。 抬眼望过去,“傅鸣!”这是上次在船上救了她的人,魏国公的世子爷。她在冰水里呛得眼前模糊,寒冷如钢针般扎进肌骨,这枚玉佩,是她在浮浮沉沉间的记忆。 傅鸣讶异,看着眼前女子,这不是刚才与郡主女儿一起在桥上的人吗? 难道是...... 傅鸣渐渐拧起眉头,“姑娘,我们认识吗?” 呀—— 她忘了,她现在是陆青。 第二十一章 太夫人的心思 这场雪来如窃玉,去如埋香,亥时时分,终于停了。 “太夫人,”常嬷嬷提了盏花灯,“您瞧,这是公子给您买的松鹤延年灯,我给您挂檐下。” “公子还说,夜深就不打扰祖母休息,就在院子门阶下磕了个头,说是祝您‘心似苍松常青,神若白鹤逍遥’。” “他有心了。”府里不缺花灯,但松儿每次看灯,还是会给她买一盏。说是孙儿不能常常侍奉左右,就当是给祖母留个念想。 “公子温软和柔,到底是您带大的孩子,像您。”常嬷嬷给太夫人轻轻捶着肩膀,“因为公子说下雪了,怕长姐冻着了就先回来了,没来得及给夫人选灯。侯夫人就使了通性子,还责罚了院子里的婢女。” “她那个性子就这样,不去管她,左不过由她闹个两三天,松儿没几日也要回国子监了,她也找不到人闹了。”孙儿是懂事的,奈何做母亲的,让人无奈。 常嬷嬷想到一晚上看戏,侯夫人都是吊着个脸。戏台子是很热闹,独她看什么都一副面沉似水的样子,好像那些戏子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侯夫人也是,一晚上都甩个脸子给太夫人看。”就是皇后娘娘,也不会在这种场面摆脸色给太夫人看,这不是明晃晃地给太夫人没脸吗。 说出去还是伯府的姑娘,就这样目无尊长。 连给戏班子的赏银,侯夫人只象征性的打赏了二十两碎银。堂堂侯府,出手未免太过丢份。太夫人让她拿了三十锭金子塞给班头,免得这帮人出去,不知在背后要怎么嚼侯府的舌根。 “她是舒坦久了,早就忘了提着神过日子是什么滋味。算起来,也是侯爷对不住人家。”宅里的女人多要闹事,女人少也不让人省心。 小乔氏一贯如此,只要有一星半点儿的不如她意,她就让人不痛快。谁不给她足够的脸面,她就要撕破所有人的脸皮。 对小乔氏,她确有亏欠之心。这些年的胭脂粉,都像是碾碎了给侯府敷了一层体面的画皮。 后宅生活不易,何苦相互为难呢。 “听扶桑说,公子因为大姑娘把给他买的灯送人了,有些不高兴呢。大姑娘哄着公子,说是来年定会给他补一盏,公子就又高兴了。” 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姐弟情深,松儿从小就对长姐有依赖,青儿性子是冷淡,但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从来都是关怀备至。 感情就是缝缝补补,越缝越细密,越补越贴心。 常嬷嬷想想略有些迟疑,“侯爷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夫人摆手,散泥上不了墙,“不去管他了,东西送过去了吗?那边传了什么话过来?”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她早就对这个儿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失望了太多次,她已经习惯了,除了心里又多了一条鞭痕,并无多少改变。 好在松儿,不像他父亲,算是她最大的福报了吧。 陆松的名字,是她定的,她划掉了老太爷留下的钰字,换了松字。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她希望松儿巍然挺正,堂堂正正,莫要随了他父亲长歪了。 老夫人看着双手,曾经也是嫰滑如脂的一双玉手,现在就像虫蛀过的锦缎,看似光滑,实则内里早已沟壑遍布。 “送了,按照您的吩咐,我让小厨房做了一碗五色元宵给大姑娘送去。” 五色元宵是江南的特色,五色就有五味,甜咸酸苦辛,芝麻豆沙甜蜜打底,鲜肉咸香可口踏实稳健,枣泥入口回甘,荠菜清热败火,再有个姜汁驱寒扶正。 五色也是五福。寒丫头一别数日,已是大不相同。从前像个易碎的琉璃,现下却有了抵御逆境的韧性。 甜日子泡久了,容易让人辨不出滋味。 许是磨难让人成长,要历经苦辛,才能辨识真味。 她还是希望,这丫头遍尝世味后,还能温润如蜜的日子,算是她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陈妈妈说,夫人那边的容嬷嬷找过她,她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常嬷嬷抚着老夫人的背,“您别太操心了,自个身子骨也不好,大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定能逢凶化吉。现下您也回府了,能看护好她。” 前些日子她遣散仆妇,难听话收了一箩筐,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道侯夫人是怎么当的家,后宅的婆子们,想怎么说主子就怎么说,想编排什么就编排什么。这传出去,大姑娘的名声不就毁了。 她都没敢在老夫人跟前说,怕把她气个好歹。侯爷在前院装聋作哑,夫人在后院作天作地。 老夫人半阖着眼,和田玉美人锤轻缓有力地敲在微曲的膝腿间。她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总得看着两个孩子长大。 “另外,娘娘身边的花女官来传话了,说是皇后娘娘请您得空了去坐一坐,许久不见自家妹妹了,想见见您说点体己话,”常嬷嬷扶着老夫人躺下,“还说太子想念姨母了。” 她说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太子那一年到头,除了有事,平日里是一点响动也听不到。 太子,呵呵。 她知道这母子俩想干嘛,见面也不过是赏些东西,再让侯府出面,与成国公一起给圣上施压,无非就是要解了太子的禁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照样父慈子孝,照样胡作非为。 “国公爷那呢?”兄长是什么脾性,她很清楚。对这个姐姐向来是有求必应,尤其是立了太子后,更加肆无忌惮。 原本就是两朝元老,救过先帝也扶持过当今圣上,地位卓然,每每上朝,都是赐座于文华殿东楹,是大贞除了梁王爷以外,能坐着上朝的。 女儿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外孙做了太子,一国储君。只要不乱来惹事,专心读书,学习治国方略,日子就能顺当。 做太子当仁爱有德,海纳百川,重贤用能,将来才能开创大贞的海晏河清。 可太子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妒贤嫉能,信小人远忠仆,已经贵为储君,还要打压残害忠良,视人命如草芥,疯狂敛财,身边尽是些谄媚之徒。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储君,大贞要是落到他手上就完了。 对太子的恶行,皇后与国公爷放任不理,只说孩子大了就好,不过是任性顽皮了些。 在他们眼中,欺君罔上,贪墨国帑,残害忠良,败坏朝纲,荒废典学......这些统统都是孩童般的任性顽皮。 他是当朝太子,一国储君,他也是一位父亲,也是大贞的未来。 “国公爷也让人传话,说让您与皇后娘娘多亲近。”常嬷嬷更正了下原话,反正她只能理解到这个意思。 国公爷的原话是:“要共同扶持太子,咱们是一家人,有福一起享,有什么难关,自然是要一起扶着过,哪能置之不理。太子有难,皇后娘娘都急病了,这事关王家满门的荣辱,太夫人得上上心。” 这话说的,好像是她们太夫人气病了皇后,为难了太子,还辱没了门风。 老夫人轻轻揉着眉头,“传话出去,就说我头晕目眩,起不来床了,再把府里的百年老参给娘娘送过去,请她保重身子。”谁爱掺和谁掺和去,武安侯府还鸡毛乱似麻,自己儿子她都无能为力教好,谈何去管教人家的儿子。 这次闹这么大,定有她不知道的内情。往常太子也没少惹事,但这次出动了梁王,想必是陛下不想继续忍了。贪墨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身为太子如此不检点,这个位子,她看还是换人做吧。 虽说她对武安侯这个爵位没什么感情,但总得为孩子们想想。她可不想百年以后,留给松儿的,是个空架子。 至于太子,也该受点教训了。 第二十二章 我是太子 上元节的喧嚣丝毫没有飘进东宫,焰火自高空迸裂,银星俯视飞溅,碎光滚过琉璃瓦,被端庆宫的深碧宫垣碾得粉碎,萧鼓震天笙歌遍地,盖不住殿内暴风雨的狂怒与歇斯底里的虐杀。 守在殿外的侍卫,听到殿内一声惨过一声的凄厉哀嚎,伴着尖利的鞭子声与太子的怒吼声,面无表情。太子禁足多日,隔三差五就有这种事发生,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盘龙金鞭断成几节,宫女的碎骨渣子嵌在鞭节上,乌金的锋芒与血污混杂出令人颤抖的恐惧,太子喘着粗气,血汁混着汗水,肆意流淌在大红衣袍上,四爪蟠龙目眦欲裂,血污斑斑,好似下一刻,就要噬咬谁的脖颈。 金砖地上躺了两个婢女,被打得已无人形,以蜷缩僵硬的姿态,泡在血水里。太子这条盘龙金鞭是定制的,鞭节内暗藏三棱倒钩,一鞭子下去,中鞭者如遭龙噬。 太子很中意这条金鞭,手感上佳,舞起来尖啸破耳,这是他权利的彰显,满足了他锤鞭碎头骨为乐的癖好。 霁红釉玉壶春瓶的碎瓷散落一地,瓷屑扎在宫女的脸上,身上,深可见骨的裂口血珠断断续续,撕烂的奏本被太子踩在脚下,嵌着红宝石的织金蟒纹乌皮靴一张张碾过,狠狠磨砺,“贱婢,废物,没打几下就死了,孤都还没打尽兴。” “都是废物,没用的废物,孤要你们有何用?”太子怒吼。 这些天他要憋疯了,本以为上元节宫宴,他定能出去,哪有上元宫宴不让太子出席的。 可父皇偏偏就是不点头,那些个该死的大臣们趁机落井下石,说要让他禁足反思,修正品德。 他做错了什么了?那些升斗小民的生死,父皇看得比他这个太子都重。 宫人们战战惶惶,太子只要心情不好,就要折磨人。从前太子得意的时候,宫女太监们,最多也就是落个残疾的下场,太子喜欢听到骨头碎裂的脆响,打伤打残了,给一笔足够一家人过一辈子的安家费,事情就了了。 自从赵王和裕王渐渐得了圣上的宠爱欢心,骨残毁面已经不能满足太子了。端庆宫里,每隔数日就要抬几具人出去,他们每天活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过了今晚还有没有明日。 “琰儿,”皇后一脚踏进殿内,就看到一地血污和一群匍匐发抖的宫人,满地的瓷片碎渣、猩红刺目的血渍、被碾得血迹斑斑的奏本纸片,龙涎香的暖甜夹着血腥气,皇后眉心微蹙,吩咐身后的人,“收拾一下,拖下去埋了,该给的银钱给足,该封的口封住。” 宫人们前额死死抵住金砖,不住地求饶,皇后这意思,是要给他们灌生漆,封他们的口。 暗红的血渍粘稠在金砖上,一路踏过,拖出蛛丝状的血痕,皇后头也不回,任由宫人们被一路拖拽哀嚎。 “母后何必多此一举,”太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白玉阶上,“他们也不敢说出去,总换人,我连脸都认不清。” “是他们无能,没伺候好我儿。”皇后抽出用金线绣着鸾鸟的杭绸帕子,温柔地擦拭太子脸上的血珠,“动这么大火气,不过就是个宫宴,不去就不去了。” “建朝以来,还从未有过太子被禁足不能出席上元宫宴的,父皇倒是为我开了个先例。”太子气得双目赤红,眼睑不自控地抽搐。 从黑漆描金龙纹食盒里取出一碗赤枣蜜元宵,“且让宁妃和老三他们出回风头,母后自有办法治她们。”把碗递给太子,“这是母后命人给你煮的,今日上元节吃碗元宵,我儿必能承天庇佑,复兴昌隆。” 太子更怒,一拳打翻,“母后,不止是宫宴的事,”指着一地碎纸片,“礼部上疏为我求情,结果被黄公公以奏本不得逾八百字扔出来了,说字数过多有水分。” 这满地狼藉的碎纸奏本,像是被凌迟的太子权威,是嘲讽他的一地荒凉。 什么意思,不就是父皇厌弃他了吗。扔的哪里是奏本,分明是他的脸面和太子的东宫之位。 公开践踏他的权威与尊严,让他颜面扫地! “母后,父皇太偏心了。”太子咬牙切齿,“他眼里只有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我是太子,我是正宫娘娘所出的嫡子,我舅父是成国公,能跟那几个下贱东西生出来的货色比吗?他们能没脸没皮的上赶着巴结父皇,什么招都用得出来,我能吗,我是太子啊。” “就因为我不会讨他欢心,恭维他,他就不给我脸面,厌弃我。母后,父皇怎能如此待我。”太子气得胸口连绵起伏。他想不通啊,为何他做错一点小事,父皇就要禁足他。 他是太子,是太子啊,是储君,是大贞未来的皇帝,是他嫡亲的儿子啊。 他怎能为了几个贱民的事情就惩罚他,一点父子之情都不顾。 “琰儿,你何必跟老三老四他们计较,”皇后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将来你登基了,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何必急于眼前。” 太子烦躁的一把拍掉皇后的手,“母后,这话您说了多少次了,那老东西一天不死,我就不能处置那几个狗东西。” “还有,傅鸣公然绑了李恪,这不是打太子的脸吗,还不是父皇授意的。还有那个许正,许家是什么玩意,也来跟我作对,”太子扭曲的脸布满狠意,“将来待孤登基,定要把这些人全部灭族,一个不留。” “许家一向是直言上谏,这品性是不错的,不过是站错了队,”皇后劝他,“这会子就别跟魏国公硬杠上了,多一个敌人,于你不利。” “母后,你说父皇,父皇他是不是要废了我?是不是要像杀了大哥一样,杀了我。”太子悲愤不平,他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老三他们,为何父皇能跟老三他们温情融融,畅谈嬉笑,却对他诸多苛责,百般挑剔。 当年他就是这样挑剔大哥的,大哥就没了。如今他也来挑剔我,我是不是也会无声无息地没了。 “不会的,就算是你父皇肯,本宫也不答应。”皇后揽过太子,心疼不已。 满殿空荡,森森冷冷,太子靠在皇后怀里,“母后,我怕,”他不想跟大哥一样,被父皇无声无息地处死,他怕得要死,他若不是太子了,只怕一晚上都熬不过去。 皇后轻轻抚上他的脸,“有母后在,别怕。” 太子累了,蜷缩如婴儿般,藏在殿梁阴影之下,烛火煌煌,原本肆意张扬的影子,瑟瑟发抖。每每一个人的时候,他都好怕,他怕父皇要废了他,怕自己死无葬生之地,裹在皇后怀中,颤抖着喃喃自语,“爹,别不要我,别杀我,别杀我......” 皇后轻轻拍着太子,就如儿时那样,哄他入睡,“有母后在,别怕。” 她三个孩子都没能保住,她只有琰儿了。 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第二十三章 小乔氏的可怕梦境 月华浸透莺歌绿沉水香的金丝纹,青碧烟丝缕缕飘散,崖柏的甜凉丝丝沁喉,忽浓忽淡地掠过幔帐,帐中人深长舒缓的呼吸突然屏住。 错金银纹的鸾鸟铜漏壶滴嗒,嘀嗒,嘀嗒,一声一声敲响了戏台上的梆鼓。 “铮——嗡——” “咚咚咚咚——” 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 “薇儿,薇儿,”是谁在叫她? “薇儿,快起来了,趁母亲不在,我带你去看戏。”那张清冷明艳的脸,模模糊糊地晕在眼前,随着鼓声,渐渐分明。 是长姐。 小乔氏一下子坐起来,紧紧揪住缎被,“长,长姐?”长姐怎会在这里,她是不是在做梦。 “我给你挑件衣裳。”长姐揉了揉她的头,催促她,“快些,快些,母亲去兴济伯府赴宴了,我给后角门的婆子塞了银豆子,咱们一会就从那出去。” 从箱笼里挑了件月白暗花绫对襟袄,袖口磨得起了边,被长姐用本色丝线锁绣了卷草纹,已经全然看不出,搭着素色秋香裙,看起来像个不扎眼的小门小户的女子。“穿素净些,莫要让人认出来,”长姐回头冲呆呆发愣的小乔氏一笑。 长姐穿了水绿菱格暗纹竖领绫袄,搭了月白暗花绫马面裙,袄子洗得有些灰白了,隐隐透着青玉的冷光,这般素净反倒衬得长姐眉眼分明,眼底凝着山间雪色,青光冷冷,像是从仕女图中款款走出,让人移不开眼。 “长姐?”小乔氏怯生生叫了声。 这是梦吗?长姐的一颦一笑,她早就忘了,如今俏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拉扯长姐的衣袖。 滑过褪色的袄袖,垫在纱洞破口处的粗布麻头膈得她掌心生疼。这是什么料子,这么粗糙,哪能穿。 有多少年没摸过这么粗的料子了?那还是在她在做姑娘的时候,不不不,做姑娘的时候,她也很少穿。 小乔氏用力甩头,这些记忆,她早就模糊了。 磨到有些褪色或要缝补的袄子,都是长姐穿,长姐都把好容易得来的新料子,好缎子留给她,她总是穿新的,长姐总是一身旧衣。 有一次她不好意思,想从箱笼里想翻出一件袄子给长姐,又舍不得,总共没几件衣裳能出门见人。她哭了,拉着长姐说,“长姐,你总让着我,你瞧你袄子都磨边了,”她又怕长姐委屈自己,又怕自己没新衣穿。 “我自己绣点纹样就行了。”长姐的女红,连母亲看了都要夸赞。绣兰花细腻逼真,绣鸟雀栩栩如生,绣傲雪里的寒梅,看了就觉得襟袖生寒,隔着帕子都能嗅到梅香,明艳又雅致,针脚细密平整,母亲说长姐是“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长了一双针神的玉手。 可她知道,长姐因为常常绣补,指缝间已经有了薄茧,她还为此担心,“若是长姐手变粗了,将来嫁不到好人家了怎么办。” 长姐就说,“薇儿能嫁个好人家就行,长姐希望你幸福。” 慢慢她就习以为常了,不再为新旧衣裳而难过了,长姐说了,因为她是姐姐,要护着她这个唯一的妹妹。 对,长姐一直是护着她的。 “薇儿,你看。”密集的锣鼓声把她敲醒,“张生要上场了,你可不能告诉母亲啊,我是偷偷带你来的。” 对了对了,长姐那次偷偷带她去看西厢记,用攒了两个月的月钱,雇了顶青衣小轿,还打赏了茶钱,让小二给挑了二楼西侧末间的好位置。既不容易暴露身份,又能安安静静地看戏。 母亲不让她们看西厢记,说是这种淫奔之戏,不是大家闺秀该看的。那些勾引闺阁女子私相授受的男人,都该嚼舌而死。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呆在院子里,绣花练字,弹琴画画,才能找个好人家,找个富贵人家嫁了。 就是让她们看,家里也早就养不起戏班子了。份例的四季衣裳钗环首饰,多数都是拿宫里少得可怜的赏赐来充,往往是母亲先挑,然后轮到长姐,长姐就都给了她。母亲听戏,都是去别的府里做客或是宴席上,能听个耳饱。 母亲说了,得有两身好料子撑门面,方便她与京师里的贵家夫人们往来,这也是为了给家里两个女儿相看个好人家。 对对对,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是打她记忆以来,母亲耳提面命的话。不许她看西厢记,不许她看话本子,说是这样传出去会坏了闺誉,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可她就喜欢西厢记啊。才子佳人,相国千金爱上虽穷但满腹才华的书生,为他一掷清白,为他离经叛道,为他违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成就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一段佳话美谈呀。 她只能央求长姐,长姐就趁母亲外出带她来看。 她听到“软玉温香抱满怀”羞红了脸,听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哭湿了两张帕子,听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悄悄心动,听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暗暗发誓,将来她也要有这般生死相随的情爱。 没有母亲口中的门第阻隔,没有世俗眼中的身份般配,只有不顾一切的真爱。她向往莺莺罗袜沾露、踏月追爱的勇气,她渴望这般不顾一切的爱情。 她娇娇怯怯地扯着衣角,她不要大小车儿载不起,她要日日夜夜长相厮守,她要千种相思对君说。 想得正入神,“跪在祠堂里好好反省,”是母亲的声音,“我是怎么教你的,身为大家闺秀私自去看戏,这要是被那起子长舌妇看到,不知要说出多少难听话,你还怎么找个好人家?” 母亲很生气,声声都是斥责,“我将你养得如花似玉,养得柳絮才高,就是为了让你寻个酸措大或是下贱的商户吗?只有这种家里养出的女儿,才会不知廉耻地偷跑出去看戏。传了出去,还有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敢要你?” 安平伯,不过是个空有爵位、内里困顿的没落勋贵,时不时的还得私下偷偷地变卖赏赐田产,来维系伯府的门面。京师的勋贵世爵多如牛毛,除了几家得恩宠过得富贵,其它的都是用缝缝补补的内里来硬撑着面皮。这一切,在长姐嫁到武安侯府后,彻底变了。 母亲过上了一只手戴了鸽血红又戴和田白玉雕花的日子,伯府又重新养起了戏班子,后门那看守的婆子,每每放阿弟出去喝酒,再也不敢收银子了。 她躲在半掩着的门后悄悄地看,母亲发这么大火她不敢出声,长姐偷偷跟她摆手,让她不要出来。好在回来的时候,长姐眼尖,发现母亲的贴身妈妈在垂花门那遮遮掩掩,让她藏好别出来,不然现在她也得跪着。 祠堂多冷啊,她心疼长姐,又不敢出声劝母亲,嘤嘤地抽泣。 “在这给我跪一夜,好好反省,想好错哪了再出来。”母亲拂袖离去,她扑进去抱着长姐哭。 “快回去歇着,我让容妈妈给你留了糕点,吃了再睡。乖,母亲不会真让我跪一夜的,你先回去,长姐一会就回来了。”长姐替她擦泪。 她点点头就回去了,母亲一向疼爱长姐,视长姐为她全部的希望,定不会罚这么狠。寒冬腊月的,在祠堂跪一夜岂不是要把人跪病了吗。 长姐真病了,母亲这次发了狠硬是不让长姐出来。长姐着了风寒,吃了几个月的药也不见好,郎中说是风邪入体,落下了病根,须用上好的药养着才行。 可伯府哪有钱养,她知道母亲偷偷换了郎中的药方子,那些个雪莲、野山参,伯府根本吃不起。 好在长姐身子骨还算结实,这才熬了过来,可病根子是种下了。她抱着长姐哭,说再也不敢偷去看戏了。 长姐摸着她的头,“薇儿懂事了。”案上那碗汤药弥漫着粘稠的凄苦气味,她掩鼻凑过去,“长姐,这药苦吗?” 药汤泛着深褐色的光,浓稠的药汁看不清碗底,长姐的脸被浸得一点点的变成枯骨,她吓了一跳。长姐缓缓抬起脸,幽幽地问,“薇儿,为何要给我的青儿下药?” 不不不,她连忙后退,“我没有,我没有。” “薇儿,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做错事从不认。”长姐一步步欺近,将她逼得无路可退,“你害了青儿,你害了我唯一的女儿。” 声声泣血,她慌乱地挥着手,走开,走开,“我不是有心的,我无心的,谁让她看到了,你要怪就去怪她呀,是齐......” “夫人,夫人。”一只骷爪伸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梦中拎了出来。 ? ?下雨天,适合做梦 第二十四章 还有谁 “三娘,三娘,长姐来了,长姐她来索我的命了,她来报仇了啊。”小乔氏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乱叫一通,紧紧抓着容嬷嬷衣角,“三娘,救我呀。” “唔,唔......”容嬷嬷掩住小乔氏的口,厉声吩咐:“秀竹,夫人做噩梦了,去小厨房熬一碗安神汤来,再把燕窝鸡丝粥温一温拿过来。翠竹,你去备好香汤,兑好玫瑰露和珍珠粉,一会夫人要沐浴,快去。” 打发走两个婢女,容嬷嬷执起玉竹夹灯,把小乔氏扶起,在腰后塞了个青缎五彩绫锦引枕,一下一下抚着她,“夫人,您做梦了,没事的。” 小乔氏渐渐平静,呆呆看着容嬷嬷,藕荷缠枝莲暗花缎寝衣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铜熏炉里兽金炭轻轻“咝——”了一声,吓得她抱着头缩到床角,“别过来,别过来。” “夫人,姑娘,”容嬷嬷连忙拍着她,“没事了,这是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您看看。” 小乔氏抬头,蟹青缠枝莲暗花纱帐内悬貂皮里帐,外侧垂石青织金缠枝莲厚缎帷,冷风一点进不来,用灰蓝色的丝绦坠下白玉环,是她喜欢的素雅。湖色百蝶穿花妆花缎被,有一处被汗洇出的灰色深痕,月白竹纹暗花缎方枕上,银线勾出几茎竹枝,散落着她刚刚惊慌失措扯下的一缕黑丝。 “您,您是梦到......”容嬷嬷不忍提起,她知道她家夫人是又梦到自家长姐了。 “嬷嬷,我,我看到长姐了,她好可怕,”小乔氏回过神来,眼泪扑簌簌地落,凉意浸润手背,一直沁到骨子里。“长姐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呀。” 容嬷嬷拍着泣不成声的小乔氏,“不会的,这是一场梦。大奶奶从前对您很好的,您还记得吗?她不会要害您的,您别怕。” 从前在伯府,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香的贵的,大姑娘通通都是留给自家妹子的。夫人比大姑娘小了五岁,自小就是被大姑娘捧着带大的。长姐如母,大姑娘待夫人,比伯夫人都要上心。夫人也粘着自家姐姐,两姐妹在闺中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她逼问我,为什么要给青儿下药。她是要来索我的命。”小乔氏后怕,抬手抚向颈部,那在梦中被长姐白骨紧扼的脖颈,依旧光滑细腻,岁月并未侵蚀她的容颜,只是心里的旧痕,道道如斧凿,怎么都抚不平。 容嬷嬷有些不忍心,“许是您白日多思了,这才夜里做了噩梦。大奶奶害谁都不会害您的,您是大奶奶最疼爱的人了。” 大姑娘为了妹妹,能豁得出去跟自家母亲对抗,怎会害她呢。 小乔氏猛地抬眼,迸出的森冷寒光把容嬷嬷骇得退了一步,踢翻了银唾壶,“你也觉得,我对不起长姐,是不是?长姐待我那么好,我还要对她的女儿下手。是不是?” 惊魂未定的小乔氏像是被遗弃在荒野被冻僵的雪兔,瑟瑟缩缩,孤孤零零,脆弱无助,此刻的小乔氏,却像是浑身长满了利齿的凶兽,嗜血的冷光灼灼,根根骨刺随时蓄势下一次的反扑。 “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容嬷嬷不敢直视小乔氏的眼睛,“老奴知道夫人心里苦,这些年,您吃了不少苦头,老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容嬷嬷靠近小乔氏,“夫人,您别再想大奶奶了,何必苦了自己。”反复揪心,让小乔氏变得敏感脆弱,一点火星子就能燎原。 晚上因为公子只给祖母买了花灯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除了贴身婢女,院子里的婢女都挨了几藤条,还罚了月钱,弄得院子里呜咽不绝,哭声不断,大过节的跟新鬼哭坟一样,她都觉得晦气。 可夫人发脾气是劝不住的,只能等她自个过去。她气老夫人不让公子在府里陪着她,气老夫人背着她给戏班子塞银子,气陆青和公子去看灯回来不知道陪她说说话,就说夜深露重,让她早些歇息。 “嬷嬷,你说,长姐能看到我们吗?”她很想知道,已经是一具枯骨的人,还能不能睁眼看到人世间,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会不会知道她做的一切。 从前母亲让她们抄经,楞严经里写了“汝负我命,我还汝债”,她还问长姐,这世间真有因果报应吗? 就算有,那也不该报应在她身上。 “不会的,大奶奶都过世这么多年了,您别自个吓自个。”容嬷嬷说着心里也后怕,造化弄人哪,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小乔氏点点头,是啊,长姐已经死了。人都死了,还怎么看着她,还怎么能来害她。 她没错,她都替长姐把女儿养大了,还要她怎么样?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舒心,谁又来管过她。 对,她没错,要怪,就怪母亲,不该让她嫁到武安侯府这个吃人的地方,怪陆青,是她自己不小心,怪老夫人,这么多年装聋作哑,没一个好东西。 泡在羊脂玉盆里的乳白暖汤里,小乔氏长长吁了一口气,那些害怕顺着袅袅升腾的热气,坠入滚动的水珠,没入乳雾弥漫的水波深处。 母亲教过她,菩萨低眉不如金刚怒目,做了就别后悔,刀子也是捅,斧子也是砍,做都做了,就得狠得下心来。 拔活翠鸟毛时,它叫得越惨,尾羽的金越亮,羽色越艳,剜肉有多痛,她早已刻骨铭心。 “传话出去,我要见他。”小乔氏眯着双眼,弯了弯唇角。 ----------------- “长安,你看到没,哈哈哈......”朱轮皂盖安车上,裕王笑得前仰后合,今夜溜出来真值了。 “寿宁侯的大儿子,裹着撕破的锦帐跑出来,光屁股都露出来了,被焰火一照,亮得刺眼哪。”裕王用袖袍挡住眼睛,“还有安平伯的小儿子,头上还套着鸳鸯戏水主腰,一个没看清,一头栽到泔水桶里,够他喝一壶的。” 裕王笑得马车都在震。 傅鸣和无咎面不改色,默默无言。 “你们怎么不笑?”不好笑吗,他都要笑死了。 那些王孙公子,平日里个个风度翩翩,今日是着鹤氅抚琴仿嵇康,明日是腰佩紫竹笛吟啸缅怀欧阳公,说是“双蹬悬金缕鹘飞,长衫刺雪生犀束”,没想到一捆湿材,一把青烟,就能扯下他们的遮羞布。 果然皮子是不能随意撕开的,一旦撕开了,够他笑半年的。 “好笑,殿下,您还扔了石子,把户部侍郎摔了个狗啃泥。”傅鸣提醒,这位皇子就安安静静看戏好了,还非得动手,这要是人摔死了,他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带您出来了。”他是出来盯人的,没想到还要防着殿下捣乱。 “下一步?”裕王自知理亏,转移话题。 “等许正出手,东西他已经拿到了,钱锦那我也派了人盯着了,估计最迟明日,就能翻出来。”许正若不是今天换装不易,大概今晚就直奔灶台了。 等许正上船了,他必扫雪烹茶,设宴款待,算是赔偿他今日挨的冻。 “我让人送了节礼到国公府了,今日你们辛苦了,回去吃碗元宵,好好过个节。”伏弩的机簧已经咬紧,随时都有猎物缠上,撑起十分精气神,静候以待。 诚然,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没有存得下心的日子过。 马车吱吱呀呀,碾过一道道雪痕,密如蛛网,正在渐渐收拢。 ----------------- 烛火微晃,许正看着桌案上的罗帕,字迹已经渐渐淡去,这是他今天扮阴阳人的收获,开阳那个混账就知道浑水摸鱼,他看到老鸨因为丢了钱箱,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不过,今天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是谁? 放烟,是为了逼他现身,还是为了提醒他有危险? 轻烟楼里,还有谁,也是局中人? 第二十五章 这个妹妹不简单 “二妹妹,昨日回来那么晚,今日倒是起得早啊。”从慈清堂出来,沈漫裹着斗篷一路小跑追过来,累得气喘吁吁。 沈寒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是自己病好了,该晨昏定省,给祖母请安问好。寒冬腊月的,她睡得正香就被姨娘揪起来,说是二姑娘去请安,你做姐姐在屋里睡觉算怎么回事。 姨娘自己怕被祖母训斥就为难她,祖母之前明明就说过,二丫头的病还没好,先不必守这些俗礼规矩,又说天冷,初一十五来露个面就行了。 “大姐姐有事?”许是跑得急,沈漫双颊沁着嫣红。刚才在祖母那请安的时候,沈漫就用眼角瞥她,时不时翻个白眼,她不明白,又是哪里让这位不知道是不是患了眼疾的大姐姐不爽了。 “我,”沈漫气笑了,“我问你,为何要忽然提起请安的事?”她还好意思问。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给祖母请安不是做孙女应该有的礼数吗?”沈寒没有心思跟她纠缠,她还要去想个借口能出门。 “那你也应该先来与我商量一下啊,”沈寒这副理直气壮又文绉绉的样子惹怒了她,“祖母不是说过,你病刚有起色,应该多歇着,不必守这些俗礼。你这不是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吗。” 礼数难道不是应该做妹妹的先来跟姐姐商量吗,她倒好,擅自做主,让她两难。祖母都说了是俗礼,偏她较真。凉风如利刃,刮得她肌肤生疼,都冻出胭脂红了。她羊脂膏般的脸多娇嫩啊,真是讨厌死了。 唉—— 沈寒又一次惊到了,真是大开了她的眼界。 神僧顿悟后有七日失聪,这对母女俩是每天都如新生一般,一天一个新鲜事。 第一次听说,因为给家中长辈请安而被责问的。现在后宅姐妹斗法,都这么别具一格了吗。 见沈寒看着自己不说话,沈漫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再怎么说她也是长姐,沈寒就该让着她。 “大姐姐,你是不是起不来?”眼看沈漫气鼓鼓地要冲过来,“可以跟祖母说的。祖母她宽厚仁慈,不会为难小辈。你若是开不了口,妹妹我可以代劳。” 省得每次请安,沈漫都要又瞪她又白眼她,日子久了,她见了也烦。 “你胡说。我几时说我起不来了。”沈寒要是真跟祖母说了,祖母定会骂死她。以前在应天,祖母还护着她,每每她与沈寒有争执,十次有七八次,祖母都是站她这边的。 可一回到京师,祖母的态度就变了。 瞧瞧今日请安,祖母一口一个寒丫头,又是端血燕蜜羹,又是让尝尝羊乳粳米粥,说是天这么冷,别把她的宝贝孙女冻着了。还说什么寒丫头自个身子骨还没好,就起这么早来给她请安,真是太有孝心了,不愧是郡主教出来的,这才是状元的女儿,是大家闺秀的仪态等等等等。 那蜜羹里的燕窝丝缕缕分明,蜜汁还是用的上好的野蜜,她都没吃到。 真想把白眼甩到沈寒和老太婆脸上。 沈寒是第一次冬日里来请安吗?难道以前就不怕冻着她了?再说,祖母难道就一个孙女?她这么大个活人站在那,祖母就当看不见。 一抬眼,见沈寒走远了,沈漫更气了,追上去拦着她,“我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个都不把她放眼里。 “我问你,昨夜观灯,你和哪家贵女说话去了?”沈漫本想再念叨沈寒几句出出气,看她一脸冰色看过来,一口怒气没上来就被冻回去了。 见珍珠在身后悄悄摆手,“大姐姐看错了。”昨夜她见到陆青过于激动,一时忘了两人事先并不认识,好在珍珠不敢说,溪雪她们是自己人也不怕。 不过沈漫是怎么知道的。 “你少诓我。昨夜玉簪看到了,你和一个穿金戴玉的贵女一起去了酒楼雅间,你快说,她是谁?你们何时认识的?”沈寒真是不简单啊,刚回来没几天,又是生病又是失魂,又巴结王爷又讨好祖母,还能抽出时间来结交京城贵女,她倒是小看了这个妹妹。 故意支走她,定是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上次她找祖母要镯子,祖母还说什么,寒丫头被郡主教养的知书达礼,兰心蕙质,不像她,随了姨娘,眼里除了金银就没别的了。让她好好跟寒丫头学学,女儿家重要的是学识修养,德容兼备。 沈寒的修养就是偷摸结交贵女,为自己在京师铺路,她算是学到了。 沈寒暗暗警觉,还是被她看到了,她小看了沈漫,昨夜灯市人潮如织,她还是能一眼就看出陆青是个锦衣华服的贵女。 这份眼光,若是用在读书上,也是能出个名动京师的才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沈漫提起残存的气势,一步步凑近沈寒,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寒自从苏醒过来以后,她每每跟她说话,都觉得自己气势矮半截。 就好像沈寒是高山寒雪,令人仰望,她只是溪边杂草,任人踩踏。 呸呸呸。 沈寒冷冷地看着她,眼中冷魄如冰,把沈漫冻在了原地。 被沈寒散发的冷气噎了一下,沈漫不服气,“你一来京师就结交贵女,是不是郡主给你相看人家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是大姐姐,就是相看,也应该排在你前头。”见沈寒不说话,沈漫很得意,她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沈漫这个逻辑也没错,她倒是没想到。 “大姐姐与秦姨娘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家了?”按理来说,沈漫的亲事应由郡主出面,但就她观察,这母女俩心思大着呢,怕是不会中意郡主选的人家。 “你胡说!”沈漫被噎得心虚。“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咱们出身一样,别以为你有郡主撑腰,京师那些富贵人家就能高看你一眼,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别人看你,和看我那是一样的,你想捡着高枝飞走,没那么容易,小心摔死你。”” 沈寒盯着沈漫,沈漫被看得浑身颤栗,“你看什么啊?” “大姐姐,你知道祖母的院子,为何叫慈清堂吗?”沈漫被钉在原地。 “父亲号不尘,因为父亲赞许“寒玉藏冰不染尘”的气节,立下“以赤心担纲天下,以冰魄自守清明”的家训。祖母用慈清二字命名自己的院子,是赞许和怀念父亲的无暇之心,也是告诫我们,莫忘本。” 她看着穿石青色银鼠织锦斗篷,配雪花铃兰扣的沈漫,手指点了点,“铃兰又叫君影草,希望大姐姐能真的如铃兰般君子如兰、修身立德,莫要忘了祖母与父亲的教诲。” 别整日来她这挑刺,她还有自己的大事要解决。 又来了,又来了。 又开始说她听不懂的话。 “什么意思?” “父亲教我们心中澄澈如泉,而大姐姐心中却总有浊念。以己之谋,为人之谋,以己之思,为人之思。”破心中贼难,她没有与这种姐妹相处的经验,她擅长的,就是以理服人。 沈漫一头雾水。 “我的意思是,大姐姐不要以己度人。”沈寒挥挥手离去。 听不懂就算了,一个人若是吃不进米粒,掰开嘴也是塞不进去的。 沈漫原地跺脚,“珍珠,她什么意思啊?” “二姑娘的意思是,她没想找高门大户。”珍珠听懂了,人家的意思就是你自己想贪慕虚荣,别扯上她。 “她没想才怪,也就是你傻,看不出来。”沈漫轻哼,沈寒一来京师头回出门就结交贵女,还特意避开她,若没有什么心思秘密,何必要绕开她。 还搬出祖母与父亲教育她,可恶。 哎呀,可她还是没说那个贵女是谁呀。 沈漫气死了,她被沈寒绕了一圈,还在原地。 “姑娘,这几日咱们怕是出不了门了,大姑娘一直盯着咱们院子,看您去哪就去哪。”溪雪远远看到沈漫气得抓狂,“郡主也说让您安心养身体,近来京中不太平。” 唉,看来得等上几天了,沈漫盯得紧,陆青那也没传话过来,想必是也有不便。 得找个机会,能与陆青正大光明的结交,往后就不怕惹人怀疑了。 第二十六章 各尽其责 “姑娘,”扶桑兴奋地跑进院子,“茶馆里的新传儿,可是骇人呢。”小丫鬟跑得脸上亮晶晶的,两朵红晕点在颊边。 陆青正与陆松在檐下煮茶,陆松说去年就是和长姐一起煎茶,今年他从外归来,也带了一罐子的雪。今年的是西山晴雪,用来煮茶,定能品出冬雪初融的天地清气。 看扶桑这么兴致勃勃,陆松也想知道,“说了什么?”他招手让扶桑过来靠着火盆暖暖身子,陈嬷嬷也顺势挤过来一起听。 “今日说的是,“丧天良狗官虐幼女,天理昭昭绝不容他”。”扶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开讲,“之前被灭口的那个大官,会私下扣留犯官家眷,大多都是十岁左右的女童。将她们关在密室里,定期送给神秘人。那神秘人十分变态,就喜欢虐待女童,没两天就会玩死一个。” “上回敲登闻鼓的那位女子,就是出来找妹妹的。她因为年长些且有咳疾没被选中,可她的妹妹年级刚好,长得也讨喜,就被选中了,”扶桑有些不忍心,“可怜哪,待她寻到妹妹,已是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说是惨不忍睹啊,身上扎满了竹签子,眼窝处全是蜡油,都烫烂了,胸骨都被夹板夹碎了,浑身上下连块好肉都没有,姑娘您说,这得是多没人性才干得出来,也不怕遭报应。” 现在大家都说,杀尽无良狗官一家的,必是当世侠客,人人都喊“尔虐红颜如草芥,天遣青锋代剪除”,官府应该不究不罚才对。 别说是女童,就是犯官家眷,也不得刑讯。大贞有律,私刑虐囚,要革职枷号,甚者要处于绞刑。 “那她是如何得知对方有虐童的习性呢?”陆松问。 “说是有个女童被送过去后又被退了回来,神秘人嫌弃她肤色黑,说就要肤如凝脂,白如雪的,这才侥幸活下来。她是亲眼见到被抬出去的女童,才会告诉这位告状的女子,她妹妹若是已经被送过去了,怕是活不成了。” “那她没看清恶人长什么样吗?”陈嬷嬷听得唏嘘。 “她进屋内时被蒙了眼看不清,只是闻到整个屋子里香得很,那香气很是奇怪。现在茶馆里的人都说,这人是前朝千面香妖的传人,叫“无脸香魔。”扶桑想起什么,“听说京师那些个卖香的铺子人人自危,生怕无脸香魔来抢香。现在刑卫司与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逐一排查。” 陈嬷嬷直摇头,“作孽哦,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不对,已经有报应了,这不是全家都死了吗。 陈嬷嬷拍拍胸口,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少干缺德事多吃饭。 “看来这次,太子的是非不少,曹如意的脏事想必不止这些,”陆松沉吟,“父亲那,怕是也免不了被叨扰。”父亲虽然不掌兵权,但祖父留下的门生故吏,在朝野中还是有一定的分量,太子现在急需有分量的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怕是不日,外祖父就会上门了。” 扶桑一脸惊讶,“公子你猜对了,国公爷今日上门来寻太夫人说话,结果连安隐堂的院门都没能进去。”常嬷嬷传话说是太夫人病得起不了身,没法跟国公爷叙旧,又怕过了病气给兄长,就不见了。 国公爷的脸比小厨房的锅底都黑,一副吃了半斤泥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早上还陪祖母用饭的,祖母胃口不错,用了两碗五色豆羹,松瓤鹅油卷都吃了好几个呢,现下就起不来床了? 陆青对这位祖母刮目相看,威不外显而慑人,谋不轻动而定局。她看过一本《饮膳札记》,里面说“刚面过水则僵,软面含汤乃润。”祖母有无声的韧劲,看似任人嚼弄,实则内里劲道不断,至柔至和间,藏着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处世哲学。 想到那碗五色元宵,甜是仁,咸藏义,酸蕴礼,苦载智,辛生勇,祖母是希望她五味尝过,心留五德。 “祖母许是冬日里贪睡,在该醒过来的时候,她老人家自会醒来。”陆松明白,祖母不想武安侯府跟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搅合在一起。 松儿不愧是祖母带出来的人,小小年纪就有九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长姐看着我笑什么?”陆松被陆青笑得一头雾水,是祖母装病好笑,还是他好笑? “我在想,父亲躲哪去了。”前院管事说是侯爷出门了,不知道何时回来。在陆青的记忆里,武安侯的印象还没有小乔氏的深刻。 陈嬷嬷一拍大腿,“我今早在门外见着侯爷了,他爬上马车就飞走了。哎呀,一眨眼就没影了。” 扶桑一把拉过她,“嬷嬷,您小声点,这话从我们院里传出去多不好。”陈嬷嬷对自己的铜锣音是一点认知都没有,她一嗓子出来,怕是侯府大门外卖果子的摊贩都听到了。 陈嬷嬷捂了嘴,“唔,唔唔,唔唔唔唔。” “哎呀,让您小声点,没不让您说话。唔唔唔地说什么呢,姑娘和公子哪里听得懂。”扶桑又要扶额。 “我说,”陈嬷嬷凑近低声说,“方才我瞅见容婆...容嬷嬷在咱们院附近瞎转悠,我就把院门锁死了,我估摸她是来寻公子的,我已经交代门口的丫鬟们,容嬷嬷与狗,都不许放进来。” 扶桑比了个大拇指,陈嬷嬷接到小丫鬟崇拜的眼神飞起,傲娇点头,呵呵呵呵呵。 自从上元节姑娘豪气地给了大节赏,院子里的人个个都听话懂事,让东绝不往西,大家都知道,什么夫人,容嬷嬷,都没有咱们大姑娘一根头发丝重要。 拿谁的钱,办谁的事,这就叫忠诚。 夫人也给月钱是没错,那她们也干夫人交代的活了啊,晾晒洒扫,浆洗炖煮,一样没少干。 婢女们都很朴实,我们就是一群认钱不认人的纯朴下人,大姑娘出手就是一年的月钱。夫人那是挨打挨骂还罚钱,大姑娘这里赏钱赏料子赏吃食。 下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选择。 陆青被逗笑了,武安侯府里,也有几个可可爱爱的人。 陆松看着长姐唇边暖暖地笑,“长姐似乎不一样了。从昨夜回来,长姐就总是笑。” 陆青甜甜抿唇,“长姐看到松儿又长高了,就高兴。” 无论小乔氏是什么人,陆松对长姐都是真心实意的好。那晚她看到沈寒拿着蜜橘掉泪,她想,姐弟俩一定有很好的感情,才会互相惦记,那她也会跟陆松好好相处,尽一个长姐的职责。 至于那些害了她们的人,过完这个节,就该好好算账了。 第二十七章 何日出头 容嬷嬷被拒之门外,怒气冲冲扭着肥胖的身躯回了幽篁院。 “松儿呢?”小乔氏正在喝七珍鸡汤,七珍是龙眼肉、枸杞子、黄芪片、当归须、建莲心、松蕈丁、火腿髓,用棉套裹了陶罐足足煨了三个时辰,熬得汤色金黄,专补气血耗损。 昨夜一场噩梦,小乔氏嚷嚷着心血不足,要好好补补。 抬头见容嬷嬷面有怒容,慢条斯理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满府都知道容嬷嬷是她的心腹,谁会跟容嬷嬷过不去。 容嬷嬷着实有些心酸,“云海轩的院门敲不开,院里的丫鬟说是公子在与大姑娘品茶论道,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实则话比这个难听多了。 那些个死丫头,还敢拿话讥讽她,说什么“容嬷嬷,我们都是下人,姑娘与公子才是主子。这哪有主子在喝茶谈事,一个做下人的跑进去打扰的。知道的,是明白嬷嬷您听吩咐办事,不知道的,呵呵呵,”小丫鬟笑得她心都挠出血了,“还以为侯府都得听嬷嬷您的。”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以前这些个小贱人们,天天嘴上抹了蜜,跟前跟后地拍她马屁讨好她,希望她高抬贵手,给她们换个差事,离开云海轩。自打陆青好起来后,这些丫鬟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走路带风,眼角看人,难道陆青给她们下蛊了? “你没说是我让去的吗?”不过就是请个人回来,这个容嬷嬷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说到这个,容嬷嬷就更心酸了,曾几何时,她只要开口,这些丫鬟婆子们个个唯唯诺诺,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拿话噎她。 谁不知道她是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她哪里需要抬出夫人的名头,她就是行走的夫人招牌啊。 然则她现在都没脸说,“小丫鬟说是不敢去,怕扰了大姑娘和公子的谈兴。” 原话是“我们可没这个胆子去打扰,保不齐今日还在,明日就被发卖了。” 不就是暗指前阵子被发卖的那帮婆子,嚼大姑娘的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听过,仆妇们闲来无事不就是喜欢说主家长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偏太夫人要计较,打夫人的脸,灭自己人的气势。 她只得抬出夫人,小贱蹄子的回答字字扎满了心,“夫人也是疼惜大姑娘的,况且上头还有个太夫人呢,别为难我们呀,容嬷嬷,大家都是下人,您会体谅的,是吧。” 都是下人! 她从来没把自个当下人,她是侯夫人的乳母,是侯夫人的心腹,是幽篁院除了候夫人以外说一不二的人,是整个后宅仆妇婆子都要看她脸色活着的人。 “岂有此理。”小乔氏起身就往门口冲,被容嬷嬷一把抱住,“夫人,您别去了。公子还能不出来吗,一会老奴就去他院子那守着。” 可不能再闹事了。昨夜夫人罚婢女的事情,太夫人也知道了,让人传话说正月里家里宜静养天和,祠堂还供着祖宗牌位,府里一应喧哗哭喊皆属不祥,雷霆之怒也得化作春风化雨。夫人这样冲过去,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她免不了要跟着吃挂落。 “您亲去岂不落了下乘?况且太夫人那说是病了,这会子不宜闹出什么纷争,免得落人口实。”容嬷嬷把小乔氏按下。 “早上还生龙活虎的,这才过了晌午,就病了?”老夫人是不是成心跟她作对,她昨夜发落了下人,今日就病给她看,这作张作乔的,往日里她管教下人,也不见老夫人那抬过眼皮子。 “我听二门的小厮说,成国公来了,但就是略坐坐就走了。”容嬷嬷把打听到的消息,拆头去尾地汇报给小乔氏。 反正夫人也不关心外面的事,现在一个陆青就够夫人忙活的了。知道那么多,夫人累,她更累。 “老太太这次稀奇了,连自个兄长来也不见。正月里也不见她去宫里走动走动,倒是对陆青上了心。今日早上请安,还特意把两个孩子留下来一起用饭。”小乔氏想到什么,“嬷嬷,你说老夫人这是不是?” 她拧着眉,容嬷嬷提着心。 “是不是要给她相看人家了呀?”她比谁都希望陆青赶紧嫁出去,省得天天在她眼前晃悠,晃得她心烦意乱。 “若是给大姑娘找人家,肯定是要问过您的意见。”转折来得太突然,容嬷嬷也很难理解夫人这是什么思路。 “问不问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松儿,我可不想她插手松儿的事。”本来她也不想管陆青,老夫人要管她还乐得放手。 但是儿子不行,满府只有儿子是自己的。 “你不是说,云海轩放了眼线吗,去打听一下,她们都说什么了。”小乔氏也不想去触老夫人的霉头,可还是气呀,一指头掐碎了玫瑰雪花糕。 想起这个,容嬷嬷更是气得五脏生疼。 昨夜她找陈婆子,几日不见,陈婆子在她面前都敢摆谱了。她忍着气交代,以后大姑娘那说了什么,有什么事,都来幽篁院跟她说一声。 她本以为是很轻松的差事,没准还能得到陈婆子的孝敬。 谁知道陈婆子都没拿正眼瞧她,故意在她面前不停地捋发,就为了给她看腕间的银鎏金镯子,还故意说什么,“哎呀,这镯子太重了,我现在啊,都不敢做粗活了,就怕磕着碰着。” 用眼尾扫她,“不过现在,我也不干粗活了,这还要感谢容嬷嬷你啊。” 那尖锐刺耳的笑声,一针一针戳着她的耳膜。 当初的陈婆子她是爱答不理,如今的陈婆子是明着告诉她,你已经高攀不起。 “嬷嬷,您眼光一向是咱们府里最好的,您帮我看看,这镯子成色怎么样?”陈婆子那得意洋洋的脸,一整夜都在她眼前晃悠。 她努力把手缩回袖中,短小粗壮的指头上,有一枚银鎏金雕花戒指,那还是从前夫人赏的体面,她为此飘飘然了许久。如今她指间轻飘飘的戒指和陈婆子腕间沉甸甸的镯子,这是压着她的脸踩。 陈婆子就当没看到她被踩扁的黑脸,假惺惺为难,“容嬷嬷,您是知道的,我刚升管事嬷嬷,这往后还有许多要跟您请教的地方。大姑娘那,规矩多事也多,您看,我这不一定能腾得出手来。” 言下之意就是,额外的事得加钱。 她气得哆哆嗦嗦捻出一小粒银滴珠递过去,陈婆子眼皮都没抬,“容嬷嬷,咱们都是自己人,您不必这么客气。”下垂的眼角,漫不经心地溜过她掌中的银星子,甩了甩手,把两个银鎏金镯子甩出来给她看,“嬷嬷,您看我这镯子,成色怎么样啊,您眼光好,帮我掂量掂量。” 这是让她掂镯子吗?这是让她掂掂自个的分量。 银子都看不上,平日里她吩咐哪个丫鬟做事,连半个铜板都没给过,这死婆子还嫌少,从前她见过银子没有。 一个烧火的烂命,一个下贱的奴才,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若不是她成全,她能有机会去云海轩去做管事?若不是齐嬷嬷跑了,轮得到你这个杀千刀的。 想起来,容嬷嬷气得腰间的肉都在抖。 “容嬷嬷。”小乔氏提了音,“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一会把松儿带过来。” 容嬷嬷应声出去,天井外连绵翻滚的云卷住方寸青空,重重檐角如兽脊的獠牙,咬住一方逼仄的天。 从青瓦檐角穿刺的光在石板地上投下锐利阴影,像是把她劈成了两半。 大姑娘是不是煞神附身,专门克她们。自从她醒来,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天天是提心吊胆,疲于奔命。秤砣压久了,都要忘了从前得意张扬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感谢投了推荐票和月票的朋友,你们的鼓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 来得刚刚好 残阳熔金,暮色四合。 节庆的喧嚣沉入大理寺五蹲灰陶走兽的暗影中,未褪尽的金光掠过门前独角石兽的鬃毛,长廊六棱石柱的戒律阴文将石阶剖成两界:向阳处赤如丹砂,背阴面青若玄铁。殿心的青铜獬豸灯烛焰正炽,映得正堂“执法平允”匾额透亮如昼,御笔“宪章昭肃”在暮色里缓缓洇出墨韵,将整座大理寺浸得愈发沉肃。 案上罗列着刑卫司从各色香铺搜罗来的香料,波斯蔷薇露花香扑鼻,南洋龙涎香沉稳定心,苏合香如凝脂般润滑,安息香若琥珀般澄澈,龙脑则是凉如冰片,混杂着墨、蜡与铁锈味,让整个殿内弥漫着奇特又浓郁的香气,硬生生把这座庄严肃穆的衙署扭成了脂粉殿。 傅鸣闭了闭眼,太呛了。 “傅大人,由于市面上香料众多,香与香之间又可融合调剂,具体是什么香,周家姑娘也不清楚,只是幸存的女子告诉她,那香气闻起来又像是花香,又像是脂粉香。现在我们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另有就是对方称呼女童为兰儿。”纪明也是很郁闷,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什么香。 虽说还在假期,尚未开印,但基于圣上关注,几个人还是凑在大理寺推演。 圣上连梁王和黄公公都使出来了,那就是明着告诉他们,这事圣上很认真。 梁王是京师炙手可热的新宠,黄公公那是圣上第一心腹,很多奏本圣上都是让黄公公代为批阅,跟了圣上这么多年,整个大贞最了解圣上心思的就是他,皇后都得靠边站。 一连派出两个圣上最贴心的人,他们若还是不能理解,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十几年的官场就算白混了。 所以就算是在假期,他们也得勤恳查案,努力分析,总不能让梁王和黄公公做事吧。上司是可以过节的,他们这些下层官员是要做事的。 想起老妻,这几天一直絮叨,看上了一套四进四出的宅子,位置又好,老爷上朝也十分便利,左邻右舍都是同僚,且宅子大,住着多舒服。 现在他们一家七口挤在勉强二进的宅子里,就是夫妻俩拌嘴,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吵架。动静大些,全家都知道了。 京师寸土寸金,他不想买大宅子吗? 还不是囊中羞涩,大理寺这些年清汤寡水,油水都被刑部和刑卫司的人舀走了,连个底都没给他们剩。 老妻的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大贞有律,得是三品以上,才有资格住四进四出的宅子。他现在就是有钱,品级也不够。 老妻这是督促他,办好手上这个大案,圣上高兴必会加官赏赐,加上那些炭敬冰敬,就能升官发财换大宅。 见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老妻一咬牙,若是买了那套宅子,老爷纳妾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嘿嘿嘿嘿嘿。你要是聊这个,那他就有斗志了。 纪明双眼明亮发光,为了他的三品,为了他的大宅,为了他的莺莺燕燕,跟这个案子拼了! “不知道是何种香气,不知道无脸香魔是暗指谁。”傅鸣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似是在自言自语。 “周家姑娘已死,现下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称呼与香气这两个线索。”纪明在大理寺多年,死人的案子见了不少,但像这种连环死的确实少见。 不但死被告,还死原告。 原告都死了,还怎么查? 这位魏国公世子爷对此案如此上心,大概也是与裕王殿下有关。 京师的世子爷,各有各的名头。有的合法堕落,私设酒池,醉生梦死;有的高危放纵,抢占湖泊私自养鹤;有的败坏祖业,变卖丹书铁券只为嫖宿名妓;有的更狠,带全家共赴地府。 傅鸣的出名方式,略有不同。 不是因为他的世子爷身份,而是他曾经于狼群中独自救出裕王。那年秋狩,裕王落单被狼群围攻,是傅鸣率先找到他。 傅鸣单挑狼王,被撕咬得浑身浴血,若不是他用袖箭先发制狼,用铁鳞甲护住要害,怕是要当场命丧狼口。 他趁其撕咬铁甲之际,猛捶狼喉,伺机一口咬住狼王的喉骨,狼血喷射如雨,一人一狼在翻滚中死死咬住对方,直至狼王咽气。 众侍卫找到他的时候,说是傅鸣双眼幽绿,狠厉如刀,整个人像是从血海中捞出来一样,众人发愣之际,傅鸣吐出半截狼喉软骨,从此就有狼吻男的称号。 圣上夸他忠勇无双,特赐斩狼刀,刀身西域寒铁锻就,錾刻四爪云龙逐浪纹,刀柄包金,嵌刻江崖海水纹,喻示龙驭山河,让他固守江山。 每每傅鸣看过来,纪明都觉得脖子冷,那咬断狼王颈脉的尖牙,时不时就寒光刺眼。 “启禀傅大人,今日刑卫司查出曹如意的私宅,背后另有其人。”袁彬犹豫了下,这事着实打刑卫司的脸。 这孙子,有事不跟他通个气。纪明真想把手里的香匣子扣他脸上,袁彬打什么主意他清楚,这小子盯刑卫司指挥使的位置很久了,逯吉是个变态人渣,身边多是些小人渣,小变态,袁彬恰好属于略微正常的,自然就抱不到大腿。 这次若是立功了,就算干不到指挥使,也能在圣上面前好好表现。 “是户部侍郎郑大人。下官本想将人拿下后再行审讯,顺着他挖出其他的人,只是,”袁彬说起来有些尴尬,他本想抢个头功,却不料踩了个大雷。 “人死了?”傅鸣淡淡地开口,这事他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袁彬能查出来,倒是让他惊讶了,是个人才。 “是。”在刑卫司多年,袁彬已经养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职业素养,心里是惊涛骇浪的骂娘,面上是办事不力的惭愧。 这位世子爷,动作真快。看来人家是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等着他上报。 纪明撇嘴,让你这个孙子抢功,抢个蛋回去吧你。 “下官带人赶到的时候,郑侍郎一家已经全部遇害,现场仅有一位厨娘,当即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说是因为上元节侍郎夫人对吃食略有不满,责打了她们,还扣她们三个月的月钱。她一时气不过,就去买了砒霜,下到了鸡汤里。”虽然这份口供假到令人发指,但他目前只有这个能说。 砒霜是大贞严格管制的禁药,禁止民间自由交易。宫里也仅有工部的银作坊、光禄寺、敬事房及太医院的御药房里备有,记录都是详细可查。 一个小小厨娘,哪里就能随手就买得到砒霜。 “又死了一个。”这种漏洞百出的手法,看起来像是太子做的。 可是给太子消息的人,还是那个背后的神秘人。对方总是比自己快一步,似乎算准了,他们会去查私宅的原主人。 傅鸣已经提前去盯着户部侍郎,昨夜还见他从轻烟楼慌不择路地出逃,今日就是一具尸体。 好快。 好久没有遇到这般棋逢对手的人了。 “傅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查起?”纪明小心翼翼地问。 “等。”傅鸣起身,残阳即将溺毙,金云逐层褪色。当暮色吞尽最后霞芒,大宅深处的血气亦会被冷月寸寸绞杀。 时候差不多了。 纪明与袁彬互相看了看,等什么? “等一个人。” 啪—— 一丝有着奇异香气的半本册子以华丽的抛物线姿势,落在案上。 傅鸣笑了,这不来了吗。 “我来得刚刚好吧。”不好意思,刨坑刨久了点。许正大步走进来,脸上的灰还未擦去,衣袍上还有菜渍。 “许大人。” 等你好久了。 ? ?今日第二更 第二十九章 两个男人的较量 华灯初上之际,京师的热闹就换了一层面纱。 灯火如星子坠地,长街的市井精魂各有其貌。 兜售绢帕香囊的摊贩早早回了家;剩了几个花灯,老汉怕回去挨骂,忍着严寒吱吱呀呀推着独轮车独自徘徊,嚷嚷着折价甩卖;豆汁焦圈的小贩也不再恋战,拉开买一碗送一碗的架势,没准赶回家去,还能抢到炕头灰堆里的烤芋,烫烫嘴也是好的;炒肝挑子的小卤娃晃着沸腾白气走远,只留下一地竹签子。 另有一种热闹,是富人们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浮世百态。 会仙楼的堂倌裹上貂绒帽,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狭斜巷的龟奴,昂首挺胸拉开嗓子,“今日秋露白甘润爽烈,金华酒蜜香浓郁,若是配上焖炉鸭与酱蹄花,那可真是香倒神仙,醉晕美人哪。今日掌柜庆生,您点一坛秋露白,小的送您一对鸭掌,各位客官,千万别错过!” 小龟奴不甘示弱,啐了一口,“今日小桃红一曲儿绝活艳江南,只收您五十个铜板的门槛费,若是您今日手头不松快,一壶烧刀子润润喉也不妨碍您听曲儿。各位公子若是听得爽耳,移步雅间,温一壶羊羔酒,灯下看美人,包您骨头缝里都发酥!” 两人对骂一眼,同时高喝,“仅限今日,莫要错失良机。” 灯烛晃耀,酒旗遮天,人们排队进入销金窟,不花尽身上最后一个铜板,绝不出来。 是百鬼夜行的修罗场还是达官贵人的升仙殿,各位看官说了算。 长街里最奢华的当属绮楼,五座三层高楼,以飞桥相连,光影交错,远望如空中楼阁。酒楼内灯火凝眸,鼓乐喧天,宛如仙境。绮楼以贵闻名,一顿下来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打底,且各色雅间极难预订,不提前半月根本订不着,是京城各大纨绔的必争之地。 今日的蓬莱阁,被两位翩翩公子占了。一个如白面玉郎,有书卷气的俊俏还有三分邪气,一个如铮铮少年,笑时如菩萨低眉,睨时又似修罗开眼,看得上酒菜的酒保啧啧称叹。由掌柜亲自接待必是贵客,往日来的也不缺俊俏郎君,可像这二位,让他一个糙汉子都多偷瞥了几眼,着实少见。 “许大人,这杯,算我向您赔不是。”傅鸣举杯,上好的秋露白,盛在甜白瓷杯中窜起幽蓝冷焰,烛火下如月星沉潭,隐隐发着冰蚕丝的光。 难怪被称为“洗髓引”,人说饮者如历一枯荣,光嗅上一口,已是冷魄透骨光了。 “世子,您说的是哪一次?”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是轻烟楼放火那次,还是钱锦家刨坑这次。”这位世子爷可是把他害得不轻,他差点就冻伤风了。 还有,让他在一个姑娘家面前很丢脸。 “又或是,给青阳消息那次。”青阳拿到的消息,傅鸣必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许大人不愧是大贞,”傅鸣收回啄木鸟三个字,“明察秋毫之人。” “昨夜轻烟楼里郑侍郎露面是约了人,但和他约定的人没来。”傅鸣摸出纸卷递过去,“只是有个面生的伙计,给他递了信,人我已经截下来了,但是对方还是快我一步。”袁彬比他预料中动作更快,即便如此,去的时候人也已经没了。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有人盯梢,速速离去。”字迹与纸张十分普通,无从查起。 所以你找人燃烟,顺手就坑了我,许正轻哼。 所以我燃烟通知你,可以走了,傅鸣点头。 “放线索给我,又通知太子灭口,这是又要我查,又要太子动手。” 给了半本册子的线索,又不让郑恒落在傅鸣手上,逼着太子灭口,这是要把太子斩尽杀绝。 “曹如意在外帮太子捞钱,定期会将所捞金银秘密运往京郊私宅,也就是刚被毒死的户部侍郎郑恒的宅邸,再由钱锦负责熔铸去印,登记入册,也就是你手上的这半本账册。” 户部宝钞司提举钱锦,是银作局银匠出身,懂得熔银再造之术,地方税银多为五十两大锭,需要重铸切割,且抹去官印,他再私印宝钞票,抵充账面空缺。 有按察使曹如意私扣税银,贪墨勒索,有户部侍郎郑恒伪造丢失文书,涂改账册,有宝钞司提举钱锦负责回炉重铸,以假票充抵账面,再有指挥使逯吉瞒天过海,销毁证据,好一条完整的捞钱链。 “还有一个人,剩下的半本册子就在他手里。太子藏在暗处并不露面,用钱时只需要从这个人手里拿就行了,万一出事也可以摘得干净。”傅鸣补充。 只是太子没想到,一个曹如意,居然顺藤拖出了一条链上的人,不但逼着他斩断臂膀,还扼住他的命门,既无力还手,又难以脱身。 “最后这个人,就是曹如意送女童结交讨好之人。”许正问道,“你不怕太子提前灭口?” “钱财都藏于此人处,太子没拿到钱不会轻易动手,他目前被禁足,有多双眼睛盯着。且今日皇后被陛下斥责擅权,责令闭宫思过,理由因为她无理责罚宁妃。” 上元节宁妃与赵王出尽风头,皇后自个儿子被禁足,心高气傲哪里能忍,转头第二日就找了个淫词艳曲的理由杖责宁妃。 “怕是还有郑恒的事吧。”圣上看在成国公的面上,不会重罚,但对皇后来说,闭宫思过已经是狠狠打脸了。 太子被禁足了,可皇后没有,能拿到砒霜的人,宫里可不止太子一人。有人把消息放给皇后,才有郑恒一家毙命毒物之下。 皇后是真急了,下手如此之狠。 “世子是被人盯上了,才会找我吧。”傅鸣的目标太过明显,他昨日盯郑恒,今日人就死了。 傅鸣在明,与对方互相牵制,许正在暗,则可以伺机而动。 傅鸣点头,“这个人能操纵朝臣,能洞悉太子隐秘,能步步谋划抢占先机,算好每一步给我们线索,一直引导我们查案,并且总是比我们快半步。”他可不做别人手里的刀。 “有一点奇怪,”许正还未想通,“这次的事情,明显是冲着太子来的。完全可以直接找人举报曹如意就行,何必要先灭了他全家,再安排周家姑娘出面状告,引发京师百姓非议。” 这手法,寻仇多过于政斗。 傅鸣两指弯曲,轻叩桌面,“周家姑娘的尸身我会找人再验,今日你送来的半本账册,我也送去让人验,剩下的半本相信要不了多久也会出现。” “那今日大理寺这出?”既然你都安排了人,何必把纪明和袁彬叫过来熏香,一个是不懂风花雪月的老头子,一个是满身血腥气的肌肉男,他看着都尴尬。 “散迷香。”傅鸣举杯,“我们耐心等几日,让那个人先动。” 对方想利用他们挥刀斩太子,偏不让他如意。 刀得握在自己手上,往哪砍得是自己说了算。 许正亦举杯,“对了,那晚在轻烟楼外,”他想起那个眼中能凝出六棱霜花的女子,“你还安排了别人吗?” 傅鸣沉默,倒真是遇到一个,不过可不是他安排的。 第三十章 家家都有满场戏 摇漾春如线的颤音,袅袅飘到沈园的各个院子里,唱得花枝自雪里轻颤,抖落一地轻瓣。 慈清堂里,每天都有不同的戏开演。 姜氏向来爱看戏,小时候在乡下,只要有戏班子来,她必然是场场都去,能挤到垛顶看一场夜戏,是她幼年最开心的事。后来嫁了人,家里拮据时她一年到头看不到几场戏。再后来,她的独子殿试高中了状元,还娶到了兴宁郡主。 从此,姜氏就过上了天天看戏的日子。 戏台子上,是排好的戏本子,戏台子下,是各人唱各人的大戏。 有郡主在,戏班子可以常驻家里,她想听什么就点什么。再也不必和一群平民抢位子,踩着一地瓜壳缩在角落里看。 姜氏对兴宁郡主有诸多不满,体弱多病无福生养,不能为沈家传宗接代,出身高贵不会做小伏低,被太后厌弃顶着个郡主的头衔帮不到儿子什么忙,甚至儿子因病早逝,这笔账她也要算一半到郡主头上。 郡主不像秦氏,能说会道,又能与她闲谈家长里短,又能陪她看戏品评,又懂得眉眼高低讨好奉承,还是她在不高兴的时候,最通畅的出气筒。时不时的,还能用秦氏做个筏子,从郡主那得来不少好东西。 姜氏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秦氏,她在秦氏面前,才能摆摆做婆婆的款,不像郡主每次来,往那一坐就把她压住了。 今日唱的是《游园惊梦》,姜氏最喜欢了。听到“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姜氏眼泪都要滴下来了,她又想起她那可怜的才华横溢的早亡的儿子。 姜氏拈着帕子拭泪,“你听听,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这词不就是唱的我儿吗。若不是当年他一鸣惊人中了状元,学富五车惹了嫉妒,积劳成疾伤了身子,说不定现在还好端端地陪着我看戏呢。这就是生生剜我的心哪。” 秦姨娘跟着落泪,“老夫人说的是啊,夫君知识渊博,文采斐然,整个大贞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老太婆一看戏就要哭儿子,好在她早有准备,袖里藏了抹了姜汁的帕子,不怕哭不出来。 姜氏哭得声波震坟场,秦姨娘陪得心口直发堵。 哭哭哭,烦不烦! “老夫人,别伤心了,您现在也是苦尽甘来,郡主孝敬您,咱们一家又回了京师,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今日来陪老太婆看戏是有正事要说,不是陪她号丧的。 一边捏肩捶腿端茶送水,一边给姜氏换帕子,秦姨娘捡个空就夸,“老夫人,这京师的戏班子就是不一样啊,那跟咱们在应天看的不能比。您瞧瞧这顾名角风姿不凡,眉眼含情带三分,水袖甩得如流云卷雪,那唱腔婉转缠绵,听得人揪心哪。要我说,满京师富贵老夫人不少,可像您这样能得到郡主孝敬的,可不多。” 跟了姜氏这么多年,如何讨好她,说什么让她高兴,说哪个字能落到她心尖上,秦姨娘早就烂熟于心。 一个郡主儿媳的孝敬,比起富贵二字,更让姜氏舒心。这比那盏放了枣蜜和松仁碎的杏仁茶还让她美滋滋。 左手拈起一块核桃酥,右手用银签子插了一块糟腌玲珑卷,这卷是用猪蹄筋切得像头发丝那么细,再裹一圈鹌鹑蛋液炸得脆脆的,用糟卤浸着,看戏的时候,姜氏就爱吃这一口。 自从儿子过世,她就不再吃状元及第糕了,怕触景生情。 “她也就这份孝心能看看了,”姜氏得意归得意,该挑剔还是要挑剔。“还是我儿有本事,殿试一举夺魁,就是可惜去得早,郡主啊,福气还是少了那么一点。” 秦姨娘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这要不是姜氏真是状元母亲,她真怀疑这老太婆是猴子变的,给根毛竹杆就爬得老高。随着年纪上涨,皮脸是越来越松垮,都要掉地上了。 拿着郡主的好处,想着压郡主一头。怎么天下的便宜和好事,都给你占全了呢。 “是呢是呢,谁说不是呢,”秦姨娘双手端过杏仁枣蜜茶,“您喝盏润润喉,可惜夫君走得早,不然现在,又能得圣上亲眼,又能有王爷扶持,将来得个特进光禄大夫,配享太庙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人都死了,牛皮随便吹。 “就是,说起来,我儿啊,还是被郡主连累了,”姜氏提及儿子,难免心酸。她的宝贝儿子,才高八斗,俊美不凡,年纪轻轻人就没了,天妒英才。“若不是太后厌弃郡主,定不会为了点小事就把缙儿贬去应天。郡主能有今天,定是我儿福佑庇护,她是沾了我儿的光啊。” 是你儿子沾了郡主的光。他当年得罪的是太子,若不是有郡主的身份,怕就不是贬官出京这么简单了。 秦姨娘点头,这话老太婆也就敢在她面前念叨,对着郡主是连个屁都不会多嘣一个。 顺势提起,“不过您也别太伤神了,夕哥儿虽有些愚鲁,但毕竟是夫君唯一的儿子,也是沈家唯一的传人,”她陪着老太婆长吁短叹了半天,还要能接住她的话,又能说到她心坎里,当真累得慌。真正做到一人分饰多角,唱念做打齐全,比台上的戏子都累。 见姜氏沉迷在儿子早亡的悲伤里不能自拔,急了,“老太太,郡主回了京师,往后的日子必然会顺顺当当,大富大贵,王爷就郡主一个独女,定然是有求必应。郡主素日里对您也是百依百顺的,我想着,”秦姨娘用水汪汪的泪眼看着姜氏,“郡主名下,只记了二姑娘,可二姑娘是女儿家,早晚都是要出这个院门的。夕哥儿才是夫君的正经儿子,理应是记在主母名下的。” 凭什么郡主只记二丫头一个人,要记也是记她儿子。郡主自己生不出来,也不知道给自个夫君留个嫡子吗。 若夕哥儿记到郡主名下,那这辈子她再也不用愁了。否则将来她不在了,一个痴傻儿要怎么活,她都不敢想。 夕哥儿是夫君的亲骨肉啊,是沈家唯一的儿子。 姜氏刚想说话,就听婢女禀报,“二姑娘来看望老太太。” 第三十一章 举人与傻子的选择 在应天的时候,姜氏并不喜欢沈寒,这丫头的性子随了郡主,有些清高,不像秦氏所出的女儿,跟她娘一样会讨好奉承她。捡她爱听的话说,挑她喜欢的物件送。 做孙女的,不就是应该百般讨好祖母吗。 除了礼数周到让她挑不出错处来,别的就没有让她舒心的了。从前两个孙女间有些不愉快,姜氏偶尔还会站在大丫头沈漫那。 谁更懂得哄她开心,她的天平就偏向谁。 平日里不懂得讨好祖母,自然也就不会护着你。 不过,现在不同了。 沈寒进屋,就见掐丝珐琅炭盆里,银骨炭无烟无味,搭上沉水香的甘甜,燃得屋内暖气熏人。姜氏一身沉香色福寿纹捻金锻袍,头上的玄青抹额正中间一颗大东珠,托着雕了“寿”字的羊脂玉,发髻上斜簪着四五支累丝金簪,整个屋里金光闪闪,捧着填了百合香饼的手炉端坐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快快快,寒儿来尝尝缠丝兔儿爷,这里面放了姜糖馅,裹了五彩糖丝,又甜又驱寒。”见金贵孙女来了,姜氏堆起满脸笑意。 沈寒给姜氏行礼,“祖母,孙女儿要出门,来跟您说一声。”郡主这几天住在了王府,说是王爷让陪着说说话,她找了个借口回来。若是在王府她想出门去见陆青,必有一堆仆妇与侍卫跟着,不容易避开人。 “天这么冷,你身子骨还没好呢。”二丫头越长越水灵,凝脂白的肤色像是蒙了一层冬霜的薄胎瓷,清清冷冷的,满园子的寒梅,都压不住她的姝色。 “回祖母的话,来京师路上不幸遇到了水匪,不少物件都丢了。听说京师里的花春堂,有新到的一批珍珠宫粉,还有玫瑰浸的珍珠面脂,”沈寒补充,“孙女儿想着,还要给祖母订一罐玉兰蕊调的特制玉容膏,再给您买些寿香饼回来。” 从前她与松儿出门,若是回来没有给小乔氏带上一包果子或蜜饯什么的,就要看她甩脸子。其实买什么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出门得惦记着她。这位祖母和小乔氏,有差不多的心思。 何况,胭脂香粉对女子来说,是什么年纪都不会拒绝的心头好。 果然,姜氏笑开了眼,看看,二丫头是越来越懂事了,出门都想着讨好她这个祖母。 秦姨娘眯着眼,见沈寒身穿正红织金缎镶貂斗篷,纹了双鹤衔梅的喜气纹样,搭着芽白地妆花缎袄,袄子上的妆金折枝白梅冷光浮动,花瓣是用螺钿屑捻了金线再洒上珍珠粉,款款走来,就如寒梅映雪,清雅高贵。 几日不见,王爷又赏了她不少好东西,就没她家漫儿的份。 “二姑娘若要出门,叫上你大姐姐一同去吧。姐妹俩也有个伴,选个脂粉什么的,也有人帮着商量。”这二丫头现在都会讨老太婆欢心了,是郡主教的吗。 跟沈寒出门,定然是郡主给银子,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前两天漫儿还跟她念叨,说是沈寒在出门赏灯那夜里结交了一位京师贵女,那贵女一看就是勋贵世家出来的,一身的金钗珠翠。还故意用借口支开她,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能打什么主意,一来京师就急着攀附贵女,无非是借她们的簪缨门第给自个再多镀层金身,日后在京中行走,也多了几把登云梯。 郡主多年未回京了,这一回来就指点着沈寒结交人脉,真是把这个丫头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我原本也是想叫大姐姐一起的,”沈寒看向笑意盈盈的秦姨娘,“可是方才去梨溶院,婢女说大姐姐从早就一直睡着未起,许是天冷,有些贪睡也是正常。我这个做妹妹的,就不好强行打扰了。” 今日请安时就只有她一个,沈漫那让人传话说是病了,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就没来。 秦姨娘涨红了脸,她来的时候还跟姜氏夸奖女儿,“漫儿着了凉有些轻咳,这孩子一向孝顺,就不敢到您面前来请安。又说祖母让她多学学兰闺风范,现下强撑着病骨在屋内练琴呢。” 这脸打得飞起。 她没料到,沈寒居然会说得这么直接,从早一直睡着未起,不就是变相说漫儿是起不来请安才装病吗。 沈寒这个丫头!趁漫儿不在,在老太婆跟前上眼药。 今日她叫漫儿起床,怎么都叫不起来,无奈她只能推说她病了。早知道她就不自作聪明,说漫儿在练琴,这下好了,老太婆不定怎么羞辱她。 秦姨娘又气又羞,陪着笑脸,“这孩子不舒服呢,许是练琴累了。” 姜氏冷笑。 沈寒浅笑。 秦姨娘红着脸陪笑。 “这,二姑娘到底是郡主跟前养大的,气质优雅,见识斐然,天天耳濡目染就是不一样。” 眼见沈寒走了,秦姨娘只能强撑笑脸小心翼翼地讨好姜氏,“跟着郡主,学识身份定然就会不一样,若是夕哥儿也能记在郡主名下......” “一个傻子,要什么学识身份,”姜氏不耐烦地打断,“傻子就是傻子,跟谁名下他都是傻子,难不成记到郡主名下,他就忽然开窍了吗。” “把一个傻子记到郡主名下,当我们沈家的嫡子,那才是辱没门风,丢的是整个沈家的人。” 字字如刀,刀刀割心,滴滴渗血。 “好吃好喝的养着他就不错了,秦氏,你莫要贪心,”姜氏喝了口杏仁蜜茶。 “若是换了别家有这种傻孩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民间百姓都知道,傻子是不祥之人,除了让人笑话和躲着他,还能有什么。你应该感激我,我念着他身上多少有我儿的骨血,这才留下来养大。” 放到民间,傻儿子都是有一个扔一个,偏偏秦氏当个宝。 再当宝有什么用,傻子能继承家业吗,能承祧宗嗣吗? 回京师后秦氏胃口变大了,还打上郡主的主意,真是又蠢又贪心。 以为种点梨花就当自己是那不染尘俗的仙子了,就你们母女俩那贪财下作的德行,还装什么梨花带雨。 秦姨娘死死攥着扶手,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夕哥儿,毕竟是夫君的亲骨肉,沈家未来还是要有个儿子来继承家业啊。” 夕哥儿再傻,也是她的亲孙子,老太婆怎么能如此狠心决绝! “一个傻子,亲不亲有何用?”姜氏反唇相讥,“他是能科考功名,还是能入朝为官,又或是能绵延家族?一样都不能,光说骨血有什么用。若是将来郡主得个什么封赏,难不成让个傻子继承?” 堂堂状元郎有个傻儿子,说出去都丢人! 这还是郡主拦着,她才肯养,不然早就扔了。 看秦氏一脸委屈,“秦氏,你莫要太贪心了,我自有为沈家找继承人的主意。”姜氏一句话堵死了她,“我那侄孙儿,近日也要到京了。” 沈家人丁稀薄,唯一有出息的就是她儿子,沈家的宗族耆老,看她死了儿子,个个都想来分一杯羹,好在郡主的身份摆在那,他们也不敢胡来。 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侄孙儿了。这孩子身世凄苦,娘死得早,爹也没了,全身心靠着她这个亲姑母。 他的母亲虽说是个妾室,但胜在他争气,考中了举人,是姜氏一族里唯一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她慧眼识珠,从小资助,又给银子又出束修,待他中举,必然会来回报她这个姑祖母。 姜家的未来,沈家的未来,都得靠她侄孙儿一肩挑。 也只有这个侄孙儿,是完完全全听她的。 “我侄孙儿现在是个正经八百的举子了。”姜氏得意洋洋,“知道什么是举子吗?那是能当官的,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都不必下跪的。” 要不戏文里方举人说,“我堂堂一名举人,你敢叫我贱人?我定要告你。” 可见举人地位之高。 堂堂举人,是个傻子能比得吗?蠢货! 秦姨娘在姜氏一声一个举人,一口一个蠢货里,一字一字地咽下所有的不甘与怨愤。 第三十二章 花春堂小聚 晨起施粉黛,夜寝焚兰麝。 大贞女子,对美追求到了极致。 这股香风先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贵人娘娘们都爱以香入妆,民间女子效仿成风。 花春堂是京师最顶级的脂粉楼,一层以散货为主,从高到低依次罗列:有宫中传出来的滴珠宫粉,不但持香久且有养颜驻颜的功效;有轻白润泽的鸭蛋粉,价钱适中,适合贵女日常随意涂抹;有用古方改制的紫粉,能把贵女的脸抹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嫩又滑;有适合贵妇的金华胭脂,玫瑰汁里兑了金箔,用雕花象牙筒摆出没钱勿碰的贵态;也有杏仁蜜、芙蓉霜这类又滋润又香,价钱还平民化的招牌脂粉。 若是碰到月银丰厚、地位崇高的贵女,店家就会推荐大贞限量版-蔷薇露,宫里的娘娘们都在用的养颜香露哦,拿回去您可以擦脸,可以拍身,不差钱的话拿来拌饭,滋味一绝。 一小瓶金箔封口的蔷薇露,要价五十两。传闻扬州有个盐商的女儿,每日都用蔷薇露沐发,后来就把自个沐到了后宫里,据说是圣上也好蔷薇露这一口。 现如今京师贵女们的顶级追求,就是能在各大宴席与诗会花会上,傲娇又佯装病恹恹地来一句,“今日没胃口,索性让人拿了蔷薇露拌了饭,这才勉强吃几口的。” 这一整年,你都会是贵女圈讨论的话题。 花春堂的二楼和三楼,分设了不同的雅间,方便贵女们自己调香或是饮茶品香,给到足够私密的空间,就能让贵女们大开荷包。谁不想在这样一个雅致飘香的地方,与好友聊聊闺蜜话题呢。 “这里私密,不容易被人发现。”沈寒给陆青倒了杯金芽玉露茶,“你用什么借口出来的?” “我就这么直接走出来了。”陆青想了想,“原本是要去和夫人说一声,但她这几天院门紧闭,容嬷嬷说是夫人身子不爽利,还要给松儿备好节后回国子监的一应物品,就不见人了。” “我觉得奇怪,就让陈嬷嬷打听了一下。说是她听到外间传言,户部侍郎夫人因为上元节茶水太烫,就责罚了下人。第二天全家就被毒死了。” 小乔氏为此吓得不轻,她也是在上元节责罚了下人,这几天她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让容嬷嬷先试过。 “我新任的管事陈嬷嬷,是个人物。”陆青想着今日陈嬷嬷的壮举。听说她要出门,陈嬷嬷二话不说,把瓜子一扔三两步就出了院子,一马当先直冲二门,守门的婆子恭恭敬敬,外院的小厮马夫俯首帖耳,不知道是不是被陈嬷嬷暴风雨般的气势所折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套了车就走。 她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在马车上了。 雷厉风行,干净利落,真是被侯府埋没的人才。 “想必是祖母暗中助你。”除了她云海轩和祖母安隐堂的人,武安侯府其余的丫鬟婆子们,向来最怕的就是容嬷嬷。容嬷嬷不但可以随意扣罚她们月钱,还能越俎代庖,以夫人的名义责打她们。 “我瞧陈嬷嬷的腕间,多了两个银鎏金镯子,必然是祖母赏的。”太夫人用自己的方式在护着她,“那沈园的祖母呢?” “我出门前,秦姨娘不知道在跟祖母说什么,两个人脸色都不好。”沈寒想到这个,索性问一下。 “秦姨娘是在为夕哥儿打算吧。”这个心思她早就有了,不过碍于在应天形势所迫,她遮遮掩掩没放到明面上来说。回到京师,这个心思怕是堵得她吃不下睡不好。 “夕哥儿有些可惜了。”溪雪说得模糊,以她对郡主的了解,若是孩子病了,定然是会好好请个郎中,不会延误病情。 “夕哥儿的病,是被秦姨娘耽误的。”陆青想起来也觉得可惜,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父亲是在夕哥儿两岁的时候去世了,打那以后,秦姨娘就变得十分敏感,总觉得郡主要害她儿子,郡主送来的吃食衣物,她通通都不用。郡主觉得她是疼惜孩子,也没计较。那年冬天,夕哥儿三岁了,被沈漫带出去玩,不知怎么会掉进冰水里,回来以后晚上就发起了高热。” “秦姨娘不信郡主请的郎中,非说夕哥儿是出门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是请红衣巫婆跳神烧衣,又是请西观道士画五雷符压枕,折腾了几天都不见退热,夕哥儿是越烧人越糊涂,后来都开始浑身抽搐了,这才慌了神去求郡主。等郎中看过,退热后,夕哥儿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郎中说是延误了病情,烧坏了脑子,治不好了。”郡主见秦姨娘哭得肝肠寸断,也没忍心责问她。好好的一个孩子,生生被她耽误成这样。 “我看梨溶院的仆妇婢女们,对夕哥儿也不怎么上心。”那天午后,沈寒见到沈夕光着脚就从院子里跑出来,说是要去打鸟,还是她和溪雪把人送回去的。 “是,祖母对夕哥儿就很嫌弃,上行下效,别说婢女了,就是邻居见了夕哥儿也是绕着走,背地里说了不少闲话,传到祖母耳中,她就很不高兴。”祖母把沈夕关起来,还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日夜看着沈夕,孩子又不肯总困在屋里,为此日夜哭闹,秦姨娘哭着去求郡主,是郡主开口,才把沈夕放出来。 “原本祖母是打算遗弃夕哥儿的,是郡主说了是沈家的孩子,就不能丢。”陆青是亲眼见到的,秦姨娘像疯了一样,死死抱着沈夕不松手,说若是把孩子扔了,她就一头撞死在这。 原来如此,沈寒明白了,为何秦姨娘都是贴身照顾沈夕,是怕他再被人遗弃,也是担心婢女们欺负孩子。 “秦姨娘这心思,祖母定然不会同意的。祖母看中的,是她娘家的亲侄儿,无父无母,只能依靠祖母过活,这些年,祖母给出去的银钱、四季衣料、笔墨纸砚、节礼束修可不少。祖母向来精打细算,早就存了要过继侄儿给沈家留后的心思,不过郡主没有点头,在应天的时候她也没有强硬此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可现下不同了,回到京师,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你要当心秦姨娘这个人。”陆青提醒沈寒,“祖母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但也是秀才的女儿,自小也是读书识字。她素日里不过就是在郡主面前摆摆婆婆的架子,吃穿用度上都要用最好的最精细的。祖母是做不出什么腌臜事的,但秦姨娘就不一样了。” 秦姨娘是三教九流出身,自小跟着她母亲,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祖母再苛刻,也不会做出辱没沈家门风的事,可秦姨娘就是个只利己专损人的。 沈寒想到什么,“那你落水这事,有秦姨娘的手笔吗?” 陆青冷笑,“不止,还有我的好姐姐呢。” 第三十三章 一滩不争气的散泥 秦姨娘含着泪回到梨溶院,一进屋就见到沈漫还窝在锦帐里看话本子,气不打一处来。她在老太婆面前为她说尽好话,这孩子就没给她长过一次脸,争过一口气。 一把扯过沈漫手中的话本子,“阿娘,您做什么呀。”沈漫被吓了一跳,她看得正入神,“您这是怎么了?”阿娘好好地去听戏,怎么一脸苦相的回来。 “应该是我问你,你要做什么。”把话本子摔在榻上,“整日里,不是看话本子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你瞧瞧人家二丫头,又是早起请安,又是出门给祖母采买,现在把老太婆哄得团团转,你都干了什么呀。”日日卑躬屈膝鞍前马后地伺候她,老太婆丝毫不讲情分,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想到提过继夕哥儿的事,被老太婆一顿嘲讽羞辱,秦姨娘心酸得揪着疼。 该死的老虔婆! 老太婆吃郡主的,用郡主的,还想把自家侄儿过继给郡主,她不贪心?哪来的脸说自己贪心。 “她不就是爱表现吗,随她去。”沈漫不以为然,反正她知道,沈寒是不会带她认识贵女的,跟着她几天了她也跟烦了。 “那你倒是也表现表现啊,已经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了,不让你祖母或是郡主出面,能找到什么好婆家?”秦姨娘一面要操心儿子的将来,一面要提点这个又懒又笨的女儿,是不是她的命不好,为何郡主养出来的寒丫头,哪哪都挑不出毛病,她养出来的女儿,她自己都看不顺眼。 “阿娘,天太冷了,我真起不来。”委委屈屈的绵柔音,软软黏黏的撒娇,阿娘就吃她这一套。 给祖母请安有什么用,她去了几天,祖母眼里都没她,一个劲儿地捧着沈寒哄。又要挨冻又要受气,她干嘛折腾自己。 “这点苦你都吃不了,将来的路你要怎么走。”对着这个没出息的女儿,秦姨娘眼前阵阵发黑,“将来你嫁进京师的高门大户里,身为当家主母,哪有贪睡的?要早起侍奉婆母,要打理中馈,要抚育子女,还要能与各家夫人品香茗茶,蹴鞠打球,你一样都不学,将来怎么办?” 沈漫听得头大,本来昨夜就睡得迟,今早被叫起来几次,现下她都有些犯困。 想到熬夜看的话本子,她就心神荡漾,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柔弱的我》让她看得停不下来。故事说了一个美丽柔弱又才华横溢的平民女子,因一场意外被出身高贵又风度翩翩的王爷搭救,两人一见钟情,王爷不惧门第之差,不畏世俗之见,突破重重困难娶她为王妃,这位女子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过上了令人艳羡的富贵日子。看得她又羡慕又憧憬,恨不能自己就是那个柔弱美丽的女子,被王爷搭救,被王爷深爱,被王爷宠成尊贵无双的王妃。 什么时候,她也能有这种荡气回肠的爱情啊。 沈夕跑进来,伸着脏手抓着乳酪酥就往嘴里塞,腮边还有黏黏糊糊的口水渍,看得沈漫一阵反胃。 她是美丽柔弱没错,可她有个傻弟弟呀,传了出去,京师的贵女都不会与她来往。别说邀请她参加诗会花会,就是那些天潢贵胄和世家大族里选正妻,也会因为她有个傻弟弟而嫌弃她。 有沈夕这个傻弟弟,她要如何才能突破阻碍,去结识京师里的达官贵人呢? “阿娘,您跟我发脾气有什么用,我自个能出去找婆家吗,您去跟祖母说啊,去找郡主说啊。”见秦姨娘给沈夕温柔地擦脸,沈漫很不耐烦,“弟弟都这么大了,除了会叫娘,别的什么都不会,您天天跟看着宝贝似的盯着,有什么用。” 不如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好好为她筹谋,若是她能嫁到王府成为高高在上的王妃,那以后什么郡主,什么祖母,通通都不用在意了。 “阿娘,您刚才说沈寒出门了?”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您不早点跟我说,我也好跟着她一起去啊。”沈寒说不定就是去参加贵女们的雅集诗会,故意撇下她。要不大冷天跑出去,她连院门都不想出。 想到沈寒方才在老太婆那上眼药,“还惦记你的好妹妹呢。二丫头为何不肯带你出门?你做过什么好事自己不记得了吗?这个蠢女儿还以为闹一闹沈寒就会带她出门。” 沈漫不说话,愣愣地看着秦姨娘,她做什么了? “别打你好妹妹的主意了,你以为,你推她下水的事情,她不知道吗?”让人把沈夕带下去,秦姨娘沉沉看着女儿。 沈漫瑟缩着肩膀往锦帐里藏,“阿娘,不是,我没有……”原来阿娘都知道,那沈寒也知道? “当时只有你站在她后面,不是你还有谁?”秦姨娘看着这个长相有她七分,聪慧却只有她半分的女儿。这个蠢女儿,若不是怕沈寒醒来闹事,她怎么会对沈寒下手,白白浪费她的药。 那颗药,原本就不是给沈寒用的。 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就不要轻易动手,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沈漫一把搂住秦姨娘,“阿娘,她故意装样子对不对?所以她去祖母那告状了?” 怪不得阿娘回来后脸色这么难看,祖母现在宠着沈寒,定然是要狠狠罚她的,会不会把她赶出去呀。 “我不过是和她玩闹一下,我没想到她会病这么重啊。”她是希望沈寒被捞上来以后,也会变得跟沈夕一样痴傻,那将来就没人跟她争了。 郡主的宠爱,价值千金的缂丝锦缎,光彩照人的宝石簪子,还有王爷给的贡品,就都是她一个人的了。沈寒又不是郡主亲生的,她才不信沈寒变成傻子了,郡主还能像往日那般疼惜她。 见秦姨娘不理自己,沈漫吓得拉着秦姨娘的袖子,“阿娘,怎么办啊?” 寒冬腊月把人推河里,叫玩闹。 这就是她秦离离养出来的女儿。 做了就做了,没胆子认还要找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她都看不起这个女儿。宁愿漫儿心狠手辣,也好过这样藏头缩尾。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秦姨娘隐隐约约觉得沈寒是知道的,只不过没声张。 想必是到了京师,沈寒的想法也不一样了。在应天与漫儿有个争执拌嘴,关起门里也无人知道,可京师里人多眼杂,传了出去,她自己的闺誉也要受到影响。哪家的王公贵戚,会要一个当众落水又失了魂的姑娘做儿媳。 “那沈寒会不会告诉祖母和郡主啊?”若是她,定然会去说的,她就不信沈寒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已经事过境迁,无凭无据的,她不会说了。”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蠢,秦姨娘现在都没力气再培养这个女儿,实在是一滩散泥,任她怎么努力也糊不上墙。 “以后你不许再去惹寒丫头,不要到她面前作张拿乔的,待到你们都出嫁,就无事了。”也该给这个女儿一点教训,免得她肆意妄为,毁了自己的前途。 她还要为沈夕好好筹谋,不能再让沈漫坏了她的计划。 第三十四章 猝不及防的回忆杀 “推我下水的,是沈漫。” “给我下药的,是秦姨娘。” 陆青记得,她隔着冰冷刺骨的水面,最后看到的那张得意扭曲的脸就是沈漫。 被人猝不及防地推进河里,冰水灌入喉中让她瞬间僵硬,鼻腔里灌满了血腥气,挣扎了两下就沉沉下坠,在几近晕厥间,她听到母亲在唤她。 “从记事起,沈漫处处都要跟我争。”她有的妆花缎料子,沈漫也要有,她得了个金嵌宝镯子,沈漫就跑去祖母那闹也要一个。十回八回的,也能让她要到几样东西。 在应天,沈漫争果子争衣裳,争的都是地位、宠爱和输赢。 在京师,沈漫想要的就更多了,推她下水,她是冻伤或是惹出流言蜚语,甚至是直接一命呜呼,对沈漫都是稳赚不赔。当时郡主在与傅鸣说话,事后沈漫大可随便杖毙一个婢女来顶事。 沈寒忽然觉得,沈漫那张脸比她看到的还要可怕。亲姐妹之间还能下死手,她还是小看了沈漫,以为拌嘴找茬已经是够过分的了。从前听婆子们闲话,说哪家庶女挠花了家里嫡姐的脸,就是为了一根簪子。 竟然真有这种事。 武安侯府的后宅是没有斗争的,毕竟也没有人跟小乔氏斗,所以她做什么都是明着上脸。侯爷和太夫人都不与她计较,个个都让着她,就让出她今日这般为所欲为的性子。 小乔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若是碰到秦姨娘是要吃亏的。 “真是一对狠毒母女。”沈寒听齐嬷嬷说过,曾经有个府尹的女儿因为拒婚,被表兄推入冰河里,救起来后冻伤的部位生了寒虫,不到七日就溃烂而死。 齐嬷嬷还告诉她,那位表兄因为家族里有人贿赂官员,从问斩改判无罪,只说这个姑娘是失足落水。在她死后,街巷邻里都传言她是因为与马夫私通才会被家里悄悄灭口,这个流言让这个姑娘家的母族一直抬不起头来,女眷多年都嫁不出去。 她当时感慨,女子的生存太艰难了,随口一句流言就能杀死人。齐嬷嬷还安慰她,说姑娘生在侯府的,自然不会遇到这种腌臜事。 呵呵,她遇到的,应该是更离谱。 “那晚的事,”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腾湿润了鼻尖,那晚遇匪的情形,陆青一直记忆犹新。 “还得是二姑娘在,不然郡主连药都不肯喝呢。”刘嬷嬷把药碗端过来,“当着姑娘的面,您可不能不喝啊。” “母亲,您继续说啊。”为了哄郡主喝药,她一边捧着雕花蜜饯,一边窝在郡主怀里听故事。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不过五岁,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郡主每每与她一同回忆父亲,渐渐地,她也能拼出一副父亲的画像,一个温文儒雅的郎朗君子,一位烟火温存的慈爱父亲。 “你父亲爱用的砚台是端砚,他说这砚发墨均匀,若用了不好的砚台,磨墨时思绪便会枯涩,怕我闻不惯墨汁味,就往里兑些花汁。如今我翻看他给我写的花笺,上头还留着一股子花香呢。” “你父亲眼神不济,说年轻时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晃了眼睛。但每到吃鱼,偏是他挑刺最利落分明。他早知我懒怠挑刺,索性不动筷子,这是换个法子让我多吃几口鱼。” “你父亲怕我待在应天不习惯溽暑湿热的天,一有空就拉着我乘着马车闲逛,有时候,我们两个就倚在廊下听雨,能听一个时辰呢,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呀。” 在女儿面前聊当年的事,郡主自己也忍不住笑。 “其实你父亲呀,是我自己选的。”这些细细碎碎的温柔,在漫长年岁里,渐渐积成密密的雨丝,簌簌地落满衣袖,洇透眼角。待收进心口那方樟木匣时,已是沉甸甸的月露,任岁月如何辗转磨砺,这颗心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空落与孤寂。 怎么会空落落呢。他随手折下的梅枝,字字凝神的花笺,挑过的鱼肉,都是岁月里一盏一盏指路的星灯,让她没有恐惧过黑夜,一直亮堂堂地走。 就算眉间已开始染霜花,铜镜也锁住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善解人意的少女,这些记忆,都存得完好无缺,就像这个人从未离开过你,一直活在你的生命里。 郡主提起夫君,眼里只有温柔没有泪意。 “旁人都以为,因为太后不喜欢父王和我,又因我自小体弱,京师那些勋贵世家都不肯与我结亲,怕我嫁进去后,生不出嫡子来,也不愿为了我得罪太后。所以我的婚事就耽搁下来,一直拖着。” 郡主坐在逍遥椅上晃啊晃,明眸少女的往事盖满了尘土,一晃,掉下来的是那些相知相许的小甜蜜。 “我第一次见你父亲,还以为他是个傻子呢。捡了我的帕子又不敢出声,巴巴地跟在马车后面一直走。” “我一见到他就笑,你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一只手攥着我的帕子,一只鞋陷在泥淖里,白袜都染成酱团了,青衫也让汗湿透了,他站那是一动不动。” “后来你父亲说过,这是他此生最没有仪态的时候。”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故意说你弄污了我的帕子,要怎么办。” 你父亲张口就说,“那我便求娶你吧。”想了想,他又挠头红了耳根,“可我是个穷修撰,你跟着我,可是要吃苦的。” 刘嬷嬷听着忍不住抬袖抹泪,郡主少女时期就没过上多少快乐日子,三不五时就要被太后召进宫中挑理责骂。就是看到沈状元了,郡主才会不自觉地笑。 “我觉得可能再也遇不到,比你父亲还傻的人了。” “后来我告诉了父王,父王找了陛下,这才有了太后指婚。陛下以我年纪不小为由,让太后出面把我许给你父亲。”太后原也是不希望郡主嫁得好,一个毫无根基又初出茅庐的新科状元,既是维持了体面,又让她心里很痛快。 “婚后我问过你父亲,怎么会那么巧捡着我帕子,他才肯告诉我,他偷摸跟了我好几天,才找着机会跟我说话。” “我还问他,为何要选我这个不得宠的郡主,又帮不上你的仕途,说不准还会因为我,让你得不到重用,亏了你一身才华。” 郡主想起来就笑个不停,“你父亲就说,幼时抢灶上刚揭笼的白馒头,又香又热,那种捧在掌心怕凉了,揣进怀里又怕压皱的感觉,就像我每回见到我。” “他还说繁华落尽不过一场空,百年后都要尘归尘,但若是与我成亲,下辈子或许还能再续缘分,就当他提前预定来生了。” “我以为一个状元郎会跟我引经据典,说一番哲理,没想到,竟是这般寻常的烟火气。” “你父亲抗拒着不肯纳妾,是我先点头,我体弱多病没法生养。若是他坚持不纳妾,那没法跟你祖母交代,沈家就要绝后。” “你父亲说,虽然我不能自己生个孩子,但我可以抚育一个孩子,做一次母亲。若是有一天他无法陪在我身边了,我还能有个孩子,不会因为他离开而孤寂绝望。这个孩子,是能支撑我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你父亲,一直希望我能长命百岁,无疾终老。” 郡主看向星空,都说仁者化星,会以微光渡夜行人。天河粼粼,不知哪一颗星子是他。 尽管他走在了我前面,可他却是为我筹谋了一生。 第三十五章 意外成为贵女圈的话题 那是她最后一次,以沈寒的身份,与郡主聊起父亲。 刻骨铭心,就在于最美好的那一刻,硬生生被拽出美梦。 舱门外的刀剑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四下逃窜的家丁婢女,凶神恶煞的水匪杀手,到她惊魂未定时被一掌推下水。 再醒过来,沈寒就变成了陆青。 两人相视怔怔落泪,又忍不住一起笑。若不是就在面前,谁也不敢相信,她们以另一个人的生命形式,继续活着。 窗外立春将至,虬枝胎芽萌发,阴差阳错的命运纠葛,正在交织出全新的生命力,只待一声惊雷,新翠即将破土而出。 “现在有三个疑点,其一就是那群扮成水匪的杀手。”陆青取过纸笔,写下“杀手”二字。 “那群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陆青回忆,“他们根本没有翻找财物,只是见人就砍,直奔郡主而来。” “其二,就是秦姨娘。”秦离离这三个字,力透纸背。 “我喝下的药,应该是给郡主准备的。”陆青这些天反反复复的回忆,让她心头忐忑不安的就是这点,“沈漫推我下水是临时起意,可秦姨娘给我下的药,必是她私藏许久的。她早就备下了药,为了给沈漫遮掩,才临时用在我身上。” 郡主性情温顺,并无仇家。梁王与郡主离京多年,莫说是威胁到谁,就是京师中的人,新面孔也认不得几个,为何有人要致她于死地。 “杀手与秦姨娘,都是冲着郡主来的。”沈寒看了眼字,“可她为何要害郡主?虽说秦姨娘是靠着祖母过活,可祖母是靠着郡主,沈家一门的荣辱与郡主息息相关,她还想过继夕哥儿给郡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毒杀郡主是极其冒险的,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若是郡主出事梁王必然会查到她头上,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何况郡主与秦姨娘之间,并无深仇大恨。 “我也没想通。”陆青摇了摇头,“我反复想过,毒杀郡主,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除非...” “除非她是听命办事。”沈寒接话,“其三,就是秦姨娘的手中和我姨母的手中,竟然会有相同的药。” 也就是说,毒杀郡主和毒杀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一个是养在深闺不自知的侯府姑娘,一个是远在应天与世无争的清贵郡主。 一个是侯府深宅大院里的二品命妇,一个是沈家后宅里不起眼的娇花妾室。 什么人什么事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要不我回去试探下,看看夫人认不认得秦姨娘?”陆青问。 “不可。”沈寒断然拒绝,“你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痕迹,一次下手不成,她很可能会再次对你下手。”秦姨娘城府深沉,害她是临时起意,见她不去翻旧账也不会再做暴露自己的事,小乔氏就不一样了,事关到她的命门,若她有半点怀疑,陆青就危险了。 “要查这个人是谁,我们得从长计议。眼下既然秦姨娘想要郡主和你我的命,那就先收拾她。”声如冰刃穿骨,一字一字钉在眼里。 陆青看着她,沈寒的反应,像是遇到过无法释怀的事,让她整个人都裹在布满冰裂纹的琉璃器中,一碰就片片碎裂。 “那晚还有一个人,傅鸣。”陆青提笔写下,“这人是凭空出现的,不但逼退水匪,还救了我。” “我听梁王提过,这人是魏国公的世子爷。”沈寒向陆青解释,“魏国公是大贞开国六公爵之一,武将出身,战功彪炳,傅家世代忠良,极得圣上信任,傅鸣与四皇子裕王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亲密。” “不过梁王提过,傅鸣救了郡主的事,莫要对外人言。许是因为涉及朝堂储位之争,还有诸多命案关联,王爷是不想我们闺阁女儿家的,掺和这些事。”沈寒想到梁王的话,提醒陆青,“尽量远离这个人,免得引人注意。” 陆青点头,“说起来我还未问你,你那是因为什么...”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贵女们高低起伏的尖叫声,隐约还有打斗声。 推开门,就见一楼堂内已是混乱不堪,香粉、胭脂、花露撒得遍地五彩斑斑,几名青衣绣服的便装男子正在追一名蒙面客,他为躲避追兵,随手抓过一名花容失色的贵女,一掌拍到对面,贵女被掌风扫过,吓得连尖叫都忘记,就已经飞了出去。 利器破空声倏然响起,叮叮叮三声钉入廊柱,蒙面客擦身转过一声闷哼,血滴廊下,他捂着左肩滑过长廊,一脚踢翻紫檀粉柜,趁漫天迷雾炸开之际踉跄跌入后院。 后院迅速翻入几名青衣人围攻,蒙面客伸手入怀,掏出纸包抖开,兜头一把石灰迷粉撒出,趁青衣人用袖遮挡之际,顺势借力足尖点上院墙,翻身而出,甩落的血珠溅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别追了。”领头人挥手阻止青衣人放钩爪,“他留下东西了。傅大人的袖箭上有蓖麻毒,他跑不远,会有人去捡回来。” 二、三楼的贵女们,缩在廊柱后不敢发声,被自家婢女死死抱住。陆青越过躺了一地的贵女,一眼就看到一楼人群中间的傅鸣。 “又是他。”陆青眼见人朝三楼看来,顺势躲在廊后。 “他是谁?”沈寒不认识傅鸣,对方一身玄色暗花罗袍,蚕丝与银线绞出的云纹,在堂内隐隐泛着寒光,粗粗一眼,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他就是傅鸣,上次在船上我被推下水,就是他救的我,也是他突然出现,逼退那群杀手。”陆青恍然,原来沈寒之前也未曾见过傅鸣。 “上元节那天我误认了他,现下你我都在一起,还是分开走。”陆青招招手,让溪雪带沈寒穿过长廊,出月洞门绕到后院从侧门出。 趁着混乱,她带着扶桑,从另一侧阶梯下楼,准备悄悄溜走。满地都是贵女洒落的香囊、绢帕、珠钗,原先在一楼选香料的贵女们,现下齐齐躲在倾倒的多宝阁架后,正惨白着一张脸崇拜地看向傅鸣。 绢帕脂粉在刚才混乱中被踩落一地,贵女们也没时间整理妆容,只能用衣袖挡住脸,露出水汪汪的娇羞迷眼,盯着大堂中间的英俊男子。 陆青看有个便服带刀男子在与傅鸣说话,瞅准时机,带着扶桑靠着散落一地的多宝阁架及牌匾的遮掩,偷偷溜出去。 一只脚刚踏过门槛,就听身侧传来醇厚低沉的问候,“陆大姑娘,我们又见面了。”陆青定住。 真不愧是被誉为狼人的世子爷,一双狼眼真是尖锐,满堂都是乌泱泱的人,他还能发现她。 内心纠结了下,是不管不顾先跑了再说,还是装作不认识说你认错了人。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陆青无奈转身,眼见脂粉堆里的贵女们向她投来不明的晦涩目光,她要是现在说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您是?”从前的武安侯府大姑娘是不认识魏国公世子爷的,现下的她也只能装不认识。 就装不认识! 不认识他又不犯法,难道这个世子爷还能因为她装不认识就把她抓回去拷打,现下只能硬撑了。 男女有别,她就不信,这位世子爷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要与她结识,身为魏国公的世子,多少会在意男女大防吧。 傅鸣挑眉看着面前这位脸色阴晴不定的女子,这才没几天,这么快就装不认识了。 “陆大姑娘,上元灯会那夜,在华彩楼外你装认识我,今日在这花春堂内,你又装不认识我,那我们,究竟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众贵女齐齐看过来,什么?什么? 上元灯会,酒楼外,装认识? 是她幼稚了。 傅鸣这个混蛋,未来这一年,她都要成为贵女圈的话题了。 第三十六章 杀傅鸣 “你,你胡说什么?”扶桑护着陆青,“这位大人定是灯节那天看灯看花了眼,错把别家女子认成我家姑娘了。” 这什么人,这么粗鲁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说与姑娘在灯节相会,这要传出去姑娘的名节定然受损。 袁彬与纪明一脸震惊,都知道魏国公是熊虎之姿,铁骨铮铮,偶尔在朝中遇到,远远的就飘来一股子血腥铁锈味,不愧是个征战沙场的武将,骨子里都透着杀伐之气,令人震慑。 传闻里,魏国公私下是个惧内的人,邻里都说,偶尔会听到国公府传来国公爷的惨叫声,伴随着国公夫人的怒吼,还赢不赢我了,你这个老东西。 起初大家是不信的,魏国公这种杀人不眨眼,干一碗狼血眉头都不皱的虎将,怎会怕妻子。直到有一天,魏国公顶着半边青眼上朝,那高大威猛,不可一世的气势,碎了一地。 大家再也不信什么魏国公一天要喝三碗狼血,高兴了给儿子也喝一碗的夸大传言,什么世子爷子随父相,狼王说咬就咬,狼血说喝就喝。什么每天夜里,父子俩眼中透着绿幽幽的光,在府里四下游荡的传言了。 都是胡说八道,魏国公跟他们是一样的畏妻如虎,回家晚了,酒饮多了,身上有脂粉香了,通通都要挨揍。 可今日看傅鸣,比他父亲还要刚硬。 世子爷与姑娘花前月下,共赏灯市,定然是二人的私密啊,怎么能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就说出来了。 傅鸣见小丫鬟一脸怒容,不远处的袁彬与纪明,正在对他拼命挤眉弄眼,有些不解。这两人是中毒了吗? “认没认错,就要问问你家姑娘了。”傅鸣笑着看向青着脸的陆青,“陆大姑娘,可想起什么了?” 这位陆姑娘上元灯节那夜在华彩楼外,叫了他的名字就跑了,他因为要盯人没法追上去问,但是陆姑娘眼中的惊喜他记得一清二楚。 后来他让长庚打听了这女子来历,说是武安侯府的大姑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傅鸣抖着一张薄薄的纸,轻念出声。 “我上个月没给你们发月银?”他不记得他干过拖欠下属月银的事情,“长庚,身为威武军的青鸦使,你就拿八个字来敷衍我?”是不想干了吗。 长庚也很委屈,“主子,属下也很无奈。”他也想写诸如“陆大姑娘无事爱打婢女耳光”、“陆大姑娘天天就爱梳妆”、“陆大姑娘迷恋京师俊俏少年郎”等信息量丰富又能展现他身为主子麾下第一密探的实力。 可问题是没有啊,他一向敬业,爱情报如爱自己,总不能瞎掰吧。 “武安侯只有一位正妻,名下仅有一儿一女,这位陆大姑娘就是长女。”长庚做青鸟使许多年,第一次面临搜集情报如此困难的窘境,他被迫要找一堆婆子瞎聊天,还搭上自己的月银给她们结茶钱。 “陆大姑娘的生母早逝,现任武安侯夫人是她的亲姨母,两人相处融洽,后宅人烟稀少,侯府风评甚好,陆大姑娘花容月貌,现待字闺中。”就这么多了,主子要是不满意,就换无咎去查。他还不信了,就无咎那个闷葫芦,能比他查到得多。 傅鸣看着那八个字,这样一位困守于侯门深宅的女子,为何会认识他,还一脸惊喜。 “喔唷,倒是还有一件奇谈。”长庚想起来了,因为婆子们说得过于离奇,他当时就自动否定了。“侯府的婆子们,说陆大姑娘在回京路上,被勾了魂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傅鸣默然看着他。 “难以置信对不对?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婆子们也说不清楚,我寻了很久找到一位曾经给陆大姑娘看过病的郎中。”他就说主子不信吧,他都不信,主子还能比他蠢吗。 “那位郎中说,陆大姑娘因病伤了神志,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他塞了一两金子啊,要不对方死活不开口。 “那些婆子们听风就是雨,说得玄乎,我看陆大姑娘就是体弱,民间早有传说,这种病叫失魂症。得了这种病,人就会渐渐忘记以前的事,甚至于忘了自己是谁。”所以那些婆子才会说陆大姑娘被勾了魂变成另外一个人。 傅鸣看着眼前这位怒意满满的姑娘,“所以,陆大姑娘,你是又失忆了?” 又? 陆青有些讶异,看来傅鸣查过侯府,知晓她因病失忆的事情。没想到仅一面之缘,此人竟然会去查她。 果然人不可貌相。 要不是因为傅鸣救过她,真想把手里的香粉扔他脸上。 “这位大人,”陆青决定将失忆装到底,“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过,您要拦着不让走。”她就不该先入为主,以为傅鸣救了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好人。 正常好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拦着一位姑娘吗。没见那些贵女,都用吃人的目光瞪着她。 就算她是沈寒的时候,也没有遭遇过一次被这么多贵女瞪的惨况。这些贵女看向傅鸣的时候,是含情脉脉,眼波流转,看她的时候是眼角飞刀,刀刀戳她。 “在下只是好奇,”傅鸣用身体挡住贵女们群发的飞刀,靠近一步低声问,“陆大姑娘,怎会认识郡主的女儿?” 相比较那晚女子错认他,他更在意的是,武安侯与刚刚回京的兴宁郡主,是何时结交的? 一个是太子外戚的武安侯,一个是圣上新宠的兴宁郡主。他判断梁王是圣上的人,不会偏帮太子,自然也不会偏帮他与裕王,但武安侯态度不明,有可能是蛰伏以待太子起复的时机。 这两家,怎会搅合到一起。是武安侯的意思,还是梁王的意思? 不论是哪一方有意思,他都要查清楚。 傅鸣封袖处紧束的鞣皮护腕,还有一丝暗赤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见陆青盯着血迹,傅鸣抬抬手,“陆大姑娘好胆色,见血不怕,见乱不惊。”摸了一下,没摸到帕子。 陆青把手上的帕子递过去,她还记得,那晚傅鸣从水里救她时,也被石块擦伤了手背,她顺着看过去,修长的骨节清晰利落,冷白肤下淡青色血管微张,那几道血痕,已经结痂。 哇—— 纪明与袁彬张大嘴,想不到傅大人这么虎,还能得到美丽姑娘的青睐。 他们忽然觉得,诗文里写的行礼如仪、讷讷不善言的美男子,可能已经过时了。 傅鸣接过帕子,“天色不早,我还要赶回家中陪长辈用饭,傅大人的问题,”陆青抬眼看他,“恕我听不懂。” 反正她死不承认,你傅鸣能把她怎么样。 陆青福了福身子,无视众贵女又妒又恨的注视,带着扶桑快步离去。再待下去,她要被那些炙热的目光戳穿了。 傅鸣看了眼手上,天青色的帕子,背影处的灰蓝色叠出苍山雾霭,一角用蚕丝绣了五瓣梅,瓷青色的瓣尖发着雪夜青萼的冰冷气息。 长庚凑近,递给傅鸣一张花笺,“两人分开走的,另一个,绕去后院了。” 香铺里会备下洒金纸或是薛涛笺,方便贵女们记录下香料配比,这张花笺显然是被人匆忙撕开的,只剩余一半,淡粉色的薛涛笺上,簪花小楷清秀婉丽。 花笺上只留有两行字。 一行仅余个“杀”字。 一行写的是“傅鸣”。 杀傅鸣。 傅鸣眼中寒霜破刃,“去查一下武安侯府内宅的事,包括前任侯夫人因何亡故。” 他把帕子塞进怀里,“若是这次,还是八个字,下个月,你就不要在我这领月银了,去武安侯府领吧。” 第三十七章 又是这个人妖 花春堂虽说不是皇家御用香铺,但也是京师的老字号了,从前朝经营至今已有五十余年的历史,这是第一次被人砸了场子还不敢吭声。 白掌柜小心翼翼地绕开一地狼藉,身后的小厮手捧填漆云纹托盘,放了三只甜白釉莲纹盏,盏中雪水佛手茶烟袅袅。 白掌柜恭恭敬敬地向傅鸣行礼,“各位大人辛苦了,小店无好茶,仅有这佛手茶是小店的秘制,与雪梨膏同煎,秋冬润肺去噪,还请各位大人润润嗓子。” 眼见一楼大堂被砸得乱七八糟,损失不少,但白掌柜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在大贞,有三种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第一就是蛮不讲理的皇室贵胄,第二就是趾高气扬的各家贵女,第三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刑卫司。 白掌柜确信,若是他前脚嚷出让刑卫司的人赔钱,后脚他就连人带铺子一起消失。随手给他安个窝藏罪犯,图谋不轨的罪行,他一家老小就完蛋了。 想起前日夜里,他正在铺子里挑灯核账,忽然窜进来几个黑衣人。对方手法老练,鹿皮手套直捂口鼻,用指节狠狠压他耳后穴道,刹那间他半身僵麻,随即粗麻袋当头罩下,将他直接拖走。 好吃好喝地养了他两日,今日一早又将他扛回铺子。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是谁绑了他,是谁放了他,是谁供他吃喝。 原来被人劫持是这么个滋味。跟话本子不一样嘛,他以为的劫持,是皮鞭蜡油一天三顿打,实际上的劫持,是好酒好菜热被窝。 有人来报,“大人,后院有情况。”傅鸣冲纪明点头,“白掌柜就交给你了。” 后院里,许正看着院墙上的斑斑血痕,蒙面人丢下的素绢帕子上也染了血污,还未捡起,他已经嗅到帕子上的香气。 帕子一角有个模糊的章印,这帕子许是用来包裹私章的,香气极淡,大约是因为离开账册主人太久,又被其他人藏了几天,沾染了多人的气息。 许正想了想,把帕子放在鼻尖,使劲嗅了嗅。没错,跟那半本账册上的香气很接近,是同一个人的物件。 这几日他与傅鸣按兵不动,冷眼看着朝中不断有人上书给太子求情。户部郑侍郎已死,宅子里的财物也早就被刑卫司起获,钱锦家的账册仅有数目,这些无法说明与太子有直接关联。 开印后,户部尚书拿出郑侍郎写下的与曹如意勾结贪污纳贿的自白书,算是让他一人担下了全部罪责,太子最多是落个识人不明,无关痛痒的小错,完全伤不到他。 成国公借此发力,朝中多人联名上书,言之太子闭宫自省多日已有醒悟,毕竟是国之储君,若长期拘禁,恐损太子康健,引朝野动荡。 为救太子出来,上书官员不惜以“用三年俸禄为太子立‘省身义仓’,赈济京师流民,彰其悔悟之实。”以官员捐俸换太子解禁,这招用到圣上心里了。 太子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上书,说自己昏聩失察,说多日未见父皇十分想念,已形销骨立,说日日在宫里研读祖训及《通鉴》,以便日后察辨忠奸,不再为奸佞所蒙蔽。 宫内已有传言,说圣上有些心软了,还命人给端庆宫送去了太子爱吃的雪乳糕。据说太子为此涕泪纵横,长跪不起,感念皇恩,说要斋戒抄经。 照此情形下去,太子被放出来脱罪也就是早晚的事,大臣们心知肚明,圣上不会把太子怎么样,做做样子罢了。待太子出来,必会有仇报仇,这些参与查案及上书要求力惩太子的人,怕是要遭到太子的报复。 局势一边倒,就会有人按捺不住。再不出手,怕是之前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于是,就有了今日花春堂这一出。 傅鸣告诉他,那半本册子上的香气,内含的苏合香和沉香都是上品,满京师唯有花春堂才有此等上品。 知道货从哪里出,剩下的就是守株待兔,傅鸣让人放出口风,说花春堂的掌柜正在清点家私,打包箱笼,准备跑路。 果然人就来了,刚准备放东西就被刑卫司的人围攻了。许正跟贵女们一起躲在廊柱后,发现对方翻身出院墙时,扔下了这条帕子。 沈寒与溪雪避开人群,穿过月洞门出来,就见到院中仅有一人,半蹲在石板地上,正拈着绢帕对着日头查看。 这帕子上的印记,许正觉得似乎在哪里看过,刚想转身去找傅鸣,就看到那晚轻烟楼外的女子,正用和上次一样的鄙视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许正颇有些意外,两次都遇到同一个人,正好借此机会解释一下。 “姑娘,是上次那个人妖。”溪雪想起来了,指着许正一脸惊讶。 上次她与姑娘在华彩楼的后巷里,就见到这个人妖钻狗洞出来,姑娘后来告诉她们,“你们日后出门若是遇到这种服妖者,当绕路而走。” 沈寒也认出来了,虽然今日对方换了男子的服饰,也没有傅粉簪花,衣衫不整,但看他拿着个女子用的帕子贴着鼻尖嗅,就知道此人不是正常人。 她在侯府的时候,听齐嬷嬷说过,前朝有个服妖者,名为桑冲,以一副人形画皮行走于世。此人精研女红,剃了须绞了眉,自称寡妇教授女工,十年间流窜多地骗了百来个女子,不但毁人清白,还勒索钱财,被识破后判了凌迟,所以大贞对服妖者定有杖八十的刑律。 这人换了男子的服饰,虽看着身姿挺拔,眉如墨画,飘洒清逸,但还是有股子邪气。 人妖缓缓走近,“这位姑娘。”许正微笑,他思索片刻,若是贸贸然说明自己不是男扮女装的癖好者,未免有些唐突。 开阳曾说过,他认为这世间男子大多都过于自信倨傲,不懂得对女子要温文尔雅,比如开口交谈时,不妨先说一些能让对方放下戒心的话。 “也是来买香的?”这句问候应该很合适了,接下来他还能顺其自然地将话头绕到他是因公办事,绝非服妖者一类。 兜头一团白粉扑面而来,“唔——” “走开,你这个死人妖。”溪雪把手里的香粉砸到许正脸上,拉着沈寒飞速跑开,“姑娘,我们快走。” 死,人,妖! 走到月洞门后的傅鸣三人,定住了身子。 第三十八章 大有收获 这可太过瘾了。 一天看两场真人戏。 先是傅世子当众自曝与贵女灯节私会,接着就是许探花被贵女砸了一脸的香粉。 大贞翩翩美少年,惨遭权门双娇无情辣手摧花。 袁彬和纪明感觉此前的人生都白活了,这个案子一定要跟到底,加不加俸禄,升不升官的都不重要,人生何其苦短,看戏须得趁早。 傅鸣忍着笑,递过打湿的帕子,“擦擦吧,探花郎。”不知道许正是怎么认识郡主的女儿,还被人砸了一脸的粉。 以他对许正的了解,此人刚正秉直,立身持正,未曾听闻他出入什么风月场所,也没有过相好的勾栏行首,这是说了什么,让姑娘家直接对他动手。 “世子,那位姑娘是?”许正无视傅鸣调侃的笑意,接过帕子状似无意地问起。 “兴宁郡主的女儿,刚回京师。”傅鸣言简意赅,连他都能看出来,对方看许正不顺眼,若是许探花有什么想法,怕是难了。 兴宁郡主,那不就是沈状元的女儿。许正轻声喃喃,“原来是恩师的女儿。” “傅大人,蒙面人在两条街巷外被拿下,但人已经死了。”袁彬用油纸包住散落在地的红白蓝三色粉末,脸色有些异样,“这是刑卫司秘制的三彩迷魂散,只有自己人才知道配方。” 三彩迷魂散是刑卫司秘药,白色为生石灰,用以灼眼封喉,蓝色含曼陀罗粉,用以致幻麻痹,朱红色是辣椒末,用以催泪窒息,三板斧之下,中者五感尽废,必不能逃。 怎么打来打去,打了一个自己人。 傅鸣看了眼许正,“看来今天,我们有意外收获。” 一行人离开花春堂回到大理寺,纪明把问到的口供汇报给众人,“白掌柜交代,确实有不明身份的人,专订万安出的沉香和鲁迷出的苏合香。” 这两款香均属顶级香料,万安黎母山出的沉香甜凉清透如雪水浸蜜瓜,每两值十二金,鲁迷出的苏合香油香气如蜜,油色如蜜冻琥珀,一钱可买下两个扬州瘦马,京师能用得起二香的人家屈指可数。 “此人从不露面,只让人送来订金,命白掌柜亲送。送货只在子时到京郊大宅的后门处,自会有人接货。据他交代,有次他去晚了,见到后院有马车驶出,里面隐约有女子的抽泣声,他起初还以为是哪位勋贵大人包养的外室。”纪明想了想,“除了此人对香料极为挑剔,不允许有一丝杂味,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二十两金锭子,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白掌柜的原话是,对方出得起钱,卖谁不是卖。随意打听客人的秘密,是要倒霉的。 “最后一次送货,就是曹如意出事前十日。”现在那座宅子被官府封了,东西被刑卫司查抄了,今日花春堂也被砸了,订货的人,大概是不会出来了。 现下有的线索,就是许正今日拿到的帕子。 “今日的蒙面人,下官查了下,发现此人是刑卫司登记在册的一名校尉,这人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袁彬看着手上的刑卫司名册,册里写的是暴毙而亡,这是刑卫司惯用的手段。 “三年前,他因不满逯吉在抄家时凌辱对方妻儿,被逯吉以抄家夹带私藏的名义毒杀。”刑卫司有独立司法权,可私刑处决,再以暴毙的名义遮掩。 难怪揭开蒙巾后,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这人用砒霜混獾油,烧伤了脸留下疤痕,一时之间他竟然没认出来。 傅鸣看了一眼在角落里对着帕子印记描摹的许正,“二位大人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另外,给花春堂一笔银子算是补偿他们今日的损失。” 花春堂今日损失不小,不仅是货品受损,还要拿出银子来安抚今日受惊的贵女们。 待二人离去,傅鸣走到许正身边,“怎么样,能看出什么来吗?”那帕子被血污了部分,原本的红色印记有些模糊,许正用拓印的方式在一点点还原。 “字痕沾了血污,盖住了原有的红印。仅能模糊辨出,像是个化字的一半。”许正把剩余的半枚字样拓出来,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这素绢帕用的是湖州的上等蚕丝-七里丝,触手滑爽不沾尘,是专供宫中的库绢。帕子没有绣纹样,不是高阶嫔妃用的,她们不会用这么素的帕子。若是低阶嫔妃,不会出手如此大方,动辄花费数金买香料。那就只剩下,服侍的宫女太监们会用,宫人们习惯用素绢帕来包裹首饰,防止金玉饰品磕碰刮擦。 许正站起身,把拓印对着烛火,“喜香,宫里出来的,家产丰厚,还有这半个字,像是私章沾到了红印不小心留在帕子上,让我想起一个人。” “这个人我曾经跟他打过交道,是原惜薪司的掌印太监—花映之。”许正想起此人了。 花映之幼年净身入宫,从惜薪司苦熬三十年升至掌印太监,因一次意外及时扑灭昭阳宫炭火险情,被皇后提拔为中宫典玺太监。两年后旧伤复发,皇后特赐银千两,恩准他在京师荣养。现如今,他的妹妹,就在皇后身边当女官。 “花映之在宫里时,见人自带七分笑,行事低调,做事稳重,深受皇后信任。他怕自己身上有气味,当值前都会用香熏衣,身上也常常挂着香囊,宫女们私下都称他为香公公。”许正没想到是他,一个已经离宫荣养的老太监,会做这么丧心病狂的虐童事。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因为帕子被血污拓印花了不少时间,这会赶去花老太监的宅邸,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花春堂今日这一出,怕是不用半个时辰就传遍京师了。 “我猜,他已经不在了。”背后之人的手段一向如此,给完线索就灭口,不留下一丝痕迹,这种追着影子跑的感觉,让人气闷。 “人不在了不要紧,证据在就行。”对方一心要扳倒太子,必会把证据留给他们。 无咎进来,“主子,有个发现。我验了今日蒙面人的尸身,发现此人右肋上有新的刀伤,创口深阔二寸,皮肉翻卷处有七道狼齿状凹痕,是主子斩狼刀独有的倒钩血槽所致。” 近日唯有在通州潞河驿救兴宁郡主那次,他用了斩狼刀,砍伤过那群水匪。傅鸣笑得森冷,似有无数刃影在暗中屏息待命。 “看来今日的收获,还真不小。” 第三十九章 群臣讨伐死太监 月黑如墨,乌云一口吞了残月,仅余几缕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花宅的兽头门环。 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穿堂风里晃荡,檐角铁马铃叮叮当当地碎响如同报丧,昏黄的光晕泼在石阶未扫净的香灰上,东厢房里的烛火颤巍巍地,也跟着泼了鬼爪似的瘦影一身的寂冷。 “嘎——” 夜枭般的嘶叫撕开死寂,鸦影破空,爪尖擦过西墙枯死的罗汉松断枝。秃翅老鸦倒挂在檐角鸱吻上,一双阴冷的血瞳直勾勾盯着厢窗内摇曳的绿焰烛光,虚肥的人影无助地微颤。 “花公,还守着宫里的老规矩,晨昏必烧驱邪香。”粗粝又似刮骨的男声,像是喉咙被火灼烧过,发出令人齿寒的沙哑音。 “这添了铜粉的绿髓蜜烛,绿得就如鬼火,花公不怕吗?”冷笑溢出齿缝。 绿髓烛芯里裹了金粉,宫里特供的辟秽散还掺了龙涎香屑,这条老阉狗,不过富贵了几年,就念念不忘。还以为自己是中宫典玺呢,离宫几年还敢僭用宫禁御品。 花映之端坐在榆木方桌前,“老爷让你来杀我?为何?”他全都是按照老爷的吩咐做事,为何还要他死。 “傅鸣和许正已经拿到了钱锦手上的半本账册,还查到了你购置香料的地方,很快就会查到你这。”男子凉凉地笑,“怎么,富贵久了,舍不得死?” 满唇讥讽,花映之忍不住,“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老爷丝毫不念及旧情吗?”他再富贵,也没有忘了老爷的嘱咐。 “花公,你除了为老爷做事,也为自己做了不少事。这些年你手上过了多少条命,你心里清楚。” 看花映之瞪大眼,“那些被你虐杀的女童,够给你陪葬的了。”老东西,早就该死了。 “你瞧,乌鸦衔骨栖松,为你报丧来了。花公,到时辰了,该走了。”男子发出磔磔怪笑,引得檐角下的老鸦,炸羽厉啸。 花映之颤抖的手,几乎握不稳酒杯,“我,我不行,我现在不能走。我妹妹还在宫里,我要等我妹妹到了年纪出宫,她就我这一个亲人了。” “你走了,就死无对证。待拿到证据扳倒太子,老爷自会送你妹妹出宫养老。” “你若不走,查到你这,有太子在,你妹妹会有什么下场,你很清楚。”对方没有耐心跟花映之纠缠,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我为老爷瞒过太子私扣贡品,这些年我也是劳苦功高,老爷如此无情?”花映之满眼不可置信,他还未能与妹妹告别,他不想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他没过几年好日子呢。 “别说得这么清高,”男子嗤笑,“当初太子虐打你妹妹,若不是有老爷出手相救,你妹妹都活不到今天,哪能风风光光地做皇后的女官呢。花映之,你是为了你自己,可不是为了老爷。” 是,说得没错。 太子从小就暴虐,不顺心就会责打宫人,他的妹妹当年不过十五岁,只因失手打翻了水盆,被太子用金鞭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际,是老爷赠医施药,救了他妹妹。 “喝吧。”男子催促,看着老泪纵横的花映之,冷笑,“花公,你什么好日子都尝过了,也该走得安心了。” 好日子。 花映之看着面前那杯竹叶青,酒色青碧。那年他净身,喝下的也是这么一碗青碧药汤。曾经半个霉窝头他和妹妹都能吃一天,锦衣玉食多年,他已经分不出日子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如今,这一杯青碧的毒酒,又要送走他。 这大概就是命吧。 “希望老爷遵守诺言,定要保下我妹妹。”花映之瑟瑟发抖,闭上眼,一口饮尽。 噗通—— 老太监松垮虚肥的赘肉缓缓瘫塌,双目暴突,死死盯着檐角,乌鸦吐出枯枝,一声尖啼,扑腾的翅膀拍掉檐下刻着‘平安’字的铁马铃,振翅穿过残月,留下一地断裂成碎片的铜绿。 那是妹妹送的铁马铃。 男子在密室里翻找后裹着布包而出,一脚碾碎老太监已气息全无的残影,“放心,你妹妹,很快会和你团聚。” 烛火被冷风吹得四下飘散,花映之僵硬的指节扭曲,身侧断断续续的朱砂字,写着“太子杀我。” 太子得意了没两日,朝中又一次炸锅。大臣们发现,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基本就没做别的事,全是围着太子转。昨日是太子举荐的官员贪污纳贿,明日是太子主理过的赈银有短缺,今日又来了,说是太子私扣贡品,还杀人灭口。 堂堂太子,怎会如此胡作非为。 先是大理寺右少卿纪明上书,查到宫中退养太监花映之与曹如意暗中勾结,有谋反意向,家中藏有不明兵器。 大臣们震惊了,养尊处优的老太监都要谋反?图什么呀。 圣上也震惊了,下令傅鸣领刑卫司袁彬及校尉查抄花映之府邸,竟然抄出大量南海诸国进献的贡品,包括数箱红蓝宝石、各色琉璃、水晶、玛瑙、犀角、象牙等,还有一把据说是代表谋反意图的“宝铁刀”,是用西番乌兹钢打造,削铁如泥。 大臣们不高兴了,原来这个老太监私扣了这么贡品,有些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据司礼监掌印黄公公查看,这些贡品乃是多年间南海诸国进献的,均被花映之以不同手段私扣据为己有。 这还没完,袁彬再次上报,于花宅密室里,起获了七块奇楠香木,保存完好。 奇楠香木是占城进献的贡品,一块奇楠香木形成极其艰难,需要沉香树被蚂蚁或野蜂筑巢,分泌出树脂结合真菌,历经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形成。 一寸沉香一寸金,奇楠一片万金,奇楠香木的价值远非黄金可衡量。一万棵沉香树中仅一棵可能含奇楠,因此异常珍贵,仅供皇室御用。 本朝内库也不过存有不足二十片,约一百六十两,此香有救心通窍的药效,质地软糯莹润,香韵五段幻变,唯有帝后才可用之。 花映之一个老太监,居然私藏了七片奇楠香木,足足八十两。 大臣们出奇愤怒,奇楠香木我们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用了,死太监还敢私藏。 更劲爆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许正上书,请求三法司会查庆昌十年至二十年来的占城贡品奇楠。一查发现,宫里内承运库的奇楠香木,竟然是假的!是用铁力木浸杂膏涂蜂蜡,再涂铅粉仿了雪花纹,伪装成贡品奇楠香木。 这下圣上也愤怒了,给我用假货,死太监你用真的。 狗东西,你活腻了! ? ?立秋快乐 第四十章 发现新秘密 翌日朝会,傅鸣当庭奏劾,此前状告曹如意贪墨纳贿的周氏女,还曝出曹如意与宫中某人勾结,合谋虐杀女童。 据花宅搜查结果,花映之乃是被人下毒灭口,只留下残笔“太子杀我”。密室里搜出半本密册,内有朱砂印记‘体乾法坤’小玺印,是太子私章,说明这桩桩事件,均与太子有关。 成国公一力否决,批判这种私藏贡品、背信弃主之徒的话不可信。既然内库册子都能造假,区区一本账册,自然也可以伪造。花映之做过中宫典玺太监代掌凤印,花映之其妹也在皇后处当差,伪造私章易如反掌。虐杀女童乃是花映之个人所为,与太子无关。此人居心叵测,临死前攀咬太子,定是受人指使诬陷太子。 说得很有道理! 太子贪财,排除异己,勾结大臣,这些大臣们都能理解,但虐杀女童,太子图什么? 不过两日,京师的茶楼酒肆,又开了新传。说书人揭秘,说花公公私扣奇楠香木,虐杀女童乃是为太子私炼妖丹。连皮影班子都新排了《香孽记》,专指太子虐童取丹,天理难容。 将女童折磨致死后,把尸骨碾碎混入丹炉,再配以奇楠木、乳香、没药炼制。因奇楠香被视为通三界的圣物,此丹名为“十香返魂丹”。这是前朝妖帝用的法子,可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这下轮到太子愤怒了。 “胡说八道,母后,这是栽赃儿臣。”太子在昭阳宫里四下乱窜,一脚踹翻紫檀嵌螺钿香几,桌案上的甜白釉暗刻龙纹玉壶春瓶碎了一地,“这些贡品,是花映之那个老阉狗瞒着我扣下的,现在他人死了,全都栽到我头上。” 他今年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从正月里到现在,没有一天舒心日子。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他这些年得心应手的人,几乎全军覆没,仅余几个人也摇摇欲坠。他的私产被人挖出来没入太仓,他的人死了还要把罪过赖他头上。 他是私扣税银,也扣过贡品,可花映之宅子里的奇楠香木,不是他扣下的。他胆子再大,也知道这东西是要命的。 更别提什么炼丹,他都没听过。 若是只是些珠宝玉器,父皇最多是骂骂他,关他几天就没事了。可现在冒出个妖丹传言,说他残害女童,企图长生不老,这话连街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现在从大臣到百姓,都在骂他丧尽天良,不配做太子。 他没拿过奇楠木,他更没吃过什么妖丹,他也不知道花映之有虐童的癖好啊。 “母后,怎么办?”太子已经慌了神,这些人大有把他生吞活剥的意思,“那个花女官呢?把她带来,孤要剐了她。” 老阉狗敢背叛他,太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冤枉栽赃是这个滋味。 他根本无从辩解,那账册里确有他的私章,可花宅密室里多出来的贡品他是不知道的。这些年花映之负责帮他存收钱财,与曹如意他们对账,他用银子的时候,找他拿就行了。 皇后轻抚太子的肩,“我已让人秘密处决了她,此事不能再生波澜,现在的情形,对你很不利。” 成国公传话进来,让她好生安抚太子,先韬光养晦,避过这阵风波再说。“你上书给你父皇,自请去守陵,先躲躲。”皇后的手被太子用力捏住,“母后,你是让我躲着吗?我堂堂太子去守陵,跟废了我有多大区别?” 皇后的手腕被太子捏得青紫,她忍着痛,“琰儿,你要给你父皇一个处置你的台阶,不去守陵,难不成,你想让你父皇直接废了你?” 皇后眼神锋利,“你去守陵只是避开风头,待两月后皇太孙周岁之礼,你就可回来。” 她怜惜地抚着太子的脸,“母后会与你舅父商议好,待到你归来之日,就是你荣登大宝之际。” 太子愣了,“母后,您的意思是?” “既然你父皇不护着你,那就让母后护着你。”近日来太子被折磨,皇后也几近疯狂,“你父皇老了,也该去陪你祖母了。” 太子看着皇后,“就如让那个老东西提前走一样,我们也可以让你父皇早早歇息。” 老太后不喜欢太子,是在四皇子出生之后。 从前没有老四的时候,太后对他,也是百般爱怜,不论他做错什么,太后都不会怪罪他。 后来有了老四,太后的态度就变了。说老四生而有齿,是尧帝重齿之相。放屁!不过是因为老四的生母静嫔,是太后的贴身婢女。对太后俯首帖耳,对太后唯命是从。 太后越来越不喜欢母后,说母后倨傲擅权,说母后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的眼里只有静嫔和老四,母后出身成国公府,身份尊贵,是静嫔那个贱婢能比得吗。太后不断的在父皇面前说太子无德,老四才是继承大统的人选。 既然太后这么不想看到他,那他就提前送她一程。 他是太子,他想让谁死谁就要死,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他连魏国公的世子傅鸣也打过,狠狠抽了他几鞭子,若不是梁王和老四拦着,他定要抽死他,谁让傅鸣摔了他的金鞭。 “琰儿。”皇后把奏本递过来,“你舅父已经让人写好了,你誊抄一遍就行了。切记,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这段日子,你不可再闹出什么事端,待到太孙周岁,我儿就要登基称帝了。” 太子默然接过,待他登基,老三老四他们,全都要死。还有这些上书骂他的臣子们,一个不留! ----------------- “主子,这张画像不对劲吗?”书房里,长庚看傅鸣盯着绢画许久也不说话。绢画上是位女子,眉目清浅,正在俯身嗅白芍药。不过穿件褪了青的旧罗衫,一颦一笑,就让满园子的春光热烈起来,有种素极反为天地艳的美。 这绢画是从花映之的密室里搜出来的,主子只看了一眼就收到袖中。他记得他家主子没有抄家夹带的爱好,放着一屋子金银珠宝不拿,拿一张破绢画,这不傻吗。 不过,画像里的女子,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呢。 “长庚,让你查武安侯府,如何了?”傅鸣没回头,手里握着绢画。 长庚想起来了,他说这幅绢画上的女子这么眼熟。 这女子和陆大姑娘,很像呢。 第四十一章 都失魂了 “二十多年前,京师有云,‘乔家有二女,殊色冠京师’。” “安平伯有两个女儿,人称大小乔。大乔氏幼年时已出落得玉立动人,待到及笄后更是惊才绝艳。她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绝的是写得一手好字。” “大乔氏的簪花小楷,融合了“二王筋骨”(王羲之、王献之),起笔如簪花,收锋如抽丝,兼具篆隶古拙之风。她写的小楷字帖,不似传统闺阁体为取悦男子而纤弱婉约,有着平和简静、秀逸妍美的独立风骨,被京城贵女以一帖五十两的价格争相追抢,成为闺阁女子习字的范本。”长庚对着随事簿认真地念,这些都是他从那些老夫子那问来的。 “大乔氏善临摹,她临摹的《平安帖》,笔画如行云流水,似云中仙鹤,市价最高能卖到五十两黄金。现在黑市都找不到,都被各大贵女买走了。安平伯府多年入不敷出,伯爷又好收集文玩,家里经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除了靠岁禄以外,时不时的就得靠大女儿临摹字帖换钱。”说到这,长庚都颇有些不耻,安平伯这个爵位,真是承袭了祖上会吃好玩的习性。 二王筋骨,行云流水,云中仙鹤...... 傅鸣想起那张花笺,上面的簪花小楷却是似文公之风,端方工整,清劲秀拔,柔美中更见骨力,并不是二王仙子临风的轻盈之态。 “长庚,去弄一张前侯夫人的字帖来。”长庚眼前一黑,他就知道,当初不该选择做密探,这都二十来年了,他到哪儿去弄。 难不成夜里去那些贵女的闺房里翻吗? 倒是也可以试试。 “你可以去现任武安侯夫人那找找。”傅鸣看长庚眉头紧锁,似在认真思考,好心提醒他。 说到这,“主子,我其实去翻了,可一张也没有。”两姐妹之间,多少会有些书信往来,长姐病逝多年,做妹妹的自然会留一两封书信就当是怀念,可他是一封也没翻到。 傅鸣蹙眉,“乔氏两姐妹感情不好?” “恰恰相反,属下探听到的,是两人感情极好。大乔氏嫁入武安侯府后,不仅时常接济安平伯府,还非常照顾这个妹妹。”长庚的理解是,“属下猜测,许是因为小乔氏是继室的缘故?” 话本子里不是常写这些嘛,《病娇小姨子爱上俊姐夫》、《成为继室后,我与长姐恩断义绝》等,主子要是有兴趣,他可以借给他看。 “既然感情好,就不会是继室的问题。大乔氏是因为什么过世的?”傅鸣无视长庚的丰富表情,侯门深宅里有数不清的秘密,直觉告诉他,那位陆大姑娘,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大乔氏是在一次送春宴上,结识了当时还是世子爷的武安侯。世子对她一见钟情,回去就央求老夫人说亲下聘。武安侯世子可是当时京师最抢手的勋贵,簪缨世家的独子,将来没有爵位家产之争,深得帝宠,家财万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富户。世子还是京师的俊美贵公子,因为他叫陆安,所以人们私下都偷偷称他为‘安郎’,说他面如冠玉,是潘安在世。”长庚是见过武安侯的,即使上了年纪,武安侯依然俊朗不凡。 不过,现在京师最俊的是他家主子。 “当年这场婚事,可谓是轰动京师。安平伯空有爵位,早就没落了,京师但凡有点家底的勋贵世家都看不上他家,伯夫人崔氏又是崔家旁支出身,听说当年纯靠美貌迷倒安平伯世子,这才放弃原有的亲事娶了她。”大小乔的美貌正是遗传了她们母亲的好相貌。 “没想到这两家能结亲,可是让京师待字闺中的贵女们哭了几天几夜。武安侯世子娶了大乔氏后,对她一心一意,后宅从未有过妾室通房,一度成为京师佳话,让多少贵女咬碎了一口贝齿,嫉妒的泪水如黄河滚滚。”长庚把他看过的话本子里的描述都用上了,他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密探。 “后来呢?”这个傅鸣也有所耳闻,侯门世家里,仅有正妻的,确实罕有。 “可惜天妒红颜,大乔氏据说是身患旧疾,入府三年后方有孕,许是身子骨弱,生产时难产血崩,留下一个女儿不到三天就撒手人寰了。那个女儿就是现在的陆大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亲娘,长庚心有戚戚然。 “大乔氏离世后,伯夫人崔氏怜悯外孙女年幼失恃,与武安候太夫人商议,由小乔氏嫁入侯府做继室,自家亲姨母照顾自然比不知名的外人好。”长庚补充,“其实就是伯府不想断了与侯府的联系,这些年他们都是靠着侯府才能过上光鲜亮丽的日子,这上哪再去找像武安侯这么好的人家,刚好小乔氏也过了及笄之年,尚待字闺中。” “武安侯与这位继室小乔氏相敬如宾,小乔氏为侯爷生了个嫡子,两人琴瑟和鸣。外头人都说,侯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亡妻和继室始终如一,侯府一直没有纳过妾室。一世一双人,羡煞旁人啊。” “姐妹俩倒是相似,都只有一个孩子。”傅鸣点头。 “不是,主子,继室小乔氏,有过两个孩子,一位就是现在侯府的嫡子,陆大姑娘的弟弟陆松,还有一位据说是个女儿。不过刚生下来就夭折了,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这个消息还是他从一个早就离府养老的婆子那问到的。 “主子。”长庚看傅鸣久久未言,“您是不是心悦陆大姑娘?”这又查人家母亲,又查人家姨母的,主子的方向偏了,直接查陆大姑娘不就行了。 “我觉得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傅鸣一向干净利落,从不喜欢模棱两可,偏偏这位陆大姑娘,总让他觉得模糊看不清,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直觉不对劲的事,从未有过偏差,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主子,陆大姑娘写了要杀你。”长庚善意提醒。就见过两次,人家姑娘就把仇恨写在花笺上了。 “主子,还有件事。”见傅鸣瞪过来,长庚忙说,“上次与陆大姑娘,一起出现在花春堂的郡主女儿,就是您在船上救起的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与陆大姑娘,在来京师的路上都得了风寒病倒了,最不可思议的是,病好后两人竟然一起都失魂了。您说巧不巧?”长庚觉得这辈子碰到的巧合与离奇,都在这二位姑娘身上集齐了。 “确实很巧。”傅鸣也没想到,“也就是说,这二人一起得了相同的病,病好后又一起都失魂了,现下这二人又成为了密友。” 长庚啄米式点头,离奇吧!巧合吧!不可置信吧! “主子,下个月的送春宴,郡主和武安侯府那都收了帖子。”长庚好心提醒,主子肯定是要去会一会陆大姑娘的。 “那我们也去瞧瞧。”傅鸣把绢画放进屉匣中。 绢画上的女子浅笑盈盈,右下角处有一行小字—乔氏芷蓝。 第四十二章 这就叫仗势欺人 “二妹妹。”沈寒带着溪雪回疏影斋,刚过垂花门,远远的就见沈漫招手叫她。 沈寒目不斜视,径直步入游廊,听沈漫在身后大呼小叫,气喘吁吁地追上她,“沈寒,我叫你呢,你没听到啊。” 沈寒平复了下心情,转身看着怒意上脸的沈漫,这张脸在对着郡主和姜氏的时候,是娇怯有礼,在对着她的时候,是趾高气扬。 陆青的话,让她对这母女俩有了新的认识。秦姨娘城府深重,对着她,尚有皮笑肉不笑的三分演技,沈漫在她面前,可谓是真情流露。 那句话怎么说的,只有在讨厌的人面前,你才能展现真实的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见沈寒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沈漫一口气没上来,都堵在嗓子眼了,“长姐叫你有事,不理不睬,你还懂不懂规矩?” 出门玩不带她,有好镯子也不分她,结识贵女也不叫她。懂不懂什么叫长姐为先? 她听说下月有送春宴,各大贵女都会出席,郡主也收到了帖子。这种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可她拉不下脸来求沈寒,请祖母出面她是装聋作哑。 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来找沈寒,用长姐的气势威压她带自己去。 “风大没听清,我以为,”沈寒慢慢地说,“大姐姐,在那练嗓子呢。” 这是嘲讽她娘是戏子出身吗?沈漫一下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大姐姐找我,难道不该是让婢女先传话,再到疏影斋来,”沈寒摆出不耐烦的脸色给沈漫看,“素日里,大姐姐找人都是在院子外大呼小叫的吗?” 沈漫气死了,珍珠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忍着气,“我问你,你是不是收到送春宴的帖子了?为何不给我也要一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姐姐。” “大姐姐,你这是求人的态度?”沈漫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是只长了张脸,别的都没长吗。 “你得意什么,不过是有郡主撑腰,现在看祖母也偏心你,就不把我放眼里了吗?”沈漫被噎得怒意一窜三丈高,她已经知道沈寒在祖母面前说她起不来的事,当下就气个半死。 先是在祖母面前上眼药,再有就是收了帖子一声不吭。现在她都屈就自己来找她要帖子,居然跟她摆架子。 郡主撑腰,祖母偏心。 沈寒点头。 沈漫要是不提醒她,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有人撑腰的人了。“是又怎样?”沈寒逼近一步,“大姐姐羡慕嫉妒了,偏偏就我有母亲和祖母的疼爱,你没有。” 沈漫呆了,反应过来更怒,“你,你得了宠爱就要仗势欺人吗?” 沈漫究竟是不是秦姨娘生的,怎么和她娘差距这么大。 沈寒难以理解,秦姨娘这种后宅戏子人物,能演会装,能哄得祖母开心让她为妾,能骗得了郡主以为她只是柔弱无依,能瞒得过当初的沈寒轻松下药,这份心机和手段,沈漫是半点都没遗传到。 “若我就是要仗势欺人,你又能如何?”既然知道这母女俩的真面目,她也懒得跟她们演戏。就算她装成心软可欺的样子,这对母女也不会放过她。 早晚都要撕破脸,何必给她们好脸。 “你...你...”沈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沈寒引经据典地说教她,她听不懂回不了嘴。沈寒干脆直接地反驳她,她还是没办法回嘴。 真是气死人了。 不待沈漫说话,沈寒一把将她按在院墙上,掐住她脖颈处后用力扼住她的咽喉,欺身逼近,目光森冷,“大姐姐,你竟然还有胆子来找我,我竟不知道,你是天生鲁勇,还是蠢笨无知。” 沈漫被沈寒周身突然涌现的冰冷气息吓到,“你,你要干什么?”沈寒要挠花她的脸吗?她是不是疯了。 “大姐姐,你不会以为,你推我下水的事,我都忘了吧。”沈寒字字都像淬了冰的尖刺,狠狠扎进沈漫眼里,她吓得一动不动。 沈漫瑟缩着躲闪沈寒的目光,“你胡说,我没有。”阿娘说沈寒不会提起的,怎么办,阿娘又不在。 “有没有,你自己心中有数。”沈寒扯下沈漫斗篷上的雪花铃兰扣,六瓣雪花的扣背银刺尖锐锋利,锋芒寸寸生寒。她用银刺抵住沈漫的脸,沈漫吓呆了,婢女珍珠也吓呆了,二姑娘这是疯了吗。 “大姐姐,冰水里有多冷,你知道吗?寒冷刺骨,无法呼吸,浑身如针扎,”沈寒将银刺往前轻轻推了推,“就好像现在这样。” 沈漫感觉自己吹弹可破的脸像是被尖刺狠狠戳中,又痛又怕,惊惧地看着面前如夜叉索命的妹妹,吓得她尖声大叫,“沈寒,你疯了吗,你刮花我的脸,祖母不会放过你。” 沈寒扬起手,“啪——啪——” 两个耳光打下,沈漫如石化般呆住,左右两颊迅速泛红,清晰的巴掌印隐隐浮现。 溪雪一把捂住珍珠要大叫的嘴,姑娘好威武,打得好,打得妙。 “你大可现在就去找祖母,说我打了你。你看祖母是会护着你,还是责问你。”沈寒把手上的雪花扣扔到沈漫脸上,“不信你现在就试试。” 推她下水,甩她两巴掌算是便宜她了。 沈漫捂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沈寒怎么这么可怕,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若你再来招惹我,你推我落水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这个跋扈的娇娇女三天两头来找她麻烦,她早就不耐烦了。新仇旧恨,要跟她慢慢算。 沈漫内厉外荏,只敢趁着长辈不在对她耀武扬威,有落水的事在先,今天的打,她是一声不敢吭。 若是事情败露,被赶了出去,她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这母女俩可舍不得这金尊玉贵的日子。 沈漫是看郡主回了京师有好处了,便处处拿乔,动辄拿身份说事,好像她和郡主欠了这母女俩的。 沈漫不敢吭声,又怕沈寒再打她,低着头一点一点缩到墙角。 沈寒凑近,一字一顿地说,“大姐姐,这就叫做,仗势欺人。” 一把推开沈漫,沈寒带着溪雪扬长而去。 跟讲道理的人说理,跟不讲理的人动手,区别对待,一视同仁。 在侯府的时候,她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凡事多虑三分,照顾她人情绪,不还是让人害了吗。 不当侯府贵女也不错,打人也没人管。 趴在墙头的许正,捂住了脸。他要是这会下去解释,会不会也挨巴掌。 身侧的书童鹿鱼歪着头看向许正,扒墙头看姑娘这种事,他以为不会在自家爷身上发生。他家爷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写奏本弹劾人。由于弹劾人过多,以至于夫人为爷相看人家时,对方竟以你家二郎人太好的理由来拒绝。 他不懂,人好不是优点吗。 “二爷,咱们还下去吗?” “让我想想。” 恩师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第四十三章 二爷偷看姑娘了 私下称恩师,是他对沈公的礼敬。在明面上,他从未叫过沈公一声“恩师”。 算起来,沈公于他,是半师之谊。 当年的许正,何其狂妄。父亲是状元,哥哥的文章被学正和大儒们评为有解元之才,今年下场必能拔得头筹。人人都说,许家的儿郎是读书种子,随便考考,那都是名震京师的。 他也这么觉得,前辈十二岁中秀才的神童之说,他六岁的时候就立下誓言必要超越。 他三岁就能解开鲁班锁,六岁就能诵六经,前辈魁首在他眼中,不过是比他早生了数年,只恨自己生得晚,不然他就是大贞第一位神童,何须借人旧光。 走到哪儿,他听到的都是,“这位就是许状元的儿子吧。一看就是才华横溢的面相”。状元之子的名头,稳稳地戴在他头上,他瞧不上那些孩子,日日夜夜死读啃书,他生来就是状元之子,未来也是状元之才。 他常常听父亲与哥哥谈论当今才子诗文及历年科举范文,爹在收书房里的策论原稿,他可以倒背如流,他是真正有天资的,对那些大儒们的论调他嗤之以鼻。书堂上夫子只会让他们背记论语,一把年纪了才考中,有何资格来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了,早就会背,根本不屑一顾。 那日他逃课去田边,看落日余晖洒金遍野,豪情壮志大呼,“我许正,将来要以奇崛之笔夺魁!”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骄矜小童,不知所以。” 那人就是父亲口中称赞的状元郎沈缙,“你以为你是状元之子,读书比别人快,就能早早成才了?” “读书如研磨,研得快了,只会浮于表面,研得缓了,才会浓润有光。” “急笔难工,虚名易逝,读书不是为了超越他人,读书是让你才德兼修,让你言贵有度,让你以才济世,让你懂得何为赤心担纲,何为守正清明。” “你说论语早就翻烂了,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句,你只会倒背如流,却不明白,乐之者说的是求深不求快。” “治学沉心,祖辈的荣耀与成就,不过是你的根基,你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沈公点醒了那个狂妄自大的孩童,那个眼中只有输赢的浅薄之人。 若是那年没有得沈公一语点拨,今日的许正,也许就因锐气太盛不知收敛而刚强易折,哪还有如今这般沉稳有度、傲骨铮铮的气度。 是沈公告诉他,担纲,是持心如秤,敢为苍生触龙鳞;守明,是权柄在握,尤能守正清明。 沈公期许他,将来你若是能做谏臣,当如青金,纵碎作齑粉仍不改其色。 他做到了。 可惜,直到沈公病逝,他都能未能叫一声恩师。没功名前是不敢,有功名后已经没机会了。 后来听父亲说,沈状元因帮好友平反力谏上书,得罪了太子和权臣,又因太后不喜郡主,终被贬出京。父亲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多次上书为其求情也无果。 他一直想对沈公道谢,告诉他当年你无意中点拨的那个狂妄小童,已经高中探花,还做了御史,一直守正清明,不敢忘本。 马车吱吱呀呀,车里嘎嘣嘎嘣。 “二爷,那位姑娘是谁呀?”鹿鱼捧着许正给他买的盐焗花生吃得津津有味,看许正垂首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我恩师的女儿。”他得想想,怎么跟姑娘家解释,他与她父亲的渊源,以及重要的是,他不是人妖。 “那您直接让夫人找媒人去提亲不就行了。”鹿鱼不理解,“您是探花,又是四品大员,没有姑娘家不喜欢您这样的。”除了喜欢弹劾人,他家爷哪哪都好。 “不是要提亲,我是要跟她解开一个误会。”具体是什么误会,他不想告诉鹿鱼,实在过于丢脸。如果可以,这辈子他都不想再提起。 “二爷,今日见不着,那咱们就去姑娘说的送春宴上见她呗。”今日看那位姑娘动手麻利,他都不敢下墙,不过爷的心事就是他的心事,姑娘说了什么,他都记着呢。 “有道理。”许正还在苦思如何制造偶遇,鹿鱼一句话点拨了他,“鹿鱼,你越来越中用了,母亲是不是说要给你涨月例的。”许正伸手抓了把花生,也开始嘎嘣嘎嘣。 鹿鱼满脸堆笑,“夫人说二爷您升官了,小的也有功劳,说是从下月起就给我涨钱呢。”他的功劳主要是死陪到底,二爷熬夜看书他就在炭盆旁睡觉陪着,二爷熬夜写奏本弹劾人他就在炭盆旁烤番薯陪着,多少个日日夜夜,寒来暑往,都是他陪着二爷,见证了二爷的辉煌时刻。 车夫报到家了,许正掀开帘子下车,“怎么停到了后院角门处?” 鹿鱼下车后鬼鬼祟祟地四下环顾,悄悄对许正说,“二爷,今日是夫人约了翰林学士夫人和她女儿冯姑娘,说是来过府赏花,实则是来跟您相看的。结果您跑出去了,咱们不得偷偷溜回去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两人进了角门刚溜出园子,就听到一声暴吼,“正儿。”许正还未回头,一只耳朵已经被母亲揪住扭了一圈,“冯姑娘坐了二个时辰你都没出现,我的老脸都要挂不住了。” 母亲出身翰林学士之家,本应该是文雅书香的女子,可母亲是个力气惊人的奇女子,每每拧他耳朵就跟拧面条一样,一扭好几圈。 “母亲,我是有急事外出。”许正握住母亲的手,“您看,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盐焗花生。” 鹿鱼把油纸包着的花生恭恭敬敬地递给夫人,“二爷是有急事才不得不外出的,夫人。” 许母拿过花生,看到鹿鱼想起来了,“鹿鱼,我是不是提前跟你交代了要看住二爷?” 鹿鱼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没错,可二爷说要给他买花生吃,他就给忘了。 “鹿鱼,我是不是还说了,下个月要给你涨月钱的?”许母吃了一颗花生,味道不错。 “是的,夫人。”鹿鱼微笑点头,夫人对他真好,一直都记着。 “下个月不涨了,你什么时候把二爷看住了,我再给你涨。”许母笑眯眯地看着一脸通红的书童。 “夫人,二爷是有很重要的急事。”鹿鱼急了,他家爷是真有急事。 “哦?能有什么重要的急事,连母亲的话都不记得了。”许母吃着花生,慢条斯理地问。 天知道她这两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从刺绣纹样到品茗插花,从捶丸射柳到投壶弈棋,从许正开蒙说到高中探花,她硬是和冯氏母女俩干聊了两个时辰,都是为了这个不孝子,都把她聊饿了。 好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坐下来听她说儿子有多好的姑娘,这多难得的机会,这小子居然跑出去了,回来找了个有急事的借口糊弄她。 鹿鱼要哭出来了,他的月钱。许正有些不忍心,刚想开口求情,就听小书童哇的一声大叫。 “夫人,二爷是去爬墙头偷看姑娘了。”鹿鱼嗷嗷大哭,这个急事很重要啊。 啪嗒—— 许母手中的花生,掉了一地。 ? ?立秋后反而更热了 第四十四章 非去不可 轰轰烈烈的太子妖丹案,以太子上书请罪及自请守陵被拒告终。 圣上的回复是,太子适合闭宫自省,好好读书,不易前去打扰祖宗,言下之意就是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接着就是朝中大换血,此次凡是涉及到有关贪墨虐童、杀人炼丹、税银贡品丢失等案件中的官员,无一幸免。大理寺卿葛文才被勒令致仕,六部尚书是革职流放,其余涉案人等通通判了斩刑,已经死掉的曹如意和花映之,被拖出来戮尸后示众,算是平息了百姓们的愤怒。 其中最不能理解的是礼部尚书,仗着跟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有几分香火情,苦着脸问,“黄公公,我是冤枉的呀,我没跟他们同流合污,也不知道奇楠香木是假的,为何连我也要发配边疆?” 有的人升官发财换大宅,比如纪明,替了葛文才,是新任大理寺卿。 有的人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比如他。 说的是什么屁话。 黄公公尖着嗓子,“瞧您这话说的,陛下说了,您身为礼部尚书,对内库贡品保存无稽核,对贡品清单审批不明,做不到辨其贡物、译其表文、录其名数,要尔何用。” “嘿嘿嘿嘿,不怪您,难不成,让咱家来背这个锅吗。”黄公公面白团软,笑起来如一尊可爱又慈蔼的弥勒佛,“呵呵呵呵,您哪,算走运了。陛下皇恩浩荡,从轻发落,要不然,您一家子都没喽。您快些动身吧,脚程快些还能赶上两个前任尚书,搭个伴一起烤烤火。”吩咐身边的小太监,“给大人拿两个烤番薯,天这么冷,拿着暖暖手。” “父皇没有让太子去守陵,许是有了新的念头。”裕王看着重重宫墙连绵无尽,琉璃瓦的光芒灼灼刺目,檐角兽狰狞怒目,默默窥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一方天地像是一个斗兽场,权、利、生、死铰成噬杀的锁链,每一日都有一场惊心动魄的角逐。 “刑部尚书的空缺,父皇调了原工部尚书许大人顶上,”这次六部大换血,除了工部和兵部,其他部基本是从上到下换了个遍,“六部里,父皇基本剔除了太子的人。” “太子这种人,是不会罢手的,不过是等着一个机会。”傅鸣与他并身而立,“背后之人,也不会罢手,趁着太子闭宫,我们要把这个人挖出来。” 忙活了半天,就得了一个太子闭宫自省的结果,想必对方不会甘愿。自请守陵这招怕是成国公教的,太子狂妄惯了,这次肯低头让众大臣都十分吃惊。 “还要等多久。”裕王喃喃低语。 “我们能等,怕是这个人等不了了。”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好似隐匿在暗夜中的饿狼,时刻窥伺着,让人寝食难安,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脖颈。 “还有一件事,无咎发现,袭击回京途中兴宁郡主的水匪和那日在花春堂送信的人,是一伙人。”傅鸣冷笑,“经无咎探查,这批水匪和当日屠杀曹如意满门的所谓盗匪,也是同一伙人。” 也就是说,有一批暗影杀手,被某个人养在暗处,伺机而动,随时扑杀。 “兴宁郡主?”裕王有些不解,“怎会牵扯到八王叔和郡主。” “此次太子案件,若无梁王在圣上跟前言明利害关系,剖析案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也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一次性解决这么多涉案之人,”傅鸣想着,“梁王是在暗中助力我们。” “但是,这应当与对方暗杀兴宁郡主无关。”郡主不过刚回京,一切还未开始,为何此人要对郡主下手。 “这个人手眼通天,既能打得太子无还手之力,又在暗处图谋别的事。”真相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触又只是一片虚影,就像那位陆大姑娘,看着轮廓分明,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他像是步入了迷宫,看似解开一个谜团,很快发现,谜团中还有乾坤。 “许正在翻找历年案卷资料,我们打算联手将他找出来。”影子在日头下,终究是藏不了多久的。 “也许这个人,将来还能意外助我们一臂之力。”对方能利用他们对付太子,那他也可以反其道行之。 “太子的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武安侯府和兴宁郡主那都收到了送春宴的帖子。”看傅鸣无动于衷,裕王提醒,“这两家的姑娘,就是那晚你盯着看了许久的,桥上的两位姑娘。” 傅鸣还是面无表情。 “我听说,你这次也要去送春宴?”裕王笑着看傅鸣,“从前你对这类赏景游玩的宴会从不感兴趣,这次是为什么?” 傅鸣想了想,“有人要杀我,我是去灭口的。” ----------------- “青儿,我瞧你身子骨还没好全,这送春宴,咱们就不去了吧。”小乔氏一连数日未出院门,直到容嬷嬷彻底排除婢女们下毒的可能,她才出来透口气。 这些天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对陆青的事是两眼一抹黑。今日是陆青拿了送春宴的帖子来找她,她才知道陆青要去赴宴。 天青色的宣纸洒了金箔,柳芽绿丝的纹路隐隐发光,烫金海棠瓣尖染了胭脂晕,在光影下初春的生机朦胧勃发,却让小乔氏觉得猩红刺目。 她别开眼,想起送春宴,她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长姐,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想再做噩梦了,去送春宴会想起长姐,看到陆青的脸也会想起长姐,“咱们侯府近来得躲着点,背后不少人家非议侯府呢。” “躲在家里,就没人说了吗?”陆青不能理解小乔氏的思想,别人若是想背后说你,你就躲到山里不也一样被说吗。 “那...那去赴宴,不是更让人找到话题说侯府吗。”这丫头,差点噎了她。 “侯府清清白白,既没有做亏心事,就不怕别人非议。”陆青抿唇冲着小乔氏笑,“害怕,都是因为人做了亏心事。日头,什么时候怕过影子。” 你给你外甥女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怕。 几句非议就让你躲在院子里不出门,你到底在怕什么。 容嬷嬷飞快地看了陆青一眼,若不是立场不对,她也觉得大姑娘说的有道理。正月里侯府闭门,安静得吓人,其他勋爵谁家不是宾客满堂,迎来送往。 这点,就够引人非议了。 太夫人清修惯了,各家的夫人们也都清楚。可侯夫人正值盛年之际,家中又有待字闺中的姑娘,这天天大门紧闭的,旁人不是更会生疑吗。 她觉得,太夫人是不想有关大姑娘生病的事情传扬了出去,又避着太子那档子事,安静些倒也无妨。可过了立春,京师里的勋贵人家都会出来走动,这个时候还躲着就不合适了。 小乔氏被亏心事三个字砸得有点懵,不是说不去赴宴是因为陆青身子不好吗,怎么会扯到亏不亏心上,“我这是担心你的身子...” “姨母,我躲在家里不出门,才更会让人非议。外头人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又或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呢。”自己不想去还拿她身体做借口,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个好一点的借口嘛。 “姨母若是怕人非议侯府不想去,我可以告诉祖母,让祖母带我一起去。”京师勋贵家中有长辈的,去赴宴都是长辈带着,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会自己去赴宴。 陆青必须去,她和沈寒商量好了,要借这个宴会明着与她结识,以后见面不必遮遮掩掩,省得又是碰到混蛋,又是碰到人妖的。 “你。”小乔氏被陆青的理直气壮打击了,什么叫跟祖母说,这丫头现在是用老夫人来压她吗。 “您多日未出院门,上午常嬷嬷同我说,送春宴若是夫人去不了,太夫人倒是可以去散散心。”陆青毫不客气,身份上她无法压制小乔氏,但她有祖母啊,看谁的地位高。 陈嬷嬷告诉她,院子里这两日新来的小丫鬟素锦,八成是个内奸,总是躲着人偷偷跟容嬷嬷凑一块叽叽咕咕,被她撞见过好几次了。本来是打算直接一把提过来逼问,陆青阻止了她。 留到送春宴后,她要亲自还给小乔氏。 第四十五章 好久不见 大贞立春后,必会办一场送春宴。 冬去春来,冰雪融化,正是一年生机勃发之时。 春生门外有宫里举行的迎春仪式,百姓们会聚集在那看鞭春牛,向土牛抛撒豆粒,以“出痘稀”祈求家中的孩子免于天花之苦,等官员用彩杖环击土牛三下,象征“催耕促农”,百姓们就会争抢碎了的春牛土以求祥瑞,视为丰年吉兆,勋戚、内臣、达官、武士等都会前往赛马。 沈园里,正在生机勃勃的闹春。 疏影斋的小丫鬟们,晨起每人分了一根白萝卜咔咔啃,说这叫咬春。既能通窍理气解春困,又可以祛病消灾。传说曾经有个道士以萝卜解救瘟疫,所以每到此时,民间都有啃萝卜的习俗。 还有些小丫鬟用絮团塞住耳朵,说这样寓意耳聪目明,是在应天众人皆有的习俗。 她们给沈寒准备的是春饼,溪雪说,姑娘啃萝卜不雅,吃春饼也是一种咬春。卷上时鲜菜蔬,有芦芽、蒿笋、韭黄、荠菜、冬笋等,一口咬下去,寓意“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 沈寒带着春饼去找郡主,郡主正对着桌上的五辛盘为难。春盘五辛,里面放了葱、蒜、韭菜、芸薹、胡荽五种辛辣蔬菜,因为“辛”通“新”,吃了寓意驱寒迎新、激发五脏生气。 沈寒亲手了卷了个春饼,再卷个五辛饼,配着椒柏酒祛寒,哄着郡主都吃了。她希望郡主来年平平安安,再无疾病。 郡主也让她吃了两种饼,笑着跟她说,“立春乃是迎新之节,处处都是生机,寒儿多出门走走,沾沾鲜活朝气。” 确实,立春是一个从头再来的契机,对陆青,对沈寒,都是全新。 在陆青的印象里,小乔氏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青儿少出门,乖乖待在院子里就好。”小乔氏说她金贵,说她稀有,说她是长姐唯一的女儿,也是侯府唯一的女儿。 不知道对她下毒的时候,还记不记得陆青是她口中的唯一。 若是陆青不听话,小乔氏的惩罚方式也是别具一格。有一次,才八岁的陆青带着扶桑和流光,溜出去看庙会。小乔氏不让她去人多的地方,说是染了病或受了伤,可不得了。 那么巧,那次她出去就扭伤了脚,还磕破了手上的皮,回来被小乔氏发现,她不吵不训,漠然地看了陆青好一会,然后径直就去跪了祠堂,一跪就是一晚上,不饮不食,任谁来劝都不起。容嬷嬷无奈,托人告诉侯爷,可就是侯爷来了也劝不起。 小乔氏说,青儿磕破了油皮,是她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也愧对长姐,只能长跪思过。侯府的当家主母,长跪祠堂又不茶不饭,惹得侯府丫鬟婆子们背后议论纷纷。侯爷发了怒,要责打扶桑和流光,说她们两个丫鬟撺掇主子跑出去,没有看顾好陆青。 年幼的陆青吓坏了,她不知道只是出去玩一次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哭着求父亲放过她的婢女,她再也不偷跑出去了。她再去求小乔氏,说以后一定听她的话,规行矩步,绝不擅自做主。 后来是太夫人出面,把跪得摇摇欲坠的小乔氏和哭哭啼啼的陆青叫过去,先夸奖小乔氏持家有道,劳苦功高,再提醒陆青好好养伤,按时吃药,最后按下了侯爷,说婢女不过听吩咐办事,后院的事让他少管。 她到现在都记得,小乔氏被扶出安隐堂时,看她的眼神。 垂了半扇的眼睑,黑眼珠被挤到了角落里,斜斜向她刺过来。 那个眼神直刺心里,像看一个陌生的亲人,带着怨怼、不满、愤恨,和一种被亏欠的漠然,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许是这个眼神太过于复杂,像一个尖锐沉重的锚钉,死死钉在她心里。日后只要是她的些许行为有不合小乔氏的意,陆青就会想起这个眼神,就会妥协,按照小乔氏的要求规行矩步。 直到她濒死那一刻,这个眼神都在钉着她。 “寒儿,想什么呢?”郡主见沈寒上车后一直未说话,“今日我瞧着漫儿脸色不好,看着你的时候有些奇怪,你们姐妹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 沈寒转了转手上的绞丝玉镯,沈漫让秦姨娘出面央求郡主,带她一起赴宴。秦姨娘话术还是老一套,自己卑微无法出席,可孩子们天性爱玩,让寒姐儿多个伴也是好的...... 秦姨娘和小乔氏,都喜欢用弱者的姿态,为自己博到想要的东西。 跪到她听话为止,求到郡主点头才走。 “没闹矛盾,母亲,今日的阳光好,晒得大姐姐脸色发白吧。”以她的估计,沈漫是吓得脸色发白。 今日沈漫候在马车旁,一见她和郡主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往秦姨娘身后躲,都不敢用正眼看她。沈寒见秦姨娘一脸疑惑,说明沈漫挨了巴掌的事没敢告知她亲娘。 她就知道,沈漫这种又要端着又很怂的本性,注定她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后来沈寒问过溪雪,从前的她,会不会动手打沈漫? 溪雪想了下,说姑娘一般都是用计灵活应变,经常能让大姑娘哭上好几天。 ...... 比照从前,她退步了。 小丫鬟喜悦的脸发着崇拜的光,“可是姑娘打人的时候,特别解气呢。姑娘文武双全,就是厉害!” 文武双全。 沈寒轻笑,也没错,她是出身武将世家。 为了彰显天家恩德,每年的送春宴,都会有得脸的妃嫔来主持。谁能主持当年的送春宴,就说明她是现今圣上跟前最得宠的。 今年圣上指了宁妃安排,宁妃没出现,只来了个盛气凌人的嬷嬷,说圣上带着宁妃娘娘去万岁山插柳了,赵王也跟去了,今日的送春宴,让各位夫人贵女们玩得尽兴就好。 送春宴是大贞彰显与民同乐的宴会,不仅有京中官家贵女,也会有一些平民女子参加,因此地点没有选在宫廷,宁妃娘娘挑了个前朝旧臣的宅邸修缮了一下,名字也取得活泼,叫“拂云庄”。 远天归雁拂云飞,宁妃娘娘大概是更想赵王能一飞冲天吧。 被溪雪扶下马车,沈寒看着龙飞凤舞的牌匾,身后有门房报,“武安侯府到。” 顿了顿身形,沈寒缓缓转身,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华服贵妇人,眉眼与陆青有几分相似的清冷,却被脂粉和珠翠,用力掩去了光华,只留下一脸的富贵痕迹。 沈寒轻轻弯唇,嫣然一笑。 姨母,好久不见。 第四十六章 出门就是事多 出门前,陆青特意磨蹭了会。 容嬷嬷就站在云海轩的院门外等着,陆青都没让她进门。陈嬷嬷私下跟她说,“姑娘,您要防着点容婆子,这种人脖颈短粗蛮横霸道,腮骨横扩报复心强,嘴角下垂虚伪阴险,别看她嘴上客气,实则心眼坏着呢。回京路上许是见姑娘病重醒不过来,就直接给您下猛药,偷摸往您药里加东西,我都看见了。” 陆青小小震惊了下。 一是震惊陈嬷嬷还会看相,真是檀香木当柴烧,原先烧火大材小用了。 二是震惊小乔氏 容嬷嬷,真是神奇组合。一个任性使性肆意张扬,一个狐假虎威狗傍人势,就这两人居然能合谋害人,下毒都下得这么张扬。 不知道是从前的陆青太傻了,还是这主仆俩运气太好了。 这难道就是傻人有杀福? 既然是有福之人,那就让她多站一会儿。 容嬷嬷虽说年岁不老,但数年鲜衣美食的奢华生活,让她养了一身的膘,不过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是累得头晕眼花。眼见陆青就是不出来,气得她肥肉乱颤,就是夫人也不会让她站着等啊,好歹让她进去喝口茶坐着等。 从前大姑娘不这样的,对她是彬彬有礼,每回她来云海轩,都是奉上好茶好点心,大姑娘出手也阔气,或是一匹素雅的湖绸、两匹松江三棱细布,或是半斤雨前龙井,或是小荷包里塞了四五两银锞子,从不会让她空手回去。 她孙女脖子上的金项圈,还是大姑娘赏的呢。她去年那套绸袄,也是大姑娘给的。 现如今,大姑娘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别说好茶赏赐了,门都不让她进。 小丫鬟们诚诚恳恳地来回传话,“嬷嬷您再等会哈,姑娘觉得胭脂的颜色有些浓了,正擦脸重上呢。”过会又是,“姑娘换衣裳了,可是扶桑姐姐手滑,泼了茶水上去,姑娘说要是要打水沐浴,您再等等啊。” 容嬷嬷听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飞舞,出个门怎么这么多幺蛾子。 一直拖到小乔氏都忍不住过来了,“青儿还没好吗?”一眼看到一脸油汗交织,在晃晃悠悠的容嬷嬷,沉下脸,“嬷嬷怎么站在这,不去催催青儿吗。” 容嬷嬷身上的袄子都被汗湿了,再被冷风一吹,引得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她不想去催吗,姑娘说了让她就站外面等。 没等容嬷嬷说话,陆青就出来了,“姨母久等了,青儿久不出门,竟不知道穿什么好了。” 小乔氏抬眼就看到穿着天青色蚕丝披风的陆青,银线绣的折枝梅纹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浮动如雪落,秘色瓷青软烟罗衬得她清气澄澈。 真像长姐,只不过那年的长姐,穿不起这么好的料子。 小乔氏努力收回眼,斜眼看到容嬷嬷一抖一抖,“容嬷嬷,快些走,时辰不早了。”甩掉心里的不痛快,小乔氏大步离去。 拂云庄里,处处生机盎然。送春宴正随着落花流水徐徐铺开,九曲回廊里贵女三三两两穿行其间,珠翠盈鬓,笑语盈盈,水榭风过,暗送衣香鬓影。 宴会是最好表现的场合,贵女们争相攀比展现,比衣裳,比钗环,也比才艺。 太湖石畔青藤架下三两对弈,芍药栏前挥洒丹青,若才艺不出众,芙蓉池畔款款漫步,莲步轻摇,也是一种闺秀教养仪态的露脸。 九曲桥头搭着彩绸戏台,宁妃娘娘大手笔请了京师最着名的戏班子《十二楼》,扬名京师的就是楼主霍仙郎。正月里,谁家若是能请到霍仙郎进府唱一本整本折子,不花个千百两是做不到的。 今日唱的是专为贵妇们定制的“洛神赋”。乐声初扬,点点银丝的雪白流云缎水袖,如仙人入境般飘飘旋舞,霍仙郎登场,一袭天水碧襕衫如清波环绕,玉簪拢不住一头乌发飘飘,低沉清越恍若玉石相击的嗓音,让贵女和贵妇们如痴如醉。 这可是不花钱就能看到的美男子啊。 沈漫东张西望,对台上的表演提不起兴趣,她最不喜欢听戏了。她求了阿娘好几天,阿娘才肯去找郡主帮她要一个今日赴宴的资格,这么辛苦才得来的机会,她可不是来看戏的。 想想她就委屈的要掉泪,明明郡主一句话的事,只要带上她就行了。沈寒就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要挨骂又挨打。 轻轻抚了抚脸畔,红肿的巴掌印早已消退,但那份惊惧和疼痛,一直留在记忆里。她都不敢告诉阿娘沈寒打了她,阿娘提醒过她,不要来找沈寒的麻烦。她不听,挨了打也不敢让阿娘替她出头。 现在她不敢靠近沈寒,只能远远看着她,要是她疯了不管不顾再打她怎么办。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沈漫借口更衣离席,带着珍珠沿着芙蓉湖畔慢慢走,春风轻拂,轻声细语的贵女闲话就飘到了她耳中。 “我听母亲说,宁妃要办一场探芳宴。”贵女们藏在花丛后娇笑,“名为赏花,实为为三皇子赵王选妃。” 沈漫顿住,轻手轻脚地往花丛中挪移。 “我也听说了,太子失了势,眼下最得意的,就是赵王了。现在就连朝臣们也有向赵王靠拢的意思。要是能成为赵王妃,莫说将来昭阳殿的位子可以想想,就是没有,那也是皇室中人了。”轻飘飘的话,却似天降巨石,把沈漫压在原地。 “这次给赵王选妃,宁妃还跟陛下说,不拘是不是勋爵世家、官宦人家的贵女,她给赵王选的王妃,要品貌端正、德才兼备,平民家的女儿也一样可行的。”此话一出,凑一起闲话的女子们都兴奋了,“那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了。” 皇子选妃,向来是从功臣世家或达官贵人家里选,图的就不是姑娘的颜貌,看中的是母家的助力。或者有权,或者有钱,总得图一样吧。 可宁妃的话,是为所有待嫁的女子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那扇门通往的是顶级权贵的宝座,无论是王妃或是皇后,都是她们一辈子的渴求。 有王妃做,谁愿意嫁到勋贵人家去。 别说王妃要跟一群侧妃斗,难道嫁到那些高门大户就不用跟妾室们斗了吗。 都是要斗,不如选择在皇室斗。 沈漫红着脸听,把消息藏到心里。 那边的莺声燕语飘不到戏台来,一群贵妇人正目不转睛地看戏,唯有小乔氏,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今日陆青出门,只带了个素锦,说得是陈嬷嬷和扶桑都病了,看素锦机灵就带她了。 机不机灵不知道,但素锦是容嬷嬷的人,她是知道的。 容嬷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上马车就瘫在角落里,喘着粗气,汗渍黏腻的脸,更显得油头肥耳。问话就说让她安心,她已经安排好了人盯着陆青,然后就一路睡到了拂云庄。出门在外小乔氏忍着没发火,这个容嬷嬷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看戏的功夫,容嬷嬷都跑进跑出好几趟了,说是肚子不舒服,小乔氏就更不耐烦了,怎么出个门这么多事。 心里不踏实,戏台子上唱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小乔氏想了想,一转头却见陆青不见了,只有素锦一脸神魂颠倒,眼睛直勾勾盯着戏台上的人。 心里一慌,“素锦,青儿呢?” 第四十七章 大姑娘不见了 素锦是容嬷嬷远房侄子的妹妹,爹娘死了后无依无靠,嫂子不让她在家里吃闲饭,无奈便求了哥哥上京师来,找容嬷嬷讨口饭吃。 容嬷嬷原先是不想搭理的,这侄子跟他素日没什么往来,关系也不亲密,逢年过节送个节礼都抠抠搜搜,她可不白做好人。 原本目中无人的容嬷嬷,在被陈嬷嬷迎头痛击后,又被一群她派到云海轩的丫鬟们联手敌对,一时半会找不到趁手的人用,只能临时捡了素锦来顶了这个缺。 容嬷嬷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的,既然走了她的门路进了侯府,以后就是她的人,每个月的月钱要匀她一成,吩咐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素锦能在京师数一数二的武安侯府里讨口饭吃,是靠着她容三娘,才修来这样的福气,要拜对菩萨认准人。 素锦连连答应,她被侯府的荣华富贵迷得晕头转向,乡下哪见过这么高贵的门庭,给新袄子穿,顿顿有肉吃,晚上还有暖和和的棉被,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容嬷嬷派她到大姑娘的院子里当差,让她盯着大姑娘一举一动,发现什么不对劲就告诉她。素锦仗着自己是侯府主母的管事嬷嬷带进府的,夫人身边第一心腹的亲信,刚到云海轩就对一众丫鬟婆子拿腔作势,得意不过半日就被陈嬷嬷以口舌妄言的罪名,打了十个手板。 素锦哭着去找容嬷嬷撑腰,指责陈嬷嬷不把她放眼里,也就是不把容嬷嬷放眼里,被容嬷嬷狠狠甩了一巴掌,“你当自个是个什么东西,让你去大姑娘身边,是让你抖威风的吗,贱蹄子,要是办不好这差事,从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 素锦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嬷嬷每每想起,陈婆子敢在她面前拿腔作势的,就气得肝疼。这个野丫头还敢拿她当枪使去收拾陈嬷嬷,她要是能收拾,早就收拾了,她能比得过陆青吗。 素锦自此学乖了,把恨意和不满藏在心底,每日只干活不吭声。容嬷嬷站在院门外的时候,她是看在眼里的,看着那个恶狠狠的老太婆满脸热汗,一脸苦相,心里是说不出的舒爽。 都是下人,谁又比谁高贵了。 素锦进了云海轩只能干点杂活,根本靠近不了陆青。以为要熬上许多日子才有机会接近姑娘,没成想,今日大姑娘赴宴居然指名让她跟着。说她看着聪慧又水灵,带出门最合适了。 出门前,素锦得意地飞了容嬷嬷一眼,她能出头靠的是自己,不是靠这个势利眼的老太婆。姑娘都能带她去这种富贵云集的宴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高贵了起来。 “素锦,你聋了吗?”小乔氏厉声叫她,素锦看戏看得正入神,被叫得懵懵然,“夫人,怎么了?” 容嬷嬷隔着袄子,用力掐住素锦的手臂,把她掐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下子回了魂。看到小乔氏和容嬷嬷双双如饿狼般盯着她,“夫人,嬷嬷,怎么了?” “蠢蹄子,夫人问你话呢,大姑娘人呢?”容嬷嬷心里叫苦连连,她今日站得久了又吹了风,小腹一阵阵绞着生疼,来回跑了几次茅厕,拉得她心慌腿软,挪步都费劲,根本没注意到素锦和陆青的动向。眼下,只能怪到素锦头上。 “大姑娘?”素锦怔怔看着二人,渐渐回过神来。 糟了,她把大姑娘给忘了。 在来赴宴之前,素锦就听扶桑姐姐说,今日这宴会,请了京师最有名的戏班子—十二楼,霍仙郎这个台柱也会来。 霍仙郎!素锦刚来京师就听过,那可是京师贵人花了重金才能见到的名角,说长得比女子还秀美。扶桑姐姐还说,若不是她今日身子不好,定要来看看霍仙郎是何神仙模样。 扶桑一边说,一边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瞅她,左一眼右一眼,把素锦瞅得心里灌满了蜜饯,甜得她飘飘然。姑娘的贴身婢女都要羡慕她,她真是出息了。 天哪,她能跟着赴宴,还能看到霍仙郎,她没白来京师。 戏刚开演,霍仙郎还没出场,陆青就说要去更衣。素锦满心不情愿,真是事多,耽误她看戏。刚走没多远,陆青说她帕子丢了,让素锦回来找找。 素锦当下就欢喜极了,这个时候回去,正好能看到霍仙郎上台。反正就在宴席里,也不怕陆青丢了,她看会霍仙郎是什么模样,再来寻陆青不就行了。 素锦忙不迭地就跑了,自然看不到陆青意味深长的眼神。 幸运得很,她一回来,霍仙郎就登场了。那神女飘飞的水袖上下翻飞,把她的魂都飞出九霄外了。她看得入迷,完全不记得要回去找陆青的事。直到刚才,容嬷嬷一把掐醒了她。 “素锦,青儿人呢?”小乔氏很想放声尖叫,这哪里找来的死人,看个姑娘都看不住。身边都是看戏的贵妇,她只能忍着死死瞪着素锦,这个没用的东西。 让她来是看着陆青的,不是让她来看男人的。 “我...我...”素锦被容嬷嬷左一下右一下掐得眼泪直掉,又不敢哭出声,“我不知道。”手臂被掐得火烧火燎地疼,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容嬷嬷的指甲又长,专挑她皮嫩肉疼的地方狠劲掐。 素锦忍不住抽泣,容嬷嬷狠狠踩住她的脚,“不许哭,晦气,大姑娘去哪里了?”这要是大姑娘今日磕着碰着,有什么闪失,夫人定要怪她。 “我...我不知道。”素锦低声呜咽,这里她是第一次来呀,是大姑娘带着她一路走,她根本不知道大姑娘去了哪,她连方向都辨不清。 小乔氏脸色发青,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丫头在搞什么名堂。来赴宴带个脸生手生的丫鬟,听着戏呢人没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许是动静有些大,身畔有些贵妇看过来,容嬷嬷用身子挡住,再用力攥住素锦的肉使劲拧,这个该死的贱婢,乡下来的野丫头,要害死她吗。 “容嬷嬷,你...”小乔氏刚想让容嬷嬷去找人,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姨母。” 小乔氏猛地转头,就看到陆青和两个陌生的贵女,站在她面前。 “青儿,”小乔氏见陆青神情举止并无异样,放下悬着的心,“你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怒意一点点开始聚拢,这丫头是故意吓她吗。 “这位是武安侯夫人吧,陆姑娘因为弄污了裙子,婢女又迟迟不回来,她一个人迷路了,幸好遇到了我们,这才将她带了回来。”一位贵妇模样的女子,温声和气地说。 “姨母,这位是兴宁郡主和她的女儿,沈姑娘。”陆青不大不小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看台上的贵妇们。 一听是兴宁郡主,贵妇们赶紧过来行礼。这可是近来京师里刚热乎起来的皇室,虽然能热乎多久不知道,但认识一下不吃亏。 小乔氏愣住了,怎么陆青去更衣,就认识了个郡主。 “姨母,要好好谢谢郡主和沈姑娘,是沈姑娘借了我一条裙子换上。”陆青看着反应迟缓的小乔氏。 小乔氏看向沈寒,这姑娘穿得倒是素雅,白罗绫夹袄衬得她肌肤胜雪,千叠雪浪裙移步间竟有卷起一片寒雪冷梅的错觉,没有戴金饰,只在发髻上斜插了一支梅花玉簪。 扑面而来的凛冽清气,让小乔氏一阵恍惚。 ? ?感谢投推荐票的朋友 第四十八章 五颜六色的小乔氏 这姑娘身上那份素雅到极美的气韵,倒是有些像长姐。 那年送春宴,长姐也是这么一身素衣衫,巧笑倩兮。 可穿得素净的长姐,还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她还未及笄,怯怯地躲在长姐身后,听别人夸长姐天姿国色,说乔家有一对姐妹花,心里暗暗高兴。 伯府收到了送春宴的帖子,可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去了定要被人笑话的。长姐就挑灯熬了几夜,临摹了字帖给她换来一对嵌宝石金镯子。长姐的字很值钱,除了宫里的赏赐,她的金玉钗环,妆锻袄子,织金月华裙,都是长姐用字给她换来的。 出门前她看长姐素淡的衣衫,头上只簪了一支早就磕了角的梅花玉簪,问长姐怎么不给自己也换点首饰。长姐说,母亲那也需要首饰,她向来不喜欢金银,穿什么都可以。 长姐从前对她说过,“何必浅绿轻红色,我喜爱的是梅花,俏丽又不争春,素雅清韵,才是它独有的美。” 她不喜欢素雅,她偏爱牡丹芍药的明艳,她喜欢这般张扬与热烈的美,独据天下春色,要在百花齐放中接受万众瞩目,宣告她是天地间的唯一。 送春宴上贵女们纷纷围着长姐,长姐浅笑盈盈,现场提笔挥毫,在泥金笺上写下《浣溪沙》送给贵女,还对着园子里的芍药,画了一幅晚春芍药写生图。 母亲也赞许长姐多与这些贵女来往,她也乐意,有长姐护着,她就不用跟贵女们应酬了,她知道贵女们根本瞧不上她,嫌弃她们伯府穷酸,恭维长姐才华过人不过是想要长姐的字。 她比不上长姐,学什么就精通什么,事事都力求完美。绣花习字、抚琴诗书,她样样不如长姐,她只要粗通皮毛,能敷衍母亲就行。有长姐挡在身前,她可以肆意妄为,有长姐护着她,她可以潇洒随心,心安理得地过着她想要的日子。 伯府乱七八糟的后院,入不敷出的穷酸抠搜,母亲喋喋不休地要求与指责,都有长姐为她挡下了。 她快活了十六年,直到长姐乍然离世。 长姐不在了,没人能护着她了。 眼前的素雅少女,衣袂翩飞,像极了那年武安侯府,入目皆是仓皇刺骨的惨白。 “侯夫人。”沈寒浅浅施礼,从前小乔氏经常望着她发愣,齐嬷嬷说这是因为夫人想念长姐,因为姑娘与她母亲太像了。 那时候的她,信以为真,觉得自家姨母真是情真意切,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小乔氏微微拧眉,这姑娘看过来的眼神像淬了冰,针针刺目,刀刀剜心,她顿时觉得心里凉凉的。 “多谢郡主,我家女儿不懂事胡乱跑,倒是给郡主添麻烦了。”小乔氏正准备寒暄几句,郡主直接截断她的话,“不麻烦。陆姑娘冰雪可爱,一眼就叫人喜欢。侯府的姑娘来赴宴,身边得多安排两个人跟着,免得姑娘家一个人手忙脚乱的。” 众贵妇齐齐抬眼看向小乔氏,再看向郡主。 郡主身边的姑娘,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再看向侯府姑娘的身后,是一个人也没有。 小乔氏被贵妇们复杂多变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热,是陆青自己只带一个婢女出来,怎么能怪她,说的好像她刻意委屈了陆青一样。 陆青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若不是遇到郡主和沈姑娘,青儿都要吓坏了。郡主,姨母是给我指了个婢女的,就是她,”她看向呆呆愣愣的素锦,“素锦陪我去更衣,走到一半,素锦说她帕子丢了要回来找,我想着更衣的地方也不远,就让她回来了。可我没想到会弄污了裙子,心急之下又迷了路,这才回来迟了,还让姨母担心了。” 哦—— 武安侯府可是京师里鲜少的没有秘辛轶事的勋贵人家,哪家高门大户不是天天上演水陆空大战,就他们家,安安静静的,让人想寻个是非聊聊都寻不到。 今日倒是新鲜,小乔氏这个继母给自家姑娘指的什么人,还能扔下主子跑了。这侯府平时得有多乱啊,婢女都敢私自跑回来看戏。 啧啧啧... 继母就是继母,若是亲娘,女儿不见了许久早就急疯了,就小乔氏,还能安安稳稳坐那看戏。 怕是戏台子上的霍仙郎,都比女儿重要。 一旦撕开了侯府家宅秘事的口子,想怎么传就要看贵妇们的心情了。 贵妇们掩口轻笑,“侯夫人也是许久未出门了,今日是霍仙郎唱得太好了,侯夫人怕是看得入了迷,就没注意到自家姑娘。” 言下之意,就是嘲讽她,出门就顾着自己玩,连孩子不见了都不管不顾。 小乔氏被讥讽的浑身似火烧,指尖都在发烫,怒横了素锦一眼,素锦腿一软就瘫下了,她想解释,是陆青让她回来找帕子的。 可是,她回来看戏是真的,扔下姑娘走了也是真的,迟迟不回去也是真的。 这半真半假的,她怎么解释。 陆青说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陆青说的假话她根本无从辩解。 “是我管教无方,让郡主见笑了。”小乔氏红着脸,垂下的眼睑撑不住脸皮,都垮到了容嬷嬷头顶。 “就是委屈了你家姑娘。”郡主有些看不过去,侯府的女儿,出来赴宴能被个婢女扔半道上,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女儿家金贵,侯夫人多看护着就是了。” 陆青眼角微微湿润,郡主还是那样良善心软,第一次见面就肯为个陌生姑娘出头说话。 小乔氏的胸口像被湿棉絮裹住,那股火在五脏六腑里乱撞,烧得她指尖发麻。这下好了,明日满京师都会传言,她这个姨母,如何亏待女儿,如何治家不严,如何耽于玩乐。 可偏生一句反驳也呛不出来,一张脸涨得红了白,白了青,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反复浸过,耳尖都憋得发紫。 沈寒看着一脸憋屈的小乔氏,往日的温柔与从容褪去,这张五颜六色的脸,此刻倒是显得有点狰狞。 从前她那张温和亲切的脸,也是可以说变就变,比枝头的花,更快换季。 “我瞧着你家姑娘合眼缘,”兴宁郡主褪下手上的白玉双螭镯给陆青套在腕间,“我家寒儿也是刚回京师,没多少认识的朋友,如今她与你家姑娘投缘,以后让她们常来往,一块玩。” 沈寒点头,挽着郡主笑,“母亲说得是,陆姐姐和我同岁,又只大我一天,定能合得来。”抿唇看小乔氏,“听陆姐姐说,侯夫人待她如珠如宝,方才见侯夫人是真急了,果然是母女情深。” 这丫头是在明晃晃的讽刺她吗。 小乔氏气得浑身发抖,眼见着沈寒和陆青挽着兴宁郡主,说是要去看那一片开得旺盛的芍药,三人笑着前行,步子里都透着默契,那亲昵劲儿,真是情同母女。 这边的戏看完了,贵妇们纷纷散去,回看台那还有霍仙郎的戏看。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这个月外出应酬的话题已经有了。 素锦低着头不敢说话,小乔氏无视她,只冷冷地看着容嬷嬷,“瘫在那现什么眼。”容嬷嬷怎么现在蠢成这样,塞个人进云海轩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找了一个蠢笨如猪的丫鬟,给她落了一屁股的非议。 容嬷嬷一脚踹在素锦腰上,“你是死人吗,还不去跟着大姑娘。”这个乡下丫头是白痴吗,还有脸坐在那一动不动,“去啊,听听她们都说了什么。”在素锦后背用力拧她,素锦低呼一声不敢哭,抽抽搭搭地跑了。 小乔氏目光沉得像冰,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去的背影,兴宁郡主这个女儿,真是碍眼。 第四十九章 奇妙的缘分 “珍珠,你瞧,这才多久,沈寒就新结识了贵女,还一起有说有笑,”沈漫轻哼,“这么快就热络起来了。”远远她就瞧见沈寒和郡主以及一个面生的贵女,亲亲热热的去赏花。“你说,这女子莫不是她上元节结识的那位?” 自家姐妹爱答不理,对别的贵女就攀附逢迎,沈漫在心底嗤笑,瞧沈寒笑靥如花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样笑过。 对着自家大姐姐,就是冷言冷语,非打即骂。出来赴宴,就上赶着巴结别的贵女,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珍珠认出来了,就是上元灯节那晚走桥的贵女,说是武安侯家的姑娘。可她不敢说,那晚是二姑娘替她遮掩了弄脏贵女衣衫的事,她才免去了一场责打,“应该不是,奴婢听说那晚遇到的贵女,一身锦衣绣袄,今日这个贵女穿得清雅,不太像呢。” 珍珠瞥了沈漫一眼,凭她对沈漫的了解,若是知道珍珠见过那位贵女还瞒着她,不把她打个半死才怪。 玉簪这个小蹄子,那夜匆匆忙忙的,不过就是远远瞅见了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就跑去沈漫那添油加醋,自以为很了解沈漫,说点二姑娘的消息就能得赏。结果呢,因为说不清那位贵女是谁,别说得赏了,还被沈漫抽了几手板,真是个呆子。这些年,沈漫和二姑娘过招就没赢过一次,哪次不是自己气得跳脚,回头再拿她们这些无辜的丫鬟出气。 珍珠轻轻抚了抚手臂,那日沈漫被二姑娘打了耳光,又不敢声张,回去便拿她出气,用荆条狠狠打了她十几下,专挑不漏肉的地方下手,打得她后背和手臂一片青紫,现在摸上去还痛呢。 现在她已经不指望随沈漫嫁入高门大户了,跟着沈漫这么多年,有多少次希望,就有多少次失望。就凭沈漫妒贤嫉能的小心眼,她就是跟着嫁进豪门也是有吃不完的苦。 唉—— 珍珠看着跟在沈寒身后笑眯眯的溪雪,真是羡慕啊。二姑娘对婢女,是又赏银子又给新衣裳穿,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惦记着她们。她就没这个命,三天两头要挨打挨骂。什么时候能离开沈漫,哪怕是嫁到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也比日日做沈漫的出气筒强。 沈漫的想法珍珠也不能理解,二姑娘认识什么贵女,那是人家愿意和二姑娘结识交往,可若是遇到你的话,她瞄了瞄沈漫,“姑娘,我们去郡主那吗?”依她粗浅的认知来看,今日的宴席上,根本就没有贵女来搭理沈漫。 沈漫初到京师,本就面生且没有贵妇为她指路,她又不愿意跟着沈寒一起待在郡主身畔,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四下逛。别家贵女肯来结识二姑娘,那是看中郡主的地位,偏偏沈漫又傲着性子,就指着谁家贵女看她姿容不凡,特意来结识她呢。 “不,我们去戏台那。”虽说听不清沈寒与郡主同一群贵妇说了什么,但看她们几个走了后,那个身穿织金云雁纹暗花缎的贵妇人脸色极为难看,满脸都透着厌恶沈寒的情绪。 那就去认识认识。 只要是讨厌沈寒,就和她沈漫是一路的。 阿娘说过,女子的敌意往往没有明确的道理,看不顺眼,就是道理。 沈漫袅袅娜娜地轻晃到看台那,见那位华服贵妇看都没看她一眼,心下有些憋屈,等了又等,对方也没有过来搭话的意思,只能忍着傲气,莲步轻移晃到贵妇身畔。 这人好一身贵气,单看她狄髻上的金累丝分心与白玉满池娇观音,玉色润得都要出水,腕间一对金累丝虾须镯,嵌了大颗大颗的红宝石,这贵妇定是哪个勋爵世家的,一身的贡品味。 小乔氏怒意不减,趁贵妇们走了,对着容嬷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眼睛让浆糊封住了吗,找个人都能出岔子,今日这事,让我丢尽了颜面。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你,瞧瞧,把你养得一身肥膘,脑子都让你自己吃了吗。合着我养了个废物是不是!” 被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讥讽,气得她七窍生烟。尤其那丫头的眼神,冷飕飕的,跟钢刀刮骨一样,还总能莫名的想起长姐。小乔氏的火窝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觉得自己都要爆炸了。 小乔氏正在喋喋不休地数落容嬷嬷,就听一管脆生生、甜津津的声音响起,“这位夫人,我家妹妹,是不是惹您生气了?我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小乔氏疑惑抬头,就见一位身穿水红遍地金妆花缎,内里还衬了杏红杭绸,一身红艳艳的,戴了一对蒜头金镯,长得花容月貌但打扮得过于俗气的女子,笑盈盈地看着她,“你家妹妹?” 这女子深深福礼,“夫人,小女是兴宁郡主家的长女,方才瞧见,我家二妹妹似乎是言语冲撞了夫人,她年幼无知又被郡主宠得骄纵狂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一看就出身高贵,往这一坐,周遭都亮堂了几分。您的这份从容大气,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大族的教养,您的贵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我二妹妹不懂事,还请您千万别同她计较。”沈漫笑意都堆到了额角,这位贵妇,看着可比沈寒结交的贵女要更金贵呢。 这女子说话倒是讨喜,尽管奉承恭维得有些明显,可谁不喜欢别人巴结讨好自己。 小乔氏被沈漫一顿飞天遁地彩虹马屁拍得心情好了些,刚才又骂了容嬷嬷一顿,气也出得差不多,“你既是郡主家的女儿,怎的一个人孤零零,方才不见你同郡主一起?” 沈漫垂首,在眼眶里攒了一泡泪,未开口就先哽咽,“我...我不如二妹妹,嘴甜舌滑讨得郡主欢心,”水汽漫上睫毛,微微颤着音,“二妹妹是由郡主亲自抚养大的,我...我是姨娘养大的。” 姨娘养大的,这几个字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难以启齿。卑微的出身,永远是扎在心里的刺。 小乔氏眼皮掀了掀,眉头微挑,原来是个庶女,难怪会这般做小伏低。不过这个庶女倒是懂事,又有眼力劲,比刚才那个无理狂妄的丫头要强多了。 似是看出小乔氏眼中的轻慢,沈漫忙解释,“我家二妹妹打出生就没了娘,郡主怜惜她所以特意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来京师的路上又病了,所以郡主对她是百般宠爱。” 小乔氏目光淡淡扫过她,“哦?倒是个可怜孩子,那她亲娘是?” 原来是个没娘的孩子,难怪这么没教养。 “听我姨娘说,她亲娘原是郡主的贴身婢女,所以郡主待她们娘俩格外不同。”沈漫特意强调沈寒也是姨娘生的,跟她一样,并不比她高贵。 呵! 原来郡主也是个继母,在她跟前演什么伪善! 还女儿家金贵,你自己不也区别对待,亲养的就宠溺骄纵,妾室生的就得看你眼色过。 养出来的女儿尖酸跋扈,狂妄自大! 小乔氏轻哼,褪下腕间的虾须镯,拉着沈漫的手给她套上,“好孩子,委屈你了。我一见你就觉得合眼缘,往后要是日子过得不顺心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 沈漫心下大喜,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肩膀晃得像被风拂过的柳枝,“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敢问夫人您是?” 小乔氏横了容嬷嬷一眼,容嬷嬷立刻挺直脊背,眼皮一抬,摆出管家嬷嬷的气势,沉着声,“这位是武安侯夫人乔氏。” 珍珠低着头,咦,那天遇到的贵女也是武安侯府的,今日沈漫结识的贵妇也是武安侯府的。 这真是,非常奇妙又莫名其妙的缘分啊。 “对了,你方才说你二妹妹病了是怎么回事?”小乔氏轻轻抿了口松萝梅卤茶,这腊月窖藏的腌白梅喝起来有股寒冽之气。又让小乔氏想起沈寒。那丫头看她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直接刺她面子了。 沈漫头微微一偏,“也不是什么大病,先是染了风寒病了些日子,病好了以后,二妹妹说是不记得我们了。”要她说,沈寒就是爱矫情,得个风寒,也要折腾出与旁人不同的花样来。 没听说谁家染了风寒能失魂的,就沈寒不一样。 小乔氏和容嬷嬷一惊,齐齐看向沈漫,“什么叫不记得?” “郎中说这叫,”沈漫拧着眉想了下,“哦,叫失魂症。” 哐当—— 青瓷盏重重砸在地上,咕噜噜碎了一地。 ? ?再次感谢投推荐票的朋友 第五十章 这次我们认识吗 “陆大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刚穿过曲廊,陆青迎面就见傅鸣不疾不徐地漫步过来,那双亮得会发光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探究。 今日送春宴,虽说没有严格男女分席,但男宾都基本都集中在外院,或是射柳,或是赛马,隔着院墙听起来很是热闹,眼前这人,为什么会跑到内院来。 “我以为,赏花游湖、掷骰行令,是只有女儿家才喜爱的。”陆青眉头轻蹙,她不过就是错认过傅鸣一次,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盯着她。 想起上次因为傅鸣被众贵女围着看,陆青四下看了看,今日她没带扶桑出府,素锦让她找了个借口打发到庄子外去寻车夫了。 “这里我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人,”傅鸣看出陆青眼中的警惕,广袖微荡,探手自怀间缓缓抽出一方帕子,层层展开,“我是特意来寻陆大姑娘的。” 特意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天青色的帕子,一角绣了五瓣梅,是她那日在花春堂给傅鸣擦血污的帕子。 是要还给她吗,陆青伸手。 傅鸣迎着日头,轻轻晃了晃帕子,在陆青伸过手的瞬间,攥在手里收了回来。 “不是要还我?”陆青不解,傅鸣在她眼前晃帕子,是为了显摆给她看洗得多干净吗? “帕子的颜色我很喜欢,陆大姑娘不介意送我吧?”没等陆青回答,傅鸣直接把帕子塞进怀里,“我听闻,陆大姑娘今日与郡主和沈姑娘一同赏花游玩,相谈甚欢。” 所以不是来还帕子的,就是把她的帕子拿给她看一眼是吗。 “傅大人,您是一直盯着我们吗?”傅鸣是不是没有别的事情干,听说他在查大案子,怎么这么有空盯着两个陌生姑娘。 “有件事,陆大姑娘可能不知道。”傅鸣脸上挂着如常的浅淡笑意,眼尾翘着漫不经心的弧度,目光却沉沉锁住陆青,“正月里,在回京师的水路上,兴宁郡主遇到了水匪袭击,我碰巧经过,救了郡主以及沈姑娘。” 所以呢? 她现在的身份是陆青,难不成让她变回沈寒给他磕头谢恩吗。 “救命之恩,应当没齿难忘。”傅鸣慢吞吞的一点一点靠近陆青,“对救命恩人的脸,一般不会轻易忘记,您说是吧,陆大姑娘。” 救命之恩,这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得瓷实。 陆青没说话,她没忘记,可她现在不是沈寒,没法点头也没法摇头。 傅鸣看向院墙外,“可是,方才我与兴宁郡主遇见,郡主对我答谢之时,那位被我从冰水里救上来的沈姑娘,却好似并不认得我。”他眉梢微挑,唇线抿成一行,似扬非扬,似笑非笑地看向陆青,“陆大姑娘,您说怪不怪?” 那位沈姑娘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 若不是今日兴宁郡主与沈姑娘就站在他眼前,傅鸣险些以为自己救的那个人是眼前这位陆姑娘。 上元灯节那夜,陆姑娘看到他的瞬间,眼底像是被骤然点亮,兜满了惊喜与意外,有种要落泪的感激,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傅鸣敢肯定,这位陆姑娘从前就认识他。为何第二次在花春堂遇见,又要装作不认识他,他还没想通。 “我倒是听沈姑娘提过,说傅大人救了她,一直很想好好感谢您。只是她当时掉到冰水里,人冻得有些晕眩,许是没看清傅大人的脸吧。”陆青在心里微微叹息。 沈寒不认得傅鸣很正常,上次在花春堂也不过是看了个侧脸。没办法,傅鸣实则救的是她。 这人究竟要干什么。 是来收救命之恩的报酬吗。 傅鸣点头,这个借口听着十分合理,很难挑刺。 “所以,陆大姑娘,是听沈姑娘提过我,才会在方才一见到我,直接称呼我为傅大人吗?”傅鸣笑得意味深长,眼底浮着层暗涌,像是藏了片深不见底的湖。 “并不是。”陆青冷着脸,“上次在花春堂被傅大人无端诘问,于是回去让人打听了一下。” 傅鸣这张脸,京师里认得的人多了去,随便找个借口都能圆得上。 谨言慎行,规行矩步。傅鸣想起这八个字,跟眼前这位微微带刺的陆大姑娘,完全对不上。 果然传说,只能是传说。 “我还听说了另一件很怪的事,”傅鸣笑得更肆无忌惮,像猎人盯住落网的猎物,“听说陆大姑娘和沈姑娘,一起染了风寒,还一起失了魂,听起来就很不可信,是不是很奇怪?” 是一起被人害了,陆青在心里默默纠正。 “傅大人,我只是偶感风寒,有几日神思恍惚而已,”陆青稍稍顿了下,“传言不可信,不过都是些市井妇人茶余饭后的荒唐话。” 这件事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傅鸣觉得事有蹊跷也在理。可就算她和沈寒病得离奇,与他又有什么关联。 傅鸣之前怀疑梁王和郡主,与武安侯两家之间是否有什么私下交往,陆青听闻案子已结,朝堂已是洗了一大波人,沈寒说这里也有梁王在圣上跟前帮着说话的情分。梁王既然肯襄助傅鸣,就不会是与武安侯和太子有什么牵扯,傅鸣还在怀疑她们什么。 傅鸣听出陆青的意思,你一个大男人,连街头巷尾的闲话传言也当回事。 这姑娘他见了三次,越来越摸不透,也越来越扎人。 第一次,是雪夜里那双透着惊喜的眸子,澄澈分明,直接撞到心底,他就记住了。 第二次,是陆青与沈姑娘遮遮掩掩地见面,还装不认识他,刻意回避的不对劲感觉,一直缠在心头,他又记住了。 这已是第三次碰面。 傅鸣深深吸了一口气,陆青将她们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误会,一股脑儿地圆了个遍,连细枝末节都没漏下。纵然是事过境迁的防备,但从头至尾也算妥帖周全。 “傅大人若是无事,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婢女还在门外等我。”傅鸣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带着审视的锐利,藏着不肯放过的探究。陆青不想再与此人纠缠,傅鸣敏锐善变,眼亮心细,话说多了,难免被他揪住破绽。 陆青在心底轻轻念叨,傅鸣的救命之恩,她怕是没机会报答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他一生顺遂平安,无灾无难,子孙满堂。 “我手里有一件令堂的物件,想要亲手还给陆大姑娘。”傅鸣拦住陆青。 “是什么?”陆青停下步子,陆青母亲的遗物?怎会在傅鸣手上。 “今日多有不便,看哪日陆大姑娘得闲,换个地方,慢慢聊,如何?”傅鸣唇角轻扬,眼尾漾开一抹浅笑。 “三日后,可行?”这两日还要处理院中的麻烦,陆青提议。 “一言为定,恭候大驾。”傅鸣抚掌。 “对了,陆大姑娘,”傅鸣想了想,叫住已走远的陆青。“忘了告诉你,我叫傅鸣。” 傅鸣笑得开怀,“陆姑娘,这次,我们算认识了吧。” 风卷来阵阵被揉碎的花香,扑到她面前,满耳喧嚣此刻落地无声。 陆青转身,一言不发地盯着傅鸣,悄悄攥紧指尖。 这个男人,比她还要睚眦必报。 第五十一章 原来是他 “是谁?”沈寒瞧见一个书童打扮模样的男子,在花丛后鬼鬼祟祟地挪来挪去,一见她就傻傻地笑。 郡主顺着沈寒的目光看过去,“寒儿,是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沈寒挽着郡主绕过花丛,直接无视。这个看起来不大正常的书童,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沈姑娘。”鹿鱼大叫一声,扑到沈寒面前,“嘿嘿嘿嘿...” 郡主和沈寒目瞪口呆。 鹿鱼很高兴,沈姑娘是他的福星呢。那日他陪二爷去趴墙头看沈姑娘,回来告诉夫人后,他就涨月钱了。 夫人听说二爷趴墙头偷看姑娘,一时惊喜交加,二爷说是去拜访恩师家眷,并不是偷看姑娘。 夫人一面点头认同,一面悄悄把他叫过去,细细问了沈姑娘的模样、性情等。 鹿鱼说,沈姑娘很好看,肌肤像园子里的杏花,双眸像山里的清泉,气质像夫人您这般高雅,整个人都光芒四射。那些曾来家中做客的大学士女儿、尚书女儿之类的姑娘,和沈姑娘一比,都灰扑扑的。 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接着问,那性情呢? 鹿鱼想了想,沈姑娘掐人脖颈,打人耳光,威吓要挟...... 鹿鱼笑眯眯地告诉夫人,沈姑娘,性情很厉害! 今日他和二爷来赴宴,不便进内院,就一直在园子外蹲守。他和二爷蹲得腿都麻了,才看到郡主和沈姑娘走过来。 想到满满当当的荷包,二爷给买的盐焗花生和糖炒栗子,鹿鱼不自觉地露出憨憨的笑,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郡主被鹿鱼笑懵了,“这位小哥是谁家的?” 沈寒默然,今日的意外真不少。 先是遇到傅鸣,说是来和郡主道谢,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沈寒牢记陆青说过,不要与此人有过多接触,她也不清楚傅鸣到底在奇怪什么,也不能问。 接着就是这个书童,笑得奇奇怪怪,这样子倒是让她想起...... “拜见郡主,见过沈姑娘。”许正大步走来,向郡主行礼。刚才蹲太久,他硬是缓了好一会才能走的出来。 “这位公子是?”郡主瞧着许正眼生,这人,莫不是来寻寒儿的? “回郡主的话,下官姓许名正,家父是庆昌七年的状元,现任刑部尚书,家母出自林氏,乃前翰林院掌院林公之女。家中上有兄长,现任左通政,下有小妹,尚未及笄。我在家中行二,是庆昌十七年的探花,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我幼年曾有幸得沈状元指点迷津,沈公于我,有半师之谊。听闻郡主回京,特来拜谢。”许正一口气说完,长长吁出一口气。 眼见鹿鱼偷偷对他点头,许正眉梢上扬,这下算是解释清楚了吧。 “原来是许家二郎。想起来了,”郡主笑了,“他说你天资聪颖,才思敏捷,是大贞难得一见的人才。” “恩师提过我?”许正没想到,当年一个小小狂傲稚童,能让名震大贞的状元郎记住。 “提过,如今你已高中探花,还做了御史,说明他没看错人。”许家一门清流,郡主也有所耳闻。 沈寒记起,初见时他衣衫不整,半男半女,今日他一袭苍蓝直身,肩背挺直如松,眉眼清朗如舒月,倒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许正,这个名字她在侯府的时候听过。 侯爷说许正刚正秉直,连皇后的娘家人也照样上奏本弹劾。他为人行事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让皇后与太子找不到他的短处和把柄,拿他没办法。大贞能让皇后和太子吃瘪的人不多,许家二郎算一个。 小乔氏对此嗤之以鼻,说这类人就是沽名钓誉,以为尽职尽责弹劾人就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不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太子登基,许家怕是落不到个好下场。 祖母却说,许家的儿郎没有懦弱的,御史就得是脊骨硬,敢直言上谏不怕触怒天子。若行事软趴趴,畏首畏尾,只能是国之蛀虫。许正这样的人,才是大贞的中流砥柱,才能托起大贞的江山社稷。 原来是他! 许正见鹿鱼对他拼命眨眼,轻咳一声,“沈姑娘,那日多有误会,我是去查案,若有冲撞之处还请见谅。” 郡主奇怪地看着两人,“寒儿,你们认识?” 沈寒神色自若。 记起来了,那日许正被溪雪砸了一脸香粉,“那日我去花春堂,想替祖母选些玉容膏,碰巧遇到了许大人正在查案,所以见过。” 许正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至于上元灯节那夜,轻烟楼外的尴尬偶遇,两人十分默契地佯装忘记。 鹿鱼对许正挤眉弄眼。 许正回鹿鱼勾勾嘴角。 沈寒见二人不知在打什么暗语,让她有种此地不宜久留的直觉。“许大人,天色已晚,我与母亲就先行一步了。” 许正拱手施礼,肩头重担已然卸下,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也稳稳落地,呼吸都畅快了。 鹿鱼急了,扯着他衣袖,“二爷,说话,快...快拦住姑娘。”二爷就会傻傻看着姑娘,要急死他了。 他今日是带着夫人的任务来的。 “鹿鱼,莫急,我与沈姑娘的误会已然解开。”许正笑眯眯,今日一见,他刚正不阿的形象定会深深烙印在姑娘心间。 “二爷,约见面。”鹿鱼一跺脚,他家二爷真是书读懵了。 夫人交代了,要敦促二爷与沈姑娘有进展。 “见面?”许正没明白,他是不想让恩师的女儿误以为他是什么人妖,解开误会就好。 “二爷,沈公...沈公案子。您每日都看,查灭门案,也是为沈公。”鹿鱼急得跳脚,小脸憋得通红。 “这跟沈姑娘有什么关系?”许正还是不懂。 “二爷,得告诉姑娘,这些年,您从未放弃,您一直惦记沈公。”鹿鱼启发许正。 这样沈姑娘才会感动、感激以及感谢你啊。 鹿鱼发现,他家二爷弹劾人的时候,心思密得像蛛网,全方位立体式布局,细节无一错漏,让人佩服。一旦对着姑娘,就是循规蹈矩,言行刻板。 太轴! “沈姑娘,请留步。”鹿鱼眼见许正没动作,冲过去拦住沈寒。“我家二爷,有话要,单独,与沈姑娘说。” 他家二爷脸皮薄,只能他冲在前面。 单独面对许正,沈寒有点心虚,不会是为了上次砸他香粉的事吧。大贞公认的耿介之士,被她误认为是人妖。 “寒儿,我在马车上等你。”郡主抿住唇,轻轻拍了拍沈寒的手。依她看,这二人之间,好似有些奇怪的故事。 许正看着郡主远去,默在原地。 说话,二爷。鹿鱼疯狂眨眼,眼皮都在冒火星子。 不知道怎么说。许正锁着眉,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鹿鱼眯眼一眨一眨,许正眉头忽上忽下。 “许大人,是有何事?”沈寒见许正叫住她又一言不发,面上风云多变,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鹿鱼忍不住了,“沈姑娘,二爷在,查沈状元。” 沈寒诧异,沈状元已经去世多年,还要查什么? 许正扶额,真是谢谢小鹿鱼了。 对上沈寒盛满星光的双眸,她这次没用鄙视的目光看自己,许正觉得已经前进了一大步,清清喉咙,“沈姑娘,沈公的案子我从未放弃,还请您和郡主放心。” 沈状元的案子? 她只知道沈状元当初是得罪了太子和权臣才会被贬应天,小乔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后给圣上施压,因为太后一直看梁王和郡主不顺眼。 “许大人,您是查到什么了吗?”沈寒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但许正的话里,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头。 “尚不明确。”许正不愿多言,苦了鹿鱼在旁急得抓耳挠腮,二爷挑灯苦思那么多日夜,就给人家姑娘四个字。 眼见鹿鱼要开口,许正眼疾手快,一把掩住他的嘴,“不早了,郡主还等着您,沈姑娘慢走。” 见许正的表情释然后又加了几分凝重,沈寒轻轻福了福身子,“那就先多谢许大人了。” 许正盯着沈寒远去的背影,“鹿鱼,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他就看到他家二爷很木讷。 许正看见了,沈寒眼角处的几缕睫毛微微濡湿,沉甸甸地垂在眼尾,不似其它的睫毛轻盈上扬。 所以,许正不忍把尚未定论的事情贸然告知,以免让她更伤怀。 和郡主在一起时,沈姑娘分明是在笑着的。 之前是有什么事,惹得她伤心了呢。 第五十二章 主仆俩的密谋 “陆青定是装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匆匆忙忙离开送春宴,小乔氏进了马车后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一把揪过刚爬进来的容嬷嬷,拼命晃着她。 “容嬷嬷,你说是不是,陆青是装的,她根本什么都知道。”小乔氏的心,在听到沈漫的话后,咕咚一下,直直坠入幽深的井底。 从前她竟没看出来,这丫头这么会演戏,又是高热又是失魂,骗得她好苦。 小乔氏极度紧张,手上的劲道不自觉加大,容嬷嬷的衣襟被直拽到脖颈处,再被晃来晃去,她顿时呼吸艰难,眼白不受控地向上翻起。 晃了许久,容嬷嬷都未吭声,小乔氏眼角余光瞥见容嬷嬷竟开始翻白眼,心中惊恐加剧,下意识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开,放声尖叫,“你做什么呢吓我!” 容嬷嬷毫无防备,后背“砰”的一声,重重撞到了马车壁上,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原本就腿软心慌,喘气困难,此刻只觉眼前有大片乌云遮住,艰难哑着嗓子开口,“夫人,您勒死老奴了。” 小乔氏靠在马车上,深吸一口气,瞪着瘫成一团肥肉的容嬷嬷,“你说话呀,咱们现在怎么办。” “是你说的,陆青定是不记得了,看我们的眼神毫无异样,就是失魂了。” “是你说的,让我静观其变,让我不要慌张,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她一如从前那般母女情深的过日子,待她嫁出去就好。” “是你说的,陆青已经没有威胁了,你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话,都说她无事。” 小乔氏一指头戳到容嬷嬷脸上,“全都是你说的,全都是你让我这么做的,现下她根本就是没失魂,不过是装样子。你还说你的人得力可信,你的人比你还蠢,传回来的话能信吗?” 越想越气,越想越慌,小乔氏眼睛瞪得要冒出火来,死死剜着容嬷嬷,声音又尖又利,“别人家的嬷嬷,能为主母遮风挡雨、分忧解难,偏我身边的,养的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连脑子都拎不清的蠢货!” 她指尖重重碾过容嬷嬷的脸颊,每一下都戳得容嬷嬷脸皮发颤,“要是……要是这事兜不住,你就给我去死。养你这么多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也该轮到你替我扛雷了。” 小乔氏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容嬷嬷眼前模模糊糊,耳边朦朦胧胧,她今日着了凉,额头渗出细汗,隐隐觉得身子开始发热,小乔氏狰狞的脸在尖叫什么,她都听不清。 小乔氏见容嬷嬷半睡半醒的模样,抄起手边的一盏冷茶,兜脸泼了上去。“你还敢睡?!火烧眉毛了不知道吗?”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带刺砸向容嬷嬷。 容嬷嬷被冷水激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大眼,眼前小乔氏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这...这真的是她一手看护长大的夫人? 夫人一向语调温软,连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从不会高声半句。这份高贵优雅,是当年被伯夫人用戒尺一下下打出来的。 上次见到夫人失态,还是大奶奶没了,她陪着还是姑娘的夫人去武安侯府吊唁,撞见满院白幡飘得人眼晕,素纸灯笼晃得人心慌。夫人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勾勾望着长姐的棺椁,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一整日,夫人都抱着头瑟缩在墙角,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近乎疯狂地喃喃自语,“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你不管我了吗...不是说好...要护着我一辈子的吗...” 容嬷嬷以为,夫人是因为长姐乍然离世吓坏了。 对,后来还有那么一次。 伯夫人逼着姑娘嫁去武安侯府做继室时,容嬷嬷心里是认的,她一个仆人都清楚,若不是大姑娘进了侯府,时常接济伯府,伯夫人她们哪里能有如今这般穿金戴玉、衣食无忧的日子过。 可夫人当时如疯了一般,砸了杯盏,撕了衣裳,死死箍住伯夫人的腿,说什么也不肯嫁。伯夫人震怒,赶走一众婆子仆妇,将夫人锁在屋里,断了水米。 三日后,夫人出来时瘦得脱了形,一声不吭地嫁进了侯府。从此以后,她和夫人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容嬷嬷——”小乔氏尖利刺耳的音,划破她的耳膜,直直撞到额角。 “你死了吗?我问你话呢。”小乔氏见容嬷嬷此时此刻还敢闭着眼,怒不可遏。 容嬷嬷一把抓住小乔氏挥过来的手,“夫人,听老奴一言,”她已是精疲力尽,可夫人这样,回到侯府是要出事的。夫人出事,她也要跟着出事,只能她警醒着。 “老奴觉得,就算那沈姑娘和咱们大姑娘,都得了失魂症,也不表示,大姑娘就是装病。您想,大姑娘和沈姑娘,从前既不认识也无往来,不可能是二人商量好一起装病吧?”容嬷嬷眼见小乔氏慢慢安静下来,知道她的话起作用了。 容嬷嬷喘着气,把小乔氏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一点点慢慢揉捏着,“夫人,您别自个吓自个,老奴觉得,今日那位沈大姑娘的话,未必可信。她说自家妹妹失魂了,保不齐是后宅那些龌龊争斗的伎俩。她一个庶女,在后宅里讨生活,什么阴私下作的招数想不出来。” 陆青装病的念头,一直是根拔不出来的细刺,扎在夫人心底。夫人总暗暗担忧陆青是装病耍诈,被人三言两语一挑唆,就当真信了。 容嬷嬷轻哼,今日那个小庶女,装出一副可怜柔弱的样子,话里话外句句藏针,把她妹妹扎得一无是处。 呸—— 一个下三滥的玩意儿,还敢跑到夫人跟前装腔作势扮柔弱。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自己连正眼瞧的兴致都没有。 小乔氏喝了口温茶,慢慢回过神来,细细琢磨容嬷嬷的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兴宁郡主刚回京师,青儿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还能不知道她认识几个人。” 心一旦放下,人也松快了。小乔氏抬起眼皮子,瞧见容嬷嬷挂了半边脸的茶叶,有些碍眼,抽了块帕子递过去,“擦擦吧,瞧你这个狼狈样。” 容嬷嬷见小乔氏总算静了下来,心头那股悬着的气也松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的话,在夫人那里向来是管用的。 “不过,这事我总得不踏实,心里疙疙瘩瘩的,”小乔氏往后一瘫,“那个沈家二丫头,我瞧着就不顺眼。回头我得跟青儿叮嘱一声,少跟她来往。没教养的丫头,仗着个没落郡主的名头,就敢在我跟前龇牙咧嘴的!” 这一天赴宴折腾下来,她心里头又是憋气,又是火急火燎,既惶恐又吊着心,如今总算松了弦,只觉得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容嬷嬷瞅着这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近来她屡屡吃瘪,在夫人跟前都快抬不起头了,往小乔氏身侧凑了凑,“夫人,老奴倒有个主意。” 自个丢的面子,得自个挣回来。 “什么主意?”马车轱辘轱辘地晃着,小乔氏半眯着眼,有些昏昏欲睡,声音里裹着层刚要入梦的黏糊劲儿。 “回府后,咱们先去见太夫人占个先机,”容嬷嬷轻轻摇晃小乔氏,低声说,“您就跟太夫人言明,那郡主家后院不安分,是非窝子似的,让太夫人发话以后少来往,这么一来,大姑娘那边自然也就没话说了!” 容嬷嬷担心,现在的夫人压不住大姑娘了。她心里隐隐有个预感,就冲大姑娘今日连院门都不给她进,想让大姑娘像从前那般乖巧听话,怕是难了。 “嗯...按你说的办吧。”小乔氏声音含含糊糊的,没等容嬷嬷再说话,昏昏睡过去了。 容嬷嬷当下斗志高昂,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容三娘今日就要让那些小蹄子们看看,她是如何拿捏大姑娘的。 马车一停,容嬷嬷一马当先跳下来,扶着小乔氏直奔安隐堂。 刚过垂花门,一头撞见常嬷嬷笑吟吟立在月洞门旁。 “夫人回来了,太夫人让老奴候着,请您移步去安隐堂,太夫人有话要问。” 常嬷嬷看二人愣在原地,又补充了一句,“太夫人交代了,容嬷嬷也一块过去。” 小乔氏和容嬷嬷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 ? ?依然感谢投推荐票的朋友 第五十三章 很不对劲 容嬷嬷扶着小乔氏,一头扎进安隐堂,就见陆青稳稳地端坐在那,眼神沉静,正和太夫人说说笑笑。 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太夫人眉眼温和,笑得皱纹都慈祥了。 小乔氏暗自咬牙,这丫头到底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全然不知。宴席上说是去赏花,人就没影了,竟没想到是悄默声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她打。 “给母亲问安。”小乔氏懒懒福了个礼,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向陆青,“青儿先我一步回来了,倒是叫人意外,我还在宴席上到处寻你呢,没成想,你倒先回来了。” 回来就先来找老夫人,平日里也不见这二人多热络,瞧这两人亲亲热热的,真是奇了。 “许是今日宴席人太多了,我也没寻到姨母,只能自己回来了。”陆青浅笑,眉眼弯弯,露着懵懂的怯意,瞧着真是人畜无害。 容嬷嬷轻轻捏了捏小乔氏,别动怒,想想咱们是干什么来的。 扶着小乔氏坐下,容嬷嬷眼角顺着光影瞥了瞥陆青,看她笑意如常,心下放了几分。夫人就是瞎紧张,大姑娘不过十几岁的毛丫头,乳臭未干的,还真能翻了天去。 陆青端坐在紫檀六螭捧寿纹玫瑰椅上,分步未挪,看都没看小乔氏一眼。 小乔氏的火气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这跟郡主的女儿相处不过半日,已经开始有样学样了,和那个丫头一般,对着她也敢无礼放肆。 从前的陆青可是规规矩矩的,小乔氏隐隐约约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不对劲。像是封得严严实实的锦盒,被人悄悄撕开了道缝,虽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可那层完好的表象已经松了,偏这感觉又模糊得抓不住,只让她心里阵阵发紧。 太夫人轻咳一声,常嬷嬷站了出来,对着容嬷嬷沉声问,“容嬷嬷,你可知错?” 常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机缘巧合下入了成国公府,多年来一直陪着太夫人。她可是府里,唯一一位能穿青织金云雁纹褙子,配赤金耳坠的嬷嬷,这份骨子里滋养出的贵气与威仪,不容小觑。 容嬷嬷扑通就跪下了,低着头颤着声,“老奴知错,老奴知错,还请太夫人宽恕。” 小乔氏被容嬷嬷跪懵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说好回来先发制人的,怎么变成认错了? 容嬷嬷战战兢兢说完,忽的反应过来——她错什么了? 这会想再站起来也不行,太夫人正看着她。容嬷嬷定定神,挺了挺背脊,声音也稳住了,“还请常嬷嬷指点,老奴错在何处,也好早早改过。” “姨母,”陆青声音像裹了层蜜,甜甜糯糯地开口,“怕是您还不知道吧,素锦已经招认了,一切都是容嬷嬷安排的。” 小乔氏呆住了,眼里满是错愕。 容嬷嬷冷汗一滴一滴掉在衣襟里,那死蹄子居然出卖她!就知道乡下来的野丫头靠不住,平日里装得奴颜婢膝、可怜兮兮,背地里竟敢捅她刀子! 小乔氏张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素锦招认了什么? 她转过头盯着容嬷嬷,一双眼瞪得要喷火,你干的好事。 容嬷嬷匍匐在地上,努力控住身子不发抖。素锦说了什么,是要盯着大姑娘的举动,还是把大姑娘的消息报给她?她两眼一抹黑,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老...老奴...”容嬷嬷颤抖着磕头,“老奴是猪油蒙了心,昏了头了!老奴是一时糊涂,老奴知错!” 怎么办? 怎么办??? 容嬷嬷糨糊裹住的额头开始隐隐发热,额角胀痛得她眼前一片模糊,素锦,她到底说了什么。 不管她说了什么,全都推到她身上。 容嬷嬷死死盯着金玉满堂盘金银毯,烛影轻晃,金银纹在她模糊眼中变成大片金芒。 对!她是服侍侯夫人多年的忠仆心腹,主母院子的管事嬷嬷! 素锦不过是个才来侯府没几日的乡下丫头,怎能只凭她一面之词,就定她的罪! 对!就推到素锦头上! 容嬷嬷猛地抬头,双眼发出精光,“不是老奴,不是老奴,是素锦,是素锦这丫头!她黑了心肝,她...她图谋不轨...她狼心狗肺...她欺上瞒下...她背主弃信!” 除了小乔氏尚在发愣,满屋子的人均默然看着容嬷嬷。 容嬷嬷被看得心慌意乱,大声叫,“太夫人,您不能因为素锦那丫头一面之言,就错判了老奴。老奴忠心耿耿服侍夫人多年从无错处,素锦才来几日就敢攀咬我,可见她居心不正,包藏祸心,她的话不能信啊!” 容嬷嬷后背发紧,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瞅小乔氏,见她如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只觉得天旋地转。 关键时刻,夫人居然吓傻了。 “容嬷嬷,”陆青开口了,声音温柔似水,如春风拂面,落在容嬷嬷耳中却如勾魂使者的诵经声,“前几日,你送人过来之时,说素锦勤恳踏实,为人忠厚....” 陆青顿了顿,“今日,你又说素锦图谋不轨,背主弃信...” 像是被逗乐了,陆青唇边漾开细碎的笑声,“容嬷嬷,你这两次说的素锦,是同一个人吗?” 容嬷嬷被堵得哑口无言。 常嬷嬷双肩轻轻耸动。 小乔氏尚未回魂,看看陆青,再看看容嬷嬷,张了张口,一字未吐。 太夫人摩挲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深深看着陆青。青儿不同了,从前她断不会为了下人的错处,给小乔氏这么大难堪。 大约是见到容嬷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常嬷嬷开口了,“容嬷嬷,大姑娘今日在宴席上,被素锦扔下,差点迷路出事。素锦交代了,她是你的远房亲戚,是你引荐入府的,这人,你说该怎么办?” 容嬷嬷眨巴眨巴眼睛,就...就因为这个? 她跪得膝盖酸痛,冷汗浸透了衣背,此刻有些晃晃悠悠打摆子,“我...我...素锦她...” 眼见容嬷嬷已经语无伦次,常嬷嬷直言,“将素锦赶出去,能扔下主子的奴婢,一辈子不许再进侯府。另,容嬷嬷你识人不明,妄自差遣,扣罚月银三个月,以示惩戒。” 容嬷嬷抖抖抖,只顾磕头。 “今日出的这档子事,让侯府丢了脸面,府里的下人,夫人也该好好整治了。青儿院子里的人,以后让她自己看着办,夫人就别操心了。”太夫人看着小乔氏,语带警告,“记着,咱们侯府的体面,容不得半点轻慢。侯府的姑娘,更受不得这等委屈。” 小乔氏还未回话,陆青先接过话头,“祖母,孙女儿有件事向您请示下。” “今日孙女儿有幸结识兴宁郡主家的沈妹妹,也多亏沈妹妹襄助,孙女儿才避免了在宴席上出丑。”陆青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小乔氏,“后来孙女儿得知,沈妹妹竟然和孙女儿一样,都被人传言得了失魂症。” 小乔氏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陆青把她酝酿好的话全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太夫人攥紧掌中的佛珠,颗颗棱角硌着掌心,继而缓缓松开,未出声,只在心底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 “祖母,孙女儿觉得与沈妹妹很投缘,往后能和沈妹妹一块玩吗?”陆青满眼期待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垂首看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慢慢捻转,轻轻点头。 小乔氏的喉咙里像卡着团棉絮,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只能看着祖孙俩一唱一和。 容嬷嬷摇摇晃晃地扶小乔氏跨出安隐堂的院门,小乔氏下意识掐住她的手臂,“容嬷嬷,你有没有觉得很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今日太晦气了! 容嬷嬷很想哭,先是在风口罚站,冻得闹肚子,还未缓过神来就被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又被夫人骂得狗血淋头。 末了还被扣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让你传话给他,回复了吗?”不等容嬷嬷回应,小乔氏冷着声问。 “那边说...”一阵穿堂冷风刮过,容嬷嬷软软倒地。 “容嬷嬷。”小乔氏惊呼。 丫鬟们大叫,“来人哪,容嬷嬷昏过去了。” 陆青一脚跨过门槛,望见游廊尽头的小乔氏,慌得发颤的背影,被灯笼的光影糊成一团。 陆青慢悠悠抿了抿唇。 侯夫人,这才刚开始。 第五十四章 有点为难 云香阁,是京师独一份配备双层地龙的茶楼,窗外春寒料峭,雅间里暖意融融。 虽说立过春了,可京师还是冷得人发颤。陆青窝在掐丝珐琅三弯腿暖炕椅上,烤得浑身暖洋洋。 沈寒说这里的招牌是灵岩山产的紫笋红,霁红釉口盏边缘撒一圈细细的盐巴,茶汤里掺入奶皮子和黄柏蜜,微微一晃有着血珀冻的质感。 这在江南可不多见,陆青忍不住咋舌,京师的贵女,果然精于琢磨享受之道。 “我猜沈漫,但凡有找我麻烦的机会,半分也不会放过。”早在离开时,陆青就看到沈漫在远处朝着这边张望。凭她多年对沈漫的了解,无论沈寒现在结交了谁,她都要来捣乱。 沈漫手里握着她“失魂”的把柄,多年来随秦姨娘做小伏低,精通看人眼色之道。 小乔氏既不满郡主多事,更嫌恶沈寒对她不敬,把厌恶挂了满脸,沈漫必会打蛇随棍上,一面巴结讨好这位侯府贵夫人,一面不动声色地把自家妹妹的短处递过去。 落草为寇还讲究个投名状呢,凭沈漫的出身,若没点猛料,小乔氏怕是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这么巧,她看不顺眼的郡主女儿也染了风寒,又这么巧,也失魂了。 呵呵—— 陆青能想象,小乔氏得知这个看似把柄的消息会有多么惊恐慌乱。沈漫以为是卖妹求荣,实则是往小乔氏心里投了一把淬毒的飞刀。 那日陆青对容嬷嬷小惩大诫,让她在院门外冻了半个时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容嬷嬷便支撑不住,一身的威风气焰,在一众仆妇面前变成了直打哆嗦。 本就丢了面子,又要安抚因风声鹤唳而发疯发狂的小乔氏,容嬷嬷已是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再去管素锦的事,满心满眼只想着怎么把今日这桩塌台的局面圆回来,以免自己惹祸上身。 陆青给了素锦三十两银子让她回乡,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儿磕头认错,说自己被容嬷嬷诓骗,一时鬼迷心窍了才会听她撺掇,但她从头至尾没有泄露过陆青的半分消息。 毕竟也没有消息可以泄露,她几天都见不到陆青一面。容嬷嬷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十成的确凿消息,断不会贸然一口咬上来,平白惹祸上身。 素锦拿不到有用的消息没法向容嬷嬷交差,容嬷嬷没有陆青的确切消息无法在小乔氏面前得脸,两人之间的矛盾和疙瘩就会越扎越深。 有了白日里的几番慌张,那晚在安隐堂内,容嬷嬷对素锦出卖自己几乎深信不疑,不自觉就露了馅。即便她什么也没说,但太夫人心明眼亮,洞察秋毫,不挑明不过是给小乔氏这个侯府主母,留有最后的一丝面子与余地。 “祖母出面惩治容嬷嬷,算是敲打了她。”陆青想到那日小乔氏匆忙慌张的几乎失态,脚后跟都打晃,就觉得好笑。 “我现在出门见你,已经全无阻碍。如今全府上下的下人们,都不再惧怕容嬷嬷。还以为小乔氏对府里的下人管教得有多严,如今瞧着,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虚张声势罢了。”陆青眼尾漾着轻快的弧度,那笑意像带了暖意似的,丝丝缕缕漫开来,沈寒望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其实从前侯府的内院,是处在一种奇怪的平衡里,一边是规矩严苛到刻板的严谨,一边是暗地里鸡飞狗跳的混乱。没闹出乱子,是因为太夫人与侯爷常常不在府里,陆松人在书院鲜少回府,实则后院就只有侯夫人和陆青两位主子。 从前的陆青向来乖顺听话,将小乔氏的话奉若圭臬,从不置喙下人的错处,毕竟那会扫了主母的脸面。便是下人有个小偷小摸,或是爱嚼舌根搬弄是非,她也未曾在意。 无人制衡的小乔氏,早就膨胀到云霄外了,一直自诩自己管教下人得当,府里上下哪个不是对她恭恭敬敬,半分不敢违逆她。 所谓的滴水不漏,不过是无人较真。 乌云遮得久了,会以为光亮从未出现过。 沈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时候,她身边有乳母齐嬷嬷,有扶桑和流光,三人陪着她长大,云海轩的院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 “她这个侯府主母享惯了安逸,对周遭的危险与暗涌,全无嗅觉。”沈寒看着陆青,“不过这次以后,她会对你多加提防,万事要当心。” “我想夫人要消停几日了,容嬷嬷病着,她现下也觉得失了面子,院门都不出。”小乔氏即使知道了她与沈寒有相同的病症,也想不到她二人会换了魂。 小乔氏宁愿相信陆青是装失魂,也不会肯接受陆青变成另外一个人。 太夫人早就下了禁言令,严禁府里人传言陆青失魂,违者立即打二十板子发卖。陆青刻意在太夫人面前提起,就是要堵死小乔氏的嘴。 先发制人谁都懂,就看谁豁得出去。陆青敢当众坦白,小乔氏不敢当众面对她。 心虚的人总要吃亏一步。 “姨母挡在前面,而那个给她药的人,正是我们要找的幕后之人。还有一件事,”沈寒想起许正,“御史许大人,之前是我对他有所误解,他提及沈公当年的案子,说自己一直在查。” “我曾听...”沈寒顿了下,“听侯爷说过,沈公看似被贬,实则是圣上在暗中庇护,江南虽远在京师之外,却是适合避世闲居、安度余年,日子自能过得惬意安稳。” 陆青想了想,“母亲说过,父亲当年的同窗好友,也是同科进士罗大人,奉旨赈灾。他与后来被毒死的户部郑侍郎意见相左,罗大人认为赈灾银出库后的转运路线应按工部所定,可郑侍郎坚持要走另外一条线,说是那样可省三日行程,灾情汹涌,刻不容缓。” “谁承想,运银路上出了事故,赈灾银两丢失了近七成。郑侍郎言明路线是罗大人擅自修改的,说是罗大人监守自盗。太子是当时的赈灾主理人,为此震怒,上书要求将主事者罗大人斩首示众。” “父亲不信罗大人会监守自盗,执意上书为他辩解。可太子在朝中势力庞大,多数朝臣依附太子,一致主张严惩罗大人。圣上没有将罗大人斩首,只是将他全家流放,家产抄没充公。” “听闻罗大人阖家在发配琼州府充军途中,染了时疫,无一人存活。父亲不忍他身死还要背负污名,一直极力寻找证据为其翻案。母亲说,父亲本打算第二日上朝时拿出罗大人给他的书信为证,可偏偏那日证据遗失了。太子等人趁机发难,以‘其心不正’弹劾父亲,逼圣上惩治,太后也向圣上施压,父亲这才去了应天。” “当年的御史,正是许大人的父亲,他也曾极力上书为我父亲申辩,但最终皆是无果。”陆青轻抿茶汤一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查起来谈何容易。证据早已被销毁,许多人也已经是一抔黄土了。” “沈公于我,有半师之谊。沈公的案子,我从未放弃。”沈寒想起那个温润男子的话,心中微动,执念看来是会传染的。 “我会寻个时机,再问问许正。”沈寒点头。好人不该被蒙冤,即使这个人已不在世间,也该是干干净净、磊磊落落的。 “另有一事,傅鸣说他手上有件你母亲的旧物,我已约他明日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拿到我给你看。”陆青想起傅鸣的眼神,带着不肯放过分毫的探究,微蹙眉头。 “我瞧傅鸣,似乎对我们存着几分怀疑。”沈寒想起那日傅鸣投来的深沉目光,看向陌生姑娘的眼神,竟像在打量一个身份不明、值得深究的可疑之人。 “我拿了东西就走,实在不行,”陆青沉吟片刻,“我手上也攥着他的把柄,大不了互相要挟就是。” 这个傅鸣,可比小乔氏难应付多了。一眼像是看到人心底,一点消息就能让他闻风而动。 偏偏又是救命恩人,很难下手啊。 ?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五十五章 姜氏的如意算盘 “栋儿,快来见过郡主。”慈清堂里,姜氏端坐上首,嘴角噙着温煦的笑,冲着侄儿点头。 姜栋撩起纻丝直裰下摆,双膝稳稳跪地,冲着上首的郡主,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抬首时额间浮起红痕,姜栋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有力:“姜栋不才,幸蒙圣恩,侥幸中举。奈何月课、乡饮事务缠身,学台大人及诸司上官又频繁邀约,一直未能前来拜见郡主。今日特来向郡主请罪,望郡主宽宥我的无礼之罪。” 一番说辞面面俱到。 先挑明自己已经中举,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了,地位与从前大不相同。 跟着彰显自己得到上官们的青睐,刚刚中举就成为他们的座上宾。 再放低姿态,给郡主磕头请安,言明自己无论成就如何,在郡主跟前不敢有丝毫僭越,见郡主如高山仰止,只能顿首臣服。 好好好! 不愧是她从小就精心培养起来的儿郎,姜氏笑得眼角开花,满心满眼都是称赞。 呸呸呸! 瞧瞧姜氏那张菊花脸,她何时对夕哥儿这般和颜悦色地笑过?秦姨娘气得哆嗦,只能磨着牙勉强扯开一丝假笑,心底把姜氏和姜栋骂得人畜不如。 “寒儿,来见见你栋表哥。”姜氏冲着姜栋使了个眼色,这是郡主亲养的女儿,地位不一样。 姜栋立刻会意,拱手施礼,“多年不见,寒表妹出落得如此清雅标致,亦有沈公的傲骨风范,可见是姑母与郡主悉心教养多年,才能出此端方佳人。” 沈漫听得直翻白眼,姜栋怕是没见过沈寒打人的样子吧。那日长廊里,沈寒眼中满是杀气,一副要连皮带骨吃了她的凶样,哪里端方?哪里清雅? 姜栋用错词了,狠辣无情、狗仗人势、卑躬屈膝,她觉得这几个词更适合沈寒。 沈漫活了十几年才发现,沈寒原来是有几副皮子的,对着郡主和祖母,就是乖巧可人,对着贵女夫人,就是谦恭有礼,对着她和姨娘,就是居高自傲。 她们是眼拙了!郡主和祖母,则是睁眼瞎,把沈寒当个稀世宝贝似的捧着! 沈寒福了福身子回礼,起身就看见,沈漫的白眼都要翻到脑后了。见她看过来,沈漫如遭雷击般,匆忙侧身闪躲。原来两巴掌就能让沈漫闭嘴,若是从前,沈漫定要说点什么呛她一嗓子才痛快。 秦姨娘眼神恨毒,沈漫神情怨怼,这两人奇特的目光,对着她和郡主来回扫视,懒得看这母女俩演戏,沈寒对姜氏屈膝:“祖母,今日母亲晨起有些咳喘,我先陪母亲回去用药了。” 郡主一走,姜氏瞬间松垮了下来,“你们两个也回自己院子吧,我还要与栋儿说说话。”郡主不在,她呼吸都顺畅了。 眼见着母女俩扭着腰肢出去了,姜氏招手,“栋儿,过来坐。”侄孙因备考,也有几年未见了,如今一瞧,是个翩翩公子了。 看得姜氏欣慰不已,当年她的缙儿也是这般昂扬挺拔,风姿不凡,唉,可惜了,天妒英才啊—— 眼见姜氏眼眶泛红要落泪,姜栋忙快步上前,恭敬奉上一盏乳酥香茶:“姑祖母,侄孙儿中举了,您应该高兴才是。”他可不想陪着姜氏一起哭沈状元,来京师又不是为了哭坟。 “是是是,”姜氏接过香茶抿一口,甜得她喜笑颜开:“方才你听到了吧,郡主身子不适,晚些你亲自去送雪梨汤,多在郡主跟前尽尽孝,让她对你留个好印象。” 姜栋皱皱眉:“姑祖母,您的意思我懂。可是,先不说沈氏一族还有男丁,我这算是个外姓人呢...”他不知道姜氏打算如何做,冥思苦想后,还是决意先来京师,探探姑祖母的口风。 “哼!”姜氏冷笑,“沈氏一族有男丁又如何,不过还是几个未足岁的娃娃,能顶什么事!” 眼瞅着沈寒渐渐长大,在她未嫁出去之前,她这个做祖母的,对孙女儿的婚事还能有些话语权,若是拖到沈寒嫁入高门,那她还有什么能拿捏郡主的。 “沈氏族人都是一群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状元郎,沈家又做了什么?看到有便宜就占,看到我儿身故就以各种理由索要私产,”姜氏想起来就生气,“若不是我儿娶了郡主,就凭我一个孤老婆子,外加几个小毛丫头,早就被那帮恶鬼吃干抹净了。” 沈氏那些宗族耆老,还指着由她出面说服郡主,等宗族里有了男丁,挑一个过继到郡主膝下,这样一来,沈状元这一脉保住了香火,她姜氏将来也有人承欢膝下。 一群不要脸的老东西! 姜氏打门缝里看不起这帮老狗。 当年她夫君早亡,缙儿又尚在读书,她挨家挨户去敲门借银子借米粮,那帮狗东西是怎么说的,没拿正眼瞧她不说,那唇腮上的肉都要翻上天了,说什么自家也揭不开锅了,说她应该早早顺从改嫁,以免苦了自己又委屈了孩子。 沈氏族人吃肉喝汤,却连一粒米都舍不得给她,她咬着牙从娘家东挪西借,看母亲和哥哥的眼色,一直忍到了缙儿金榜题名,又娶了郡主,她才翻了身。 现在想来分她儿子的家产,她就是倒黄河里,也不给这帮畜生东西占到一根毛的便宜。 “外姓的事你不用担心,虽说宗法讲究异姓不养,外甥不可祧姑,可我朝是有先例的。”姜氏早有准备。 “先帝时的夏首辅,自己的骨血亲脉断绝,不愿因绝户而家产充公,祭祀断绝,就立了他姐妹之孙为嗣,甥孙属母族外姓,这条“异姓不养”的宗法铁律不也被打破了。”姜氏细细讲给姜栋听。 外甥孙都能立嗣,侄孙也行。 姜栋点头,姑祖母说的确有此事。先帝时兵部尚书也是为外甥立嗣,沈状元身前是四品大员,现又有郡主在圣上跟前的脸面,可援引“五品以上官户可择贤立爱”的潜规,以“存忠臣绝祀”的名义请旨。 从前郡主不得宠,此事就算提了,太后也不会应允。现下太后不在,圣上又恩宠梁王和郡主,此事便有了极大的商量余地。 “姜氏族老那我自会说服,若你能得郡主青眼,将来也可兼祧双嗣,”姜氏得意地眉飞色舞,“姜氏一族唯有你最有出息,有了郡主和梁王的帮扶,将来中状元,进内阁,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他们巴不得呢,根本不会阻拦。” 栋儿的生母是个小妾,一头是郡主王爷,一头是死了都想不起名字的小妾,姜氏族人但凡不是个傻子都会选。 “那...还有个夕哥儿呢。”姜栋提醒姑祖母,那是沈公的亲生儿子,沈氏族人定会抓住这点不放。有亲生血脉在,他这个外族是绝没有资格的。 “那就是个傻子,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姜氏想起来就堵心,“姑祖母都想好了,待郡主点头,就谎称你是缙儿在应天时的妾室遗腹子,因八字与郡主不合,才将你寄养在姜家,如今也该认祖归宗。你宅心仁厚,不忍姜氏一族没落,便兼祧两姓,这样沈姜两族各得各的好处,谁也不吃亏。” 栋儿可是从三岁起,就由她一直养着,如今开花结果,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她能培养出一个状元,就能再培养出一个状元! 姜氏一副算盘拨得叮当响,颗颗到位。姜栋听得喜上眉梢,姑祖母就是疼他,事事都为他安排妥帖。照着姑祖母的计划,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登阁拜相、权倾朝野的那日风光了! “栋儿,眼下你得多到郡主跟前尽孝心,郡主点头才是关键。眼瞅着寒丫头姐妹俩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郡主难免膝下空虚,让她多与你相处相处,待热乎了,她自然就肯点头了。”姜氏有信心,郡主对缙儿一往情深,这些年来对她无有不应的,哪怕她抬举了秦氏,郡主对她一如往昔。 就是看在缙儿的面上,郡主也会点头的。有着儿子的情分在,她再适当掉掉泪,哭哭家祠,栋儿这么有出息,给沈氏承嗣是光耀门楣的事。 至于那个傻子,姜氏提都不想提。将他养大,不短他吃穿就行了。 这就是命。 第五十六章 看的不是画 立春后,这是第一场雨。 漫天垂落的雨线,混混沌沌的银丝,被暗沉发灰的天染成极淡的松花青,新抽的柳芽沾着雨珠,甩了一水洼碎碎的绿。 今日傅鸣选的地方,是灯节那夜偶遇的酒楼。傅鸣说这酒楼被一位朋友买了下来,近来正在改建,没有开门迎客,自然也就清净些。 陆青不置可否,她也不想被别人瞧见与傅鸣见面。沈寒告诉她,那日送春宴见过傅鸣后,郡主提了一句,说大贞有一半的贵女都想成为世子夫人。 那还有一半呢? 沈寒当时的表情有些怪异,沉默着没说话。 陆青可不想被那一半的贵女仇视,无端惹一身非议。 雅室里静悄悄的。 瓦檐上先有两三声琐碎,随即就联成了绵密的嘀嗒音。 窗外芭蕉的卷叶承不住水,“啪嗒”一声,敲在苔砖上。 “陆姑娘。” 两声动静唤醒了沉思中的陆青。 她盯着桌案上那幅绢画许久了。这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被保存得很好。画中的女子侧身而立,眉眼不浓不淡,虽仅有一半侧脸,却与身边大片的芍药,构成明媚又清雅的的美人赏花图。 画中的春色朵朵漾开,万物复苏却不及画中女子一半的明媚,仿佛园子里的春光都被她吸引了。 虽只有半边侧颜,陆青仍然能认出来,这是大乔氏,前武安侯夫人,也是她的生母。 绢画上还残留着一丝香气,混杂了苏合香和沉香的气味,虽有些杂但能嗅得出来是上品好香,看来这幅绢画的收藏人,定是日日将画熏香,又或是—— “画从哪里得到的?”陆青知道,傅鸣不会无缘无故收她母亲的画。 傅鸣唇角微微勾起,上扬出一抹笑:“前惜薪司掌印太监、后中宫典玺太监—花映之,也是正月里轰动京师灭门案的关联者之一。这幅绢画,是在花映之私宅的密室里搜出来的。” 一个老太监,藏着她母亲的画? 为什么? 这画中女子看起来眉眼略显青涩,约莫是出嫁前的模样,十几年前画下的,可为什么会在一个死掉的太监密室里发现。 沈寒并未提过她母亲跟宫里人有来往,更别说是一个内宫太监。 “皇后是贵府太夫人的胞姐,陆姑娘,您母亲是否与皇后宫中人有来往?”傅鸣一眼看出,陆青面上的讶异不是装的。 “外命妇入宫多是节庆宫宴,也会去皇后宫中小坐,”陆青一口否认,“母亲绝不会与太监有私交,更不会赠画给一个太监。” 傅鸣定定看着陆青:“这画不是你母亲画的,也不是花映之画的。” “其一,这画的绢布是出自松江府的——云间细,价可抵十石精米,是京师文人士大夫用于工笔淡彩作画的首选。疑点在于,这幅画是临摹的。原画应是画在了一张寻常粗绢上,”傅鸣绕过桌案,走到陆青身边,指向画的边缘,“这里,这幅绢画的边缘有被色彩晕染后的丝丝纹路。” 傅鸣轻轻叩了叩边缘,“那是因为,原画用的粗绢,边缘会跳丝,这些纹路就是粗绢跳丝留下的影纹。” “其二,画中芍药花蕊处,有胭脂色的颗粒,”陆青伸手轻轻抚上绢画,指尖触及之处,能感知到那微微的凸起,“这胭脂色是用了茜草和紫铆混合,茜草虽廉价,可紫铆却是价比黄金,京师里唯有贵女才用得起纯紫铆制成的胭脂。” 说到这,傅鸣垂眸看向陆青,目光缓缓停滞在她的脸颊处,姑娘家肤若凝脂,在屋内也隐隐透着光。 这几次见她,傅鸣留意到陆青面庞上不见胭脂的痕迹,是她生性偏爱素雅,不喜胭脂的馥郁感吗? 察觉傅鸣沉默,陆青抬首迎向他的审视:“其三呢?” “画中女子的青罗衫明显褪了色,这是画师用兰草沤制后制成的花青色,上到绢画上,便会呈现淡淡的灰绿色,就会出现这种褪色感。”傅鸣收回视线,顿了顿又看向陆青,“听闻令堂在出嫁前,喜穿旧衣,这大概是画师为了保留花青褪处见风骨的韵味吧。” 风骨。 陆青看向窗外,烟雨细细密密,远山岱青的脊线,都被灰青色的雨雾蒙成了蟹青色。 喜穿旧衣,大约是没有新衣穿吧。陆青在心中默叹,她见小乔氏每每都是大红艳裳,满身珠翠,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红,都穿在身上。 傅鸣见陆青的神情透着些许低迷,眼眸中的光彩像是被薄纱蒙住,往日的灵动都少了几分,这是思念亡母了吧。 傅鸣轻咳一声,指向画中女子的面部,“其四,画师用了藤黄调铅白薄染眼角处,这藤黄是暹罗贡品,色彩明艳透亮,百年不黯,所以这画保存至今,色彩依旧没有半点消褪。” 整幅画都透着清冷高雅,与画中女子气质融和,唯有眼角这抹杏色,如初春柳芽扫过眼梢,轻柔地点亮女子的侧颜。 陆青猜测,这幅画是钟情母亲的人画的。 “这种画技出自吴门秘法。手法独特,由此可见,画师十分钟情画中女子,非情深不敢妄施。”傅鸣说出了与她一致的判断。 “这幅画有些年头了,从线条能看出画师不但画工精湛,且腕力稳如界尺,顿挫有力,应该是年轻时的画作。”傅鸣看向陆青,“不可能是花映之画的,从未听闻此人擅画,且十几年前他还在惜薪司搬煤,根本出不了宫。” 陆青双唇紧抿,脸色微微泛白,傅鸣瞧在眼里,有些不忍。 陆青是不是看到母亲的旧画,睹物思人伤感了?姑娘家心思细腻,难免心软难过。 傅鸣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静待陆青回神。 陆青心里提起十二分警惕,她还是小看傅鸣了! 一幅十几年前的画都能被他拆皮剥骨,细节无一错漏,不愧是狼眼男,此人太可怕了! 她和沈寒还要查背后之人,傅鸣做不了盟友,也最好不要变成敌人。 陆青思付,或者今日就与此人断了联系,以免将来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陆姑娘,斯人已逝,莫要过度伤怀。”傅鸣倒了杯茶递过去,陆青睫羽微颤,面色沉凝,大抵心中有些难过吧。 “还有一点,傅大人,”陆青起身,俯视桌案上的画作,与傅鸣对立而站。 “罗衫上花青褪色的部位,集中在衣衫右侧,可见此人是以左臂悬腕,逆锋运笔,上色时衣袖反复拂擦此处才会如此,”陆青看向傅鸣,“这位画师,是惯用左手的。” 春风卷着雨丝掠过黛瓦,檐马叮铃,团雾被层层推开,一抹天青色就从云隙中漫了出来。 傅鸣忽的轻笑:“原来陆姑娘也擅画。”他漫步到窗沿处,背对陆青,“传闻里陆姑娘的母亲诗画双绝,想必,陆姑娘的画技,是承袭了母亲。” 这抹天青色被水汽洇透,从天际一直铺到瓦当,再飘进屋内,浅浅地笼在陆青身侧。 有淡淡的青草香拂面而来,陆青轻轻吸了一口,抬首的面庞,被水汽润成了天青色。 陆青缓缓开口,“傅大人,都说了市井传言不可信。” “我母亲擅长的,是一手好字。” ? ?我这今日又是无雨暴晒日,只能让女主看雨了。 ? 依然感谢投票的朋友。 第五十七章 送我三个字可好 与傅鸣打过几次交道,陆青知道,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无聊到为了一幅十几年前的旧画,特意把她约出来冒雨闲聊半日。 表面是还她亡母绢画,实则,是想趁机为他自己答疑解惑。 先用论画引她深入,条缕分析,抽丝剥茧,看似是为陆青指点迷津,实则不过是为了他那最后的一问。 若是陆青没提出画师惯用左手,想必傅鸣也有别的问题等着她入套。 诸如——陆姑娘见到母亲的画像竟不惊讶?陆姑娘知道令堂喜用什么香吗?陆姑娘...... 傅鸣是有备而来。 好在她事先问过沈寒,知道大乔氏最擅长的是写字。沈寒说幼年之时,还能从小乔氏那,寻得母亲昔日手书的字帖,用以临摹习字。 可渐渐长大后,小乔氏那是一张也寻不到了。 理由是,丫鬟婆子洒扫时粗心大意,未将南窗关阖严实。碰巧那夜狂风暴雨,天明时才发现,那些悉心珍藏多年的珍贵字帖,尽数被雨水泡烂。 既是悉心珍藏多年,为何会随意放在窗边? 那时候的陆青,尚是个半大孩童,小乔氏连找个借口都懒得花心思。 沈寒说,她就只能把偷藏起来的字帖,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习字。 对母亲的万千思念,都融在那一笔一划、墨香氤氲的摹本字帖里了。 傅鸣迎上陆青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已被识破,也不恼火:“我见陆姑娘丹青造诣,深不可测,令人折服。” 话锋一转,“不过,我听闻令堂甚少涉猎绘画一事,敢问陆姑娘的丹青之术,师承何处?” 长庚说的是,安平伯的家境不宽裕,绘画能换得的银钱,远比不上临摹字帖。 一幅绢画,要买上好的绢布和颜料,工序繁琐,耗费数月才能得一幅,不如临摹字帖来得简便。 不待陆青回答,傅鸣状似无意地想起:“我倒是听闻,兴宁郡主画技卓绝,丹青妙笔冠绝京师。笔锋运走如春蚕吐丝,细劲连绵,用色上也极为考究,讲究薄中见厚,层层叠加。” “尤其令人称绝的是,郡主能左右开弓,双手并施丹青,京师里少有贵女能如郡主般,双手自如。” 傅鸣挑眉看向陆青:“方才陆姑娘,一眼便认出画师是左臂悬腕,逆锋运笔,乃是惯用左手。” “我有些好奇,陆姑娘对画师左右手运笔方式如此熟稔,更像是,”傅鸣缓缓说道:“得了兴宁郡主的真传。” 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地砸在陆青面前。 郡主自小就被太后打压,她的双手绝技从未在人前展现。知道郡主能双手作画的,除了她,就只有梁王、贴身嬷嬷和父亲。 傅鸣若是知道,定是刻意去查访过。 “我也有些好奇。”陆青将绢画轻轻叠起,放入锦盒中。 “听闻兴宁郡主久居应天,正月里方回京师,傅大人是怎么知道郡主的画技是双手并绘呢?” 查完武安侯府,又去查兴宁郡主。 傅鸣若不是对她和沈寒萌生出兴致,那就是藏着另一层心思。 “傅大人,您对兴宁郡主和武安侯府如此在意,是基于裕王殿下吗?”看傅鸣双瞳微收,眸中精光一瞬即隐,陆青知道自己猜对了。 傅鸣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随意调戏贵女的人,那便只有储位之争让他紧追不舍。 武安侯是太子外戚,明面上,是被看作支持太子的派系。 兴宁郡主则隶属皇室,如今梁王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若是搅合进来,静水投石,局面是否会生变,还未尝可知。 历经正月大案后,朝堂有了新的局面,太子的势力已是大不如前。赵王和裕王渐渐崭露头角,尤其是赵王,拥趸者众多,母亲宁妃出自宁远侯,如今执掌西北兵权的正是宁远侯,在朝中的分量,自然是举重若轻。 傅鸣是担心,两家女儿来往过从甚密,是郡主与侯爷的默许。他不想王爷和郡主与武安侯形成联盟,拥立襄助太子,对裕王构成腹背威胁。 权利斗争的绞杀,往往不需要实证。一句莫须有的怀疑,一段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足够让他探查到底。 陆青坚信,在危险来临之际,傅鸣会毫不犹豫地出手,除去一切不必要的隐患。 傅鸣审视的目光,与陆青抗拒的回应,径直撞到了一起。 看画时,陆青的伤感没有遮掩,女儿家的柔弱如同无根浮萍,指尖探过去,触碎的是盈弱的纤细。 聊及兴宁郡主时,陆青身上的尖刺仿佛与生俱来,直直戳破他心底,一丝余地不留。 凌厉之下,藏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像是要与他一绝两清。 “陆姑娘多虑了,”傅鸣收回探究的视线,“郡主是郡主,武安侯是武安侯,与裕王无关。” “我听闻,傅大人曾救过郡主家眷,”陆青抿着茶水,语气平淡地开口:“冒昧问一下,傅大人那晚,怎会碰巧出现在郡主船上?” 不能再让傅鸣继续问下去,陆青的画技确实是郡主手把手教的,可如今的沈寒不会,若是傅鸣查到她头上就露馅了。 傅鸣眉峰轻轻皱起:“我去查案,碰巧经过,发现郡主船上多了不少假装水匪的人。” 咚—— 陆青手微微一颤,茶盏磕在了桌案上,不动声色地看向傅鸣:“假装水匪的人,是什么人?” 那帮人确实不是水匪,可究竟是什么人,她也不知道。 不过看起来傅鸣知道,这算是个意外收获。 “我碰巧知道是什么人。”傅鸣点头。 看傅鸣漫不经心的神色,陆青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说起来,这是郡主家的私事,为何陆姑娘如此感兴趣?”傅鸣勾唇轻笑,噙着几分玩味,静看陆青如何接招回手。 “我与沈妹妹义结金兰,自然也会关心她家的事。”陆青神色未变,依旧声音平淡。 “听起来很有道理,那去问沈姑娘不是更直接吗?”眼见陆青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傅鸣唇边的笑是越扩越大。 “涉及到郡主家的隐私,恕我不便告知。不过沈姑娘定然是知晓的,你们姐妹之间,自然就不顾忌了。” 不知为何,见陆青微微有一丝恼意,双颊薄红,傅鸣心情大好。他倒是要看看,这位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的陆姑娘,怎么让他开口。 “我瞧傅大人的玉佩上似有划痕,若您不介意,我去寻一位京师里的老玉匠修补下,傅大人看可好?”陆青看到傅鸣依旧佩戴着白玉四爪蟠螭佩,那道刺目的划痕还印在卷云纹上。 想必是傅鸣的心爱之物,陆青私心觉得,给他修补好,既能作为索要答案的回报,也算还了他的救命恩情,一举两得,以后两不相欠。 这位陆姑娘,倒是懂得迂回之术,眼光也不错,直接挑上他最钟爱的物件。 傅鸣随着陆青的视线看过来,笑得疏狂恣意,“不劳陆姑娘费心。” “在陆姑娘眼中,这是块瑕玉,可在我眼中,这是契据,”傅鸣抬手轻轻敲了敲玉佩,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划痕 “我留着,是为了以后收债用。” “不过,若是陆姑娘真想知道水匪的消息,不如拿别的东西来换。”傅鸣定定看着陆青。 “傅大人,想要什么?”陆青端起神色。秘密是不会告诉你的,大不了她和沈寒自己查。 傅鸣转身从书架旁的矮几上端来纸笔,放在陆青面前,“陆姑娘家学渊源,墨宝千金难求,可否写几个字送我?” “写三个字就好。” 杀—— 傅—— 鸣—— 傅鸣看着陆青,一字一顿地说。 第五十八章 现成的好人家 “阿娘——” 沈漫冲进屋里,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姨娘在给沈夕喂肉末蛋羹。 沈夕许是饱了,边玩边吃,吃进去一口,再吐出来半口,不一会儿身上就黏糊糊的一片。 沈漫别开眼,弟弟的身上,永远都是脏兮兮的。 秦姨娘给沈夕擦净脸,吩咐人带去换身衣裳,这才抬眼看向跑得双颊涨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轻喘的沈漫:“慌慌张张,怎么了?” 沈漫最近时常窝在帐中看话本子,动不动就对着书页一个人痴痴傻笑。秦姨娘没有多言,只要不惹事,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娘,你不知道,气死我了。”沈漫坐到秦姨娘身侧,拉着她的衣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方才我去郡主那,又见姜栋过去献殷勤,今日说是带了一幅什么字画,要和郡主一起品鉴。” 趋炎附势的小人! 巴结完祖母又去讨好郡主,沈漫一脸不屑:“最近我每次去郡主那,都能看到姜栋的身影。今日巴巴送炖汤,明日又凑着跟郡主谈诗论道。” “听说他还撺掇郡主,说如今天气暖和了,不如叫上祖母,一道去西山踏青。美名其曰说是去赏看新柳吐芽,生机勃发的春意。”沈漫听到就觉得恶心。 “阿娘你是没瞧见,他一脸曲意逢迎的谄媚劲,就差给郡主舔鞋底子了。姜栋在打什么主意呢?” 沈漫絮絮叨叨半天没听到秦姨娘回应,抬头就见秦姨娘脸色发青,牙关咬得死紧,腮边的青筋根根暴起,看着面目格外狰狞,吓得她一下子松开了手,“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秦姨娘抄起茶盏,狠狠砸到地上,沈漫眼见着她心爱的当宝贝舍不得用的甜白釉莲纹杯,就这么碎成几瓣,一下子急了眼。 “阿娘——你做什么呀!” 沈漫看着一地碎瓷刺得人眼慌,气得胸口起伏,只能死死瞪着秦姨娘。 这杯子一共没几个,阿娘要砸,也得看看手里是什么呀! 秦姨娘冷冷地盯着她:“姜栋想要的,是郡主手里的全部私产,还有那实打实的名分。这还得谢谢你的好祖母,必是她指点姜栋去郡主跟前讨欢心。” 该死的老虔婆,自家亲孙子不疼,疼个外姓人! 夕儿身上,也有她的骨血,姜氏怎能如此狠心! 就因为夕儿心智不全,而姜栋是她从小养大的吗? 夕儿就算再憨傻,将来也是要给她摔盆打幡、送终尽孝的,姜氏竟是半分血脉情分都不念! 真该一把药毒死这个老太婆,让她那些痴情妄想的白日梦,跟她一起烂在地狱里! “祖母怎会如此糊涂,夕哥儿才是父亲的亲儿子呀。”沈漫头回知道原来姜氏打的是这个主意,当下就不满了。 沈夕是个傻子没错,可沈夕是她弟弟呀。 弟弟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姜栋可不是她弟弟,也不会听她摆布。 秦姨娘气得胸口阵阵发痛:“表面上,她是嫌弃夕儿心智不全,不能继承祖业,实则她是瞧不上沈家人,一心帮扶着娘家人。” “老太婆心里精着呢,若是给夕儿继承家产,他心智不全,就只能由族老或亲人代为管理。这样一来,她可是捞不到多少好处。更别说,她压根不愿把家产交到我手上。在你祖母眼中,咱们所有人捆一块儿,也抵不过一个姜栋金贵。” 瞧瞧她一口一个栋儿叫得多么亲热,姜氏何曾叫过一声夕儿? 提到沈夕,张口闭口都是傻子! “可宗族礼法摆在这,祖母也绕不过去。阿娘,若是祖母执意要立姜栋,您可以找宗族耆老出面,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沈漫也气得要死,凭什么沈家的好处,她们娘三一个都得不到。 她们才是姓沈的自家人,姜栋不过是个外姓人,他姓姜! 祖母真是比沈夕还要傻。 秦姨娘冷笑:“若是从前在应天,这事找宗族耆老,没准还真行。可现在不一样,郡主回京师后备受恩宠,沈家那些个欺善怕恶的老东西,谁敢站出来跟郡主过不去?” 这些年,沈家哪个族人不是靠着郡主,才能过上风光日子,一个个的,从郡主手里捞过的好处还少吗。 若姜氏能说服郡主点头,她就是哭瞎双眼,跪断双腿,那帮贪财怕事的老东西,一声都不会吭。 “阿娘...”沈漫忍着羞涩开口:“您帮我去求求郡主,讨一张探芳宴的帖子吧。” 她这些天跑来跑去,就是没找到机会向郡主开口。 “你上次让我去求郡主,给你讨一张送春宴的帖子,这会又要我去讨。这些个宴会,少去一次又如何?”秦姨娘没有心思给女儿要什么帖子,满心都扑在沈夕的事上。 沈漫急了,半跪在秦姨娘榻脚处,攥住她的裙角:“阿娘,您不懂,探芳宴我必须得去,因为...” 在秦姨娘审视的目光下,沈漫红着脸说:“听说这是给三皇子赵王的选妃宴,我想去试试。” 秦姨娘满脸惊愕,眼底翻涌着不可思议,那目光落在沈漫脸上,让她越发羞赧,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早跟你说过了,话本子瞧着解闷就罢了,不能当真,你倒好,还真信了!王府是我们能够得上的门槛吗?”秦姨娘一脸讥讽。 她是一直在为女儿筹谋,可就算是把路想破了头,把天望到了顶,也不过是盼着漫儿能嫁个二品、三品的大员,稳稳当当做一宅的正妻主母。 就这,在她眼里已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若是将来女婿争气,会有漫儿的好日子过。 漫儿毕竟是女子,与夕儿不同。 女子的天地本就窄,能守着后院过自己的舒心日子,就已经是比她当年强太多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个要强呆笨的女儿竟敢妄想一脚就跨进王府! 皇室是什么金贵地方,那是她们娘俩这种人能肖想的吗? 沈漫昂着头,眼底满是不服气:“这次选妃不一样!说是不拘门第,民间女子亦可参选,我凭什么不能试一试,为自己博个好前程!” 阿娘先前不是总教她,要把眼光放远些吗。 王府已经是京师最高的门槛了,她眼光够远了,反倒是阿娘自己又退缩了。 秦姨娘打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你趁早醒醒吧!即便真让民间女子参选,即便皇家把王妃的条件放得再宽、再低,也轮不到你头上,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出身。” 沈漫被激怒了,猛地拔高了声音:“我什么出身?我和沈寒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我们都有郡主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若真论起身份,我比那些平民女子还高一头呢。” “是你自己觉得一样。” 秦姨娘懒得跟这个异想天开的蠢女儿掰扯:“别说沈寒是正儿八经记在郡主名下的,若将来有机会,郡主给她请封,她就是县主,你呢,是什么?” 她可从来没有觉得,沈寒与沈漫是一样的。 不待沈漫回嘴,秦姨娘一口打断她。 “还有,真有这种做王妃的好事,郡主眼里会有你?她是选二丫头还是选你?你长个脑子能不能拿来想点有用的事。” 漫儿不懂,皇室里吃人不吐骨头的。 尊贵如郡主这般皇室女,尚且活得小心翼翼。漫儿生性恣意妄为,就算给她入了府,能不能活过几年都难说。 沈漫腾地站起来:“我哪里比沈寒差了?只要能去探芳宴,我们就是公平竞争。” 都是郡主名义上的女儿,若是她能得赵王青睐,成了王妃,郡主眼里,还会有沈寒的位置吗! 人往高处走,郡主定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秦姨娘懒得理她,站起来要走,被沈漫死死拽住衣袍:“阿娘,帮帮我吧。” 见秦姨娘不理会自己,沈漫急道:“若是我成了王妃,阿娘还担心弟弟不能继承家业吗?” “待我成了王妃,沈家和郡主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 沈漫如今只能依靠自己阿娘,她也不敢再去招惹沈寒。若是她直接去求郡主,万一沈寒想要横加阻拦,她就没辙了。 想到沈寒,沈漫眼珠子飞快转了转。 “阿娘,若是担心郡主会选沈寒,不如我们就先下手,帮她寻个婆家定下,那她自然就没有资格参选了,也就威胁不到我了。” 秦姨娘迈出去的步子,定在了原地。 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好人家吗。 秦姨娘冷笑。 ?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五十九章 暖暖的约定 立春后冰雪消融,御河薄冰片片开裂,春水喧响着漫过堤岸,浸润京师,春机正在悄然而生。 沈寒相约陆青一起游画舫,说是让陆青瞧瞧京师的画舫和应天的画舫,有何不同。 没有用侯府的私船,陆青订了一艘仿苏式“七扇开篷”画舫,长约十丈,松木为骨,坐起来宽敞舒适。 画舫六角各悬着一盏羊角琉璃灯,舫窗嵌了五彩琉璃碎片,垂上茜色蝉翼纱帷,金线绣的百蝶穿花纹,在朗朗春光下,投下一舱的流动蝶影。 设计精巧,既能防着不被人瞧见里头坐了谁,又无碍于舱内的人看沿途风景。 “船是从莲花池码头出发,沿途能瞧见潭边古寺。”沈寒抬眼看到,指给陆青:“你瞧,那就是净业寺。烟气是僧众在焚烧松枝,这叫“煨春”,是立春后人们用来禳灾的习俗,焚香祈岁。” 陆青点了点头,眼见两个小丫鬟去舱尾嘻嘻哈哈地煮茶,把锦盒推给沈寒:“这是傅鸣给我的,你看看。” 沈寒把绢画缓缓展开,指腹一点一点摩挲。 原来母亲年轻时是这般模样,眼眸澄澈清亮,笑起来柔和从容。 “家中并未保留母亲的画像,父亲说是母亲本就不喜这些。过世那年,仅存的一幅,也随她一同入了棺椁。” 指尖依依不舍地拂过,想把画中的每一丝纹理,母亲眉眼的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若是母亲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看在眼里有些不忍,微微哽咽:“你拿回去,好好收着,哪日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 沈寒抿唇冲着陆青笑,眼底的泪花盈盈:“你与傅鸣交手如何?” 陆青思忖了下:“算平手吧。” “傅鸣跟我要字,想必是那日在花春堂瞧见了我写的花笺,匆匆离去时我只撕去了一半,没想到他竟会搜出另一半。”真是事无巨细。 “另外,我猜他是想辨认我的字迹,我推说手腕前两天扭伤,无法写字。”陆青把情形跟沈寒说了一遍,提到最后傅鸣不依不饶的狡黠,腮帮子微微鼓起,有些咬牙切齿。 想到傅鸣了然于胸的表情,大概是早就料到陆青会找借口推诿。 “傅鸣此人虽不好应付,但水匪的消息,我想他也没查到。”陆青猜测:“我想,许是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联。” 那日花春堂里,黑衣人虽中箭,却于重重包围中脱身,足见其身手不凡。当夜在船上水匪,身手亦不输此人,因为陆青亲眼见到傅鸣拔刀了。 郡主告诉她,傅鸣的斩狼刀是御赐的,上面錾刻了四爪云龙纹,轻易不会出鞘。 “或许,是与沈公的案子有关。”许正的话,沈寒细细想过。郡主生性纯良,并无深仇大恨的敌人,对京中朝局也无影响干涉。 此人先是安排人扮做水匪杀人,再暗中勾结秦姨娘下药,这不是深仇大恨,分明是要灭口。 若不是郡主得罪了人,那便只有沈公了。 “你上次提过,他手里有一封信,至关重要。” 陆青点头:“可那信确实丢了。父亲手上若是有,必会拿出来。”郡主说过,父亲为此郁郁寡欢,临终前都放不下挚友的冤案,这成为父亲至死都未能解开的心结。 沈寒思索:“想必此人心中有所忌惮,若沈公行事缜密,将这封信誊抄留存,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公之于众,他便会陷入被动。” “这人既能暗中安排杀手,又能勾结秦姨娘秘密下毒,必是思密周全、谋划深沉之人。” “沈公当年在查的案件背后,许是有能致他于死地的秘密。他担心郡主手上握有沈公的存信,所以想灭口以绝后患。” “这案子的具体,我寻个机会问问许正吧。”沈寒笃定,这个执着的探花郎,手中攥着的信息必然更全面。 “许正...有傅鸣难应付吗?”陆青有些担心,一个傅鸣就够难缠,她们当下无暇再分神应对其他人。 “我试试。”沈寒绽露一抹暖心的笑,把绢画收进锦盒里,推到陆青面前:“你带回府,好好存着。” 陆青讶异:“你不留个念想吗?” 沈寒摇摇头:“母亲生前确有用香的习惯,但用的是什么香,我并不清楚。她的遗物在我年幼时,多数都是姨母收着的,待我长大后,已是七七八八损毁了不少,仅有些陪嫁物件还在,有关她的字帖、画像、衣裳首饰,都没了。” 一部分随母亲入了土,一部分被小乔氏以各种借口弄丢了。 “那我带去问祖母?”陆青收好锦盒。 “不,你去问...侯爷。”沈寒清冷的眸子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亲用的是什么香,最清楚的人,该是他。” 这幅画,也许能撕开什么秘密。 “另有一事,姜栋来了。”沈寒抿了口茶,“日日往郡主的院子里跑,比祖母看戏都勤快。” 陆青忍不住笑了:“秦姨娘要发疯了吧。”姜栋如一根引线,只需轻轻一拉,就能瞬间点燃秦姨娘心头积压的怒火。 “我这几次见她,都是一副要吃了姜栋的模样。”秦姨娘的面具已然摇摇欲坠,细微但清晰的龟裂声沈寒听到了。 “眼下,郡主那应无大碍,此人一时之间找不到机会再下手。”沈寒以京师盗匪猖獗为借口,让梁王调了不少侍卫守着郡主院子。 “而姜栋,是割开秦姨娘伪装的一把好刀。”沈寒眸中冷光乍现,“秦姨娘和沈漫,能琢磨出来的主意,大概就是从我这里下手。” 陆青沉思片刻,平静的眸子猛地睁大:“她要对你下手了?” 沈寒轻轻点头,若要破坏姜氏的谋划,沈寒就是她们眼下最趁手的利刃。 姜氏向来对秦姨娘不屑一顾,郡主暂时未表态,秦姨娘也求不来什么。 眼下,只能在她身上动脑筋了。 “我猜,秦姨娘是想把我配给姜栋。”沈寒轻轻转着杯沿,葱白指尖轻捻,看不到底的茶汤如同人心,混混沌沌,晦涩不明。 “祖母的生辰宴快到了。”沈寒眸中一转,目光敏锐:“我有个计划,得推一把秦姨娘了。若是不让她山穷水尽,逼到无路可退,她怕是不会去找背后的人。” 原地苦等不是办法,不知敌手是谁,不知道拳头从何而来,更不知冷箭何时会射出。 与其坐等王八上岸,不如把水放干,它自然就露头了。 陆青点头:“你万事当心。” 枯苇丛中,绿头鸭破冰惊起的声音吸引了二人。 船公用铁篙凿开冰洞,偶见冰洞里透着翡翠色的绿光,嵌着冻毙鲤纹。 船公笑着说:“二位姑娘今日有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冰封锦鲤,叫冰封鳞甲,是吉兆啊!” 二人笑笑,沈寒把食盒打开:“我给你带了枣泥拉糕,郡主说是我爱吃,我猜许是你爱吃。” 陆青咬了一口枣糕,甜丝丝:“在应天时,有一次我和郡主,趁夜乔装偷偷去游了一次画舫。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船娘唱曲,觉得新鲜得很。” “应天画舫上的船娘尤擅厨艺,那些菜我也是头回吃。” “有一道彩色鱼夹,是用鱼茸裹了虾馅蒸好后,再用胡萝卜汁染成一层叠一层的彩纹,就像云锦的颜色一样好看。” “还有一道碧血桃花扇,是把冻好的鸭血雕成扇状,再用桃仁镶边。”提及往事,陆青有些兴致勃勃:“一边听歌姬唱桃花扇,一边品,别有一番滋味。” “应天的文人追求食景交融,一道王谢堂前燕,其实就是燕盏煨鸽蛋,还有西施舌烩莼羹...” 沈寒看着一脸生机勃勃的陆青,这姑娘从前定是每日过得有滋有味,才会在提及往事时,双眸熠熠生辉。 陆青见沈寒微怔,拉起她的手:“待我们做完所有的事,就一起去应天。” “叫上郡主,咱们一同偷偷游画舫,一同听曲儿,一同尝尝船娘的手艺,可好?” 沈寒暖洋洋地笑了:“好。” “一会靠岸,让溪雪她们去买些椒蕊酒,是用胡椒蕊浸了烧春制成的,可解春寒。” 沈寒顿了顿:“从前我与松儿游画舫,都会给姨母带些...今日只给祖母带吧。” “夫人怕是吃不下了。”陆青莞尔一笑:“她一直称病不出院门,不过今日,伯夫人来了。” 第六十章 互揭伤疤 “薇娘,听说你病了几日,是正月里着凉了吗?”安平伯夫人崔氏细细打量着榻上的小乔氏。 小乔氏无力的靠着软枕,低声应付母亲:“不过是在送春宴上吹了风,不碍事的,养两日就好了,母亲不必特意跑一趟。” 声音没滋没味的,仿佛母亲来看望她,是可有可无的事。 崔氏看小乔氏冷冷淡淡的样子,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薇娘,母亲是关心你。女子身子本就娇弱,你平时里须得仔细养着。” 小乔氏连眉头都懒得抬一下。 母亲当年罚长姐跪祠堂跪了整整一夜,数九寒冰天,长姐冻得脸色青紫,浑身僵直。 那会也不见母亲说女子身子娇弱,如今倒是怜惜她身子... 见女儿不回应,崔氏有些恼,想到来意又忍了下来:“薇娘,母亲今日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是您放印子钱折了本,还是阿弟又偷拿家里地契赌输了?” 小乔氏面色冷然,看也不看崔氏一眼:“直说吧,这次要多少银子补亏空?” 何须拐弯抹角,直接说要从她这拿走什么东西,不就成了。 还要打着探病的幌子,连带着她还得配合母亲,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累不累! 崔氏的来历被女儿全说准了,面上有些挂不住... “你今日是怎么了?”崔氏不高兴了:“是谁让你不痛快了?倒是冲着自家母亲发脾气。” 四下看了看,“怎么不见容嬷嬷?”崔氏进来好一会了,平日里容嬷嬷寸步不离薇娘身边,今日连人影都没瞧见。 “她病了...”小乔氏不想提容嬷嬷。想起容嬷嬷就想起陆青,想起陆青就想起那日的憋屈... 送春宴那日,真是让她把一整年的窝囊气都受了个遍! “母亲,您上次来,为着阿弟在我这哭了半晌,说他被人欺负了,实则是他和几个纨绔子弟为了个粉头打了一架,让我出银子平息...” “再上次来,是您和舅舅家的长媳一起商量着要合伙开个酒楼,手头紧找我拿银子。” “还有一次,是阿弟把家中地契偷了出去,结果全输在赌坊了,您怕父亲知道要打死阿弟,让我去给赎出来。” 小乔氏掰着指头,一桩一件的翻旧账,翻得崔氏脸色渐渐铁青。 看母亲吃瘪,小乔氏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母亲,您回回来都是找我填窟窿的,何苦绕这么大弯子呢?” 母亲每次来侯府,定是要让她解决什么麻烦。除了说来看望她是假的,别的都是真的。 崔氏想发火,又想着今日来的目的,硬生生忍了下来。薇娘不是从前的薇娘了,她做侯夫人已有十几年了。 长女刚毅倔强,认定的事,从无商量余地。可薇娘不同,小女儿如面团般好揉捏,她向来揉的得心应手,可今日怎么这般阴阳怪气! “我有些事情想与你商量,”崔氏放平姿态:“松儿渐渐大了,待他成为侯府世子,京师中难免会有不安分的姑娘引诱勾搭,与其到时候整日担心,不如早早将亲事定下。” “青儿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了,她打小就没亲娘,是你这个亲姨母一手拉扯大的,你在她跟前说话定是有分量的。” “我这个外孙女自小娇贵,我自是舍不得她嫁入那些不知深浅的深宅大院里吃苦头的。” 崔氏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和蔼慈祥的看着小乔氏:“我想在崔家挑两个有出息的孩子,女子选那贤良淑德,品貌端正的,将来对你必然也是十分孝顺,给松儿做世子妃。” “男子选个敦厚上进的,青儿就嫁回我母家,有我护着,自是半分委屈也不叫她受的。” 小乔氏双眸瞪得溜溜圆,定定看了崔氏好一会。 一抹笑意自小乔氏唇角漾开,转瞬间扩散至全脸,笑意浓烈得将眼角泪花都飙了出来。小乔氏笑得浑身哆嗦,如狂风过境,仿佛要把心肝肺一股脑都笑出来。 崔氏看着眼前笑得状似癫狂的女儿,一脸诧异,女儿是病傻了吗。 小乔氏抽出帕子,轻轻拭去脸颊的泪,慢条斯理地说:“母亲,您当初不该嫁入伯府。” “您应该去盘个钱庄,每日就坐在那银子堆上,一个时辰数上一遍,不够的话,半个时辰数上一遍,这才叫过瘾。” “您这么会盘算,做伯夫人太屈才了!伯府后院只有二十来个姨娘,都不够您盘的!” 崔氏被小乔氏这番没头没尾的话砸懵了。 小乔氏眉眼弯弯,嘴角却噙着讥讽的弧度:“我和长姐搭上一辈子不够,您还要把手伸到松儿这来。” 崔氏怒了,脸上的和善一扫而空:“你说的是什么浑话,我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 “京师里那些看似膏粱锦绣的权贵门户,后宅里的腌臜事还少吗!青儿是我长女唯一的骨血,我怎会舍得让她吃苦。” “松儿可是未来的侯爷,世子夫人自然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稳妥。让那些不明不白的女子嫁进来,你能镇得住吗?” “母亲,您不过是惦记着侯府的富贵。”说什么为了孩子,这话母亲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你...”崔氏怒极反问:“这些年,你难道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这偌大的侯府后宅,就你一人当家,既无妾室争宠,又无庶子添乱,京师里不知多少妇人巴巴羡慕你,你怎的不知足呢?” 知足... 母亲何时有过知足的时候? 长姐在世时,安平伯府要靠着长姐过活,母亲畏惧长姐的权威,在她面前还肯退让几分。 长姐不让母亲插手她的婚事,说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嫁了,由我帮持伯府足够了,不能再把妹妹的一生搭进去,薇儿的大事让她自己选。 长姐说过,让她选称心如意的,长姐希望她能找到如意郎君,白首偕老。 挑个称心如意的...是长姐允诺她的... 结果她还是被母亲逼着嫁进了侯府,母亲在富贵优渥的日子泡太久了,她回不去了。 长姐不在了,她便顶上,继续让母亲过着油润富足的日子。 现在母亲把主意打到了松儿头上,是算计着她不在了,还有孙辈... 一代一代都要为母亲奉献牺牲... 小乔氏心里一片冰凉,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是不知道的。 就算她知道,也会权当不知道。 “孩子们的事,您别惦记了,他俩可不会再让您盘算!”小乔氏一口回绝。 陆松她是决计不会再让母亲插手分毫,母亲拿走了她的一切,却还想染指她仅余的儿子! 至于陆青,若是放到两个月前,她是可以做个人情。既能让母亲满意,也不算委屈陆青。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柔弱好欺,和长姐一样事事先为别人考虑。有武安侯府给她撑腰,还有丰厚的嫁妆,嫁到崔家自是不会受委屈。 只要陆青如她和长姐一般,时常接济崔家,就能在崔家昂着头过。 就如接济乞丐一般。 给点银子好处,他们就会对你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有钱有权的时候,是看不到崔家人的獠牙的。 可如今她哪里敢把陆青嫁到崔家去,鬼知道陆青会做什么,说什么。 想起送春宴那日,陆青给她那么大的难堪,太夫人近来又频频给她撑腰,差点连主母的脸面都不给她留。 小乔氏已经拿不准陆青了,总觉得她像困于茧中的蝶儿,正暗自积蓄力量,隐隐有挣脱之势。一旦破茧飞去,便再无束缚她的可能。 这话还不能告诉母亲。 “薇娘,母亲是最疼你的。我对你长姐苛责,对你可是一向宠爱有加。”崔氏温声软语劝慰:“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盘算不盘算。” 母亲最疼她,难道不是因为她最听话,最好掌控吗? 母亲养孩子和养狗是一样的,只有两个要求,听话和乖顺。 不听话如长姐,跪出一辈子的隐疾,再搭上一条命。 听话如她,赔上一辈子的幸福,让母亲对她予取予求。 “母亲,银子我可以给,人你就别惦记了,”小乔氏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风:“您有两个女儿,死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能为你所用...” “我只有松儿一个,恕女儿不孝,不能把他拿来给您献祭。”她的亲儿子,只能她做主,旁人都没资格。 “薇娘,你还在怪我?”崔氏收起温和的笑意,冷冷看着小乔氏。 “当初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我给过你重新选的机会。嫁进侯府,不是你自己点的头吗?” 长女骄傲倔强,从未在她跟前低过头。小女儿不同,她是过不了苦日子的。 长女或许会为了反抗拼杀出一条血路,小女儿只会流着血泪,乖乖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你还为那个书生的事怪我吗?”崔氏一针扎下去,小乔氏血泪横流。 “母亲——” 小乔氏尖叫。 ? ?感谢投月票和推荐票的朋友,每日一谢 第六十一章 刺目的猩红 “大姑娘——” 一见陆青回来,陈嬷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扶桑一个箭步横过去,挡在陆青之前,与陈嬷嬷撞在一起... “压死我了,陈嬷嬷...” 扶桑艰难地把手上的纸包递过去:“姑娘给嬷嬷买了茯苓饼和龙须酥,这份是单独给您留的,别担心,没人跟您抢。” 陈嬷嬷为了口吃的是真能拼,差点把她挤成脆饼。 若是大姑娘,还不被嬷嬷的一身铁骨挤碎了... 陈嬷嬷拿过纸包,拨开小丫鬟,挤到陆青身边:“大姑娘,今日幽篁院可热闹了,伯夫人和侯夫人大吵了一架...” 扶桑把陆青买的零嘴给院子里的丫鬟们分一分,拽上陈嬷嬷,三人一起窝在屋内,听她讲故事。 “晤——” “先是伯夫人开炮,骂夫人忘恩负义。说你娘是伯夫人,你才有今日一品诰命夫人的风光,也不想想这荣耀打哪来的!” “夫人不甘示弱,立刻回嘴,说真是谢谢你,若不是你嫁到破落伯爵家,你女儿也卖不到侯府来...” “呃...伯夫人讥讽夫人,说你自己选的路,如今反倒怪到我头上。人得知足,不能什么都想要吧...晤...”陈嬷嬷被茯苓糕卡住了,噎的直翻白眼。 扶桑很好奇:“都想要什么?” “嬷嬷,我晓得您不喜欢夫人,先别急着翻白眼了,说完再翻...” 陆青递过一杯茶:“嬷嬷是噎着了。” 陈嬷嬷感激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陈嬷嬷一只眼斜斜向下翻,余光瞟着扶桑,没见着嬷嬷我都快被噎死了,没点眼力劲... 另一只眼慢悠悠往上一翻,依旧摆出不屑小乔氏的架势继续绘声绘色的讲故事... “那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人不是摔东西,就是尖叫嚎哭,吵得我都听不清。” “伯夫人让夫人给小伯爷寻个差事,最好是能在侯爷麾下,有人照应着伯夫人放心...” “夫人就说,记得阿弟十岁了还要母亲一口一口喂饭才肯吃,没婢女在跟前,连衣裳都穿不利索。如今母亲是想让侯爷给他喂饭吗...“ “夫人还说,阿弟至今书读不了几本,字都认不全,骑射就更别提了。不过勾栏里的粉头腰有几寸,赌坊的门槛高几分,他门清...就这么个活宝还让她跟侯爷开口...” “说侯爷掌管京卫指挥司,阿弟不通文墨,不善骑射,去了能做什么?难不成在府衙内斗鸡走狗,还是叫些伶人来唱曲儿...” “说伯夫人若真是怜惜老来子,就该用心栽培,现在养得跟个提不起的废人有何区别...” 真是相爱相杀的母女俩。 陈嬷嬷头回发现,侯夫人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但字字诛心,刀刀戳中要害,把伯夫人差点气厥过去。 原来夫人还有这般高超的骂人技术。 陈嬷嬷一脸崇拜地看着陆青,上次夫人与大姑娘对上,可是一个字都嘣不出来,说明还是大姑娘技高一筹! 扶桑撇撇嘴:“那有没有聊到咱们大姑娘?”别人的事她不关心,只要不影响到她家姑娘,随她们怎么吵。 “我问了小丫鬟,伯夫人想把大姑娘嫁到崔氏去,被夫人一口回绝了。”陈嬷嬷看着陆青:“大姑娘,您说夫人是几个意思?” 陆青笑了笑,小乔氏哪敢把她嫁到崔氏去,她怕陆青想起什么怕得要死,眼下她只能把陆青困在院子里,再想办法除掉她。 “我听说夫人气疯了,晚饭都没用,容嬷嬷想进去劝,都被骂出来了...”陈嬷嬷乐不可支,“便宜了小厨房的婆子们,今晚能吃顿好的。” 陆青沉吟了下,吩咐扶桑:“稍后去探寻一下侯爷的行踪,若侯爷在府中,请他晚些前往祠堂一趟。” 想必小乔氏忍不了多久了,人越是憋得要发疯,就越渴望寻亲近之人求一丝慰藉。 陆青叮嘱了一句:“陈嬷嬷,马房那边盯好了,若是夫人要出门,及时通知我们。” 陈嬷嬷大手直拍胸脯:“放心吧,马房的伙计们对容婆子不满很久了。听说是监视她往外头当铺递东西,个个积极得很。我说了,待我抓到贼赃,几吊钱的跑腿费是少不了的,每人再给两斤猪头肉,让他们都尝尝鲜。” 扶桑好奇地问:“嬷嬷,您是怎么听见夫人她们说的这些话的?” “我溜进去听的呀。”陈嬷嬷得意地挑挑眉。 “容婆子病了没起身,院子里那些小丫头,都是我的手下败将,随便塞点什么就进去了。夫人那院子漏得跟筛子一样,谁给点银子都进得去。” “就是夫人屋门口还是有人把守的,我只能贴着西厢穿堂的板壁溜到后屋,隔着两道墙听,有些听不太清楚。” 扶桑呆住了... 原来听壁脚,这么简单粗暴... ----------------- “青儿...” 武安侯踏入祠堂,就见长女身姿笔直,恭恭敬敬地跪在杏黄蒲团上,眼神盯着大乔氏的牌位,凝然不动。 武安侯的脚步顿了下,往前迈出一步,又缩了回来。 十二盏铜胎掐丝珐琅烛台沿神案两侧蜿蜒排开,烛泪层层叠叠,在紫檀木案边堆叠成琥珀色的钟乳石笋。 烛火摇曳,映得鎏金牌位上錾刻的“先妣诰封武安侯夫人乔太君神主”金字忽明忽暗,陆青带来的三式祭品就摆在案前。 一碟如意梅花糕,一碟金箔密罗柑,一碟鸾芝纹沉香饼。 “青儿有心了,知道你母亲爱吃梅花糕。”武安侯略定了定心神,他已经很久没来看大乔氏了。 “父亲。”陆青起身给武安侯行礼,甜甜地笑:“父亲呢?可有给母亲带什么了吗?” 武安侯被问得一愣。 来祠堂要带什么? “青儿今日怎会想来看你母亲?”武安侯转移话题。 陆青从扶桑捧着的锦盒里,拿出绢画,缓缓展开,“女儿梦到母亲了,就找出她的旧画来看。” 一缕细微的蜜味苏合香迎面而来,武安侯忽然忆起,大乔氏是常年用着苏合香的。 她进府后一入冬便整日咳喘,母亲为她请了太医瞧过,说是着了风寒后没养好,落下了病根,要好好将养,用苏合香制成香丸随身佩戴,可缓解咳疾。 太医私下跟侯爷和太夫人说,这头一年暂且不宜考虑子嗣之事,夫人的身子过于虚弱,不养好即便有了也是难以保住。 他听了暗自惊喜,夫人的身子不适合生养,意味着他不必日日回房了,母亲那自然也不会苛责他。 祠堂里氤氲着淡淡的伽楠香,丝丝缕缕的甘凉沁入肌骨,清幽沉静,瞬间穿透迈入者的心。 “父亲...”陆青唤醒武安侯,“您可记得,母亲喜欢用什么香?” 武安侯看向画中女子,这眉眼...这是那年送春宴上的大乔氏—— 那年他正为婚事忧心不已。 父亲早早过世,他便早早袭爵。已是弱冠之年,成婚一事却迟迟定不下来。 母亲精心为他选了许多人家,他一直不点头以各种借口推诿,眼见着母亲已经有些生疑... 他被友人们拉去送春宴,一见到女子们偷偷打量他,就心烦意乱。 正想着悄悄溜走,刚转身,就撞见一位打扮得略显俗气的妇人,身上的绛紫云纹缎面褙子已是多年前的款式了,头上插着的金累丝蜂赶菊簪倒是新款。 立春后寒气未消,那妇人却摇着缂丝牡丹团扇,上下打量他,慢慢眯起了眼:“这位公子,可是想来索要我女儿的字帖?” 他被问得一头雾水,寻什么字帖? 妇人盯着他腰间那枚镂雕螭龙白玉佩看了许久,这是一品公侯勋贵才有资格佩戴的玉佩。他这块是御赐的,龙睛上嵌了红宝石。 妇人轻笑,用扇子指向亭中:“诺,就是那位,乔芷蓝,安平伯家的嫡长女。” “我家女儿尚待字闺中,性情最是温顺听话,从无反抗...” 温顺... 听话... 这不正是他要的夫人品性吗—— 京师里那些贵女对着他是羞涩怯弱,转过身就是鼻孔朝天,趾高气扬,些许不如意就能翻了天,他实在是害怕。 他打听了一下,安平伯是京师里最没落的贵族了,只剩一个名头,每月过的入不敷出,府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一双女儿。 温顺听话,家族没落,得攀着侯府过活,定然是不敢声张的—— 娶了大乔氏,他就像挣脱樊笼的鸟,一头扎进苍穹,天高云阔自由翱翔。夫人养身子的那两年,许是他人生最快乐的两年。 画中的大乔氏,正望着芍药浅浅地笑,眼神温柔明亮,不似那晚,她用那般惊恐又绝望的目光盯着他... 芍药花蕊里那点胭脂红,刺得武安侯心中一紧—— 那夜,大乔氏宽大的裙摆下,一地的猩红刺目,猝不及防的闯到眼前... 武安侯别开眼... “不记得了。” 第六十二章 不一般的风寒症 “主子,今日陆姑娘和沈姑娘一起去游船了。”长庚进屋,就见傅鸣对着帕子和玉佩发呆。 这帕子不是陆姑娘给主子的吗。主子说洗干净了要还人家,可迟迟没有还。 主子每天都要看一次,难不成帕子里能看出朵花来吗。 傅鸣指尖摩挲着白玉四爪蟠螭佩,卷云纹上的划痕淡得几乎和玉色融为一体,若不是仔细端详,是看不出来的。 他记得,那日陆青不过扫了玉佩一眼,就径直点出上头有划痕。若非是她之前就留心观察过,那便是她原本就知道这玉佩是有划痕的。 这几次见面,傅鸣并未发现陆青曾用心盯着他看:“长庚,这几次见陆姑娘,你发现她看我了吗?” 长庚被问楞了,这...如何回答。 “看了,主子。”准确地说,是瞪。 长庚看得真切,陆姑娘瞪主子的眼神,裹挟了不耐烦、没兴趣及你给我滚远点等多重含义,唯独没有主子想要的深情、专注、凝视这些。 “看出什么了?”傅鸣拧着眉回想了几次,陆青似乎只是瞥了他几眼。 长庚杵在原地冥思苦想,直到傅鸣把不耐烦的眼神扔过来,才从鼓足勇气挤出几个字:“属下看出,陆姑娘想让您离她远点...” 虽然这话对主子是无情的打击,但长庚觉得必须让主子清醒过来,不能每日沉浸在陆姑娘送我帕子这种虚妄的喜悦里。 要知道,姑娘送你帕子并不代表她就瞧上你了。 很有可能,是帕子不想要了... “长庚,”傅鸣看着帕子问:“有件事我觉得不可思议...” “若不是见过沈姑娘,我真要以为,那夜在船上我救下的是陆姑娘。”傅鸣失笑,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荒唐离谱,她俩分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也有一点是相同的。 这两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好... 傅鸣从屉中拿出半页花笺,那日他故意让陆青写几个字,好与花笺上的字对比。 不过陆青比他想象中的要敏感,就是不入他的套。 无论傅鸣说什么,陆青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时之间,他确实拿她没办法... 长庚没听懂,“主子,陆姑娘那还盯吗?”怎么冒出个沈姑娘,主子看中的究竟是哪个姑娘... 无咎翻窗进来,递给傅鸣一张纸条,展开后写着:“世子,有空出来看月亮吗?”落款是-许正。 “请许大人直接进来。”傅鸣把花笺、帕子收到屉中。 无咎垂首:“许大人不在门外,他说请您去一趟太医院,他在那等您。” 傅鸣起身,“无咎,下次你从门口进来。” ----------------- “师父,您是御医,怎么还管验尸的事?”小药童嘟嘟囔囔。 “上次跟着您去给郡主的女儿瞧病,本以为回来后您就风光了,结果又没动静了。整日里不是编书,就是捣腾药材,如今倒好,连尸体都归您验了...” 龚信之胡子翘了翘:“你师傅我,可是大贞唯一一位懂得针鸣验毒的御医,别人能跟我比吗?” 针鸣验毒是前朝失传的绝技,用钢针疾刺尸身中脘穴,若是有毒,针尾会嗡鸣如蜂。 自然这话是说来维系做师父的脸面,龚信之不能告诉徒弟,他也不想碰尸体,这不是欠了许家那小子的人情没办法。 许正说花映之死得蹊跷,仵作验不出任何毒物反应,只说可能是心悸而死。那小子又不知从哪里摸清他会这门绝技,软磨硬泡让他去验花映之的尸身。 许正说龚御医是我大贞唯一能揪出这阴私之手的御医了。 他听得热泪盈眶,转头一想,他的本行不是御医吗...查案本来就不是他该做的呀... “龚御医。”龚信之抬眼一看,呦,进来的这两人,不是啄木鸟和小狼人吗... 许正抱拳,“听闻您这有定论了,我约了世子,一块来看看。” 傅鸣挑眉,原来这就是许正说的看月亮。 龚信之朝二人拱拱手,“确实有结果了。” “花映之尸身表面无任何伤痕,也无毒物灌入的反应,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自然死亡。”龚信之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截断指。 “我用加热的醋在封闭的室内形成雾气,再把花映之的尸身用桑皮纸裹好放在火上炙烤。”龚信之指着这截断指:“火苗烧到左手时,小指第一节突地向外翻折,这种我们称为附骨疽。” 前人记载过,凡中‘附骨疽’者,指节脱如鸟喙。 “我用银针挑中脱臼处,”龚信之拿出放在纸包上的银针,凑到烛火下:“二位请看,这里隐隐约约有靛蓝纹路。” 迎向两人茫然不解的目光,龚信之把毒针收好:“这叫鬼画符,是钩吻根茎蒸制后提纯出的芒硝粉,与尸骨磷火相撞形成的纹路。” “钩吻是剧毒,这二位都知道,中钩吻毒者舌出三寸。若是中了钩吻剧毒,尸体不会毫无症状。”龚信之神色凝重:“但这世上另有一种解钩吻毒的法子,十分罕见。” “用钩吻根茎蒸制后,提纯出芒硝粉再加以炼制,我们称为‘玄明粉’,剧毒且无色无味。” “若是将玄明粉加入昆仑紫瓜汁液,就成为解钩吻之毒的‘紫雪散’。”龚信之摇头:“但据我研究,这是前人制了一半的解毒粉。” “何为制了一半?”二人一同发问。 “昆仑紫瓜汁液是为性寒解毒,但内有龙葵碱,这种毒素与玄明粉中的硫磺混合后,非但不能解毒,还会滋生出隐毒的矾精。” “另外,‘紫雪散’还有一个特质,它因内有性寒物,若是要加快毒发,会在药剂中混入姜汁作为催化剂。服下后会出现风寒高热的症状,人若是死去,就如风寒耗空元气一般。” “所以下毒者,会事先让人患上风寒高热,然后再服用此毒,只要月内不开棺验尸,逝者入土为安,便再也查不出来了。” “可若是中毒者的尸身月内验查,因其蚀骨效用,蒸骨后就会出现如花映之这般小指脱臼的症状。” “花映之并未发现有风寒症状,可见下毒人来不及等了,这才让毒素保留了下来。” 许正看着那截断骨:“玄明粉,太医院里的人可以轻松拿到吗?” 龚信之先是摇头:“太医院内的玄明粉是禁药,进出皆有档案,不过我发现,档案有遗失。” 太医院实行的是“禁药库双锁制”,由院判和御药房太监各持一钥,且取药需填“脉案单据”与“御批红票”双凭证。 “紧急时先领药后来补凭证,这事也是有的。” “还有一点,”龚信之有些迟疑:“太医院有不成文的隐规,领药时可以换名换方,写的领一份,却拿走两份,这拿走的就是飞火。” 飞火也就是走私药。太医们大多过得清苦,常常用此招数贴补家用,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都能当作没看见。 “玄明粉,虽是禁药,但也可被用来治痈疽,前朝时也有御医用此药来治皇子高烧致其痴傻的症状。它不似砒霜这般严查的禁药,所以私下拿玄明粉换钱的人不少。” “玄明粉的提炼术,是太医院专属的,民间会的人极少。你们要查,可以考虑从世代行医者的家中查一查,或有可能。”龚信之提了个新的思路。 “服下紫雪散的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吗?”傅鸣想到什么,眉头紧锁。 龚信之捋了把心爱的胡子:“有可能,但因龙葵碱的毒素,就算命大活了下来,也会出现诸如失魂、疯癫等症状。” 小药童插嘴:“师父,上次陪您去瞧的郡主家的二姑娘,不就是患了失魂症吗。” 龚信之跳起来,一把捂住小药童的嘴,“别胡说,二姑娘就是风寒入体。” 郡主家的二姑娘—— 先患风寒高热—— 服药后会失魂—— 对上许正疑惑不解的目光,傅鸣眼神深邃平静。 “长庚,陆姑娘那,不用再盯了。” ? ?暑热难熬啊 第六十三章 秘密跟着夫人出门 容嬷嬷轻手轻脚佝偻着身子进来时,小乔氏正在用早膳,眼角瞥到容嬷嬷肥硕的身形,没搭理她。 容嬷嬷垂首不语,只恭恭敬敬捧着黑漆螺钿酸枝木托盘,碎步挪到小乔氏跟前。半曲着膝,压低身子,双手将托盘高举过额前,嗓音放的轻软:“夫人,老奴亲手做了这盏当归黄芪扶元汤,给夫人滋补元气。” 小乔氏懒懒掀了掀眼皮,见容嬷嬷痴肥的身子因弯着腰,自上而下只能瞧见一截汗涔涔的肥白后颈,肉褶堆叠处颤巍巍地抖动着,皱着眉:“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行了,你这把年纪了何必操劳。” 容嬷嬷心里一阵激动,夫人肯与她说话就是不生她气了。 听听,夫人说的是让下人去做。 那就说明在夫人心中,她容三娘就不是个下人。 是贴心的人,是摆脱了奴役名头的人,是被夫人能看进眼里的自己人... 前两日她因病了身子绵软无力,窝在暖炕上恹恹的。一听闻夫人发脾气了,强撑精神马不停蹄地奔过来劝阻。 入目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瓷,夫人的大红妆锻袄子被用力撕扯过,襟前的白玉子母扣绷断了线,与碎瓷滚在了一起,发髻也散了,雅青乌发凌乱无力藏的在身后,夫人跌坐在地上纹丝不动,手里紧紧攥着支白玉竹节簪。 容嬷嬷刚跨过门槛迈了一步,一碟子玫瑰糕兜头砸了过来,“滚——” 夫人涕泪横流,歇斯底里地冲着她大叫:“滚出去,你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都是要来剜我的肉...挖我的心...滚!” 容嬷嬷被砸了出来,被满院小蹄子的嘲笑目光围追堵截。 这些个死蹄子如今都敢昂着头跟她说话:“夫人闹脾气,谁敢过去劝。嬷嬷,心疼心疼我们吧,拢共没几个月钱,三天两头被罚,都要当裤子了。” 容嬷嬷知道这些小蹄子因为上元节挨打挨罚心里不痛快,又不敢在夫人面前露出半分,便只能对着她甩脸子。 夫人发脾气,是谁也哄不好的。 若是这世间还有人的话能让夫人听进骨子里,那便只有他了。 容嬷嬷把糕点盘往前轻轻推了推:“老奴还做了通心酥和忘忧团,给夫人解忧舒心。” 小乔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斜斜一飞:“老滑头,不就是杏仁酥皮裹莲蓉和糖腌曲麻菜冻,什么通心忘忧的...” 话里带着三分嗔意,但眼底的疏离化了不少。 这是多日来小乔氏头回给容嬷嬷好脸子瞧,把她激动得肥脸上瞬间堆出无数笑褶,整个人像颗吸饱了甜汁的蜜渍枣子,漾着油汪汪的喜感。 “老奴是想哄夫人您开心,这心通了,自然就忘忧了...”容嬷嬷往前蹭了蹭,衣袍一角怯生生黏上小乔氏的裙裾边,远看这两人又像是一对亲昵无间的主仆了。 小乔氏被哄得眉头间的郁气淡了些,想起来问一问容嬷嬷的病情:“你身子可好些了?” 上次容嬷嬷晕倒在安隐堂外,小乔氏让丫鬟叫了郎中给容嬷嬷瞧病,便再也没去看过她。 容嬷嬷病了七八日,小乔氏就在屋中闷了七八日。 她怕容嬷嬷过了病气给她,多晦气。今日瞧这老奴气色红润,想必是松快了几日,人也养好了。 容嬷嬷佝着腰往前又蹭了半步:“托夫人的洪福,全仗您差人给老奴送了参须,这才将老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然只是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和一些碎屑参,可有总比没有好。 幽篁院这么多人,她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典! 容嬷嬷不敢想,夫人若不要她了,她根本就没别的地方去。 小乔氏漱了口,懒懒地窝在榻间:“这几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空空荡荡的...” 她本就因陆青心头积郁难消,偏偏母亲又来与她撕闹一场。 陆青这丫头,定是与她八字相克,自打她醒过来,她哪哪都不顺。 “夫人,”容嬷嬷挥手屏退了丫鬟,附在小乔氏耳畔低语:“那边给信了。” 小乔氏眼中陡地一亮,攥着容嬷嬷的手,“何时...说了何时见面没?” 容嬷嬷轻轻覆上小乔氏的手,她就知道,这个时候只是送汤送糕点是远远不够的,她今日露脸就是给夫人送了解药来。 夫人就是那沙漠里濒临枯萎的兰草,待她带来的一捧甘露浇下,就能重获生机,抽枝展叶,再度绽放出往日的蓬勃与娇艳。 “就今日,老奴交代马房备车了,就说夫人对近日送到府上的缎子都瞧不上,要亲自去挑一挑。” 小乔氏握着容嬷嬷的手,泪眼盈盈,“三娘,还是你最贴心。” 她快要憋疯了,身边的人就跟魔障了一般,个个都来跟她作对,比之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想见到他。 陆青这边收到小乔氏要出门的消息,让扶桑给她换了一身靛青素袄和素色马面裙,拆了发髻挽成简单的斜髻,罩个同色的靛青帷帽就要出门,被扶桑和陈嬷嬷一人一边死死拉住。 陈嬷嬷大呼:“大姑娘,带上老奴,容婆子虎背熊腰的,这要是打起来,多个人也多双手啊。” 扶桑急得眼眶通红:“姑娘,您都不识路,带上奴婢一起吧。” 陆青把二人扶起来,“你们两人守在院子里,我还有事需要你们做。” 小乔氏前脚出了正门,陆青后脚从后门出钻进青幔小车。 青幔小车在石板路上吱嘎作响,陆青紧贴薄纱帘,凝神屏息地盯着前方那辆金缨华盖的车驾,约莫一炷香光景,马车停在了千丝坊门口。 车夫绕到侧前方巷角,陆青下了车,车夫指了指:“姑娘,她们进铺子里了。” 千丝坊是京师绸缎行的魁首,朱漆描金的门脸高阔轩昂,里头一重重月洞门悬着杏黄缎帘,小乔氏身为侯府主母,来这样的地方自是体面又合宜。 陆青将靛青帷帽的轻纱又往颊边拢紧几分,身影没入进出铺子的女眷人潮里。 好在千丝坊终日车马如流水,贵妇小姐们带着丫鬟婆子川流不息,她这身朴素的靛青袄裙如一尾灵动的鱼儿,悄然隐入了深潭。 一楼大堂喧闹繁华处不见她们身影,陆青眸光扫向楠木楼梯。这种铺子都会有单独的雅间和密室,方便贵妇们试衣料改衣样,或是与老师傅商量着花样款式,小乔氏定然是上楼去了雅间。 陆青略一思索,眼尾掠过货架间几匹被翻乱的缠枝暗纹缎,这是方才被贵女们挑拣出不中意的绸缎。 陆青将一匹云雀金锦揽在怀里,抬脚就往楠木楼梯上踏,口中刻意扬着刁钻声气:“什么京师头等绸缎庄!呈上来的料子不是纹样老气,就是色泽暗沉!若是这匹再不入我家姑娘的眼,看我不让人砸了这破店!” 几个伙计看她一身丫鬟的装扮,又听着她跋扈发狠的话,一时也不敢上前问是哪家贵女哪间雅室的。这些贵女带来的丫鬟婆子们都凶得很,稍不如意就得吃耳光。 二楼廊道幽寂无声,云母隔扇把天光滤得昏蒙如雾,锦鲤戏莲的镂空花纹后不时的闪过人影。 陆青将怀里的云雀金锦悄无声息地搁在廊角高几上,贴着云母隔扇轻手轻脚地挪移,目光透过镂花缝隙,小心翼翼地往里瞧。 才看了两间,就听“吱嘎”一声木轴涩响,左前方那扇垂着湘妃竹帘的隔扇门骤然大开。 一道松花绿裙裾扫过门槛,容嬷嬷满脸油汗在昏光里浮着一层阴翳,浑圆肥硕的身躯挤过门框—— 摇摇晃晃地跨了出来。 第六十四章 今日就要有仇报仇 陆青眼见避无可避,脊背霎时沁出冷汗,眼见容嬷嬷那浑浊眼珠转过来,一个急转身就要奔向楼梯。 一道旋风般的藏青身影从她身侧挤过,挟着劲风向前猛撞。 “砰!” 来人将容嬷嬷撞得四脚朝天摔在地板上,手中的云霞缎“哗啦”散了满地,粗嘎嗓子忽的炸起:“哪来的肥婆挡小爷的道,眼珠子塞裤裆里了吗!” 容嬷嬷被摔得闷头闷脑,一听来人的话气得肥手哆嗦,唾沫星子喷出了三尺远:“瞎了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侯府的嬷嬷也是你这种下等人能撞的——” 忽地想起什么,容嬷嬷猛力撞开来人朝走廊望去,月洞门前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奇怪,方才明明有见到个女子,怎么人不见了。 陆青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入雅间! 傅鸣的铁掌紧扣她手臂,在她惊呼声未及出口的瞬间,那只带着薄茧、浸着松香冷气的大手覆住她的唇齿,瞬间鼻息里充斥着他凛冽又刚硬的气息。 陆青挣扎不开,一掌狠狠拍开傅鸣,急速后退半步,纤薄的脊背死死抵住墙壁,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翻涌着熊熊怒焰,直直迎向傅鸣深邃如渊的目光。 “傅大人,请你自重。” 傅鸣垂眸瞥了一眼被她拍得瞬间泛红的手腕,不仅未退,反而向前半步,宽阔的肩背在雅室中形成极具压迫的阴影,低沉醇厚却不容置疑的嗓音沉沉压来。 “陆姑娘,方才是我替你解了围,你不谢谢我吗?” 他让长庚挡住容嬷嬷,再把陆青拉进屋内,避免陆青跟踪被自家嬷嬷认出来。 “谢你坏了我的事吗?”陆青冷笑。 真是恼火,好容易等来了小乔氏出门见背后人的机会,硬生生被这个家伙破坏了,对方是谁她还没看到。 机会难得,错过这一回,不知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契机。 “侯夫人已经发现有人跟踪了。”傅鸣好心提醒她。 陆青瞪着他:“那又如何?” 她今日一个婢女都没带,这身靛蓝粗布衣配深色帷帽,被她们瞧见也看不到脸。 她只身一人脱困容易,只要装作是哪家的丫鬟手脚不干净被主子责罚,待绸缎庄因失窃乱作一锅粥,便可趁乱逃离。 即便被她们盯住,她也可以绕到后院蜷入染缸,抹上一脸的靛青染泥,见她一身狼狈以为是内贼慌不择路,自然就不怀疑了。 她只需要一丝机会,只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就行! 筹谋许久,便是刀尖舔血冒一丝险又如何! 可眼下被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破坏了,现下小乔氏必定早已没了踪影,背后那人定然也早就溜了。 更麻烦的是,经此一遭,小乔氏定会警觉,往后只会愈发警惕。即便出门,也会特意派人盯着陆青的院子,再想寻着机会探究她身后的人,怕是难如登天了! 真是碍事又讨厌! 傅鸣看着怒火中烧的陆青,低沉的嗓音却如浸了冰的锁链,不疾不徐地缠住陆青。 “陆姑娘,你当真以为侯夫人没有亲眼瞧见你,就不算被她发现了吗?” “此刻侯夫人只需快马加鞭赶回去,发现你不在府中自然就知道了。” “而你,现在想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傅鸣深沉似渊的黝黑目光紧紧锁住陆青:“陆姑娘,你已经露馅了。” 陆青唇角微扬:“那可未必。” ----------------- “砰——!” 云海轩的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容嬷嬷肥硕的身躯如裹着松花绿锦的肉山,一脚碾过门槛,毫不理会被撞翻在地的小丫鬟,直扑陆青闺房。 陈嬷嬷一把拉住她,铁掌箍得她无法动弹:“容嬷嬷,姑娘的院子,也是你能擅闯的?” 容婆子是得失心疯了吗,没头没脑的撞进来。 容嬷嬷冷笑,使了浑身力气甩开陈嬷嬷,高傲如打鸣的公鸡,扬着头扫视了满院子的仆妇丫鬟,大手一挥:“来人,把这院子里的人都给我捆起来,打五十板子,再统统卖到窑子里去。” 容嬷嬷阴森森地笑,她太久没这么得意了。 今日刚进千丝坊,伙计躬身奉茶时,悄悄塞了纸条到容嬷嬷手里,只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让他送过来。 她们颤着手打开,一行字醒目扎眼——“有人跟踪,改日再约。” 小乔氏吓得半死,白着脸抓着容嬷嬷的手摇晃:“是谁?是太夫人,还是侯爷?是谁跟我们?是不是陆青?” 容嬷嬷在巨大的惊惶下强自镇定,抹了把冷汗,凑近小乔氏耳边低语,“夫人,咱们今日把这个人抓住,往后就能睡个囫囵觉了。” 可容嬷嬷在走廊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一个熟悉的人,还被人撞翻在地,又气又恼。 回去的马车里,不等小乔氏发飙,容嬷嬷先发制人,给慌得牙齿打颤的小乔氏出主意:“夫人,咱们现在赶回去瞧瞧,若是大姑娘不在院子里,那今日跟踪我们的人,必然就是她。” 容嬷嬷肥厚的唇瓣咧开:“咱们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说大姑娘院子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府里失了贵重财物。”她咬着牙,一脸狰狞:“管她们认不认账,通通拖出去,一人打五十板子,再一起发卖了。这样一来,大姑娘身边是一个人也没了,咱们又好下手,又能放人进去,一举两得。” 小乔氏慌得六神无主,看着一脸愤恨的容嬷嬷,茫然点了点头。 容嬷嬷肥厚的蚕眉上下乱颤,她今日就要找回丢失的尊严!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贱蹄子,以为得了陆青的赏赐就能看不起她容三娘! 还有陆青! 敢不给她进院子,敢让她站在风口里等,敢用素锦罚了她的月钱... 这些日子,受过的委屈,挨过的责骂,遭逢的讥讽... 此刻就如一张淬满了阴毒的牛毛针网,紧紧裹住容嬷嬷,扎得她是又痛又是一身的快感。 痛的是她活到这把年纪了,还能在个小丫头面前栽跟头,爽的是她马上就能有仇报仇了。 自家夫人是不能怪的。 夫人虽然打她、骂她、不来看生病的她,那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是这武安侯府的主母,是一品诰命夫人,是京师里数一数二身份尊贵的妇人。 她们相依相守数十载了,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 可陆青不同。 陆青敢让她吃一点苦头,她就要让陆青加倍难受。 待陆青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有的是手段让陆青叫天不应叫地不宁。 扶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一脸兴奋的容嬷嬷:“容嬷嬷,你好大的胆子,姑娘院子里的人,几时轮到你在这里颐指气使,肆意做主了?” “放肆!” 小乔氏气喘吁吁冲了进来,身姿踉跄,她没想到,容嬷嬷这般痴肥笨重,腿脚竟比她还利落几分。 呼—— 胸口剧烈起伏,小乔氏扶着院墙大口大口地急速喘气,脸色铁青,手指点向扶桑:“我看是青儿平日里太纵着你们这帮刁奴,容嬷嬷也是你能教训的吗?” “来人,给我掌嘴!” 打陆青的丫鬟,就是打陆青的脸面,践踏陆青主子的威严。 容嬷嬷狞笑着走近扶桑,肥掌高高扬起,长长的指甲泛着光,一巴掌就要狠狠落下—— 这贱皮子白嫩的脸蛋,她今日非给打烂不可。 第六十五章 儿子绝不会骗她 容嬷嬷的手落到一半,被一只铁掌钳住了,她只觉手腕处一阵剧痛,骨头都快被碾碎了。 陈嬷嬷用力捏住她,见她龇牙咧嘴地挣扎又甩不开,沉声质问:“容嬷嬷,扶桑可是大姑娘的贴身婢女,就是姑娘平日里也没动过她一指头,你是什么身份?” 容嬷嬷痛得五官都快拧成了一团,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陈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右腕使力,狠狠将她的手甩了出去,甩得她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陈嬷嬷冲着小乔氏行了个礼:“夫人,容嬷嬷冲到姑娘的院子里喊打喊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造反呢。” 看着小乔氏满脸怒容又不知从何发作,陈嬷嬷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卑不亢:“夫人,不知奴婢们犯了什么错,还请夫人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有话不妨好好说。” 小乔氏气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肺都要炸了! 陆青院子里的仆妇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她这般无礼! 今日她若不把这帮狗奴才打个半死再远远发卖出去,她就不姓乔! 容嬷嬷扶着被钳得酸痛欲裂的手腕,冷眼旁观。这次正好让夫人亲眼看看,这帮下贱胚子是怎样的无法无天! 她等着看这群狗东西被按在条凳上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等到她们被打得血肉模糊断了气,会被像拖一条条肮脏的死狗一样,永远地被拖出侯府! “你...你...”小乔氏嘴唇剧烈哆嗦:“来人!快来人哪!” 她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给我把这老贱婢拖出去!打!打一百板子!往死里打!给我打烂她的骨头!狠狠地打!!!” 对陆青的厌弃,对太夫人的不满,对母亲的怨愤,此刻像是裹满了尖刺的荆条,抽打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汩汩冒血。 不能打陆青,就打她身边的人,狠狠地打!打死为止! 打到陆青不再反抗为止!打到陆青像从前那般任她搓圆捏扁为止! 打!!! 容嬷嬷心底狞笑着,眼见自家夫人双眸猩红,显然已气得理智全无,她的气焰陡然高涨,尖声喝道:“外头的人都死绝了吗?听见夫人的吩咐了没有?!” 瞥见陈嬷嬷,她更是恨得牙酸。一个后宅无人问津的烧火婆子,竟然也配和她平起平坐! 陆青真是会打她的脸! 院子外被容嬷嬷叫来的家丁们正在犹豫,这可是侯府嫡长姑娘的院子,他们这群外院粗使,平日里是连进二门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要闯进姑娘院子,还要打姑娘的人... 若大姑娘回来追究,侯夫人和容嬷嬷自有靠山,可他们这群侯府最下层讨生活的,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容嬷嬷眼见叫不动人,脸瞬间黑了下来,这帮狗东西,怕得罪陆青就不敢进来,厉声威胁:“不听夫人吩咐的,即刻打残撵出府!” 门外的家丁们无奈涌了进来,将院子的仆妇团团围住。 陈嬷嬷身形稳如磐石,冷着脸看这对状似癫狂的主仆,一动不动。 “动手啊,你们是死人哪...”容嬷嬷咬牙切齿,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马上就能看到这帮狗奴才鬼哭狼嚎,血肉横飞的场面了,她定会目不转睛的看个够! 陈嬷嬷向前一步,牢牢护住身后的扶桑和一众瑟缩的小婢女。 家丁们正蓄势待发,就见陆青内室的帘子被挑开,身着月白学子衫、身姿挺拔的陆松缓步走了出来:“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松儿?!” “你怎么在这?” 小乔氏一见儿子,一身的狠辣戾气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马上换成一副温柔和善的慈母面孔。 陆松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容嬷嬷身上停驻了一瞬:“今日国子监放假,儿子回府探望。本想先去给您请安,婢女说您出府了。又听闻长姐身体不适,便先来探望长姐。” 容嬷嬷一见陆松就浑身一僵,吭也不吭地缩起肩膀,垂首屏息,仿佛刚才那个凶狠婆子,她不认识。 陆松平静的目光扫过混乱的院子,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容嬷嬷,你为何要打长姐院中的人?” “侯府的规矩,外院男仆不得擅入二门,他们怎会持械闯入长姐的院子,府里的规矩,容嬷嬷都忘了吗?” 容嬷嬷被陆松黝黑冷然的双眸看了一眼,慌得带着哭腔辩解:“公子...大姑娘院中的人少调失教,对着夫人也敢出言不逊,夫人...夫人是想替大姑娘管教下人,免得她们日后不知礼数,蹬鼻子上脸欺辱主子。” 丢失财物的借口自是不能用了,此刻她只能拿着侯夫人管教下人的名头行事。 无人撑腰时自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可眼下陆松在,这种不攻自破的谎言只会打自己的脸。 容嬷嬷心中又恨又急,本来计划得很好,既能给自己出口恶气,又能把陆青院子里的钉子清理干净,偏偏陆松回来了。 “陈嬷嬷,是怎么回事?”陆松没有搭理急眼的容嬷嬷。 陈嬷嬷恭恭敬敬行了礼:“老奴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抬起身子看向那对疯人主仆:“容嬷嬷不经通传,也未禀告,直接撞开院门就闯了进来。” “不由分说就要捆了奴婢们打板子,还扬言说要将奴婢们卖到那些腌臜地方去。” 依她看,容嬷嬷纯粹就是想报私仇。 真是个蠢货! 容嬷嬷莫非真以为依仗夫人的权势,就能随意打杀姑娘院里的人吧。 夫人若是当真护得住她,上次她也就不会被罚月钱了。若今日真让容嬷嬷如了愿,秋后算账她就是第一个祭品。 不等容嬷嬷抢答,陆松看着小乔氏:“母亲,为何随意发落长姐院中的人?” 小乔氏先是被那句“先去给她请安”喜得心里开花,这喜悦刚上心头,就被后一个问题堵住了。 她迟疑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想来看看青儿的...” 她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没被儿子瞧见吧。 她在松儿面前,从来都是柔弱无助又温婉温顺的母亲... 定了定神,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担忧:“没想到我许久不来青儿这,竟不知这院中的人奴大欺主。对着我都敢无礼,平日里不知要怎么难为青儿呢,我想着,要替她...” “母亲,”陆松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长姐院中的人,让长姐做主就好。” “您这般处置传扬出去,旁人会以为您苛责长姐,连和她一同长大的婢女都容不下。” 小乔氏哑口无言,被陆松说的心虚又委屈。 陆松转头盯着容嬷嬷,语气犀利如刀:“容嬷嬷,长姐的院子,你怎敢不经通报就擅自闯入?” 容嬷嬷吓得跪倒在地:“我...”她慌乱地抬头看向小乔氏,拼命眨着眼求救。 小乔氏会意:“听说青儿病了,我们着急忙慌的就过来瞧瞧她。”这方才是陆松亲口说的,她正好拿来用。 陆松点点头,冲着母亲温和地笑:“长姐说是头痛得厉害,许是病症又发作了,与我说了半晌话,服了药就睡下了。” 话锋一转:“容嬷嬷,长姐病中正需静养。你带着母亲就这样闯进来,还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她院中的人。惊着长姐该如何是好?” 陆松身形笔挺,如一棵苍翠欲滴的青松,稳稳地立在院中,让人瞧着就舒心。 她的松儿长大了呢... 小乔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松儿眉眼舒朗,目光沉静有力,已有了一家之主的风范。 “长姐是主子,主子的人,是你能打杀的吗?” “容嬷嬷,你该当何罪?” 陆松一声声冷厉的诘问,把容嬷嬷魂都吓飞了三里地。 容嬷嬷匍匐在青石板上,头也不敢抬,夫人怎么不帮她开口求情呢。 她无奈只能左右开弓,啪啪啪狠狠掴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老奴知罪,老奴不敢了。” 陆松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哀乐:“将容嬷嬷拖到院外,责打十板,以儆效尤。” 再扫向院内噤若寒蝉的家丁们:“今日闯进长姐院子里的人,扣罚一月月钱,若再敢有下次,全部发卖,听懂了吗?” 家丁们纷纷跪倒谢恩,心里把容婆子骂了几千遍。该死的老肥婆,哄骗他们有赏钱,如今别说赏钱,公子不打他们就已经算是开恩了。 个个眼中喷火,怨毒地瞪着瘫在地上的容嬷嬷,一会他们会好好伺候她! “青儿她...”小乔氏想进屋去确认下人在不在。 陆松对小乔氏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母亲,长姐睡下了,我正好有些饿了,去您院中用些点心可好?” 小乔氏满心欢喜点头,她的松儿从不会骗她,他说陆青睡了,那定是睡了。 她很久没有和陆松共享天伦之乐了,甩掉陆青是跟踪者的揪心包袱,小乔氏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地,浑身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说不出的舒适放松。 “你饿啦?快快快!”小乔氏亲昵地拉着陆松的胳膊:“母亲那做了你爱吃的带骨鲍螺,别饿着我儿,咱们走快些...” 温情脉脉的说笑声,越飘越远... 满院子的人,冷着眼看着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容嬷嬷。 容嬷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夫人...就这么丢下她走了... 家丁们缓缓起身,冷森森地露出白牙:“嬷嬷,请吧。” 今日就叫你好好尝尝,什么叫杠上开花! ? ?换封面了哈 第六十六章 你没真正死过 “哈哈哈哈——” 陈嬷嬷可怕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容婆子家里祖传是杀猪匠,大姑娘,您没亲耳听到,她叫唤起来,那声音嚎得撕心裂肺,活像年关时被宰的大肥猪。” “嗷——嗷——嗷——” 扶桑捂着嘴吃吃地笑,陈嬷嬷学得太像了。 “这还不算完呢!晚些时候,太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来传了话,说是容嬷嬷私纵外院男仆擅闯内院二门,坏了府中的规矩,降为一等奴婢,并扣罚半年月钱。” 陈嬷嬷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容嬷嬷的惨状:“据说容婆子被打的半死不活,一听这话,两眼往上一翻白,当场直挺挺地厥死过去!” 容嬷嬷作威作福太久了,在这侯府内院里,除了小乔氏就没别的主子需要她看眼色行事。从前的陆青人美心善好说话,容嬷嬷便趁势拿捏住。 她只要在小乔氏面前当条乖顺听话的恶犬就行了,其他人,容嬷嬷根本没放在眼里。 过惯了以她为中心的贵奴日子,甚至一言可定他人生死,容嬷嬷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般过下去。 陆青展颜一笑,温声道:“今日辛苦你们了。” 她得知陆松休假,便让扶桑悄悄去给陆松传话,让陆松来她院中,嘱咐莫让人进她屋子,只说她病了需要静养即可。 别的陆青不敢肯定,陆松在小乔氏心中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 小乔氏是矛盾扭曲的,既要竭力在陆松面前扮演一个温柔善良、干练果决的完美母亲,对两姐弟一视同仁,内心又恐惧时刻提防着陆松与除了她之外的人亲近。 以陆松的聪慧,应付小乔氏不是问题。只是...陆松这次为了长姐,生平第一次向他母亲撒了谎。 陆青有些内疚,陆松只说:“长姐需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旁的长姐不必多虑。” 这孩子心思敏锐,玲珑剔透,却有小乔氏那般心性偏执、性情癫狂的母亲... 以防万一,陆青料定若是小乔氏主仆察觉有人盯踪,必会前来她院中探查虚实。而容嬷嬷自认拿捏住了陆青跟踪的把柄——认定其心虚理亏、不敢声张,发落她院子里的人也就顺势而为。 在这对主仆的眼中,不过是发落了些奴婢而已,算不得什么。 不把奴婢当人看,是这主仆俩一贯的认知,殊不知,容嬷嬷自个也没被她主子当个人看。 人在极度愤怒与恐惧中,是没有理智这根弦的。 当发现有人跟踪,小乔氏的理智弦崩断后,先是被容嬷嬷撺掇来闹事出口恶气,而后又在陆松的亲情抚慰下,放下了戒心,从而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在小乔氏心中,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扶桑给陆青换了衣衫,忍不住问:“姑娘,今日...情形如何?” 姑娘说是要抓夫人与容嬷嬷的把柄,可她俩回来了许久,姑娘却没回来,她和陈嬷嬷担心了好一会呢。 陆青想到傅鸣,心头一沉,不自觉地紧紧拧起了眉。 “傅大人,你今日不是跟踪我,而是在跟踪侯夫人吧?”陆青紧紧攫住傅鸣的视线,声音沉冷。 上次拿过绢画后就未曾再联系,陆青认为傅鸣不会再盯他了,既已排除朝堂牵连,对一个姑娘的好奇心,也该截止了。 傅鸣不会为了想知道她的秘密,就一直盯住她。 故而,今日傅鸣出现在绸缎铺里就绝非偶然,更不可能如此凑巧地刚好撞见她与容嬷嬷在长廊对峙。 只有一个可能...傅鸣在跟踪小乔氏! 他是查出了什么吗? 傅鸣未发一言,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陆青。 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审视,似有探究...他面上惯常的从容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肃。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这是二人交锋以来,傅鸣头一次,在陆青面前,陷入了无言以对的境地。 陆青转身,抬步欲离。 傅鸣没忍住开口:“陆姑娘,你...你失魂是因为中毒了吗?” 陆青钉在原地,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其细微,像是极力忍住却还是让身体泄露了一丝秘密,那是被猝然戳穿隐秘的愕然... 傅鸣看着那僵硬的背影,知道自己问对了。 许正多日翻找卷宗无果,案牍库与刑部、大理寺存放的案卷均有遗失,案牍库内三年前因为一场水火,更是毁去了大半卷宗。偏偏这么巧,那些被毁去的,都是与曹如意等人相关的卷宗。 可见是背后之人故意为之,抹掉一切可能指向自身的线索,让他们无从查起。 那日龚信之那日的查验,像是为他们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龚信之说出紫雪散的中毒症状,傅鸣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的,就是陆青那张清醒与迷离间诡谲切换,令人捉摸不透的的脸。 这张脸蒙了太多的秘密,层层迷雾重重包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看不清这张如雨后初晴般的脸。 长庚查到,陆青是在随侯夫人返京途中骤然病倒,一病不起让众人险些以为她要熬不过去了。侯府贵女,能被风寒夺走性命的属实不多见,这位病好后又全然不记事的陆姑娘就更诡异了。 陆青先是风寒高热,而后醒来失魂,分明是服用紫雪散后的症状。算她命大,侥幸活了下来。 无独有偶,郡主家的沈姑娘也恰好出现同样的症状,与陆青应是都中了紫雪散之毒。 与此同时,与世无争的郡主低调回京却遭杀手追杀,而这批杀手与花春堂内给消息的黑衣人又是同一批人。 下毒谋害陆青与沈姑娘的凶手,追杀郡主的亡命杀手,以及在花春堂内活动的密探...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串在一起,背后指向的就是同一个人! 这人为杀郡主灭口,不但派出杀手,还指使人下药。只是为何会阴差阳错下到二姑娘身上,傅鸣没想通。 那日他告诉许正,郡主遇袭与二姑娘中毒的事,许正沉吟良久,猜测是因着当年沈公的案子。 若说此人杀郡主是为着沈公当年的案子,可对陆青下手又是为了什么... 长庚当时不解,既然知道陆青失魂事有蹊跷,那为何吩咐不再盯梢呢? 傅鸣沉默了很久,只说:“眼下看来,像是后宅女子的勾心斗角,既然无关朝局就不必盯了。” 长庚仍是一脸困惑。 傅鸣不语,幕后黑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连他这般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深感棘手,何况一个后宅未经世事风雨的闺阁女子! 陆青既然活了下来,那就好好活着吧。 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反而能活得安稳些。 他觉得凭借陆青的聪慧,应付小乔氏那种目光短浅、手段拙劣的妇人,应当绰绰有余。 只要熬到出阁... 傅鸣皱着眉头不去想心头那莫名一窒的烦闷,只吩咐长庚盯住小乔氏。 “傅大人,”陆青蓦然转身,那双总是蒙着雾霭的眸子,此刻竟如被山泉洗过般清澈透亮,燃烧着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火焰,刺得傅鸣心头猛地一跳! “水匪之事你不肯说,今日为何盯着侯夫人,你也不肯说。”陆青的声音甜美又冰冷。 “如今却要来撬我的秘密...不知傅大人,你打算用什么秘密,来与我交换呢?” 傅鸣沉吟了下,反问她:“陆姑娘,你今日为何要以身犯险?” 做个无忧无虑的侯府贵女不好么?安享富贵,静待出阁... 陆青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脆,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 她一字一顿,重如千钧:“那是因为...” “傅大人,你没有真正死过一次吧...” 陆青走了,傅鸣久久未动。 “主子,咱们今日是有收获的,您为何不肯告诉陆姑娘?”长庚一脸困惑,不理解主子到底在磨叽什么。 说了不盯人家姑娘,说了不管侯府后宅的事,看到乔装打扮的陆青,第一眼就给认了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主子推了出去。想起撞上那团肥腻腻,烂唧唧的肉山,长庚打心底里恶心。 要不无咎说他单纯呢,也就他真信了主子的话。 长庚觑着傅鸣晦暗不明的眼神,再问:“主子,郡主那边要人盯着吗?” 傅鸣狠狠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片刻后再睁眼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澄澈:“郡主那,许正会去盯着的。” 陆姑娘... 前路艰难,望自珍重。 ? ?感谢投了月票和推荐票的朋友 第六十七章 果然不同凡响 “许大人,你这是何意?” 沈寒瞳孔微缩,惊愕只一瞬掠过眼底,面上强撑一副从容模样,静静看着许正。 这两日陆青那传来计划搁浅的讯息,她心头如坠悬石,终日难安。踌躇之间,恰逢许正遣人传信给她,说是有要事与她商议。 沈寒暗忖,正想好好问一问沈公的案子,岂料见到许正,他迎面便是一句惊雷之问:“沈姑娘,你中毒了吗?” 许正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她与陆青的秘密,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纵然亲密如郡主,她们亦商量过暂不告知。 郡主久居深宅,性情温顺和善,这十数年间,后宅姐妹之争,无非就是争些衣裳钗环的体面,或是口舌上占几分机锋,再狠毒的也没了。 她怎会想到,后宅之人已经起了杀心! 自从郡主奉旨回京,沈宅内的局面与形势早已翻了天。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假象,顷刻坍作一边倒的局面。 秦姨娘和沈漫的心,早已被贪婪侵蚀空了。她们胃口变大了,金银之物已难满足日益膨胀的贪欲,如今更是什么都想要。 她与陆青的秘密,若让郡主知晓,只能徒惹她惊忧伤怀。 郡主如今虽得圣宠,可皇家恩宠从来如朝露暮霭。纵有宗室之名,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还是尊贵无双的郡主,明日或许就沦为皇权刀俎下的祭肉。 这骤然来之不易的恩宠,是蜜糖还是砒霜,无人可断终生。 梁王叮嘱郡主要低头行事,对傅鸣杀匪救人之事叮嘱万不可张扬,府中唯郡主、沈寒及心腹嬷嬷知晓。 王爷尚且如此,郡主更是风中烛烬。 况且郡主自身危机未解,若是贸然揭发秦姨娘,一则手里并无实据,二则若是秦姨娘狗急跳墙反而带来更大的隐患。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更何况,若是现在就把秦姨娘囚禁起来,那背后之人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沈寒推测,秦姨娘这种下毒灭口的动手之人,是不够格知道背后人的真正身份。 与她接头的顶多是传信人,若是让对方发现秦姨娘落网,只会迅速斩断这条可有可无的线,秦姨娘一旦成为弃子,她们想再查就难如捞月。 郡主如今有梁王亲卫相护姑且安全。沈寒也多次叮嘱刘嬷嬷,郡主入口之物务必谨慎验毒,慎之又慎。 不过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 秦姨娘一日未伏诛,郡主就还是活在隐患中。 沈寒要的,不仅是当场揪出秦姨娘,还要让她乖乖吐出她藏的秘密。 秦姨娘人如毒蛇,啮人前,必先藏解药三分。凡事都会给自己留后手,这后手,怕是背后人亦未能察觉。 这后手,或许是什么意外收获。 “我听...傅鸣说,沈姑娘因风寒高热昏迷数日,醒后患上失魂症,可有此事?”许正将龚信之三字咽回喉中。 那个小老头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在沈姑娘面前露出他名号。否则,他一身的老骨头或许会被郡主拆了炖汤,以后许正就找不到人帮他秘密验尸了。 许正解释梁王与兴宁郡主并非凶戾之人,龚信之胡子翘到了眼角:“啄木鸟,一听就知道你不仅未婚配,对女子更是一无所知。” “京师高门嫁女,最忌新妇多病。就是平日里请大夫勤些,都要被人疑心患有隐疾,将来影响子嗣,更别提这个劳什子失魂症。” “你若坏沈姑娘姻缘,郡主能饶你?再良善的人,碰到子女之事都会变脸。” 见许正一脸懵懂,龚信之急得山羊须乱抖,怎么会有这么榆木疙瘩的男人。 “总之,你不能说是从我这里打听的,否则,要不我被人秘密处决,要不,你就八抬大轿把沈姑娘给娶了,你自个看着办吧。” 龚信之暗下决心,若这呆子泄密,他就收拾细软连夜跑路,回老家继续编撰医书,他最适合一个人默默编书,不适合宫廷与权贵斗争。 许正无奈,只得搬出傅鸣,横竖他确曾提过,不算欺瞒沈姑娘,不影响自己的原则。 沈寒略略沉吟:“那中毒一说,从何说起?” “有种毒唤‘紫雪散’,无色无味。”许正眸色沉冷:“下毒者需让人先患有风寒高热之症,服毒后,死状便如风寒耗空元气,下毒者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也无人会因一场风寒而开棺验尸。” 沈寒面上不显,心里大惊。 好一招借病索命! 若非她和陆青魂魄错身,阴差阳错逃过死劫,这事是决计不会怀疑到秦姨娘头上。 而死去的人,却再无开口之日! 沈寒那日风寒是被沈漫推落冰湖所致,可陆青... “但此毒与失魂又有何关联?”沈寒压下心悸追问。 许正目光如刀:“中毒者,若是命大侥幸活下来,就会出现诸如失魂、疯癫等症状。” 看来,傅鸣是知晓陆青也中毒了。 沈寒拧眉垂首的样子,落在许正眼里,就是女子的害怕与慌张。 许正有些自责,他只顾着查案,竟忘了照顾到恩师家眷:“沈姑娘莫慌,你身边可有什么可疑之人?譬如...令姐?” 他上次亲眼瞧见二人争执,虽然是沈姑娘掌掴了长姐,但—— 以他多年阅人无数的眼力,从面相上来看,沈姑娘的长姐,目藏阴翳,瞧着心术不正。 不似沈姑娘,眉间存三分清气,如冬雪寒梅,孤冷清洁。 沈寒有些诧异,许正竟然对沈园的后宅如此了解:“为何是她?” 许正有些羞赧,这...总不能说他趴墙头看过吧。 他强作肃然:“沈园后宅里唯有你长姐与你年岁相当,我猜许是后宅斗争?” 沈寒唇角轻扬:“许大人,你不怀疑是家父旧案牵连的缘故?” 说到案子,许正脊梁笔挺如松:“沈公之案确有蹊跷。傅鸣提过,郡主回京途中曾遇死士截杀。” 他指节叩案:“此人心思诡谲,利用郡主回京途中护卫较少且不引人注目的时候下手,可见是忌惮着郡主与梁王的权势。” “可这与你并无干系,沈公之案按年岁推算,那时你尚在襁褓之中,没必要对你下手。” “所以我怀疑,仅是后宅内斗。劳沈姑娘细想一下,沈园内人口并不多,我们可以逐一勘验排查。”许正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只是... 沈寒心中轻叹,那毒药或许原本是给郡主备下的,却机缘巧合入了她的口。 背后人许是觉得在郡主归京水路上派死士刺杀,郡主必然难逃一死,毒药只是后手。 郡主平日汤药膳食皆有心腹嬷嬷死守,素日里秦姨娘莫说是能下毒,就是郡主院中的小厨房,她连门都进不去。 未寻到良机,秦姨娘就迟迟不能下手。而恰逢此时,沈寒被沈漫推落冰水里高热不退,秦姨娘为了给自家蠢女儿平祸端,迫不得已只能先把药用在沈寒身上。 一念及此,沈寒眼底寒芒骤亮—— 这种毒药罕见,对方只会给秦姨娘备下一粒—— 那就说明,秦姨娘手中已经无药了,她若是要再动手,必然得找人拿药。 这倒是个契机! “许大人,查案查出此毒不足为奇,可怎会怀疑到我身上?” “这毒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沈寒趁机追问。 许正一怔,沈姑娘竟然问这么仔细:“是在一名宫中退养太监花映之的尸身上验出的。” “毒杀他的人因着急灭口,未曾让他先患风寒高热就匆忙下毒,因此被验了出来。” 许正细细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 自始至终,这位沈姑娘没有回答他一个问题,倒是把他审得明明白白... 恩师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第六十八章 二爷出息了 花映之—— 就是私藏她母亲绢画的那个太监。 沈寒眼波倏然流转,露出一抹浅笑:“许大人明察秋毫,这桩案子我也有所听闻。” “梁王曾提过,此案复杂棘手,看似有多重线索实则都是虚晃一招,好在有许大人精明决断,抽丝剥茧,方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沈寒深敬大人慧眼如炬。” 先借梁王之名坐实她已知晓案情,梁王本就是主审人,提及案情在情理之中,许正就不算泄密。 而后再对许正不着痕迹的夸奖,方便她接着追问绢画来历。 “不过我听闻,花映之为人十分残忍变态,不仅虐童,还有私藏女子绢画的习惯。”沈寒想起母亲的绢画竟然是被这种人藏着,胃里便一阵翻涌,强压着不适问:“不知许大人可知晓?” 许正被沈寒夸得耳尖发烫,恩师若还在世,见他如今能独当一面,是否也会这样温声赞许—— 冷不防听她转了话头,收了思绪想了想:“沈姑娘说的我并不知晓,当日搜证是由傅鸣带着刑卫司的人去的,我并未去。” 眼见沈寒面露失望之色,许正有些不忍,斟酌着补充:“不过,据我推测,是有人是用某种手段来控制花映之,或许这手段除了香料,还有你说的私画。” 太监私藏女子绢画是宫中大忌,一旦被举告,最轻也是杖责五十,逐出皇宫,后半辈子难有生路。 “提及香料,”沈寒话锋再转,语气里掺了几分试探:“先前坊间似有传言,说的是花映之藏香是私下为太子炼丹所用,所以才会有香气诡谲一说?” 陆青传过话,说是侯爷不记得大乔氏生前用过什么香。 她当时不知用什么恰当的情绪,来装下这个轻得像一句闲话,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真相。 “十香返魂丹吗?”许正摇头:“坊间传闻并非是我们所为,乃是太子政敌的手段。我们只查出是什么香,对方便以此借题发挥,煽动民愤民怨来打压太子。” “不过,我问过龚御医,十香返魂丹并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延年益寿...” 提及案情,许正侃侃而谈:“这丹药其中的药引—苏合香,原本是医治风痰闭塞、咳喘胸闷之症,将它混杂了沉香、奇楠木等多种香药焚烧后,可让人沟通阴阳,传言能让人见到亡者。” “在佛教法事中,奇楠香被视为通三界的圣物,苏合香掺入乳香与没药炼制出的返魂丹,有净化亡灵之意。” “这两者一起用,更像是为某人超度,以香气引导魂魄往生。” “前朝秘闻,曾有帝王迷恋长生术,设置“延寿大醮”,是用奇楠木雕成符牌,浸润返魂香液后焚烧,把灰烬溶于符水再饮下,被称为—招魂续命汤。” 见沈寒凝神,他压低声道:“是一种密教的续命术,不过这都是传言,做不得真的。” 超度... 往生... 见到亡者... 陆青说,这画是在花映之的密室深处发现的,且绢画香气久凝不散,乃是因为经年焚香熏染,浸透肌理所致。 花映之那个虐童成性、连半点人味都没有的太监,竟会在密室中久久挂着母亲的画像,用超度亡灵、引魂往生的香,一日不落地烧着。 他是在为母亲超度吗? 沈寒攥着帕子,心情复杂,母亲当年究竟与他有何渊源? 花映之要在她过世后,藏着她的画、焚着敬魂的香,做这等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事。 见沈寒脸色忽白忽沉,许正猜不到姑娘在想什么:“沈姑娘,可是出了什么难解之谜?” 沈寒心头忽然清明—— 难怪,傅鸣和许正从查香气入手一直无果,或许本就与案子无关,只是与她母亲有关。 花映之不知因何缘由,对她母亲存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母亲过世后,藏着秘密寻来的母亲绢画,日日焚香超度,以寄哀思。 这隐秘的执念,又被背后人揪了出来,以此挟制花映之为自己所用。 沈寒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发飘:“只是听着...有些唏嘘。” 她从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 母亲的枕边人,连她日常用的香都记不清,而这个双手沾着女童血泪、毫无人性的太监,却把敬她、悼她的香,烧得一日不差。 真是天大的讽刺! 许正露出一个温暖和煦的笑:“这事听着荒诞渗人,你们姑娘家心思细腻,难免会觉得不适。” 谁说他不了解姑娘,这不是安慰的恰到好处吗—— “许大人,家父的案子...可有眉目了?”沈寒将心头的唏嘘压下。 花映之的是是非非,终究过去了。 人死灯灭,前尘往事皆不可追,他是眷恋母亲也好,感恩母亲也罢,都已经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许是背后人也没料到,花映之这颗弃子竟能查出这么多线索。 许正迎上沈寒似不肯罢手的坚定目光,迟疑了下:“沈姑娘,我近来翻找案卷却没有查到多少线索,旧卷宗损毁过半,这事还须从长计议。” 想了想,他语气愈发郑重:“还请沈姑娘放心,我视沈公为恩师,恩师的未解心愿就是我的未解心愿,此案我定会追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必不会罢手。” 他做御史,除了是恩师当日的点拨,也是为了能查清恩师当年的案子。 待他日查出真相,为恩师与友人昭雪天下,他便辞官归隐,如恩师当年那般言传身教,或许也能点拨一两个顽童,便可如他今日这般为民请愿,为世间不平而鸣。 沈寒微笑起身,敛衽深深一福:“那小女在此,先替家父拜谢许大人了。” 许正被她这郑重的一礼弄得心头微热,竟有些赧然。 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份自送春宴后便萦绕心头的关切终究占了上风,踌躇一瞬,许正还是轻声问道:“沈姑娘...送春宴那日,你是因何伤怀?” 沈寒唇畔浅淡的笑意瞬间凝住,对上许正坦率中带着探询的目光,顿了顿,还是沉默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未发一语。 许正语气诚恳而郑重:“沈姑娘,许某不才,但若日后姑娘遇到难处需要许某襄助尽管开口,许某定当竭尽所能,为姑娘分忧。”只要不违背本心道义,许正在内心默默补充。 倒真有一事。 她和陆青手上并无能打探消息的可靠之人,这几日她正为此事发愁。若出去雇人,虽有做此营生的行当,却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她们好容易活了下来,这第二次的命,必须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她是沈寒,也是陆青,如今不止是为自己活着,也是为对方活着! 思及此,沈寒抬眸看向许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确有一事想劳烦许大人。” “沈姑娘请讲。” “劳烦许大人帮我查一个人,我怀疑他在应天乡试期间,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沈寒迎上许正略带探询的目光,补充道:“此事...恐怕牵涉后宅阴私。” 许正郑重点头,恩师的女儿如此信任他,将这等隐秘之事相托,他定要尽心竭力查个明白。 “另有一事,许大人,”沈寒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家中祖母的寿宴设于下月初,不知许大人届时可有闲暇?” 啪嗒! 捧着热乎的糖炒花生跑进来的鹿鱼惊呆了。 他就出去买个花生的功夫,他家二爷竟然能让沈姑娘主动邀去家中见长辈了?! 太好了,他今晚回去就告诉夫人! 二爷的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 ? ?预告一下,明日上架 第六十九章 无助的珍珠 “珍珠...珍珠妹妹...” 拿腔拿调又色眯眯的声音,黏糊糊地缠上来,刻意把尾音拔得老高,活像生怕前面的人长了翅膀飞走,想用这一嗓子把人钉死在原地似的。 又是姜栋! 珍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腻烦直冲喉头,她把后背抵住院墙,来来回回的蹭着,人就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就是不肯转身。 “珍珠妹妹,你这几日忙什么去了,我怎么到处都瞧不见你呢?” 姜栋摇着扇子,一步三晃地踱过来,脸上堆着粉腻腻的笑,一对风流梅花眼,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珍珠这小蹄子,还敢在他面前拿乔作态! 前些日子,往他院子里跑得那叫一个勤快,不是送糕点,就是装模作样的拿些浅显的诗词来‘请教’,分明就是变着法儿地勾引。 这些小蹄子的心意,他岂能不懂。 如今他可是堂堂举人老爷! 还得了姑祖母和郡主的青眼,这满园子里,想攀上他这根高枝儿、做他姜大举人娘子的姑娘,怕是能从这儿排到园子门口! “表公子,姨娘吩咐我去办些差事,”珍珠飞快地说:“就快到老夫人的寿宴了,奴婢手上的杂事太多,姨娘还等着我回话呢,奴婢……奴婢先告退了。”她匆匆福了福身子,就想从旁边溜走。 姜栋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堵死了她的去路,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将珍珠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将她逼进院子死角处,再无退路。 姜栋眼神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那只手便肆无忌惮地朝珍珠伸去。 “表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珍珠低喝:“被人瞧见的话,奴婢还怎么做人...”使劲左闪右躲,努力让身子避开姜栋的爪子。 心口是一阵阵强烈的憋屈和无助。 她是属意姜栋。 整个沈园谁不知道,姜栋如今是老夫人心尖尖上的第一红人!老夫人疼他疼得什么似的,库房里压箱底的上好锦缎、水头极足的祖传翠玉佩,还有一直收着的端砚...一股脑儿全捧出来给了姜栋。 如今只要踏进老夫人的院子,就听到她栋儿长,栋儿短的唤个没完。 上一次听到老夫人用这般温柔慈蔼的声音说话,还是在沈状元未过世的时候。 姜栋不仅把老夫人哄得拿他当亲孙子疼,对郡主更是恨不得把膝盖跪进地砖里。 多日泡在郡主那,总算换来一句:“这孩子瞧着是个有出息的,只要肯用功,前程差不了。” 郡主就夸了这么一句,姜栋便像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拿自个当玉帝的伴读了,整日里摇着那把从郡主那儿讨来的洒金扇满园子晃,看到有点姿色的婢女就要撩拨几句。 她也试过,她主动对姜栋献殷勤! 可姜栋话里话外,并未许诺她一个正妻的名分。她稍加试探,姜栋便含糊其辞,说什么以后定会将她收房。 收房,不就是做妾吗! 姜栋是风流成性、贪得无厌,可他头上顶着举人的功名! 能做举人娘子,将来就有机会做官夫人,那是能上族谱、能受诰命的正头夫人! 能攀上高枝,谁愿意嫁个庄稼汉,又或是给那些死了几房老婆、一身腌臜气的老管事续弦! 珍珠咬着唇,她不愿。 做妾!做他个大头鬼的妾! 她要是做了妾,就算将来侥幸生下孩子,那孩子生来也是庶出! 妾生妾,妾养妾,世世代代,都在这泥潭里打滚,永无出头之日! 她长得这般如花似玉,她不甘心!她要改命! 就算不能一步登天,她也要堂堂正正做正妻,做主母! 她的孩子,也得是堂堂正正的嫡出! 姜栋的洒金扇带着轻佻的力道,挑起珍珠低垂的下颚,迫使她仰起脸,眼睛像钩子似的在她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这小丫头的肌肤是真不错,粉润娇嫩,白得晃眼,难怪名叫珍珠... 姜栋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抚过珍珠光滑的脸颊,那细腻温软的触感更是激发了他的探索欲,索性把整个手掌覆上她的脸,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揉捏,感受着掌心那抹滑腻。 “啧啧...珍珠妹妹...”他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断断续续,声音黏腻得如蜜糖拉丝... “你这脸蛋又白又滑...哥哥我...真是爱不释手啊...” 珍珠被姜栋压制在院墙的角落里无处可躲,想哭又不敢发声,这若是让人听到了,她就没法活了。 珍珠的沉默和僵硬,在姜栋眼中无异于她应允了。 见四下无人,姜栋胆子越发大了,一把将珍珠摁在院墙上,急不可耐地伸手探向珍珠的衣襟,埋下脸凑近她,瞄准了珍珠颤抖的粉唇。 他想压住珍珠的粉唇,想得日夜难安! 腻白透粉的脸蛋,惊慌失措的泪眼,带着哭腔的呜咽,掐得细细的腰身...甚至这碍手碍脚的粗布袄子底下,都透着要把男人魂儿都勾走的浪劲儿! 这小蹄子,不愧是秦姨娘亲手调教出来的婢女! 这些日子可把他憋坏了! 姑祖母把他看得死死的,他又得按照姑祖母的吩咐,一日三趟地往郡主院子跑,每日想着给郡主说什么话,展现什么才能,才能让郡主对他另眼相看。 姑祖母说了,只要他能赢得郡主的欢心,到时候姑祖母再来敲敲边鼓,过继的事就成了。 他姜栋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日子也就来了。 听着好是好,可这日子过得太素净了。 姜栋每日瞧着园子里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腰细臀肥的婢女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看得见,摸不着,更吃不到嘴里,可把他馋死了。 他都多久没开荤了... 姑祖母眼皮子底下,是不能溜出去找花娘喝花酒,更不能染指郡主和姑祖母院里的人,好在,秦姨娘调教出一个珍珠。 他多次想逼她就范,都被她滑不溜手地挡了回来。 这蹄子居然问他,会不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 他多久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做他姜栋的正妻,太傻了! 待他金榜题名,登阁拜相之日,这种货色,他是连瞧都不会瞧一眼的。 不过眼下,是可以拿来解解馋的。 反正这蹄子早晚都是他的人,他等不及了,他现在就要吃这颗粉桃。 珍珠伸出手臂,死死抵住姜栋那只手,使劲把身子往角落里缩了又缩,带了一丝哭腔低低哀求:“表公子,您别这样...奴婢还是清白身子哪...这要是让人撞见...奴婢...奴婢就只能去跳河了...” 珍珠清楚,姜栋是不会迎娶她的,若真被他得了手,等来的只有被当块破布丢弃的命。 更别说老夫人早就放话了——我栋儿如此优秀,将来就是尚公主也使得。这事要是让老夫人知道,怕是要扒了她一层皮。 她是想嫁人,可她不想给人做妾做通房做暖床丫头,她想嫁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娘子,她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没了清白。 姜栋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凑近珍珠深深吸了一口,满眼都是陶醉:“珍珠妹妹...你这是抹了什么香粉哪,哥哥的魂都要被你勾走了...” 珍珠左躲右闪:“表公子,你快放开我,等会让姑娘看见,要扒了我的皮。” 她都要绝望了。 沈漫是不会管她死活的,秦姨娘近来吩咐她的事,她也没办成,这要是再出了被姜栋强占身子的事,她就只能一根麻绳了结自己。 婢女的命,那也是命哪! 第七十章 要改口了 “乖...珍珠妹妹...哥哥疼你...”姜栋的声音因欲望而扭曲:“叫姜举子...听见没?” 姜栋一团邪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搅,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身份,又向前一步,把珍珠彻底逼到墙角最深处,再无半分闪躲腾挪的空间,便狠狠一把将珍珠死死抱在怀里,顺势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迫不及待地埋下头就要啃。 他就不信这蹄子敢嚷嚷叫唤,她只要敢喊出声,他就能反咬一口,说珍珠不知廉耻勾引他。 一个是举人老爷,一个是卑贱的奴婢,姑祖母定然是信他的。 就算今天不能得逞,待姑祖母处置了这蹄子,他照样有法子把她带回帐中好好玩。 珍珠死命抵住姜栋,若是再无人经过...今日她就不管不顾喊一嗓子,就是被打出去也要护住自己的清白。 “前面是什么人?”一道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 珍珠死死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露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是溪雪! 姜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慌乱中他一把推开珍珠,借着茂密花木的遮掩飞快地理了理衣衫,深吸几口平息下方才激起的喘息,“唰”地一声展开洒金扇,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从树丛后踱步而出。 “是寒表妹啊。” 姜栋的慌乱险些藏不住,用扇子虚掩着口鼻,试图掩饰急促的呼吸:“寒表妹这是要去给姑祖母请安吗,正巧了,咱们一道去,今日我还未曾去拜见过她老人家。” 眼见沈寒身边的溪雪,正踮着脚尖探头往树丛阴影里张望,姜栋有些慌神,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急切:“咱们快些走吧,别让姑祖母等急了。” 沈寒波澜不惊的眸子淡淡扫过姜栋,定在他身后:“珍珠,你这是怎么了?” 姜栋猛地转身,见珍珠不知何时已整理好被扯开的衣襟,眼眶通红地垂首立在那里。 姜栋干笑两声,冷沉沉的声音语带警告:“珍珠妹...珍珠姑娘,方才可能是被姨娘训斥了吧,我瞧她一个人躲在园子里哭,就来安慰她两句。” 这蹄子若是敢胡言乱语,休怪他不客气! 珍珠缓缓抬起头,泪珠一颗颗滚落在那苍白细腻的脸颊上,看着更让人怜爱心疼。 姜栋看得心头有些发痒:“快别哭了,姨娘脾气大也是有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匹上好的苏杭软缎来,做几身新衣裳穿穿。” 只要珍珠收了他的东西,就表示她应下了做他房里的人。 瞧她身上那件粗布袄子,针脚歪歪扭扭,秦姨娘那种刻薄寡恩的主子,对自己身边的丫头都这般吝啬,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 那他只需要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点点好东西给她,这小蹄子还能不上钩? 这般惺惺作态,欲拒还迎的,不就是想多要点好处吗! 姜栋打鼻孔里轻哼,看把她委屈的,要知道他可是未来的首辅之才,能被他姜大举人看上,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珍珠慌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回二姑娘的话,奴婢没事,就是...差事没办好。” 她对沈寒是存着几分感激的,上元灯节那次是沈寒替她遮掩才免去了一顿责打,她心里知道,沈寒和沈漫是不同的。 沈寒身上,是能闻出人味的。 溪雪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给珍珠,低声提醒:“快把脸擦擦,秦姨娘和大姑娘往这边来了。” 珍珠一惊,忙不迭用帕子死命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勉强收拾好狼狈,一转身就见秦姨娘和沈漫目光不善的晃过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能在园子里瞧见二妹妹和栋表哥。”沈漫从牙缝里挤出音来,她现在不那么惧怕沈寒了,今日阿娘也在身边,不怕沈寒会对她动手。 沈漫带着深意的目光,在沈寒波澜不惊的脸上和姜栋强作镇定的笑容之间来回逡巡,心里轻哼... 一个恬不知耻往上爬,一个表里不一假温柔,这二人还真是般配。 沈漫很是得意,沈寒很快就不是她的威胁了。 “自然是好日子啊。”沈寒对沈漫轻笑,那笑容甜美得如同浸了蜜,把沈漫看愣了。 沈寒又打什么鬼主意!她有多久没对自己这般笑过了,肯定没好事。 “什么好日子?”秦姨娘一见到姜栋那张脸,就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蹭蹭蹭的往外冒着火气,恨不能现在就将这人剜心剖肺才叫痛快。 沈寒并未抬眼看秦姨娘,只对着姜栋温和地笑:“自然是...栋表哥的好日子,快来了。” 姜栋一愣,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的意思,就听溪雪笑盈盈地接过了话头:“姑娘说得是!您瞧,这园子里的花都提前开了,奴婢这几日还总瞧见有花喜鹊在咱们沈园里叽叽喳喳的,可不就是雀鸟报喜嘛!” 秦姨娘见沈寒看都不看她一眼,气得咬住了牙关,勉强笑得温柔:“老夫人的寿宴就快到了,自然是有喜的。” 姜栋冷眼旁观,沈寒对着这位秦姨娘,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自然知道二人不对付。 他将来是要做郡主的继子,那沈寒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妹妹,那他自然是站到自家妹妹这。 看着秦姨娘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姜栋直接无视了她,顺着沈寒的话头,柔声道:“依我看,许是因为寒表妹大病初愈,福泽深厚,郡主又如日月辉映,把这满园子的花木都滋养得生机勃勃。” 时刻不忘拍郡主马屁!沈漫听得直犯恶心。 沈寒对着姜栋盈盈一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要改口了。到时候,怕是不能...再叫栋表哥了呢。” 平地起惊雷,炸出众人心中层层波澜! 姜栋这突如其来的“改口说”砸得一时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没立刻反应过来。 秦姨娘听出来了,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狠狠盯住沈寒。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郡主那边...真的松口了?! 秦姨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沈寒是郡主最贴心的人了,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姜栋也回过神来,一股狂喜猛地冲上头顶,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对着沈寒深深一揖:“这...表妹...妹妹...多谢表妹吉言!” “寒”字都省略了...沈漫气得咬牙切齿,他姜栋就只有一个表妹吗?! 她沈漫这么大个人戳在这里,他竟连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更别提打招呼了! 三人嬉笑正酣,溪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掩口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呀!姑娘!奴婢该死!奴婢竟忘了去绣房取您的睡帕了!” 溪雪急得直跺脚:“上次不知是哪个粗手笨脚的婆子,不小心把它掉进泡皂角的脏水里了,待捞出来滚边的金线都浮了头。那帕子料子金贵,丢了实在可惜。更何况上头‘长命富贵’四个字,是郡主亲手给您绣的,您一直当宝贝收着的。” 沈寒微嗔:“怎的如此不小心?这时辰了,府里的绣娘怕是早已下值归家,各处院门也都落了锁。明日一早再去取吧。” 主仆二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步履轻盈地相携而去。 身后,秦姨娘阴鸷的目光如铁钩般,死死咬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第七十一章 唯唯诺诺才可怕 秦姨娘垂首,盯着被掐得通红的掌心,牙关咬得死紧。 姜氏的寿宴日益临近,因是头一回在京师操办生辰宴,又逢郡主正得圣上恩宠,她当个稀世珍宝的侄孙也来了,姜氏自然要精心筹备,要在京师一众贵妇人面前,好好显摆显摆,一展她郡主婆婆的高贵气派。 沈园里那么多婢女小厮,老虔婆却偏偏盯着她使唤,差遣她整日东奔西走。 今日是嫌妆锻寿袍上的缠枝纹没拿金线绣,明日又挑剔这累丝金簪上的宝石色泽不够鲜亮,责令她务必让京师宝翠楼中手艺最顶尖的师傅重新镶嵌,后日又开始叫唤,说京师里专门唱寿宴的班子,得是瑞庆班,又喜庆又得脸。 老虔婆吐沫星子都要喷到她脸上了:“秦氏,你能不能上点心!连个戏班子都挑不明白,郡主那事务缠身,就让你操办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这是要打完郡主的脸又来打我老婆子的脸吗?” “瞧瞧你这一脸的蠢相,便是我把压箱底的好处都拿来给你,你又能接住几分?” “蠢货就是蠢货,跟你的傻儿子一个样!你这辈子能不愁吃穿,还能呼奴唤婢,那都是托了我天大的福气。” 骂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骂她儿子。 秦姨娘一口都忍不下! 且等着吧,老虔婆。 等我收拾完你的好侄孙,下一个,就到你了! 秦姨娘眼角寒光一闪,精准地钉在珍珠身上:“吩咐你的事,办的如何了?”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得珍珠一哆嗦。 这个蠢丫头,白长了一张勾男人的脸,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交代她去办一点小事而已,多日过去了却是一丝进展也没有。 珍珠见秦姨娘面色阴冷,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婢...还未找到机会下手。二姑娘的院子,院门、廊下、屋里,处处都有人守着,我便是寻了由头进去,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人,奴婢...奴婢实在寻不到空隙去拿二姑娘的贴身之物啊...” 秦姨娘阴狠的目光紧紧锁住珍珠,珍珠只觉得一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拼命磕头:“姨娘...姨娘你饶了我吧,奴婢...奴婢害怕...奴婢无能,求姨娘开恩,这差事奴婢做不了。” 秦姨娘居然让她去偷二姑娘的东西,这不是逼她去死吗。若是让郡主知道,她定是要被撵出去的呀! 何况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二姑娘哪里碍着这对母女了。 见秦姨娘不为所动,珍珠膝行几步,扑到沈漫脚边,双手抓着沈漫的绣鞋苦苦哀求:“二姑娘...二姑娘你救救奴婢吧,奴婢对您,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啊!” 她是被秦姨娘买来侍奉沈漫的,从小是她陪着沈漫,寸步不离地一起长大。 夏日里暑气蒸腾,屋内纵使摆满了冰盆,沈漫仍嫌燥热难眠。珍珠就整夜整夜地守着,手里的团扇一刻也不敢停。 若是一个不慎,她打了瞌睡扇子稍缓,沈漫被热浪扰醒,她就要挨打。 沈漫打人,是摸到什么用什么。有时候是戒尺,有时候是藤条,有一次是她给沈漫梳头不小心扯痛了她,沈漫抄起妆台上的金剪,一剪子就戳进她手臂里。 因为流血过多,不得已叫了大夫来止血。这件事传到了郡主那,郡主发了话,训斥沈漫不可无故责打下人,更严禁持械伤人。 被郡主教训了,沈漫自此就不敢让她面上破血,专挑那衣衫遮蔽的部位打,她身上常年带有青紫淤痕。 沈漫说了,若是敢走漏一丝风声,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婢女们嫉妒她是贴身丫鬟,经常拿话嘲讽她,说珍珠姐姐与我们是不同的,是从小被姑娘宠大的,比我们这些粗使丫头金贵多了! 姑娘宠着长大... 珍珠听着欲哭无泪,她被沈漫宠得浑身是伤,这份宠爱,你们谁要谁拿去。 沈漫厌恶的缩回了脚,十分不耐烦:“忠心是挂在嘴上说的吗,你若真是对我有半分忠心,就该拿出点样子来给我瞧瞧!” 想起刚才沈寒和姜栋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她,这口闷气正堵在胸口无处发泄,珍珠哭哭啼啼的哀求更是火上浇油,沈漫抬脚踹在珍珠肩窝上:“嚎什么丧,我警告你,这事要是办砸了...” 沈漫话音一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抖着帕子掩着嘴咯咯娇笑:“珍珠,你也到了要配人家的年纪了,是我为你精心挑选一户好人家,让你安安稳稳地去做个妾室,或是,京师里有的是见不光的地方,凭你一副好皮相,定能卖个好价钱。” “是伺候一个人,还是伺候一群人,你自己想清楚。” 珍珠被踹得一个趔趄,颤抖着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沈漫那张恶毒的脸,姑娘竟要把她卖了?! 秦姨娘冷眼看着女儿,别的没学到,阴狠毒辣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珍珠,”秦姨娘适时开口,弯腰亲手将瘫软在地的珍珠搀扶起来:“方才你也听到了,二姑娘的睡帕就在绣房里,今晚你就去给我拿过来。” 抽出丝帕,把珍珠肩头的脚印轻轻拭去,秦姨娘温声抚慰吓坏的小丫头:“只要把这事办妥了,我亲自给你寻一户远离京师、老实本分的人家,再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银子,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秦姨娘轻轻拍了拍珍珠冰凉的手背:“不过就是取样东西,怕什么,余下的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待姜栋成了郡主的乘龙快婿,看看老虔婆还有什么招。 以为买通人手把姜栋编造成沈状元寄养在外的遗腹子,就能瞒天过海,做梦去吧! 只要坐实姜栋与沈寒有私情,是作为亲姐弟却被当作**沉塘,还是做郡主的东床快婿,相信姜栋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到时候,姜栋得好好谢谢她才是。多亏了她,姜栋才能娶到这般貌美又嫁妆丰厚的贵女。 秦姨娘心里一阵烦躁,若不是手里没药了,她何必兜这么大圈子,冒着被老虔婆和郡主责难的风险费心布局。 直接一碗药下去干净利落,她便可高枕无忧了。 看着珍珠抖抖索索地走远,秦姨娘一眼剜向女儿:“教过你多少次了!莫要动不动就磋磨你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身边人离你最近,她若是要害你,你是防不胜防。花点小钱,说几句软话,就能让她死心塌地。她的身契捏在咱们手里,是圆是扁还不是由着你揉搓!何苦要吓着她,再坏了我的事!” 沈漫一脸不以为然,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充满了厌烦。 近来阿娘对她总是劈头盖脸的训斥,看话本子要训她,没早起给祖母请安要训她,没看好弟弟贪吃让他噎着了也要训她...如今她不过是管教一下自己的婢女,阿娘还是横竖看不顺眼。 阿娘就是看她不顺眼!阿娘心烦的时候,只把弟弟当宝,偏偏只会拿她出气。 “阿娘,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的?”沈漫一脸不屑。 “珍珠我从小看到大,还能看错人?” “她胆小如鼠,在我跟前一直是唯唯诺诺,怕东怕西的,身契又捏在咱们手里,你怕什么!” “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背刺我。她就不怕我扒了她的皮吗!” 没等秦姨娘说话,沈漫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阿娘要发脾气找别人去,她才不伺候。 秦姨娘冷冷看着女儿不服气的背影... 唯唯诺诺就不会背刺吗... 她在老虔婆面前,不也是做小伏低,恭敬顺从吗?! 老虔婆能想到,有一天会死在她手里吗?! 第七十二章 请夫人看大戏 “沈漫?沈漫是谁?”小乔氏听着婢女的禀报,说是侯府门外来了一位女子求见她。 这名字,听着倒有几分耳熟,可她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是谁。 “容嬷嬷...”小乔氏下意识地轻唤,目光溜了一圈没瞧见人。见侍立的婢女个个屏息垂首,小乔氏恍然大悟,容嬷嬷还躺着动弹不得呢。 那日的十板子,打得容嬷嬷半死不活。 她只顾着与松儿吃点心闲聊,听松儿跟她聊起,近来学着苏公养生的法子,用生姜、大枣和甘草熬煮‘须问汤’,可滋补熬夜读书损耗的元气,她听得有趣,也就忘了容嬷嬷要挨板子的事。 与松儿欢聚时光难得,她不想被人打扰了。 小乔氏想着,容嬷嬷在府里十数年了,是积年的老仆,更是她这位侯府主母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内院的管事嬷嬷,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敬她三分! 那些小厮家奴,哪一个不是容嬷嬷一手提拔、平日里都是看容嬷嬷眼色行事的。 总归要念着旧情,谁会真的打她板子呀... 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还能真的打她不成... 万万没想到,那些黑心的小厮,棍棍到肉,是真往死里打啊... 松儿走后,小乔氏方才记起容嬷嬷,命人去叫她过来伺候。 谁曾想,婢女们慌不择路地摔在她脚边,嘴里一连声地叫着:“夫人,容嬷嬷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小乔氏吓了一跳,什么叫不行了? 她被人扶进容嬷嬷的屋里,扑鼻的一股子浓稠血腥气与失禁的屎尿恶臭交杂,令她瞬间作呕。 小乔氏强忍着用帕子掩住口鼻,还未走近,就瞧见容嬷嬷腰部以下已是血迹斑斑。 府里打板子是要扒了裤子打的,白花花的屁股血肉模糊,小乔氏甚至瞧见了,几丝烂糊糊、带着血丝的白色皮肉,像破败的棉絮般,软塌塌地垂在大腿外侧... 唔—— 小乔氏要吐了,踉跄着冲出屋外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转头就骂婢女:“你要死了吗,这么恶心还叫我来看,混账东西!” 骂了几句婢女没抬头,小乔氏皱着眉一脸嫌恶:“怎么回事?怎的将人打成这副鬼样子...请大夫了没有?” 婢女的声音细若蚊蝇:“夫人,是公子亲下的令,谁敢不从,那些小厮自是认认真真,结结实实打的。” 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容嬷嬷,如今像一团血淋淋的烂肉一般瘫在炕上,婢女瞧着心底倒觉得有几分爽利。 小乔氏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去,把那些打了容嬷嬷的小厮给我叫过来。” 这些人是傻子吗,明知道容嬷嬷是她的人还真下狠手打。 “夫人,那些小厮死也不肯再进内院了,说是公子发话了,他们再敢踏进二门半步,就要统统被发卖出去。” “算了算了,”小乔氏不耐烦了:“赶紧给嬷嬷找个好大夫,花点银子不打紧,用上好药养上几天也就没事了。”好在容嬷嬷平日里养得膘肥体壮,这板子打肉不伤骨,也就是皮肉之苦罢了。 倒是也能叫容三娘长长记性,别总是做事冒冒失失的,害她一连吃瘪几次不说,还差点在松儿面前毁了形象。 小乔氏抬腿要走,又想起什么:“我记得平日里,容嬷嬷不是住着管事房吗,这怎么给人挪到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了?” 婢女头垂得更低:“夫人,是常嬷嬷来传的话,容嬷嬷犯了家规被降为一等奴婢了,按规定就没资格再住管事房了。” 小乔氏皱眉,这容三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连府里最基本的规矩都能忘了。 就是要打杀陆青院子里的女使仆妇,叫几个后院的粗使婆子去不就成了。 非得慌慌张张地把前院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厮全叫进来,偏偏被松儿和太夫人攥住了把柄。 她就是想求情也没处说理,搞不好,太夫人还要责怪她治家不严,自己的贴身嬷嬷带头触犯家规。 小乔氏不想再进屋看到一团烂肉,匆匆撂下一句:“让人好生照料着,请最好的大夫,用好药”,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旁的她便再也没管了。 “这都好几日了,容嬷嬷还不能起身吗?”小乔氏不高兴了,大把的银子花下去,库房里的好药也给她用了,怎么还是整日叫唤这疼那疼的呢。 婢女只敢在心里翻白眼,打板子哪有几天就活蹦乱跳的。 敢情夫人是没挨过板子,不知道个中滋味呢。 “让那个沈漫进来吧。”没有容嬷嬷在,小乔氏浑身不适应。 往日里都是容嬷嬷提点她,陪她说说笑笑,给她出出主意。平时倒真没觉得有什么,这一下子人不在身边,还真有点不适应。 沈漫被婢女带进屋,一眼便瞧见了主座上通身珠环翠绕的小乔氏,福了福身子:“给侯夫人请安。沈漫今日是来给您送寿宴请帖的,祖母寿辰就在三日后,还请您赏光莅临。” 描金大红帖子被婢女恭敬地呈上,小乔氏随手一翻,兴宁郡主的印鉴,瞬间戳中了她不好的记忆。 想起来了,这个是兴宁郡主家的小庶女。 小乔氏慵懒地抬起眼皮,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在沈漫身上瞥了瞥。 到底是个庶女,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来侯府拜见侯夫人,连份像样的通家拜帖都不晓得提前递进来,报名号只说自己的名字,半字不提郡主... 谁知道你是哪根葱哪头蒜! 庶女就是庶女,天生愚钝,浅薄无知,攀高枝儿的眼力劲儿倒是有几分! 小乔氏皮笑肉不笑地抬抬嘴角:“我与你家郡主并不熟稔,跟贵府老夫人更是从无往来,怎的你会想到给我送帖子?” 看这小庶女一脸低眉顺眼的讨好模样,上次她不过随口说说,这小庶女还当了真,眼皮子可真浅呢... 不自量力! 凭你是什么身份,也配与她这样尊贵的一品侯夫人相交! 沈漫很得意,如今她连武安侯府这般顶级勋贵门庭,也是想入就能入了。 真该让阿娘好好瞧瞧,如今她对上话的,可是侯夫人。 阿娘整日里嫌弃她蠢笨,阿娘就是不识货,眼里只有傻弟弟罢了,根本看不见她的好。 沈漫谦卑微笑,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夫人,您是这京师里数一数二的贵夫人,若我祖母寿宴当日能得您金尊玉贵的大驾光临,那是我们整个沈园的荣幸。” 沈漫讨好奉承的话,让小乔氏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不过想到沈寒,小乔氏拧起了眉,那丫头一见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沈漫的恭维再顺耳,也比不上沈寒一个眼神,能让她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见小乔氏目光滑过请帖,带有一丝嫌恶地看向别处,沈漫立刻心领神会,“夫人,寿宴那日可是有一场大戏呢。” 小乔氏见沈漫脸上写满了阴谋算计,来了一丝好奇心:“哦?可是府上请到了哪家的名角?” 名角唱得都是编排好的戏,哪有自家妹妹现演的大戏好看! “那可是我家二妹妹亲自粉墨登场,演得一出好戏呢!”沈漫故意卖了个关子,扬起下巴,冲小乔氏露出心照不宣的媚笑:“夫人您去了就知道了,包管您,大饱眼福,不虚此行。” 小乔氏心中豁然雪亮,指尖捻着那张滚着金边的请帖,既然是讨厌的人要出丑,那她就跑一趟也无妨。 容嬷嬷有句话没说错,这沈园的后宅,还真是个是非窝子呢! 第七十三章 宴无好宴 各怀心思的生辰宴终于开场。 姜氏一改往日贪睡的习惯,早早起身梳妆。今日不仅是她的好日子,更是她一手栽培出的侄孙的大日子,容不得半分懈怠。 婢女们见姜氏满面春风,眉梢眼底有藏不住的喜气,纷纷上前凑趣讨赏: “老夫人,您这身大红缂丝袄当真贵气,上头的百子千孙纹,全是用金线绣出来的!” “老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日里头上戴两三支金钗,都不觉得多耀眼。今日插上这支宝翠楼特制的丹凤朝阳簪才叫夺目呢!” “第一次见这龙眼大的鸽血红宝,还有这赤金点翠的工艺,把老夫人的气色衬得越发红润了,奴婢方才险些被那宝光闪了眼呢!” “以奴婢看,老夫人手上这对羊脂白玉镯才最是难得,这水头润得跟凝脂一般,这般品相实属罕见。” “咱们老夫人命中带贵,福泽深厚,瞧郡主待您,真是孝敬有加。今日郡主特意从绮楼请来的陈师傅掌灶,他最拿手的便是‘金缕衣’,能将整条赤鲮鱼炸得通体金黄,薄如蝉翼,酥脆得入口即化,多少人千金难求一尝。” 姜氏听着婢女左一句郡主孝敬,右一句命中带贵,听得浑身熨帖,通体舒畅,连平日里瞧不惯的秦姨娘,此刻也瞧出了几分顺眼。 “就你们嘴甜...呵呵呵——” 姜氏笑眯眯地挥挥手:“都去都去,每人去账房那领五两银子,外加二斤上等白米,大喜的日子,让你们也沾沾福气。” 婢女们闻言大喜过望,老夫人何曾这般大方过,当即欢天喜地鱼贯而出,领赏去了。 秦姨娘强压下心头的恶心,上前一步虚扶着姜氏的手臂:“老夫人今日真是高兴,出手如此阔绰,那些丫头们怕是要乐疯了。” 死老太婆惯会偷奸耍滑! 平日里抠搜,还要在嘴上挂着治家要节俭,连个赏钱都舍不得给。 今日倒装起大方来了,说什么沾福气,那你倒是从自个库房里出,走公中的账,还不是郡主掏银子! 姜氏眯着眼,颇为受用地点头:“今日是有大喜事的,让她们也一同乐呵乐呵。” 秦姨娘心头一跳,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还有旁的喜事?” 姜氏心里正高兴,被秦姨娘追问了几句一时也未觉出她话里的试探,难得温柔地冲着她笑:“自然就是栋儿的喜事了。” “咱们家虽无男丁顶立门户,可如今有郡主的体面撑着,门楣亦不堕,”姜氏语气满是自得。 “更可喜的是,我的栋儿刚中了举人归来,顺天学政大人和礼部的几位大人都赏脸来了。寒丫头更是有本事,请来了都察院的许大人,那可是圣上跟前得用的!方才门房来报,连魏国公世子爷都到了!” “过了今日,栋儿在京师贵人圈里也算是立稳脚跟了,未来岂不是更好行事,呵呵。”姜氏笑得眉眼开花。 回京后寒丫头越发懂事知礼了,连她的心思都揣摩得一清二楚。 前两日来请安时,一口漂亮话说得姜氏心花怒放。 “祖母,孙女儿这次斗胆请了许大人来恭贺您大寿。” “咱们回京师途中遭了水匪,现下这桩案子是许大人在督办。许家是清流世家,其父现任刑部尚书,许大人更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女儿想着,栋表哥来日高中,朝中有许大人这样的清流故交提点,行事自然便宜。” 姜氏听得连连点头,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她岂会不懂。 见秦姨娘垂首不语,姜氏难得点拨她两句:“这次漫儿总算也做了件像样的事,听说她这次请来了武安侯夫人。” “日后你得多盯着她点,莫要让她再如从前那般见识浅薄,整日为些不值钱的物件闹脾气,平白丢了府里的脸面,可听到了?” 姜氏心底明镜似的,这些贵客登门贺寿,哪是冲着她?分明是冲着郡主的脸面! 郡主如今圣眷正浓,回京后是月月有赏赐往她院子里抬,郡主越得宠,栋儿的青云路就越稳当! 这些贵人肯赏光,还愿与栋儿结交,不正说明他们慧眼识珠,看出栋儿前程似锦,早早来结个善缘么! 若是沈漫再如从前那般胡闹,她可就不念什么祖孙情面,决不轻饶! 秦姨娘死死抿住唇,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老夫人...教训的是。” 姜氏今日慈心大发,对秦姨娘都愿意说上两句软话:“你也别忧心了,你那个傻...沈夕,”仿佛说出那个名字都嫌晦气:“放心吧,我栋儿最是明理孝顺,将来承嗣,总不会短了他那个...弟弟一口饭吃。” 弟弟二字,姜氏说的有些勉强。 若是时光能倒流,她宁愿从未选中秦氏,或许就能得个健全伶俐的孙儿了。 秦姨娘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滔天恨意。 今日,就让这个贪婪无耻的老太婆亲身体会,什么叫剜心之痛,什么叫希望破灭... 她尝过的万种苦楚,今日也该轮到姜氏了。 踏出慈清堂的院门,秦姨娘一把拉住沈漫:“快!快去告诉珍珠,立刻动手!一刻也别耽搁!” 许正进了园子,目光所及,园中石径撒了金箔屑,金漆木雕寿字屏风后,赫然立着三尺高的血玉珊瑚,枝杈间垂挂的赤金铃铛随风轻响,与正堂那尊弥勒佛的金身交相辉映。 佛前供案——整块沉香木雕的香案边缘,用金钉密密麻麻嵌出“万寿无疆”四字,烛火摇曳时,连空气都浮动着金粉的燥热腥气。 正阳在他身后咋舌:“啧啧啧...这家老夫人品位不一般哪,就差没把整座金山搬来园子里了。” 四下瞄了瞄:“修和,你这未来的太岳母,瞧着可不是一般的富贵。就凭你那点御史俸禄,将来拿什么讨好她?” 许正瞥了小厮装扮的正阳一眼:“闭嘴,我就不该带你来。” 前些日子,因着沈寒托付的事,许正找上了密线青阳。 青阳一听就不乐意了:“修和,我可是刑卫司的密线,平日里查的可都是宫闱秘辛、惊天大案,你这次让我去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我不要面子的嘛!” 鹿鱼听着不满,瞪着青阳:“这个人,不一样!” 青阳翻个白眼:“有什么不一样?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能喷火吐水的人妖?” 鹿鱼得意地晃晃脑袋:“这是沈姑娘的事!二爷,喜欢沈姑娘。” 青阳瞬间两眼发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以免去本次线人费为交换,死缠烂打非要许正带他来赴宴,他要看看这个沈姑娘是什么天仙模样,能把修和迷得神魂颠倒,治得服服帖帖。 任凭许正如何解释“只是襄助恩师之女”,青阳和鹿鱼半个字也不信。 青阳阴阳怪气地补刀:“什么襄助恩师的女儿?!你恩师膝下就一个女儿吗?怎么不见你对另一位沈姑娘也这般‘襄助’呢?” 许正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正欲反驳,冷不丁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傅鸣也来了?! 傅鸣是跟着武安侯府的马车后头来的。 虽说郡主并未给魏国公府下帖子,但当长庚来报,武安侯夫人和陆姑娘要去沈园赴宴,傅鸣犹豫了一秒,就跟过来了。 长庚见缝插针地多嘴:“主子,您之前亲口吩咐的,陆姑娘的事,再不过问。” 这一听说陆姑娘要来赴宴,屁颠屁颠地就跟过来了。 还有没有点国公世子爷的原则和矜持! 傅鸣白了他一眼,他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个没眼力见儿的棒槌! “我是过来盯侯夫人的,与陆姑娘无关。” 凭他的直觉,能让眼高于顶的小乔氏,屈尊降贵来赴姜家这种门第的寿宴—— 这场寿宴,怕是宴无好宴。 第七十四章 绯红色的睡帕 沈园无男丁主事,姜氏索性将寿宴设在园中敞轩,男宾席与女眷席间仅以十二扇紫檀嵌琉璃屏风相隔,既全了礼数,又不显拘束。 一边是举子们听着瑞庆班的《满床笏》,畅谈登阁拜相之志。 另一边是园中女眷们点的《蟠桃会》正唱到麻姑献寿,夫人小姐们聚一起聊着近日里京师新流行的花样子。 小乔氏无心看戏,四下打量着满园子的金贵,眼中藏不住轻蔑,这般堆金砌玉,怕人不知道郡主有多受宠吗! 陆青压根没往她身边凑,反倒黏在郡主和沈寒跟前,三人有说有笑亲热得很。 小乔氏摇着泥金团扇,掩住唇角冷笑,待会儿那碍眼的丫头就要当众现眼了,到时候看陆青还笑不笑得出来! 姜氏刚出慈清堂,便见沈漫立在廊下探头探脑,东张西望,顿时蹙紧眉头,这般轻浮作态,哪有半分闺秀的体统! “漫儿,”她径直抬起胳膊,示意沈漫过来扶着她。 沈漫不情不愿地走近,姜氏捏紧她手腕压低嗓音:“今日宾客当前,给我端稳了!你怎么就学不到你二妹妹的半分仪态呢,寒丫头会给我长脸,你会什么!” 想到今日不宜发火,姜氏正了脸色:“现下引我去见见,你亲自请来的那位武安侯夫人! 沈漫被捏得生疼,心火难消,只能暗自咬牙! 今日就叫祖母好好瞧瞧,她口中那个仪态端庄、知晓分寸、大家闺秀典范的孙女,究竟是如何给她长脸的! 姜栋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缎斓袍,熏了上好的沉水香,连姜氏赏的那块翠玉佩,也特意换了条更耀眼的金丝绦系在腰间。 “表公子。”珍珠倚在门口,见姜栋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连一丝碎发都要捻得服服帖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哂。 今日的姜栋,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自以为即将飞向光明的蠢蛾子,浑然不觉,前方等待它的,是精心编织的剧毒蛛网。 姜栋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从上次园子里胁迫她不成,这丫头一连几日都躲着他,他几次三番想堵人都没逮着机会,没成想今日她竟自己送上门来。 姜栋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故作潇洒地一甩袍袖:“珍珠妹妹,今日有顶顶要紧的大事,实在抽不开身,你若是真惦记哥哥,今晚来我房中,咱们慢慢聊。” 现下他没功夫应付珍珠,姑祖母派人传话了,今日有顺天学政和礼部的大人物到场,让他好好准备着,关乎前程! 这可是将来会试的座师、房师!让他务必带上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写出的诗词、策论,以“请教学问”之名,好好在这些未来考官面前露个脸! 他不但要在这些贵人面前一鸣惊人,也让郡主亲眼看看,他姜栋是何等的经天纬地之才! 区区举子身份,便能与朝堂大员侃侃而谈,指点江山,这才是真正的宰辅之器! 等过了今日寿宴,姑祖母便会寻机向郡主提承嗣之事,今年定要办成! 良机稍纵即逝,万不可有半点差池! 珍珠躲过姜栋伸过来的手,低低笑着:“我这有样东西,想给你瞧瞧。” 姜栋被珍珠这突如其来的媚态晃了眼,心头一阵燥热,只觉这丫头今日格外勾人,笑得他骨头都酥了几分。 “什么东西?你先收着,现下哥哥真有要事,你乖乖的等着我,今晚我好好看看。” “姜举子,”珍珠的声音有些冷,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方睡帕,轻柔地在姜栋面前展开:“我劝你,看完再走。” 这帕子用的是上好的苏杭软缎,帕子的边缘还用金线绣了如意纹。 姜栋心头的燥热被珍珠突然冷声抹去了一半:“不过是块帕子,有何可看的?” 珍珠指尖点着帕子一角,几乎要贴到姜栋眼前:“我用了和帕子同色的丝线,不仔细瞧,看不出来这绣了一句话。” 姜栋有些不耐烦,珍珠到底要干什么,正欲推开她,就听珍珠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心口忽然有些发紧,姜栋恍惚在哪里听过这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高唐赋,姜举子你没听过吗?”珍珠掩口咯咯咯地笑:“这代表什么意思,你懂吧?” 姜栋盯着珍珠,今日她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周身散发着一种捕猎者的气息,正一步步将他逼向绝境。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栋心头难安,隐隐觉得有些莫名的惶恐。 珍珠笑得前仰后合:“姜举子,这是神女荐枕呀,你不会不知道吧?” 神女荐枕... 姜栋用力甩开心里渐渐弥漫上的阴霾,冷着脸呵斥:“行了,我现下没空与你周旋,回头再说。” 他疾步越过珍珠,心头的不安让他只想迅速逃离。 就在姜栋的衣袂掠过珍珠身侧,脚尖踏出院门门槛的瞬间,珍珠的声音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耳膜: “姜举子,你还记得玉奴吗?” 姜栋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强行压制心中的狂戾,阴恻恻地问:“珍珠...你想要干什么...?” ....... “栋儿,快过来。” 姜氏满面春风地招着手,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方才与几位大儒聊起你中举的文章,他们可是赞不绝口,你不是新近作了些诗词文章吗?快,拿出来请诸位大人指点一二!” 姜氏一脸得意,全然未曾留意到,姜栋脸色灰败如土,脚步沉重得如拖着千斤镣铐。 今日寿宴,秦姨娘是没有资格入席的,她只能藏在假山后偷偷观察。 只看了姜栋两眼,秦姨娘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先前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姜栋,如今整个人死气沉沉,如一坛子死水,再大的力道也晃不出半分涟漪。 不对劲! 秦姨娘自幼在戏班耳濡目染,最擅察言观色,深谙“脸上开锣鼓,心中唱大戏”的门道。 以往姜氏一挑眉,她便知自己要挨骂。姜氏一撇嘴角,她便知那老虔婆又要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今日漫儿让珍珠去勾搭姜栋,趁机将沈寒的睡帕塞进他袖中或衣襟,坐实私情。珍珠那活色生香的丫头,主动送上门,姜栋这色中饿鬼还不该乐开了花吗。 可眼前的姜栋,哪有一丝得手的春风得意! 眉头沉得提不起来,眼角丧气无力地耷拉着,活脱脱一副被人当众扒光了裤子,看个精光的狼狈窘态! 这哪里像是刚刚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模样? 沈漫远远瞥见珍珠隐晦地朝她点头示意,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对假山后秦姨娘投来的充满惊骇与警示的急切目光,全然不理。 姜栋在姜氏的连声催促下,抖抖索索地从袖里去摸文章,却有意无意地带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那帕子被微风轻轻托起,在空中如同炫耀胜利般转了两圈,再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地面上。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园子,全场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方绯红色帕子上,这分明是女子贴身所用的私物! 秦姨娘的心瞬间凉透,直坠谷底,这绯红色过于艳俗,不像是沈寒会用的—— 她想起来了!那日珍珠拿给她看的,分明是一块素色的帕子! 不好! 姜氏脸色骤变,刚想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婢女去捡起帕子收起来,就听沈漫用充满惊喜与天真的嗓音大叫: “哎呀哎呀!栋表哥,这帕子...这不是二妹妹的睡帕吗...哈哈,怎么被你贴身藏着呀!” 秦姨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 这下完了! 第七十五章 帕子到底是谁的 姜氏被沈漫一嗓子喊得脑中嗡鸣,眼前发黑... 她抖抖索索地看向垂头丧气的姜栋,再艰难把目光移向气定神闲的沈寒。 寒丫头的?这怎么可能??! 姜栋垂着头,像是被雷劈进了砖土里,一语不发,周身笼罩着死寂。 沈寒感受到郡主的紧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缓缓点头示意她安心。 她挺直腰脊,坦然迎向那些幸灾乐祸又充满玩味的目光,淡定自若地展颜一笑。 这般落落大方,反倒让部分等着看笑话的人一时语塞。 果然如她所料,是沈漫沉不住气先喊了出来。若是秦姨娘,定会第一时间发现那帕子的蹊跷而改变计划。 可惜,沈漫太想踩死自己了,这个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小乔氏团扇摇得飞起,几乎要掩不住嘴角的弧度,大戏开幕了!她想看看,众目睽睽之下,沈寒如何收场。 瞥见小乔氏那充满戏谑和怂恿的眼神,沈漫一脸得意洋洋。 珍珠这个蠢笨如猪的丫头,总算是干了件让她满意的事。 今日她就要将沈寒狠狠踩进泥潭里,踩得永世不能翻身,踩得让郡主和祖母都会厌弃她! 姜氏到底活了一把岁数,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隐隐约约能猜到,此事多半与秦氏这对蠢货母女脱不了干系! 一个眼刀狠狠劈向沈漫,那锋利尖锐的眼神在她脸上剐了又剐,恨不能当场剐下她三层皮肉来! 秦氏母女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敢算计她的栋儿! 姜氏胸腔里怒火翻腾,硬生生压了下去,回头再跟秦氏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要命的局面扳回来! 栋儿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眼见就要在京师大放异彩,绝不能被这劳什子绯闻拖累了名声! 姜氏挤出几分慈爱温煦的笑,像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诸位见笑了。想是哪个蠢笨没规矩的丫头不小心丢了自己的帕子,被栋儿这孩子好心捡了。家中的丫头不懂事,胡乱嚷嚷,倒扰了诸位的雅兴。” 蠢-笨-没-规-矩—— 姜氏死死咬住这几个字,目光剐在沈漫脸上,那副要将她剥皮拆骨的凶戾模样,吓得沈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姜氏旋即厉色瞪向旁边呆若木鸡的婢女,示意她赶紧去把那碍眼的脏东西收起来。 一个个杵在那瞪着眼,真当是看大戏呢! 沈漫是第一次见到姜氏那要吃人的眼神,慌得她六神无主,下意识就去寻秦姨娘的身影。 刚转脸却见婢女正要去收地上的帕子,她一下子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尖声嚷道: “你别动!这可不是一般的帕子,这...这是睡帕!” 强压下堵在喉咙口的惶恐,沈漫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两步,避开姜氏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刻意拔高了嗓音,开始她漏洞百出的表演: “睡帕可是女子的贴身之物!那是日日贴着瓷枕,贴着女子肌肤入睡的!这若不是二人私下苟且,有了肌肤之亲,男子的手中,怎会有这等亲密之物!” 沈漫很笃定,睡帕可比绢帕,香囊,扇坠要可信多了。 甚至,这物件还能引发众人的无限遐想—— 二人必是到了最亲密的地步,为解相思之苦,女子才将贴身之物赠予爱人作定情信物。男子再将它收在怀中,日夜思念,方显缠缠绵绵。 话本子里,那些死去活来、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里,双方不都有定情信物吗! 不过,若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的定情信物当众被人瞧见,怕是要羞愧地去跳河了。 秦姨娘满眼绝望,她怎会养出这么蠢的女儿,肌肤之亲这种话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宣之于口的吗! 抛开算计人这事不谈,就冲这句话,沈漫未来在京师,怕是连乡野村夫都不会要她了! 丢人丢到二百里地外了! 开阳噘着嘴点头,他现在能共情修和了。这两位沈家姑娘,模样是生的不错,可明显这位做姐姐的,只长了脸没长脑子。 浑身上下透着股蠢气,俗不可耐!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闭嘴!胡言乱语,满嘴荒唐!你一个尚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怎可如此不知廉耻,尽说些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她当初就不该大发善心,把这对下作的母女从应天带过来,就该把她们扔在老家自生自灭。 如今倒好,她头回在京师风风光光办生辰宴,就被这对蠢货捅出天大的篓子,往后她还有什么老脸在京城贵妇圈里走动! 沈寒冷眼看着状若疯魔、口不择言的沈漫,心中冷笑。秦姨娘精明算计了半辈子,却万万没想到,真正把她拖到泥潭深渊之中的,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女儿。 小乔氏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心中疯狂大笑。 自从上次这个愚蠢贪婪的小庶女,随意透露家中妹妹患了失魂症,她就知道,这是个没底线的下作东西,如今看她当众自爆其短,更让她大开眼界。 两厢一对比,小乔氏看陆青都顺眼了许多,陆青再如何违逆她,也断然做不出这等有辱家门的蠢事。 虽说看沈寒笑话是她来的目的,不过先看看郡主家别的笑话也不错! 秦姨娘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掐住沈漫的胳膊,拖着她就要走。她无法想象姜氏该是何等暴怒,怕是生撕了她们母女的心都有! 沈漫正演到兴头上,被秦姨娘这突如其来的生拉硬拽弄得一个趔趄,崭新的水红色缎袄被扯得皱巴巴,手臂更是被掐得钻心地疼。 方才祖母就掐过她,现下阿娘又来掐她! 疼痛彻底刺激了沈漫,对秦姨娘偏心的不满早就根深蒂固,又见众人并未如她所愿般对沈寒指指点点。她气得满脸通红,使劲甩开了秦姨娘,冲着沈寒尖声嘶叫: “沈寒,你说话呀!你没脸说了是不是,你私下与人偷情苟且,你不要——” “啪——” 郡主身边的刘嬷嬷上前一步,扬手给了沈漫一记耳光:“大姑娘,请你慎言!” 沈漫被打得懵了,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个下贱的奴婢,居然敢打我!郡主身边的狗也敢咬主人?!” 郡主的脸色彻底冰寒一片。 沈寒冷眼旁观着这对母女上演的拙劣闹剧,戏台还没搭稳就自己塌了,这位大姐姐竟还浑然不觉。 秦姨娘一把捂住女儿肆无忌惮的嘴,跪下给郡主磕头如捣蒜: “郡主恕罪,漫儿年幼无知,有口无心,郡主别和她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回梨溶院禁足好好反省。” “慢着。” 沈寒缓步向前,挡住秦姨娘的身形。 戏才开演,怎么能让她离场呢。 沈寒不疾不徐的开了口:“方才隔得那般远,帕子又是落在地上的,大姐姐却一口咬定就是我的,姨娘,你怎么看?” 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当众污我清白,辱我名节,轻飘飘一句禁足反省,姨娘就想蒙混过关了吗?” 秦姨娘要疯了! 她一早反应过来,她们母女今日是被人将计就计,狠狠反算计了! 她本想给沈漫打眼色示意停手,只要漫儿不喊破,这事闹破天也不过是个想攀高枝的贱婢勾引姜栋的桃色笑话。 姜栋在京师本就无人问津,一桩不值一提的桃色笑话,怕是出了沈园就散了,旁人还不如笑话姜氏品味独特呢。 姜氏也未必会疑心到她们头上,她只需趁乱把珍珠处置干净就行! 可沈漫这一嗓子,坐实了她们母女暗中捣鬼的事实,姜氏定能看穿她们的盘算,把沈寒配给姜栋,是为了破坏她精心筹划的承嗣大计! 这个蠢女儿,一心只想致沈寒于死地,却完全看不清局面早已天翻地覆,她们自己才是掉进陷阱的猎物! 秦姨娘满脸惊慌,还未开口,身侧的沈漫一把扯开她的手,声嘶力竭地尖叫: “就是你的!肯定是你的!沈寒你还想不认!你就是跟姜栋有了——” “啪——!!!” 秦姨娘转过身,狠狠甩了沈漫一记狠厉响亮的耳光。 满园宾客彻底懵了! 这家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妾的女儿当众指控妹妹与人私通—— 小妾却打了自己女儿,拼命维护其妹的清白?!! 还有,众人心中疯狂呐喊! 快说那帕子到底是谁的呀! 第七十六章 我要求娶她 沈漫捂着脸,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心中又恨又委屈。 阿娘是疯了吗?!居然当众打她! 说好要一起踩死沈寒的,阿娘为何临阵倒戈??? 小乔氏眼见沈漫撑不住场子,按捺不住开口:“老夫人与郡主且莫动气,总得把这帕子的来历说个清楚明白才是。若...这帕子当真是二姑娘的...” 她用团扇半掩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今日在座的都是长辈,咱们不如就成全了这段才子佳人的好姻缘,也算是为老夫人的寿宴添上一桩大喜事呢。” 姜氏扭脸看向沈漫,这就是她请来的侯夫人吗?! 分明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沈寒轻笑,挑衅地冲着小乔氏一抬下巴:“侯夫人说得是,若真是两情相悦,相信祖母定会成全这桩好事的。” 沈漫眼见沈寒非但毫发无损,反而从容不迫,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又听小乔氏似是在帮腔,一把推搡开秦姨娘,无视她屡次警告的眼神,睁大泪眼在人群中疯狂搜寻,嘶声尖叫: “珍珠,你个死丫头躲哪去了?!还不快滚出来说清楚!!” 珍珠低着头,怯生生地从人后挪了出来,如同风中弱柳般软软跪倒在地,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姜氏还未发话,郡主冷冷地开口:“珍珠,说,这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珍珠缓缓抬起脸,晶莹的泪珠颗颗滚落,她“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郡主...这帕子...这帕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沈漫,再猛地缩回肩膀,嘴唇哆嗦着,似有话不敢言,只能低声抽泣。 沈漫一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厉声尖叫:“说呀,看我做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该死的贱婢! 关键时刻还在那哭哭啼啼的,废物一个! 若非众目睽睽,她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手撕了这丫头! 今晚回去定要她好看! 沈漫的恶形恶状,更显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珍珠无助可怜。 郡主扫了沈漫一眼,威严森冷的目光,瞬间冻住了她嚣张的气焰:“珍珠,你说,别怕。” 珍珠咬着下唇,颤抖着抬起头,带着恰到好处、惹人怜惜的哭腔:“郡主,这帕子...是奴婢的!” “奴婢该死!请郡主饶恕!”说完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溪雪似想起什么,对沈寒大声耳语:“姑娘,奴婢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日在园子里,珍珠姐姐被大姑娘责骂哭得伤心,表公子瞧见了,说送她两匹上好的苏杭软缎做衣裳赔罪吗!” “这帕子的料子,可不就是那软缎!边缘还绣着如意纹呢!” 沈寒微微颔首,转身对着上首的姜氏和郡主盈盈一福:“祖母,母亲,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想必是栋表哥与珍珠两情两悦,这才私下赠予衣料。”说到两情两悦四个字,沈寒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小乔氏。 “却不料此事被大姐姐知晓,她因惧怕身边婢女行差踏错,而遭祖母牵连责罚,又因素日对我心存嫉恨,便拿着此事反过来当众污蔑于我,更企图将栋表哥也一同拖下水,其心可怕。” “虽然大姐姐因一己私欲、不惜残害手足的行为令人不齿,但好在今日有祖母、母亲和诸位贵人在场主持公道,总算没让这盆脏水泼到孙女儿身上。” “只是...”她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沈漫: “大姐姐今日当众辱我名节、毁我清白,孙女恳请祖母事后务必严惩此等恶行,以正家风,也为孙女儿主持一个公道!” 满园宾客顿时一片哗然,啧啧,这沈大姑娘心肠何其歹毒! 竟为了包庇自身过错如此陷害亲妹妹! 郡主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长长舒了一口气。 姜氏也松了口气,旋即觉得不太对劲,什么叫两情相悦?! 沈漫被两个耳光打得全然失去理智,筹谋落空的绝望,被珍珠背叛的愤怒,以及对沈寒安然无恙的滔天恨意,彻底使她陷入了癫狂! 她双眼赤红,指着珍珠和沈寒,口不择言的尖叫: “你..你胡说!你这个小贱婢满口谎言,这分明就是沈寒的!” “你和沈寒那个小贱人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你这个贱婢——” “啪——” 姜氏再也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狠狠抽了沈漫一耳光! “来人,”姜氏厉声喝道:“大姑娘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把她给我拖回梨溶院,锁起来严加看管!没治好之前,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目光冷冷扫向瘫软在地的秦姨娘:“连秦氏一并关起来!” 秦姨娘大惊失色! 从今日起,整个京师都会知道,沈园大姑娘是个心肠歹毒、构陷亲妹的疯子! 漫儿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别急呀,祖母。”沈寒甜甜开口:“咱们只是问了珍珠,还没问过栋表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总得让表哥亲口说说,免得日后传出些不清不楚的腌臜闲话,平白污了表哥的清名。”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瞬间点醒了怒火攻心的姜氏! 寒丫头说得对,方才沈漫那蠢货喊得那么难听,若栋儿不把话说清楚,旁人定会认定他与那婢女有私情! 栋儿的名声、前程,岂不都要毁于一旦?! 姜氏看向那个一直僵立不动的身影,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及余怒,尽量放缓了语气唤道: “栋儿...你过来,到姑祖母跟前来。” 姜栋一步一沉挪过来,见他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样子,姜氏有些心疼,栋儿八成是吓着了。 姜氏温声安抚:“栋儿,你一向温顺善良,定是见了珍珠可怜,同情她才会送她料子,是不是呀?” 姜栋仿佛被珍珠两个字烫醒,死死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猛地撩起袍角,大步走到场中,“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姑祖母!”他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侄孙有件事,斗胆求您成全!”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姜氏,一字一句,清晰而响亮地宣告: “侄孙恳求姑祖母!允准侄孙娶梨溶院的婢女珍珠,为我姜栋明媒正娶的正妻!侄孙愿即刻为她脱去奴籍!求姑祖母开恩成全!”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姜氏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秦姨娘更是惊得张大了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连戏台上偷看的戏子们都忘了唱词...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聚焦在跪地的姜栋和匍匐的珍珠身上! 这家戏一波三折,简直比台上的《蟠桃会》精彩百倍! “栋儿!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姜氏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你前途无量,将来是要...是要光耀门楣的!怎可...怎可选一个婢女做正妻?” 栋儿是不是被吓傻了,满嘴说什么胡话,一个贱婢如何配得上她精心培养的侄孙! 珍珠除了有张脸,连父母都没有,他图什么呀! 姜氏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焦灼:“你若真喜欢她,舍不得她,姑祖母做主,让她给你收了房便是!” “将来等你娶了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正妻,再给她抬个妾室名分,这样可好?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见姜栋紧抿着唇,眼神倔强,姜氏心头发凉,厉声提醒道:“栋儿,你千里迢迢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你肩上担着的,又是什么?!” 栋儿难道要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自毁前程,辜负她十数年来的栽培和期望吗! 姜栋头垂得低低的,心里是翻江倒海的后悔。 他心底深埋在沉塘淤泥里,见不得光的秘密,被珍珠那句轻飘飘的“你还记得玉奴吗”,如同巨石砸入沉塘,轰然炸开! 沉积多年的污秽被彻底搅翻,散发出腐败、肮脏、不能示于人前的恶臭。 他想起来了,珍珠念的那句话,是他当年亲手写在帕子上,送给玉奴的。 第七十七章 就听侯夫人的 玉奴,是姜栋在游历江南时相识的歌伎。 人长得水灵剔透,不仅略通诗词歌赋,更是弹得一手好琴。 多少达官贵人、风流名士一掷千金以求一亲芳泽,可玉奴心高气傲,又洁身自好,却独独为他倾心相许,自荐枕席。 他俩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姜栋沉醉在这温柔乡中,一住就是数月。 临别之际,姜栋指天发誓,待他考中举人,定当为玉奴赎身脱去乐籍,以贵妾之礼风风光光迎她入门。 可当姜栋乡试中举归来,玉奴含羞带喜地依偎在他怀中,告诉他,你要做爹了。 姜栋吓坏了! 这孩子绝不能要! 他寒窗苦读多年,眼看就要踏上仕途,若让人知晓他未娶正妻先有庶子,且孩子的生母是个风尘出身的歌伎,他的功名、前途,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他亲自熬好落胎药,亲手端给她,好声好气地劝她,温声软语地哄她,信誓旦旦地许诺,待他功成名就之后定不会亏待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柔似水,对他言听计从的玉奴竟然勃然大怒,砸了药碗,指着他鼻子骂他负心薄幸,一朝中举就想撇清与她的关系。 玉奴气得一直骂,骂他厚颜无耻,身为读书人,却流连勾栏瓦舍。 骂他心肠歹毒,读了那么多书,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随意割舍。 骂他恬不知耻,一面花着她的银子,一面又嫌弃她出身卑贱。 他被骂得恼羞成怒,转身欲走。 玉奴在身后,冷冷地告诉他,若是不能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她便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姜栋从此就休想再有什么前途。 堂堂举人诱奸乐籍女子致孕,按律杖一百、革除功名! 即使保留功名,吏部铨选时也会因行止有亏而不予授官,他就完了! 姜栋彻底怒了,他回身攥住玉奴的头发,不顾她凄厉的哭喊与挣扎,将她从屋内一路拖拽到荷花池畔。 这宅子,是玉奴用卖笑钱偷偷置下的。这几个月来,姜栋就悄悄住在这里。 他对玉奴说现下他功名未就,不宜让人瞧见与歌伎来往过密,惹人非议。 这荷花池畔,他们一同在此赏过菡萏初绽,一同对着月色饮酒弹琴,多少夜里,玉奴温热的手与他滚烫的心交叠。 如今,他将玉奴的头死死按入冰冷的荷花池水里。 他盘算过,玉奴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娼妓,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死活与去留。 玉奴的枯骨与那段先甜蜜后烦扰的情债,一同沉入了荷花池底的淤泥之中。 这方曾承载风月的池塘,成了她最后的坟冢。 来京师后,有姑祖母板上钉钉的承诺,有郡主王爷扶持的美梦,姜栋早已忘了江南那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直到玉奴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从珍珠口中吐出。 姜栋骤然回身,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珍珠的咽喉,他要将这致命的秘密,连同珍珠这个人,一同掐灭! 珍珠拍开他的手,讥诮他:“举子杀妓,是要判斩刑的。” 姜栋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珍珠。 珍珠用诡异的温柔冲他笑:“你不好奇么?这么隐秘的事,我如何得知的?” 她凑近一步,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今日我若横死,明日你便等着上断头台吧! 姜栋松开了手,冷汗涔涔。此事他瞒得滴水不漏,就连贴身小厮也不知情。 珍珠...是有备而来! 他不能冒险。 珍珠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浮灰,仿佛是要掸去往日的憋屈与苦楚。 “姜举子,这秘密不止我一人知晓,这辈子我但凡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下的手。” 珍珠大笑着走出院门,姜栋整个人却恍若沉入塘底。 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狼狈与彻骨的寒意。 珍珠临走前的话言犹在耳:“我要什么,姜举子…你很清楚。” 姜栋狠狠闭了眼,他除了娶珍珠,别无选择。 甚至他都不能让珍珠出事,否则,一旦那见不得光的往事被翻出… 他只有死路一条。 姜栋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姜氏,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姑祖母,我要娶珍珠为妻!求您成全!” 姜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刺激得已是心力交瘁,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一口否决: “此事绝无可能!我瞧你今日许是被这乌七八糟的事搅浑了脑子,立刻回你院子去休息,明日姑祖母再找你说话。” 今夜她就会秘密处置了珍珠,对外就说家中婢女不知廉耻妄图勾引主家少爷,她念其旧情,赏了些银钱打发回原籍了。 如此一来,便可将栋儿摘得干干净净。这等微末流言,在京师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遗忘。 她凑近姜栋低语:“听姑祖母的,回去歇着。万事有我,定会替你料理得妥妥帖帖,不留半点后患。” 姜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还未及起身,就听沈寒那清泠如碎玉的嗓音适时响起: “我觉得,方才侯夫人方才所言极是呢。既然栋表哥与珍珠是两情两悦,何不成全了这桩才子佳人的美事。” 小乔氏心头怒起,这死丫头竟打着她的旗号行事,她说的是要成全婢女吗?! 眼见被粗使婆子死死捂住嘴、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沈漫,小乔氏真是后悔跑这一趟。 她就不该对这个蠢钝自大的小庶女抱有什么指望,这个小庶女简直和容三娘一样蠢,被自家一个半大孩子耍得团团转! 一个被陆青坑得至今都下不了炕,一个被沈寒玩弄于股掌之间名誉尽毁。 难怪这两丫头能看对眼成为手帕交,都不是省油的灯! 见沈寒笑盈盈地望过来,小乔氏满不情愿地挤出一丝笑:“呵...二姑娘说笑了。我是客人,这沈园内宅的家务事,还得是老夫人和郡主做主才是。” 姜氏正欲开口呵斥沈寒多事,身侧的郡主淡淡出声:“我也觉着,侯夫人所言甚是。” 一句话,如同塞子般,把姜氏涌到喉头的所有驳斥硬生生堵了回去。 小乔氏气得呕血,什么侯夫人所言甚是?!你们自家内宅的斗争,一个两个都拿她做筏子! 可偏偏话头是由她自己起的,此刻便是想发作也寻不着由头,只能挤出一脸僵硬的笑纹,索性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母亲,珍珠能得栋表哥青眼,不正说明祖母平日里调教下人有方,教导得宜么。”沈寒笑眯眯地堵住姜氏的火枪口。 “我瞧珍珠在大姐姐身边服侍多年,最是尽心周到,人又长得标致水灵。既是从咱们沈园嫁出去的姑娘,这排场体面可万万不能薄待了。” 姜氏鼻子都气歪了,她从前竟不知,这二丫头口齿如此伶俐,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偏生沈寒的话,句句在理,又处处打着为沈园争光的旗号,让她连半句斥责的话都寻不出来。 “寒儿所言甚是。如此,我便为珍珠添一份妆奁,让她风风光光从沈园出嫁。”郡主一锤定音。 “栋儿既已中举,来年更要赴会试。他既是住在沈园的贵客,娶的又是沈园出去的姑娘,这婚事自然不可轻慢。” “古人云‘成家立业’,栋儿先成家,得一知心人相伴,日后前程,想必更能心无旁骛,走得稳当。” 郡主目光沉沉看向姜栋:“男子汉立于世间,首重‘堂堂正正’四字。唯有品行无亏,日后立于朝堂之上,方能昂首挺胸,不惧人言。” 堂堂正正—— 姜栋被勾起的那一丝希冀,在郡主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郡主在提醒他,既要走入仕之路,就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不能听姑祖母的!不能心存半分侥幸!更不能对珍珠动一丝邪念! 珍珠的背后,如今有郡主撑腰了。 这辈子,他都只能听命于珍珠,受制于珍珠。 “是,姜栋谨遵郡主教诲。”姜栋深深匍匐下身子,额头重重触地。 承嗣两房,光耀门楣的希望;承欢郡主膝下,借势攀附的算计;乃至那虚无缥缈、入主皇室宗亲的痴心妄想… 从此之后,都是泡影了。 第七十八章 自己的路自己选 珍珠深深匍匐在地,遮住的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短短数日,她几度绝望,几乎就要认命了,谁曾想,竟还能绝境逢生! 沈漫肆意责打辱骂她,她咬着牙能忍。可秦姨娘居然让她去偷沈寒的贴身睡帕,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沈寒是郡主心尖上的人,郡主再如何良善温和,胆敢算计她的女儿,郡主岂会善罢甘休! 何况珍珠心里始终记着,二姑娘对她尚有一份恩情,她打心底里不愿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可在沈漫一口一个发卖里却不得不从。 她惧怕秦氏母女对她下手,又不愿真去害了二姑娘,苦思冥想后便没有去偷帕子,而是自己偷偷摸摸另做了一条。 好在秦姨娘并未亲眼见过那帕子的模样,她用积攒多年的体己钱,换了一小缕金线绣在帕子边缘。 这帕子上毫无印记,根本说明不了是谁的。她相信以二姑娘的聪慧机敏,定能化解此局。 如此,她既应付了秦姨娘的差事,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母女俩明明说好只要把帕子偷出来就行了,余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 秦姨娘亲口允诺的,只要偷出帕子就行! 可沈漫知道她得手后却改了主意。 秦姨娘原本打算重金收买姜栋的贴身小厮,让他将帕子偷偷塞进姜栋的床帐深处,再由她们找个由头去搜出来。 沈漫不同意:“何必要浪费银子,还要兜兜转转绕这么大弯子,若是出了岔子,让沈寒寻到借口推脱,或者郡主替她遮掩,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偏要在姜氏的寿宴上,当着满堂京师贵妇的面揭穿,坐实沈寒与姜栋的私情! 扬言要让沈寒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羞愤自尽! 可若是要当场从姜栋身上搜出来,就得有人能近身姜栋,将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入他怀中。 珍珠满腔怨愤,心口突突喷火! 沈漫竟逼着她去“献身”! 沈漫一脸无所谓,笑得肆无忌惮:“既然做了初一,就得做十五。这件事哪怕你跟了姜栋,也得给我办成。你也不必羞涩,事后我自会让姜栋收了你,也不算亏待你。” “这事办成了,是便宜你这小蹄子了。姜栋可是举子,能做他的通房,你是得了天大的福气。” “可若是办不成,”沈漫阴狠地放话:“第二日我就送你去最烂贱的暗门娼馆里卖笑!” 珍珠绝望地看着这个从小相伴的姑娘如此绝情,只得转头去求秦姨娘。 秦姨娘原本有些犹豫,担心此事若是闹大,怕是收不了场。 可架不住沈漫不依不饶,软磨硬泡,甚至胡搅蛮缠地威胁:“阿娘,若是不能把沈寒打入地狱,我就铰了头发抱着弟弟跳河去,看你怎么办。” 见秦姨娘还在犹豫,沈漫当即跺脚:“阿娘,你忘了祖母打的是什么主意吗?!非得等事情要成了我们才动手吗?!您这般优柔寡断,就是要亲手将弟弟和我,往火坑里推!” 秦姨娘应允了,沈漫得意地大笑,珍珠彻底绝望了! 她想过逃出沈园,那她逃出去了又能去哪。既然沈漫不让她活,那她就拼了! 珍珠守在园中等了许久,一见到溪雪就扑过去跪下,她以为带来的秘密,会让沈寒惊慌失措,她告发也算是有功,二姑娘就会救她。 没想到,沈寒的话,彻底震惊了她。 “珍珠,那晚你没来偷帕子,我便知道你良心未泯。”沈寒端坐在榻上,沉定自若。 珍珠大惊失色,“二姑娘,你如何知道奴婢要去偷帕子?” 沈寒笑了。 那日在园中,她故意放消息给秦姨娘。 这对母女苦等多日找不到半分下手之隙,眼见寿宴迫近,早已心急如焚。有沈寒给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们想也不想定会抓住。 陆青告诉过她,梨溶院里,唯有珍珠是被秦姨娘买来的,也唯有她的身契是捏在秦姨娘手中。 秦姨娘要行此险恶之事,需得找一个能随时舍弃、且绝不敢背叛的棋子。 除了珍珠,她们别无选择。 在秦姨娘母女眼中,珍珠是她们那枚最稳妥、也最该被牺牲的筹码。 珍珠颇有几分姿色,姜栋对她的那点龌龊心思,早已不是秘密,想必秦姨娘和沈漫不会放过这个缝隙。 被逼到悬崖濒临绝望的珍珠,因上元节沈寒替她遮掩的善举,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绳。 沈寒声音清泠如碎玉,却带着千钧之力: “若是你真偷了帕子交给秦姨娘,那么事后,你是被撵出沈园或是被杖毙灭口,我都不会过问。” “那帕子我们早已做了手脚,到时候自然可以顺势反击,而你,有口难辩,必然难逃一死。” “既然你心中已生害我之意,我又何必对你仁慈。善意,只该留给知善、行善之人,而非滋养毒蛇,反噬己身。” “可你没有偷,所以今日我愿意帮你一把。” “珍珠,是你的良知,救了你。” 珍珠听得浑身冰凉,泪水涟涟,好在她悬崖勒马。若是她还如从前那般,一心惦记那对恶毒母女的吩咐,事情败露之际,她必死无疑。 事成,她不过能做个见不得光的通房,随时可能被丢弃! 事败,她便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如今给你两条路,是我给你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送你远离京师,亦或是,”沈寒看着珍珠,“你想做举人正妻。” 珍珠并不意外,二姑娘慧眼如炬,她那点不甘与野心,早已被看穿。 “二姑娘,奴婢想选举人正妻。”珍珠眼里发出光芒,她如今什么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珍珠,姜栋并非良配,你若是要托付终身,无异于拿自己去赌,此路艰难,你可想清楚了?”沈寒心中轻叹,她猜到珍珠会选姜栋,而不是选银子。 珍珠无依无靠,如浮萍飘零。如今能有一步登天、成为举人娘子的机会,她绝不会放手。 “二姑娘,奴婢愿意去赌!”珍珠眼中再无半分犹疑,浑身散发着决然的气息。 赌赢了,她便能挣脱这卑贱的泥沼,彻底翻身!她的子女也将摆脱这低贱的烙印! 赌输了,她孑然一身,没爹没娘,只有一条命,没什么不能失去的。 “那如何让姜栋肯娶我呢?”珍珠不解。她这种卑贱的出身,想要做举人娘子,无疑是难如登天。 沈寒给她讲了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又懦弱至极的举子,如何亲手溺杀痴情歌伎的故事,珍珠如获至宝。 手里攥着姜栋致命的把柄,仗着郡主的庇护,她绝不选择如丧家犬一般逃离京师。 她要姜栋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求娶,事后绝无反悔的余地! 姜栋把前途看得比命都重要,绝不会拿自己的功名仕途去冒险! 她终于可以摆脱沈漫,摆脱梨溶院了! 珍珠的身影踉跄着消失在院门口。 溪雪不明白:“姑娘,为何我们不劝珍珠姐姐离开京师呢?姜栋可不是个好人呐?” 既然把她救出梨溶院那个火坑,何必眼睁睁看着她再入狼窝。 沈寒默然看着珍珠的背影:“溪雪,没人能替她做主,选她的人生。” “我只给她提供条件,不会帮她做选择。” “自己的路,只能她自己选。” 困兽尚且挣扎,珍珠若是个认命的,早早就把自己献给姜栋了。 比之早晚会花完的银子,举人正妻的身份,是一道阶梯,通向更广阔、更多可能的未来。 将来的日子,是蜜里调油,还是胜似黄连,皆是她今日一念之选。 烛光摇曳,沈寒看向菱花镜中的自己,每一次凝望,都仿佛在重新辨认一个陌生的灵魂。 重新认识一次自己。 她从前是被选择做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也没错。 沈寒指尖微微用力,压在那冰冷的镜中人影之上,似要擦去旧痕。 可重活一次,她想自己选! 第七十九章 好好折磨秦氏 大戏落幕,戏班子领了赏,欢天喜地散去,顺手将沈园今日最热乎的谈柄也卷走了。 回去稍加编排,便是现成的火爆戏码。 名字都拟好了,《小妾婢女喜登举人堂》、《三巴掌打出京师年度最佳毒女》、《俏婢女与新举子月下盟》.... 定能轰动京师! 台下看客,各归其位。 姜氏怒气冲冲回了慈清堂,吩咐让秦姨娘跪在院子外,没她的允许不准起身。 原本她都盘算好了,待姜栋春闱高中,有郡主和王爷提携,或入翰林清贵,或外放肥缺镀金,待资历熬足,回京后便是三、四品大员也唾手可得。 可他竟要娶个婢女做正妻! 这岂止是自毁前程!日后那些朝中大员,谁还肯正眼瞧他?谁还肯给半分助力? 筹谋多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如今她还有什么脸面去找郡主提承嗣之事? 怪自己太大意了! 以为秦氏是条养熟了的狗,温顺听话,谁知这贱人竟悄无声息地磨利了牙,趁她不备,狠狠反咬一口! 此刻姜氏只想将她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心腹婢女画屏替她揉肩捏背:“老夫人息怒,好在表公子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考中进士,还是能得郡主帮衬的。” 姜氏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再如何帮衬,栋儿若是不能过继到郡主膝下,那就是外人。再有出息,光耀的也是姜家门楣!” “沈家偌大家业,后继无人,难道要白白便宜了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不成?” 她呕心沥血攒下的家业,难道要拱手让人?! “珍珠妹妹真是好命,”画屏酸溜溜地开口,手里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摇身一变,就成了举人娘子了。” 画屏心里极不痛快,同是婢女出身,珍珠仗着那张狐媚子脸,竟然不显山不露水地勾搭上表公子! 她在老夫人身边小心伺候多年,所求也不过是将来能被指给表公子做个贵妾,已是天大的体面。 那丫头倒是命好,一步登天,成了正头娘子,生生压了她们所有人一头! 提到珍珠,姜氏皱眉:“我方才细细想了下,今日这事,不太对劲。” 秦氏母女,无非是想把寒丫头和栋儿硬凑成一对,栋儿一旦成了郡主女婿,还怎么承嗣。 可栋儿为何会愿意娶珍珠呢? 姜氏可不信栋儿对珍珠是情根深种,况且她们早已商量妥当,有了承嗣大计,栋儿怎会为一个卑贱婢女就轻易放弃?! 画屏语气里带了一丝嫌恶的嫉妒:“老夫人,奴婢也觉得不对劲。今日这出戏,珍珠保不齐就是秦姨娘一早埋下的暗桩!” “若是要陷害二姑娘,为何偏偏挑中了珍珠?您想想,珍珠可是从她梨溶院出去的。日后表公子娶了珍珠,秦姨娘和表公子之间,不就拐着弯地又连上了吗?这心思,深着呢!” 都怪那秦姨娘!没事撺掇个妖精似的婢女做什么,平白惹人膈应! 姜氏烦躁地摆摆手:“虽说这糟心烂肺的母女俩,打着的是害人的主意。可最先开口要珍珠的,是栋儿!” 姜氏想起来就是一阵心塞。 无论她如何逼问,姜栋就像王八吃了秤砣,梗着脖子铁了心就是要娶珍珠。 甚至在姜氏威胁要处置珍珠时,姜栋还苦苦哀求她千万不要动珍珠,否则他也活不成了。 险些把姜氏气得厥过去! “方才您追问表公子多次,他只说珍珠是心头所爱,许是少年郎心动了,情难自抑吧。”话里的尖刺扎不到珍珠,画屏嫉妒的酸水直往外冒。 “画屏,你有没有觉得,二丫头不对劲?”姜氏越想越觉得心头不安。 画屏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说的是哪里不对劲?” “我总觉得,栋儿鬼迷心窍非要娶那贱婢,这背后,会不会是寒丫头在推波助澜?” 珍珠在她眼皮底下十数年,是个什么货色她一清二楚。 平日里被秦氏母女搓扁揉圆都不敢吭一声,凭她自己,绝无可能掀起这般风浪,更别说让栋儿如此死心塌地! 一个怯懦的婢女,若无人背后指点、撑腰,怎敢行此险招,又怎能一举功成? “原本珍珠认下帕子,这事就能了结,可偏偏是寒丫头开了口,倒像是特意护着她。” 她本打算寿宴后就将珍珠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或发卖远乡,或直接闷在井里。 可沈寒横插一杠,将珍珠护到了明面上。 沈寒身后站着的是郡主。 她就是想强行拒绝,当时都做不了主。 她那个地位尊贵无比的儿媳,一句话就能噎死她。 画屏给老夫人端来参汤:“依奴婢看,二姑娘就是气不过。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人当众这么泼脏水,定是不痛快的。为珍珠说两句话,既是狠狠打了大姑娘和秦姨娘的脸,还能恶心死她们!” 姜氏沉吟,沈寒今日辩驳振振有词,这个说法也倒是通的。 眼下,姜氏最怒的,还是秦氏母女。 画屏觑着姜氏铁青的神色,适时开口:“老夫人,秦姨娘现下人还在院外跪着,今夜起风了,这么跪一宿,定是要生病的。”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切,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谁让秦姨娘捧出个珍珠恶心她们。 “让她跪着!莫说是一夜,就是跪上三天三夜,也给我跪着。”姜氏提及秦氏,胸口气得灼痛。 画屏想了想,语带撺掇:“今日咱们沈园算是出了风头。这传扬出去,不知情的外人,只会说老夫人您治家不严,府中姨娘撺掇姑娘,姑娘带坏婢女,后宅乱得跟个贼窝子似的。” “以奴婢看,您得拿出点雷霆手段,好好惩治一番。” “这样一来,对二姑娘和郡主那也算是有个交代。” 姜氏眼皮微抬:“你的意思?” “老夫人,秦姨娘都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捣鬼,可是留不得。要不,奴婢去寻个可靠的人牙子来?” 说是姨娘,不过是老夫人的奴婢,画屏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对母女。 姜氏喝了半盏参汤,缓过气来,摇摇头:“不,她们得留着,日后还有用处。” 虽说画屏分析的有道理,寒丫头今日出言相帮,只是以牙还牙。 可经此一事,姜氏也算是见识到沈寒的厉害。 这丫头今日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公然挑战她的权威。这要是将来无人牵制,难保不会连她这个祖母也要被她拿捏。 秦氏母女虽说蠢得飞天遁地,但好歹是个喘气的活物。留着她们,适当时候拿来制衡郡主母女,再合适不过。 不过眼下,她要好好折磨秦氏一番,得给她个教训,让她记住背地里耍阴招的下场! “奴婢觉得,大姑娘和小少爷,原都是本性纯良的,”画屏察言观色,适时递上刀子。 “只是被秦姨娘带坏了。若是放到老夫人这里好好管教,严加督促,定然不会闹出今日这般难堪的局面。” 画屏伺候老夫人多年,知晓老夫人旁的本事没有,磋磨人是一等一的,尤其是对付秦姨娘,能下死手。 姜氏皱了眉头,沈漫就算了,沈夕那个傻子,她看一眼都烦。 不过,画屏这提议,倒是戳中了她的心思。 横竖是不能把这对母女打死的,那么,对一个母亲而言,还有什么比夺走她的孩子更让她锥心刺骨? 尤其是那个她视若眼珠子的傻儿子! 姜氏大手一挥:“去,叫两个粗使婆子,把沈夕给我带过来。若是哭闹,就用捆柴的麻绳给我捆结实了!从今往后,他就关在慈清堂后头那间空屋子里,没我的话,秦氏休想踏近一步!” 只让秦氏跪着,未免太便宜她了。 既然秦氏敢剜她的心,剐她的肉,她就把秦氏的心头肉连根拔起! 第八十章 让她们一块去死 窗外寒风呼啸,撕扯着檐角,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泣。 屋内却是暖意融融,上好的小儿臂粗的蜜烛,在鎏金缠枝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小心翼翼地爆开一丝细微噼啪声,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女的温情时刻。 “我的寒儿厉害啦...都会算计人了,”郡主佯装生气,眼底却漾着难以掩饰的欣慰,她转向身旁:“刘嬷嬷,你瞧瞧,这还是我女儿吗?” 刘嬷嬷忍不住噗嗤一笑,“老奴瞧着,二姑娘是长大了。郡主将姑娘养得这般好,现下可以放心了。”说着说着,眼角就泛起了泪花,她悄悄用袖子拭去。 郡主听着,喉间也有些哽咽,轻轻抚着女儿的乌发。一晃多年,那个需要她牢牢护在怀里的小人儿,竟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 沈寒握住郡主温暖的手,轻声问:“母亲,您不怪我擅自做主么?” 郡主缓缓摇头:“别人都要打你了,自然是要还手的。” “是母亲大意了。” 郡主垂眸望着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些,像在自我责怪:“回京师后,我虽看出漫儿与你之间的龃龉,想着你聪慧不会吃亏,只要不过分便由着你们小打小闹。”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们母女俩竟如此恶毒,想要毁了你的名节。”语带一丝颤抖,她想起来就后怕。 “若那帕子真是你的,众目睽睽之下,即便能说清楚,这盆脏水也是结结实实泼你身上了。” “是母亲不好。天大的风雨,原该由我先替你挡着。”郡主眼底浸满了心疼,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寒的手背。 “你该先知会母亲的。我自有法子护你周全,何苦事事独自硬扛?” 沈寒的泪水瞬间决堤:“我...我怕母亲会心软。” 忍了许久的泪意终于绷不住,她扑进郡主怀中,忍不住放声低泣,那怀抱坚实得像暖炉,让她想要全然依靠。 这就是被母亲张开双臂,稳稳护进怀里的滋味吧。 若说她重活一次,最害怕失去的,便是郡主了。 郡主用母亲般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呵护,一点点缝补她那颗残缺疮痍的心,将她的惶恐无助细细捂热。 沈寒从未告诉过陆青,她其实很怕。 她曾以为自己无所畏惧,连命都失去过,还有什么害怕的! 可她还是怕,她怕算计失利,她怕自己护不住郡主,她怕再一次失去母亲。 若郡主因她而有半分差池,她对不住那个在武安侯府,替她活着的陆青。 郡主轻叹,将她揽得更紧:“寒儿,因着你父亲,我是对你祖母多有容让。” “沈家无人承嗣,我心中亦有愧。你祖母属意姜栋,可我却担心,若他心思不纯,反倒是玷辱了沈氏门楣。” 沈寒依偎在郡主怀中,像只寻到暖巢的雀儿,乖顺宁静。 “不说这个...今日母亲倒是很欣慰。”郡主取过帕子,轻轻拭去女儿颊边未干的泪痕。 “你虽遭算计,却仍为珍珠开口。” “母亲愿你既有护己之能,亦存良善之心。莫要让她们的恶,染黑了你的心。” 郡主看着沈寒冷丽明亮的侧脸,有女如此,何其有幸。 “寒儿,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你定要告诉母亲,让我来护你。” 沈寒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冲郡主莞尔一笑。 今日陆青告诉她,那次跟踪小乔氏失败了,她会再寻契机。 陆青尚且如此努力,她怎能因一己之惧就贸然将郡主拖入险境。 秦姨娘不过一枚卒子,她们真正要面对的,是藏在重重阴影之后,那诡谲难测的执棋之人。 她若是连这枚卒子都无法剔除,将来又有何力量,去对抗那可怕的背后人! 她会勇敢起来,她要守护郡主,用她或许微小却必将坚实的力量,牢牢守护住她和陆青的母亲。 服侍郡主歇下,溪雪悄悄来说:“姑娘,老夫人把少爷和大姑娘都关进了慈清堂。吩咐大姑娘每日跪足两个时辰,在屋内抄写佛经静思己过,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还说一日只许给她送两餐,且没有荤腥,让她好好反省。” “秦姨娘还跪在院子外,老夫人发了话,要让她跪足三天三夜。” 沈寒微微颔首,她猜到姜氏会好好折磨秦氏。 既动不了珍珠,也无法拿她撒气,便只能将一腔怒火尽数撒在这对始作俑者母女身上。 姜氏如今失去了姜栋这最有力的依仗,不会要了秦姨娘的命,否则,她手中便再无棋子可与郡主抗衡。 “寻个稳妥的人,悄悄给夕哥儿送些吃食衣物,别让他饿着冻着。”沈寒轻声吩咐,“另外,仔细盯好秦姨娘。” 沈漫她就不管了,姜氏自会好好收拾她。 姜氏夺走沈夕,可谓是精准地掐住了秦姨娘的命脉七寸。 想必,秦姨娘快要被逼到绝路了吧... 慈清堂院门外的石子地冰冷坚硬,秦姨娘跪得双膝麻木,浑身瑟瑟发抖,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跪得意识昏沉之际,陡然间听到儿子的哭声,猛地睁眼,就见沈夕被两个粗使婆子用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一路拖拽而来。 许是在用饭中被强行拖来,沈夕身上泼满了汤汁,菜叶子黏在衣襟上,脸上还粘着米糕粒。 一见秦姨娘,沈夕如同受惊的幼兽,被捆缚的手脚拼命挣扎,涕泪横流地朝着她的方向蠕动,口齿不清地哀嚎:“娘...吃...娘...” 画屏立在院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想到今日珍珠得势,她心头就堵得发慌。特意交代了婆子,要让秦姨娘亲眼看着儿子的惨状。 既然秦姨娘那么会抬举人,那便让她好好瞧瞧,婆子们是如何抬举她那个傻儿子的。 秦姨娘疯了一般想扑过来,被婆子死死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这些婆子们平日里没少见她挨骂,根本从未将她当作主子看,如今得了老夫人的吩咐,更是想尽办法作践她。 “老夫人说您德行有失,要亲自管教小少爷。”画屏缓步上前,“您放心,奴婢们定会...好好伺候。” “放肆!”秦姨娘目眦欲裂。 “夕哥儿是主子,你们怎敢用这么粗糙的绳子捆他,都不想活了吗!还不赶紧放开他!” 画屏眼风微微一扫,婆子会意,拽住麻绳狠狠一收! 粗糙的绳结瞬间深陷进沈夕的皮肉里,挣扎间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腕已被勒出道道血痕,沈夕吃痛哭嚎声愈发凄厉,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秦姨娘的心。 “姨娘,知足吧。”画屏掩口讥笑,“老夫人是发了善心,才肯照顾这傻子。不怕告诉您,老夫人说了,若是少爷哭闹得厉害,便打发回应天老宅,随便拨两个婆子看着就是了。” 见沈夕一身污渍粘稠,画屏嫌恶地别开眼,“奴婢劝您安分点。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若被丢回应天,怕是...活不长喽!” 周遭婆子的嗤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 秦姨娘不敢再挣扎,她怕姜氏真的将沈夕送走,那她也活不成了。 画屏满意地一挥手,婆子们像拖拽一袋没人要的破麻袋,将哭得撕心裂肺的沈夕一路拖进了慈清堂。 沉重的院门“砰”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秦姨娘的视线。 秦姨娘膝行到冰冷的门板前,趴着狭窄的门缝拼命向内张望。 院内的婆子们故意大声说给她听: “那傻子又不肯吃饭了!” “饿几顿就好了,谁耐烦伺候他!” “走走走,锁上门,咱们吃酒去!” 沈夕一声声唤娘,哭喊声和拍门声,如同凌迟的刀片,从门缝里钻出,一刀刀剐在秦姨娘心上。 正堂内,姜氏听着院外隐约的哭嚎和院内婆子的喧哗,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 沈夕每一声痛苦的嘶喊,都在秦氏身上凿出一个血洞,让她胸中的郁气舒散一分。 秦姨娘哭着匍匐在地,寒风将沈夕的呜咽抽成尖锐的丝线,将她寸寸切割,痛得肝肠寸断,满口腥甜。 她放在血肉里宝贝着的儿子,姜氏竟拿来折磨她,这比骂她打她,更摧心裂肺。 姜氏不让她活...那便谁都别活了! 她要姜氏和郡主—— 一起下地狱吧! 第八十一章 互相盯着 雨歇云收时,天际如一方被清泉洗净的瓷釉,漾开一片纯净柔和的雨过天青色。 暮色悄然漫上来,唯有半轮夕阳破云而出。 流转的余晖,挣脱出天际,缠绵覆上这座崭新的酒楼,掠过飞檐翘角,抚过黛瓦朱窗。中庭宽敞静谧,积水自檐角串成一挂晶莹珠帘,有节奏地敲击着院中那株宽大的蕉叶,噼啪-噼啪,似一曲天然清音。 “长安,你觉得此处如何?”裕王指尖轻点,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白玉酒盏,秋露白隐隐发着银光。 傅鸣负手立于整面敞开的云母螺钿窗前,窗外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 酒楼围水而建,入口转角处匠心独具地辟了一方花池,池中泊着几叶仿古画舫。碰上烟雨之日,水波氤氲,舫影轻浮,有一番烟波浩渺、出世离尘的意境。 “京师酒楼林立,贴金镶玉、极尽豪奢者比比皆是。此处倒是藏了几分清逸雅致的独特韵味。难得!”傅鸣回身,微微颔首。 “我给这座新改建的酒楼,取了个名字,”裕王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名唤——摇光阁。” 傅鸣眸光微动,略一沉吟:“难道是?” 裕王但笑不语,只抬手轻轻击掌。 雅间一侧,悬着那幅巨大的《仙山楼阁图》壁画墙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一名女子自暗影中款步而出,自画中一步迈入凡尘。 女子一身素净的梨花白留仙长裙,乌发松松,只插了一支银簪。 那银簪样式奇特,上头的浮雕并非寻常花鸟,而是繁复的北斗七星图样。居于星杓之末的“摇光”星位,嵌着一粒微不可见,却幽光流转的蓝宝石。 “摇光,来见过傅世子。”裕王伸手牵过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摇光轻轻福礼:“摇光见过世子。” 傅鸣端详她片刻,似要从她眉眼中探索蛛丝马迹,“这位是...罗大人的女儿?” 摇光唇角梨涡浅现,既含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又藏着几分明艳灵动,“世子好眼力。” 裕王顺势揽住摇光的肩:“这便是救了你沈妹妹的世子。” 摇光颔首:“家父与沈公是莫逆之交。昔年沈公因家父之故而被贬应天,不幸病逝他乡。想来是沈公在天有灵,才借世子之手护佑沈妹妹。” 傅鸣又想起了陆青。 明明摇光提的是沈寒,为何总不由自主想到她? “摇漾春如线,光风霁月间。摇光,摇光阁,好名字。”收回心神,傅鸣轻笑。 刑卫司暗线皆以北斗七星为代号。摇光既应星象之位,又暗合曲韵流动之美,与这歌舞升平、知音雅集的摇光阁,倒是相得益彰。 裕王轻拍摇光的手,“我担心你人手不足,特意将她从扬州接来。既然早晚都要来京师扎根,不如早做安排。摇光阁与轻烟楼相距不远,有些消息,摇光打探起来,兴许比你更方便。” 傅鸣落座:“此前跟着侯夫人无果,我让长庚与无咎盯着几处可疑朝臣的府邸,亦皆无动静。此人隐藏之深,犹在你我预料之上。” “侯夫人既已警觉,陆姑娘那,怕是很难再有机会了吧。”裕王轻轻转着指间戒指。 “那可未必。”这是陆青上次回顶他的话,傅鸣想起,不自然就笑了出来。 “目前仅有紫雪散一条线索,”裕王与摇光对视一眼,指尖在案上轻叩,“若当真只是后宅阴私,查到侯夫人便是死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继续盯着,陆姑娘,是不会罢手的。”傅鸣垂目,盏中晃动的秋露白,隐隐映出那日陆青灼人的眼瞳。 那日她眼中似有破釜沉舟之意。 看似柔柔弱弱,骨头倒像是铁打的。 对他从无惧色,亦无羞怯,始终像一团迷,疏离难近。 傅鸣抬眸,天光落入眼底:“或许陆姑娘,才是那个能带我们撬开真相的钩子。” 沈园寿宴那日,傅鸣本想与陆青言语缓和两句,陆青一见他别过脸扭身就走,直接将他晾在原地。 又一次装不认识他! 真是个气性大的姑娘。 “我们长安,被陆姑娘甩脸子了。”裕王对摇光低笑解释,“这位陆姑娘是武安侯长女,与你提到的沈妹妹,是手帕交。” “哦?”摇光似问非问,轻轻依偎在裕王身侧。 傅鸣语气闷闷的:“只是未同我说话,算不上甩脸。” “我总觉此事,不似后宅阴私那么简单。”傅鸣板正脸色:“武安侯府后宅简单,侯夫人独子承袭家业,地位稳固。她对陆青下手,动机不足,此事恐有蹊跷。” “眼下唯此一线,不查,便真无处可查了。”裕王言及此处,眉间微蹙:“许正那,可有进展?” “许正,要我与他说个秘密。”傅鸣想起那日许正凝视沈寒时藏满探究的眼神,心情莫名好转几分。 可见吃瘪的不止他一人,再不济,还有个许正垫背。 裕王挑眉,“什么秘密?” 傅鸣举杯轻笑,眸中掠过一丝戏谑:“自然是...姑娘家的秘密。” ----------------- “开阳,你几天没吃饭了?!” 许正眼见开阳举箸如飞,一番风卷残云,大有一顿把他吃穷的架势。 开阳猛地咽下一大口,挑眉媚笑:“说吧...好心请我吃饭,是不是为了你家沈姑娘。” 许正直接跳过沈姑娘是谁家的话题,“帮我盯个人——秦氏。” 直觉告诉他,这位秦姨娘,极有可能就是对沈寒下手之人。 开阳撇撇嘴,“沈园寿宴那日,穿得跟只扑棱花蛾子似的,就是你之前让我去查的那个举子?” 许正点头。他那日方才恍然,原来沈寒让他密查这个举子的过往,是要这么用的。 开阳凑近许正:“你家沈姑娘可不简单。若是我没看错,寿宴上那一出,她早有准备,分明是一石三鸟。” 那个徒有其表的呆头蛾一看就图谋不轨,姜老夫人的举动也远超寻常姑祖母该操的心,这两人八成是要从郡主身上扒拉些好处。 而那对蠢钝母女,想必是彻底失宠了,既得罪了郡主,又惹恼了老夫人,日后怕是难熬了。 许正沉吟,“我总觉得,沈姑娘那日好似故意要让秦氏翻不了身。此事只需提前告诉郡主或是姜老夫人,那日不会闹出这么大难堪。” 她故意要揭于人前,像是另有所图,许正隐隐觉得,她似乎在威逼对方。 “傅鸣那呢?”开阳灌下一口酒。 “他只说,沈姑娘身上有个大秘密。”傅鸣故意吊胃口不说,许正想起来就憋心:“他让我亲自去问沈姑娘。” 依他看,傅鸣分明是撺掇他去捅马蜂窝。 开阳不解:“那你直接问不就得了。既是恩师的女儿,又得过你襄助,问句话有什么难的?” 许正默然。 开阳不知,那位沈姑娘...武力可不低。 还不如自己暗查,若是贸然追问,触及到姑娘家的伤心事,也许她又会眼尾泛红湿润。 再者,许正隐隐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秦氏手里怎会有紫雪散这种秘药? 又为何要给沈寒下毒? 这背后牵扯的秘密,怕是不少。 开阳吃饱喝足,抹了嘴,“要我说,傅鸣就是在等着你查出点什么,他好顺手推舟。” 若是真有线索,他今日也无法坐在这宰许正一顿。 许正颔首,“你说得对。除了秦氏,傅鸣那你也替我留意着。” “咳...咳...”开阳一口酒呛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要再吃一顿。” 第八十二章 夫人又要出门 容嬷嬷近来心慌得厉害。 被全府小厮看光了屁股,被狠狠打了十板子,还被太夫人降格为一等奴婢,她半辈子挣来的体面和威风,一次赔光了。 最让她慌的是,小乔氏从未来看过她一眼。 容嬷嬷每日安慰自己,夫人定是近日太忙了...夫人从小就见血就晕...夫人爱洁净,见不得污浊... 容嬷嬷总存着一丝念想,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就强忍痛撑着身子探头望去,巴望能瞥见夫人裙裾一角也是好的。 就连梦里,她都见夫人紧握她的手泪眼婆娑,那眼中的关切暖得她心头滚烫。 “容嬷嬷,该换药了。”唤醒她美梦的,只有眼前这个一脸不耐的小丫鬟,嫌弃的样子毫不遮掩。 如今她每日都得敷上一层黑黢黢、黏糊糊的生肌散,这还是她偷偷塞了好几次体己钱,才叫得动这个满脸讥讽的小小丫鬟,日日来给她换药。 否则,她怕是只能在下人房里等着烂掉。 容嬷嬷不能再等了! 她若是一直好不起来,夫人迟早会挑别的贱婢顶了她的位置。 到那时,陪在夫人身边享尽权势,尝遍美食,月月收孝敬,被众人捧抬仰视的... 就不再是她容三娘了! 容嬷嬷越想越怕,今日强撑着下地,每挪一步,臀腿间的伤都撕扯出钻心的疼,汗珠把里衣都浸透了,她还是一点点挪到了幽篁院。 一进院门,从前在她手下战战兢兢的小丫鬟们,如今都斜眼瞥来,一副看好戏的讥诮模样。 容嬷嬷只觉得像有刀子刮在心口。 如今她得佝偻着候在门外,等婢女通传夫人允准,才能踏入那道曾经进出自如的门槛。 曾几何时,她在这院里说一不二。 她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就是幽篁院的二主子,若夫人不在,她便是这侯府后宅实际的话事人。 当然,前提是那个可恨的陆青也不在。 “让她进来罢。”小乔氏心底是一万个不愿见容嬷嬷,一想到那天看到的一团血肉模糊,她就直反胃。 不过今日,她还需要用到容嬷嬷,为防隔墙有耳,勉为其难只能让她进屋来。 婢女打起帘子,一股混杂着辛辣、腐木与土腥气的药味扑面而来,涩苦难当,熏得人直蹙眉。 小乔氏举帕掩鼻,极力遮住眼底的厌恶。 屋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都盖不住这股刺鼻的药味。 这个容三娘,从前也是熏香抹脂的体面人,几时这般腌臜邋遢过! 小乔氏掩鼻都盖不住气味,邪火顿生,一眼就劈到了婢女身上:“还不快再多添些香!养你们这些没眼力劲的废物有何用!” 烂疮脓血,一身晦气,把她幽篁院都熏臭了。 若不是今日要用到容嬷嬷,小乔氏连院门都不会给她进。 容嬷嬷眼泪在眼眶里使劲转也不敢掉下半滴,她怕夫人嫌弃她,不要她了。颤巍巍地扶着门框要跪下,小乔氏没好气地呵斥:“行了!瞧你这副模样还行什么虚礼,还不站好!” 一抬眼,见方才小婢女一副看笑话的神情站着没动,小乔氏冷笑:“这么爱看,要不也赏你十板子尝尝滋味?” 容嬷嬷是她的狗,只能她嫌弃。 这帮死丫头,半点用没有,只会看乐子。 小婢女吓得慌忙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主仆俩。 容嬷嬷一开口就老泪纵横:“夫人,三娘许久不见您,心中实在惦念。您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进食香不香?素日里这些婢女服侍得可周到?” 小乔氏本来极不耐烦,听着容嬷嬷句句牵挂,眉宇间有一丝动容。 毕竟也是服侍自己多年的老仆,勉强浮起一点笑意:“你好些了吗?” 不能想,想起那坨烂屁股就恶心! 小乔氏别开眼没看容嬷嬷,容嬷嬷垂着头满眼泪花,也看不清小乔氏神情,一听夫人关心她,激动地直接扑到小乔氏脚边。 “夫人...” 这一扑力道过大,猛地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硬生生忍住不敢呼痛。 小乔氏尖叫一声,仿佛被滚水烫到一般,狠狠推搡开她急步后退,“你一身难闻的味,离我远点!” 用帕子紧捂鼻口,小乔氏见容嬷嬷怔怔望着自己,眼中伤心显而易见,心下一阵便扭,“你别动了,就窝那吧。” 那股子味真是呛鼻,小乔氏索性走到榻边远远坐下,“今日有件事要你去办。” 容嬷嬷慌忙点头:“夫人您吩咐,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妥妥帖帖四字一出—— 小乔氏顿时火冒三丈:“你回回都这么说,哪一回办妥帖了?” 让你给陆青下药,她人一点事没有... 让你盯紧陆青动静,反被她揪个正着... 让你管教陆青的女使,呵—— 小乔氏满脸讥讽,“前脚马车上你还跟我拍胸脯保证,后脚就被打得半死,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越老越不中用! 这话砸得容嬷嬷五内俱焚,吓得心都掉兜里了,连忙把额头砸到地上,不顾身上扯得钻心痛,哭着喊:“是老奴大意了,连累夫人受委屈。老奴保证此次必定万无一失,绝不出错!” 她最怕就是夫人嫌弃她老,不中用。夫人正值盛年,往后富贵荣华的日子还长,可她已经老了,若是晚年被夫人抛弃,她怕是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小乔氏懒得同她纠缠,想起今日要去见那人,心头那份隐秘的欢愉就如野草般疯长。 “行了别嚎了。瞧你不是哭就是病,多晦气。” “今日我要出门——”小乔氏用眼色示意容嬷嬷竖起耳朵。 容嬷嬷会错意,大喜过望,“那老奴这就回去换身衣裳,陪夫人...” “你不必去,”小乔氏一口打断:“给我留在府里,好好盯着陆青,我出门之后,半步也不许她出院门。” “若连这事都办不好,你就直接去庄子上养病吧。”小乔氏语带警告。 养个无用的老奴,不如养头猪。 容嬷嬷发愁:“夫人...大姑娘那,我如今...”她支支吾吾。 “你就去给陆青请罪,借这个由头赖在那不走,磨到我回来为止。懂了么?”虽说上次陆松亲口说陆青未出门,可她心里总隐隐不安。 “是,是。”听出小乔氏语气不耐,容嬷嬷不敢多言,心下却仍害怕,陆青会不会又像上回那样,让她一直罚站在院外? 她忍不住哀求:“老奴伤势未愈,若大姑娘让我在外久站,只怕撑不住。” 若真痛晕过去,明天恐怕真要被送去庄子上了。 小乔氏自信十足:“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陆青也不会让你一直站着。”陆青是她看着长大的,这点把握她还是有的。 陆青真就让容嬷嬷一直站着。 容嬷嬷如今屁股疼得厉害,站着就仿佛有根钢丝线,上上下下来回扯肉,痛得她眼前都发晕。 那个讨厌的陈嬷嬷,还来嘲笑她,“容妈妈今日是来打我们的?还是来卖我们的?!” “咱们可真得谢谢您!若不是您抢先尝了板子的滋味,咱们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谨小慎微,半步不敢行差踏错呐!” 上次脸皮都撕破了,陈嬷嬷索性半分样子都不装,讽刺嘲笑的话,一筐一筐地倒,砸得容嬷嬷头晕眼花,憋屈得只想放声大哭。 就在容嬷嬷快要晕厥之际,陆青让她进院了。 扶桑打起帘子,陆青并未出门,只淡淡望着她,那目光沉静却威仪十足,看得容嬷嬷不自觉屈膝跪下。 “老奴先前猪油蒙了心,冲撞大姑娘,夫人命老奴来赔罪。”容嬷嬷忍痛匍匐在地。 陆青蹙眉:“夫人让你来的?” 容嬷嬷磕头,“是的,夫人心中始终惦记大姑娘。”搬出夫人,总该有几分面子吧? 陆青沉吟了下,吩咐扶桑:“我午睡的时辰到了,先扶嬷嬷去暖阁歇着,待我醒了再说话。” 冲着傻愣愣的容嬷嬷抿唇一笑,“嬷嬷就在云海轩里歇着,可好?” 容嬷嬷又惊又喜,忙不迭点头,她正愁找什么理由赖着不走,谁知陆青自己开了口。 看着容嬷嬷哆哆嗦嗦被扶进暖阁,陆青朝陈嬷嬷递了个眼神。 陈嬷嬷会意,转身回房取出个小布兜,一猫腰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 但愿今日,能有所收获。 第八十三章 掉进臭味陷阱的兔子 陈嬷嬷一路晃到马房处,见几个小厮正埋头里里外外擦拭车厢,车夫在一旁忙着添料喂马。 那辆马车银顶皂盖,青缎车围上用金线密绣侯府家纹,朱漆车辕贴着银鎏金螭纹,车窗嵌着云母片,隐隐泛出珠光,外边遮着一层轻薄的绣金纱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般贵气逼人的派头,必是侯夫人专属的驾舆。 陈嬷嬷当下气沉丹田,脚一跺,手一扬,头一仰,一嗓子吼得震天响: “绮楼的焖炉鸭、酱蹄花到喽!”掀开食盒盖,诱人的香气顿时勾住所有人的魂,“大伙快点来啊,手快有,手慢无!” 一听是绮楼,小厮们扔下手中活计直扑过来,七嘴八舌地嚷:“嬷嬷,这是什么好日子呀!咱们竟能吃上绮楼的菜!哎呦...这香得...唔...” 剩下的话,尽数都塞到蹄花和鸭肚子里了。 陈嬷嬷顺势退开,瞧着一圈人围着食盒你争我抢,狼吞虎咽,她悄悄溜到马车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厚油纸包。 纸包边角折了三层,仅在一侧戳了两个针尖大的洞。 趁着无人看过来,陈嬷嬷飞快地掀起马车后帘,将纸包塞进座椅下的暗缝里。再掏出一小管生桐油,手腕一抖,桐油尽数泼洒在车厢地板上。 回头见那帮小厮吃差不多了,陈嬷嬷抬手理了理鬓发,“瞧你们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还不快去擦干净。待会叫夫人看见,非赏你们一顿板子不可。” 一听板子,小厮们纷纷想起容嬷嬷的惨状,慌慌张张跑去擦脸。再回来时,眼见夫人出门的时辰快到了,也顾不上再细验马车,急急套了马便赶去正门候着。 陈嬷嬷藏在侧门后,趴着门缝,冷眼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香风淋漓的小乔氏,急步出门登车,连声催促车夫动身,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 她迅速脱下外罩的花袄,内里是一身酱色粗麻衣,再用酱色粗布裹住发髻,贴着墙根,猫腰溜出府外,换了条路,疾奔而去。 但愿真如大姑娘所言,能在那地方守到她。 陆青是偶然间听到陈嬷嬷当年乡下追踪兔子的趣事,才想出今日这“寻味追踪”的法子。 陆青说,若是再像上回那样直接尾随夫人马车,难保不会又被提前察觉。到时候非但抓不到她的把柄,反而会引火烧身。 陆青俏皮一笑:“既然人跟不了车,不如就将车赶到咱们定好的地方,到时候守株待兔,自然能逮个正着。” 就像猎人追兔,怕兔子逃得没影,就设法将它赶进预设的陷阱里,让它自投罗网。 听到小乔氏让容嬷嬷来致歉,陆青就猜到,今日怕是要出门,让人看着她呢。 幸好,她有陈嬷嬷。 那个塞进座椅下的油纸包,正是陈嬷嬷依照乡下追山兔的法子特制的“虫笼包”。 陈嬷嬷捉了几只跟屁虫,混入容嬷嬷每日都要涂抹的生肌散药粉里。这药散本就气味浓烈,苍术和黄柏的苦香,足以盖住虫子的酸臭味。 “留的洞不能太大,大了虫子过早钻出,没出府就露馅;也不能太小,小了虫子闷在里面会死。” 陆青嘱咐陈嬷嬷,在油纸包上扎两个针尖大的小孔,方便控制虫子钻出的时机。 地板上泼洒的桐油,是虫子最爱的潮湿油污之地。 一旦马车动起来,晃动的车厢加上座椅的挤压,受惊的跟屁虫钻出来,先去滚沾桐油,再被密封的车厢困住,只能四处爬窜,带着从屁股处分泌的酸臭粘液,沾物便经久不散。 只要有一点沾到小乔氏的衣袍或裙角上,就能臭上大半天,风都吹不散。 况且今日容嬷嬷刚见过小乔氏,一身浓烈药味恰好成了绝佳掩护。纵使小乔氏中途起疑,但凡闻到半点药味,也只会以为是沾染了容嬷嬷身上的,不会想到是有人刻意设计。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车内的熏香便压不住这臭气。密封的车厢内,就会弥漫着一股如同酸菜腐烂后又经烈日暴晒的奇臭味。 小乔氏正眯着眼打盹,马车晃得她昏昏欲睡,朦朦胧胧间,鼻尖钻进一缕若有若无的酸臭。 这臭味越来越明显,混着车内残余的熏香,像是谁家粪窖炸开了似的,浊臭扑鼻,呛得她喉咙发紧。 小乔氏忍不住一把掀开帘子,臭气熏得她几欲作呕,怒斥车夫:“这什么味?你们是怎么收拾的?存心想熏死我不成?” 车夫也闻到了那股子怪味,又见小乔氏发怒,吓得魂不附体,努力嗅了嗅小声道:“夫人,这不像是车厢里的,像是...您衣袍上沾了什么东西?” 小乔氏一惊,低头嗅了嗅,果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正从她身上散出! 思来想去,今日她只见过一身臭味的容嬷嬷。 “定是容三娘那个蠢货!”小乔氏气得浑身发颤,“今日她朝我扑过来的,定是那时沾到的药臭味。” 即便掀帘通风,衣袍上的气味却是越来越浓,越来越臭,熏得小乔氏暴怒: “明知道我要出门,竟敢拖着那一身腌臜味来见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她今日可是要去见朝思暮想的人,这一身臭气熏天,莫说旁人嫌弃,她自己都闻不下去。 若是被他闻到,嫌弃自己怎么办?! 她向来都是光彩照人,香气飘飘的。 小乔氏越想越慌,越慌就越恼,再顾不得细想,急声吩咐:“快点,去花春堂。” 这一身味是没法去茶楼了,只能临时换一处地方。 马车行至花春堂门前时,小乔氏已被熏得再也坐不住了,匆匆下车掩鼻吩咐车夫,“把车子清理好,回去路上若是闻到一丝味,你就给滚出侯府。” 一身奇特臭味的小乔氏风一般冲进花春堂,门口的伙计虽被呛得暗中皱眉,却不敢掩鼻,这位侯夫人是出了名的大主顾,脾气大、出手豪,万万得罪不起。 堂内正在挑选香料的几位贵妇纷纷掩鼻侧目:“什么味儿?莫非有人掉进潲水桶了不成?” 小乔氏只得举袖遮面,若被人认出,她往后可真没脸见人了。寻个脸生的伙计塞了锭银子,吩咐他速去鸣春茶楼传个话,再吩咐人立刻给她熏香更衣。 还好还好! 她时常光顾花春堂,知晓这里雅间私密,还能提供贵妇净衣熏香,临时改在此处相见,应当也无大碍。 洒了整瓶的蔷薇露,又换了一身熏透香气的衣袍,小乔氏这才觉得,鼻尖里一直萦绕的恶臭淡了些。 想起来就生气!回去就打发容婆子滚到庄子上去,什么时候养好了再回来。 对着镜子细细描眉,小乔氏心中渐渐浮起一丝雀跃。 已许久未见他了...上回见面,还是从应天回来之时。 一晃数月,她近来焦躁烦心,今日晨起上妆,竟觉得脸颊粉润不似从前,桃花眼尾也有一丝憔悴,就连身形也清减了不少,莫不是思虑过多,才让她如此憔悴? 是不是,她不似从前那般艳若桃李了? 会不会,被他嫌弃自己容颜老去了呢?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悬帘轻挑,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近在眼前。 “若竹哥哥...”小乔氏一脸惊喜的扑过去。 此时花春堂后院墙角的隐蔽处,陈嬷嬷正在猫腰贴着墙根缓步移动。 陆青算准了小乔氏浑身臭气熏天,必然无法忍受,更不可能以此般狼狈之态去见人。 小乔氏素来穷奢极欲,不是最好的,根本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全京师唯有花春堂,才有小乔氏惯用的蔷薇露,所以她只会去花春堂更衣熏香。 那个兔子掉下去的陷阱,就是花春堂。 赶到花春堂的陈嬷嬷,一眼就瞥见了侯府那辆朱漆银螭的华丽马车。 陆青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踏入花春堂,一旦被小乔氏认出就麻烦了。 那臭味极为独特,只要循通风口探上二楼雅间背墙,哪间屋子渗出一丝残留臭味,必定就是小乔氏所在处。 花春堂后院恰巧设有供伙计杂役使用的攀爬梯,顺梯而上就能探到二楼雅间外。 陈嬷嬷刚伸手去搭梯子,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一把狠狠擒住她的手腕。 第八十四章 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傅鸣?”陆青眉头一蹙。 “正是他。”陈嬷嬷忆起当时情形,仍心有余悸。饶是她胆子再大,也被突然伸出的手吓个半死。 她只当行迹败露,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脸,扭身就跑。 对方一句话就把她留住了:“回去告诉陆姑娘,要想知道侯夫人今日见的是谁,就来老地方见我们世子。” 陈嬷嬷转身,一脚踹过去! “什么世子!哪来的老地方!我们姑娘清清白白,你再敢胡说八道,老婆子我撕了你的嘴!” 然后—— 陈嬷嬷就被随后现身的那位清贵俊逸的世子爷震服了。 就冲脸长得这般俊俏,定不是坏人。 陆青发现,陈嬷嬷是个不出世的奇才。 能手撕容嬷嬷,能笼络小厮仆妇,会特制诡谲臭囊,还能仅凭一张脸就断其善恶。 这般能耐,连巷口摆摊的铁口李半仙,都得甘拜下风。 扶桑看自家姑娘面色阴晴不定,“姑娘,您当真要去赴约?” 陆青点头,“明日我独自去便可,你们在府里留心夫人的动静。” 小乔氏今日如愿以偿见到了人,想必她的近况,对方也该知晓一二了。 往后的路步步凶险,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一旦走错,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二日,下起了绵绵细雨,陆青忽然发现,似乎每次见傅鸣,总逢雨天。 傅鸣静立在摇光阁二楼雅间窗边,见陆青执伞下车,步入长巷。 青石板上水光潋艳,映着她素淡的衣影。这姑娘,像是把百年前的江南春雨,封在了京师。 “摇光阁,算是自己人的地方,陆姑娘可还喜欢?”傅鸣命人换上一套天青釉茶盏,亲手为她斟茶。 陆青冷眼相待,“傅大人今日倒是爽快,就不怕我知道了出去宣扬,你这个秘密窝点可就藏不住了。” 真是伶牙俐齿。 窝点,这是暗讽他这里是贼窝吗?! 傅鸣不动声色,“陆姑娘应该谢我,若非是我,你找不到这背后之人。” 看小姑娘憋着气,脸颊鼓鼓囊囊的,倒是有几分难得的可爱生动。 陆青对着他时,总是一身利刺,让他无从下手。 “谢大人利用我,才找到你想找的人吗?”陆青冷笑,“你早知我不会罢手,索性等我查到蛛丝马迹,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傅鸣淡淡扬唇:“陆姑娘怎知我要找谁?” 陆青抿了一口茶水,“这不难猜。” “你既已知我中毒之事,顺藤摸瓜就会猜到,除了我姨母外,不作他人想。” “可她一个侯府内宅妇人,从何得来这种无声无息便能致人于死地的奇毒?事后还能不留痕迹,这绝非她一人能办到!” 提到无声无息致人于死地,陆青忍不住紧紧握住杯盏。 那种死而复生的滋味,像是魂魄被生生刮去皮肉,只剩一副残缺白骨,让人寒意彻骨。 “这紫雪散连你们都得费尽周折才能查出,想必我姨母背后定有高人。”见傅鸣挑眉,似乎并不意外陆青知道紫雪散。 傅鸣早就怀疑她和沈寒所中的是同一种毒。 “上次见你盯上我姨母,想必傅大人不是对后宅阴私之事感兴趣的无聊男子。”陆青特别咬重无-聊-男-子四个字,能噎一下傅鸣,心中也痛快几分。 “你想追查这毒药的来源,无非是这人与你正在查的大事有关。结合正月以来的京中大事,看来我们恰巧要揪出的,是同一人。”陆青放下茶盏,轻轻吁出一口气。 今日就要知道是谁了,终于要揭晓谜底了。 “傅大人,”陆青直视他,“你要找的是搅动京城风云之人,我要找的,是害我性命之人。” “我说的可对?”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背后还有一张网。 傅鸣凝视着陆青。 今日雨巷中素雅淡然的陆青,行止间如光线突然刺破云层,能让周遭的颜色倏然苏醒,那份雨后初晴般的明亮,教人过目难忘。 一开始他只以为陆青执着于后宅斗争,今日他才惊觉,陆青不仅聪慧机敏,骨子里更透出如经窑变后沉淀的温润与通透。 能将多个事件串并线索后再抽丝剥茧,陆青丝毫不逊于刑案老手。 这女子,有一份雨霁后的空灵沉静,轻松就抚平他周身的喧嚣与浮躁。 或许是傅鸣注视得过久,陆青微微别开眼,“我猜的可对?” 傅鸣颔首,“陆姑娘,我们合作吧。” 陆青露出几分讶异:“合作?” 傅鸣在陆青对面落座,“小乔氏手段拙劣,行事急躁,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可她背后之人,你的力量远远不够。此人阴险狡诈,手段凌厉,绝非区区后宅手段可以应对,与我合作,对你是最有利的。” 陆青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想过此人难应付,可听傅鸣所言,那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凶险百倍。 “仅仅是合作?”陆青想了想,“不是来探秘的?” 傅鸣有些失笑,陆青的秘密,他是很想知道。可这姑娘就如隐于重重雨幕之后,无论他走多近,始终隔着一层水雾。 陆青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清寂天光,虚幻到不真实。 “陆姑娘,我是诚心合作。”经此一事,他确定陆青绝不会放弃。 既然她执意要踏上这条荆棘之路,他也不必再劝。 与其各自为战,不如携手互助。 就如...陆青和沈寒并肩同行那般,这两个姑娘骨子里都藏着宁折不弯的倔强。 看起来是两个人,偶尔又觉得,她们是一个人。 “那人是谁?”陆青攥紧拳头,悄悄缩进袖中。 傅鸣沉吟片刻,眉宇微蹙: “他是当朝唯一一位特进光禄大夫,加授上柱国,圣上特赐蟒衣玉带,武英殿大学士,太师兼太子少师——” “当今内阁次辅——温恕。” 傅鸣细细解释: “温恕是庆昌八年的状元,曾任国子监祭酒、东阁大学士,为当今圣上及太子讲授经史,屡次主持春闱,门生遍布朝野。” “如今他虽为次辅,但因首辅之位空缺,实际代行首辅之权,品级尊同正一品。” “温恕还有一个身份,他已过世的妻子,乃是已故前首辅严阁老的独女。” “严阁老曾为两朝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深远。当年追随严阁老的门生,如今多半转而追随温恕,虽无形中汇聚为一股势力,但温恕始终以国事为重,从无结党之事。” “他为人学识渊博,低调简朴,政见上主张宽严相济,曾力谏减免江南赋税,主持多地赈济,时常开府施粥,周济贫苦。” “百姓称他温善人,士林尊他为文宗。” 傅鸣每说一句,陆青的心便沉一分。 她料想此人必定棘手厉害,却没想到,此人竟是大贞百官之首。 眼见陆青面色凝重,傅鸣心中微涩。 他还是喜欢看到陆青生气的样子,灵动鲜活,不似此刻,反倒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陆青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青阴影。只一瞬,她抬眼望向傅鸣,眸光如初雨放晴,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怕也没用—— 既已至此,退缩无济于事,只能收起怯懦,唯有直面才是唯一出路。 “只要傅大人肯以诚相待,可以合作。”陆青收敛心绪,微笑坦然迎向傅鸣的目光。 这姑娘一笑,恍如雨珠落入青瓷水盂,悄无声息就漾开满盏澄澈,连空气都似浸了几分清透,柔得人心尖发暖。 傅鸣为陆青重新斟茶,缓缓推至面前:“陆青,是青面獠牙的‘青’么?” “是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的‘青’。” 陆青反问:“傅鸣,是孤掌难鸣的‘鸣’?” 傅鸣笑了,“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鸣。” 第八十五章 只能进,不能退 “长安好狠的心哪。” 裕王笑着步出暗室,摇光垂首紧随其后。 傅鸣默然凝视着陆青用过的茶盅,眸光晦暗。 裕王拍拍摇光,示意她坐到身侧,“这人甚为棘手,就连你我都要避其锋芒,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与之正面交锋。你倒好,就不怕把陆姑娘吓哭了。” 此前他与傅鸣打赌,说陆姑娘听闻此人名号必会退缩。 “殿下输了。”傅鸣伸手。 裕王随手扯下腰间的青玉夔龙佩,凌空抛向傅鸣,“拿去拿去,这玉佩够换个宅子了。” “说起来,我该谢谢陆青。”傅鸣摩挲着玉佩,眼底浮起笑意,“若不是她想到暗中跟踪小乔氏的法子,我们至今还在原地打转,被温恕耍得团团转。” 谁曾想,背后之人,竟是他... 裕王被逗笑了,“说得是,若非陆姑娘心思奇巧,你我两个男子,也想不出那般奇特刁钻的法子。” 傅鸣含笑应和,“手段不重要,能达成目的就成。” 裕王笑意渐收,语气转沉,“陆姑娘终究是一介柔弱女流,真要让她涉险?” 柔弱么? 方才那一瞬,傅鸣确实捕捉到她发自内心的战栗,惶恐与无助。 这才是正常女子该有的反应。 围捕兔子,以强凌弱,轻松就可拿下,心中自然会志得意满。 他原以为,陆青围猎小乔氏得胜之后,会沾沾自喜,今日却发现自己错了。 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无助,像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被人一把夺去,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暗井中。 心也跟着直直沉到了井底。 对手太过强大,面对时指尖会不自觉发颤,脊背会悄悄绷紧,连脚步都藏着往后缩的冲动... 像是撞见猛虎的幼兔,只想掉头扎进最深的草洞里,找个连风都吹不到的角落蜷起来。 狡兔纵有三窟,不过是方寸之所,比之猛虎一穴,却是血吻之地! 然而,只有一瞬—— 快得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青就重新抬起头来,眸光明亮动人,如春草破雪,生机凛凛,连眼尾都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那柔弱表象之下,藏着的分明是一颗不肯低头,勇敢坚毅,生机磅礴的心。 那份倔强,丝毫不逊于他。 傅鸣看着裕王:“对方已扼住她的咽喉,退无可退,唯有一往无前。” 他相信,陆青就是这么想的。 “你当真要与她合作?”裕王语气中有一丝犹豫。 “陆青身处后宅,能看到我看不到的,而我立于朝堂,能拿到她拿不到的消息,彼此可以互通有无。”傅鸣颔首。 裕王虽在浅笑,眉间却有散不去的阴翳,摇光轻轻握住他的手,向他温柔一笑。 裕王反手拍了拍她,示意无妨,“既已知道是他,下一步,是等着他出手,还是...”语气中有一丝勉强:“还是主动进击?” 裕王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温恕! 温恕在朝在野,地位超然。他行事素来不偏不倚,分寸拿捏得极准,故而深得帝心,圣眷优渥。 在梁王归京之前,温恕的地位无人可撼动其分毫。若论这宫阙朝堂之上,圣上最为信重之人,非他莫属。 温恕虽与百官往来频繁,却从无结党之迹,亦从不与人交恶,始终恪守中立。 后宅之中更是清静自律,发妻亡故后,他便独自抚育一双儿女,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更无通房之侍。 满朝文武无不交口称赞,夸温大人品性高洁,一心为国,堪称天下文臣之楷模。 他生活也从无奢靡,常穿一袭素白麻袍,不佩金玉,仅以一枚白玉竹节簪束发。 浑身上下打着灯笼都寻不到错处。 深得帝心,门生遍地,这样一个人藏在暗处,就是十个太子捆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温恕难对付。 他既有严阁老攒下的根基,更有自己过人的学识与手腕。历届春闱脱颖者,多半投其门下,朝中为官者,也多以他马首是瞻。 人人敬他,人人颂他。 他如皎皎明月,巍巍高山,是大贞朝一抹无瑕的清辉。 怎会是他??! 裕王宁愿是赵王,是太子,是谁都好,总比温恕好对付。 温恕身上,没有一丝破绽能下手。 温恕身后,站着的是圣上,是天下清流之望,是满朝文官之楷模,是近乎圣贤的存在。 与他为敌,意味着要与整个天下为敌。 裕王倒真有些佩服起陆青的勇气。 傅鸣指间仍转着陆青用过的那只天青釉杯,缓缓开口,“虽是温恕,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不过我方才细细想过,倒也不算走投无路。” “长安怎么看?”裕王摩挲着甜白釉茶盏,此刻他无心饮酒。 傅鸣声音沉静温和,莫名让人心安,“其一,温恕为何要反过来对付太子?” 温恕身为太子老师,于情于理都该竭力扶持太子。太子登基,他便是两朝帝师,地位尊荣无极。 况且太子虽然凶残成性,近乎疯癫,待温恕却始终以师礼相敬,二人之间亦从未听闻有何难解的矛盾。 怎么看,温恕都没有理由对付太子。太子登基于他百利无一害,若换别人即位,他这个前太子的老师,下场可想而知。 可温恕出手,招招致命,看起来非治太子于死地不可。 太子手里也不会有温恕什么把柄,否则以太子无耻卑劣的本性,早就让温恕屈服于自己。 而温恕之所以深受帝宠,就在于此人清高孤傲,从不结党站队,始终不偏不倚。 “其二,为何温恕要追杀郡主?” 许正说过,郡主被追杀或与沈公当年执意追查的旧案有关。但那案子里并无温恕的身影,他目的何在? 那日沈园寿宴,傅鸣已看出对沈姑娘怀有恶意的是那位姨娘。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后宅小妾入手,足见温恕对郡主家后宅了如指掌,心思缜密至极。 “其三,为何温恕会与侯夫人纠缠不清?” 温恕向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从未听说他与哪位女子有私。 武安侯与他也甚少往来,他怎会冒险私会侯夫人? 这点裕王也想不通。 即便侯夫人美艳,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温恕多年积攒的清名尽毁。 得不偿失。 温恕这等聪明人,不会做这赔本买卖。 “最后,”傅鸣修长的指节轻敲桌案,“温恕,为何要对陆青下手?” “我与姨母素无仇怨,许是...我无意中窥破了她什么隐秘,她才不得不对我灭口。”傅鸣问及时,陆青只肯说这么多。 再问就是—— “合作的前提是,我不愿说的,傅大人不能逼问。你若有难言之隐,也可不必对我全然坦白。” 她将“公平”二字说得如此坦然,傅鸣竟找不到话反驳。 这姑娘,真是一手好算计。 “找到答案,便是找到了下手之处?”裕王似被勾起了一丝希望,眉眼间的郁气淡了些。 傅鸣缓缓颔首,“是人,就有弱点。我不信温恕当真是铁板一块。” 人心叵测,除非是毫无欲求——可只要是人,总会有所求。 或是贪恋女色,或是追逐权柄,或是...心里那份求而不得,日渐疯长的执念... 裕王轻笑,“长安如今是越发沉得住气了,”语带调侃,“这般有耐心,你倒像是被那位陆姑娘传染了。” 傅鸣淡淡地笑,“等几日吧。陆青说过,这几日沈园之中,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第八十六章 太让她心寒了 “娘...娘...” 沈夕嘴边沾着卤肉的酱汁,手里高高举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像是举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朝秦姨娘炫耀。 秦姨娘只觉心都要化了,“夕儿真乖,再来一口。” 勺子刚递到一半,沈漫就气冲冲闯了进来,“咣”的一脚狠狠踹在门槛上。 沈夕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肉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猛地扑进秦姨娘怀里,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能把自己藏起来。 秦姨娘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砸—— “砰——” 沈漫满肚子的话顿时吓了回去。 见秦姨娘铁青着脸,狠狠瞪着自己,她鼻尖一酸,委屈涌上心头,“阿娘...” 声音哽咽,微微抽泣,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还没来得及说。 秦姨娘冷眼盯着她,“没看见你弟弟吓成什么样?我说过多少次,手脚轻点...轻点!他受了几天罪才回来,你不知道吗?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 在沈漫看来,这分明就是阿娘偏心。只心疼弟弟,对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 见秦姨娘轻轻拍着怀里的沈夕,温声细语地哄着,沈漫委屈的眼泪都掉了下来,“阿娘,我也受了几日惊吓,怎么不见你这样护着我...” 秦姨娘抬眼看着这个任性无知的女儿,她还有脸说! 若不是她自作主张,由着性子胡来,她们娘仨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一想到儿子手腕肘边磨破的皮,哭到嘶哑的嗓音,她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秦姨娘跪了整整三日,几次晕死过去。老虔婆只让人扔给她些冷水和馒头,不许她起身,硬是跪足了三日,才准她回自己院子。 期间不论她怎么磕头哀求,老虔婆就是不放人,让她日日听着儿子在院里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声害怕地叫娘,却一面都不让她见。 秦姨娘顾不得膝盖肿得老高,强忍着头晕眼花,将梨溶院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首饰钗环,攒下的金银,连沈漫心爱的镯子,都一并包起来,捧到慈清堂,跪在老虔婆面前苦苦哀求。 老虔婆见钱眼开,收了东西,又不重样地骂了她半个时辰,这才点头放她带走傻儿子和蠢女儿。 许是嫌沈夕日夜哭闹太烦,还弄得一身屎尿污秽,老太婆连沈夕一面都不愿见,直接连人带包袱一块轰出了院门。 免得留在慈清堂,脏了她的地。 沈夕被娘轻抚着,恐惧渐渐平息。他抬起头,把手里攥着的肉塞进嘴里,吃得急切。 秦姨娘见沈夕饿得脸颊都陷了下去,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这几日,那些婆子根本没管过沈夕,只将他锁在屋里,只顾自己吃酒赌钱,把些残羹冷饭往他屋里一丢,随他吃不吃。 沈夕每日哭到喉咙嘶哑。 老虔婆起初听着还觉得痛快,后来许是烦了,骂了婆子几句。 婆子们挨了骂,转头就把气撒在沈夕身上——拿布堵了他的嘴,又用绸带捆了他的手脚,让他哭不出声,也叫不了人。 不知是哪个丫鬟尚存一丝良知,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心有不忍,夜里悄悄给饿得发昏,连哭都没力气的沈夕送了些吃的,还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秦姨娘试着问沈夕,“是谁给你送吃的呀?” 沈夕扭头瞧见沈漫,笑嘻嘻地伸出手乱点,“姐姐...是姐姐...” 秦姨娘心里一阵发堵! 沈漫,可真是个好姐姐! 自己的亲弟弟就关在隔壁,哭声大的连她跪在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漫愣是当听不到,丝毫不管沈夕的死活。 秦姨娘想起来心中发冷,沈漫一见到她就尖声哭叫,怨她偏心,只顾着先看弟弟,不管自己。 夕儿痴傻,根本无法自理生活呀! 沈夕还知道惦记姐姐,沈漫却能做到不闻不问,和老虔婆一样,只嫌弃弟弟是个傻子! 想起来实在令人心寒! “亏你还有脸提!”秦姨娘对这个女儿已经彻底失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漫被呛得说不出话。 她现下总算想明白了,她们母女是被珍珠那个小贱婢和沈寒联手做局了。 放出去的诱饵没咬住钩,反倒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她越想越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费尽心思筹谋多时,结果反倒是给那贱婢搭了通天的梯子。 竟敢踩着她往上爬,贱婢! 珍珠那个小贱婢,如今住进了沈寒的疏影斋待嫁。她想进去狠狠扇她几巴掌,最好趁势刮花她的脸,看她怎么嫁人! 可她连院门都进不去,那日掌掴她的刘嬷嬷,语气没有半分恭敬,警告意味十足:“大姑娘,郡主吩咐了,疏影斋您今后不必再来。二姑娘身子弱,需静养。” 这话摆明了就是让她离沈寒远点! 然而沈漫不敢回嘴。刘嬷嬷打脸很痛,明显是没有把她这个大姑娘当主子看。 她虽然不怕一个老嬷嬷,可她怕郡主啊。 气冲冲地跑回来,想找阿娘出主意替她做主,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挨了骂。 沈漫气得直哭,捂着早已不疼的脸,冲着秦姨娘就是一通抱怨:“阿娘,女儿被打了你都无所谓,弟弟不过饿了两日也没怎么着,瞧把你心疼的。” “你只弟弟一个孩子吗...”哽咽的话,伤心的泪,沈漫每次撒娇耍赖都用这招,屡试不爽。 可这一次,秦姨娘丝毫没有软下心肠安慰的意思,依旧用眼白多黑眼少的冷漠眼神盯着她,直盯得她哭都哭不出来。 她做错什么了?! 她不都是为了她们母女三人往后的好日子在努力吗! 沈漫越想越委屈,眼泪下雨似的掉,见秦姨娘不理她,索性咧开嘴,学着沈夕往常那般放声大哭。 “闭嘴!” 秦姨娘厉声喝止,轻轻拍着被沈漫哭嚎声惊得发抖的沈夕。 自打从慈清堂回来,沈夕就一直惶惶不安,尤其在用饭时格外敏感。 许是上次正吃饭时就被强行捆走的阴影太深,动静稍微大些就吓得他魂不守舍。 秦姨娘这几日人不离身的照顾沈夕,白日陪着喂饭玩乐,晚上就让沈夕睡在她房里亲自看顾。 明知弟弟怕成这个样子,沈漫却偏在他吃饭时嚎啕大哭,秦姨娘怒火中烧,“漫儿,我警告你,从今往后,你就安分守己待在梨溶院,少出去惹是生非。” “若你再因招惹沈寒被你祖母责罚,哪怕你跪到死,我也绝不会再管你!” 秦姨娘心下荒凉,她原本还指望,若漫儿能嫁个好人家,将来多少能帮衬一下她这个弟弟。 待她闭眼后,夕儿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谁都能嫌弃沈夕,唯独沈漫不行! 她是亲姐姐!至亲骨肉之间不本就该互相扶持、从不嫌弃的吗?! 沈漫居然嫌弃自己弟弟,一见到她就尖叫:“管那傻子做什么?先把我救出去啊!” 那一刻,秦姨娘的心彻底凉了半截,她甚至听到一旁婆子们的嗤笑声。 呵呵—— 真是她的好女儿啊。 眼看沈漫哭着要往外跑,秦姨娘冷冷开口,“不许去找珍珠的麻烦,更不许去惹沈寒。” 这个女儿给她惹的祸够多了,她为她收拾的烂摊子也早已够了。 她早已尽到一个亲娘的责任。 原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搏最后一把,会不会牵连到漫儿。 可沈漫太让她失望,夕儿的将来,是指望不上她了。 她要再试一次,成败生死,她都认了。 她不能再纵容沈漫胡闹下去,沈漫会毁了她,也会害死沈夕。 待到夜深人静,哄睡了玩了一天的沈夕,秦姨娘换上一身黑衣,悄悄溜出了后院。 第八十七章 暗巷里的鬼影 今夜月色寒如利刃,却劈不开浓密的云层。 沈园后巷浸在一片死寂之中,连影子都藏得无影无踪。 黑暗将窄巷扭曲成诡谲的迷宫,就连常年栖身于此的黑狗也异常安静,蜷在草垛后啃着早已无肉的骨头。 秦姨娘用斗篷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暗巷里摸索前行。 脚步轻得几乎融入了夜色。 太静了—— 偶尔传来一两声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惊得她心惊肉跳。 该死—— 秦姨娘扶墙暗骂,选的什么鬼地方。 连个鬼影都没有。 “来了?”一道粗粝沙哑似刮骨的男声骤然响起。 秦姨娘险些惊叫出声,及时用袖子掩住了口。 她若是在这暗巷里被活活吓死,都不知上哪说理去。 “大人...”秦姨娘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调,“下次...下次换个地方可好?这里实在太黑了,我...实在怕得很。” 男子桀桀怪笑,恐怖的笑声在巷中回荡更显阴森,“你这毒妇,还会怕黑?!” “你想换哪去?换到郡主房中可好?!”男子大笑,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似乎在他眼中,秦姨娘不配得到半分尊重。 他是主,是发令者,秦姨娘只能服从,或者—— 被绞杀。 秦姨娘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轻蔑,心中有火,却半字不敢反驳,“我毕竟是女子...” “少废话!”男子直接打断,“传信给我所为何事?” 秦姨娘压下愤懑,低声下气,“那...那药,我给弄...弄丢了,想找您再求一份。” 原本那药是给郡主用的。 那人曾许诺,一旦郡主身亡,定会使银子打点沈氏族老,为她儿子力争家主之位。因儿子年幼且心智不全,自然由她来代掌家业。 到时候她只需要分出两成利益,就足以喂饱沈氏那帮眼中只有钱的老东西了。 这些老东西的分量,足够压制姜氏那个老虔婆。 郡主都没了,姜氏还有什么依仗?!还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吗? 还能动不动就讥讽她出身卑贱,骂她是戏子养的吗? 她没那么贪心,她只要儿子能坐上沈家家主之位,继承沈家的家业,一辈子吃穿不愁就行了。 就这么点心愿,在姜氏眼中,竟成了天大的野心! “丢了?!”男子目光骤厉,“如此重要的东西,你竟敢弄丢?!” 目光刮得秦姨娘浑身一颤,她心虚地低着头小声说,“这...这不是来京师途中,突然不知从哪杀出一伙水匪来,混乱中,箱笼散乱丢了不少物件,我也是找了许久没找着,这才不得已传信给你的。” 当初他严令,此药必须在郡主染上风寒发热时方能使用。 她虽不解其意,开口询问对方也只冷冰冰回一句“照做便是”。 返京途中,她等了又等,也不见郡主生病,反倒是沈寒被女儿推入水中引发高热。情急之下,她将药用在了沈寒身上。 此事绝不可让对方知晓! 听到“水匪”二字,男子眸光微动,收起了可怕的眼神。 秦姨娘以为是借口找得好,对方才没有起疑心,暗自松了口气。 气松了,她的警惕性也就放松了。 她想了想,问出她一直不解的疑惑,“这药...当真有效?” 她明明下到沈寒的药碗里,可沈寒一点事都没有,除了昏迷几日,醒来不记事,这药吃了就跟没吃一样。 这药不会是假的吧... 若不问清楚,下次再失手,她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原本垂首沉思的男子猛地抬头,眼中狠厉的精光爆射:“为何这么问?你用过了?!” 秦姨娘被他的眼神骇了一跳,身子直直往阴影里缩,“没...没有!” 对方警告过她,这药只能用在郡主身上,否则被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男子见她抖抖索索的慌张样子,步步紧逼,将秦姨娘逼到紧贴墙根,“秦氏,你有事瞒着我?!” 男子狞笑着抽出短刀,冰凉的刃面贴在她脸颊,“说!若是敢有半句隐瞒,你这张漂亮的脸就别要了。” 秦氏心慌得如一团烂棉絮,她背贴着墙,极力稳住心神,反问对方,“是你们有事瞒我吧!” 男子狐疑地看着她。 秦姨娘压下心悸冷笑,“我替你们做事,你们助我儿夺取家主之位。本是合作,该坦诚相对。可你们却瞒着我,私下派人追杀郡主!” 男子收回刀,没说话,只淡淡看着她。 “被我说中了吧。”似是找回了部分主动权,秦姨娘发抖的音总算稳住了,“那晚船上突然出现的水匪,是你们安排的吧?” “做好你分内事,其他不必多问。”男子不否认,也没承认。 秦姨娘踏前一步,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冷白月色斜斜切在她肩头,将她半边身子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黑影,如枯瘦鬼爪般死死攫住地面,阴鸷狰狞。 “我不问?!”秦姨娘声音略略拔高,底气十足地质问,“我看你们,是想连我一同杀了吧!” 那晚水匪来势汹汹,见人就砍,分明是要将一船人尽数绞杀。 想到自己竟也在灭口之列,秦姨娘怒火涌上心头。 她是为他们办事,这些人却要过河拆桥! “既要我给郡主下药,又派杀手趁夜追杀,”秦姨娘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月光再进一步,冷月将她劈成明暗两半,鬼爪似的身影更显凌厉。 “我可不是柔弱良善的郡主!我自小跟着阿娘闯荡江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你们想卸磨杀驴,别怪我鱼死网破!” 她给郡主下药,为的是她和儿子将来有好日子过,不是给人当糊墙上的泥皮,晒干了就揭! 男子忽而轻笑,“想多了,只是以防万一。” 这算是承认了? “你们!”秦姨娘怒了,她无心一句试探,竟然是真的。 “秦氏,你现下不是好端端站着么。”男子似是安抚她,语气缓和还多了一丝温柔,“放心,办好这事,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那药,什么时候给我?”秦姨娘把火压了下来,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这药效能管几个人?” 男子皱眉,“只需给郡主下药即可,何必问这么多?” “除了郡主,姜氏那老虔婆也得死!”秦姨娘想起姜氏折磨儿子就恨得牙痒,她恨不能把姜氏撕碎了! “多此一举!郡主一人足够了,姜氏一个老婆子能碍到你多少事。”男子有些不耐烦。 “不行,两个都要死!”秦姨娘怒吼。 姜氏不止会折磨她儿子,还会阻挠沈夕继承大业。她怎会甘心看着家业都落到自己手中,必然会从中作梗。 “若是不能一起除去,那我便不做了,你们另外找人——” “啪——” 未等她说完,男子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掴来。 秦姨娘被打得踉跄一步,耳边嗡鸣,“你...” 男子逼近,阴影彻底笼罩了她,“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凭你,也配要挟我?” 秦姨娘缓缓缩回阴影深处,整个人被黑夜完全吞噬殆尽。 “药下次给你。记住,只能用在郡主身上。”男子满眼轻蔑,“若是出了纰漏,你就和你的傻儿子一块去死。” 秦姨娘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点头,扶着墙,渐渐没入浓黑的夜色中。 暗巷里重回死寂,男子缓步走过,在巷角的草垛前停下。 趴在草垛前的黑狗,睡得正香。 男子静立片刻,突然拔刀刺入草垛!黑狗猝不及防被捅个对穿,哀嚎一声,挣扎片刻,四肢缓缓垂下不再动了。 男子抽回刀,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一滴滴被夜色迅速吸走。他等了一会确认无动静,才转身离开。 良久,许正拨开草垛,钻了出来。 开阳越墙而下,一眼瞥见许正耳际后一条细若蛛丝的血珠缓缓沁出,“修和,你受伤了?!” 掏出帕子按住伤口,许正缓声安慰,“幸好对方用的是短刀。” 若是刀再长半寸,他怕是就要暴露了。 “把这条黑狗埋了吧。”许正看着黑巷无影,“好好查下,方才那名男子是谁。” 第八十八章 为何对你下手 往常,花春堂都是每逢换季才会推出新品。近来热销爆款,就是立春后推出的芍药玫瑰露,广受欢迎。 没想到,这几日花春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出了全新“无敌香露”。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宣传,仅在门口店招处写了一行大字—— 一瓶无敌香露,彻底告别烦人异味! “这指向性太明显了,若是夫人知晓,怕是脸都要气歪了。”沈寒忍不住笑。 陆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里很安全,上次清剿密探时,傅鸣的人已经彻底排查过,如今堂里有他的暗线,我们就不担心有人盯梢或偷听了。” 沈寒察觉陆青提到傅鸣时语气有些闷,“出了什么事?” 陆青在沈寒面前,完全不掩饰情绪,将如何跟踪小乔氏、又如何被傅鸣截胡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我费心筹谋的计划,倒是让他捡了个现成的便宜。”陆青想起来,还是有几分憋闷。 傅鸣早已在花春堂埋下暗线,恰好陆青选的陷阱也是这里。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沈寒轻笑,“好在结果是好的,你也未曾暴露,我总算放心了。” “不过,真要与他合作吗?”合作是事半功倍,还是徒生枝节,现下犹未可知。 “目前看来,与傅鸣合作利大于弊。”除了偶尔被他反利用以外,傅鸣确实没做过对她们不利的事。 况且陆青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对傅鸣救命恩情的感激。 “好,有些事单凭我们,终究力有未逮。”沈寒也承认,借助傅鸣的力量,对她们确有好处。 “如今容嬷嬷被小乔氏强行撵去了乡下庄子上养病,一时半刻是回不来了。”陆青提及此事,语气里说不出是唏嘘,还是淡淡的嘲讽。 那日容嬷嬷在云海轩内,苦苦守着陆青守了半日,一直熬到晚饭时分。 扶桑忍不住了,“容嬷嬷,你这是来赔罪的,还是来蹭饭的?在这睡了半日,又吃了半日,倒不像是赔罪,更像是来做客的。” 容嬷嬷一张老脸被臊得没处放,苦等不到夫人的消息,眼见天色已晚,实在不好再赖在陆青院子里,只能一瘸一拐地去找小乔氏。 小乔氏连院门都没让她进,直接让丫鬟传话,命容嬷嬷即刻收拾收拾,连夜就去庄子上。 容嬷嬷哭嚎着要求见小乔氏,反被她素日里欺负过的几个粗使婆子连拖带拽,塞住嘴强扔上马车,趁夜押去乡下。 沈寒默然片刻,“容嬷嬷素来横行霸道,府中女使婆子对她敢怒不敢言。眼下失势,此去乡下的日子有得她熬。即便侥幸能活下来,再想回府也难了。” “容嬷嬷是她的乳母,跟随她多年鞍前马后,她竟是半分情面也不顾。”陆青摇摇头。 养个宠物十几年还有感情呢,何况是自幼陪伴的乳母。 沈寒低头轻捻绢帕,嘴角浮起一丝淡笑,“我曾经是她的亲外甥女,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她口中心心念念的长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不也是说下毒就下毒吗。” 陆青颔首,“其实满府上下,真正全身心依赖她的,唯有容嬷嬷。” 沈寒默然……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依赖小乔氏。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依赖小乔氏了呢? 齐嬷嬷说,姑娘小时候总爱缠着夫人,要夫人抱,要夫人陪着用饭,要夫人哄着才肯睡。 不过短短数月,小乔氏就厌烦了。 齐嬷嬷宽慰她,夫人是首次执掌中馈,偌大一个侯府庶务繁忙,难免会疏忽姑娘。 那时她太小了,不懂何为嫌弃,见不到姨母就哭闹。 齐嬷嬷就一次次去请夫人,一次次垂着头回来,只哄着她说,夫人那正忙,说晚些就来看姑娘。 她便真的一直等着。 只等来过一次。 小乔氏似是极不耐烦,一来见她既没用饭,眼睛又哭得红肿,当场发了怒,说这些婆子婢女们,连个孩童都看顾不好,不如统统打了板子发卖算了。 齐嬷嬷连忙解释,说姑娘是思念母亲了,许是夫人容貌肖似其母,姑娘一见就心生依恋。 小乔氏听都不听,直接回堵,几岁大的孩子懂什么叫思念,就是你们这些下人偷懒。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功夫带孩子。 小乔氏撂下话,养你们这些人,就是看孩子的。若是再看不好,就统统滚出府。 齐嬷嬷说,自那日起,姑娘就不再哭闹着找夫人,也不再痴痴望着门口苦等。 姑娘开始学着自己用饭,习字,绣花,抚琴,和扶桑她们一起编花绳玩。 齐嬷嬷每每说起总是叹息,说姑娘从那时起,就不再盼着侯夫人会来了。 再后来,她渐渐长大,小乔氏也有了陆松。 奇怪的是,陆松并不与小乔氏亲近,反而甚是亲近她这个长姐。 小乔氏便又重新开始关注她,拘着她少出门。 但凡她与陆松一同外出,回来当日小乔氏必然是要发一顿脾气的,或是责打婢女,或摔碗砸瓶。 她就变得越来越听话懂事,小乔氏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 齐嬷嬷搂着她说,姑娘是个会心疼人的。 她心里明白,她是怕失去,怕这个肖似母亲的脸以后看不到了。 哪怕这张脸对着她时,偶尔有几分漠然和疏离,可她还是贪恋着不想失去。她听话乖顺些,小乔氏对她的微笑就多些。 她会觉得,这是母亲般的微笑。 沈寒在心里深深叹气,“容嬷嬷走了也好,你在后宅也少一分阻碍。” “我还有一事不明。”陆青沉吟了片刻,“你既然不认识温恕,与他也从无往来,他为何会指使夫人对你下毒?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寒垂眸沉默了许久... “那日我染了风寒,有些没胃口...” 从应天回京师走的是水路,小乔氏不喜欢坐马车,说是窝得人难受,晃得她要吐。 既然太夫人在白云观清修,说是不回来过上元节了,就她们几个女眷,索性慢慢地走,不必急着赶回府。 正月里河面容易结冰,行船途中碰到结冰处就要破冰开道,行至张家湾驿时,小乔氏吩咐,要在此地住上几日。 一来歇歇脚,在船上颠簸已久,早觉得乏味无趣,二来也好先派人前去探探路,瞧瞧前头的河道通不通。 张家湾驿是漕运和陆路交汇的要冲之地,也是漕运的终点站。这里商贸繁华,驿馆林立,设有专供亲王和权贵家眷歇息的房舍,一应设施齐全。 进京的女眷们正好在此沐浴更衣,调换车驾,将一路的风尘仆仆收拾干净,方能体体面面地进入京师。 “我身子不舒服,人恹恹的没胃口,流光...就跑去外头想为我买些开胃的点心。” 沈寒紧紧攥住绢帕,当日的不安与惶恐再次漫上心头。 她正看着书,就见流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掩上门低声说:“姑娘,我去买点心时,与容嬷嬷撞了下。起初并未在意,可方才到了点心铺子,一打开食篮——” “竟发现了这个...” 第八十九章 后悔一生的决定 那是一张桃粉色洒金花笺,上头的笔迹娟秀清逸,正是小乔氏的字迹。 花笺上寥寥数语,却惊心动魄: “衾枕孤寒,待君同温。 罗带轻分,愿系同心。 相思入骨,药石无医。 唯君可愈,今夜等君来。” 流光脸上写满尴尬与惶恐,“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读完,脸颊也微微发烫,这词写得太露骨了。 尴尬之后,就是难以名状的恐慌与不解。 她素来知晓父亲与姨母之间相敬如宾,并没有诗文里描绘的那般缱绻情深。但侯府后宅里仅有姨母一位,她原以为夫妻多年感情转淡也是常事。 可... 可姨母竟然会写这样一封相思信,给一个陌生男子。 这不等于说,姨母在外私会他人? 姨母竟然会私会男子??? 那个在人前高贵得不可一世,在人后也规规矩矩的姨母,竟会写下这样的词句?! 她的心像被湿布紧紧捂住,慌得透不过气。 流光安慰她,“姑娘,不如我们就当从不知情。奴婢这就将花笺烧了,您就当从没看过。横竖您迟早要出嫁,这事...咱们别管了。” 回想起来,流光或许是懂得她骨子里的懦弱。 她当时第一反应正是如此—— 毁了这碍眼的东西,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她还是从前那个乖巧顺从的女儿,那个懂事识大体的“陆青”。 始终缩在云海轩的壳里,不经风浪,不谙世事。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拿着花笺去质问姨母?难道能把花笺呈到父亲和祖母面前吗? 她不敢。她是真的不敢。 她怕打破侯府后宅勉强维持的安稳与平静,怕撕裂眼下亲情爱情的假象,怕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会彻底失衡—— 姨母的真面目会被揭穿,父亲将蒙羞,侯府会名誉扫地,祖母也将震怒... 或许... 或许所有人都会反过来责怪她,怪她为何不肯缄默其口,为何不能继续装傻,非要不管不顾捅破这一切! 对,绝不能说。 她甚至不确定这花笺是真是假。也许...也许只是姨母随手习字之作。 她拿不出实证,她不知那人是谁,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她对眼下平淡从容的日子很满意,在云海轩里过得惬意自在,她有扶桑和流光陪伴,还有一直视若至亲的齐嬷嬷。 不如就把今日的发现,当作是一场误会。 与其拿着这真假难辨但破坏力极大的东西去求证,不如静悄悄揭过,就当无事发生。 只要继续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她一直装得很好。 装不知道姨母其实并不喜欢她,装不知道侯府众人各有秘密,装不知道这一家子早已四分五裂。 流光看她满脸愁容,心疼不已,“姑娘,您先躺下吧,还病着呢。”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对了,等齐嬷嬷回来,我们问问她?” 齐嬷嬷是她的主心骨,平日开解劝慰、打理照料,无一不周到。云海轩中唯有齐嬷嬷是见过前侯夫人的,她思念母亲时,都是齐嬷嬷帮着回忆。 对,还有齐嬷嬷。 她要问过齐嬷嬷再说,齐嬷嬷是母亲留给她的乳母,她们情同母女,齐嬷嬷绝不会骗她,一定会为她拿个好主意。 一想起当时那个决定,沈寒就痛彻心扉。悔恨的浪潮如怒涛拍岸,将她的心一遍遍砸向礁石,砸得她心碎神伤。 正是她这个愚蠢至极的决定,害死了流光。 齐嬷嬷回来时脸色极为难看,似乎比她还要慌张。可当时的她心乱如麻,并未察觉出异样,一把紧紧抓住齐嬷嬷的手。 齐嬷嬷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手这样凉,是冻着了吗?” 流光在门口把守,她颤抖着拿出那张花笺,递给齐嬷嬷,慌乱地追问该怎么办。 齐嬷嬷脸上满是震惊,双眼圆睁,眸子里清清楚楚写着“怎会是你”的巨大错愕。 那是一种近乎诡谲的眼神,死死瞪着她,目光交织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左右为难的纠结,末了,还浮起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恍然大悟。 那眼神复杂难懂。如今她懂了,原来是小乔氏遍寻不着的花笺,竟被她意外拾获了。 多么可笑。 她当时还以为齐嬷嬷同自己一样,被吓得六神无主,丝毫没有察觉,齐嬷嬷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锋芒。 齐嬷嬷迅速将花笺收好,面色恢复如常,语气却带着几分警惕地追问她,这事除了流光还有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齐嬷嬷当即嘱咐她切勿声张,此事交由自己处理。 随即齐嬷嬷叫走了流光,说是去给姑娘熬药,再弄些吃食来。 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的等在屋中,等着齐嬷嬷和流光回来。 回来的,却只有齐嬷嬷一人。 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热气氤氲,语气温柔地劝她不要多思多想,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让她趁热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她本就病着,又惊惧交加了半日,身心早已疲倦。 那碗“伤寒灵”入口苦涩,喝完药困意如潮水般没顶而来,眼皮沉沉坠下,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在恍惚间看见齐嬷嬷眼中似有怜悯与不忍。 那时她懵懂无知,只当是齐嬷嬷怜悯她因知晓了秘密而烦心。 现下她懂了,这是怜悯她快死了。 要亲手断送一个自己陪了十几年的姑娘的性命,再铁石心肠,多少也会有一丝不忍吧。 陆青见她痛苦到脸色微微泛白,似是强忍着揪心的痛,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沈寒笑了笑,“夫人见我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便以此为借口,说就在张家湾驿寻个大夫诊治。若是拖着病体强行赶路只怕更糟糕。” 明明京师有更好的大夫,从张家湾驿到京师至多半日,若是顺风而行,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小乔氏却坚持让她在这养病,否则她心中难安。 是在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心安吧。 小乔的借口,从来都是这么拙劣又可笑。 请来的大夫几番诊视,几碗药灌下去,皆不见效。她始终高热不退,浑身滚烫,陷入无知觉的幻境中。 大夫只得躬身告罪,说姑娘怕是不行了。小乔氏随即下令急速赶路,大约是认定她必死无疑,急于回京避免露馅。 行至通州潞河驿时,已是深夜。小乔氏说就在此休息一晚,待明日城门开了即刻进城。 没等到城门打开,她就醒过来了。 只不过,醒来的是如今的陆青。 那一日,她平静无波的人生天翻地覆。 她失去了流光,那个自小陪她一起长大,对她贴心贴肺的丫鬟,因她丧命。 更可怕的是,接连遭到两位“亲人”的背叛,一个她视若至亲的乳母嬷嬷,一个她十几年来尊为母亲的亲姨母。 沈寒泪流满面,当时的自己怎会如此愚笨,她没想到,小乔氏下手如此决绝,眼都不眨。 从此她再也不敢依赖任何人。 正是她那份求而不得的依赖,害了流光,也害死了曾经的自己。 唯一能庆幸的是,她去应天时,没有带上扶桑。 第九十章 如此凑巧 “姑娘。”溪雪轻声唤着坐在窗边托腮沉思的沈寒,“奴婢见您晚膳用得比往日多,怕积了食,特地熬了山楂陈皮饮,您趁热用些。” 沈寒微微一怔,“我...今日吃得很多么?” “嗯。”溪雪用力点头,双眸亮晶晶的,雀跃的神采一闪一闪,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姑娘平日用饭都只动几下筷子,奴婢担心的不行。今日却不同,可见胃口好了不少呢。” 她越说越兴奋,话语如串珠子般一串一串冒,“姑娘今日心情定是很好吧。太好了,姑娘您又跟从前一样了,又会每日开开心心的。” 沈寒不由疑惑,“从哪里看出来我心情好?” 溪雪偏头认真想了想,“嗯...姑娘自打醒来后,总是一脸忧郁状,像是有解不开的心结,或是迈不过去的坎儿。” 除了沈寒刚醒来那次,溪雪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兴奋雀跃过了,小丫鬟眼里的光都要窜上屋顶了。 “姑娘,您从前常对我们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溪雪开始絮叨。 “您总是开导我们,若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只管吃饱了再想。若还不行,就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好了。” “可自从病了一场,您就变得沉静寡言,不像从前那个爽朗明快,什么愁绪都不过夜的姑娘了。” 溪雪正回想从前,却见沈寒眼底泛起水光,怔怔望着自己,一下就慌了,“姑娘,您怎么了?是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沈寒轻轻牵起唇角,起初笑得有些勉强,渐渐笑着笑着,就将眼底和心底的泪意压了回去。 今日,她终于将心底那个最不堪、最沉重的秘密说了出来。 像是一下子松开了紧紧抱了十几年不松手的枷锁——那一刻,一直窒息般揪紧的心口,终于能自由呼吸。 往事已成碎屑,就当尘埃一般扫掉吧。 “对了,”溪雪光顾着高兴,这才想起一事,忙从妆匣底下取出一张白棉纸笺。 “姑娘,今日奴婢出门时,遇上先前那个一脸傻相的书童,”溪雪回忆着,“他见到奴婢,先是笑眯眯地左右张望,估摸着是没找见您,脸立刻就垮了,嘴角也耷拉了,眉头也皱紧了,这才不大情愿地从怀里掏出这张纸递给我,说:‘这个,我们二爷给沈姑娘。’” 傻书童? 沈寒接过纸条,莹润如玉的纸面上,字迹苍劲有力—— “秦氏暗巷密会,恐生变数,万事警惕——许正。” 溪雪凑过来看了一眼,讶然道,“这人的字迹,好像当年老爷的笔迹呀。” 沈寒将字条细细折起,“许大人他称父亲为恩师,想必曾受父亲指点,连字迹也模仿得颇有几分神似。” 竟然这么巧,许正也在暗中盯着秦姨娘。 沈寒其实早已知晓秦姨娘夜半偷偷溜出去的事儿。只是她院中皆是女眷,终究底细未明,她不敢贸然让她们去涉险跟踪。 得寻个机会好生谢一谢这位许大人。 秦姨娘既已与对方暗中接头,定是寿宴之事令她深受打击,想必她已心浮气躁,再难沉住气徐徐图之。她此番密会,必是去讨紫雪散,意图铤而走险,一击必中。 这一次,她的目标恐怕不止郡主一人。 沈寒眸光一凛,温恕虽然可怕,但眼下更需优先拔除近患,先剪除秦姨娘的威胁,唯有如此,方能心无旁骛,背水一战。 ----------------- 温府,坐落于京师澄清坊中。 澄清坊位于皇城东侧,算是紧紧贴着皇城根,真正的内城核心区。 坊名是圣上取的,寓意“澄清天下,格局宏大”。京师的勋贵世家与达官贵人们,挤破了头都想住进来。 可这压根不是钱的事,坊内的宅子多是御赐恩赏。身份不够格的,恩宠不到位的,统统只能靠边站。 澄清坊内,最低调的,莫过于温府。 两扇乌漆大门早已斑驳,被岁月啃得就剩个底色。原本锃亮油滑的漆面层层剥落,只在木纹沟壑里残存着点点暗沉。若遇上大风天,仿佛还能瞧见簌簌落下的漆屑。 门口那对汉白玉石狮子,棱角也被风雨磨得钝圆,倒是一双眼珠子凿得深黑透亮,端坐凝视前方,目光沉沉。这般不事张扬的沉稳静默,与府中主人一致,有着敛尽锋芒却不容小觑的底蕴。 门楣之上,悬着块再普通不过的老杉木匾。边缘用锈迹斑斑的铁条简单箍着,灰扑扑沾满薄尘,实在难以引人注目。 然而,木匾中央“温府”二字,却是破空之笔。起笔如断山,行笔似奔雷,收笔若坠石,那股子大开大合的雄浑气势,纵是当朝大家文公也难掩其风华。 单看这字,便知书写者绝非池中之物—— 笔锋里藏着隐忍与决断,笔画间透着布局与掌控,可见主人是一位能于无声处布棋,抬手间搅动京师风云的执棋之人。 谁能想到,这处连门房都透着几分冷清简素的府邸,竟是当朝次辅,内阁实际执掌人的居所。 一名黑衣男子步履沉稳,穿过略显陈旧的门房,绕过透雕竹影的石壁,迈入庭院。 庭院依旧以简朴为宗,不见京师勋贵府邸常见的奇花异草,亦无锦鳞金鱼戏于池中,唯有满院绿竹亭亭而立。 院角垒石为山,圈住山峦缩影,又引西山清泉凿池灌入,在竹林间蜿蜒成溪,将整片翠竹浸润得愈发水灵欲滴,恰似将一方山水微缩在此。 这清幽之境,与那些遍堆太湖石、精饰汉白玉的勋贵宅邸截然不同,全然一派文人倾心的清简意趣,自内而外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超凡风骨。 男子行至书房门前,抬手在那扇寻常楠木门扉上轻叩三声。待屋内主人传来应允之声,方缓缓推门而入。 屋内的景象,与屋外的质朴简拙截然相反。 地面悉以金砖墁地,砖面乌润莹亮如镜,光可鉴人。青烟袅袅自案头铜炉升腾,却不见一丝烟尘,唯有暗香浮动。 书房正中,是一张由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桌案。木纹似行云流水,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幽微的紫亮光泽。四壁顶天立地的沉香木书橱,散发出醇厚木息,与御赐龙涎香交织融合,沁人心脾。 墙壁之上,仅悬一幅徐公枯山水画,笔墨简淡,意境空幽。两侧配有一副主人手书对联,纸张因日子久远微微泛黄,可字迹依旧清瘦劲挺,笔锋中透着一股坚毅之气,上书:“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屋内主人正是温恕,正于案前凝神执笔。 一旁的青花玲珑瓷笔洗与白玉笔山,透雕着竹影,烛光下莹然生辉,玲珑剔透。案头那方前朝歙石砚,砚堂如镜,其上墨液黝黑发亮,一缕松烟墨香正从中氤氲散开。 “老爷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苍劲有力。”男子躬身,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恭敬。 “老了,腕力不及当年了。”温恕轻笑一声,笔下未停。 男子默然垂首,侍立一旁,不发出一丝声响。待温恕搁笔,取过帕子拭净手上墨渍,方才出声回禀:“秦氏...说药丢了,求再赐一份。” “丢了?”温恕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微蹙眉头,“阿诚,秦氏此人的话,不可尽信。” 阿诚依旧垂首,“老奴已反复逼问过。秦氏说因突遇水匪,箱笼尽失。但她...多问了一句,疑心此药是否真管用。” 温恕背手而立,静默间气势沉沉压下,良久方道,“秦氏出身卑贱,心思活络,手腕不少。嘴上说丢了,未必不是她用过了” 阿诚面露不解,“若她真的用药了,沈园岂能毫无动静?老奴此前探查过,并无丧事传出。况且那药从无失手。” 温恕沉默良久,缓缓踱至窗边,“阿诚,我前几日听得一则消息。” “郡主家的沈姑娘与陆青,皆因一场高热昏迷,醒来后前尘尽忘。” 温恕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阿诚,“你说,这巧是不巧?” 第九十一章 不太愉悦的见面 忆起那次与小乔氏的见面,温恕并不愉快。 “那个讨人厌的郡主的讨人嫌的女儿,叫沈寒。”小乔氏软软依偎在温恕怀中,提及沈寒时语气十分不善。 絮絮叨叨地抱怨了足足有两盏茶的光景。 嫌她没教养、嘴不饶人,骂她仗着郡主的势作威作福,更气她一个婢女生的,面对自己这一品夫人竟半分恭敬都没有,当着面就呛了她好几回! 小乔氏的抱怨像蚊蚋般在耳边嗡嗡作响,温恕早已听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打断,就听见她怨道:“这丫头跟陆青一样,都碍眼得很!” “跟陆青一样?”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的不耐,温恕警惕的本能如紧绷的弓弦被瞬间拉开。 小乔氏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以为然,“陆青命大没死成,沈寒那死丫头竟也活了下来,真是邪门!” 温恕一把攥住小乔氏的手腕,“什么叫活了下来?” 小乔氏疼得蹙眉,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娇娇地抱怨,“你轻点嘛,都弄疼我了...” 见温恕脸色紧绷,小乔氏往他怀里蹭了蹭,“听她姐姐说,回京路上病得就剩一口气了,没想到硬是让她活下来了。” 小乔氏贴得太紧,温恕鼻尖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奇臭,那臭味在她甜腻的脂粉味下隐隐发酵,她越是贴近,越是浓烈刺鼻,他强压下推开她的冲动,绷着声音问,“她是生了什么病?” 小乔氏歪着头想了片刻,语气随意,“说是跟陆青一样,染了风寒,具体不清楚,横竖没死成。她姐姐说她人虽活了下来,但脑子烧傻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见温恕脸色凝重,小乔氏情意绵绵的娇嗔,“你这是怎么了?” 温恕微微侧过脸,避开那缕越来越浓的臭气,“只是觉得奇怪。陆青是你下的药,可这沈寒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我还奇怪呢。”小乔氏坐直身子,“若竹哥哥,这药不是说无声无息人就没了吗?怎么青丫头一点事都没有?” 温恕眉眼温雅,目光里多了一丝缱绻,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冷厉的试探,“药,确定下了?你...是否对陆青心慈手软了?” 这药用过几次,从未失手过。 小乔氏含羞垂首,指尖绞着衣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然没有!若竹哥哥,你难道不信我吗?” 明明是带着委屈的反问,语气却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满是娇憨。 “药可是你亲眼看着下的?”温恕微微屏息,反握住小乔氏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似安慰般缓缓摩挲,目光却沉静得令人心慌。 小乔氏整个人几乎紧紧贴在温恕身上,“我吩咐容嬷嬷去办的。那老奴对我死心塌地,断不会出错,药定然是下了的!” 温恕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她,笑得有一丝勉强,“我自然是信你的。” “这个沈寒,能叫你见两次就记挂在心上,想必不一般。”温恕想着陆青与沈寒如出一辙的病症,心底无端泛起一丝不安。 他向来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如同林间孤狼,总能精准地嗅到风中那一丝血腥气,继而毫不犹豫地扑杀潜在威胁。 小乔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片子罢了。” 她仰起那张精心保养的明艳脸庞,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娇嗔,柔若无骨地偎向他,“若竹哥哥,咱们好不容易见一面,何必老提这丫头。” 温恕眉峰微拧,身子不自觉往后挪了些许,与她拉开距离,“上次跟踪你的人,可查出眉目了?从身形看,像是个女子。” 小乔氏摇头,“事后我特意找千丝坊掌柜细问过,那日店里来往的都是熟客,并无生面孔的婆子或婢女。” “那你回府后,可亲眼查验过陆青?”温恕继续细究。 小乔氏满不在乎的点头,“你让我回去瞧瞧,我自然立刻回去了。陆青好端端在府里待着呢,绝无可能是她。” 温恕推开她要依偎过来的身子,追问一句,“你可是亲眼瞧见陆青了?” “那倒没有。松儿在她院里,说她歇下了。”小乔氏再次软绵绵地偎过去,“松儿绝不会骗我的。” 温恕用力推开她,声音里透着冷硬与质问,“我不是特意叮嘱过你,必须亲眼确认!”语气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柔情似水。 小乔氏有些恼,“那日府里事多嘛,况且我一见着松儿心里欢喜就没在意陆青。再说了...” 被几次推开很是不满,她这次不由分说硬贴过去,“松儿...你还信不过吗?松儿从小到大,半句假话都没说过” “何事比确认陆青更重要?”温恕强压着鼻尖那股越来越浓的异味,语气里的不满愈发强烈。 小乔氏往温恕怀里缩了缩,声音里裹着怒意,“还不是容三娘那个蠢货!兴冲冲地要去抓陆青的把柄,结果反被松儿赏了顿板子!真是个不中用的老东西!我今个出门前她还...” 话头猛地顿住,小乔氏突兀地收住了声。 难怪今日没见到一直陪着她的容嬷嬷。 温恕神色渐渐凝重,“容嬷嬷挨了打?” 小乔氏一脸嫌恶,“说到底还是容三娘自己不中用,也不知她撞了什么邪,要么被扣月银,要么挨板子。依我看啊,就是跟着我享多了福,把脑子都养糊了!也是我太仁善,把个老奴当自家人疼,结果养出这么个毛毛躁躁的东西,差点就连累了我呢!” 她像倒豆子似的,把容嬷嬷几次受罚的事全抖了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全是嫌容三娘愚蠢又碍事的抱怨。 温恕猛地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你不觉得可疑吗?” 小乔氏骤然被推开,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安,“哪里可疑?” 温恕没理会她的委屈,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前的陆青视你为依靠,岂会因你乳母之过就公然责罚?这分明是在打你的脸面!” 小乔氏茫然不懂,“若竹哥哥,你的意思?” 温恕语气冰冷,裹着明显的指责,“她醒来便与你生疏,转而攀附郡主之女,短短几日就借他人之手剪除了你的羽翼,你竟如此迟钝,半点没察觉?!” 小乔氏憋红了脸,不服气的反驳,“陆青失忆了,自然对我生疏。至于责罚容嬷嬷,是太夫人和松儿的主意。这说到底,还不是容三娘自己不检点,给人抓住了错处,松儿向来公正,这与陆青有什么相干!” 许是温恕的沉默不语让小乔氏愈发不安,她起身走到温恕身边,轻轻扯着他的袖子讨好,“若竹哥哥,不必担心了。过阵子我给陆青找个人家嫁出去就一了百了了。” 见温恕仍不吭声,小乔氏索性软软地贴上去,眼波迷离,“瞧你烦心,我也跟着难受。陆青的事你别管了,横竖她只见过花笺,不知道你是谁...不然就让她活着吧,我总梦到长姐,心里实在不安——啊!” 正撒着娇的小乔氏被温恕狠狠推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愣愣地看着骤然发怒的温恕,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了?” 转眼间,温恕眸中的厉色收得一滴不剩,“无事。但陆青不能留!绝不能留一丝隐患!” 小乔氏连忙点头附和,“好好好,都听你的!”不死心再次伸手环住温恕的腰,仰头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哀求,“若竹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温恕一掌重重推开她,语气中是全然的厌恶,“今日你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 第九十二章 秦姨娘要动手了 温恕指尖用力碾过帕子,将指缝间残留的墨渍狠狠蹭去。 随即,那方浸了松烟墨冷香的素帕,像是沾了什么异味秽物,被他嫌恶地掷出老远,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阿诚,”温恕声音不高,却字字浸着寒气,“去探秦氏的底,看她是否将药用在沈寒身上。若无异状,药再给她一份,让她尽快办成。事后,秦氏母子三人,一并处置干净。” 温恕转身立于窗前,月色如霜,淬得他侧脸线条冰冷锐利,“再去细查沈寒。无论有无可疑,”他微微停顿,眸中淬着冰,“杀。” 侧首见阿诚似有疑惑,温恕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钟诚,你记牢了。纵然只有万分之一的险兆,都必须彻底根除!” ----------------- 不过准备了半月有余,珍珠便从沈园出嫁了。 姜栋一直以客居身份借住沈园,如今既已成亲,自然不便再留,无奈之下,他只得软磨硬泡去求姜氏。 好话说了一箩筐,又是捶胸顿足,又是追忆往昔,把姜氏磨到心软,犹豫再三还是掏出体己钱,在外城置办下一处小巧精致的两进宅院。 宅子虽不大,可也算是在京师扎上根了。京师寸土寸金,就这巴掌大的宅子花了姜氏上百两,可把她肉疼坏了。 秦姨娘是嫉妒得要发疯。老虔婆给侄孙在京师置业,居然花的是上次她为赎回儿女而不得不献出的积蓄! 她掏空梨溶院换来的钱财,姜氏眼都不眨的悉数贴给了姜栋。 沈漫更是气红了眼。她从慈清堂回来没多久就发现镯子不见了,哭闹打砸,撒泼打滚,秦姨娘全然不理。 她气得心口阵阵发痛,好不容易有几件撑场面的首饰,原想留着在宴席诗会上彰显身份,现下倒好,全都贴补到了珍珠这贱婢身上。 郡主为珍珠备了一份厚厚的嫁妆:京郊五十亩上好的水田,光是收佃租,就够她们小两口一年衣食无忧。 这还不算,郡主另添了一架楠木拔步千工床,透雕百子嬉春图;一架红漆描金子孙柜;更金贵的,是一架紫檀嵌云母四曲围屏——四扇折叠,紫檀为框,云母作片,这可是贡品。 沈漫和秦姨娘牙都要咬碎了,一个死贱婢,居然从沈园捞走了这么多好东西! 像是嫌她们还不够堵心,沈寒又添了一对翡翠玉镯。那玉色碧如凝光,水头润若碧泉,这必然是宫里赏赐的好东西。 沈漫盯着那对镯子,用发恨嫉妒的尖刺目光,把一身红嫁衣的珍珠戳了成百上千的洞! 这些人都该死——拿走本该属于她的两进宅子,京郊水田,还有这贡品玉镯,统统该死! 出门前,珍珠恭恭敬敬向沈寒磕了三个头,谢她再造之恩。 沈寒轻轻拍了拍她,只给了一个祝君安好的眼神,往后的路,终是要她自己走了。 扶桑忍不住问,“珍珠姐姐,你真放心姜栋吗?” 珍珠莞尔一笑,“二姑娘教会我一件事,路,从不是只有一种走法。” “就算我小心翼翼,挑了个老实巴交的佃户或管事,将来的日子,又何尝没有变数。既然都是未知,不如走一条自己最有把握的。” 沈寒微微颔首。 珍珠选的是荆棘遍布的险途。她走的路,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步步凶险。 各自安好罢。 姜氏倒是感慨万千,眼见自己一手资助长大的侄孙成家立室,如同半个儿子娶亲般湿了眼眶。虽然娶的是她下辈子都瞧不上的婢女,可看见姜栋一身喜服,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泪意。 待送走珍珠后,姜氏的那点泪意便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姜氏把秦姨娘叫到慈清堂,院门屋门大敞,就连站在垂花门外,都能听到姜氏厉声斥骂秦姨娘。 从卑贱出身骂到忘恩负义,从贪婪无耻骂到愚蠢至极,“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有个屁用!最后还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从秦姨娘骂到她一双蠢儿女,“儿子是傻子,女儿是蠢货,梨溶院里上下全是蠢气!” 慈清堂的仆妇女使们活也不干了,一人攥把瓜子倚在院墙边,像听评书般,津津有味的听了个过瘾。老夫人不愧是资深戏迷,骂人都是一折一折的,这一晚上,跟听了一场大戏般痛快。 骂到夜深该安寝了,姜氏用一个“滚”字,将灰头土脸的秦姨娘撵出了慈清堂。 秦姨娘在一众仆妇看大戏的目光中,蹒跚挪回梨溶院。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剧痛。 被老太婆骂了一晚上,她也足足跪了一晚上,上次跪伤的膝盖还没好全,这一跪,旧伤新痛一并发作,她走快半步都几乎要扑倒在地。 她漠然无视一路嘲讽的目光。 横竖这些人嘲不了多久了,老虔婆也骂不了几日了。她能忍——半辈子都忍过来了,还差这几日吗! 人一旦下定决心,心便坚如磐石。 待老虔婆和郡主一死,这满园仆妇,嘲笑过她的,欺负过夕儿的,上次拿了她好处却不办事的...有一个算一个,她定会好好“回报”。 没几日了,且等着罢。 仍是那条后巷,只是今夜悬了一弯残月。 月色静悄悄注视着秦姨娘缓慢蹒跚的步履,她已经渐渐适应黑暗,也不再畏惧阴影。 只要拿到药,她的人生便能自己主宰。 “秦氏,”钟诚立在月色下,见她过来,勾了勾手指。 秦姨娘一怔,跛着脚刚走近,“老爷,我——” 话未说完,就被钟诚一把掐住脖颈,狠狠掼在院墙上! 她吓得惊声尖叫。 “你...你做什么?!”秦姨娘被掐得眼冒金星,双手死命掰扯对方铁钳般的手腕,试图挣出一丝喘息之隙。 钟诚忽的松开手,秦姨娘站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气,“你——” “我都知道了。”钟诚自上而下俯视秦姨娘,目光森冷如刀,刺得秦姨娘浑身发颤,“秦氏,你干的好事!” 秦姨娘在那探究的目光下忍不住心虚,莫不是对方发现她用药了? 钟诚掏出短刀,轻轻一转,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映照着秦姨娘愈发惨白的脸,“是你自己交代,还是...”他上下打量了秦姨娘,“还是等我切下你几根手指再说?” 秦姨娘吓得将手脚缩在裙里,“老爷...别...我要说什么?” 钟诚冷笑,一语刺穿她,“戏子就是下贱,人前人后两副皮子。那药你是给沈寒用了吧,还谎称丢了?” 秦姨娘娘险些咬断舌头,不可能,他怎会知道??! 沈寒自己都不知道曾经中过毒,这事她连漫儿都未曾透露,他绝无可能发现! 秦姨娘强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无意间从阴影的缝隙里,窥视到钟诚眼神飘忽,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抽动... 秦姨娘心下陡然雪亮,这混账是在诈她! 戏台上,反派心虚时就是这般模样! 秦姨娘扶着院墙缓缓站直,拍去身上尘土。她从小戏班子里长大,见多了“脸上描红画绿,肚里分斤拨两”的勾当,这点伎俩还唬不住她。 “丢了就是丢了。若是我真给沈寒用了,眼下她还能好端端的么?”虽然确实用了,为什么没事她也不知。 钟诚一言不发盯着秦姨娘,像是要把秘密盯出来。 秦姨娘咬紧牙关,“信我,就合作。不信,大不了一拍两散!”只要死不承认,对方拿不到证据只能信她。 果然,钟诚看她只是吓得发抖,并未吐露其他,从怀中掏出个瓷瓶扔给她,“秦氏,最迟十日。若是办不好,”他声音陡寒,“这药你就下到自己碗里,你们母子三人一起吃。” 秦姨娘将药瓶像宝贝似的攥在手里,再抬头时目光冷锐,“放心,该死的人,此次必死无疑。” 疏影斋里,溪雪疾步进屋,“姑娘,秦姨娘又偷溜出去了。” 沈寒眸光微凝——看来,秦姨娘是要动手了。 “溪雪,明日传话出去,就说——” “郡主染了风寒,要请大夫入府诊治。” 第九十三章 夜深好办事 沈园这两日一下子忙了起来。 郡主染了风寒,御医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丫鬟们脚步不停地穿梭忙碌,取药、煎药,一刻不得闲。 蒲扇搧得炉火“噼啪”作响,药罐里的汤药“咕嘟”翻滚,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杂沓如急雨乱入—— 动静大得连姜氏都遣婆子来问了几次。 风寒本不打紧,可怕的是若郡主同沈寒一般,熬出个失魂症来——那她后半生还能指望谁?! 沈园的忙乱丝毫未传到梨溶院,这里依旧安安静静。 自寿宴之后,梨溶院便陷入一片死寂。秦姨娘严令下人放轻手脚,不许动静大了惊着小少爷,除了偶尔沈漫大吵大闹,哭喊嚎叫以外,院子里是一丝生机都寻不到。 “漫儿。”秦姨娘叫住急匆匆往院外跑的女儿,“过来。” 沈漫一脸不情愿,站在门口动也不动,连身子都懒得转过来,用倔强不满的背影对着秦姨娘,“做什么?” 阿娘叫她,准没好事! 这半个多月来,对着她不是训斥就是责怪,她看到秦姨娘就烦得不行。 “我叫你过来呢。你没听见吗?”秦姨娘见沈漫身子拧来拧去,脑袋埋得快抵到胸口,连个眼神都不肯递过来,心中那点勉强压着的平和瞬间消散,层层怒意翻涌而起。 她殚精竭虑,为的都是她们母子三人的将来,这女儿倒好,日日只会闹脾气。 是她被老虔婆罚跪了三日!是她儿子被老虔婆折磨!是她想办法把沈漫接了回来! 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自我反省!反而把过错全都推到了她和夕儿身上。 沈漫磨磨蹭蹭地转过身,“阿娘,又怎么了?”不耐烦的语气,无所谓的态度,刺得秦姨娘又委屈又恼怒。 沈漫还觉得自己委屈呢。 她攒了许久的首饰钗环,舍不得拿出来用的金累丝镶宝镯、明珠禁步、貂鼠披风...统统都被阿娘拿走了,她说什么了没有! 就是说了什么,阿娘不也没当一回事吗! 她都哭得没人形了,阿娘连理都没理,开口就是责骂她不管弟弟,没有一个做姐姐的样子! 做姐姐该是什么样子? 是被亲娘和一个下贱婆子当众掌掴的样子? 是当着众人的面被婆子塞住嘴强行押走的样子?? 是被满园子的下人嘲笑讥讽的样子??? 还是被阿娘拿走心爱之物也无力讨回的样子???? 她不懂什么叫“姐姐的样子”,她只知道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还被阿娘多番指责! 见秦姨娘眉头一拧,又是要开口斥责她的样子,沈漫一口气顶回去,“阿娘,今日我可没踹门砸碗,也没大呼小叫,更没哭丧,一点都没吓着你的宝贝儿子,你还要骂我什么?” 寿宴之后,她几乎日日挨骂。尤其是,只要沈夕一哭闹,阿娘就拿她撒气。 她如今什么都没了,压箱底的首饰,祖母的宠爱,郡主的赏赐...统统都没了。 秦姨娘眼底尽是失望。这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孩子她是真的教不好了。软语相劝,她当耳旁风,厉声斥责,她更是变本加厉地叛逆。 沈漫懒得看她脸色,“若没别的事,我走了。”多说一刻她都忍不住想吼! 梨溶院如今死气沉沉,婢女们表面挂着假意恭敬,只要她一转身,就能看见婢女嘲弄的目光,睡觉时那些婆子窸窸窣窣议论她们母女笑话的低语,也清晰得刺耳。 “慢着!”秦姨娘脸色阴沉,她心里清楚,依着沈漫那莽撞冲动的性子,若知晓了全盘计划,只怕又会擅自行动,横生枝节。 这次,她决不容许任何闪失,必须亲自布局,每一步都掐在自己掌心里。只是当下,还有件关键的事,必须细细叮嘱沈漫。 她耐着性子,刻意将语调放缓放软,“郡主病了。” “知道啊。”沈漫满不在乎,“不就是沈寒那个死丫头作天作地的,大半夜的非要拉着郡主去放什么孔明灯祈福,生生把郡主给冻生病了。” 言罢沈漫有些不耐烦,斜睨着秦姨娘,“阿娘如今倒关心起郡主了?”语气里的刻薄淬冰扎人,“怎么,是在祖母那讨不到饭吃了,要改去郡主那讨了?” 别人家的女儿闯了天大的祸都没事,照样千宠万爱。她就犯了指甲盖大的错,就成了大逆不道的人了! “啪——” 秦姨娘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说什么!” 沈漫见秦姨娘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下格外痛快,“阿娘这不是都听到了么。” 不高兴就打她呀! 都能当着满园宾客的面打她,现下当着一院子仆妇婢女的面,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怨气扭曲地爬上沈漫的脸,让那讥诮的唇、不屑的眼,显得张牙舞爪。 见女儿对自己如此不恭敬,秦姨娘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满腹酸楚。 她吃尽苦头、受尽委屈,为的还不是这一双儿女。沈漫却为了几件首饰跟她闹这么多日的脾气,不但出言顶撞,甚至开口嘲笑讥讽她。 老虔婆讥讽她,满园子的仆妇讥讽她,连亲生女儿也讥讽她! 秦姨娘喘不过气,人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回去。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下翻涌的心神—— 别慌,别怒。事成之后,什么都会有,现下不是同女儿计较的时候。 “漫儿,这几日你不许出院,就在屋里守着你弟弟,”秦姨提高声音,一字一句道,“寸步不离地守好。” 沈漫连一个字都懒得多说,扭头就走。 让她守着那傻子?!凭什么!阿娘要守自己守!她看见那个傻子只会更烦。 “漫儿!”秦姨娘厉声喝住,“这次你若肯听我的,我们母子三人的好日子就来了。若不肯听,往后沈园的一切就都是你弟弟的,你一分也别想得!” 沈漫满脸讶异,“沈园的一切?” 沈园的一切是郡主的,最终也只会落到沈寒手里,几时轮得到她们? 秦姨娘拉住沈漫的手,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同她商量,“漫儿,算阿娘求你...就这几日,你务必贴身看护你弟弟,将他牢牢守在你身边。” 秦姨娘放心不下沈夕,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功,会不会出岔子,这次绝不能再让夕儿落到别人手里受折磨。 手心手背都是肉。漫儿眼中只有自己,可她心里却是装着两个孩子的。 见沈漫仍不情愿,秦姨娘又补一句,“金累丝镯子也好,宅子水田也罢,只需熬过这几日,你想要什么都有。” 只要熬过这几日,她们母子三人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看人眼色活着了。 这一句话,顿时压灭了沈漫即将爆发的怨怒。 “当真?”沈漫双眼发光,“阿娘——”还想再问,却被秦姨娘截住。 “现在就去守着你弟弟。”见沈漫终于转身回屋,秦姨娘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坐下。 再等等。 夜深,才好办事。 第九十四章 加了料的参鸡汤 秦姨娘水米不进,枯坐着熬时辰。 这或许是她这一生中最决绝的时刻,也是最胆大包天的时刻。 捱到临近姜氏就寝的时分,秦姨娘依依不舍地捏了捏手里的小荷包,最终一咬牙塞进怀中,匆匆走向慈清堂。 用碎银开路,守门婆子才肯懒洋洋地挪身去传话,秦姨娘立在院门外等。 等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等到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画屏姗姗而来。 画屏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连身子都懒得欠一下,满脸尽是不加掩饰的轻慢:“姨娘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秦姨娘眼看是彻底失宠了,既开罪了郡主,又惹恼了老夫人,在沈园过得连婢女都不如。 秦姨娘赔着小心,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画屏姑娘,想求你个事。” “什么事?”画屏暗自得意。这位戏子出身的姨娘,如今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眉顺眼。丫鬟又如何?不照样拿捏姨娘嘛! 秦姨娘笑容更谦卑了,“上回老夫人叫我过来训话,走得匆忙,一不小心把夕哥儿的金锁落在这儿了,”她故意顿了顿,见画屏眼里闪过一道光,心下冷笑,面上仍软着语气,“画屏姑娘,可否放我进去找找?” 画屏眼珠子上下左右滴溜溜的转,不答应也不拒绝。 秦姨娘心领神会,凑近些低声道,“画屏姑娘行个方便吧,那是夕哥儿周岁时郡主赏的,纯金打的,上头还镶着红蓝碎宝...”边说边从袖中悄悄递过一个荷包,塞到画屏手里。 画屏两指一捏,荷包又薄又轻,料想没几个钱。可那金锁却是值钱的,尤其是郡主赏的。 “姨娘东西掉哪儿了?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啊?”画屏嘴上敷衍着,心里却飞快地盘算,一会儿她也要“帮忙”找,找到了,自然就归她了。 只要没人亲眼看见,谁能指认她拿了金锁? 秦姨娘如今就是沈园地沟里的老鼠,烂泥一滩,谁都能踩上两脚。 就算她明知是被自己昧下了,量她也不敢声张! 秦姨娘边笑边往前走,画屏不自觉跟上,“我记得,好像是在老夫人屋里...也有可能是掉在院里了。画屏姑娘,劳你帮我一并找找可好?” 画屏大喜,正愁没借口插手,秦姨娘就把话递到嘴边了,“行吧行吧,姨娘手脚轻些,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老夫人今日饮过安神汤了么?”秦姨娘不动声色地快走两步,与画屏拉开距离。 画屏语带讥嘲,“早服下了。说起来还得谢谢姨娘,若不是您,老夫人也不至于烦心到夜夜离不了安神汤。” 秦姨娘趁着画屏絮絮叨叨,目光移开的刹那,袖中手指一弹,一件小金器悄无声息地飞进了草丛深处。 秦姨娘低声下气地哀求,“画屏姑娘,我进屋去找找。麻烦你在院中帮我寻寻?咱们分头找,动静小,也更快些。”她手一指,“上回我在那个角落理过裙摆,兴许就掉在那儿。” 画屏立刻应声去找,根本顾不上秦姨娘人往哪去了。 秦姨娘见她走远,立刻转身进屋,熟门熟路地摸到老夫人卧房里。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从前老虔婆就寝,都是她贴身伺候。老虔婆夜里从不点灯又极畏光,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窗棂内外悬着厚厚的墨绿色绒缎帘子,遮得密不透光。 如今老虔婆上了年纪,夜夜离不了安神汤,一服下便睡死过去,雷劈都难醒。 黑暗中,秦姨娘凭借记忆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她用手指仔细摸索着,找到两扇窗户闭合的缝隙后,用指甲抠开一点边,勉强推开一指宽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凉风从缝隙中渗入。 确认无误后,她迅速抽身退回正厅,脚跟刚站稳,帘子一动,画屏恰好抬脚走了进来。 画屏脸上掩不住的喜色,想必是捡到了那枚小金锁。那金锁精致小巧,镶满细碎宝石,是夕哥儿幼时最爱把玩的物件。 上回她硬是没舍得拿出来给老虔婆赎人,可今日她实在是没法子了,手里连一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了。 秦姨娘素来知晓画屏家境贫寒,她当大丫鬟的月钱,多半都填给了家里,下头还有两个弟弟要抚养,一大家子吃穿嚼用,几乎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对老夫人再忠心,也抵不过一个金锁的诱惑。 “没找着。”画屏压下嘴角,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丢了就丢了吧,横竖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姨娘快回去吧,让老夫人知道我放你进来,我也是要挨罚的。” 秦姨娘心底冷笑,这小贱人得手了就要撵她走,生怕她看出端倪找她撕闹。 “是是是,多谢画屏姑娘。”秦姨娘讨好的赔笑,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沈园便添了位病人——慈清堂的老夫人夜里着了凉,清早起来便头痛欲裂,染了风寒病倒了。 秦姨娘煞有介事地来来回回往慈清堂跑了好几趟,隔着院门便能听见老虔婆在堂内咳得地动山摇。 她苦守在门外,见画屏引了大夫进院门,便随即跟了上去。 “画屏姑娘,听说老夫人病了,你若忙不过来,我还能搭把手。”秦姨娘见画屏跑得额角冒汗,心下几乎要笑出来。 老虔婆最会折腾人,从前这些罪都是她受的。 又要吩咐抓药,又要盯着给老夫人做吃食,画屏确实分身乏术,“姨娘帮看着火吧。” 有了金锁打底,她现下看秦姨娘顺眼了一分。 况且,从前慈清堂煎药看火的事,都是秦姨娘做的。 画屏笑得意味深长,“姨娘看火最让人省心,老夫人从前总夸你呢。”她心知肚明,秦姨娘这般殷勤,无非想让她在老夫人跟前说几句好话,别再为难他们母子。 巴结不上老夫人,就来讨好她。 要不说人家会唱戏呢,戏台子拆了一个就再搭上一个。 铁打的戏子,流水的台。 秦姨娘诺诺应声,“好好。”又赧然一笑,“画屏姑娘,若是老夫人好转了,还请你在老夫人跟前替我美言几句,日后我定然不会忘了画屏姑娘的大恩。” 每个字都对上了!画屏一副“我早就知道你揣什么主意”的样子,随意点点头,眼皮一翻,转身就走。 若不是看在昨夜金锁的份上,她连院门都不会给秦姨娘进。 眼下正缺个打杂的,珍珠那个小蹄子出嫁,老夫人象征性陪了两个人过去,她这一时半会还真有点忙不过来。 画屏用起秦姨娘来,还真是顺手得很。 “好好看火,这里头炖的可是上好的参鸡汤,给老夫人驱寒的。”画屏撂下一句话急匆匆走了,她还得赶回老夫人身边伺候着。 秦姨娘收起脸上的谦卑温顺,冷冷注视着画屏的背影,一直盯到她消失在廊角后,从袖中摸出个瓷瓶。 瞥了眼四下无人,她揭开炖盅,霎时,一股独属于百年老参的醇厚香气混着鸡油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不死的,对自己倒是真舍得!这参须一看得有百年了,她可从来舍不得给夕儿花半个铜板。 怒火直冲脑门,秦姨娘眼中迸出近乎狂热的解脱。 她拔掉塞子,手腕一倾,将整瓶药粉尽数倾入锅中,雪白粉末瞬间藏入金黄油亮的鸡汤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一眼瞥见婆子往小厨房这边过来,秦姨娘迅速舀出一盅,端出温婉笑容,“老夫人吩咐了,说郡主也染了风寒,这上好的参鸡汤驱寒最是合适不过,让我给郡主院里送一碗去。” 往郡主院里送东西可是美差,郡主随手打赏点什么,都比老夫人一年指缝里漏下的还多。 况且这是婆母的关怀,郡主必会厚赏。 那婆子一听是这等油水丰厚的美差,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劈手便抢过秦姨娘手里的酸枝木托盘,嗓门洪亮地嚷嚷道:“我去我去!这等跑腿的活儿,怎好意思劳烦姨娘!” 婆子脚下生风溜得极快,片刻人影都没了。 秦姨娘抽出帕子,将空瓷瓶裹入其中,一并扔进灶膛,熊熊烈火瞬间吞没了罪证。 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唇角凝起一丝冰冷的笑。 “婆媳俩一块走,路上也好有个伴!” 第九十五章 比杏仁茶还苦的半生 这几日,沈园像是遭了什么诅咒,祸事接二连三的出。 先是郡主和老夫人相继病倒,整个沈园的上空,日日都弥漫着刺鼻又苦涩的药气。 那药味浓重而沉郁,透着散不去的哀伤之意,仿佛煎熬的不是药材,是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指望。闻着便教人掩鼻蹙眉,像是连心都被投进了药罐里,生生煎出了苦汁来。 可这药味落在秦姨娘鼻中,却比仙露琼浆还要沁人心脾。 她一生中最大的两块绊脚石,眼看就要被彻底铲除了。 秦姨娘早已修书一封,快马送回应天老家,请沈氏族中耆老速速入京。怕那帮老滑头偷奸耍滑,拖延误事,她特意在信中附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并许诺,若能如期抵达,另有重赏。 只待郡主与老虔婆一发丧,族中最高辈分的长者一到,她便要抱着儿子跪在梁王府前,求王爷做主,让夕儿承继沈家家业。 给她药的老爷确实许诺过,事成之后会帮她说服族中长老。可她等不及对方徐徐图之了。 之前她需要依仗对方,是因为仅仅铲除郡主还不够,必须靠他襄助才能搬开老虔婆这块绊脚石。 如今,那老虔婆就要和郡主一同上路了,她还等什么?! 夕儿是沈状元唯一的儿子,梁王素来疼爱郡主,而郡主与状元更是鹣鲽情深——王爷怎会不怜惜自己女儿至爱之人留下的这点骨血呢。 郡主人既死了,总该为女儿全个身后美名。 更何况,这点家业在堂堂王爷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于她而言,却是能保夕儿一生衣食无忧的凭仗。 郡主名下虽还有个寒丫头碍事,可她终究是个女儿身。郡主都没了,她还有什么依仗?! 梁王为她置办一份嫁妆,挑个好人家嫁出去便是了,难道她还妄想带走沈家的产业不成? 一旦出嫁,便是外姓人。沈氏族老绝不会坐视家产落入外嫁女之手! 她向来心慈,自会施舍些东西给沈寒,免得落人话柄。量那丫头也不敢多要,没了靠山,还不乖乖做个低头鹌鹑? 就如她这半生,看人眉眼高低,缩头夹尾地苦熬。 待到那时,沈园的宅邸、田产、金银,尽是夕儿的。那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便给了漫儿吧。 秦姨娘抿了口杏仁茶,只觉得心头漫起一股暖意,熨帖了她半生凄楚。她从前不知甜为何物,今日算是尝到了心头那一点点甜的滋味。 连这口苦苦涩涩的茶,喝起来也回味出一缕甘醇。 她的母亲不曾为她筹谋过什么,戏是唱红了,可银子是半分都没留给她。 母亲年轻时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名角,有过一段很是风光的日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母亲正当红时,却意外有了她。 她从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只说是个负心薄幸的人。 幼时她曾听戏班里的丫头们窃窃私语,说她父亲是当地的富户,出手阔绰,原本是许诺要将母亲接回去做个贵妾的。 可家中的母老虎不同意,说母亲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怎配和她一个乡绅嫡女共处同一屋檐? 因为父亲是入赘的——这桩事成了戏班子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父亲根本没有能力接回她们母女,连他自己也是在他人屋檐下仰人鼻息地苟活。 父亲离去时,只给母亲留下二百两银子,便举家迁回原籍。说是老家祠堂无人打理要回乡看守,实则就是那位正房太太,要彻底断了父亲的念想,把她们母女俩扔在江南任其自生自灭。 秦姨娘一想起来就满心酸楚。她连父亲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好在她的儿女比她幸运,他们不仅见过父亲,更未曾被父亲抛弃过。 母亲生了她后,身形走样,又因被父亲抛弃,哭得太多哭坏了嗓子,再不能登台唱戏,也不能再为戏班子赚钱。 曾经风头无两的戏班台柱,成了戏班的累赘。 老班主是个厚道人,念及母亲多年来为戏班赚了不少钱,没忍心撵走她。可戏班里的其他人却不这么想,她们妒恨母亲往日风光积怨已久,见她落魄便趁机作践。 母亲心高气傲,受不了戏班里的讥笑嘲讽和指指点点,带着她悄悄离开了。 这些年母亲也是小有积蓄,唱戏攒下的体己,父亲留下的银钱,原本足够她们母女度日。 可母亲太想寻个依靠,那个与她花前月下的男子,看似温和知冷知热,却是丝毫容不下她这个拖油瓶。 男子逼迫母亲在他与孩子之间做出抉择:要么随他而去,要么留下与女儿相守。 母亲选择跟她深爱的男子走。 临行前仓促之间,母亲将她以极低的价钱贱卖给了姜氏为奴。她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模样,便是与一脸刻薄的姜氏讨价还价的样子。 母亲口中,她乖巧伶俐又能吃苦耐劳,还硬逼着她当场唱了一支小曲,说她嗓子好,平日里能给主子唱曲解闷。 母亲当时哄骗她,只说将她寄放在大户人家暂住些时日,待自己安顿好后便来接她。 一晃多年,秦姨娘早已记不清母亲的容颜,也不知母亲后来过得如何。她被卖到姜氏这,起早贪黑,劳心劳力的侍奉姜氏,给姜氏打扇,给姜氏唱曲,给姜氏当出气筒,给姜氏当成压制郡主的棋子... 她忙得没时间去思念母亲,可她始终未等到母亲来接她。她知道自己是被母亲抛弃了。 父亲抛弃了她们娘俩,母亲又抛弃了她。 秦姨娘自那时便发过誓,此生她若能有自己的孩子,哪怕是死,她也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儿女都是债,她生的她自己还。 在她这一生中,只遇到过两个真正的好人。 一位是待她慈祥和蔼的老班主,会给她买小零嘴和花头绳。另一位,便是沈缙。 她知晓沈缙心中只有郡主,纳她不过是出于孝道和为沈家延续香火。可沈缙是把她当个人来看的,从来不曾嫌弃她有个戏子的娘,还会教她识字读书。 姜氏待她刻薄寡恩,而沈缙,却曾给过她一个家应有的温暖。 尽管十分短暂。 若是沈缙还在,她断不会允诺对方,做出谋害郡主之事。 说起来,郡主也是个好人,待她从不曾苛责嫌弃。若非郡主出手相护,夕儿早就被老虔婆给扔了。那时候,她对郡主心里是存着几分感激的。 只是郡主太高贵太过耀眼了,让人望而生畏,叫人看了狠狠嫉妒。 同为女子,她活的如同鞋底上的烂泥,任人随意践踏。郡主却能锦衣玉食,有夫君真心相待,有父亲宠爱关怀,受众人仰视尊敬,还有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的优渥生活。 这些,她苦苦熬了半辈子,一样也没有得到。 她这辈子算是望到头了,也无所谓了。可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过这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日子。 郡主是没做错什么,也未曾对不住她,可郡主挡了她儿子的路! 有郡主在,夕儿便绝无可能继承家业!郡主必定会将一切留给沈寒,她能从郡主眼中,看出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毫无保留、倾其所有的爱。 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别无选择。 “姨娘,”婢女匆匆进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姨娘,不好了!听说郡主病情加重,已然昏迷了。二姑娘都哭死过去好几回了!” “昏迷便昏迷呗,你慌什么。”秦姨娘慢条斯理地剥着蜜柑,一层一层,像是剥开她半生困苦的外壳,只留下甜如蜜的芯。 婢女被她冷冰冰的脸色和语气慑住,一时没敢说话。 静了片刻,秦姨娘忽地抬头,“只有郡主昏迷?老夫人那边呢?” “老夫人大安了呀!”婢女面露喜色,“老夫人进了几帖药,人已见好,头也不痛了,眼下都能下地走动了呢。” 整盘剥好的蜜柑,“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第九十六章 这一次目标是沈漫 “老夫人病好了?”秦姨娘尖声问道,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郡主都已昏迷不醒,那老虔婆怎会安然无恙?! “是呢。”婢女连连点头,只当秦姨娘这般失态是欢喜得过了头,“老夫人这会儿胃口大开,正嚷着让画屏姐姐把昨日的参鸡汤热了,说要喝上一大盅呢。” 秦姨娘猛地惊醒—— 是了,是了,她怎么忘了! 老虔婆一生病就沾不得油腻荤腥,那参鸡汤昨日定然一口未动。 可留到今日...照样也能送她上路! 只是,眼下这情形,却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按她的谋划,此刻郡主与老虔婆本该双双昏迷,正好由她出面主持大局,该封的口封死,该处理的人处理干净。 待到郡主和老虔婆相继离世,她便能顺理成章执掌沈园。 郡主和老虔婆皆是因风寒致死,谁又能怀疑到她头上? 可如今郡主先行倒下,老虔婆却安然无恙...这下计划全乱了,她心头似坠了千斤巨石,顿时心慌意乱。 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她得先去郡主那探探风声,可若只有她一人前去探病,未免太过扎眼。 “漫儿呢?快去叫她过来!”秦姨娘手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她攥紧拳头,努力稳住心神。 婢女战战兢兢地回话,“大姑娘正在房中歇息,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秦姨娘快步进屋,见沈漫窝在榻上,身上裹着绒毯,手里揣着暖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话本子,一动不动。沈夕大约是玩累了,竟直接在地上睡着了,地面寒凉,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听到脚步声,沈漫慌慌张张将话本子藏起。一抬头先对上秦姨娘铁青的脸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沈夕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她心下一急,脱口斥道,“玉簪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明明吩咐她哄夕哥儿午睡的!” 以往这些事都是珍珠来做。珍珠哄沈夕很有一套,沈夕也肯听她的,她从来不必操心。 可自从珍珠走了,这个玉簪笨手笨脚,怎么使都不顺手! 秦姨娘强压怒火,将沈夕抱到榻上盖好被子,这才硬邦邦地对沈漫道,“郡主病得厉害,随我去柔嘉阁探病。” 沈漫一脸不情愿,“阿娘你管郡主做什么?!这样巴巴凑上去,只怕连院门都进不去,平白惹人笑话!” 如今她走到哪儿,瞧见的都是讥讽的目光,听见的都是刺耳的闲言碎语,她只能窝在屋里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秦姨娘此刻心乱如麻,没心思同她软语商量,“快叫玉簪过来守着夕哥儿。若是她连个人看不住,回来我就扒了她的皮!” 果然不出沈漫所料,她们连柔嘉阁的院门都进不去。 秦姨娘低声下气地恳求,“劳烦妈妈通传一声,我们是来探望郡主...” 守门婆子不等她说完便冷硬打断,“刘嬷嬷吩咐了,梨溶院的人一律不准进。” 秦姨娘正要再说,就见溪雪红肿着眼急步走出来,一见她们母女,顿时拉下脸来,没好气地冲她开火,“你们来做什么?看我们姑娘的笑话吗?!” 秦姨娘一颗心像是被用力攥出了苦苦的杏仁汁,又酸又涩,那苦涩无处可流,翻涌着堵在心口。 昨日她在画屏面前忍气吞声,是存着隐忍蛰伏的最后一口气——她以为不需要再忍多久了,只要再忍过一次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还要继续低头。更可怕的是,此刻她心慌得连腿都在微微发抖。 沈漫气得浑身打颤,却被秦姨娘死死按住。 秦姨娘用身子严严实实挡住女儿怨愤的目光,一脸急切地说,“溪雪姑娘,我们是来探病的,心里实在担心得很,求您让我们进去瞧一眼吧?” 说罢就红了眼眶,溪雪还未答话,秦姨娘的泪珠已经一颗颗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溪雪白了她一眼,“哭什么哭,真晦气!姑娘命我多去请几位宫里的老御医来。也是奇了,原本郡主都能起身了,谁知用了碗参鸡汤,人就昏迷不醒了。” 秦姨娘心中先是一阵窃喜,随即却猛地一惊。 郡主服毒自是好事,只待她断气便可万事大吉。 郡主出身皇室,死后自然要体面风光地走。只要表面无异状,梁王决不会应允让人验尸。她下的毒便神不知鬼不觉。 可溪雪偏偏此刻要去请老御医!若在此时被瞧出端倪,顺势追查起那碗参鸡汤—— 如今安然无恙的老虔婆,便会立刻发现那是自己假借她的名义送去的! 到那时,一切就全都完了! 莫说是她自己活不成,就连夕儿和漫儿,怕也难逃一劫—— 不是被逐出府去,就是被发卖为奴。 秦姨娘又惊又怕,哭得情深意切,俨然一副悲痛欲绝、惊惧交加的模样。 溪雪不耐烦地狠狠瞪了秦姨娘一眼,“姨娘别再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这这号丧呢!” 秦姨娘被噎得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眼泪攒了半泡又不敢掉,只能吸着鼻子咽回去。 “怎么不见二姑娘?听闻她伤心过度,人都哭晕好几次了,”秦姨娘微微踮起脚,想看清院内的情形。 她擅长察言观色,此次来除了探听郡主情形,也是要从沈寒脸上分辨事情真假。 “姑娘自然是在守着郡主呀。”溪雪一激动,肩膀有意无意顶开院门,秦姨娘侧身刚好能看见院内:屋中帘子挑开了一半,几个婆子正架着哭得站都站不稳的沈寒。 虽然隔得有些远,但依然能瞧见她面容憔悴、双眼红肿,鬓发散乱,几缕青丝无力地垂在肩头与脸颊处,更添了几分凄楚无助。 院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不敢大声却悲悲切切的哭声。 看来郡主情况果真不妙,这般撕心裂肺的悲恸是决计装不出来的,看沈寒蓬头垢面、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知道了。 沈漫冷眼见母亲对一个小贱婢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心中又怒又羞,嫌恶地别过眼去。 溪雪不耐烦地撵人,“姨娘快走吧,杵在这碍眼有什么用?难不成站在这,郡主就能醒过来?!” 沈漫再忍不住,冲上前就要撕溪雪的嘴,“你个小贱婢张狂什么,唔...” 秦姨娘一把捂住她的嘴——漫儿就剩这张嘴不饶人了。 溪雪抱臂冷笑着看这对母女,“怎么,大姑娘还要责打奴婢不成?我可是二姑娘的婢女,还轮不到你们梨溶院的人来指手画脚。” 秦姨娘赶忙躬身:“溪雪姑娘误会了,误会了。漫儿也是急糊涂了,我们都担心郡主的病情。” 她心急如焚,眼下决计不能离开,得死死守在这里,等着郡主咽下最后一口气。 若是御医看出点什么,又或是这些丫头要去给老虔婆报信,她也好提前做准备。 秦姨娘一颗心七上八下,顾不得安慰沈漫,苦苦哀求着,“溪雪姑娘,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郡主,就让我们在这院门口守着,可好?” 沈漫实在看不下去,“阿娘,您在这吧,我回去看着弟弟。” 这破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住,要守让阿娘自己守! 不待秦姨娘回答,沈漫径直冲出去。 跑了几步她猛地顿住身形,回头只见母亲压根没注意到她,仍在唯唯诺诺地哀求溪雪,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甩袖,扭头就跑。 这窝囊气,她早就受够了。 院内,沈寒冷眼看着沈漫转身离去,冲溪雪微微点头。 溪雪会意,冷声丢下一句“姨娘就在这待着别动”,便转身匆匆离去。 她们的目标,正是负气而去的沈漫。 第九十七章 打得真是痛快 沈漫怒火冲天,几乎是冲撞着一路奔回梨溶院。 此刻她只想逃回房中,用锦帐将自己死死裹紧,痛哭一场。 一进屋,就见玉簪正一脸不耐地喂沈夕吃肉粥。沈夕手里抓着玫瑰酥饼,大大咬了一口,一见沈漫进来,立刻高高举起,含糊不清地嚷着:“姐...姐...姐...” 他嘴里塞满了粥和饼屑,一开口,混着唾沫的残渣就喷了几滴在玉簪脸上。玉簪强忍着恶心,拿帕子擦去。 沈漫压根理都没理,一头就栽进榻里。 整日对着这个傻子,她简直要憋疯了。 玉簪见沈漫脸色阴沉,没敢吱声,连喂粥的动作也停了。沈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见玉簪放下碗,急得举手比划还要吃,咿咿呀呀含糊不清。 玉簪眼珠一转,轻轻拽了拽沈夕,朝沈漫的方向努嘴。大姑娘既然回来了,这傻子自然该交给她。 沈夕这几日与沈漫形影不离,早已将她视作和娘一般亲近的人,他几步蹦到沈漫跟前,伸手就拽她的袖子,嘟囔着:“姐...玩...” 他是想让沈漫陪他玩。 沈漫本不想理睬,一扭头,却看见袖袍上赫然几个油乎乎的手指印——那是沈夕刚抓过的玫瑰酥饼的油脂和玫瑰汁。 “啊——” 沈漫尖声大叫,一把将身前的沈夕狠狠推开。 她就这么一件新衣裳,上头的缠枝纹是用金线绣的!头一回上身,就被沈夕这个该死的傻子弄脏了! 沈夕被她猛地一推,后背重重磕在桌案角上,又一屁股跌坐在地,疼得脸皱成一团,放声大哭起来。 哭了两声,又将手里攥着的半块玫瑰酥饼往嘴里塞。 哭声断断续续、呜呜咽咽,那声音黏黏糊糊,听在沈漫耳中格外刺耳。心底那簇火苗非但未灭,反像是又被泼了整桶的桐油,烈焰瞬间腾起半天高。 “不许哭!闭嘴!”沈漫失控大吼。 “哭什么哭!还嫌我们不够惨吗?整日里除了吃就是哭!你这个该死的傻子,活着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你死了干净!” 这傻子能帮她什么?除了丢人现眼、拖累她,一无是处。 沈漫心里恨得发痛,委屈得想哭,更憋屈得难受。 她一个体体面面的官家小姐,如今竟沦落到要看家里贱婢和粗使婆子的脸色,甚至被她们掌掴嗤笑,却无力反抗。 活像砧板上的肉,眼睁睁看着那些大字不识的粗妇一刀刀将自己剁碎,她除了尖叫、发狂、痛哭,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夕被沈漫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破了胆,张大了嘴哭得更凶。嘴里的酥饼还没嚼完,唾沫混着饼渣四处飞溅,口齿不清地叫嚷着,似乎是在喊娘。 玉簪一声不吭缩到角落里——她早照顾这傻子照顾得烦了,正好让二姑娘骂骂他,自己也出口恶气。 沈漫被沈夕一声声含糊叫娘彻底激怒,她冲到桌前,将桌上的酥饼和吃食全都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瓷盘。 玫瑰酥饼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玫瑰酥饼是沈夕最爱吃的点心。 这半个月来她食不下咽,她喜欢的乳酪酥阿娘从未做过,却日日吩咐给沈夕做玫瑰酥饼。 沈漫一脚狠狠踩上滚落的酥饼,用力碾碎:“吃吃吃,让你吃!你这个该死的傻子,有什么脸白吃白喝!” 沈漫使尽全身力气,每一脚踩踏碾碎的仿佛不是玫瑰酥饼,是沈寒的脸,珍珠的脸,沈夕的脸。 酥饼里的玫瑰夹心被碾压出来,一地猩红黏腻的汁液,像是把她恨的人碾成了碎片。 她被罚跪抄经,在慈清堂挨饿受冻,可沈寒那贱人却安然无恙,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 祖母骂她,阿娘怪她,连这该死的傻子也要拖累她。 他一哭闹,就全是她的错。 凭什么?!凭什么?! 傻子了不起吗?傻子就该被宠上天吗?难道她也要变成个傻子,才能被阿娘捧在手心里疼? 沈夕这傻子闯了多少祸,阿娘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她不过失手一次,就被阿娘骂作是废物。 她是废物,那沈夕这傻子是什么?阿娘自己又是什么? 天天被祖母骂得一无是处,连下人都看不起阿娘,她都没嫌弃过,阿娘倒先嫌弃起她来了。 沈夕见自己最心爱的吃食被踩得粉碎,嚎啕大哭着爬过去,伸手便想抓住沈漫的脚。 沈漫抬脚就踹,“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沈夕被踹得仰面跌倒在地,这一脚极重,他疼得眉眼都拧在一起,口中不住地哭喊,“娘...娘...”那哀哀的哭声里混着股孩提般的无助,听得人心里发酸。 一听到沈夕哭闹叫娘,沈漫就想起自己无端受的责骂。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沈夕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 “啪——啪——” 沈夕被打懵了,张着嘴呆呆望着沈漫,眼角的泪流得更凶。 玉簪也看懵了。 天爷,大姑娘居然打了少爷! 少爷从小到大被秦姨娘捧在手心里,别说打耳光,就是掉根头发,丫鬟都要受罚。 从来没人打过少爷的脸,更何况是亲姐姐动手。 沈漫看见沈夕白胖的脸上迅速浮起红肿的掌印,心中积压的委屈和怨气仿佛找到了出口泄去大半,又通畅又痛快。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阿娘不是最宝贝这傻儿子吗!不是为这傻子吼她骂她吗!不是因她没去看这傻子而日日责怪她吗! 为了赎回这傻子,掏空了她的妆奁匣子,她就是哭瞎了眼阿娘也不在乎,只要换回这傻子! 这个傻子到底有什么好?能顶什么用! 沈漫心中止不住的狂喜——阿娘连根头发都舍不得碰的傻子,今日被她狠狠打了! 玉簪最先回过神,连忙冲到沈漫身边,凑近才看清,沈漫下手极重,沈夕的嘴角被打裂了,缓缓渗着血丝,两边脸肿得老高,脸颊上还有几道指甲刮出的血痕! 这下糟了! 沈漫有些慌,要是阿娘回来看到沈夕脸上的巴掌印,怎么办?! 一眼就瞪向玉簪,玉簪瞬间读懂她的意思,心底一凉,大姑娘这是要她来顶罪,把打沈夕的事推到她头上。 玉簪求饶的话还未出口,就听院里闹哄哄的。她快步出去探看,片刻后匆匆折返,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姑娘,听说梁王府送了好东西来,也有梨溶院的份例,里头还有少爷最眼馋的拖摇木马,和一套巴掌大的彩绘泥人。” 一听见“梁王府”、“好东西”,沈漫全然忘记刚打了沈夕的慌张,拧着发光的眼扭身就要往院里冲。 玉簪拦住她,补了一句:“姑娘别急!从前都直接抬咱们院里,可这回老夫人发了话,因郡主病着,所有东西都先抬去慈清堂过了目再分!” 一听好东西被半道截去了,沈漫顿时急红了眼——这若是去迟了,什么好物件岂不全叫祖母挑完了!她二话不说,转身便要往慈清堂冲。 玉簪忙拽住她的衣袖,“姑娘,得带上少爷一同去啊!”这个贪婪愚蠢的沈漫,竟真信梁王府还会给她们送东西。幸好秦姨娘这会不在,否则这谎话当场就得拆穿。 “我们自己去便是。带上这傻子,平白惹祖母厌烦。”沈漫多看沈夕一眼都不耐烦。 玉簪急得跺脚,“不行呀!姨娘吩咐了要您时刻守着少爷。若她回来见不着您,又看见少爷脸上的巴掌印...您想想怎么交代?” 对!绝不能让阿娘察觉她打了这傻子! 方才还凶似恶鬼的沈漫,此刻慌得四下打转,玉簪心底暗啐,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货色。 玉簪轻声劝道:“姑娘,咱们不如就借着给少爷挑几样玩意儿的名头,带他一同去慈清堂。在那儿多磨蹭些时辰,拖到入夜再回。届时印子淡了,少爷睡熟了不哭不闹,姨娘自然瞧不出端倪...” 沈漫咬了咬牙,冷冷的看向缩在一角只敢低声抽噎的沈夕。 第九十八章 那盅汤被沈夕喝了 玉簪的话,精准刺入沈漫的死穴。 是了,她可以不在乎这个傻子,但阿娘将他视若性命。 阿娘再三交代,万万不能让弟弟有任何闪失,否则,她将一无所有! 虽然沈园的一切要如何才能拿到手,阿娘并未细说,但沈漫确信——若阿娘知晓她打了弟弟,定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所有承诺。 上回她已真切领教过,阿娘对她能有多心狠! 阿娘说对她心寒?!真是笑话!她对阿娘又何尝不是心如死灰! 沈漫冷眼瞧着沈夕呜咽着在地上爬,从碎饼渣堆里抠出小半块没有被碾成粉末的脏兮兮的玫瑰酥饼,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走近几步,“夕哥儿,别捡了,脏死了,”她示意玉簪过来给沈夕擦擦,“姐姐带你去祖母那儿玩,好不好?” 沈漫耐着所剩无几的性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阿娘往日那般温柔,“祖母那有鸡腿吃,还有夕哥儿喜欢的好多物件,咱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哄傻子还不简单吗,从前阿娘都是这般哄他。 谁知沈夕一听祖母二字,猛地一颤,呜咽着直往桌下钻,惊恐地一迭声喊“娘!娘!” 沈漫最后一点耐心耗尽,将他从桌底硬拽出来,厉声大吼,“不许哭!不许闹!乖乖跟我走,再敢出一声,我现在就打死你!” 沈夕吓得浑身僵直,连抽泣都死死憋住,任由玉簪胡乱给他擦净脸,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一件干净的,便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玉簪盯着沈漫那急不可耐的背影,心底只想嗤笑。 溪雪姐姐吩咐了,务必让沈漫带着沈夕一同去慈清堂。玉簪捏了捏袖中沉甸甸的荷包,虽然她不知这是何意,但她只管听吩咐拿银子。 她算看透了,跟着沈漫是没有任何前程的,还会随时随地被她随手拿来牺牲。 投靠二姑娘,或者像珍珠那般攀上高枝,或者能得一封厚赏,怎么都不亏。 沈漫因首饰被姨娘拿走了,三天两头变着法克扣她们的月钱,拿来贴补自己去打新首饰。 拢共没几个月钱,被她扣的七零八落,一个月下来等于白干。 呸—— 这种主子,真是开了眼界。 一踏进慈清堂院子,沈漫就见仆妇们匆匆忙忙往外走,像是急着去搬什么东西。 慈清堂内,姜氏刚吩咐画屏摆饭,就见沈漫带着玉簪,连推带搡地将瑟缩的沈夕弄了进来,眉头当即拧起。 沈漫迫不及待,一进正屋径直跪下,嗓音清甜动人,“祖母,漫儿来给您请安了。您身子可大安了?” 见姜氏面色不豫,沈漫满口奉承,“郡主大安了!听说是喝了祖母您送过去的参鸡汤才好的。要漫儿说,还是祖母您福泽深厚,福寿双全,郡主这分明是沾了您天大的福气才好的呀!” 这番直白又甜腻的马屁,拍得姜氏颇为受用,若说沈漫还有什么长处,也就是这张嘴了。 不过—— 姜氏疑惑的拧眉,“我几时给郡主送过鸡汤?” 那盅用百年老参熬的汤,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怎会送去给郡主? 姜氏正待细问,画屏端着托盘急匆匆进来,声音愤愤地,慌张又颤抖:“老夫人,这汤...不知是哪个腌臜货往里撒了脏东西,怕是没法喝了!” 姜氏探头一看,只见金黄油亮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颗粒,瞧着就令人作呕。 “混账东西!”姜氏勃然大怒,“这里头放的可是百年老参!画屏,让你看个火,你都看出什么了?!” 提到看火,画屏心里咯噔一下——她曾经让秦姨娘帮看火来着! 可她现在不敢提,莫说私下放人进院子她要受罚,若老夫人深究下去,那小金锁的事必定败露... 到那时,非但到手的金锁要飞,只怕一顿重罚更是逃不掉! 画屏低头仔细嗅了嗅,稍松了口气,“老夫人,像是...黑芝麻粉。” 姜氏嫌恶地别开脸,“整个沈园谁人不知我闻不得黑芝麻的味,谁这么大胆敢往我汤里放?!”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干! 画屏咬牙切齿,定是秦姨娘那下贱戏子因金锁的事怀恨在心,故意使绊子让她挨骂! 贱人,你给我等着! 好好的一盅参鸡汤就这么毁了,姜氏气得怒骂,画屏瑟缩着头一声不敢吭。 沈夕被拖进屋后,就一直蜷缩角落里不敢出声,这地方对他而言像是有什么恐怖的记忆,让他尽可能把自己藏起来。 晚饭只吃了几口就被拖过来,他原本就肚子饿,忽然闻到一股坚果焦香与鸡汤鲜香混合的甜香,勾得他舔了舔嘴唇,不自觉地发出细微的啊...啊...声。 声音虽轻,却被狼狈心烦的画屏捕捉到了。 “快端去倒了!”姜氏骂累了,连连挥手,“看着就恶心!真是暴殄天物,白费了我的好东西。” 画屏眼珠一转,整治那贱人的机会来了。 “老夫人,”画屏凑近,“这汤倒了实在可惜,里头都是好东西。不如...赏给少爷喝?少爷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好的汤呢。” 画屏声音虽不大,但屋中人是听得一清二楚。 沈漫从脸颊红到耳根,羞愤难当,这傻子生来就是克她的,处处让她丢人现眼。 姜氏瞟了一眼沈漫的窘态,又斜睨着角落里的沈夕,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笑,“不错...这碗脏了的汤,正好赏给那个脏兮兮的傻子喝。” 画屏掩口,几乎要笑出声。 老夫人对沈夕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不单是厌弃一个痴傻儿,更是对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竟流出如此不堪血脉的——一种彻底的憎恶与否定。 老夫人从未承认过沈夕是沈状元的儿子。 画屏端着炖盅走到沈夕面前,香气诱得沈夕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又因为害怕,只敢轻手轻脚的爬。 沈漫狠狠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温暖的坚果油脂香混着鸡汤的鲜香,勾得沈夕肚子一阵咕噜噜的叫,他伸手就去够画屏手中的托盘。 画屏嗤笑着,就在沈夕的手指即将碰到托盘边缘时,猛地挪开,看着沈夕又渴望又憋着想哭的可怜样子,心下只觉得大快。 “少爷,让你姐姐喂好不好?”画屏笑吟吟地逗他。 沈夕许是饿得厉害,忙不迭点头。 画屏顺势将炖盅递给沈漫,语带讥讽:“二姑娘,还是您来吧。少爷认生,不肯让奴婢伺候呢。” 画屏的讥讽戳痛沈漫的自尊心,她一把夺过炖盅,一眼就看见黑乎乎的浑浊鸡汤。 一股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这么恶心的东西,正好给沈夕喝。 打了那两巴掌后,她觉得心里痛快多了,连日来的委屈和憋闷也疏散了不少。 原来折磨沈夕,想到阿娘会如何心疼,她就感到一阵酣畅淋漓的痛快。 “夕哥儿,过来,”沈漫冷着声命令。 沈夕忍着害怕爬到沈漫面前,对上她凶狠的目光,死死憋住气,连抽泣都不敢。 沈漫嫌弃沈夕身上脏,伸脚将他蹬远了些,“张大嘴!” 沈夕脸肿得老高,一咧嘴就疼得他直抽气,可肚子实在饿得难受,他忍着痛,把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勺,又一勺。沈漫几乎不等他咽下,便粗暴地将汤水接连倒进他嘴里。 沈夕被呛得眼泪直流,又太想吃了,只能狼狈贪婪地大口吞咽。 画屏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咚——” 秦姨娘魂飞魄散地跌撞进慈清堂,肩膀重重磕在门框上也浑然不觉。 她抬眼就看见沈漫手边那盅印着子孙满堂纹样的炖盅,正是昨日她下了毒的那一盅! 此刻,炖盅里的汤,正在被她的女儿,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儿子的嘴里! “不——!!!” 秦姨娘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疯了一般扑了过去。 第九十九章 神童变成了痴傻儿 秦姨娘千算万算,却万万没算到——那碗催命毒汤,竟是由亲生女儿喂到了儿子唇边。 她放下身为母亲的尊严,苦苦哀求过女儿,也用利益诱惑过女儿。她只求沈漫不出院门,寸步不离地守着沈夕。 只要别离开梨溶院,便什么事都没有。 哪怕是东窗事发,即便她被打杀,也会一口咬死儿女全然无辜。由她一人顶下所有罪责,至少能换得两个孩子活命。 可当她揣着满心惶恐从郡主处回来,一进门却看不见两个孩子,心中的不安如荒草疯长,瞬间吞没了她的心神。 她揪住婢女急问,婢女笑吟吟地说,“大姑娘带着少爷去慈清堂了——” 慈清堂... 秦姨娘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漫儿怎会带夕儿去慈清堂?!老虔婆从来不见夕儿的,漫儿怎会带他去那儿??! “去做什么?”她声音发抖,几乎站不稳。 婢女还以为她是担心老夫人责骂,连声道,“听说梁王府送了东西过来,大姑娘是去领咱们院的份例了。” 秦姨娘如遭雷击——梁王绝不可能送东西给她们! 莫名的恐慌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她发疯般冲出梨溶院,此刻她只想立刻见到儿子,完全没办法思考。 那盅毒汤,老虔婆昨日还未曾入口—— 秦姨娘跌跌撞撞扑进屋内,用力推开沈漫,伸手将正在努力喝汤的沈夕一把扯到身边。 沈夕还在大口吞咽鸡汤,就被一股蛮力扯了过去,他吓得刚要哭喊,一见是娘,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下,顿时咧着裂开的嘴角,放声哭叫,“娘...娘...” 他伸手紧紧搂着秦姨娘,哭得惶惶不安又颤抖颤栗,哭声凄厉,像是一口气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全都哭出来,听着格外凄凉。 沈漫吓得半死,与画屏一起直直往后缩。阿娘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下她打沈夕的事瞒不住了!沈夕哭得这般委屈,定要告她的状! 谁知沈夕惊天动地的哭声只持续了一瞬,便渐渐低弱下去。他的头和手臂软软垂下,就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陷入深睡般瘫在秦姨娘怀中。 秦姨娘顾不上细看儿子红肿的脸和挂着血丝的嘴角,发疯似的捏开他的嘴,伸手进去抠挖喉咙,另一只手拽着他拼命摇晃,“夕儿,吐!吐出来...快吐出来啊!” 满屋子的人全都愣住了,不知道秦姨娘到底在干什么,就听她一声高过一声凄厉的嘶喊。 沈漫呆呆望着她,“阿娘...”就算是加了黑芝麻的鸡汤,也不至于要吐出来吧。 任秦姨娘如何抠挖摇晃,沈夕都毫无反应,整个人像是睡着了一般,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秦姨娘状若疯癫般大叫沈夕的名字,满脸的泪像决堤的海水,巨大的悲恸瞬间汹涌席卷了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又一次后悔了!她为何会再信沈漫一次!她应该将夕儿牢牢守在身边寸步不离! 这是她第二次,痛彻心扉地后悔! 那年夕儿将满三岁,聪明伶俐,《三字经》早已倒背如流,就连先生才开始讲授的《千字文》,他也能背个七七八八。 人人都夸不愧是沈状元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天资聪颖,三岁看老,这一看就是状元苗子。 那是她此生最为骄傲的时光,听到的都是夸耀与奉承,见到的都是赞许与羡慕。 她从未想过,她这般卑贱的出身,竟能生育出如此聪慧的儿子。她甚至想过,若是当年狠心抛弃她的母亲,看见自己的外孙这般出色,会作何感想。 这份忘乎所以的骄傲,在姜氏扬言要将沈夕送到郡主膝下抚养时,变成了惊惧恐慌。 沈状元在世时,姜氏还存着一丝郡主兴许哪日也会有喜的指望。可沈状元一过身,指望就变成了绝望。 姜氏说沈夕瞧着是个有出息的,得由郡主亲自抚养。郡主高贵大方,知书达理,能为沈夕延请大儒教授学识,能用银钱人脉为沈夕铺就成才之路。 只是有一点—— 沈夕只能是郡主的儿子,与她秦离离再无瓜葛。 姜氏的原话是——“即便是做郡主的养子,也比戏子的儿子,强过百倍千倍!” 秦姨娘听完都要发疯了,那是她的亲骨肉,怎能让人夺走? 往后夕儿不会再叫她娘,不会再亲亲热热地窝在她怀里听故事,甚至不会再记得她!他眼中只会有那个高贵的郡主母亲,就连将来得个诰命荣光,也落不到她头上。 她跪地苦苦哀求姜氏,不要夺走她的儿子,她就这么点指望了。 姜氏只会出言讥讽她,“你只是个戏子出身的奴婢,就连王府里得脸的嬷嬷,出身都比你好,你竟敢妄想亲自抚养状元的儿子?!凭你也配?!” “你该好好谢谢我!你儿子能有郡主亲自抚养,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你们秦家八辈子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造化,是沾了我前世今生的福气!” “你个蠢货!沈夕跟着你能有什么前程?他若是将来入朝做官,被人知道他有个戏子奴婢出身的娘,岂不让人笑死!” “有郡主扶持,他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你该回屋烧高香磕头谢恩才是,这是天大的福分!” 什么狗屁福分!夺走她的亲生儿子,还让她感恩戴德??! 沈夕是姓沈的,难道不记在郡主名下,就不是沈状元的儿子了? 夕儿如此聪慧过人,郡主即便不亲手抚养,也一样可以帮衬夕儿,襄助他光耀门楣,为何非要夺走她唯一的指望? 秦姨娘哭得几度昏厥,她养自己的亲儿子有什么不对?! 那是她最最宝贝的儿子呀!她每日每夜都要看无数遍,她做梦都没敢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可姜氏这个该死的老虔婆却铁了心,坚持要将沈夕交给郡主抚养,还威胁她不许闹事,否则就将她撵出门,让她永远都见不到儿子! 见她哭闹不止,老虔婆索性下令:待沈夕满三岁就搬去郡主院中,让她搬到慈清堂去,以后就跟着自己住。 摆明就是盯着她一举一动,断绝她与儿子的往来。 夕儿还那么小,若是久久见不到她,岂不是会把她这个亲娘给忘了? 老虔婆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沈夕只认得郡主,不记得她这个卑贱的亲娘! 正当她愁得头发都白了时,事情迎来了转机——那日漫儿带着夕儿出去玩,回来时夕儿浑身湿透,嗓子也哑了,时不时还要咳上几声,一入夜便发起了高热。 婢女无意一句,“少爷病了,明日就不能去给郡主请安了吧,”瞬间点醒了她。 若是夕儿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郡主自然就养不了他。 郡主自个身子都不好,膝下还有个小沈寒,怎能再养一个病歪歪的孩子? 那她就能将夕儿留在身边,直到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读书入仕... 可她没想到,夕儿永远停在了三岁。 那夜她冒雨冲至郡主院前,拼命捶门,大声哭喊着夕儿不行了,求郡主救命。 夕儿染了风寒发高热,大夫开的药,她全都偷偷倒了。幼时她在戏班里听过,请红衣巫婆跳神烧衣就能驱百病,她还求了西观道士画的五雷符,压在夕儿枕下赎命。 可这些通通不管用! 夕儿病势越来越糟糕,身子烫得像烙铁,烧得人神志不清,昏迷中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含糊音,连“娘”都唤不清。 直到夕儿开始浑身抽搐,她彻底慌了神,只能去求郡主。郡主很快把大夫请来,可夕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大夫说他发热太久,烧坏了脑子。 夕儿从此就变成一个痴傻儿,只会唤娘,再也背不出《三字经》。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夕儿是从一个人人夸赞的神童,被她生生耽误成了一个前程尽毁的废人。 每每想起,那蚀骨的懊悔与愧疚,就如刀片一直在翻绞,将她的心头肉绞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秦氏,你在发什么疯!” 姜氏一声怒喝,哭得神魂俱散的秦姨娘,被骤然唤醒。 第一百章 秦姨娘疯了 秦姨娘泪眼滂沱,似七魂八窍都飘离了身体,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手上却一直未停,徒劳地掐着,捏着,晃着怀里的沈夕,可儿子却再无声息,如同沉入了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长眠。 沈漫见姜氏面色铁青,生怕又像上次一样被锁进偏院,急忙上前拉扯已经呆傻木然的秦姨娘,“阿娘!阿娘!祖母叫您呢,您怎么了?” 阿娘自从进屋后就跟疯了一样,不过是一碗掺了黑芝麻的鸡汤,又不是毒药! 秦姨娘猛地甩开她,双目赤红,颤抖着指向她,“你干的好事!” 沈漫吓得僵住,秦姨娘却好似看不见她,魔怔般继续摇晃着沈夕,“夕儿...儿啊...你醒醒...醒了就好了,醒了就能把那些脏东西吐出来了...” 姜氏已极不耐烦,“秦氏,你闹够了没有?我赏给这傻子喝碗上好的鸡汤,你在这儿撒什么泼!” 秦姨娘猛地扭头瞪向姜氏,眼神狰狞凶残,似恶鬼吃人,姜氏被骇得心头一悸,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秦氏。 沈漫怕被责罚,扯住秦姨娘的衣袖急急解释,“阿娘,这汤只是加了黑芝麻,只是瞧着恶心,喝起来并没——” “啪!” 秦姨娘狠狠甩了沈漫一记耳光,像一头绝望的母兽般冲她嘶吼:“你知不知道,这汤有毒!” 全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漫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秦姨娘,“有毒”二字就如两支利箭,穿透她的身体,将她的神魂死死钉在地上。 有毒??! 沈漫忽然明白阿娘先前承诺的是什么意思——沈园的一切,绫罗绸缎,宅子水田,金玉珠宝,应有尽有... 原来阿娘是要毒死祖母后,霸占整个沈园? 不不不,不止祖母...还有郡主!这碗汤,郡主那儿也有一份! 天哪! 沈漫要昏过去了,阿娘是不是疯了?竟敢毒杀郡主与祖母?? 她还有什么活路?即便活下来,她还有什么前程呀?! 阿娘为了让这傻子承袭家业,居然不惜铤而走险,拿她的性命和前程一并押了去搏! 就算今日让阿娘得手了,来日若被梁王查出什么端倪,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岂止是死,她们三人怕是要被碎尸万段! 阿娘怎么会蠢到去闯这塌天大祸?! 沈漫从惊吓到惊惧再转为惊怒—— 阿娘会! 阿娘为了这个傻弟弟,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都能舍弃!连她这个女儿也可以不要! 沈漫还未开口,姜氏已厉声发问,“秦氏,你方才说什么?” 她没听错吧?有毒?谁下的毒?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郡主的婆母下毒??! 秦姨娘已经神情恍惚,耳中嗡鸣作响,听不清姜氏在说什么。眼中一片混沌模糊,依稀只看见她那张刻薄寡恩的嘴一开一合。 她努力眨眼想要看清楚,姜氏的嘴只要张开,就会吐出刺心刮骨的刀子。 不过——姜氏很快就再也张不开嘴了。 只要姜氏喝了汤,就再也不能辱骂折磨她了! 秦姨娘忽地笑了起来,抖得牙齿乱撞,齿关咔咔作响。许是方才跑得太急太疯,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发髻散了一半,头上的钗环早已不见踪影,绣鞋只剩下一只,云袜上已经沾满了泥浆。 “我说——这碗汤有毒!有毒!老虔婆,你听清了吗?!”秦姨娘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她将沈夕轻轻放平,抽出雪白的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血污与汤汁,理好被揪乱的衣襟。 “夕儿,你就这么无声无息走了...也好。”秦姨娘的泪珠滴滴坠落儿子的脸颊上,“往后,再也没人叫你傻子,再也没人嫌弃你,再也没人能把你随手就扔了。” “来世,你一定要投个好人家。选个慈爱的祖母,康健的父亲,高贵的母亲,温柔的姐姐...万万不能再选我这种戏子出身的娘,这辈子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只受尽了折辱。” “是阿娘不好...阿娘应该亲自守着你。你那没心肝的姐姐,从未将你当成亲弟弟。你那刻薄寡恩的祖母,更是从未将你当成亲孙子。这世上,你从来只有阿娘一人。孩子,你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定要顺顺利利,大富大贵。” “是阿娘不好...当初若不是阿娘拖延你的病情,如今你早就是郡主的儿子,是沈园的主人,是沈氏一族的希望,所有人都会尊着你,敬着你,没人敢捆你,打你,骂你。” “是阿娘不好...阿娘不该犹豫不决,阿娘应该早早下手,毒死这个毒妇!”秦姨娘抬起头,怨毒般地盯着姜氏,“毒死她,就没人再虐待你了。” 整个屋内低低地回荡着秦姨娘的喃喃自语,字字发狠,句句淬毒,听得人毛骨悚然。 姜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不可遏,“秦氏!你竟敢下毒?!你活腻了吗?!” 秦姨娘猛地站起身,生平第一次挺直脊背,昂首对着姜氏,眼中恶意粘稠,嘶声吼回去:“有何不敢?!你这黑心肝的老娼妇,我早恨不得你死了!” 见姜氏惊怒交加的模样,秦姨娘只觉心头麻木,她的心头肉已经被割了,她的心随夕儿一同死了。 她如今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顾忌,什么都敢说! 横竖不过一条命! 她的命生来就贱,就不值钱,就能任由人随意抛弃,随意割舍! 秦姨娘抬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里鲜血淋漓。 她方才跑得惶急,在院门口的石子路上摔破了手,此时血水混着泪水,从下颌直抹到鬓角,半张脸血污狼藉,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看着狰狞可怖。 “可惜啊可惜...”秦姨娘笑得癫狂,“哈哈哈...太可惜了!” 姜氏被秦姨娘的疯癫状一时惊住,“可惜什么?” 秦姨娘歪着头,斜着眼诡异地看姜氏,“自然是可惜...你的好媳妇了呀。” “哈哈哈...”秦姨娘笑眯了眼,伸出食指一点姜氏,“死老婆子,你以后没依仗啦!看你怎么活!你活不长啦!哈哈哈哈!” 沈漫冲上来死死捂住秦姨娘的嘴,“阿娘,您没了弟弟还有我呀!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呀!”阿娘这是要让她们母女为弟弟陪葬吗?! 谋害郡主的事,万万不能说呀! 秦姨娘张口狠狠咬下,一口下去沈漫的手指顿时见了血。 “啊——”沈漫吃痛大叫,甩开秦姨娘,怒气冲上颅顶,“阿娘,你是不是真疯了!” 秦姨娘冷冷看着她,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你弟弟死了,你也别活了。咱们娘三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伴。” 沈漫还未开口,姜氏厉声质问,“秦氏!你究竟做了什么?!” 秦姨娘无视女儿哀求的目光,一字一顿,如敲丧钟,“这碗毒汤——你儿媳也喝了!是以你的名义送去的!老虔婆,毒杀郡主,你怕是要被千刀万剐!下了阎罗殿还要滚油锅、遭分尸!死无全尸,连鬼都做不全!” “哈哈哈哈——” 姜氏骇然失色,猛地起身,“你!你竟敢毒杀郡主!” “是-你-毒-杀!”秦姨娘拍手雀跃,笑得直不起腰,“这碗汤是婆母送去的关怀,自然要算到你头上。” “哎呀...嘻嘻嘻...”秦姨娘嬉笑着晃悠那块染血的帕子,“算算时辰,你那高贵的儿媳...怕是已经咽气了吧!” “老虔婆,你等着下地狱吧!”秦姨娘眼中鬼火熊熊,恶狠狠地冲着姜氏龇牙嘶吼。 门外传来一管清冷好听的声音,“谁说郡主咽气了?!” 秦姨娘猛地回头—— 沈寒步履从容,浅笑吟吟,她身旁赫然是本该毙命的郡主,郡主眉眼沉静,容色无恙,完全不似大病一场又中毒的模样。 秦姨娘还未反应过来,一声短促又熟悉的呛咳声响起。 地上躺着的沈夕,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你们不知道自己儿子过敏吗 “夕儿。”秦姨娘像是三魂六魄忽然归位,猛地扑过去,颤抖着将呛咳不止的沈夕箍在怀里。 “咳...咳...”沈夕缓过气,湿漉漉的眼睛一睁开,就撞见不远处沈漫惊恐不定的脸,他猛地一哆嗦,整张脸埋进秦姨娘怀中,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哭得更凶。 秦姨娘嗓音劈裂,唤沈夕的声音暗哑难辨,她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中。 “娘...疼...”沈夕并不稚嫩的嗓子,发出稚童般的呜咽。他拽着秦姨娘的衣袖,委屈地指着自己肿起的嘴角,咿呀比划。 秦姨娘胡乱用袖子抹去眼泪,双手小心翼翼捧起儿子的脸,将额头轻轻贴上去——这是幼时她与夕儿的暗语,诉说着:娘来了,别怕。 被熟悉的暗语唤醒记忆,沈夕果然渐渐止了哭,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指着秦姨娘含混地喊:“娘...娘...” 秦姨娘泪如雨下,此刻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儿子活着。 “捆起来。”沈寒吩咐一声,膀大腰圆的婆子们立刻一拥而上,将秦姨娘按倒在地。 刚被安抚好的沈夕骤然被扯离亲娘怀抱,眼见亲娘被反扭双臂,婆子们拿出麻绳——上回的恐惧记忆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抱住秦姨娘的手臂,身子跟着她被拖拽着向前挪动,哭喊着:“娘——!” 秦姨娘被死死压在地上,徒劳地用脸颊去够儿子,却连衣角都蹭不到。她目眦欲裂地瞪向沈寒,嘶声厉吼:“沈寒,你好狠的心,夕儿是你的亲弟弟,你居然对他下药?!” 秦姨娘没料到,沈夕一听到“沈寒”二字,哭声竟戛然而止。他顺着秦姨娘的视线望去,竟咧开嘴笑了,屁股一顶笨拙地爬起来,摇摇晃晃扑向沈寒,拉住她的衣袖,含糊道:“姐...姐...”他指着自己的嘴,向她委屈地“啊啊”诉苦。 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对着沈寒绽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这份全然依赖,像是看到了比亲娘还亲的人。 沈漫一眼瞥见,只觉一股酸意直冲头顶,刺得眼眶发红,这傻子几时跟沈寒关系这般好?都没见他对自己这个亲姐姐这般笑过! “夕——”秦姨娘的嘶吼被婆子一掌捂回喉咙里。 沈寒抽出帕子,轻柔地擦去沈夕脸上的泪痕和污渍,笑容温软,“夕哥儿饿了吧?让溪雪姐姐带你去吃刚出炉的玫瑰酥饼和卤得香香的卤肉,好不好?” 沈夕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欢喜地拍手蹦跳,“吃...吃!” 秦姨娘愣住了,鼻头微微发酸,眼底漫上一层水雾。沈寒怎会知道夕儿爱吃什么?她一直以为,沈园只有她一人将夕儿的喜好放在心上。 “溪雪,带夕哥儿去吃东西,再给他擦把脸,换身衣服。”沈寒轻轻拍拍沈夕的肩膀。 秦姨娘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被人牵走的儿子,看着他蹦跳远去的背影,依依不舍。 无论如何,夕儿还活着。 姜氏一直陷在巨大的惊悸中,冷汗浸透的后衫一片冰凉,激得她一哆嗦,方才回过神,继而就发现沈寒竟在她的慈清堂里指手画脚。 慈清堂是她的地盘,竟然不问过她就私自下令!姜氏顿觉权威扫地,这丫头摆明没把她放在眼里。 “二丫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姜氏皱着眉,屋里就没人拿她当回事,她要是不开口,一个个都当看不见她。 “祖母,您问的是哪一件事?”沈寒笑得天真无邪,一脸无辜地看着姜氏。 姜氏被她笑得心头一怵,后颈莫名泛起一丝凉意,这笑意怎么看起来如此讽刺? “自然...自然是沈夕为何无事?秦氏这毒妇不是说汤里有毒?”姜氏忽然觉得,寒丫头好似什么都知道,只是瞒着她这个祖母。 竟然全部瞒着她! 看着她担惊受怕,险些就厥过去! 姜氏心头升腾起一股怒意,像一团火堵在胸口,却又无从发泄。 “汤里没毒,”沈寒声线平稳,“夕哥儿只是过敏了。” “过敏??”秦姨娘与姜氏异口同声,满面茫然。 沈寒淡淡地看着姜氏,“祖母,您闻不了黑芝麻的气味,闻到便恶心欲呕,对吧?”见姜氏点头,“因为您对黑芝麻过敏呀!只是这症状过于轻微,嗅觉厌恶,乃是最本能的排斥反应。” “而父亲,则是遗传了您的过敏症。他曾有一次误食过黑芝麻粉,陷入过短暂性的昏睡,呼吸微弱,人叫不醒,看起来就像是濒死一般。” 姜氏闻言大惊!缙儿也过敏?这般天大的事,为何她这个做母亲的,竟从不知晓?! 沈寒目光扫过秦姨娘,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夕哥儿是遗传了父亲。因为年幼,过敏症状反应会更为剧烈,陷入昏睡的速度会加快。” 见二人一脸震惊,沈寒解释:“这种过敏并无大碍,只是会让人陷入深睡,因气息微弱,又怎么都叫不醒,看起来便像是死了一般。但只要一盏茶的时间,便会自行苏醒。” 她看向秦姨娘,“父亲当年曾交代过你,尽量别给夕哥儿食用含黑芝麻之物,可有这回事?” 秦姨娘不自觉点头,确实有。她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黑芝麻这般廉价的玩意儿,怎配给她的神童儿子吃? “你们,竟不知自己儿子对黑芝麻过敏吗?”沈寒瞪大眼,脸上的讶异看起来似真似假。 姜氏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有掩不住的尴尬与羞愤。 她那个放在心尖上宝贝着的儿子对黑芝麻过敏,她竟全然不知。眼下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戳破,脸上火辣辣的,里子面子都挂不住。 沈寒轻笑一声,语气骤冷,“姨娘,你是因预先知道汤里‘有毒’,见夕哥儿喝了汤后便叫不醒,心中笃定他是中毒身亡,何曾细查过他尚有微弱呼吸?” “你口口声声视他如命,却竟不知他对什么食物过敏,是不是很好笑?”沈寒笑得讥讽,字字诛心。 刺得秦姨娘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话是对着秦姨娘说的,可听这话的,是有两位母亲。 姜氏被自己孙女当众噎的说不出话来,心头一阵羞恼一阵恨,却又无从辩驳,只得将一腔火气撒向秦姨娘,“这毒妇!竟敢谋害主母!按家法,合该乱棍打死!” “不劳祖母费心。”沈寒语气冷定,“国法大于家规。谋害郡主、栽赃婆母,此等十恶不赦之重罪,自当移交都察院,以《大贞律》明正典刑。” 沈漫听到“明正典刑”,吓得尖叫一声,缩进桌底。 见姜氏一脸震惊,冷眼瞥了下吓得半死的沈漫,沈寒不屑地勾勾嘴角。 姜氏一口拒绝,“不可!家丑岂可外扬!秦氏这个毒妇,依沈氏家法处置就行。” “母亲,”一直静观的郡主悠然开口,“事关国法纲纪,已非内宅私务。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许大人已在府外候着了,此事,便交由都察院处置吧。” “你们把都察院的人都叫来了?”姜氏气得眼冒金星,这个家就没人先来问过她的意见,同她商量一下吗? “秦氏不仅预谋毒杀你我,还有其它所涉之事,桩桩件件皆非家事。这次,儿媳就先斩后奏了。”郡主完全是一副不需要商量的口吻。 姜氏被这话堵得气血上涌,却不敢当众驳了郡主的面子。 郡主侧首,得意地冲着沈寒挑眉。女儿还拦着不让她来,说让她自己处理就好。瞧她不是发挥作用了吗,关键时刻郡主开口就是管用。 沈寒心下哂笑,原来郡主是个童心未泯的人呢。 第一百零二章 你根本没失忆 轻烟楼,表面上看是莺歌燕舞,脂甜粉香的花楼,时不时就传出女子假装羞怯实则放浪的大笑,以及男子沉迷在温柔乡里忘乎所以的酣畅的笑。 那矫揉造作的浪笑声飘出院墙外,勾得往来行人心里发痒,脚下却像生了根。 或是困于囊中羞涩,怕进去后连条底裤都剩不下来;或是畏惧家中后宅那位,怕回去后连胡子都要被揪得一根不剩。 只是这红尘百态,半分也透不进后院那间堆满旧物的库房里。 这里灰尘遍布,气味难闻,靠近墙角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老旧陶制腌菜缸,阵阵难闻的酸腐气味就是从这来的,这缸子沉重笨拙,看起来无人问津。 腌菜缸旁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排陈旧铁钩,看似是之前用来挂厨房杂物,已经很久不用了,铁钩锈迹斑斑。 细看之下,其中一枚铁钩的造型略有不同——它的顶端并非钩状,而是一个可旋转的、有细密刻痕的青铜帽。 许正取下那枚青铜钩,切入缸边缘一道被绿锈填满的凹槽中,严丝合缝。随即用力旋转一圈,腌菜缸下的隐藏滚轮卡榫传来一声极轻微、似有似无的“咔”声,意味着锁扣打开。 他用双手抵住沉重的腌菜缸,向右侧方用力一推,那巨大的腌菜缸竟轻松地悄然滑开,露出下方石板。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震颤的“嗡——”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旁侧那面石墙无声地向内滑开尺许,一股阴寒刺骨的湿气瞬间涌了出来,露出那条深不见底的石阶。 沈寒看得咋舌,许正有些小得意,耐心解释:“此乃刑卫司设计的归墟锁,看似简单,却内藏三重机关。” “其一,若未先解锁便强行推缸,此缸便与地基铸为一体,纹丝不动。” “其二,若推的方向或旋转次数有误,机关内部机括便会崩毁,发出‘嘎嘣’脆响,彻底锁死。” “其三,无论上述哪种情况触发,远在酒楼前堂账房内,一个藏在抽屉里的小铜铃立时便会作响,值守者便知有人非法闯入。” 一旁的开阳听得很想翻白眼,这也值得献宝么。 沈寒笑笑,三人踏进石墙内,沿着狭窄潮湿的石阶蜿蜒而下,越往下,声音越发死寂,楼上一切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仿佛沉入水底。 穿过一条低矮的石廊,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幽暗的油灯,火光极小,火苗幽微,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石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栊木门,一推动,门轴发出沉闷嘶哑的“吱呀”声,在这空荡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便是刑卫司的秘牢。 此处专用于藏匿需要秘密审问的重犯,秘牢所在处鲜有人知,可谓铜墙铁壁,从无外人能寻至此地下手灭口。 秘牢空间狭小,空气凝滞不动。极致的安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火苗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更有那无处不在的、催命符般的滴水声,规律而清晰,一下一下敲打着人的神经。 室内没有窗户。 秘牢内唯一的微光,源自中央条案上的一盏孤灯。 秦姨娘就被安置在此处,摇曳的烛火被开门声惊得“噼啪”爆了一声,她浑身一颤,知道有人进来了。 烛火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努力睁大眼,却什么也看不清,那火光照不到的浓黑里,让人不寒而栗。 “是谁?”秦姨娘的声音干涩发颤。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姨娘还好吗?”黑暗里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秦姨娘缩着心头,努力稳住不发抖。 是...沈寒?! 自从被囚禁在这,又得知夕儿无事,秦姨娘便有了大把时间将事情翻来覆去地琢磨,理顺整个来龙去脉。 得出的结论是—— 她输了! 竟输给了沈寒那个黄毛丫头! 没想到她几十年的老雁,竟然被一只小家雀啄瞎了眼。 若不是被捆住手脚,秦姨娘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当初珍珠那事失手时,她就该警醒的! 她只当那回失手全是因漫儿莽撞行事,任性妄为。就连珍珠的背信弃义,她也归咎于漫儿平日里过分苛待这丫鬟,让珍珠对漫儿积怨颇深,被人一挑唆,就转而投靠沈寒了。 就如她一般,被老虔婆折辱欺压多年,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愤。她有多恨老虔婆,珍珠就有多怪漫儿。 如今想来,真是蠢不可及! 姜栋的态度转变才是关键! 秦姨娘咬牙切齿,她真是太蠢太大意了,只顾着看眼前,丝毫没有察觉局势变化的关键处在哪。 沈寒定是拿捏了姜栋天大的把柄,才能让他乖乖就范,娶了珍珠。 姜栋输给了沈寒,她也输给了她。 全因那日一双女儿被老虔婆囚禁折辱,以致于她心智彻底崩乱。 她平生最恐惧的,莫过于失去夕儿,或见他受人折辱。 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巨大的不安与痛苦,搅乱她全部心神,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她只能凭着本能行事,解救儿女,求取毒药,动手下毒。然后—— 那致命的关窍,竟是她自己当众亲口吐露了出来! 蠢啊,真蠢!! 秦姨娘心中清楚,之前种种谋划皆已成空,从她亲口说出那碗汤有毒的时候起,她已经活不成了。 被都察院的人捆着带走,她以为自己将会被投入肮脏的死牢中,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可当她睁眼,发现自己身处这方这间诡异的暗室时,求生的本能再度燃起——她人虽动不了,可脑子能活动。 这分明不是要她死,是要从她身上问出点什么。 只要有所图,她就有筹码,她就有一线生机,能拼出一条活路。 人就是这样。 她以为夕儿死了,便全然不管不顾,完全豁了出去。可如今夕儿还活着,她又不想死了。她想活着。 一旦希望回笼,欲望的大门也随之开启。 只是,她至今想不通... 沈寒是如何精准算出她每一步的? 如何得知她会下毒,何时下毒,一步一步,让她自己踩着陷阱暴露?! 这还是她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姑娘吗? 况且,这丫头下手太狠辣了! 沈寒分明掐准了自己的命门,清楚知晓自己有多恐惧老虔婆。只要夕儿对上老虔婆,只要老虔婆未曾喝汤,她的第一反应,便只会是夕儿中毒了! 这不是沈寒,这不是从前的沈寒! 黑暗中的人,久久沉默着... 秦姨娘努力瞪大眼,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抹化不开的黑暗里,还有个人。 “这里可不是死牢,沈寒,你究竟想做什么?”恐惧让她忍不住嘶声发问,声音在斗室中回荡。 黑暗里的人笑了,声音冰冷滑腻,如毒蛇爬过脊背,“我若真将你投入死牢,指使你下毒的人便会立即得知你失手了,对方只会想即刻灭口。姨娘,想想你的一双儿女,能活几日?!” “你是不是想知道他是谁?”秦姨娘盘算着自己能进几步,“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只要你放我们母子三人离去,再给我一笔足够我们下半生过活的银子,这条件对你来说很简单,你不会拒绝吧?” 她现在既已暴露,只想活命,她要一直守着夕儿。 黑暗中的笑声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姨娘,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有资格同我讲条件??” 被一眼看穿的秦姨娘并未羞恼,她本来就暴露了,此刻她一脚就踩在悬崖边上,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姨娘,我知道他是谁。”沈寒笑得轻松,“是你不知道而已!” 秦姨娘闻言愣了下,沈寒知道? 连她都不知晓对方是谁,沈寒如何得知? 既然沈寒知道,那还抓她来干嘛,把她当只瞎眼的猴来耍弄吗? 秦姨娘恼羞成怒,“你都知道,今日还来做什么?当面嘲讽我这个失败者吗?你就这么点心胸?!” 怒吼声没有得到回复,又是死一般的静默... 秦姨娘耐心等着,她不能被沈寒牵着鼻子走,否则怕是会落个一无所有。 黑暗中,沈寒的声音收敛了所有笑意,变得冰冷、锐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钉入死寂: “这是你第二次下毒了吧。我要知道的是,第一次,在应天给你毒药的人是谁?” 顿了仅一瞬,沈寒再度开口,“是个女人,对吧?” 秦姨娘愣了片刻,颤抖着大叫,“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你根本就没失忆!” 第一百零三章 你不配做人 开阳斜倚在门边,于昏暗中朝沈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再冲许正挤眉弄眼,飞快比划了个手势,最后竖起大拇指。 许正看懂了。 开阳说的是——许修和,你媳妇真厉害! 开阳密探出身,秦氏这种人,他见多了。 秦氏的特长,就是脸皮比城墙拐弯都厚。 对她动刑是没什么用的,她口中难有实话,大可编出一堆虚虚实实的线索蒙混过关,让人围着假消息打转,怎么都摸不到真相的门。 这几日他冷眼旁观,秦氏自从关进秘牢后,全然没有犯人该有的害怕与惶恐,不哭不闹,整日里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不愧是戏子出身,心里锣鼓喧天,面上静水无波。 拿她儿女作要挟也行不通。毕竟是沈寒的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能真把那两个孩子拖来,当着秦氏的面滚钉板、玩剐肉吧。 就是个浑身长满软刺的货,让你下得去嘴咬,但也要扎出一嘴血来。 秦氏被晾了两三日,自以为自己琢磨出一条活路,只要手中握有沈寒想知道的秘密,她便是有了天大的筹码,足以让她狮子大开口,索求无度。 没想到沈寒竟然一针就扎进死穴,秦氏就如被挤干净的毒囊,徒剩一层软趴趴的皮,内里是彻底空了。 秦氏手中的秘密,沈寒当面拆穿,此番逼问,倒更像是为了验看她的反应。 赖以生存的筹码,被击成粉末,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 开阳清楚,秦氏这下是彻底塌了,成了一滩散泥。沈寒没动一根手指头,只靠几句话就拆了她的台,碾碎了她的魂儿。 这招诛心术!沈寒玩得漂亮! 开阳扯了扯身上略显板正的圆领直裰,瞥了许正一眼。许正不许他今日做龟公扮相,否则就扣钱。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怕恩师的女儿瞧见他与一名龟公往来亲密,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拜托,那是他神秘身份的遮掩。 当初是谁让他伪装成这个身份的?今日还好意思嫌弃他。 许正回比了个大拇指,一脸的钦佩,把开阳看得眼白向上,鼻孔朝天。 秦姨娘是没有心情钦佩的,此刻她方寸大乱,心慌得连谎话都编不圆—— 沈寒竟然连对方是女人都知道! “沈寒,你早知道是漫儿推你下水的,是不是?那碗药,你根本就没喝,对不对?”秦姨娘瞬间恍然大悟,自己竟被骗了这么久。 沈寒无视她的疯言疯语,再逼进一步:“那个亲手将毒药交给你的女人——” “她手心里,是不是有块铜钱大小的疤?” 沈寒一语落下,就见烛火后的秦姨娘双眼因极度惊恐而死死圆睁着。 果然是她。 秦姨娘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知道那人是谁?你竟然全都知道?这怎么可能??!” “你什么都知道,却眼睁睁看着...看着我往悬崖下跳?!” 这不是她熟悉的沈寒,这是地府里来的判官。 黑暗里似有一声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声,这声音轻的,让秦姨娘以为是自己幻听。 这声叹息,于她却如同催命的丧钟... 秦姨娘彻底慌了,她手中再无筹码,沈寒什么都知道,她不会无聊到特意来嘲讽自己,那接下来,是不是要拿她的孩子开刀? 秦姨娘嘶声大喊,“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们吧!” 她以为那个悲惨的过去已被她亲手斩断,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只要短短几日,天翻地覆后,迎来的就是她命运的重生。 却没想到,迎来的是彻底的覆灭。 “漫儿送回应天老宅,给她找户普通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只要让她活着就行。”秦姨娘对这个女儿不再抱有任何幻想,能活着就是顶天的福分了。 “可夕儿...夕儿怎么办,没有亲娘他会被人欺负死的。”想到心智不全的儿子,秦姨娘心如刀割。 秦姨娘的声音里,只剩低到尘土中的哀求,“二姑娘,夕儿你让郡主抚养他,行不行?” 想来多么可笑。 从前她最怕郡主会夺走沈夕,如今却要求着郡主收下沈夕。 “不行。”沈寒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秦姨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行??! “他可是你亲弟弟!你还利用他来逼我现身!他对你是有功的啊!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一个痴傻儿被人欺负死吗?夕儿会活不下去的!”秦姨娘失控大吼。 “你都要毒死我和郡主,居然还妄想我们替你养儿子,”沈寒语气讥讽,字字冰冷,“秦姨娘,你脑子烧坏了吧。” 秦姨娘厚着脸皮挣扎狡辩,“可夕儿也是你父亲的儿子,他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 “我可以保夕哥儿一生衣食无忧,”沈寒眼见秦姨娘彻底崩溃,亮出底牌,“可有个条件,我要知道你们约定的传信方式。” “若你敢耍花招,或是妄想跟我讲条件,你儿女会有什么下场,你自己想吧。” 秦姨娘走投无路,哑着声交代,“去张记点心铺,订一盒带骨鲍螺,说是秦家要的...送来的食盒夹层里,就会有约定见面的时辰。” 等了一会没听到沈寒回话,秦姨娘急得大叫,“沈寒!你要遵守承诺!你要护着夕哥儿啊!” 黑暗里的人,沉默不语.... 这沉默让秦姨娘心慌意乱,她喃喃哀求,“沈寒,我求你了...请你看在一个亲娘都是为了孩子的份上。你亲娘虽不在了,可多年来郡主待你如亲生...你就当看在郡主的份上,体谅我一个做母亲的心,好不好?!” 哭声里夹着丝丝哀痛,还有彻底绝望的无助,让人于心不忍。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满是轻蔑。 “秦姨娘,”沈寒的声音冷得刺骨,“你不配做母亲,你从未真正在乎过你的孩子。” 秦姨娘疯狂大叫,“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你若真在意沈夕,怎会对郡主下手?是郡主能护他,还是指使你下毒的人能护他?”沈寒字字诛心。 “你下毒时,可曾有一瞬想过他?” “为了把他留在身边,你延误他的病情,毁掉他的一生。为了自己独占沈家家产,你又一次不惜用沈夕的命去搏!” “你以为输了带着他一块去死,就是做母亲的不离不弃了?” “沈夕原本不需要吃这些苦,更不需要冒风险。他是父亲的儿子,郡主自会护他一生。” “是你,打着为他的幌子,屡次将他推入险境。” “你这种自私透顶的人,也配提母亲的心?” 秦姨娘神魂俱碎,疯狂摇头,“你生来什么都有...自然不会懂,我们这种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 沈寒戳破她自以为是的伪装,“一无所有,便可心安理得地毒杀他人?” “秦姨娘,你最大的错,就是什么都想要。” “既要儿女顺从,又要贪图郡主家财。你看不起沈漫自私冷漠,只知贪图享乐,可她何尝不是你的缩影?” “你和她一样,只想不劳而获。” “永远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从未真正珍惜过手中已然拥有的一切。” 每个字,都在这充满压迫感的暗室中回响,敲打在她的心上,句句摧垮她的意志。 “秦离离,你不配做娘,也不配做人!” 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 秦姨娘陷入完全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她怔怔愣了许久,缓缓蜷缩着埋进阴影里,发出低低的,绝望的哀鸣。 第一百零四章 掌心里有疤的女人 许正与开阳并肩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寒。 “劳烦许大人,再帮我查个人。”沈寒神态自若,毕竟每次见许正,身边都有不太正常的人和事,她早已见怪不怪。 “那个给秦姨娘毒药的女人,姓齐,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嬷嬷。”沈寒顿了顿,“她曾经,是武安侯府陆姑娘的乳母。” 齐嬷嬷掌心那道铜钱大小的疤痕,是为了护着她才受伤的。 那时她年幼做噩梦惊醒,不慎从榻上滚落,小手眼看就要按入灼热的炭盆。是齐嬷嬷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地伸手垫在了下面。 齐嬷嬷的手被烫伤,创面太大了,即便是敷了最好的药,也留下了永不消退的疤痕。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枚铜钱大小的疤,是独属于齐嬷嬷的印记。 那双手,曾经毫不犹豫地护她于危难,而后也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开阳与许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露疑惑——武安侯府? “此事说来话长。”沈寒打算长话短说。 “秦姨娘两回取药,接头人各不相同。许大人已经查出第二回是温恕的管家,而这第一回,就是这位武安侯府的齐嬷嬷。”沈寒顿了顿,直接言明,“温恕,与武安侯夫人亦有牵扯。” 沈寒不解的是—— 表面看来,是因她无意中撞破温恕与小乔氏难以启齿的丑事,才会遭到灭口。 上回她以为紫雪散是出自小乔氏处,今日她验证了猜测,齐嬷嬷是温恕的暗棋。 可齐嬷嬷,是从小陪她长大的乳母,满侯府都知道齐嬷嬷是母亲留给她的人。 母亲留给她的人,怎会与温恕有关? 更可怕的是,若齐嬷嬷原本就是温恕的人,那便是从小就被暗插在她身边。那会她尚在襁褓中,对温恕能有什么威胁??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灭口,也许是一场布局长达十数年的阴谋! 许正沉吟了下,“那从何处查这位齐嬷嬷,是方才秦氏说的张记点心铺?” 沈寒摇头,“并非张记,而是——苏螺记。” 两人又一次困惑。 沈寒轻笑,“秦姨娘上回带来的张记铺子的带骨鲍螺,也送了一份到郡主的院中。我虽未吃,可这气味闻之,便知不是张记的手艺。” “带骨鲍螺这种点心,价格昂贵且工序复杂,京师里会做这种点心的铺子很少。不过有一家,不仅味道做得极好,还与这位齐嬷嬷的手艺如出一辙。” “那家便是苏螺记。”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她无意中尝到的苏螺记的点心,竟与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秦姨娘送过来的张记的带骨鲍螺,实则是苏螺记的。不过是装在了张记的食盒里,鱼目混珠。” 这点心齐嬷嬷从小做给她吃,她吃了多年,一闻便能分辨,那份独特的气味,只有齐嬷嬷做得出来。 没想到她无意中发现的线索,如今竟能串了起来。 紫雪散经由齐嬷嬷之手传递,秦姨娘又通过张记点心铺与对方传信,盒中的糕点则是李代桃僵,想必这家苏螺记必然与齐嬷嬷脱不了干系。 “温恕此人谨慎多疑,这传信暗号——张记,看似是线索,实则是掩人耳目。若是有人暴露,旁人追查也只会查到张记。 “另外,这也是一种布防警示——若我们真信了秦姨娘去查张记,非但徒劳无功,更会立刻惊动他,让他有机会斩断所有尾巴,令我们追查无门。” “沈姑娘,你对这位齐嬷嬷似乎格外了解?”开阳觉得有些奇怪。 沈寒面不改色,“我听陆姑娘说的。” 提起齐嬷嬷,她已经没有最初的伤感了。 回忆如刮骨疗毒,剜去一层腐肉,便催生一分新生。 沈寒眸光一凛,“不过眼下咱们动作要快。温恕很快就会察觉秦姨娘失手了,一旦他找不到人灭口,必会立即斩断所有关联。我们必须赶在他扫清痕迹之前,找到齐嬷嬷。” 沈寒笃定,齐嬷嬷是藏起来了。小乔氏只对流光下手,并未传出齐嬷嬷过身的消息。 毕竟不是她的人,她动不得。 至于温恕会和小乔氏纠缠不清,绝不只是贪图美色这般简单。 武安侯府与他何仇何怨??! 他不但与小乔氏纠缠不清,还早早布棋谋划,暗插人手在她身边,这般处心积虑,似是要把整个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沈寒有预感,有些谜题,只要找到齐嬷嬷,或许就有答案了。 这枚深埋多年的暗棋,分量可比秦姨娘那马前卒重得多。能在她身边隐忍蛰伏多年,恐怕不单是盯着她,也是顺便监视小乔氏。 沈寒暗自告诫自己,温恕此人心机深沉,做事滴水不漏,与此人交锋,需慎之又慎,否则满盘皆输。 许正颔首,“此事交予我吧。” 沈寒眸光沉静,“沈园会宣称秦姨娘病倒了,这几日内外消息封锁,先稳住温恕。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他察觉之前,查清苏螺记,找到齐嬷嬷。” 二人齐齐点头。 沈寒取出荷包,抽出一卷银票推到许正面前,“许大人,这里是五百两,是这几次劳烦你查探线索的酬劳。” 许正呆住了。 开阳噗嗤一声低笑,随即死死捂住嘴,眼角余光四下乱瞟,假装无事发生。 沈寒以为许正不好意思,温言劝道:“许大人,御史俸禄不高我清楚。查探线索费时费力,需要打点,总不能让你白忙。这并非贿赂,只当是...” 沈寒想了想,“只当是供给大人查案所需的‘使费’。” 开阳整个人几乎趴到桌案上,肩头剧烈耸动。 许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沈姑娘,真的不必,我是...” 需要跟他算得这般清楚吗?! 沈寒点头,“我明白,许大人是念及家父情谊,对我多加照拂。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只是实在想不到其他报答方式,手头唯有这些银钱。” 怕许正不肯收,沈寒又强调,“这笔钱是用于打探消息的。许大人若不肯收,我往后也不好意思再开口相求了。” 见沈寒态度坚决,许正生怕她自己去冒险,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那卷银票。 鹿鱼蹦跳着进门,正好看见银票推到许正面前,顿时懵了——沈姑娘,给二爷银子花? 他要回去告诉夫人。 ----------------- “秦氏病了?”温恕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刚拿到药就病倒,未免太过巧合。” 钟诚恭顺回道,“听说是她的傻儿子不慎打碎了姜老婆子的白玉如意瓶,罚她跪了一夜,冻着了。这事虽说有些巧合,但姜老婆子向来不把她当人看,倒也合理。老奴使银子打点了十来个沈园下人,说法都一致。” 温恕沉吟片刻:“暂且等上几日,她不会一直病着。若仍无消息传来...他声音骤冷:“那便不必再等,她必定是出事了。” 钟诚回禀:“老奴已查明,沈寒乃郡主贴身婢女所出。因郡主无法生养,故抬了那婢女为妾室。婢女生产后不久便亡故了,此女就由郡主养在膝下。” “她的一场病也并非简单意外,恰是上次我们的人追杀郡主之时,场面混乱,她不慎跌入冰水,被救起后便一病不起。” “目前看起来并无可疑,老爷的意思?”钟诚躬身等待指令。 “不可疑,并不意味着就安全。”温恕语气平淡,像是交代一件极微末的小事,“除掉便是了。” 钟诚点头应下。 温恕拉开桌屉,取出一份帖子,“另外,老三要见我。” 第一百零五章 一杯茶的深意 三皇子赵王,其母乃是定远侯嫡女,前不久晋了位分,自宁妃擢升为宁贵妃,风头之盛,如今稳坐后宫妃嫔第一把交椅。 宁贵妃入宫的经历颇有些令人不齿,并非正正经经走选秀途径,而是借由兄长出征前一晚,与圣上饮酒畅聊到深夜,宁妃以来接兄长归家之名,见到了圣上。 兄长她是没接回家,人倒是留在了宫里。 堂堂侯门嫡女,竟然主动送上门自荐枕席,此等行径被皇后耻笑多年。圣上念着宁家的功劳,给封了个宁贵嫔,没多久又晋为宁妃。 每每宫嫔请安时,皇后总要拿宁妃的事调笑讥讽一二。 直到定远侯战死沙场,新的定远侯袭爵后接连打了胜仗,四战四捷,一举被擢升为西北总兵,总揽兵权,威震西北——宁妃这个笑话,自然就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提了。 宁妃本人也颇为争气,头一胎就诞下个皇子,便是如今的三皇子。宫中皇子本就不多,除却二皇子乃中宫嫡出,后被立为太子,便属三皇子母家出身最为高贵,家世最为显赫。 这可不是四皇子那出身宫婢的生母,或是五皇子那区区五品小官之女的生母所能比拟的。 母家执掌兵权的,后宫里除了皇后兄长成国公以外,便只有宁妃的兄长定远侯了。 有权、有兵、还有儿子,宁妃的势头是一日高过一日,见了皇后都敢昂着头说话,就连皇后因为妒恨,当众讥讽宁妃“魅惑主上,来路不正”时,宁妃仍能娇笑自若,反唇相讥: “嫔妾福泽浅薄,只能靠实力上位。” “可比不上皇后娘娘福泽深厚,母家得力。” “娘娘您呀,可是靠着世代勋爵的国公府和当年从龙襄助的天大功劳,才坐稳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位子。这般根基,真是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皇后恨得牙痒,借着上元节的由头,寻个错处便要杖责宁妃,被圣上拦下了,斥责皇后擅权,罚她闭宫思过。 太子禁足,皇后闭宫,整个朝堂的风气渐渐就聚拢到三皇子赵王处。宁贵妃在后宫翻云覆雨,赵王在前朝广纳人才。 内阁次辅—温恕,便是赵王最想笼络到身边的人。 “温大人,您真是本王的贵客啊。”赵王笑意温朗,眉目间难掩得意。 若在往日,以温恕不近朝臣、不涉党争的性子,绝不会应赵王之邀。 只是,赵王送来的帖子背面,还多了一方小巧的朱砂印迹。 印文是用细朱文小篆篆刻出“崇清”二字,线条纤细雅致,这字迹是他亲笔所书,再让工匠雕刻上去。 印迹暗红黏稠,带着一股血腥气。 崇清,是他儿子的表字。 温恕压下胸腔翻涌的郁气,看向眼前这位皇子,端的是好相貌。承袭了宁妃的单眼皮及挺翘鼻梁,眼睛不大眼尾却勾出了桃花的弧度,鼻子不大却梁骨峭立。不似其他男子的浓眉大眼,反倒是细眉淡灰,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难怪宁妃能让圣上见上一面就对她宠爱有加,看腻了后宫艳若桃李的美人,这般眉眼素淡却搭配得极为相称的清雅美人,反倒更显独特。 男人,就图口新鲜。 只是赵王眉眼低垂时,多了几分难登大雅之堂的小算计,生生削弱了男子的英武之气,添了几分阴柔的娘气。 “多日不见,殿下气色极佳,近来想必诸事顺心。”温恕行了礼,表情淡淡的,既看不出讨好奉承,也没有过分拒人以千里之外。 赵王起身虚扶了下,这已算是给了温恕极大的颜面。论身份,他是皇子,论尊卑,他是君,温恕是臣。 温恕垂下的眉眼略有讶异,这位出身高贵的赵王,向来眼高于顶,如今姿态放得这么低,想必是出现了新的朝局。 赵王请温恕落座,“温大人,此乃本王别苑,依山傍水,清静幽僻,不怕被人打扰。”言下之意是让温恕不必介怀,没人看见他们私下会面。 “知晓温大人素来喜竹,恰好本王也喜欢,您瞧,”赵王指向园子—— 修竹成林,曲径通幽,引入太液池的活水,凿出一个碧澄小池,池中不见繁花锦鲤点缀,仅有数茎白莲。池畔叠石成山,碧泉,绿竹,奇石,颇有一番山水画意。 倒是与温恕宅邸的园景十分相近。 他们所在处,是一方临水的轩室,由一架紫藤花廊相连,正值春夏之交,紫云如盖,落英缤纷。 轩室四面围合,唯面水一处开阔,以碧纱帐半遮半掩。轩室内尽显素雅,地铺墨玉金砖,窗棂为步步锦支摘窗,糊着韧性极好的高丽纸,透光且保温。 温恕微笑,“是殿下您品味高雅,老朽不过是附庸风雅,仅得皮毛罢了。” 这位赵王,将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知晓他不喜金银,独爱白玉与竹。赵王今日只着一袭质地精良、颜色沉稳的宝蓝色织金云蟒纹直身,腰间束着白玉革带,带銙亦是以温润白玉制成,左侧悬了枚透雕蟠龙白玉佩,通身不见半点金饰。 就连手中那柄泥金折扇,扇骨也是紫竹所制,端的是儒雅风流。赵王出身皇室,虽是刻意迎合他的喜好,但那身天潢贵胄的气度是遮掩不住的。 今日赵王并未端坐主位,而是与他分坐于临池窗下的两张紫檀灯挂椅上,中间仅隔着一张嵌螺钿紫檀茶案,既显出他礼贤下士的亲切,又恰到好处的保持着一丝不可逾越的距离。 君与臣,天潢贵胄与高阶权臣,天生尊贵与寒窗攀爬,从来都是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赵王浅笑,“还未恭贺温大人,听说下月就升任首辅,到时候,要改口称呼您为温阁老了。” 赵王微微颔首,一名跪坐于一旁,身着淡青色贴里的小内侍悄然起身,伺候茶汤。 小内侍的泡茶功夫一看就是宫里手法,烫壶、置茶、高冲低斟、刮沫、淋壶、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温恕明白,这是赵王对他的极度尊重,以礼相待。 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温大人,请。” 那只薄如卵壳、白如凝脂的甜白釉茶杯里,盛着油润透亮的深琥珀色茶汤,香气不似高扬花香般扑鼻弥漫,乃是沉静幽兰香与浓郁丛味的结合,香气深沉而持久。 赵王唇边笑意清浅,“这是去岁武夷山进贡的老丛水仙。性子沉了些,不像新茶那般跳脱,但滋味醇厚,最是耐品。我想着,或许合您的脾胃。” 温恕双手捧杯,微欠身致意,缓缓抿了一口,茶汤醇厚绵柔,喉韵悠长。 赵王这一手弦外之音,他听懂了。 老丛水仙虽说是皇家贡茶,但外表条索粗壮,色泽乌褐,看似朴实无华,远不如龙井、碧螺春等绿茶那般翠绿悦目——暗合外貌不扬,但出身高贵。 入口回甘极快,又回味无穷,表明合作并非图一时的喧闹,乃是谋求如茶汤般醇厚深远的长久之利。 老丛意指这茶树树龄得五六十年以上,树龄愈高,根系愈深,方能孕育出这般混了青苔、木质、糙米的独特丛味。 这是一种唯有时间才能赋予的韵味,非新贵之茶所能模仿。 赵王这是借茶喻人:欣赏的就是他这般历经风雨,底蕴深厚的国之柱石。 赞许他的资历价值,给予他最高规格的尊重,意图与他达成深厚长久的合作关系... 一杯老丛水仙,承载了太多寓意。 午后时分,阳光透过支摘窗,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温恕放下茶杯,“殿下厚爱。”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摇曳的茶汤,缓声道:“茶是好茶,岩韵沉厚,确是经年的老物,非寻常新贵可比,只是——” 赵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后半句。 “沉厚之物,往往也最为考验冲泡的火候与品茶的心境。”温恕笑意缓缓扬起。 这大概只是开胃小菜,他今日来也是想看看,赵王究竟想要如何拉拢他。 赵王笑意舒展,伸手从革带右侧系着的杏黄色四合如意纹绦袋里,取出一个以素绸帕层层包裹的小物。 他不疾不徐,一层层缓缓解开。 最里层绸帕已被血迹浸透,帕心处赫然躺着那枚染了血迹的小印。 第一百零六章 恶心的脏东西 那枚染血的小印,是去年儿子生辰时,他特意挑选的礼物。 他并未选一贯钟爱的白玉,而是挑了这方青田芙蓉白——石质温润,莹白通透,尤其那一抹芙蓉白,色如凝乳,很衬他求雅的心性。 工匠雕琢时,意外发现印石一角,天然生有一小片鲜艳如血的朱砂红,行话叫“俏色”。 老工匠连连称奇,说这是吉兆,自己雕石多年,这种天成俏色也是罕遇。征得温恕同意后,工匠将这片朱砂红雕成了一只小小的、蜷缩酣睡的瑞兽貔貅。 于是,这方素雅小印,便有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如今,血迹恰好染红了那印面上的“清”字,狠狠盖住了瑞兽貔貅身上的那抹朱砂俏色。 原本的吉祥之兆,此刻看来却触目惊心。 小印静静躺在层层堆叠的素白杭绸帕上,身下洇开一团血污斑斑。越往下一层,帕子上的暗红越淡,直至血污完全褪尽,只留一片纯净素雅的雪白。 赵王见温恕的目光紧紧锁住小印,连帕子一起推了过来,“想必这是令郎之物,今日物归原主。” 温恕并未伸手去拿那枚染了血污的印章,垂下的眼底掠过深切的厌恶与恶心,再抬眼时只剩平和从容,“殿下,这是?” 赵王指节在茶案上轻轻一叩,侍立一旁的贴身内侍即刻会意,无声挥退左右,旋即躬身退至纱帐之外,垂手静候。 “令郎年少,难免贪杯好玩,前两日许是醉后失态,路上撞见了本王家中的一名姿色不错的歌伎。”赵王语气轻缓,仿佛闲话家常,“兴许是这女子不识抬举,令郎气盛,下手又失了分寸,这才不慎闹出了人命。” “本就是个卑贱的东西,死了就死了。可此事若是被那帮疯子御史知晓,借题发挥,怕是有损温大人一贯的清誉。” “虽说令郎未能入朝为官,但若有人借此参你教子不严,终究也是给温大人徒添烦恼,不是么?”赵王语气温柔关切,神情像极了为温恕操碎了心的慈祥老嬷嬷。 温恕缓缓笑着,面上一派从容,只是暗自攥紧心绪。 这个孽障! 赵王见温恕神色沉凝,缓声笑道:“温大人也不必挂怀,此等微末小事,本王已经替你处置干净。回府后也不必苛责令郎,孩子总有顽皮的时候。” 温恕始终没有收起茶案上那枚血污斑斑,令他作呕的小印。 “殿下,”温恕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是老朽教子无方,给殿下添麻烦了。” 赵王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熟稔的口吻,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推心置腹的莫逆之交。 茶案上的庆昌御制铜炉里,幽幽燃着御赐的“宣和禁香”,气味清甜冷冽,茶香与炉香交织,满室清韵。 温恕指节摩挲着甜白釉茶杯,杯子素雅至极,唯有杯底有暗刻双龙戏珠纹,提醒着他,对面这位皇子,乃是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人物。 他静静等着,看赵王接下来开出什么价码。 温恕心中冷笑,即便赵王不做处置遮掩,儿子这等事,也无人敢在朝上与他为难。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别说严阁老留下的根脉深远,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无论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还是内掌枢要的六部重臣,或多或少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知晓此事的人,只会悄悄掩盖住,再拿来到他这里换个人情。 整个大贞,有胆量、有资格与他公然为敌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潺潺水声裹着氤氲茶香,微风拂过竹叶沙沙轻响,轩室里气氛静谧凝重。 赵王的声音清朗,自带天家威仪,“温大人,母妃正为本王择选王妃。而我,则属意与温大人联姻。”他笑得好看又得体,“听闻温大人的小女儿,正当妙龄,待字闺中。” 温恕迎视赵王,“殿下垂青,实乃老朽莫大荣幸。只是...”他也笑得温文得体,“若与殿下联姻,未免过于张扬,惹人非议。” 他即将登顶首辅之位,整个朝堂的眼睛都盯着他。此时他的女儿做了赵王妃,谁人猜不出他站哪一边。 温恕深知,自己能多年圣眷不衰,全凭不党不私,公允持正。 若此时明目张胆站队,一旦平衡被打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局势便如危楼倾厦,一丝风动,便可能全盘崩塌。 赵王笑意更深,“温大人,今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子不日即将解禁。您身为太子老师,太子出事时未发一语,这要是让太子重新得势,怕是对您心生芥蒂,往日的尊敬,恐怕就变成仇视了。” 温恕指尖微微发紧,他筹谋多年,还未走到最后一步,若是此刻太子翻身,确实有些棘手。 不过,也只是棘手而已。 “太子暴虐寡恩,无才无德,并不适合继承大统。”赵王见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必绕弯子,直截了当,“若温大人肯助我登临大位,来日您便是国丈,您的女儿便是皇后,您的外孙,将会是下一任君王。” “温大人,这是眼前可见的百世基业。否则,即便您功成身退,凭您特进光禄大夫之衔,身后至多配享太庙,得一个‘文忠’的美谥。这身后名,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换子孙后代一个稳稳当当的前程,谋一份坚不可摧的依仗么?” 赵王收敛了笑意,“可您身后,还有人能继承这份荣光吗?” 温恕心下雪亮。 他是有个儿子,可儿子无法承接他的衣钵。 因为儿子不幸,一眼留有残疾。 他是可以让儿子走他的权势庇荫入朝为官,可这样一来,他的恩宠可就难保了。 大贞入朝为官者,不仅看文章才学,也重视容貌端正,儿子面有瑕疵,且不通诗书,即便走他的门路勉强入仕,也是为自己埋下祸端。 他的指望,只系在那个美丽无暇的小女儿身上。 赵王的价码开得很有诚意,温恕表面仍旧不动声色。虽说赵王身份尊贵,可皇子并不止赵王一个。 他心中属意的人选,并不是他。 “殿下厚爱,老朽替小女谢过殿下。只是婚嫁大事,还需回府问过小女的意思。”温恕以退为进,不答应也不拒绝。 赵王见这只老狐狸不露声色,知道他心中还在权衡盘算,言辞谨慎,每一句回话都如在秤星上称过般精准。 他不急,他相信温恕很快就会想通。 他让人在朝中散播流言,说温恕身为太子老师,之所以在太子危难之际缄默不语,乃是与太子多有嫌隙,两人不睦已久,早已离心离德。 温恕自己心知肚明,流言真假不论,就冲他冷眼旁观之举,已经彻底得罪了太子。 太子本就心胸狭窄,往日对温恕的礼遇,不过是看重他的地位及温恕背后站着的是圣上。可若这回让太子重新得势,温恕的日子怕是要变得坎坷艰险。 聪明人,懂得适时把握时机。 赵王指尖轻叩,“无妨,容温大人细细思量后,再来回禀本王不迟。”指尖前方,就是那枚青田芙蓉白小印。 温恕定定看了一瞬,伸手将这枚雅致又讽刺的小印揣入怀中,起身告辞。 茶喝完了,话也说尽了,没必要继续留下。 如何答复赵王,他要细细斟酌下。 赵王冷眼看着温恕从容离去,侍立于纱帐外的小内侍靠近,“殿下,温大人太滑手了。” 赵王轻嗤,“温恕虽然老谋深算,根基深厚,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若不选好人站位,也风光不了多久。就储位人选上,除本王之外,他别无选择。” 低头瞥了眼,伸手一把扯下杏黄色四合如意纹绦袋,丢给小内侍。 “恶心的脏东西,扔了吧。” 第一百零七章 被放出来的恶犬 “琰儿。” 皇后一得知太子解禁了,便急匆匆赶往太子住的端庆宫。 踏入内殿,就见她的宝贝儿子瘫在紫檀木椅里,身上那件杏黄色缂丝蟠龙常服皱了几分,头发只用一根金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颓唐。 太子抬起眼皮瞥了下皇后,眼底翻滚着多日的阴郁与烦躁,落到皇后眼中,这分明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后心疼极了,快走几步上前,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地轻抚上太子的脸颊。 行走间,皇后身上那件正红色缂丝凤穿牡丹袍裾曳过金砖地,裙摆满缀沉甸甸的红蓝宝石,与地面摩擦下,刮出细碎窸窣的连绵碎响。袍上金芒灼灼,凤凰是用金线缂出来的,振翅欲飞,凤目锐利,连带着这股金风,也透着攫取与掌控的侵略性。 太子被皇后身上的金光晃了眼,那不绝于耳的细响更搅得他心烦,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母后来了。” 敷衍的话语,不耐烦的声音,连身子都未动一下。 “琰儿,母后带了你爱吃的点心来,”皇后放柔声音,身后的宫女将紫檀食盒内的点心一一布上,“有你爱吃的玉兔白糖糕,还有这蟹黄酥,是刚出炉的,母后小厨房的手艺你是知道的,一口下去酥得掉渣。” 皇后近乎讨好地劝着太子,“快尝尝。一晃多日,我儿都瘦了。你舅父拦着不让母后来看你,说是既然禁足就要学乖些,母后这些日子挂念着你,心里煎熬得很。” 太子余光瞥见皇后眼角的皱纹,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狠狠咽下一口浊气,“母后,儿臣是禁足,并非禁食。这些东西宫里日日都做,早就吃腻了。” 言罢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也不看那些点心。 “母后还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鸡丝银牙龙须面,你尝尝看。”皇后亲自将云龙纹金碗端到太子面前,“看看这口味变了没有?” 太子不胜其烦,应付似的勉强挑了两根便搁下金箸。 见带来的吃食哄不好宝贝儿子,皇后向身旁的心腹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躬身退下,片刻后,捧来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木盒上错金纹盘绕,雕出的四爪蟠龙双目圆睁,爪尖锋锐,隐有肃杀之气。 皇后亲手启开盒盖,“琰儿,母后带了礼物来,为了恭贺我儿解禁,”从盒中取出一条金色长鞭,鞭身冷硬,折射着森森寒光,“看看可喜欢?” “上回你生气摔坏了心爱的鞭子,母后特意命人重新为你打了一条。”皇后将长鞭捧到太子面前。 三寸长的玳瑁嵌金护甲,甲身光滑如镜,映照出冷峭嗜血的鞭影。 太子似被勾起了兴趣,接过长鞭细看。 皇后心下稍宽,语气愈发轻柔,“这鞭子是母后让北疆军械监退隐的老监正亲手所锻,等闲可请不动他。鞭身乃是用了西域紫金糅合寒铁锻造,普天之下也只此一条,再不会有比这更金贵、更耐用的了。” “这一匣子西域紫金,险些掏空了母后的库房呢!” 新鞭通体流转着幽冷的暗金色光泽,盘踞其上的四爪蟠龙鳞甲分明,龙睛以红宝石镶嵌,凛然生威。 太子指节抚过鞭节,上面保留了他最钟爱的三棱倒钩。新鞭的倒钩更细、更密、更锋利,这次用了特殊的百炼乌钢淬成,钩尖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若不用手触碰绝看不出来。 只有一鞭子下去,抽得皮开肉绽、骨肉分离之时,方才有幸欣赏这潜藏于内的美感。 鞭子的握柄处,缠了数圈防滑吸汗的黑色鲛鱼皮,纵使挥上百鞭也不会滑手。鞭柄末端镶嵌了一颗硕大墨玉,他认得——这是去岁暹罗进贡的珍品,整个宫里也不过才三颗。 普天之下绝无仅有——太子嘴角微微勾起,这才配得上他尊贵无匹的身份。 别人也能拥有的东西,哪怕价值连城,也不配沾他的手。 “琰儿可还满意?”皇后眼见太子神色缓和,眉眼间的不耐烦消褪了不少,注视长鞭的目光变得惊喜,心下宽慰,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母后知道你没趁手的鞭子用,心里定是不痛快。这新鞭特意用的是锻造宝剑的料子,保准我儿挥鞭的时候,比从前更利落,更痛快。” 侍立两侧的宫人们垂首屏息,瑟瑟发抖,这条三棱金鞭更崭新,更华丽,也更危险。 太子闻言,抽出长鞭挥舞了一下,空寂的大殿内顿时爆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 见长鞭如此凌厉称手,太子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兴奋与嗜血的贪婪,“母后费心了。” 到手的新鞭将他心中多日来的积怨郁愤一举扫空,谁来做这新鞭下的第一个祭品呢?太子的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皇后轻拍他手背,“琰儿喜欢便好。只是眼下你刚刚解禁,这等玩物暂时先莫要沾染污秽,以免落人口实。” 太子把鞭子丢回盒中,“我禁足这些时日,老三想必出尽了风头吧。我还听闻,宁妃那个贱人要替他张罗选正妃了。” 齿关磨得阴森,太子冷笑,“如今,她成宁贵妃了。” 皇后示意宫人把长鞭收起,拧着眉眼骂,“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擅钻营。宁妃当年便是钻空子入的宫,如今她儿子也有样学样,巴结完你父王又去笼络朝臣。” 提到给三皇子选妃的事,皇后心中更为憋闷,“那贱人横竖脸面都不要,日日往你父王跟前凑,恨不得把自个的影子抠下来,贴在你父王宫中才好。” “硬是让这个贱人求来了圣意。” 像是知道她定会阻挠老三选妃似的,宁妃悄悄去求圣上,吹足了枕头风,竟让圣上同意,由宁妃这个生母全权操持。 还拿腔拿调来她跟前禀报,“都是做母亲的,嫔妾这点小私心还望娘娘体谅。皇后娘娘毕竟是六宫之主,嫔妾不敢擅专,不过是想先替娘娘甄选一番,待粗筛过后再禀明陛下与娘娘,最终自然由圣上定夺。” 太子略带嫌弃地瞥了皇后一眼,“您是中宫,难不成这点绊子都使不上?宁妃再擅权,您也是皇子们的母后,这正妃人选,合该由您定夺才是。” 老三那个下作的东西,不知会去拉拢谁来为自己铺路,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在朝中蹦跶,势头一日比一日旺盛吗?! 皇后咬牙,“那贱人事先同你父王说了,老三性子直,怕是只能挑一位性情温婉、品貌贤淑的姑娘。若是那些世家大族,高门显赫的贵女,怕是与老三性情不合。” 这分明是堵她的路。 显赫世家的姑娘合不来,便是明晃晃地告诫她,休想把自家人塞进来。 圣上态度暧昧,只一句“让宁贵妃先看着办”便打发了她。 偏偏宁妃句句谦卑,字字温婉,让她连个错处都抓不着,真真是要气死她! 太子只觉一股恶气自胸腔直冲咽喉,声音带了几分狠厉,“母后就这么由着她压您一头?” “别急别急。”皇后眼见太子要发火,忙轻抚他手臂宽慰,“母后自有办法。” “你可知武安侯府的嫡女,你姨母的孙女,还未说亲。将她配给老三,两边脸面都过得去。” “武安侯府富可敌国,嫁妆必然丰厚,像宁妃那等眼皮子浅的货色,未必就不会心动。”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皇后拧眉想了会。 “好像...叫陆青。” 第一百零八章 自以为是的坚实同盟 太子皱眉想了会,也没想起来是谁,索性不去想了。 “母后,儿臣自出事以来,遭父王斥责,被群臣指责,乃至禁足,武安侯府可曾有过半分声响?儿臣差人递了几次话,就连舅父也亲自登门跑了一趟。”太子越想,怒火越是炽盛。 “武安侯府装聋作哑,就跟人死绝了一样!” “这分明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太子嗤笑,喷出满满一腔怨愤:“母后难道还指望,他们肯把女儿送到老三身边,给咱们做眼线??!” 被自家儿子讽刺顶撞,皇后丝毫不在意,只要琰儿高兴,剜她的肉都行。 不过提及此事,皇后心中大大不悦,一股无名火就势窜起。 这个武安侯着实不像话,不帮衬自家人,反倒学那些朝臣作壁上观。 最可气的是她那妹妹,正月里收了宫中节礼,竟连面都不露,只打发个下人来回话,称什么“身体欠安,恐过了病气给皇后”。 这般不识抬举! 眼下还是先安抚好儿子,皇后压下心中冷意,语气温软如春,“母后自会想法子说服你姨母。到底是自家人,琰儿宽心便是。” 嫁进王府做正妃,也不算亏待陆青! 待琰儿登基,老三便是日后活不成,她也会保陆青这丫头活着,就让她比照郡主待遇,享一份世袭的俸禄,荣华富贵地养着不就成了。 那孩子又没亲娘,难不成还有比做王妃更好的出路?! 若是妹妹连她的话也不肯听,那便只能让皇后这个身份出面了。 她一道懿旨发下去,武安侯府莫非还敢抗旨不成? 敬酒不吃吃罚酒。 收拾不了宁妃那贱人,难不成还管不住自家妹妹了! 太子沉默了一瞬,眼底阴霾翻涌,“母后,说到自家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自打我出事到被父王禁足,温恕...未免太安静了吧?!” 他一直笃定,温恕是他的人。 至于什么不偏不倚,不党不私,那都是做给父王和朝臣看的门面事。 既入朝堂,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上最高最粗壮的枝杈? 朝堂就如权利场,向来是胜者活着。所有人押上的,是身家性命,是全族前程! 他是太子!温恕是他的老师!他不跪在自己这边,还能跪谁? 温恕除了效忠于他,还敢有别的选择? 他敢选吗? “他倒是差人递过话,让你稍安勿躁,韬光养晦。”皇后想了想,“不过只是递个话,确是显得...不够尽心。” 凭温恕在朝中和圣上跟前的分量,若肯真心实意替太子转圜几句,太子也不至于被禁足这些时日。 “这老狐狸,怕是只想明哲保身。明知道你父王正厌弃你...”说到这,皇后眼见太子怒意勃发,毛发都竖了起来,忙改口,“他向来最会揣摩你父王心思,也就是逢迎圣意罢了。若说他可疑,母后倒未瞧出。” 皇后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温恕好歹算是在咱们半条船上。你还记得,当初那法子,还是他漏给你的。” “若是温恕真要对你落井下石,存心背弃,大可将此事拿去你父王跟前卖好,那咱们可落不着什么好果子吃。” “母后是说...给那个死老太婆下药的事?”太子眉梢一动,似是忆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信任看重温恕,是因为温恕与其他人不一样,能让他顺耳顺心。 温恕待他,宽和慈蔼,近乎纵容,不似父王对他疾言厉色,也不似师傅们满口仁德贤能,整日里念叨什么仁德筑基,贤能架梁,致君尧舜这些他听不懂的屁话。 温恕从不逆他的意,对他也并无半点过分的期望。 温恕不会刻板教授他如何做个明君,如何治理天下,如何能将这帝王之业延绵千秋万代... 他对这些毫无兴趣。 温恕只说,殿下生而聪慧,治国之道,待他登基后亲政自然无师自通。 他深以为然,学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有什么用?谁听话懂事就用谁,不听话的直接宰了不就行了。 杀到无人敢忤逆违背他,自然天下人就都听话了。 满朝文武,谁不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他们寒窗苦读,才能为他所驱使。 他生来便是太子,何须效仿庸才,去走那十年寒窗的荆棘路? 学问是臣子的敲门砖,却是君主的装饰品。 他无需懂,只需会用人,会杀人便可。 他是太子,血统即天命。他便是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也依然是这万里江山的储君。 那些寒门学子读破了万卷书,终其一生,也不过是跪着听他号令的臣子。 太子觉得,温恕待他宽厚到近乎纵容,唯有在温恕那里,他才尝到了几分被平常人般宠爱的欣喜。 不像父王,永远只拿他当个物件看。 温恕每每来授课,从不拘泥书本。会挑些志异奇谈、前朝秘闻来讲,有些是尘封多年的秘辛传奇,他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温恕说起前朝一桩秘闻:宫中曾有一种秘药,方士们称之为‘功德法’。 能令人高热数日后,无声无息地死去,形同寿终正寝,事后查不出半分人为痕迹——美名其曰功德圆满。 此秘药专用于处置知晓太多皇家阴私的密探。若公然灭口恐滋生事端,用此秘药,便可永绝后患,且不落人口实。 太子听得入神,心头倏然一跳。 那时他正深陷焦虑——那老不死的太后频频向父王进言,提起要换太子。父王向来软得很,性子软绵绵,耳根子更是软趴趴。 他日夜悬心,担心自己一觉醒来,就被废弃了。 他强按下几乎撞出胸腔的心跳,状似无意地问,这前朝秘药...如今市井间可还能寻获? 他太需要这东西了。他要那碍眼的死老太婆,立刻无声地消失。 温恕说他偶然寻到这秘药的药方,若是殿下感兴趣,他倒是可以做来试试。 他拿到秘药后,先设法让太后染病高热,再将那一剂秘药混入汤药之中。果不其然,老太后第二日就咽气了。 太医院的院判虽然察觉有些蹊跷,但识趣地保持了沉默——母后许他后半生平安富贵。 有了这秘密,温恕便成了他无法切割的暗影。彼此之间构建出互为信任绝不背刺的坚实同盟,他一直坚信,温恕对他也是如此。 “你若是信不过他,眼下可是有个考验他的法子。”皇后轻笑,“温恕不是有个女儿么,将她指给老三做侧妃,咱们可就多了一重眼线。” 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她也有所耳闻,都说温恕与太子生了嫌隙,形同陌路。 “他若识趣,自是好事,那便是咱们的人,若是不从...”皇后笑得阴冷,“一个靠着你父王才能在朝中站稳的人,待你父王没了,收拾他易如反掌。” 皇后的盘算,看起来并无漏洞,太子一时也想不到,温恕会背叛他的理由。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尽快赢回你父王的心,至于老三那边,由母后来操心就行。”皇后抽出帕子,轻柔地拭去太子额角的汗。 “我会亲自与你姨母谈,陆青那丫头,算是撞大运了。”皇后自信满满。 第一百零九章 一场心照不宣的联盟 “陆青,我的话,你究竟听进去没有??” 傅鸣见陆青一脸云淡风轻,微微有些怒意,嗓音隐隐发沉。 昨日裕王传来的消息还压在心头——宫里密报,赵王要选妃,皇后盯上了陆青,有意将她指给赵王为妃。 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很清楚,明面上是联姻,实则是安插眼线,既是利用陆青来监视赵王,又能斩断赵王拉拢权臣的路。 傅鸣得知消息后一夜未安,今日传信给陆青,匆匆赶来见她。 他心下预想了无数种陆青该有的反应: 或许是惴惴不安地绞紧帕子,或是恼羞成怒地摔了茶盏,最不济也该是惊慌失措地拽住他的衣袖追问对策... 反正不该是现下这般—— 她竟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堪称悠闲。 陆青听完后只是怔愣了片刻,片刻而已... 然后转而就与手帕交沈寒,饶有兴致地聊起了花春堂新到的鸭蛋粉,质地润不润,香气好不好... 一旁的许正还听得专心致志,甚至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 这满室格格不入的闲情逸致,让傅鸣气得恍惚...究竟是谁要被推进火坑做王妃??难不成是他吗? 摇光阁内,茶香氤氲,瑶琴轻抚,丝竹声声。 如今,他们几人已算是结成一场心照不宣的联盟。今日齐聚在此,一来互通消息,二来也是共商接下来的对策。 目标剑指即将擢升首辅的次辅——温恕。 于傅鸣而言,温恕此前借太子之事布下的局,环环相扣,将他当作一枚棋子肆意利用,这不仅是算计,更是莫大的侮辱—— 此仇不报非傅鸣! 更至关重要的是,温恕搅乱太子一局的背后,藏着更为幽深的后续杀招。极有可能会彻底动摇朝局,颠覆储位。 新的棋局已开,手握至高权柄的执棋者,绝不会容他人觊觎! 太子虽还坐在东宫之位上,但地位已摇摇欲坠,其他皇子蠢蠢欲动。 温恕此人最擅于操弄人心,掌控棋局。 他总能精准嗅出棋子的欲望,轻易诱发棋子的希望,最终再将其狠狠碾碎于指间,让棋子跌入彻底毁灭的绝望之中。 于公,傅家选择站队裕王——无论太子或赵王谁最终上位,对傅家日后都极为不利,稍有不慎便是举族尽灭的大祸。唯有扶持裕王,方是家族存续的长久之道。 于私,傅鸣与裕王乃总角之交,感情深厚。此番站位,既是权衡利弊的家族大计,亦是成全朋友之义的赤诚之举。 于公于私,傅鸣义无反顾。 至于许正... 他自称是察觉温恕或许与恩师沈公的旧案有关... 言之凿凿——一切都是为了恩师。 倒也算名正言顺,否则他一个御史掺和朝堂纷争,还把刑卫司密探开阳也带了进来,看起来就不务正业。 眼下,傅鸣已无心探究许正的目的,只想知道陆青要如何破局。 陆青成为赵王妃候选人——这事扎在心口,让他片刻不得安宁,思绪纷乱如麻。 这么严重的事,她却仍浑不在意?! “我听清楚了,”陆青重重点头,目光清亮,“你的意思,我明白。” “皇后欲借中宫旨意强压侯府,逼我嫁入赵王府。日后太子若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清算赵王党羽,而我这个赵王妃,不是无奈守寡,便是凄惨幽禁终生。” “对吧?”陆青总结得精准到位。 傅鸣有点咬牙切齿,“你不会成为赵王妃,也不会守寡。但眼下火烧眉毛,你也不该是这般反应。” 沈寒与许正齐齐看着这两人,露出复杂多变又不可思议的眼神。 陆青冲他微微一笑,“我方才细想过了,此事十有八九成不了。” 傅鸣瞪着她,“你就这般笃定?” 陆青伸出三根手指掰着比划: “第一,武安侯府并非软柿子,乃是累世勋贵,根基深厚,不是那些没落门第,只能乖乖听话。这事在祖母那一关就绝过不去。” “祖母若是个逢迎太子,一心攀附之人,正月里太子出事时,祖母不会闭门不出,更严令父亲不得插手。这明显就不是跟太子一条心,要与东宫划清界限。” 陆青再比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赵王和宁贵妃绝不会坐视不理。要拿我当棋子的算计,如此拙劣张扬,也就皇后和太子那等蠢人才想得出来。皇后想借凤印压制侯府,赵王和宁贵妃也必会反击。” 她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笃定: “第三,方才你说赵王既已暗中拉拢温恕,那正妃之位必然留给温家女儿。皇后想把温恕的女儿从正妃压为侧妃,老谋深算的温恕岂会答应。” 傅鸣凝神听着,脸色渐渐缓和。 陆青一脸轻松,笑眯眯望着傅鸣,“你瞧,这么多人都不愿我当这个赵王妃,我还愁什么?” “现如今,就算是我想做赵王妃,前头也堵着好几尊大佛呢。有他们挡着,我自可高枕无忧。” 陆青一口一个赵王妃,像一根根利刺扎在傅鸣心上,听得他眉头越拧越紧。 她就不能换个称呼吗,听得这么硌耳呢! 他可是担心了一夜,虽然裕王说了,会看时机向圣上进言,即便皇后有意,这事最终还要圣上点头。 可傅鸣对武安侯府并无把握——武安侯凉薄冷漠,小乔氏愚蠢狠毒,太夫人鲜少问事...若她们真从家族利益来权衡... 牺牲一个陆青,换取太子稳固后的世代荣耀,这笔买卖,看来简直是再划算不过了! 陆青与沈寒相视一笑,笑容温暖笑意甜甜。 “这叫借力打力,”陆青唇角微扬,“正是从温恕那儿学来的。” “温恕擅长拿别人的欲望做文章,这一次,反倒是他的野心、赵王的算计连同皇后的阴谋,一起替我挡了灾。” “有时候,看似杀局之中也藏有生机,翻个面,便是最坚固的盾牌。” 沈寒也点头,“赵王此时跳出来搅局,恰好替我们牵制了温恕的注意,无意中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赵王为了拉拢温恕,在朝堂大肆散播两人不睦的传言,而太子出事温恕又处于静默,恰好为这传言增添了几分可信。 太子解禁后,必定会伺机试探或报复温恕。无论谁胜谁负,于她们而言,都是渔人得利。 若非如此,被温恕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每走一步都得左顾右盼,当真有些棘手。 听起来是这么个道理,宛如心头一枚石锁落地,傅鸣也轻松了不少。 虽然他思量一夜,已经备好后手,礼部如今暗插有裕王的人,大可以“八字不合”为由将此事回绝,或是直接求到御前... 他甚至想过,由国公府出面,用一纸假婚约,来瞒天过海... 岂料他还未开口,这姑娘已自个儿脆生生、嘎嘣脆地将困局理得清清楚楚。 见陆青笑得从容清澈,傅鸣叹了口气,“你倒真是个...心大的姑娘。” 一直沉默许久的许正冷不丁开口:“傅鸣,温恕那个管家钟诚,你那边可查到线索?” 傅鸣下颌线微微一紧,深深吁出一口浊气,嗓音沉得发闷: “查钟诚,像在查一个死人!” 第一百一十章 来做个局 傅鸣看向众人,“钟诚的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原籍、出身,一概无从查考。就连“钟诚”这个名字,也极可能只是个化名。唯一能确定的是,自温恕娶了严阁老的千金起,这人便跟随在他左右,至今已十余年了。” “一个人被抹得这么干净,”许正声音低沉,“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过去做的肮脏事见不得光;要么,他的真实身份秘密到绝不能让人知晓。” 傅鸣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年,他是温恕唯一信任的心腹。温恕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必由钟诚亲手经办。两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对温恕的忠心,坚如铁石,极难动摇。” 傅鸣拧眉想了想。 “可疑的不止是身份,还有钟诚长子的死,不明不白。” “钟诚所娶乃是吴县知县之女马氏,据传是时任吏部侍郎的温恕亲自做媒。钟诚虽无官职,也无功名,但却是温恕的唯一心腹,权势不低。这桩婚事于马知县而言,非但不是低就,反是攀上了一条直通青云的捷径。” “二人婚后倒还恩爱,马氏为钟诚生下两个儿子。据老邻旧里说,长子尤为出众,不仅相貌俊朗,于读书上也极有天赋。连眼高于顶的温恕都对他青眼有加,甚至亲自指点他文章。” “就在他儿子即将赴考院试前夕,人却意外殒命。” 傅鸣面向众人,缓缓摇了摇头,“他死因成谜,只知是随温恕下江南时,途中失足落水...打捞上来的时候,尸首已经泡得面目全非。” “只有一位温府出来的老嬷嬷透露了点消息:当时温恕之子与钟诚长子同在船头,因巨浪拍船,船身不稳,温恕之子险些落水,钟诚长子伸手去救,自己却反被浪卷了下去。” “但这些终归是坊间闲话。真相究竟如何,无人知晓。恐怕唯有温恕与钟诚二人,心知肚明。” 陆青皱眉,“丧子之痛都能隐忍不发,钟诚对温恕的忠心已非常理可度。这背后定有隐秘。” 傅鸣也跟着皱眉,“长子死得不明不白,可钟诚却能当做此事从未发生,依旧忠心耿耿,确实有些奇怪。许是长子早早离世打击过大,这个小儿子自小被马氏捧在手心里,溺爱成性,从不让他去温府玩耍。” “目前只能得知,钟诚是温恕唯一心腹,也是最有力的臂膀。这紫雪散的秘密与药方,除他二人外,恐无人知晓。” “正如陆青所言,就连丧子之痛也能轻易放下,按常理推断,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主仆,要么是曾经同生共死的过命之交,要么,便是手握彼此足以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秘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出了事谁也无法独活。” “此外,”傅鸣补充道,“温府的下人对主子之事知之甚少,只是一提及温恕之子温直,都吓得躲开。” 傅鸣心中微微暗叹。 温恕此人,竟能将自身包裹得如此密不透风,所有关键处全都模糊不清。这份手段,令他甚至生出一丝棋逢对手的激赏。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否则定要与之浮一大白。 温恕是他平生所遇,唯一一个让他尝到挫败滋味的对手。 许正想起上次暗巷的经历:“钟诚此人心细如发,行事滴水不漏,连与秦氏碰头都如此谨慎,要想从他入手,怕是不易。” “正是如此。”傅鸣轻笑,“直取钟诚,无异于与温恕正面抗衡。我估算过,眼下胜算不足三成。”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钟诚动不了,他的小儿子钟宝顺,却未必无缝可钻。” 言罢,他屈指轻击两下。一旁静立的摇光应声上前,对众人敛衽一礼。 傅鸣伸手引荐,“这位是摇光阁东家——摇光姑娘,是我们安插在京中的眼线。摇光阁开业以来,接待了不少权贵与富家子弟,这其中就有钟诚的幼子,钟宝顺。” 傅鸣微微颔首,示意摇光来说。 摇光微微欠身行礼,声如清泉,“钟公子来了数次,气焰颇盛,每回都要硬闯我的内堂。嬷嬷便依规矩告知,说若想与我对坐饮茶、听琴弈棋,需先奉上三千两,充作‘一盏茶金’。” 傅鸣解释,“摇光从不轻易见客。这三千两茶金实为一道门槛,能挡掉不少闲人。真能拿出这笔钱且毫不犹豫的,其身份背景才略有被探听的价值,也好免去许多无谓纠缠。” 摇光浅笑,“原本只当他是个寻常纨绔,但那日他借酒滋事,纠缠不休,非要见到我不可。嬷嬷本想叫人轰他出去,他自报家门,说他父亲乃是当朝首辅的大管家。” “我便让阁中姑娘前去试探,”摇光眸光微冷,“那钟宝顺,出手阔绰且言辞狂妄,扬言没有请不动的清倌人,就看银子够不够,放下大话,非要包下我的头夜不可。”说到这,摇光指节微微蜷紧,只一瞬便优雅地松开。 “姑娘于是拿话激他,说即便你出手大方,这点银钱我们东家也未必看在眼里。” “许是多喝了几杯,这话刺激了他,他酒意上头,当场嚷嚷着他手中可是有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姑娘笑他吹嘘,他更逞强争辩,说手上这东西莫说是京师的贵人少见,就连宫里和御前,也未必有几人见过。” “嘟嘟囔囔之间,声称此物可抵万金,叫我们莫要小瞧了他。” “趁他醉意朦胧,姑娘试图细问,只是他还有几分警惕,没肯透露具体是何物。只一味吹嘘说,这是连圣上都难得一见的宝贝。” 摇光说罢,微微一礼,眸光转向沈寒:“不知这些琐碎消息,对各位可有用处?” 傅鸣向沈寒解释,“这位摇光姑娘,乃是令尊故交罗大人之女。罗家当年遭难发配后,她被我们暗中救下,一直安置在江南。” 沈寒与陆青闻言,齐齐看向摇光,沈寒微笑,“原来是家父故人之女,难怪觉得面善。” 摇光笑得温婉得体:“妹妹客气,日后得空可来摇光阁一叙。” 沈寒点头应下。 这位摇光姑娘,不愧是密探,言谈冷静自持,分寸拿捏得极准。分明是见到了故人,却能将所有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丝毫不影响正事。 “你的意思,钟宝顺手里的东西,或许是我们斩断温恕臂膀的一把刀?”陆青望着傅鸣。 傅鸣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微微点头,“不错。” “马氏溺爱,钟诚愧疚,对这个幼子纵容太过,疏于管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自然比那谨慎多疑的钟诚,容易对付得多。” “或者...我们做个局,请君入瓮。”沈寒沉吟,“钟诚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不知他肯不肯为了温恕,把最后一个也赔进去...” “况且,”她语气笃定,“钟诚仅为管家,手中岂会有真正价值连城的宝贝?钟宝顺炫耀的,多半是背着其父偷拿的。” 陆青认同:“没错,看他那副败家模样,恐怕连钟诚和温恕都不知情。” 许正向来虑事周全,提醒道,“若是直接对钟宝顺下手,钟诚与温恕必会反击,我们也会暴露。” 沈寒抬眼一笑,“那便让钟诚暂时离京。老爹不在,儿子造反也无人管。” 傅鸣有些疑惑,“如何让他离开?” 沈寒转向许正,莞尔一笑,“这便要借重许大人先前所查的线索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 气味,是人最难磨灭的记忆。 即便她如今不再是陆青,换了躯壳,但那熟悉的气味,却像一枚无形的烙印,深深种在她的魂魄里。 气味也从不说谎,从不遗忘。 它近乎野蛮地、不由分说地,将她以为快要忘记的回忆,纤毫毕现地抓取到她眼前。 那曾是温暖与依赖的气味,如今再嗅一次,曾经的甜香就变成彻骨的寒意。 若不是沈寒从气味里摸寻到齐嬷嬷,任谁也想不到,苏螺记,这样一间再寻常不过的点心铺子,竟被温恕作为他传递消息的秘点。 齐嬷嬷,那个在侯府侍奉了十余年,温柔恭顺的老乳母—— 她的真实身份,是温恕暗插在陆青身边的一枚冷钉。 这枚暗钉扎根侯府十余年,藏得悄无声息。若非那场意外,她还会继续藏下去,成为陆青身边最贴心的忠仆... 最终,捂了十几年的秘密,却被一缕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气味,掀开了尘封已久的盖子。 “苏螺记,这家铺子很有意思。” “我们蹲守了几日,发现铺子东家很少露面,店里就几个懒散小伙计应付,个个没精打采,生意清淡得很。”许正说着,取出开阳半夜摸进去抄录的账本,“从账面上看,苏螺记收支勉强持平,赚得艰难,甚至有些入不敷出。” “嗯。”沈寒指尖点着账目,“虽说带骨鲍螺价格昂贵,苏螺记做这味点心也小有名气,可店中仅有这一样招牌,其余点心滋味平平,铺面又小,生意难免有些寡淡,远不如张记那种老字号生意兴隆。” “怪就怪在这儿——” 许正语气一肃,“一家看似快要经营不下去的点心铺子,账目却另有玄机,而东家又不去店中露面,看似对自己的生意惨淡毫不在意。” 许正将账本翻至一页,指向其中一行: “你们看这里,每隔一段日子,苏螺记就会突然出现一笔数目极大的进账。账上只记着四个字:张公子订。” “我们怀疑这位张公子,就是温恕用来传递信息、掩饰行踪的幌子。”许正望向沈寒,“沈姑娘说不宜打草惊蛇,由她乔装出面,去店中试探一下。” 原本许正并不赞成让沈寒亲自出面,可她执意要走这一趟,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许正隐隐觉得,沈寒与那位齐嬷嬷之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隐秘关联。她对这位齐嬷嬷甚是熟悉,能仅凭气味就识别温恕的障眼法,或许真能有所发现。 还真如他所料,沈寒确实发现了重要线索。 沈寒唇角微扬,“我见东家不在,便直接对伙计说,张公子派我来订一份带骨鲍螺。” “那些伙计原本懒洋洋的,一听是张公子,立刻眉开眼笑,张口便问,这次还是用张记的食盒吗?” “只此一句,便知他们已习以为常。我给了五十两的订金,伙计们一见银子个个都兴奋了,多了几句嘴。” “他们说这位张公子出手阔绰,却甚是神秘,历来只让脚夫送来张记食盒与银钱。他们只需把做好的鲍螺装进食盒里,再交给脚夫带走便行。见我亲自前来,还嘀咕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竟派了婢女来。” 沈寒思索着,“我趁机试探,故作不满地斥责他们,若不是上回的鲍螺你们没用张记的食盒,惹得老爷不高兴,何须我特地跑这一趟?” “那伙计顿时慌神了,连声辩解,说这绝无可能!每回都是拿来几个食盒,便装几份,从无错漏!若有问题,定是那些脚夫中途出了岔子,与他们绝无关系。” “见我没说话,伙计们更是急得赌咒发誓,说张公子千叮万嘱,必须用脚夫带来的食盒,历来如此,他们断不会搞错的。” 用一个虚无的‘张公子’订货,核心只锁定一点:必须使用他们提供的特定食盒。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能顺着张记查到苏螺记,线索也会在此彻底断绝,让温恕得以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订货的人从不现身,取货的脚夫不过是拿钱办事,食盒夹层内的信息也仅有时辰地点,确保任何一环都绝不暴露自身。 所有线索追查下去,最终都指向虚空。这个所谓的张公子不过就是个名号,哪怕是来订货的脚夫,恐怕也未见过幕后之人。 温恕深谙此道,让自己如泥牛入海,让探查者如捕风捉影。他藏身海底,纵使有千般手段,怕连个海浪碎沫子都捞不上来。 傅鸣眼中锐光一闪,缓缓点头,“这确是他惯用的伎俩。” “那日也是机缘巧合,我正欲离开,他们东家竟恰好现身。我便顺势又取出一锭银子,假意要再订些点心。” “在他伸手接订金时,我瞧见他掌心里,有一个完整的、圆环状的暗红色胎记,颜色如朱砂,大小恰如一枚铜钱。” 沈寒说着,目光转向陆青。 陆青会意,“这枚胎记,齐嬷嬷曾与我提过。” “当年她为救我被烫伤了手,换药时,她或许是想起了旧事,曾喃喃自语,说她那个‘早夭’的苦命孩儿,生下来掌心里就带着个一模一样的红圈。” “她说...许是冥冥中注定,老天爷给她们母子都盖了个抹不去的印。” 沈寒默然垂首。 温恕只怕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万般算计,滴水不漏,却偏偏漏算了这一个小小的、天生的印记。 人算,终不如天算。 任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终究也有百密一疏、天命难违的时候。 温恕没料到她未死,更料不到齐嬷嬷这桩深埋心底的旧事,竟被她牢牢记住,成了今日破局的关键。 齐嬷嬷救过她,护过她,也背叛过她,又害了她,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为她拨开了重重迷雾的一角。 沈寒收拢心神,抬眼看向许正:“不仅如此,我和许大人还留意到,这位李东家生就一双隐珠耳。那么巧,齐嬷嬷也是。” 她幼时曾觉得这耳朵形态别致,那耳廓上方有一道平滑细微的s形弯曲,耳垂饱满,与面颊全然分离,宛若缀着一颗圆润的小珍珠。 她那时好奇,常伸手抚摸,齐嬷嬷便笑说,这是她独有的福相,正因有此福气,才会被夫人选来侍奉姑娘。 呵呵—— 若齐嬷嬷知晓,自己这“独一无二”的福相,竟成了找到她刻意隐藏的儿子的线索,不知还会不会觉得是福气。 “许大人说,这种耳相乃天生遗传,极为罕见。”沈寒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故而我们推测,这位李东家,恐怕就是齐嬷嬷口中那位‘早夭’的儿子。她儿子一直被她暗中藏在京师。” 昔日童年记忆中那些零散的、不经意的碎片,如今竟都串连起来,成了照亮迷局的关键。 也许,是母亲在天之灵庇佑她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欲言又止的许探花 即便齐嬷嬷心思深沉、手段狠绝,她也终究是一位母亲。 藏得了儿子,却藏不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舐犊之情。 “这位李东家,乘的是青绸裹的油亮骡车,坐的是镶铜钉的四人暖轿。家中统共就他夫妇二人并一个刚出月的奶娃娃,可小厮、丫鬟、婆子...林林总总数下来竟有二十多个。” “这般派头,就是城中寻常的富户,家中仆人也养不了这么多人,何况他经营的苏螺记,连租金都交的勉勉强强。” “开阳还发现,”许正合上账本,语带讥讽,“李东家住的是东城一户轩敞的两进院落,仆人们个个衣着光鲜,竟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少爷还体面,屋里用的皆是红木嵌螺钿的家具。” “李东家的妻子,出门行止如贵人,必有丫鬟婆子左右搀扶,头上戴的是点翠镶珠的金凤簪,穿的是一身苏绣的衣裳,上头的花纹还是用金线绣的。李东家一身上好的杭绸,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价值不菲...” 这哪是个经营惨淡、入不敷出的东家? 这分明就是个挥金如土、家底深厚的纨绔富家公子哥! “我推测,必是他母亲齐嬷嬷在暗中资助。”沈寒语气笃定,方才那一丝惆怅已消散无踪,“温恕的钱只会用于传递消息,让苏螺记可以勉强维持,可这李东家挥霍无度的生活,定是齐嬷嬷的手笔。” 许正顺势补充,“店里伙计都在议论,东家前两月还穷得叮当响,连工钱都发不出。谁知上月竟突然阔绰了,一口气把拖欠的工钱都结了。” “因为他得了一大笔钱,”沈寒一字一句,切中要害,“是苏州钱庄开出、见票即兑的一张汇票。” “看来齐嬷嬷人是藏到了苏州,这才刚安顿好,便放心不下京里刚添丁的儿子,急急忙忙指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回来。” 沈寒看向许正,眸光锐利,“我与许大人断定,温恕必知李东家乃齐嬷嬷之子。齐嬷嬷只身逃走,却只能把儿子留在京师,实为人质,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温恕便可立即灭口或以此做要挟。” 沈寒唇角泛起一丝冷冽而了然的笑意。 “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大肆声张,将追查的目光引向齐嬷嬷。温恕既然多疑狠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为绝后患,他只会用钟诚这柄最快的刀前往苏州灭口。” “如此,李东家是钓齐嬷嬷回京的饵,齐嬷嬷又是调钟诚离京的饵。” “我们只需利用这个空档,届时,京师空虚,便于我们对钟宝顺下手,苏州的鱼一旦咬钩,必会惊慌返京,我们只需着人守在运河码头,等着齐嬷嬷自己落网。” “如此,一石三鸟。” 傅鸣与许正相视一眼,无声地达成了共识——这两位姑娘,不简单呐! 暮色四合,沈寒见事已议定,便起身提议回府,以免郡主久候担忧。 ----------------- 若说摇光阁里的视野是一幅缓缓流动的山水画,那阁外便是人间烟火的写生图。 夕阳沉至西山脊梁之下,金色的余晖,像是被人随手泼洒一般,星星点点飞溅在京师纵横的街巷与层叠的青瓦飞檐上。 一辆悬着小小徽记的天青色杭缎帷幔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这时的光全然不刺目,醇厚温柔得如琥珀佳酿,斜斜地透过软烟罗纱帘,就连四月末的晚风,都带着柳絮的轻盈和槐花的清甜,吹得沈寒眼睛微微眯起。 天色渐渐静默,街道却愈发喧腾。 归家的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日劳作后的倦意与期盼;下值的胥吏三三两两,说笑着奔向熟悉的酒肆;挑着担子的小贩,迫不及待的吆喝声已带了嘶哑的尾音,急于将最后几样货物脱手... 还有那总角小儿举着风车嬉闹不肯归家,被气恼的母亲扭着耳朵训斥的哭声,都被晚风揉碎了,悄悄藏进了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影子里。 叫卖声、马蹄叩击青石板的“嗒嗒”脆响、车轮碾过的“辚辚”声、邻人的寒暄声... 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市井喧哗,剥去金玉外壳的粉饰,生活的样子,本来就该是喧嚣而温暖的。 沈寒看得目不转睛,唇角不自觉地微扬。许是今日商定了令她心悦之事,就连摇曳的昏黄灯影,在她眼中也仿佛镀上了一层暖色,变得生动无比。 马车里许正相对而坐,对街景毫无兴趣,目光只怔怔停在沈寒的侧颜上。 沈姑娘...生得真是好看。 即便是侧影,也让人赏心悦目。圆润的眼眸低垂,睫羽如灵动的蝶忽闪忽闪,不时就停在小巧的鼻梁旁。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浅,暖得让人心头融化,汩汩冒着甜浆。 这一刻,许正觉得,她周身的气息,竟比窗外谁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气、食摊上弥漫的骨汤香,还要令人心安。 许正看得入神,冷不防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一个颠簸,“咚——” 他的额角结结实实磕在了窗框上。 沈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许正强忍痛楚、故作从容的脸上。 许正先前说有事相商,沈寒知晓他乃正人君子,既不轻浮孟浪,也不是之前误以为的...奇怪人妖,便邀他共乘马车。 可是,马车都碾过了好几条街道,沈寒也看了好几幕街景,就连晚风,都从微微掀起的车窗帘子里来来回回溜了几次,许正却始终缄默不语。 郡主给她配的马车十分宽敞,坐四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可眼下,许正那份显而易见的局促与不安,竟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就连空气都被挤到了车厢四壁。 无端端的,沈寒觉得马车变小了。 “许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沈寒决定先开口,打破这磨人的沉默。 若是等到了沈园他还这般端坐着,她实在不知如何向人解释。 虽然见过许正几回,清楚他品性端方,可这般一言不发地盯着人瞧,算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有事相商吗? 传闻中的许正,乃是大贞第一铁嘴御史,素有啄木鸟的称号。嘴皮子利索得像装了机簧,一旦开口绝不轻易停嘴,务必将对方说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恨不能立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也许...传闻就是传闻,当不得真? 许正每每对上她,都是言辞谨慎,像个锯了半张嘴的葫芦,话说不了几句就要认真思索,再三斟酌。 堂堂探花郎,竟然隐隐透着一股木讷... 沈寒心头微微一紧,难道许正查出什么有关沈公的事,才会如此难以启齿?! 沈寒声音微沉,“许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个儿子有点傻 许正内心擂鼓,面上却极力维持着温润的笑意,手心攥得紧紧的,那里已是一片黏腻的汗湿。 母亲大人痛心疾首的教诲犹在耳边—— “正儿,你是不是傻?” 许母宛如面对顽劣学生的夫子,不知从哪儿临时寻了根戒尺,对着他就是一通比划。 许正挨了轻飘飘的两戒尺,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和兄长自幼便是旁人眼中的读书种子,从不曾让父母操过半分心,他竟不知家中还会有戒尺这东西! 然而他只能正襟危坐,乖乖听训。藏在怀中荷包里的那叠银票,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不仅烫手,还烫他的心。 他如今不得不开始承认,尽心竭力地帮助沈寒,或许并不全然是为了恩师... 否则,当沈寒递上银票,清晰地划下“两不相欠”的界限时,他不会觉得心像被谁掏走了,再一脚狠狠踩下,扁扁地贴在地上。 起初,他帮助沈寒,的确是出于对恩师的旧情,后来也许是为了案子,也许是不想看到沈寒眼角湿润.... 再后来...是不忍令她失望,还有... 许正隐隐察觉,每每与沈寒相见,心底总会漾开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 就如他读书时,写出了一篇锦绣文章,或是读到拍案叫绝的妙论,或是与同窗口若悬河地激辩天下时一样,那种心潮澎湃,整颗心扑棱扑棱地... 对于沈寒破解苏螺记线索的敏锐,许正很是钦佩。 她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眼神清冷,目光锐利,能一眼看破对手布下的迷魂阵,精准地抽丝剥茧。 许正甚至觉得,他与沈寒之间,好似悄然滋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默契。 直到那日—— 本来聊得好好的,忽然掏钱给他... 回想起来,许正郁郁寡欢,闷闷地垮着脸,下颌几乎抵到前襟,手中的书摊开许久,却是一页也翻不过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然后母亲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鹿鱼.... “啪!” 这一戒尺,许母没舍得落在儿子身上,只敲了敲他面前的桌案,“我同你说话,你发什么呆呢?” 鹿鱼立刻在一旁脆生生地补充:“二爷定是在想沈姑娘了。” 许正微微叹气,此刻他竟然无力反驳。 许母眼见儿子满脸气馁,愁容不展,决心将“点拨”进行到底。 “正儿,与沈姑娘相处,如同考功名,说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都须全力以赴,必得‘高中’——于沈姑娘而言,便是要让她对你倾心。” “不一样的是,要懂得变通。你那张在堂上能言善辩的机簧嘴,到了姑娘跟前便成了闷葫芦,那如何能成?” “你如今犯了男子最不该犯的大忌——” “便是太迂腐了!” “就冲你勉为其难地收下沈姑娘给你的酬金,你还不如鹿鱼通透...”许母瞥见那叠银票,只觉额角青筋直跳。 一个真敢给,一个真敢收! “你只担心沈姑娘生气,怕她疏远你,你怎么不就担心担心,你若收了,彼此情分就断了,日后可就真生分了!” “这人与人之间一旦生分,日后再想圆回来,可是难于登天!”许母苦口婆心。 “你帮沈姑娘的忙,她内心自然是感激你的。可若此刻将这份感激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日后你们二人之间,可就是彻头彻尾的纯合作之谊了。” 许正暗自叹气... 当时沈寒态度那般决绝,他是半分也不敢拒绝。 许母摇着扇子,气出一身薄汗,“你大可说,一切都是为了恩师么!” 这么好的借口,傻儿子怎么就不会用呢! “你打着恩师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倾力相助,不就可以时常留在姑娘身边了?留着留着,她自然就对你熟悉了。” “熟悉之后,自然就对你有感情了。有感情后,自然一切就都好办了。” 许正几乎要为母亲鼓掌,“还有呢?” “还有,胆子要壮些!你要跟沈姑娘拉近距离,便直接唤她沈寒。整日里沈姑娘长沈姑娘短,关系都给你叫生分了。” “还有,脸皮厚一点,羞耻心先放一放,夫子教的道理先忘一忘。除了帮姑娘的忙,你也可以用别的由头约她出来,一起逛逛街市,一起看个皮影戏,慢慢不就熟稔了么。” “最后,要让沈姑娘对你生出依赖感。遇事她第一个想到你,愿与你分享,同你商议,这才算将你视作自己人。” “就这三点,可记牢了?” 许母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桌面,“若来年此时还不能将沈姑娘迎进门,你便不必归家了。带着鹿鱼去她府门外守着,何时把沈姑娘给守来,何时再回来。” 正在飞快记录许母箴言的鹿鱼,听到此愣了一下,“夫人,为何连我也要逐出府去?” 许母笑眯眯地看着他,“自是要你从旁襄助你家二爷,你不是最希望二爷把沈姑娘娶进门的么。” 鹿鱼重重点头。 “许大人?”沈寒的轻唤将神游天外的许正拽回,见他眉毛拧成个死结,一脸凝重,心尖微微发颤。 究竟是有什么让他难以开口的要事? 许正将汗湿的手悄然背到身后,快速蹭了下掌心,迎上沈寒清澈探究的目光,缓声开口,“我...可否唤你沈寒?” “自然可以。”沈寒声音微沉,怕许正顾忌,多补了一句,“无论何事,许大人但说无妨,无需避讳。” 许正摆摆手,“沈寒...”他面颊透出一抹淡淡的赭色,“你可以直接唤我许正。” 沈寒眉梢轻轻一挑。 这般郑重其事,难道就为商议个称谓? 许正像是卸下了心头的千斤重担,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一路他都在斟酌如何能自然随意且不唐突地提及此事,此刻不禁对着沈寒抿唇,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 马车缓缓前行,余晖被夜色完全吞没,车内的光影摇晃在软厚的浅杏色漳绒坐褥上,在二人的衣袍间无声地流淌。 气氛...莫名有些古怪... 沈寒心底掠过一丝奇怪的...无措。 许正动了动肩,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肩背,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个柔软的荷包。 不知是荷包系得过紧,还是他指尖微潮、心跳过速,马车一个轻微的晃动,他手一滑,荷包从袖中掉落,无声无息地摔在厚厚的西域地毯上。 荷包口松开了,一叠银票从里面滚了出来,躺在精美的织纹上。 这绣着比翼双飞纹样的荷包,是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叮嘱他将银票放进去,再连同荷包一并还给沈姑娘。 日后她看到这个荷包,便会想起你。 许正深吸一口车厢里清雅的沉香气,手微微抖着迅速捡起银票塞回荷包,不由分说就塞入沈寒手里,“沈寒,这是上回你给的银票,今日物归原主。” 见沈寒明眸圆睁,许正急急解释,“我们家日子过得很宽裕。” “这一切都是为了恩师。” 沈寒还未说话,只听—— 嗖!嗖嗖! 利器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响起,来势又快又狠! 许正猛地倾身,一把将沈寒扑倒,用自己的脊背严严实实地护住她。 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砸在耳膜上。 车厢最前方的地板上,赫然钉着几支黝黑的弩箭,正发着幽冷寒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势汹汹的追杀 气氛虽说尴尬了些,但在静默的车厢内,许正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马车已经驶入相对狭窄的巷中,市井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反而将某些细微异响放大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而富有规律的“咔哒”声—— 这是弩箭匣机上膛时特有的机括轻响! 许正反应极快,来不及示警先扑倒沈寒,十数支弩箭已如飞蝗般撕裂空气,狠狠钉在他们方才坐的位置! 弩箭来得太快!太急!太密! 厚重的榆木车壁被瞬间洞穿,尖锐的三棱箭镞带着寒光从另一侧透出,箭矢力道极大,车厢在弩箭接连的撞击下猛烈震颤,如同被暴雨敲打的芭蕉,耳边只有令人牙酸的“咄咄咄”声。 “呃聿聿——!” 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悲鸣,一支弩箭正中它的脖颈,另一支射穿了它的后腿。 剧痛让它彻底失控,前蹄高高扬起,随即侧翻在地,四蹄狂乱地蹬踏,崩紧的缰绳猛地将本就失衡的马车拽得离地掀起! 轰隆! 车厢被掀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木料碎裂声和车内杯碟碎裂声刺耳欲聋,整个车厢被失控的马匹向前拖了数尺后,被毁了一半的车轮斜翘着歪在路边。 “沈寒,你有没有受伤?!”许正以整个身躯为盾,将沈寒护在身下,手臂撑在倾倒的车壁上,空间狭小,他只能勉强留出一线喘息的空隙。 早在弩箭袭来的刹那间,许正已猛地将身旁那张厚重的紫檀小几掀起,堪堪挡在二人身前。 数支弩箭深嵌几面,尾羽因巨大的冲击力仍在嗡鸣不止。 剧烈的颠簸和撞击,沈寒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努力压下不适,声音微颤,“我没事。” 察觉到扶在许正手臂的指间有湿润感,沈寒立刻反应过来,“许正,你受伤了!” 有两支弩箭擦过许正臂膀,鲜血缓缓洇透衣袍,两人挨得太近,沈寒很快就闻到了那股新鲜的血腥气。 许正吸着冷气,声音因忍痛而发紧,“无妨。” 沈寒扯出帕子,紧紧按住许正臂膀的出血处,“我们走车底出去!” 许正点头,侧身从碎成几瓣的车底缝隙中艰难地钻出,用力掰断残余的木板碎片,清出一块尺许见方的缺口,才伸手拉住沈寒,快速将她拽出,借着残破不堪的马车车体,蜷缩在狭窄的阴影中。 许正指了指,“人在屋顶上!” 巷子两侧的屋顶上,有黑衣人的影子正在快速晃动。 “等一等,他们手里还有箭。”沈寒克制着狂乱的心跳,声音紧绷。 按住纷乱的思绪,念头飞转—— 此地已经临近沈园,她的马车上还有兴宁郡主的徽记,这帮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杀局! 指尖按着的绢帕已被鲜血浸透,沈寒心底猛地一揪—— —定是温恕! 明目张胆地刺杀郡主他不会做,但杀个小姑娘他不需要顾忌。 若是她被弩箭钉穿,事后只需随意安个劫匪劫杀的名头,就如正月里那场灭门案,没人会想到会与他温恕有关! 不过—— 这般明显的刺杀,杀手人数有限,弩箭也不会多,她们还是有逃生机会... 沈寒侧头对许正压低声音道,“这些杀手是来杀我的,定是温恕的人。” 许正瞳孔紧缩,目光看向钉在马车残骸上的弩箭,箭雨密集,有几支钉入他们身旁的石板地,崩起一片碎屑! 他借着车体掩护,咬牙发力,拔下一根,凑到眼前细看,“果然,箭簇上的印记被磨掉了。” 若是他们今夜中箭身亡,事后大理寺及刑部的人,也只能捡到这些找不到来源的弩箭。 死无对证,温恕的双手,照样干干净净! 对一个小姑娘下此毒手,许正内心怒火翻腾,该死的温恕,他定不会饶了他! 此时,箭雨停了—— 不绝于耳的尖啸声一停,幽深静谧的暗巷里,突如其来的死寂迅速蔓延,令人毛骨悚然。 许正摸索袖中暗袋,对沈寒低声道,“待会我撒出毒粉,你便努力跑,别回头。” 见沈寒瞪大眼,许正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记住,千万别回头。” 沈寒回握住他,轻轻摇头,声音软绵绵却字字有力,“要走一起走。” 不待许正有反应,沈寒指了指袖间,“等我信号!” 四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如同鬼魅,从屋顶跃下,踏在青石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他们手持长刀,沉默而有序地自巷口逼近,仿佛死神的脚步。 透过木板的裂隙里望过去,这帮杀手行事缜密,行动间仅靠眼神传递信号,未发一语。 二人互看了一眼—— 温恕竟秘密养着一批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 前方地上,车夫与马早已毙命,身下洇开一大滩暗红的血迹,汩汩了流了一地。杀手们只扫了一眼,依旧稳步逼近,他们唯一的任务,是确认目标是否彻底毙命。 马车残骸静静躺着,再无声息,只有周身插满的箭矢,还在微微颤抖。 为首的杀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上前查验。 沈寒在许正手心用力一按,冲他微微点头示意,指尖在袖中已勾住烟火棒尾端那根细小的药捻... 一步,两步,三步,杀手越来越近... 就在一名杀手弯腰,试图用刀挑开破损的车帘向内窥探的刹那—— “就是现在!”沈寒低喝一声。 她猛地从车后探出半身—— “咻——啪!” 一枚小巧却极其刺眼的赤红色火球,拖着刺耳的尖啸,从她袖中射出,直刺黑沉沉的天幕,在最高处轰然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与爆音,让所有杀手动作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抬臂格挡,侧头闭眼。 一瞬后,许正猛地扬手,将早已攥在掌心的毒粉奋力撒出!带着一股刺鼻辛味的红白蓝三色粉,顷刻间笼罩了杀手的面门! “三彩迷魂散!” “闭气!” “啊!我的眼睛!” 被这配合默契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训练有素的杀手们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许正握住沈寒的手,还未迈开脚步就听一声惨叫袭来! “呃啊——!” 一名离得最近的杀手首当其冲,大量毒粉吸入鼻腔、扑入眼中。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长刀“当啷”坠地,双手死死捂住面孔,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吸气声。 几乎没有犹豫,他身旁的另一名杀手,一步踏前,手腕疾翻,刀光如冷电般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利刃割裂喉管的闷响传来,温热粘稠的鲜血喷溅而出。 那名正自痛苦挣扎的杀手身形瞬间僵直,在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走!”许正心头一凛,拉起沈寒便向巷口疾奔。“是死士,一旦失手即刻斩杀,绝不留活口!” 剩余杀手迅速拂去身上毒粉,默不作声地提刀疾追! 一名杀手疾冲数步,眼看就在身后,他扬刀而下,狠厉地劈向落在后方的沈寒后心! 许正想都未想,回身一把攥住沈寒的手臂,猛地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去迎刀锋!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支破空而来的白羽箭,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撞开刀锋! 沈寒眸中一亮,“是王府的护卫!”方才她发信号示警,就是为了通知附近沈园的护卫尽快赶来。 数名身着王府服饰的护卫从巷口涌入,直扑杀手,为首的侍卫长奔到沈寒身边,“姑娘,您可安好?” 沈寒点头,一指那几个黑衣人,“要活口。”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唿哨响起! 前方的杀手猛地掷出数枚烟弹,“嘭”地一声炸开大片浓雾,借机几个腾挪,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许正拍拍她,“别追了,这帮死士不会留下活口。一旦落单只会立即自尽。” 沈寒一眼瞥见许正臂上鲜血浸透了衣袖,滴滴溅在青石板上,她一慌上前一把按住,急声喊道: “许大人受伤了!快请大夫!”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关系近了一大步 沈园疏影斋内灯火煌煌,原本冷香四溢的暖阁,此刻弥漫着一丝新鲜而刺鼻的铁锈腥气。 好在刚入京,梁王就送了陈大夫来,一直常住沈园。 陈大夫拎着药箱疾步赶来,先用剪子小心翼翼地铰开许正臂上与伤口黏连的血污袖袍,侧身就着烛光仔细检视,伤口皮肉微微翻卷,便知是三棱箭头所伤。 “许大人,且忍一忍。”陈大夫将帕子放在煮沸放凉的清水里浸湿,缓缓擦拭伤口的血污。 似是宽慰许正,也向一旁焦灼的沈寒解释:“三棱箭镞头锋利,虽未直接命中,但这一擦也削去了一层皮肉,万幸没伤到筋络。” 嘶—— 许正眉心紧蹙,额角不断沁出冷汗,牙关咬死,硬是将一声闷哼锁在喉间。陈大夫擦拭按压之下,伤口再度涌出一小股鲜血,激得他肩臂肌肉抽搐了下,皮肉一阵钻心地疼。 伤口擦拭好,陈大夫取出一枚金漆封印的暗青色药锭,将其与药粉一同研碎,小心地敷在许正伤口上。 药粉一敷上去,许正顿感一阵沁入骨髓的清凉,灼热的刺痛感瞬间压了下去,他绷紧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放松。 见许正神色缓和,陈大夫这才点头,“此乃蟾酥锭合了南洋进贡的血竭,最是镇痛消肿,生肌敛疮。” 似是保证一般,“这药是圣上御赐之物,甚有奇效,大人放心,此伤不日便可痊愈。” 许正略一颔首:“有劳先生。” 看向一旁一脸担忧的沈寒,许正扯开一丝唇角微笑,“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郡主匆匆赶来,一进屋便先将沈寒揽至身前,目光急切地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检视了一遍,确认女儿无碍,这才放下悬着的心,转向许正,温声道:“许大人,此番有劳你护得小女周全。” 许正立即起身,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郡主点头,转头看向陈大夫,“许大人伤势如何?” 陈大夫回话,“回郡主,许大人万幸,并未伤及筋骨,只是创口颇深,流血过多,须得好生静养,切忌用力,以免崩裂。” 见郡主点头,陈大夫再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躬身退下。 沈寒见许正面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声音里满是自责,“你...还好吗?” 痛感渐渐消散,许正试着轻轻活动了下臂膀,温声安慰道:“已经不痛了,沈寒,你别担心。” 虽说郡主就在身旁,许正还是牢牢记住母亲交代的“胆子要壮,脸皮要厚”的宗旨,丝毫不避讳。 绝不可再改回沈姑娘的生分称呼! 这一晚上,他们一起经历了坠马车、被人追杀及死里逃生,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了吧?! 这份生死劫难的感情,像是将他们之间那层似有似无的疏离感,一下子烫化了。 看见沈寒眼底的焦急与担忧,许正心中一片温软,只觉一股暖意裹着蜜糖般的甜,缓缓淌过心尖——这些担心都是为了他! 他笃定,今夜之后,沈寒待他,定然与旁人不同! 小儿女的眼神交汇,此刻郡主完全顾不上。 她紧紧攥着沈寒的手,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与怒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的好端端会有杀手?寒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寒满心满眼的自责与焦灼,泪水在眼眶中盈盈欲坠,看着楚楚可怜。 许正看在眼里,心尖像是被人猛揪了下,抢先一步说,“启禀郡主,那帮杀手是冲下官来的,与沈寒无关。” 沈寒一愣,抬眸看着许正... 许正竟能一眼看穿,她不愿告知郡主真相的为难... 心口漫过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她无法对郡主说实话,因为她想查明,温恕究竟与武安侯府,与她那位从未谋面的生母有何关联? 何况,若是要跟郡主提及温恕,就得从头解释,可她与陆青的身份,无法说呀。 可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辛,许正却是一无所知的。 许正仅凭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便选择与她一同瞒着郡主,且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让她不必被问到哑口无言... 沈寒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头。 郡主被许正的话砸得有点懵,“冲着你来的?”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目光在许正与沈寒之间微微一扫,“许大人,你为何会与寒儿在一起?” 这点她方才一进来就觉得奇怪,只是被吓愣了神,此刻都还未缓过来。 许正躬身抢答,“回禀郡主,下官是因秦氏企图毒杀姜氏与郡主的案子,尚有几点不明之处,故特来请沈寒协助核实。不料归途竟在园外遭遇此事,是下官思虑不周,连累沈寒受惊,请郡主恕罪。” 这便解释了,为何是在沈园附近出的事。 郡主是关心则乱,否则定会察觉他话中的漏洞——为何目标是他,却要攻击郡主的马车?! 郡主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郡主正色道:“许大人,刺杀一事非同小可。若需要父王或本郡主协助,尽管开口。这伙人能动用弩箭,绝非寻常匪类。” 许正再次行礼,“多谢郡主,下官谨记在心。” 身后刘嬷嬷轻轻拉了拉郡主的衣袖,朝二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郡主这才恍然留意到,她的小寒儿,好像长大了,身边开始出现男子了。 厅内数盏明灯高照,郡主借着光亮,将许正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 这孩子生得倒是周正。 白皙俊朗,身量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端方正直之气,回话时目光清正,条理分明,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的探花郎。 最难得的是,危急关头肯舍身护着寒儿,这份担当与情意,值得托付终身。 郡主越看越是满意,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嘉许与欣喜。 许正被这毫不避讳的端详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微热,飞速回想自己方才是否言行有失。 “母亲,”沈寒见郡主目光灼灼,盯着许正,只得开口,“您早些回去休息。女儿已吩咐备车,稍后便让侍卫护送许大人回府。” 郡主含笑点头,又吩咐人挑些上好的参茸药材送到许府,这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两人,款款离去。 许正眼见郡主离去,吁了口气凑近:“你随身带着烟火棒,早知会遇险?” 沈寒从袖里取出一物,递给许正,“这是流星火,梁王送给母亲的,母亲又给了我。” 这枚流星火长约一掌,粗如拇指般大小,以精铜为筒,内里填火药及发光剂,再用火漆封上,留一小截药捻,用时只需拉开,便可触发。 沈寒目色森寒,“温恕如此迫不及待对我下手,可见秦姨娘那久无动静,令他对我心生怀疑了。” 许正心有余悸,“幸好我今日与你同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身上那包毒粉是?”沈寒有些讶异。 做御史这么危险吗,还要随身带包毒粉。 许正唇角微扬,“这是刑卫司的秘药,是上次花春堂的黑衣人遗留下的,我留着是想研究下。” 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沈寒语带歉疚,“可惜今日没抓到人,还连累你受伤。” 许正狡黠一笑,“人没抓到,但箭镞上,还是留了一点痕迹。” 他从袖中取出被布帕包裹的三棱箭镞,弩箭制式精良,箭杆笔直,三棱铁镞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官造精工。 许正就着烛火指给沈寒看,“箭镞的印记被刻意磨去,但还残存点印子,待我拿回去与傅鸣商量看看能否查出什么。” 沈寒点点头,“不知陆青那会不会有事?不过,温恕也不是疯子,不会今夜同时对我们二人动手,未免太招摇。” 许正笑了,“有傅鸣在,陆青定然无事的。” 至于温恕—— 烛火‘噼啪’爆响,照出许正眼底一片冷意。 该是他发挥长处的时候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宽的姑娘 “陆青,”傅鸣跟上一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问道:“你方才在沈姑娘面前,是否刻意将事态说得轻描淡写,以免她忧心?” 他看得分明,当说出皇后有意指婚的消息时,沈寒与陆青眸中分明都掠过了一丝惊乱,只是二人很快便收敛了情绪,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陆青脚步微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此话...半真半假吧。” 傅鸣执意要送陆青回武安侯府,陆青便提议不乘坐马车,走一走,看看京师的夜景。 “若真到万不得已时,沈寒说可以请梁王出面。”陆青步履轻快,穿梭在街巷的烟火气里,整个人都明朗起来,“眼下尚不至如此,我想武安侯府足可应对。” 算起来,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点风浪,根本不放在眼里。 还有比死亡更惨的么?! “再说了,”陆青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自嘲,“我原本就是个心宽的人呀。” 听到消息的瞬间,确实心口如坠石,沉甸甸的。 不全然是担忧,更有几分对血脉至亲之间,竟然只能算计利用的心凉吧。 她自小便是个心宽的人,哪怕是沈漫故意找茬,祖母明里暗里护着沈漫为难她,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有郡主的疼爱,吃穿用度皆是上品,惹人眼红妒恨也在常理,毕竟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乐见旁人过得比自己如意。 况且,她略施小计便可让沈漫自己栽跟头,祖母的冷漠偏心大可视而不见,她向来是个会疼惜自己的人。 就凭这些人,岂能影响她吃饭睡觉?! 她从来只为值得的人挂心,譬如父亲,譬如郡主。 再譬如,如今的沈寒。 她俩之间,就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般,彼此心意相通,互相扶持,早已是生死相托的知己。 她曾庆幸自己,万事不困于心。 却也正因这份生性豁达,才着了秦姨娘的道,险些没命。 她若是真没了,不敢想象郡主会有多伤心,后半生她该如何过。 傅鸣笑了,“不过你说的几点也在理,我们是关心则乱。” “我们”二字脱口而出,傅鸣微微一怔。 他心下分明想说的是“我”!是“我”在关心则乱... 怎地话至唇边,却莫名变成了“我们”... 陆青扬唇,笑得无邪,“这事其实有很多解法,只是——” 这事最让人难受的,就是恶心。 如同吞了只苍蝇,卡在喉头,咽下嫌脏,吐出来也难受。 一眼便能看出的局,陆青不信皇后蠢到这份上。她不过是被人顺从惯了,正月里祖母未给她回应,她不好直接发作,便拿她这个侯府里无足轻重的人,撒撒气。 见这姑娘嫌弃得鼻尖都皱了起来,活像只吃了酸杏的小猫,傅鸣一口道破,“只是恶心人,对吧?” 他好似能读透陆青的心思,她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动作,一句话,他便能将她心中所想猜个八九不离十。 “傅鸣,”陆青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那晚你为何会一眼注意到郡主船上有异?” “你是否对郡主一家...格外留意?”她眸子晶晶亮,玲珑剔透,一眼仿佛望进他心底。 傅鸣心尖微微一悸,陆青当真敏锐,竟能发现他是特意留心兴宁郡主的船。 傅鸣背着手,缓缓跟在陆青身边,“因为,梁王于我有恩。” “幼时蒙圣恩,点选我为裕王伴读,入宫侍读。那时太子顽劣,不肯安心向学,时常溜出东宫,用特制的小弩射杀御花园中的活物。” 提及往事,傅鸣背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攥紧,“那日我与裕王经过御花园,不知为何,他竟将弩弓对准我们。情急之下,我捡起石块砸中他的手腕。” 他声音沉了下去:“太子从小就性情暴戾,打杀宫人都是常见,一直以来都皇后护着。那次皇后不在,太子既因吃痛发怒,更觉得折损了颜面,抽出腰间的鞭子,便直接抽向我。” 陆青停下步子,侧首看着傅鸣,“听闻太子的鞭梢有倒钩,这要是抽到你脸上,岂不是要破相。” 傅鸣失笑,姑娘家都这么看脸的么。 “他那时年幼,还使不动钢鞭,用的仅是寻常马鞭,但仍在我脸颊边打出一道血痕。”傅鸣抬手轻抚,皮肉上的印子消失了,可那份痛感和耻辱却烙进了骨子里。 见陆青瞪圆了眼紧盯着他脸颊细瞧,傅鸣耳根微热,“早看不出痕迹了。” “太子当时发狠要抽死我,裕王扑过来替我挡着,也挨了鞭子。恰逢梁王奉诏进京,在宫中撞见,出声喝止了太子。” 梁王的面子,年幼的太子不敢不给。况且傅鸣终究是魏国公嫡长子,太子也不敢真的下死手。 “哦,原来是有这段往事。”陆青点点头,抿唇冲着傅鸣笑。 这一笑,好似无形中拉近了二人的距离,陆青那一身无形的尖刺,此刻收得半根不见。 “傅鸣,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陆青抬步继续前行,“少时的恩情一直铭记于心...” “你...”她思索着,似乎在斟酌说什么来评价傅鸣。 傅鸣挑眉等着,看看陆青会如何夸他。 “勉强算个好人罢!”陆青拖长了调子,下了定论,说完径自迈步向前。 留下心塞的傅鸣兀自怔在原地,什么叫勉强... 街头茶馆早已掌起昏黄的灯笼,三两位老茶客仍厮守在门外,在渐浓的暮色里闲敲棋子落灯花。 一只圆硕的狸花猫蜷在店门青石阶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对眼前熙来攘往浑不在意。 陆青深深吸了一口市井的烟火气... 这片刻的宁静与平和,几乎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忽的—— 一旁蹲着看棋的脚夫,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嚷嚷着要掀了棋盘。 两家门面光鲜的酒楼伙计,正隔着街脸红脖子粗地吆喝,比试着谁的嗓门更亮,能拉来更多的贵客。 她一直未曾好好看过京师。 从应天来京后,一直忙忙碌碌,忙着应付小乔氏,忙着寻找幕后黑手,好像唯有今日,她认真看了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应天的繁华,是市井平凡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京师的繁华,是朱门绣户的争强好胜,处处张扬。 京师呀,就连角落里,也藏着无处不在的、明争暗比的劲头。 “傅鸣,你瞧,”陆青指着长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 “他们虽说步履匆忙,可无论今日赚得了银子,还是仅搏了几声吆喝,脸上都瞧不见丝毫气馁。” “袖中沉甸甸也好,掌心空落落也罢,或痛饮三杯,或看一场皮影戏,都能自得其乐。” 陆青转身看着傅鸣,“咱们也一样。今日的心情收拾妥帖,再回家好好睡一觉,明日重振旗鼓,更能愈战愈勇。”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颗星子静静挂在夜幕上,那点点星芒,尽数装进了陆青清澈的眸中。 傅鸣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震荡得厉害。 他忽的扬声喊道:“陆青!” “欸!”陆青也顺势扬声,眸中有些不解—— 她不就在他眼前么,何必这么大声? 傅鸣露出难以琢磨的笑,眼底盛满了她的身影,“你在侯府,过得好吗?” 若是不好... 可以来魏国公府。 这里没人会欺负你没娘,没人会算计你,更没人会随随便便就牺牲你。 陆青还未说话,就见一道黑影自檐角翻落,几步就窜到傅鸣跟前,低声疾速禀报。 傅鸣面色骤然一凝,看向陆青:“温恕动手了。万幸有惊无险,沈姑娘无恙,只是许大人受了些皮肉之苦。” 陆青心下一慌,得知沈寒没事,咬牙怒骂,“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傅鸣冷冷地说,“不急,自有他的好日子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人要谋逆 大贞的朝会,规矩一向是变幻莫测。 太祖皇帝定下的“每日御门听政”的祖制,传至今日早已废弛。到了庆昌帝这一朝,常以“圣体违和”为由,辍朝如家常便饭。莫说日朝,就连“每月视朝不过三五次”也难保证,动辄相隔八九日才勉强一会。 ——这还只是常朝。 这临朝听政,竟品出了几分晨昏定省的意味。 臣工们仿佛不是去商议国事,而是去觐见一位深居简出的家主,生怕见面多了惹其生厌,反倒不如隔上许久,专拣些四海升平、祥瑞频现的喜事奏报,龙颜大悦时,没准还能讨个赏赐。 那次工部右侍郎赵大人可是占了一个大大的便宜。 恰逢圣上连日憋闷,赵大人送来及时雨,奏报苏州府去岁水患治水得法、赈灾有功,今岁汛期,苏、松诸府安然无恙,百姓感念天恩。 趁着圣上喜笑颜开,次辅温大人附议赵侍郎精明干练,统筹得力,此等大才正可用来整顿兵部冗务——于是,赵大人就成了兵部左侍郎,还得了百两赏银,十表里纻丝。 别看都是六部正三品的侍郎,那兵部可是“上部”,这叫由冷转热、由闲转要,兵部左侍郎就是妥妥的下一任兵部尚书接班人。 真真羡煞人也! 可大臣们对圣上久不上朝颇为不满,上奏章苦口婆心地劝圣上莫要溺于宴安,倦于听政,还搬出太祖高皇帝夙兴夜寐,日临群臣的事迹,希望庆昌帝能恢复日日临朝,不然三日临朝也可以。 圣上只回复,身子有恙,奏章经司礼监与内阁筛选后,他自然会看。 一众老臣心不能平,于寒风凛冽之际,跪在丹墀之上,以头抢地,叩阙哭谏,痛心疾首地高呼:“陛下高卧内廷一刻,则天下停滞一刻!” 天太冷了,一群老头子冻得瑟瑟发抖,涕泗交加。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公公,带了一群内侍奔过来,给每人灌下几碗温热的红枣汤,待这几位大人舒缓过来,黄公公一如既往笑得软和又和蔼,“诸位老大人的忠心赤胆,天日可表,圣上岂能不知?”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应章奏,自有温次辅领衔内阁票拟,呈送御前,圣上虽在静养,朱批批红却是一日未曾耽搁的。请诸位大人先回去,圣上这几日身子养好再见各位大人。” 临了,他笑意更深:“温阁老老成谋国,圣上圣心宽慰。有他老人家坐镇内阁,定会将政务处理得妥妥当当。” 言下之意就是,若是不妥当,你们都去温府那哭。 大臣们懂了,不过哭一哭还是有效果的,一场哭谏,换得‘五日一临朝’的常例。圣上自从正月里令梁王主办灭门贪墨案以来,勤勉了许多,诸臣也就顺势而下,不再强求。 正因如此,圣上每回御门听政,都显得格外重要,那是京中各方势力交锋、互为博弈的关键场合。 四月末的京师,寅时三刻便要起床,卯时正刻就得聚在午门外。虽说圣上常朝日子不稳定,但文武百官皆不敢怠慢,祖制上若是点卯迟到,可是要挨板子的。 晨光熹微的常朝日子,文官们哆哆嗦嗦地聚在午门外闲聊候旨。忽见人群一阵轻微骚动,纷纷向两侧避让,有人低语道:“温阁老来了!” 大家齐齐回头,就见一身御赐紫色蟒袍的温恕,眉眼俊俏,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而来。朝阳金光洒落,照得他胸前那只展翅欲飞的仙鹤补子愈发显得器宇轩昂,仿佛能绣于大贞朝唯一一位活着的特进光禄大夫身上,使它别有荣光。 文官们凑到温恕跟前,不住地恭喜他即将升任首辅,乃是大贞百官第一人了。 这些恭贺词,温恕听了几箩筐了,早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既不倨傲无理,蔑视百官,也不自得其满,维持他一贯的淡定从容。 文官们都觉得温阁老和煦好说话,与之奏对,无论来人品阶高低,均是一副好商好量,言笑晏晏的模样。碰到个别聪颖的,温阁老还会指点一二,甚至为其荐举,朝中不少人皆是被他举荐升官的,自然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温阁老门下故旧遍布朝野,却从无‘朋党’之议。 凡有官员落难,他或奏请廷议,或交付有司,一切皆以《大贞律》与朝廷法度为先,从不私相授受,亦不落井下石。这份持中公允的姿态,令人心折,也令人敬畏。 要不他作为太子的老师,太子离被废就差几步了,温大人愣是一言不发,端的就是持中公允。 温大人所为,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充盈国库的显赫政绩,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彰显圣上威德,巩固江山社稷。正因如此,他的权势和声望才愈发稳固,无人能撼动分毫。 温恕的目光梭巡一圈,最终停在了西班御史的队伍里,不见许正踪影,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颦,便迅速恢复成一派春风和煦。 大贞朝班序列遵循文左武右的惯例,御史虽属文官,但却通常站在西侧的位置。这看似有违‘文左武右’常例的站位,实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深谋远虑。将御史独立于文武之外,赋予他们超然的视角和直达天听的权利,既为监察,也为制衡。 所以许正这类奇才,才会炙手可热。 ——代天子监督 他是天子的喉舌,吐露诛心之言;是天子的鞭笞,鞭挞僭越之臣。 温恕胸口有一丝郁结,前两日的密杀,竟然在当场撞见了许正! 钟诚亲自带队,派出去四个精锐,只回来三个,还带回这个惊人消息。 怎会是棘手又极不好惹的御史许正! 许正怎会在那?又怎会与沈寒搅在一处?? 他迟迟收不到秦氏的消息,早已失了耐心。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养女,又未上宗室玉牒,料理了也就料理了。 他只当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沈寒出入皆有王府护卫扈从,难以近身。盯了几日,才见她独自乘车外出,护卫并未随行。钟诚便带人守在沈园左近,那条暗巷是返程必经之路,本可做得干净利落。 那批弩箭他握在手中已久,只待此事一发,便可借题发挥,一举将兵部尚书拉下马,换上自己的人。 一石二鸟。 可偏偏失手了! 不仅折了人手,竟让沈寒那丫头全身而退! 温恕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这丫头的运气未免太好,连军弩都没把她射死! 他真是小瞧这丫头了,本以为不过是个弱质女流,竟懂得发射信号求援,哪来这般胆识?逼得钟诚不得不撤,功败垂成! 他麾下死士仅失手过两次。上一次是折在傅鸣手里,叫他救走了兴宁,这一次,竟是栽在这小丫头手上! 许正不好惹他自是知道,此事败露已两日,沈园那头未惊动圣驾与梁王,许正那头也全无消息,盯了两日,通政司与内阁皆未收到他的奏章。 这般反常的寂静,反倒令他把握不准下一步的走势。 正想着,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文武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于奉天殿内按班次肃立。 鸿胪寺官再唱赞,百官齐行一拜三叩之礼,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还未等人说话,殿外丹墀下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呼: “臣——左佥都御史许正,仪容有损,不敢面圣!然臣所察之事,桩桩件件皆骇人听闻,直指社稷安危!臣万死不敢不奏!伏乞陛下赐臣觐见之机!” 圣上略一抬手,黄公公即刻会意,扬声高喊:“陛下有旨,宣许卿上殿回话!” 许正踉踉跄跄抢入殿中,双臂被白棉纱布层层缠绕,臃肿不堪,额上布条渗出殷红血渍,一身绯色官袍更是皱褶遍布,沾染着泥污与深褐色的药痕,狼狈至极。 他扑通一声跪伏于御道之上,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无尽的惊骇,嘶声高呼: “陛下,有人要谋逆!” 位列文官班首的次辅温恕,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冰锥,死死钉在许正身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意料之外的过招 奉天殿内穹顶高远,金砖墁地,蟠龙藻井于幽暗深处俯视着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寅时起身的困倦尚未消散,大半朝臣正强抑着哈欠,在庄严肃穆的常朝中昏昏欲睡。 许正这一身狼狈闯殿,加之一声‘有人谋逆’的凄厉疾呼,顷刻间将他们全部叫醒! 黄公公强自镇定! 久在宫闱,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廷杖下血肉横飞,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官员撞柱死谏,他也只当是常事。可今日这般—— 身为御史言官,不惜自毁仪容、以血躯闯殿直呼谋逆的,确是他生平头一遭见! 黄公公眼皮一撩,目光如蜻蜓点水般在刑部尚书许骧脸上一掠而过—— 许尚书垂着眼站着,纹丝不动,泥塑木雕一般,权当看不见听不到。 儿子在前头唱大戏,老子倒在后头当起了看客?! 黄公公心下明了,凭他多年经验,这接下来必有一出掀天揭地的大戏。既然许尚书不开口,圣上更是稳坐钓鱼台,那他索性也垂手屏息,静立一旁,且看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温恕虽不知许正壶里卖的什么药,却绝不肯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金台御座—— 翼善冠下,天颜低垂,看不出丝毫波澜,不见半分喜怒,既未开口,亦无动作,仿佛一尊漠然的神像。 温恕持象牙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抬。 西班御史队列中立即有人应声而出,厉声呵斥:“许佥都!尔乃风宪言官,世受国恩,竟敢衣冠不整,亵渎朝堂!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这一声呵斥如同淬冰的银针,一下子扎破了殿中死寂,将殿内紧绷的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满殿目光“唰”地一下聚焦于御道中央那个狼狈的身影,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私语。 更多的是了然于胸的看客心情—— 许佥都要开骂了! 谁知许正只深深伏跪于御道之上,头颅低垂,紧贴金砖,既不抬头,也不出声辩驳。 这非同寻常的沉寂反应,与他日常口若悬河骂人不倦的姿态,完全判若两人。 新任大理寺卿纪明手持象牙笏,不轻不重地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此言谬矣!” “诸位同僚莫非忘了?先帝朝时,因着社稷危亡之际,就在这大殿上,也是你我这般为国为民的忠臣,激于义愤,赤手空拳,当场便捶杀了奸贼党羽!那时血溅御阶,丹墀染赤,可有人计较过谁的袍袖沾了血,谁的梁冠歪了边?” “相较于当年那等忠烈之气,今日许佥都这‘衣冠不整’,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许佥都冒死奏报的是‘有人谋逆’的泼天大案!此等关乎国本之事,难道不比你口中这‘衣冠小事’紧要万倍?!” 短短几句话,就将衣冠不整,亵渎大殿这等礼仪大罪,四两拨千斤地拔高至文官风骨与朝廷体面的宏大格局。 有理有据,字字如铁,句句砸在要害。 谁人还敢妄议礼仪?谁还敢妄提“衣冠”小事? 敢说,便等于自绝于忠臣义士之列,将衣冠凌驾于社稷存亡之上,坐实了“无视谋逆大案,只重繁文缛节”的污名! 殿内文官闻言,纷纷颔首称是。这关乎整个文官集团的体面与御史风宪之权威。 否定许正,便是否定所有曾以死谏扞卫江山社稷的忠臣! 方才发难的那名官员,顿时面如死灰,噎在当场,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再无人敢置喙一词。 纪明很是得意,位置不同,说话的分量果然天差地别。 他能坐上这三品大员之位,许大人功不可没。 若非许大人非但查出花映之的线索,还找出被偷换替代的贡品,恐怕他连大理寺少卿的乌纱帽都难保,下场怕是同那葛文才一般罢职归田,回家种地了。 哪能攀上朝中更迭的东风,顺利晋位大理寺卿? 许大人是他纪明的恩人之一啊,必得投桃报李! 圣上不发话,就几个朝臣你来我往了几句,掀不起大浪,众人还是将目光锁定许正。 许正深深伏跪于御道之上,长跪不起。 御座上的圣上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许卿平身。”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黄公公即刻朗声道:“陛下有旨,许卿近前回话!” 圣上目光微垂,看着许正:“细细奏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逆?” 温恕袖中的手暗自攥紧。 圣上这句“平身回话”,已然表明他不会追究许正仪容失状之罪,心思已全然被“谋逆”二字所牵动。 “陛下——!” 许正非但不起,反而以额重重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臣前夜于京师重地,遭狂徒明火执仗,强弓劲弩刺杀!臣本死不足惜,然这狂徒所用,非是寻常贼寇之械,乃是制式军弩!此非私怨,实乃对陛下、对朝廷之公然挑衅,形同谋逆啊!” “军弩?” 御座上的圣上身子微微前倾,“呈上来。” 短短三字,满殿寂然,连鎏金香炉中袅袅的青烟都仿佛骤然凝滞。 许正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支以黄绫郑重包裹的弩箭与一张拓片,双手奉于额前: “恭请陛下圣鉴!此弩箭三棱破甲,镞带血槽,规制严整,乃军中制式,绝非民间可有!” “狂徒虽将箭镞近銎处的印记刻意磨去,但经臣拓印描摹,发现这枚被磨去的印记,乃是破浪蟠龙印。臣当即调阅工部记档核验,此印确为先帝特赐苏州卫水师专属标识,以褒奖其扫平海寇、拱卫漕运之功,命工部监造,錾于该营一应军械之上,以示恩荣,天下独此一份!” 黄公公快步下阶,躬身取过弩箭及拓片,置于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之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京师重地,竟出此等骇人之事!”“动用军弩,形同谋反!” 温恕袖中拳头攥得死紧! 他真是小瞧了许正!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胡说八道的歪打正着 怎会查到苏州卫头上?! 温恕暗自咬牙,弩箭上的徽记早已命工匠彻底打磨干净,本该是天衣无缝! 他万万料不到,许正竟有这般鬼斧神工之能,连磨平的印记都能拓出形貌! 他当初特意选用这批军弩行刺沈寒,就是为了事后能顺理成章地对兵部发难。 死个没上玉牒的宗室养女,在皇家不过是芝麻小事,可兴宁郡主与梁王的丧亲之痛却是真真切切,他们自不会善罢甘休,他只要稳稳端坐着,由他们去御前哭诉闹事,再适时丢出几条线索—— 就如同上次操纵傅鸣那般,引他们走上歧路,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让他们永远都摸不到真相的门。 然而眼下! 竟牵扯出苏州卫,这火烧的可就是他自己的根基了! “臣百思不解!”许正声调陡然拔高,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文官班首的温恕,“苏州水师之军国重器,何以出现于千里之外的京师,用于刺杀风宪言官?!” 他眼角余光瞥见温恕虽面上无波,但那微微颤动的袖袍,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怒与惊惶。 许正心中扬起一撮小得意。 嘿嘿—— 他自幼便精研拓印之术,于此道上颇有心得。温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自己丢给傅鸣的线索才让他们顺藤摸瓜—— 他根本不知道,那帕子上的血污掩盖了印痕,实则是自己耗时良久,一点点拓印复原,才摸出了花映之的线索! 这枚三棱箭镞,他熬了整整一夜,用松烟墨兑以胶水,调得极薄,再以宣纸用掌心轻压慢捻,反复数次,方将那点破浪蟠龙印的轮廓描出个大概。 好在父亲曾任工部尚书,对此印记略有些印象。他走父亲的门路,得以调阅工部记档核验,果真查出此乃苏州卫水师的专属标识。 温恕脸色阴沉如水,却不好直接发作。 他微微侧首,点了点下颚。 西班一位科道言官立刻出列反驳:“许佥都此言差矣!岂可因一枚箭镞便臆测牵连?苏州水师忠勇为国,漕运关乎天庾正供,岂容轻易质疑?” 许正眼见温恕不为所动,只让几个小卒子上阵拼杀,心中将他鄙视到泥坑底,决意再添一把柴,将火烧得更旺些。 他吐字清晰,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仿佛要将这几个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不是臆测,陛下圣鉴,证据自会说话!至于苏州水师是否忠勇,提调主事、核验军械,一查便知!” 他目光如刀,直刺温恕,故意用一种近乎市井的语调,朗声道: “王八在水下憋久了,总得上岸换口气的!” 许正再补一句,“这批军弩失盗,是有无耻之人,视《大贞律》如无物,视军国重器如私兵,行此祸乱纲纪、动摇国本之举。” “温阁老,您看呢?”许正似笑非笑看着温恕。 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唯闻龙涎香暗自浮动,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温恕袖中紧攥的拳缓缓松开,唇角微微一勾,从容开口,“许佥都所言极是。” 黄口小儿,他才懒得跟许正斗嘴。 温恕随即对御座上的圣人从容施礼,“陛下,苏州路远,兴师动众若查无实据,徒损朝廷威信,寒将士之心。臣愚见,当从源头查起——兵部职掌军械制配,弩箭编号、调拨必有存档。一查便知真假虚实,亦可究其失察之罪。” 他原本就打算借此事剔除异己,撤换兵部尚书用自己人顶上。虽说许正这疯狗胡乱撕咬,但他亦可拨乱反正,让许正来替他做阵前这把最锋利的刀! 兵部尚书踉跄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抑制不住地微颤:“臣万死!禀陛下,去岁苏州水师确曾上报,破浪弩十五张因机括老化、簧力不济,申请报废重铸;另报弩箭二百支于演武中损耗、锈蚀,一并申请核销。此乃卫所常例,兵部已照例行文准予核销,然...” 他双腿战战如筛糠。 弩箭的调拨、核验、监管之权尽在兵部,即便拨付卫所,兵部亦负有不可推卸的稽核之责。虽说兵部按照流程走并无问题,可这批报损弩箭竟用于刺杀,一句“驭下无方、监管不力”便是足以削籍问斩的死罪! 队列中,兵部左侍郎赵大人竭力低垂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扬起,都快翘上殿梁了——他的机会来了! 待兵部尚书倒台,温大人必会举荐他这位“熟悉部务、能力出众”的左侍郎接任,顺理成章。 许正声如洪钟,将话锋猛然一转:“温阁老所言句句在理!然则——” “倘若苏州卫水师监守自盗,私售军弩,欺瞒朝廷,以此瞒天过海,兵部远在京师,或有失察之虞,尚可辩解。” 他声调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刺温恕: “值此首辅之位空悬,陛下委您以总揽枢机、协理戎政之重托!您既已行元辅之权,岂能不行元辅之责?!” “若连此等军国重器流失之事都未能洞察先机,防患未然——” “试问,这辅弼失察、督导无方之责,首当其冲者,又该当如何?!” 许正字字如锤,竟将千斤重责径直锤向了当朝次辅温恕! 温恕竭力维持面上的从容不迫,许正当真难缠! 奉天殿内,顷刻间空气凝滞,剑拔弩张。 百官无不屏息,心中骇浪滔天:许大人可以啊,一人单挑温阁老! 圣上未容温恕开口,便沉声问道:“监守自盗一事,许卿可有实据?” 许正躬身奏道:“经臣循线追查,发现刺杀臣的狂徒所用之军弩,线索竟指向京师一家名为‘苏螺记’的点心铺子!” “点心铺子?”圣上似乎一下子转圜不过来。 温恕垂下的眼睑猛地一颤! 许正目光似无意般扫过神色淡漠的温恕,语气带着无比的嘲讽与凛然: “经臣连夜勘问、细加核查,此铺明为贩售点心,暗则阴行不法,坐地为赃!其东家与苏州一神秘女子暗中勾结,盗卖军械,牟取暴利!臣已查实,其近日收受一笔自苏州而来的巨额会票,计数万两之巨,骇人听闻!” 温恕下颌线骤然绷紧,纯属胡说八道! 事情已经全然脱离了他的预期,温恕当即持笏欲出列辩驳—— 许正抢先一步,掷出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据该东家招认,那名苏州女子,乃是一年逾五旬的老妪,姓——齐。” “齐”字一出,如一道惊雷劈中温恕! 他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头,出列一半的脚步僵在原地,进不得,退不能。 许正却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面向御座,慨然陈词:“臣恳请陛下颁下中旨,速遣缇骑,将此齐姓老妪锁拿进京,严加拷问!必能撬开其口,揭出幕后蠹国巨奸!” 不待温恕反应,傅鸣即刻出列,声如金石:“陛下,事急从权!臣举荐刑卫司镇抚使袁彬,持驾帖,率缇骑,昼夜兼程赶往苏州拿人,以免贼人闻风灭口!” 许正再奏:“军械流失,国本动摇!臣请旨与袁镇抚使会同查办此案,定要将那监守自盗的硕鼠、养寇自重的奸佞,揪出朝堂,明正典刑,以安社稷!” 温恕面色阴冷,宽大袖袍之下,双拳紧攥。 御座之上,圣上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弩箭,沉默片刻,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奏。” “着刑卫司镇抚使袁彬,持驾帖,即日前往苏州,彻查水师军械流失一案!沿途州府衙门、卫所驻军,一应人员皆需竭力配合,如有怠慢阻挠者,以违抗圣旨论处!” “左佥都御史许正,忠勇体国,负伤劾奏,朕心甚慰。赐纹银百两,宫缎十匹,回府好生将养。” “退——朝——!”黄公公拖长了尖细的嗓音,高声唱喏。 圣上拂袖而起,转身离去,留下满殿文武百官心思各异,暗潮汹涌。 许正转身,目光与温恕隔空交锋,一者沉静如渊,一者阴鸷似冰。 清晨的霞光破窗倾泻而入,宛若一柄金色的利剑,不偏不倚,照亮许正绯色官袍上的獬豸—— 獬豸目射金光,獠牙毕现,凛然生威! 这一局暂歇,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二十章 挑剔的贵客 朝堂上斗得如火如荼,朝堂外一干人等自是没闲着。 苏螺记的东家李福根,这几日过得云里雾里,脚踩棉花似的,整个人都轻飘飘地不踏实。 他向来极少去铺子。横竖铺子里生意清淡,有他没他一个样,又不是他往那儿一杵,银子就能自个儿蹦进来,还不如窝在家里寻快活。 那日他趁妻子不在家,正摸着新买的小丫鬟滑腻的小手调笑,就听贴身小厮来报,说铺子里的伙计有十万火急的事,马上就要见他。 他此刻正在兴头上,哪有心思见铺子伙计,一挥手就要打发人走。 小厮凑近低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东家,伙计说,铺子里来了个贵客,要预定一年的点心,说是立马可以先付半年的订钱,足足...”他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下头人兜不住,那贵客指名要见东家您。” 三百两! 李福根一听眼珠子都凸出一半,这得是他那半死不活的破铺子,不吃不喝干上三年的总进项! 可这等手笔的豪客,怎会瞧得上他那小破铺子?! 带着几分疑虑与惊喜,李福根着急忙慌赶到铺子里。一踏进门槛,眼珠子就被那道背影攫住了。 坐在那的贵人身穿深青色暗菱纹提花缎的直裰,他是见过好东西的,这料子寻常光线下瞧着沉稳,可只要有一丝光线照上去,缎子上的菱纹便隐隐发光,一看便是身价不凡。 伙计见他来了,忙满脸堆笑,“这位爷,我们东家到了。” 那贵人转过身来,李福根一眼瞧见他袍子的领口与袖口,露出雪白细腻的衬里,还镶着一道极细的、同料子的滚边,腰系一条皮革上乘,镶有银扣的腰带,带銙虽是素面却打磨得极光亮。 “嘶...” 京师开了几年铺子,他见过的贵客也不少了,这莫不是内府监造的手艺! 看完衣装再看人,李福根心下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贵人脸上敷了细腻的白粉,光滑得不见一丝胡茬的痕迹,隔着几步远都能闻着淡雅的香气,唇上还点了极淡的口脂,显得油润光泽,丝毫没有干搓起皮。 这人拱手笑道:“您就是苏螺记的李东家?咱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话音,“我可算是见着真佛了!”说话间,手里攥着一块缎帕,十分自然地在唇角一按。 李福根心中有谱了。 敷粉施朱的面容,轻声细语的腔调,手里永远攥着帕子、随时准备伺候人的习惯性动作...还有这欲盖弥彰的口误... 错不了!绝对是宫里出来的内监! 李福根一拱手,满脸堆笑:“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在下不才,正是这间苏螺记的东家,这位爷是有什么指示?” 一扭脸斥责,“你们干什么吃的,有贵客来也不知道好生招待着。去,沏一壶顶级的碧螺春,再端几样铺子里最拿手的招牌点心,好好款待贵客!” 开阳不自觉轻咳下,这把嗓子捏细了说话真他娘的不习惯,回头他就要找修和,非加一成银子不可。 扮什么不好,非让他扮太监... 想他堂堂一个筋骨强健,颌下生髭的昂藏汉子,硬是抹了半缸香粉,还得吊着舌尖,拿腔拿调的从鼻子里发音... 修和说,这才是太监的共鸣音。 李福根见贵人一脸不屑,眼珠滴溜溜转,四下打量他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心下不由揪紧了几分。 他这铺子虽说在城南,可着实太小了,生意始终清冷得像灶膛里的死灰,只能勉强维持。这好不容易来了个贵客,可不能放跑了。 店里没旁人,伙计倒是勤快,没一会,几碟铺子里拿得出手的点心和一壶浓香袅袅的碧螺春,便摆在了贵人面前。 李福根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把点心碟子往开阳跟前推了推,“小店特色,您赏脸尝尝。” 开阳不紧不慢地净了手,拈起一块枣泥麻饼,先仔细端详,又微微蹙眉,再轻轻咬了一小口,随即就放下了,用冷淡挑剔的眼神瞥了眼李福根。 这一眼把他瞥的透心凉。 开阳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优越感,张口就是批评,“李东家,您可别怪我挑剔,您这苏螺记名头响亮,我也是慕名而来,可您这枣泥麻饼...唉,离‘地道’二字,还差着点儿火候,更甭提跟宫...跟别家比了。” 说话间,开阳袖口似无意地抖出一枚紫檀木刻,通体鎏金的鼻烟壶,李福根一眼瞥见,那壶底阴刻着“内府督造”的字样。 他虽不知道这位内监的品级,可这种精巧的鎏金壶,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他自己珍藏的白玉鼻烟壶,此刻普通的都没脸拿出来。 人比人,气死人。 人比太监,还是气死人。 李福根被鎏金鼻烟壶晃了眼,夺了心,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口中的苏螺记名头响亮,是虚得不能再虚的假话。 他压下心中的嫉妒,试图解释,“小店的枣泥麻饼,选料、工艺都是祖传的方子,您是觉得哪里不好?” 开阳摇着头轻笑,笑声里透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惋惜,目光里带着一丝你见识短的怜悯,硌得李福根牙酸: “您这枣泥,用的是本地金丝小枣吧?甜是甜,但入口发涩,得用大量的猪油和糖来压。吃多了腻嗓子眼儿。” “我家中用的是乐陵的无心枣。那枣子蒸熟过箩三遍,筛出来的枣泥细得能直接吸溜,颜色是透亮的琥珀金,根本不见半点粗渣。糖,用的是广西进贡的片糖,清甜不齁,油,是塞外的黄油酥,奶香馥郁,根本不用靠猪油来增腻提味。” 开阳嘴上挑剔,手却没停,已经塞进去三块麻饼,才捻起帕子擦了下嘴角: “再说这芝麻壳儿。您这用的是大槽麻,火候急了嚼着艮得发苦。好的麻饼,那得用江西贡的油麻,得用绵白糖垫着砂锅底,文火慢熥出来,这芝麻壳才是酥的!入口即碎,满口生香,绝不会硌牙,更不会有一丝焦苦味儿。” “甜而不腻,酥而不碎,香而不焦,这才是讲究的枣泥麻饼。” 不待李福根说话,开阳接连吃了几碟子点心,嘴里毫不客气地逐一点评,“这方糕硬得都硌牙,还有这三虾酥,用的是隔年的死虾吧,腥味这么大呢...” 李福根面上是被嫌弃的眼泪汪汪,心里是咔咔咔啐了无数口。 这人舌头开过光么?! 死虾都能吃得出来! 一咬牙,招来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没一会,店里的招牌带骨鲍螺端了上来。 开阳一脸不耐烦地拈起一枚带骨鲍螺,细细观察了螺旋状的酥皮与焦糖色泽,一口轻轻咬下,细嚼慢咽,闭上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李福根紧张地发抖。 开阳睁眼,长长舒了口气,翘起大拇指:“您这带骨鲍螺,是地地道道的老苏州味吧?”语气里满是怀念。 李福根就差给他跪下了,“您真是金口啊。” 开阳一拍桌子,“妥了,就您家了。我们家老祖宗就惦记这一口家乡味,往后这一年,可就全仰仗李东家了。” 一锭足足十两的雪花银,“啪”地拍在李福根眼前。 晃得他头晕眼花。 第一百二十一章 银子不能用 若说男人之间的交情,多是几杯黄汤灌出来的。 那他李福根与这位贵客——哦不,是与这位贵监之间称兄道弟的交情,可是实打实靠白花花的银子砸出来的。 一锭十两的雪花银,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哎呦! 他这铺子里平日收的都是些黑碎散银,几时见过这么晃眼,这么周正的银锭子! 捏在手里沉甸甸、凉丝丝,光滑得连个牙印子都寻不着。 李福根舍不得放下,眯着眼在掌心里摩挲... ——这莫不是戏文里唱的,赏你的,一锭没人舍得剪开用的‘没奈何’呦!” 这成色...怕是官银吧?否则...怎会如此锃亮,如此光滑。 似是看出来他的犹豫,那位贵监招手示意他凑近些,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李东家,这银子是官银,您可不能直接使,得找那熟悉的银铺重新熔铸。虽有些火耗,但官银成色足,您亏不了。” 李福根把银子翻个面,底下錾刻着“内承运库、花银、拾两”的字样,果然是宫里出来的贵人,他之前的猜测半分不差! “敢问贵人,这...内承运库是...?”李福根既舍不得松开手里滑溜溜的银锭子,又怕是自己不懂,动了不该动的银子。 那位贵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儿,眼皮一耷拉,目光里充满了不屑,把李福根瞥得脸颊滚烫,头都不敢抬。 “土包子!把心放肚子里,这银子根脚硬得很!是我家老祖宗在里头当差时,贵人赏下来的体己钱,就这成色分量,你这辈子还能见着第二回??” 一句话把李福根说得身心妥帖,点头如啄米。 那声土包子,更是深深扎痛了他的自尊心,他什么都不敢再问,生怕贵监不高兴扭脸就走,又怕自己骨子里的穷暴露出来。 贵监竖起三根手指,“您若是点头,一会我就让人把那二百九十两现银给您抬过来。李东家,纵是给您银票,您也照样要给钱庄付帖水。哪比得上这白花花的现银实在!” 说得在理! 一听三百两今日便能入库,李福根脑子里再也转不动别的念头,忙不迭嚷着要做东,与这位贵监把酒言欢。 酒刚喝上,这位嘴上不饶人的贵监,破天荒夸起了他铺子里的鲍螺:“我在别处也吃过,用的是滇南进贡的象牙椰子粉和面,辽东风毛菊蜜挂糖霜,奶酥是御用的,一丝腥气也无。您这的鲍螺,材料虽寻常,可胜在‘家乡味’三个字上——” “能吃出太湖糯米香、江南桂花甜。馅料里既透了京师的奶香,又藏着苏州的桂花蜜,一抿下去,这就是咱们老苏州的味儿!倒叫人想起...想起从前坐在苏州老宅屋檐下的日子了。” 又是进贡,又是御用... 李福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被这等高贵的人夸奖过,飘飘然的甜味层层叠叠地往心头涌。 带骨鲍螺,可是他的镇店之宝! 虽说他吃了多年,并没尝出什么“苏州味道”,但贵监说有,那便一定有。 喝着喝着,话就聊开了,聊着聊着,就开始倒起了苦水。 这位贵监说得几乎要抹泪,连连感叹自己不容易——具体怎么不容易,却一句未提。再说自己是替干爹跑腿,“我家老祖宗念旧,荣养出宫了,还念念不忘苏州这一口!” 和李福根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他心底暗暗嗤笑,不就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手里攥着大把官银,不是主子赏的就是这些年攒下的。人老了思乡,又回不去,只好靠这点甜食解解乡愁。 贵监许是吃高兴了,连他也一并夸上了,“李福根!您这名字取得可真好啊!一听就是老太太对您的一片心!把福气扎下根,这盼头多实在!怪不得您这生意做得这么红火,根基稳当呐!” 李福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他从小就没爹没娘,是在城郊白云观里寄养长大的。观中清苦,唯有一位自称是他远房姑母的妇人,隔三差五地来看他。 姑母一来,他便有了料子细软的新衣穿,有绮楼不重样的招牌菜吃,更少不了让他馋得打嘴都不肯放的鲍螺。 姑母待他,简直比亲生的还要尽心。 好吃好喝地宠着他,还特地花银钱请来西席先生,教他认了几个字,学会打一手好算盘。 据她自个儿说,早年因与家中闹翻,便孤身一人来京师闯荡,连姓氏也随了母姓,让他只唤她“齐姑母”便是。 可惜他读书上天分有限,只会拨个算盘看个账本。齐姑母便说,传他一样安身立命的手艺,便将这鲍螺的独门秘方倾囊相授,临了还千叮万嘱:“这是家传秘法,绝不可外传。” 齐姑母做的鲍螺,状如螺钿,小巧玲珑,外皮酥脆,入口即化,最难得的是那香气——那股奶香与蜜香的交织,别处再也寻不着同样的滋味。 可鲍螺虽香甜,世事却艰难。 他空守着这独门手艺,却难以糊口。京师点心铺子招人,都要能操持全盘的白案师傅,一听他只会做一味鲍螺,便纷纷摇着头拒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求齐姑母。 齐姑母倒也爽快,二话不说掏出银钱,不仅替他在城南盘下一间临街铺面,更一口气付足两年租子,让他摇身一变,成了“苏螺记”的李东家。 自打有了这铺子,他便有了每月固定的进项。齐姑母还亲自做媒,为他聘了一位城外乡绅家的女儿为妻,小日子也算甜蜜。 可这铺子,除了那独一份的带骨鲍螺,其他点心都是凑数充门面的寻常货色,没一样能拿得出手! 要不然,他何至于苦哈哈地守着这间破铺子,至今翻不了身? 铺子生意冷清,他只得三不五时地找姑母周转银钱。起初几回,他还羞于张口,齐姑母却总不等他开口,便主动将一包碎银塞进他手里。 姑母说:“我如今侍奉的主家,最是仁厚慷慨,待我极好。银钱之事你不必忧心,莫委屈了自己,短了什么,只管来和姑母说。” 时日一长,李福根也就渐渐心安起来。齐姑母从不透露主家名姓,铺子虽只是勉力维持,但他的小家靠着姑母源源不断的接济,反倒过得比寻常富户还要宽绰体面。 这些酸甜掺杂的苦水,在一壶壶烧刀子里没藏住,对着这位初次见面的贵监,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干净净。 喝得昏天黑地,第二日醒来,他只依稀记得那位贵监教他如何体面花钱—— 贵监眼中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李东家,您好歹也是京师有头有脸的东家,怎这般土气?京师这地方,最是看人下菜。您若没几样好东西傍身,怕是路过一条狗,都不拿正眼瞧您。” “银子,得花在让人高看的地方——那才叫爷们气象!” 他原本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挺体面,可被这位宫里来的贵监一说,顿时觉得自己粗鄙得像刚进城的乡下人,都没脸出门。 土气!!! 这他绝不能忍! 他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照猫画虎:先托人寻了一只旧玉工精雕的羊脂白玉佩,指名要仿着《西厢记》的人物样式雕,又为妻子订下宝翠楼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再往铺子里重金求了幅文大师的山水条幅——看不懂没关系,贵在是“文待诏”的真迹,能装点门面;还特意订制五两重的赤金长命锁,要錾上“麒麟送子”的纹样... 这一切,全是那位由始至终都没透露姓名的贵监教的。 捏着手里那叠厚厚的契单,李福根只觉通体舒泰,好似这辈子从未如此扬眉吐气,有里有面。 银子他送了一部分进银铺熔铸了,只待新银一到,便去各家提取这些体面。 他盘算着,那套赤金红宝头面拿来哄妻子,让她点头自己把那滑腻的小丫鬟收进房里。 正想得乐呵,窗外突然翻进一个人! 李福根吓了一大跳,定神细看——这不是那位贵监吗! 他还来不及想对方为何直接翻窗闯入他家,就听见贵监声音发颤,急促恐慌地问: “银子...那银子你还没熔吧?!” “千万不能熔啊!” “那是要命的税银!!”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找人来救你 正月里,李福根为讨个好运,不惜重金请白云观的道长算过一卦,道长断他—— 今年命理枯木逢春,否极泰来,运道非比寻常,恐有天财入库之兆! 前两日,他真觉得那位道长成仙了,说得准准的! 那五两银子的功德,捐得不冤! 可这天大的鸿运,竟只走了两日?! 若说昨日是他最风光体面的一日,今日就是他最狼狈不堪的一日! 天堂和地狱,原来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税银??!” 这两个字比那箱银子还要沉上万斤,把他砸的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一把死死扶住桌角才没瘫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怎...怎会是税银??!” 不是老太监出宫带的私房钱么?不是在宫中攒下的赏银么? 这都是贵监模模糊糊透露给他的呀! 开阳见他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一掌拍在他背上,随即快步走到藏在墙角的银箱,伸手拨开上面几层十两的小锭,直接从最底层掏出一锭,就着烛火举到李福根眼前: “瞪大眼珠子看清楚了!‘庆昌二十二年苏松常镇粮税折银’‘五十两整’,这是官凭税银,动了要掉脑袋的。” 李福根心慌得像百只老鼠爪子挠过,牙关“咯咯”作响,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五...五十两?不都是十两的么?” 箱子抬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贵监当着面开箱让他看,他只看到一屋子白花花的亮光,连过称都没想。 这贵监如此体面之人,哪里会在这点小钱上缺斤短两,这般想都是侮辱了人家! 他已经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根本就没注意这位贵监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唇上似乎还多了些胡髯。 开阳一拍大腿,“你以为上头这些十两一锭的就不是税银了?这一整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是苏松常镇解上来的税银! 开阳用脚尖踢了踢那箱银子:“你个蠢材!我家老祖宗说了,这银子是今年苏松常镇收上来的茶税,门摊税,那五十两的就是粮税,只是暂时寄放在他老人家那。税银可是官帑!侵盗官帑,是诛九族的大罪!李东家,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 税银为何会寄放在老太监处? 李福根强压恐惧咬牙问出,开阳立刻露出“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凑近他压低嗓音: “我们家老祖宗虽说出了宫,可当年掌管的是内承运库的差事。这苏松常镇的税银中,有一项‘羡余银’是专供内廷的,由司礼监统筹,是赏赐后宫或应酬皇亲国戚的‘体己钱’。” “这银子进京后,发现数目有些不对劲,这才暂存在老祖宗处过渡几日,待宫里新的分例单子一到,便要按册入库的。” 开阳一指头将李福根戳得老远,“说了你也不懂,这就是圣上的私房钱。动了,就是欺君之罪!” 他居然把圣上的私房钱拿去熔了!!! 李福根满脑子轰鸣,浑身乱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瘫地嚎啕,“那...银子我已熔了一半了,此刻怕是早已化成银水了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抬头见开阳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惊又怒,手抖得抬不起来,“这银子...这分明是你给我的!当初说好的,是与我订全年点心的!便是拿错了,也...也怎能怪到我头上?!” 开阳一甩手,笑得一脸无辜,“可有凭证?可有契据?” 李福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开阳。 “空口无凭啊,李东家。你拿什么证明这银子是订金?”开阳悠哉地往榻上一坐,居高临下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李福根,“没有白纸黑字,你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动了这笔银子——你全家都要掉脑袋!” 李福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当时是他说的!说信得过苏螺记老字号的信誉,不需要立什么文契,日日送货到家便是! 真金白银都抬进门了,他被迷了心窍,哪还顾得上一纸契约! “那如今...如今该怎么办?”就算杀了他,也凑不回这么多官银啊! ——完了!全完了! 且不说那些只付了定钱的物件,大不了他还能卖宅子抵债,可这官银的窟窿,拿什么去填? 他就只剩这一条命了! 李福根连滚带爬扑到开阳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嚎道:“公…公公救我啊!!” 开阳一脸嫌恶地看着他满脸鼻涕的模样,硬是将腿抽了回来,摸着下巴故作沉吟,“上回,你提过在苏州还有一门富亲?” 齐姑母?! 李福根涕泪纵横,恍惚想起,上回喝大了,确实提过几句。 “可、可齐姑母也补不了这官银的窟窿啊!”李福根嚎啕大哭。 他还没过上几天体面日子,还没纳妾,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送了命! 开阳笑得温和,“你上回说,她许久没露面了...如今还能联系上么?” 李福根脑子里一团乱麻,被开阳牵着线一步一步往坑里爬。 他上回说什么来着?? 是了,他说过,去年年底,齐姑母说要回老家料理要事,临行前照例留足了银钱,还再三说最多两月,正月里必定返京。 他精打细算熬过了年关,眼巴巴盼到正月,直至四月暮春,姑母音讯全无,一分钱都没送过来。 他急得嘴上都起了泡,租金交不出,工钱发不了,再这么下去,连他那点体面日子也维持不住了。 这位素来出手大方,待他如亲子的齐姑母,从前哪哪都好,就这一回,让他恼恨至极。 他不记得那晚究竟抱怨了些什么,大抵是说这姑母表面疼他,看他铺子是个无底洞,就找借口溜了...女人就是没良心,和他那早死的娘一样,丢下他不闻不问... 贵监似乎对这位姑母格外在意,连连追问后来如何。 他当时黄汤灌多了,话都说不清楚,只断断续续地说:“许是她良心发现,竟从苏州汇来一大笔钱,还附了封短信,说自己被要事羁绊,归期未定,若有急事,便按地址往苏州传信,她自会知晓...” 可是,联系上又能怎样? 齐姑母倒是说过多次,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她。 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些,哭着问开阳,“她顶个屁用啊,就是个抠搜的老娘们!” 开阳俯下身,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你那姑母,分明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你想想,你姑母眼界、气度、做派,哪一样是寻常富户能有的?” 开阳双手一指,“旁的不说,就你屋里这一水的红木家具,她要不是手里攥着一把官银,能对你出手如此大方?!” 那看着毫不起眼的老妪,竟然是宫里出来的? 李福根这会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想留住自己这条小命,“您的意思,我姑母手里有官银,能填这窟窿??” 开阳伸手将他搀起,按到榻上坐稳,还贴心地将茶碗推到他手边。 “当然!宫里出来的,谁经手的不是百八千的官银!你把她叫回来,让她手指头松一松,咱们不就解了这燃眉之急了!” 眼见李福根脸上血色渐渐回笼,眼珠子爆出劫后余生的惊喜,心中冷笑: “你现在就写信,让你姑母接到信后即刻动身,昼夜兼程赶来京师!若是迟了半步,你全家都得死!” 李福田哆哆嗦嗦点头。 开阳心下嗤笑,这货比他预想的还要愚钝。 沈姑娘这步棋走得是真绝! 非得将李福根连根带泥钉死在这坑里,才能万无一失地把齐嬷嬷诓回来。 齐嬷嬷蛰伏多年,自己儿子都不知道这是亲娘,心思深沉隐秘。她留下的地址,十有八九是假的!若真拿着地址寻人,难免打草惊蛇。 寻常圈套也不行,她若迟疑半分,温恕必抢先下手灭口,她若察觉有异,在京师外围伺机而动,又会打乱全盘部署。 不下狠套,根本撬不动她! 开阳撸起袖子,啪啪狠狠两巴掌,扇得李福根满嘴是血,一把扯过笔在他嘴边蘸了点血,递给一脸懵圈的李福根。 笑得如弥勒佛般和蔼:“加点血更真实,别写具体的,省得把你那姑母吓破了胆。” “就写六个字——” “儿有难,母速归!”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夫人真霸气 将陆青许给赵王为正妃,皇后自觉是桩十拿九稳的美事。 她甚至懒得大张旗鼓地召太夫人入宫,只让亲自任命的心腹胡尚宫,前去武安侯府传个话。 这天大的恩典,武安侯府还不得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应下么! 奉旨传话的胡尚宫,心里也是美滋滋,能做王妃是何等殊荣,武安侯府怕是巴不得敲锣打鼓地让满京师都知道! 一份厚厚的赏钱,是断断少不了的。 谁知,她连杯茶都没喝完,便被太夫人以“宫中事务繁忙,实在不敢久留”的说辞,请出去了。 太夫人面上一团和气,话却回绝得毫不客气,就连皇后的面子也是半分未给: “劳娘娘挂心。我那孙女儿正月里大病了一场,伤了根本,御医嘱咐必要在家中静养三五年,这终身大事是万万不敢此时议的。赵王妃何等尊贵,武安侯府不敢攀附。若不自量力厚着脸皮贴上去,徒惹京师笑话事小,失了天家体面事大。侯府门第虽微,但也知道谨守本分,不敢心存非分之想。” 这还只是台面上的话,后头还有难听的钉子话,直扎心: “皇后娘娘统摄六宫,太子殿下政务繁巨,娘娘慈晖,竟还分神惦记老身这不成器的孙女儿,着实令老身惶恐。恳请娘娘务必以凤体、社稷为重,悉心督导东宫方是国本之要。老身家中小事,实不敢叨扰凤驾。” 言下之意,皇后若有这份闲心插手臣子家事,不如先管管自家那个闯下塌天大祸的儿子。 自家一屁股麻烦都没擦干净呢,手倒伸进侯府来了! 这是用谦卑的语气,说最硬气的话! 身为皇后心腹的胡尚宫,头一回听到如此夹枪带棒、明褒暗讽的回话,登时又气又怒,一张脸红白参半。然而,眼前这位太夫人不仅是皇后嫡亲的妹子、侯爷的生母,自身更是超品诰命,在御前都能说上话的。她就是不给皇后半分面子,自己也不敢硬呛半个字。 可娘娘交代今日务必得有个准信,胡尚宫只得硬着头皮,赔笑再劝:“太夫人明鉴,这实在是门千载难逢的好亲事。娘娘许诺,必保大姑娘一世富贵荣华,这岂不比将来在京师许个寻常人家,终日周旋于妯娌姑婆、妾室通房的要强上百倍么?” 王妃都看不上,难不成武安侯府的姑娘要当皇后不成!! 太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这套说辞,拿去京师里头,多的是愿送女求荣、攀龙附凤的人家肯点头。我武安侯府人丁单薄,只这一个嫡孙女儿,想拿去为东宫铺路垫脚,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换了一张冷笑的脸,“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平日不过读书习礼,安守闺阁,从未碍着谁的路,怎就碍了娘娘的青眼,非要推她去风口浪尖垫背?!” “劳胡尚宫回去禀明娘娘,有什么章程,只管冲老身来,莫要算计一个孩子。” 还要不要点脸! 不等满脸通红的胡尚宫再开口,太夫人指尖一松,茶盖“叮”一声轻响扣在盏上。身旁侍立的常嬷嬷即刻上前一步,身子一躬,客客气气地道:“尚宫大人,请了。” 躲在屏风后听壁角的陆青,心中是满满地赞。 祖母真是霸气! 她猜到祖母会维护她,却没想到祖母话会说得如此锐利,一把将皇后的脸面撕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皇后怕是要气死了! “青儿,到祖母这儿来。”太夫人眼风一扫,瞧见屏风后那颗小脑袋晃来晃去,含笑招呼她过来。 陆青乖乖蹭到太夫人身边,坐在绣墩上仰起脸,湿漉漉的眸子亮晶晶:“青儿,多谢祖母回护!” 这偌大的侯府,像个人情淡薄的金玉窝。今日太夫人的言辞,让她有了一家骨肉亲的庇护感。 郡主疼她入骨,太夫人又为她遮蔽风雨。 没想到,她这两辈子,竟在不同人家里,收获了母亲与祖母的疼爱。 太夫人看她眼中水光,轻叹一声,将她手拢在掌心:“青儿别担心,祖母必不会将你舍出去,换一份后世镜花水月的富贵。” “祖母,”陆青咽下泪花,甜甜地笑,“青儿有点担心,您方才那般强硬,皇后娘娘她会不会为难您?”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太子不正常,皇后也好不到哪去。 总不会母亲温暖和善,却养出个拿杀人当吃饭的疯子。 太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掺着一丝无奈,一丝不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复杂得让陆青心头一紧。 “我这姐姐啊,一辈子顺遂,任性惯了。” 陆青还是头一回听太夫人谈起娘家人,太夫人性情淡泊,就连对武安侯这个儿子,也是疏离得像上下级。 全然没有母子间的骨肉温情。 太夫人为数不多的暖意与偏私,一是给了陆松,其二,便是给了她。 太夫人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看见了从前:“她自小被父母养得刁钻娇贵,在家中,莫说姊妹之间,便是长兄,也要容让她三分。” 像是看出陆青眼中的疑惑,“出生时,道士给她批过命,说她命格贵不可言,将来必是丹穴来仪,位主中宫。父母明着偏袒她,对她娇宠溺爱,百依百顺,从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她便养成了处处要强争先,即便理亏也不认的性子。 “父母都指望她真能凤翔九天,成国公一脉便可安享尊荣,世代无忧了。” 大贞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多少勋贵世家起起落落,削爵流放、抄家灭族者数不胜数。 如今京中剩下的,除了些无兵无权、无人在朝的闲散勋爵,如那安平伯府一般的空架子,还能苟全富贵。放眼公爵世家里,真说得上显赫兴旺、枝叶繁茂的,也就只剩成国公和魏国公两家了。 “后来果然一语成谶,凭着父亲当年扶持今上登基的从龙之功,她顺理成章地入主中宫。”太夫人笑得有些苦涩,“预言是应验了,可这母仪天下的风范气度,却是半分也无。” “她肚里那些算计,我清楚得很。青儿只管宽心,只要祖母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太夫人轻抚过陆青的鬓发,“日后,祖母为你择一门清静简单的亲事,有侯府为你撑腰,你只需平安喜乐,顺遂一生便好。” 陆青依偎在太夫人身侧,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心头暖胀,趁机轻声问道: “祖母,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确定的猜测 “我追问了几次,祖母却总是避重就轻,只说你母亲是身子骨弱,红颜薄命。”陆青微微叹口气。 原以为与太夫人能有一番深谈,可陆青一问及大乔氏的事,太夫人就顾左右而言他。 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反倒让人心里毛毛的。 约莫是太久没来,今日陆青一到沈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喜,一会儿惊叹院里的花都开了,一会儿又夸郡主小厨房的点心真好吃。她像只欢快的小雀,黏在郡主身侧,挽着胳膊舍不得撒手。 沈寒笑着提议:“要不你跟侯府说一声,搬来沈园小住几日。这样咱们便能日日作伴,你也能时时陪着郡主了。” 陆青认真思考的样子,把郡主都逗笑了。三个人笑成一团,陆青依偎在郡主身畔,一顿午饭硬是把自个吃撑了肚皮,郡主眉眼弯弯,“青儿这丫头,跟我家寒儿的口味还真是差不多,怪不得你们二人如此投缘呢。” 一句无心的调侃,却精准地刺中了两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方才还笑作一团的两个小姑娘,顿时鼻尖一酸,眼泪汪汪。 待郡主去午睡,两人便倚在窗边榻上,吃着郡主小厨房新做的杏仁酥,悠哉悠哉地聊天。 细数下来,自醒来后,应对小乔氏、撤换容嬷嬷、找到温恕、处置秦姨娘,直至摸出齐嬷嬷的线索,其间更是历经一场生死刺杀...短短数月间忙得团团转,难得如此清闲。 “祖母那既然问不出来,就等抓到齐嬷嬷再问吧。”沈寒替陆青在腰后垫了个软枕,让她靠得舒坦些,“我心下难安的,是母亲与温恕之间,究竟有何宿怨。” 她甚至有种莫名的直觉——温恕对母亲的女儿,怀有一种毫无来由、却近乎偏执的刻骨恨意。 按理说,他与小乔氏之间的爱恨纠葛,再如何也不该迁怒于她。 陆青点头,“傅鸣递来口信,李福根的信他派人水陆换乘,昼夜奔赴苏州。钟诚昨日才出发离京,晚了两日,想必他赶到苏州前,齐嬷嬷已经返京了。 “苏螺记现下被刑卫司暗中接管,铺面是照常营业,铺子里的伙计都换成了刑卫司的人,李福根也被严加看管起来。两处都有人盯着,不怕温恕下手。”陆青咬了口杏仁酥,嘎嘣脆。 还是郡主这的吃食,合她胃口。 沈寒捧着一盏清茶浅啜,“许正已在朝堂上将此事过了明路,温恕胆子再大,也不会傻傻硬往枪口上撞。他这几日偃旗息鼓,闷在家中,定是在琢磨这事。” “没准,他会考虑与赵王合作,眼下这局面,对他有些不利。” 太子对他已心生嫌隙,以太子那阴狠毒辣,锱铢必较的性子,温恕只要让他不高兴,便没有第二次重修旧好的机会。即便表面重修旧好,也不过是彼此虚与委蛇,互相利用罢了。 陆青握住沈寒的手,“我听傅鸣说,那日刺杀,是许正拼死护在你身前?”方才席间,郡主也几番称赞许正为人沉稳可靠,她偷瞄过沈寒,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红晕。 沈寒心口微微发烫。 那晚仓促混乱,生死攸关之时,她犹记得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温热而粗粝,坚定有力地紧紧握住她的手,宽厚的脊背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还有那一丝不言而喻的默契... 想起许正,会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他是为护我而受的伤,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沈寒甩掉心头的烫意,“许正护着我,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危难时刻的本能反应,最见真心。”陆青笑眯眯看着沈寒。 “我会好好谢他的。”沈寒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现在一堆心烦的事,顾不上想这些,岔开话题,“既然侯府拒绝了皇后,我便不担心了。至于温恕的女儿要不要做妾,就看他肯不肯牺牲了。” 提到这个,陆青微微拧眉,“有件事很古怪,正好问问你。” 那日胡尚宫走后,小乔氏也被太夫人叫到安隐堂,当面告知她,陆青的事已经回绝了,叫她心中有数,免得闹出什么笑话。 太夫人这是在敲打小乔氏。 胡尚宫入侯府时恰好撞见小乔氏,便顺势透了风声,小乔氏反应平平,只说这事她做不了主,得问过太夫人的意思。 没答应也没拒绝,这般暧昧不清的态度,反倒是让胡尚宫更加胸有成竹。 这事让胡尚宫提了一嘴,太夫人当时面上不显,事后便把小乔氏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两句,小乔氏当着陆青的面挨了训,也不敢发作,只得咬牙低头称是。 那牙咬得,额角青筋都迸起两三根。 陆青瞧在眼里好笑,故作不经意地提起:“听闻皇后娘娘有意撮合,让内阁次辅的女儿,许给赵王做侧妃呢。” 一句假装顺口而出的话,在安隐堂激起了轩然大波。 小乔氏火燎般猛地弹起身,冲前两步,指尖直颤地指向陆青,嗓音陡然拔得尖利:“你胡说什么?!次辅大人的嫡女,岂有与人做妾的道理?!” 太夫人垂首轻咳一声。 陆青则是一脸无辜的诧异。 小乔氏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太过。自从容嬷嬷被撵到庄子上养伤,她身边就只有小婢女,此刻也不知道来扶她一把,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直杵在原地。 太夫人语气平淡,“青儿听来一句闲话罢了,并非侯府之事,你不需挂心。” 陆青趁机猛戳小乔:“正是呢,姨母这般激动做什么?再说,王府侧妃,又岂是寻常妾室可比。” 她眼见小乔氏目眦欲裂,又轻飘飘补上一句:“说不定阁老为着家族前程,自个儿就应允了呢。咱家有爵位倚仗不在乎,可那些朝堂上的官儿,朝夕瞬变,为保家族昌盛,舍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戳戳戳,戳得小乔氏眼珠子都喷火。 “姨母这般愤慨,定是见不得女子为妾受苦,”陆青冲小乔氏眨了眨眼,语气天真无邪,“姨母真是心善。” 小乔氏面色铁青,从牙根里勉强挤出个笑。 “是不是很古怪?即便她与温恕有私,他女儿的事又与她又何干。她那么激动很是反常。”陆青撇撇嘴。 沈寒沉吟片刻:“确是古怪。” “不知情的,还以为那是她亲生的女儿呢。”陆青随口笑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寒想起什么,“确有一事。那时我还年幼,夫人有了身子,便说算日子生产时恰逢冬季,京师地气寒凉,便带着容嬷嬷几人回应天老宅待产。后来只模糊听说,那孩子落地便夭折了,是个女儿。此事发生在正月里终究不太吉利,太小的孩子也无法上族谱,这事后来就无声无息了,府里也没人再提。” 她越想越惊,“该不会...” 陆青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极有可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衡量过的盘算 温恕这两日关在书房,将事情从头到尾,掰开揉碎地重新盘算了一遍。 此番竟是他轻敌了。 原以为区区一介养女,翻不出什么风浪,却没料到,自己竟在一个黄毛丫头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手里栽了如此大一个跟头。 弩箭一事,雷声大雨点小。 兵部尚书毫发无损,不过是得了圣上几句不痛不痒的申饬,罚俸一年便遮掩过去。 他原本还打算上本请见,借着请罪的由头,再给兵部上点眼药。待散朝后,司礼监掌印黄公公便笑眯眯地拦在了阶下,只道:“陛下圣体违和,已经歇下了。温阁老请回罢。” 这是头一回,他连暖阁的门槛都未能迈入。 温恕心中雪亮,这是圣上对他,实实在在地生出了嫌隙。 苏州卫水师军械流失一事,虽未将背后之人直接指向他,可他在朝会上为了让许正挡在身前,将过错甩给兵部,这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圣上被许正以“谋逆”二字紧紧拴住,精准地踩中了圣上最不能碰的底线。 谋逆二字,动摇国本,触犯龙鳞,连带着他这个主理政务的次辅,成了首当其冲的罪人。不但暗插在苏州卫水师的钉子会被连根拔起,他还得上疏引咎,称“驭下无方,深感愧疚”,眼下别说撵走兵部尚书没戏,就连他能否顺利擢升首辅,都已悬于一线! 兵部尚书必将他视为眼中钉,苏州卫水师一线人马均要舍弃!温恕指节捏得发白,杀个郡主的养女这等芝麻大的事,竟被他们捅破了天! 还有,他们竟查出了齐嬷嬷! 这枚暗棋,他藏在侯府多年未曾轻动,若不是给小乔氏那个蠢妇遮掩,不得不暴露,也不至于现如今对陆青身边的事,他是全瞎全盲! 可小乔氏这个愚不可及的女人,眼里只有情爱,对正事是一问三不知! 蠢出天的废物! 他竟然眼盲到,齐嬷嬷是何时被发现,丝毫不惹眼的苏螺记又是何时被盯上的,又是怎会查到她头上的...他全然不知! 太被动了! 眼下只能派钟诚尽快赶赴苏州,若事不可为,先将齐嬷嬷灭口——她知道得太多了。 温恕缓缓攥紧拳头,骨节接连爆响。 不急,来日方长! 他一向最有耐心,否则也不会蛰伏多年都未对太子动手。他要的,是一拳下去,对方必死无疑! 不过一次小小的马失前蹄,下一回,这些人绝无这般轻易过关的运气! 温恕垂眸,目光幽沉地落在案头那方紫檀木匣上。匣中是一方御赐的极品绛州澄泥砚,鳝鱼黄釉色珍稀,雕着玉兔朝元的图样。 这是赵王派人送来的。 澄泥砚以汾河澄泥烧制,需千淘万漉,质地坚如石,触手生津,乃砚中极品。赵王以砚示好,如此急不可耐直接送进温府,想必是知道他前几日在朝堂受挫的事,这是催促他立刻点头。 他心中实则并不属意赵王。此人暴戾阴鸷,与太子的蠢钝狂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太子他必会除掉,但赵王日后是否会兔死狗烹,他并无把握。 他真正想扶植的,是不足十岁的五皇子襄王。孩童年岁尚幼,正好从根骨重塑,由他的手捏弄过后,襄王必定每根骨节都向着他。待襄王登基,他便是两朝元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不世功业,才算稳稳扎根! “父亲,女儿能进来吗?”一声清音隔窗柔柔传来,声音比蝉翼纱还要柔润。 温恕将紫檀木匣合上,“是瑜儿?进来吧。” 温瑜敛裙入内,身后的婢女手捧的托盘上,有一盏白瓷炖盅。“女儿来得不巧,可是扰了父亲清静?”她见父亲眼角的皱纹都藏着倦意,便放轻了脚步,说话轻声细语。 温恕对乖顺贴心的小女儿向来最有耐心,轻轻摆手,“无妨。瑜儿来找父亲,是有事?” 温瑜示意婢女将炖盅置于案上,亲手揭开盅盖,一丝百合的甜香飘到温恕鼻尖。“女儿见父亲连日劳神,又恐暑气扰人,便亲手炖了盏莲子百合汤。父亲用一些,最是清心宁神。” 温恕垂眸,见盅内汤色清澈,几颗浑圆的莲子和莹白的百合瓣静沉盏底,心下微微一暖。女儿向来知晓他喜欢什么,这般清简本味最是让他舒心。 不像那个孽障,尽给他丢人,让他在赵王面前生生矮了一截! 温恕一抬眼,见女儿莹白如玉的指间微微泛红,“可是烫着了?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好,何须你亲自动手。” 温瑜微微蹙眉,用冰丝帕子敷在指间,被烫的灼热感已经散了不少,眼下最让她烦心的,不是手指,“只是轻轻溅着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小心翼翼地探问,“父亲...可是朝中事忙,让您忧心了?女儿愚钝,虽不能为父亲分忧,但若能听您说一说,也是好的。” 她的贴身婢女从坊间听来的传言,太子竟欲逼迫父亲,让她去给赵王做侧妃? 侧妃说得好听,可说到底,不还是妾吗? 她自幼便是府中独一份的尊贵,怎能与旁人共事一夫? 况且她向来心高气傲,怎能为人妾室,屈居人下,事事要仰人鼻息,处处需谨小慎微! 她心急如焚地赶来,却不敢直接问。父亲虽待她一贯慈蔼,却与她并不交心,她不知晓父亲心中,究竟是如何盘算。 温恕见女儿那双带着期盼与担忧的杏眼,心下不由一叹,放缓了声音:“瑜儿可是在外头,听到什么闲话了?” 女儿生得极好,尤其是那一双杏眼,笑起来时,眼窝与嘴角弯成的弧度恰到好处,如今还只是明丽,再长开些,会与小乔氏更像几分,明艳动人。 想到小乔氏,温恕微微皱眉,昨日一见她便哭喊着扑上来,不容他说话,便连珠炮似的质问他——为何瑜儿要做侧妃的事她竟全然不知? 胡搅蛮缠地哭闹了半晌,惹得他当即拂袖而去。 蠢钝如猪的蠢妇!也不用她那猪脑子想想,他若真将女儿送去为侧妃,岂不是自毁长城,给满朝文武递上笑柄,他还有脸在朝堂上立足吗! 太子此举,分明是刻意羞辱,要报他当初被禁足东宫时,温恕作壁上观,毫不援手之仇。 传话的小内侍一脸高傲,句句点着他,这是向太子殿下表忠心的时候,况且赵王的侧妃,可比寻常门第的正妻地位尊贵。 温恕未置一词,太子在他眼中,不过一个将死之人,秋后的蚂蚱罢了,还能蹦跶几时! 小乔氏与太子一样,不配让他多说一个字,她只需按他的吩咐行事便好,别的不需要知道。 “父亲。”温瑜眼眶微红,见温恕走神,又轻唤了一声,“女儿...确实听到些风声,心中惶恐...” 温恕将炖盅往前推了推。那点百合的清甜,在心头过了几转,便没剩下多少甜了。这碗汤,如他眼前的路,纵然无甚滋味,也要走下去。 他抬眼看向女儿,缓声道:“瑜儿,赵王已私下寻过为父,有意聘你为正妃。你意下如何?” 温瑜在听到“正妃”二字时,眸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这转变来得太快太猛,让她一阵眩晕。 “正妃?”她心底只求父亲拒了太子,何曾敢想,赵王竟然想娶她做正妃! 她只在宫宴上,远远窥见过赵王一次。 心里一直记着,赵王是那般尊贵,一举一动皆是她从未见过的皇家风范,如云间皎月,山巅皑雪,遥遥望上一眼都唯恐是亵渎,让她连抬眼细瞧的勇气都无。 这样一个云端之上的人,竟会主动求娶她?! “瑜儿?”温恕见女儿霞飞双颊,眼神飘飘忽忽,“父亲问你,意下如何?” 温瑜慌忙垂下眼睫,连耳垂都染上一层绯色,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声若蚊呐: “但凭...父亲做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谁为宴席疯狂 温恕目送强作镇定,背影却难掩雀跃的女儿出门,心下一软,罢了,瑜儿竟这般欢喜。 虽不知沈寒与陆青这两个丫头是何时盯上他的,但既然已经揪出齐嬷嬷了,便等于与他正面宣战。 他现下需要更有力的帮手,先应下赵王,且战且看。 姑且假意结盟,若赵王真能如他摆布,与之联姻也非不可。如若不然,他羽翼渐丰,想过河拆桥,或是拿他当垫脚石... 那赵王,便是下一个刀下魂! 温瑜领着婢女翠珠,一路几乎是提着裙子飞奔回院子。只觉得脚下踩的不是青砖,而是软烟罗,每一步都轻飘飘得不着力,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了! 天哪!她莫不是在做梦?! 赵王正妃! “恭喜姑娘!您先顺顺气,喝口茶。”翠珠瞧着温瑜满面飞霞,眼波流转的模样,递上一盏茶,低声凑趣:“姑娘先前白担了那么多心,眼下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温瑜接过暗刻如意云纹的甜白釉小杯,杯中是新沏的明前龙井。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茶香,试图将小鹿乱撞的心平复下来。 “翠珠,你说...这事是真的吗?”她不敢相信,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颤,“亲王正妃...那得是有丹书铁券的世袭爵位之家才敢想的事。父亲虽为次辅,终究只是臣子,哥哥又不争气,我往日里,至多也只敢盼着将来的人家门第别太低,哪里敢想王妃之位!” “奴婢听得真真的!”翠珠伶俐,专捡温瑜爱听的话说:“老爷可是把您当公主养着的,您瞧瞧这屋里的陈设,哪一件不是比着内廷的样式,拣着顶尖的物料给您置办的?寻常公侯家的千金,只怕见都没见过呢!依奴婢看,赵王殿下定是知道姑娘您貌比天仙,金尊玉贵,不选您做正妃才是他吃亏呢!” 这话倒是不假。 温瑜的心渐渐落回实处。她亲娘去得早,可父亲是将她千宠万爱养大的。 她偏爱紫檀,闺房里从顶梁立柱到地板窗棂,一水的都是紫檀木。别家贵女求爷爷告奶奶,也买不着的水银玻璃镜,她就跟父亲提了一嘴,那波斯来的整装西洋玻璃水镜,便立在她梳妆台上。 花春堂贵得吓死人的蔷薇露,她每月雷打不动的去订。 夏日里价比黄金的冰块从未断过,屋里十二时辰不停歇地置换,从未让她沾染到半分暑气。她天热便爱赤足,那波斯进贡的曼苏尔手工真丝地毯,触感凉滑,赤足如踏云絮,也只铺在她房中,连哥哥屋里都没有。 父亲常说,我的瑜儿,比那宫中的公主,也不差分毫。 翠珠说得对!她这般品貌,又养得如此金贵,凭什么就做不得王妃?! 赵王妃!这三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镀着金边,让她狂喜到眩晕。 温瑜放下茶杯,努力让微微发颤的声音平稳,“翠珠,去,跟宝翠楼的苏师傅和千丝坊的常师傅传个话。” “让千丝坊把新到的浮光锦,照着广袖留仙裙的样式裁。领口和袖缘,用月白色的软烟罗掐出云纹牙子,不必绣花,要的就是这一层叠一层的清雅。” “再以银线,疏疏地勾出几枝缠枝玉兰的暗纹,要走动间流光微闪,日光下看不真切,灯影一照才显出华贵来。”她补充道,“裙摆要裁成六幅,行走间要如水波荡漾。” 她犹然记得,赵王袍角绣的,正是这云纹。他定然是爱这清雅脱俗的意境。 “再去花春堂,将他家最新调制的香露和香饼尽数包了,蔷薇露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知会宝翠楼的苏师傅,料子我只要羊脂白玉和宝蓝点翠。正中的挑心必须做成并蒂玉兰,花心给我嵌一粒宝光最足的金刚钻,要米粒大小,光下能晕出七彩光的那种。再配一套点翠珍珠紫藤花簪,要那翠羽蓝得发黑的,珍珠要冷白光、小莲子米大小的。” 她语速极快,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翠珠听得两眼放光,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姑娘放心!这几日奴婢定用那东海珍珠磨的粉,兑上玉簪花露,给您一日三遍地敷脸,务必让您在宴上肤光胜雪,将京中一众贵女都比下去!” 温瑜颊畔的红晕渐渐褪去,眼中的喜悦已沉淀为一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宁贵妃的探芳宴...”她唇角勾出一抹练习过千百次,弧度精准得毫无瑕疵的笑,“我定要成为最耀眼的明月。” “翠珠,你再去打听打听,这次还有哪些贵女参加。”温瑜向后闲闲倚入软榻,“咱们,得知己知彼。” ----------------- 陆青翻了下探芳宴请帖,扫了一眼就随手搁在案上。 宁贵妃新晋贵妃,为显恩宠与众不同,这帖子竟做成了卷轴式。以紫竹为轴,轴头嵌一小圈玳瑁,以杏黄宫绦系拢,绦带末端缀着一枚小巧的象牙雕花扣。 陈嬷嬷凑过来咂舌:“啧啧,贵妃娘娘就是阔气!就这一张帖子,又是象牙又是玳瑁的,够庄子上十来户人家吃穿嚼用一整年了!” 陆青轻笑:“贵妃新晋擢升,头回亮相,自然要极尽排场。” 傅鸣将太子意欲逼迫温家女为赵王侧妃的消息放给赵王,果然赵王立刻就找上了温恕。温恕刚在朝会上受挫,太子便图穷匕见,以侧妃之位相逼,以温恕隐忍又阴险的性子,必会先虚应赵王。 早就在暗中筹备的探芳宴,便是要大张旗鼓地让温家女惊艳亮相,令赵王“一见钟情”。 赵王惯会做戏,不选公爵之女以避结党之嫌,不纳将门之后以远拥兵之疑,偏偏择定了温恕之女——朝中无党无派,门第清贵,持中公允的次辅。 温恕虽手握权柄,可家中无人承业,更无世袭爵位,孑然一身,让圣上放心,方能圣眷不衰。 就是要圣上看看—— 赵王是个只重真情,不慕权势,有的便是一腔子真心的“至情至性”之人。 当今圣上便是个至情至性之主,能与魏国公投壶饮酒至深夜,高兴起来有什么赏什么,不高兴就闹孩童脾气,与臣子相处也能呼天抢地,恣意任性,说不临朝便不临朝。 赵王投其所好,有样学样,圣上便经常夸——诸子之中,唯老三最肖朕。 陆青本没有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可那日与沈寒对温家女的推测实在出乎她们意料。小乔氏产女已是十数年前的旧事,侯府中知情人本就不多,陈嬷嬷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若她们猜想为真,这便是温恕的一个绝佳软肋。 此次探芳宴京师众家都心知肚明,乃是名为赏花,实为赵王选妃的戏台。有陆青先前放出的温家女为侧妃的风声,小乔氏必然会去。 戏台子搭好了,小乔氏是真戏假戏,一探便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贵女们的大戏 今日的拂云庄,再度成为京师焦点。 探芳宴仍设于此地,自有宁贵妃的一番深意。 意在昭告天下—— 不过数月前,她于此地主持送春宴时,尚是宁妃,而今探芳宴上,已是贵妃之尊。 贵妃晋封之速,堪称青云直上!圣心所属,京中谁人看不分明? 眼下太子式微,赵王如日中天,权贵世家、高门大户个个都是玲珑心肝,家中有适龄贵女的,不论门庭高低,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也要为自家女儿求一张探芳宴的请帖。 此刻若不向这炙手可热的新贵示好,只怕来日大局落定,想去赵王府门口扫地都没资格。 竞争赵王妃之位还只是其中之一,更长远的目的,是攀上贵妃这根高枝。 陆青与沈寒一下马车,就见拂云庄门前冠盖云集,车马塞道,人头攒动,比赶集都热闹。 京中眼高于顶的贵女们,一窝蜂地都挤过来了,十分默契地收起平日里趾高气扬、骄纵任性的派头,挂上精心调试过的浅笑,竭力做出矜持娴静的淑女姿态。 宁贵妃称圣上素来讲究“与民同乐”,她自当紧随圣意,此次宴席还广邀七品以下京官、有功名的士绅及京师富商之女与会。 这些人家虽属庶民中的翘楚,却无世族威胁,正好用来妆点“与民同乐”的门面,既不失体统,又全了场面。 这就是在宁贵妃的“恩泽”之下,京师众女们心照不宣,合力共演的一出温婉贤德的大戏。 陆青笑笑,“听说京师的铺子都被贵女们买空了。这满眼皆是泥金妆花、遍地织锦,云鬓间不是点翠闹蛾,便是赤金蜂蝶,不是石榴红便是孔雀蓝,比花都抢眼。” 沈寒点头,“京师宴席,本就是贵女们无声较量的战场。衣裙是不是时兴样子,首饰够不够分量,明眼人一望便知。稍显逊色,立刻就会沦为众人笑柄,往后一整年都没脸出门。” 更何况,探芳宴意在选妃。一步登天之机当前,谁家不愿倾其所有,奋力一搏? 宁贵妃像是怕盛宠无人知,拂云庄修整后的一草一木,令人叹为观止。 夹道两侧遍植湘妃竹,竹上系着御赐的浅杏色宫绦。微风过处,竹影摇曳,丝绦轻扬,清雅中透着一股宫廷独有的矜贵。 她命人自深山移来白发藓、大羽藓等珍稀苔藓,又不远千里自江南运来雨花石,层层叠叠缀于园中。还将九曲回廊尽数拆除,临水起了一座开阔轩阁。青瓦覆顶,楠木为柱,每根柱上精雕缠枝忍冬纹,寓意长寿康宁。再引活水蜿蜒成曲溪,溪上设汉白玉雕的“步步生莲”踏石。溪中不仅有锦鲤,还有几尾稀有的青色龙鳞鲤。 为示天家独宠,宁贵妃着人将数圃珍品牡丹搬来园中。有一株“青龙卧墨池”最为珍贵,紫墨色花瓣层叠如云,近萼处却泛出一带暗青,如一条青龙卧于墨池,据说这是连宫中都难得一见的珍品。 帝王毫不掩饰的偏宠,就是送她一座私人御花园。 “你瞧,侯夫人像是在找人。”陆青远远就瞧见小乔氏四下环顾,一副焦急难耐的样子。 她出门前故意磨蹭了会,小乔氏便等不及先坐马车走了,不知情的,还以为她自己急着要来参选呢。 陆青先前佯装不打算赴宴,只遣人向幽篁院传话——“祖母既已婉拒了皇后娘娘,咱们索性称病,推了便是。” 小乔氏果然慌了神,急匆匆赶到云海轩,放下身段又是哄劝又是赔笑,“皇后那头已然得罪,若再不出席探芳宴,岂不连贵妃也一并开罪?贵妃如今圣眷正浓,咱们哪怕只去应个景儿,全了礼数,也强过硬端着不去,平白落个侯府不识抬举的名声。” 陆青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不解,“上回送春宴,姨母还口口声声说侯府不宜招惹是非,劝我莫去。如今这探芳宴明摆着是个是非窝,姨母反倒急着要去?您这般反复,不太正常呀。” 小乔氏被她噎得脸色青白,支支吾吾借口都找不全,“我...我还不是为了侯府着想!赴宴全当是给贵妃颜面罢了。” 陆青慢条斯理地揶揄她,“姨母...该不是想攀附贵妃吧?祖母常训导,侯府子弟最重风骨颜面。您可千万别行差踏错——这等‘没皮没脸’的事,咱们侯府可万万做不得。” 没皮没脸,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咬得格外清晰。 小乔氏气得七窍生烟,却不敢发作,唯恐真惹恼了陆青,自己也去不成,只得强压怒火,好声好气地哄她:“那是自然。姨母也是为你考虑,你亲事未定,若再传出个傲慢轻狂的名声,对你也没好处。” “那真是难为姨母了。”陆青既不表态去,也没拒绝不去,只垂眸拨弄着扇坠,将小乔氏晾在一旁干着急。 直晾到她面色涨红,指尖发颤,眼看便要撑不住时,陆青才嫣然一笑,“也罢,就当是青儿陪姨母出去散散心。” 两人正在牡丹花丛后说说笑笑,冷不丁身后有人开口,“你喜欢牡丹?” 一回头,见傅鸣昂首阔步走来。今日他没穿玄色劲装,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峻凛冽之气,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杭罗直裰,隐约可见襟袖处绣着同色云水暗纹,腰间仍悬着那枚微有划痕的白玉四爪蟠螭佩,倒是难得一见的温润清贵。 要不是他微微蹙起眉头,陆青还以为见到哪个世家贵公子呢。 傅鸣眼见陆青四下一望,随即快速缩在花丛后,不由挑眉,“你做什么?” 陆青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幸好,此刻贵女们的心思全系在如何巴结宁贵妃,又如何引得赵王注目之上,并无人留意这个角落。 她可不想再因傅鸣无端招惹满园眼刀。 傅鸣目光扫过四周,语气随意:“你不是说今日有好戏?我闲来无事,正好来看个热闹。” 尽管陆青一再表明侯府已经婉拒皇后,他也知晓温恕与赵王结盟之事,可傅鸣心中就是不痛快。 毕竟赵王妃这个位子,有人打过陆青的主意。 他以协理拂云庄护卫为由,硬是亲自前来盯着,否则实在难以安心。 陆青真想翻白眼,“世子爷,您能站远些看戏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很显眼,非得挤到她这犄角旮旯来,是怕今日落选的贵女们缺个活靶子么! 傅鸣看她眨着大眼睛,两腮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被惹恼的猫儿,心下反而更觉有趣,又凑近半分:“我过来自然是有正事要告诉你——” 他大手看似随意地一指,“温恕的女儿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宁贵妃的茶局 于一众遍身罗绮的贵女中,唯温瑜一袭月白留仙裙,清雅出尘。周身不见半点金器,只有莹润的羊脂白玉与珠光隐约的南浦珠,遥遥望去,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 “她倒是费了不少心思。”沈寒远远望了一眼,“那身料子是江南新出的浮光锦,虽不撒金屑,却通身以极细的银线绣了缠枝玉兰的暗纹,日头下便如披着月光行走。身上的白玉温润凝光,都是上品。看来对赵王妃之位,她是势在必得。” 京师真正有根基的闺秀,向来瞧不上将金银穿挂满身的俗气。 衣料是否出自江南织造局的老师傅私工,针线是否用了缂丝、蹙金、妆花等禁内密艺,玉饰可是前朝古物或陆大师亲手雕琢...这才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寸寸计较的战场。 唯有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体面,才是百年世族沉淀下来的底蕴与傲慢。 陆青顺着花丛间隙望去,只见小乔氏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温瑜——看她入园,看她落座,脚步迈出半步又迟疑收回,一副欲上前搭话又踌躇不决的模样。 若是二人素不相识,以小乔氏侯府主母之尊,贸然降尊纡贵去结交一个晚辈,难免落人话柄。 “温瑜似乎并不认得侯夫人。”陆青看了几眼,温瑜的视线,只牢牢锁定在水阁里唯一的宝座上——那是宁贵妃的专属之位。 傅鸣低语,“温恕与武安侯府素无往来,他的女儿也鲜少出席宫宴,至多与侯夫人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相识。若真如你们猜测那般,以温恕谨慎多疑的性子,反而会严禁她们有任何往来。” 小乔氏只是表面高贵,内里却狂妄浅薄,平日里还能用尊荣勉强压制。若让她时时见到温瑜,难保哪日不会真情流露,再惹出什么乱子。 正说话间,人群倏然一阵低语骚动。 循着视线望去,一众内侍宫婢屏息簇拥,一人迤逦而行——正是如今后宫风头最盛、权柄煊赫的宁贵妃。 她身着一袭浅藕荷色缂丝云龙纹常服,云锦轻薄如烟,发间一套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的头面,正中那枚帝王青金石镶东珠挑心最为夺目,宝光灼灼,艳压全场。 通身的贵气,宁贵妃就差把“圣眷优隆,恩宠无双”八个字绣身上了。 温瑜眼眸一亮,率先俯身下拜,一声“贵妃娘娘万福”叫得既激动又恭敬。 果然天家气派非同凡响。 纵使她自幼锦衣玉食,见过不知多少珍奇,可这些终究只是富,而眼前这般万人仰望的尊贵,睥睨众生的气度,才是真正的贵。 这,才是她真正渴望的。 大贞祖制极严,太祖皇帝曾立下“文臣不得封公侯”、“非军功不封爵”的铁律。除了少数外戚恩泽或开国时立下特殊功绩者能勉强获封伯爵,文官之极,也不过如祖父与父亲这般官至首辅——虽为文官之首,却无世袭爵位可依,莫说丹书铁券,就连安稳终老已属不易。 可若成为皇室一员,一切便不同了。 一旦她成为赵王妃,她和她的子嗣便是皇家人,那将是绵延数代的荣华与权柄——而不像父祖,纵是位极人臣,身后所能遗留的,最多不过一个“文忠”的谥号。帝王无情,一朝失势,文臣世家顷刻便可沦为祭品。 终究不是天家血脉,随手弃了也无人在意。 温瑜心头一阵滚热。 她即将踏入天家之门,再不必担忧父亲百年之后,家门仅靠不成器的兄长支撑,未来只会日渐倾颓。 宁贵妃眼波微流转,纤手轻抬,声音温婉却自带威仪:“都起来吧。本宫见今岁牡丹开得极好,便想着叫你们都来瞧瞧——也顺道本宫瞧瞧,这一个个比花还娇的人儿。” 她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将温瑜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一番,心下不屑哂笑,樘哥儿还说温恕是块硬骨头,从不轻易与人结盟呢。 论朝堂权谋,她或许不及那些老狐狸,可若论洞悉闺阁女儿的心思,她自信一眼便能看到心底。 瞧温瑜那副眼巴巴望着,恨不得即刻扑上前来的模样,若非隔着水榭栏杆,只怕早就跪在她阶前了。 她以纨扇轻掩下颌,将唇边那抹讥诮藏得纹丝不露。樘哥儿是皇子,天家贵胄,世间哪有女子会不动心?莫说是正妃之位,即便是侧妃,温家也定会求之不得。 人啊,再是书香门第、高门出身,骨子里总脱不去那点攀附权贵的土腥气。 唯有真正踏入天家,将一身血脉洗上个三五代,那土气才会渐渐淡去。 温瑜抢先一步,柔声恭维,“全赖贵妃娘娘厚爱,我等才有幸得见这般珍品牡丹。谢娘娘带我们广开眼界。”声如银铃,笑若春风,恭敬却不失娇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宁贵妃心下颇为受用。 懂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会说话、会奉承,将来方能乖乖顺从,易于拿捏。 能做王妃已经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即便日后要舍了她作弃子,能以王妃之礼风光大葬,对温家一门,也是恩同再造了。 宁贵妃微扬下颌,收回挑剔的目光,“本宫今日备了一场''品茗鉴心''的茶宴。这几款香茗,你们都品一品,看能尝出几盏的来历。” 她广袖轻拂,示意众人落座。贵女们被引至中心水阁的琉璃盏席,而各家主母则退于外侧的青瓷盏席。 听说要品茶,几位带了琴具来的贵女面露失望,宁贵妃心底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的琴艺莫说冠绝后宫,便是放眼整个大贞,能与之比肩者亦寥寥无几。这些黄毛丫头竟妄想在她面前班门弄斧,何其可笑。 难不成,她还会给自己挑个才艺压过自己的儿媳,日日衬得自己黯然失色么?! 她只要一个听话的,能用整个母族势力为他儿子铺路垫脚就行了。 所谓“品茗鉴心”,赏的是茶,考的却是诸位贵女的品性、底蕴与家门教养。 大贞品茶之风盛行,自太祖皇帝废团茶、改散茶后,冲泡散茶之法遂成主流,开创“千古茗饮之宗”。饮法虽趋简约,无需击拂点搅的巧技,却对品茶者的修养、学识与心性,考验愈发严苛。 能否品出茶中三昧,辨其高下,乃是一名合格闺秀的基本涵养。 这背后,关乎的是一家一姓的门风传承、自幼的教养深浅、腹中学识的厚薄,乃至其人的眼界高低、品味优劣。 未来的王府主母,总不能是个连盏中是什么茶都辨不明的庸俗之人。 侍女们悄步穿梭,于每位贵女面前的茶盘上,依序奉上三盏清茶。 第一盏汤色嫩绿清澈,茶叶黄绿润泽,香气清逸非凡,不似寻常草木之气,饮之鲜爽甘醇,余韵绵长。 第二盏杏黄明净,白毫披覆,芽身金黄熠熠,仅闻其毫香便知绝非凡品。 最后一盏,茶汤已显出澄澈的琥珀色,陈香沉稳醇和,一眼可辨是珍藏有年的上好普洱。 多数贵女都能识得第三盏普洱,也有少数人认出第二盏是素有“金镶玉”之称的君山银针。 唯独第一盏,却迟迟无人敢开口断定。 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想必谜底,早已有人透给了温瑜。 果然,温瑜翩然起身,敛衽一礼,声如春莺出谷: “贵妃娘娘雅量高致,所用皆非凡品。若臣女所辨不差,此茶历史悠久,蕴有仙韵,莫非正是...素有‘仙茶’之誉的贡品——蒙顶石花?”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探芳宴不比才艺,偏偏只谈品茶。 又偏偏是温瑜冒尖,率先品出第一盏茶—— 若论大贞最懂茶、最爱茶之人,当属温阁老,素有大贞第一“茶痴”的美誉。 每每圣上说要赏他点什么,阁老总是婉拒金银俗物,只谦称,“臣别无他好,唯求陛下赐些好茶,于愿足矣。” 这“人如清茶”的风格,正合他“大贞孤臣”的节气,一时朝野传颂,引为美谈。 贵女们都长了七窍玲珑心,一眼就看透宁贵妃的用意,做得这般明显,便是早已属意温家的女儿,拿她们当个陪衬罢了。 宁贵妃微微点头,示意温瑜继续说下去,眸中那丝属于天家贵妃至高无上的赞许,极大地激发了温瑜的表现欲。 为了显示自己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不似那些眼中只有俗物的贵女,证明自己就是赵王妃的不二人选,温瑜从容不迫,滔滔不绝: “这第三盏乃是陈年普洱,”她指向那盏琥珀色的茶汤,“汤色醇红透亮,陈香沉稳,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老茶,必须用紫砂壶沸水急冲,再于陶瓮中慢养其性,方能得此醇和韵致。” 她转向第二盏,“这第二盏君山银针,乃是黄茶极品,须以洞庭湖心活水,候汤初沸时缓注于琉璃盏中,方能观其‘三起三落’,全然激发‘金镶玉’的毫香。这等滋味,怕是江南许多仕宦之家,也未必有幸品鉴。” 最后一盏由她率先品出,话里更是洋洋得意,“而这第一盏,乃是素有‘仙茶’之誉的蒙顶石花。此茶必是以蜀地蒙山甘露井水,低温缓注而成,方能保其鲜灵本味。所用茶叶,是明前采摘的头批单芽,成就这‘石花’之品。” 温瑜似宁贵妃般,高傲的目光巡视一圈贵女,扬声炫耀: “此茶历朝皆为顶级贡品,臣女家父蒙受天恩,曾得赐品尝,今日方能侥幸辨出。父亲教导过我,它香如空谷幽兰,正应了那句‘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 “贵妃娘娘,臣女所言可对?”温瑜一脸兴致勃勃,声音不似方才的清润从容,反倒有一股争先恐后的要强。 兴奋上了头,便容易失了分寸。 温瑜这般自以为是不知收敛的张扬,反倒是惹得宁贵妃有些不满。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卖弄才华,从来只有她独自开屏,没有百花争艳一说。 宁贵妃嘴角微微一沉,一丝浅淡的不屑稍稍流露了出来,瞬间将满眼期待认可的温瑜,刺得心中发冷。 昂首等夸奖的她,立刻惶然垂首,身子躬得极低,一副聆听未来尊贵婆母训诫的恭顺模样。 “贵妃娘娘今日所备之茶,从新至陈,从清至醇,三盏尽显茶道千秋,更见天家底蕴深厚。臣女浅见,贻笑大方了。” 声音里小心翼翼,面上极致讨好,那一丝惶恐的颤栗,让一旁直勾勾看着的小乔氏,眼中迅速凝起一层水光。 陆青一直悄悄观察小乔氏,温瑜一席话,让她先是感慨欣慰,继而骄傲自豪,此刻看得她泪花几乎要结出星芒来。 从入园至今,她都没瞧过陆青一眼,好似她都不记得,这里还有个陆青。 陆青在茶案下与沈寒比了个手势,先前约有五成把握,此刻,已有九成。 温瑜若不是小乔氏的亲生女儿,她眼中不会流露出,只有看到陆松时才有的本能的慈母柔光。 宁贵妃只闲闲轻摇纨扇,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得体浅笑,却偏偏不发一语,将躬身垂首的温瑜干晾在原地。那份无声的威压,晾得她眼眶发热,委屈得几乎要当场掉下泪来。 一众贵女心中大呼痛快! 她们本就对这般“内定”的戏码嗤之以鼻,先前瞧温瑜那般得意张扬,更是满心不屑。 什么清流门风,清贵人家! 堂堂阁老之女,为了一个王妃之位,还不是一样上赶着巴结贵妃,吃相难看! 平日里的孤高全是装出来的,如今可是原形毕露了。 于那些家中有世袭爵位的贵女而言,争不到赵王妃之位本也无所谓,不过是顺应长辈要求来走个过场。可于另一些门第稍逊、极想攀高枝的贵女而言,看温瑜的眼神可就复杂多了—— 充满了被“伪君子”抢了先机的嫉恨,以及一种“你我本是同类,偏你装什么脱尘仙女,不要脸”的深刻鄙夷。 此刻见宁贵妃当众给她没脸,众贵女心底是放声嗤笑,眼中的幸灾乐祸与轻蔑,明晃晃地钉在温瑜身上。 温瑜一张脸霎时红白交加,微弯的双膝控制不住地轻颤。她躬身僵在原地,心中是一阵接一阵的惶恐... 昨日父亲特意带她品了这三款茶,并一一告诉她,这茶的妙处、口感、香气、产地乃至冲泡水温,让她务必要记清楚。 她方才不过是顺势而为,趁机展现了她独特于众贵女之上的才华,怎么宁贵妃反倒是瞧着不喜的样子?? 她是不是说太多了? 贵妃娘娘是不是不喜欢话多的儿媳?? 陆青瞥见小乔氏身形微动,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维护,心下觉得好笑,武安侯夫人若此刻失态插话,明日便是满京师的笑柄。 小乔氏若足够聪明,就该乖乖坐着闭嘴。宁贵妃这般作态,不过是未来婆母给准儿媳的一个下马威,意在敲打,令她日后恭顺臣服罢了。 这桩联姻,本也不是冲着她温瑜的“才学”去的。她身后温恕的权柄与势力,才是贵妃与赵王真正看中的筹码。 温瑜便是个哑巴,只要她是温恕的女儿,这王妃之位也是她的。 小乔氏实在按捺不住,手一按桌案便站起身。 恰在此时,宁贵妃慵懒的声音响起,“嗯...品得不错,赏!” 一句轻飘飘,带着倨傲施恩意味的话,让温瑜喜不自胜,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彩,慌忙跪下谢恩,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 宁贵妃嘴角那抹嘲讽与不屑,此刻已丝毫不加掩饰。 一句打赏便能让她欢喜得忘了形,日后还不是任自己搓圆捏扁! 赏给下人是赏,赏给阁老的掌上明珠,也是这般赏法。 宁贵妃想起儿子曾说温恕难以亲近,架子端得极高。心下冷笑,今日给他女儿一个结实的下马威,她仍是这般摇尾乞怜的模样,日后还怕拿捏不住她父亲么! 她满意地抬眼,却瞥见贵妇席上唯小乔氏一人突兀地杵在那儿,面色复杂,“侯夫人这是?” 小乔氏骤然回神,见众人都望着她,只得仓促寻了个借口,“回贵妃娘娘,臣妇...” “臣妇正欲起身更衣。” 第一百三十章 王妃之路的第一道槛 将自诩清流的温阁老女儿的傲骨践踏于足下,这股快意让宁贵妃通体舒泰。 这不仅是将对方握于股掌的恣意,更是替儿子出一出在温恕那屡次碰壁积郁已久的恶气。 宁贵妃纤纤玉指微抬,侍女们鱼贯而入,为每位贵女新奉上一盏茶。 琉璃盏通透,盏中茶汤嫩绿清澈,宛若凝萃了一汪春水,一抿入喉,像是一口饮尽了千年春意的舒爽。 “方才你们所品的,乃是今岁新贡的头品‘顾渚紫笋’,前朝茶圣亲荐为‘茶中第一’的珍品。”宁贵妃唇边浮起一抹施恩般的高贵浅笑,痕迹明显地透露着“有我,你们才尝得到贡茶”的居高临下。 她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温瑜——在她主持的场合,唯有她开口定调,旁人方能接话。 今日皇后不在,合该她一人为尊。 没分寸的东西,方才显摆什么! 温瑜学聪明了,立刻顺势迎合,扬声恭维,“娘娘恩泽,竟让我等有幸得尝千年名韵。此茶底蕴深厚,正配娘娘凤仪天下的高华气度,倒让我等自觉俗气了。” 一众贵女直翻白眼,要巴结婆母你自己上,麻烦不要带上我们好么! 宁贵妃笑得愈发开怀,该给的下马威给了,该出的气也出了,想到后头的正事,她悠然起身,将纨扇轻搁案上,对身边宫女低语两句,再对温瑜微微点头,旋即仪态万方地笑道: “本宫需更衣片刻。你们姑娘家聚在一处,不必因我拘谨,都去园中赏花嬉戏吧。” “本宫命人将牡丹、玉兰这类品性高洁的花植于盆中。诸位可自行去园中寻一寻,若有合眼缘的,便带回府去,算作本宫赠予各位的一份见面薄礼。” 温瑜福了一礼,霞飞双颊,眼中满是憧憬。 沈寒悄然凑近陆青,“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迟迟未见赵王出席,又见温瑜与宁贵妃一来一往,俨然一副婆媳默契、暗中授意的模样,众贵女只得无奈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向锦园行去。 温瑜满面红光,王妃之位仿佛已是她囊中之物,低声吩咐翠珠,“快去马车上,将我那套紫檀描金的妆奁取来。方才落了泪,胭脂怕是晕了,需得重新敷粉补妆,才好去见殿下。” 宁贵妃一番不动声色的敲打,非但未让温瑜气馁,反让她醍醐灌顶。 她终于深切体会到何为天家威仪—— 唯有端坐权力之巅,方能如此肆意妄为,视众生为蝼蚁,将他人尊严踏于脚下。 她迷恋的,正是这份无需顾忌的张扬,俾睨天下的气度。 即便被当众拂了面子又如何? 忍一时之屈,换一世之尊。 只要坐上赵王妃之位,假以时日,她自然也能如宁贵妃一般,对谁都能甩脸色看。 什么权臣之女,书香门第,腹有诗书...在绝对的皇权面前,终究不过是匍匐在地的小人物。 戏文里总唱:生得好颜色,买与帝王家。 她如今才明白,这哪里是“卖”?分明是天家恩赐,赏你一个踏入天宫的资格。 从前,她以阁老之女的身份自矜,在一众官家小姐面前自觉高人一等。可直面天家时,她才惊觉——臣子之女,终究是臣子。 那道天堑,是几代人的诗书教养、锦绣文章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今,既然赵王青眼相看,她便要紧紧抓住这架通往云端的梯子,一步踏入那真正的琼楼天宫。 温瑜洒了半瓶蔷薇露,避开三三两两围在锦园里赏花的贵女,带着翠珠从后面的小径匆匆赶往竹林,心头抑制不住一阵阵羞怯的期待与隐秘的狂喜。 父亲说过,若是赵王直接求娶,朝野上下难免疑心二人结党,太过扎眼。唯有借这探芳宴,演一出“天作之合,自然而遇”的戏,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方才宁贵妃的掌事宫女悄悄递来消息,命她独往竹林,去“寻”一盆贵妃特意安置在那的‘春兰宋梅’。 这种极其稀有的兰花高洁尊贵,却不似牡丹那般张扬耀眼。对它慧眼识珠者,定是有着兰花般不争不抢,独自幽芳的性子。 届时,赵王会“恰巧”循着清醇幽远的兰香而来,二人由此“邂逅”,一见如故。 之后,赵王自会向圣上表明,是为她那如空谷幽兰般的独特气韵所倾倒。余下诸事,便全由父亲与赵王运筹,她只需等着圣旨与宫中的聘礼便是。 见温瑜步履匆匆的焦急模样,翠珠心疼自家姑娘,忍不住低声念叨:“姑娘,奴婢瞧着赵王府绝非善地。方才席间,宁贵妃都能当着众人的面给您好大一个没脸,您又没做错什么。这若将来进了王府,婆母这般难缠,您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家姑娘自小被如珠如宝地捧着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温瑜被婢女戳中痛处,眉头紧蹙轻斥:“住口!贵妃娘娘也是你能妄议的?”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那份超然物外的平和从容。 她是踏入凡尘的仙子,岂会如京师俗女般轻易动怒失态,惹人笑话! 她要保持高贵优雅的仪态,让尊贵的赵王为她的容色与气度倾倒,从此眼中只她一人,如父亲般将她捧在掌心里怜爱。 受些磋磨怕什么?天下谁家儿媳,不历经婆母锤炼?莫说是贵妃,便是寻常高门,后院妯娌间的倾轧烦心还少么? 王妃之位近在咫尺,岂能因一时颜面就拱手让人?! “翠珠,回去万不可与父亲提及今日之事。”温瑜沉吟片刻,郑重交代,“娘娘并非为难我,不过是做戏给各家贵女看,以示她并未偏袒温家,免得落人口实,说温府与赵王府早有勾结。” 她唯恐翠珠心疼她,将今日受的委屈告诉父亲。以父亲那般护短的性子,若知她受辱,一怒之下回绝了婚事,她岂非要悔恨终生? 温瑜指着翠珠手中的紫檀镶螺钿锦盒,“你瞧,这可是陆大师亲手雕琢的羊脂子冈玉,往日千金难求,娘娘却独独赏了我——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对我的青睐与独宠么?!” “父亲常道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谋常人不敢谋之事,”何为隐忍的磨心感,她今日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这番话像是温瑜在安抚自己,“翠珠你记住了吗?” 翠珠懵懵懂懂,见温瑜满眼期待,只能点头。 二人匆匆赶至竹林,翠珠眼尖,一眼便寻到了那盆春兰宋梅。温瑜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假意在周围徘徊赏玩,姿态优雅地等候着命定的“邂逅”。 陆青与沈寒后一步到了竹林,还未进林,就听里头传来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嘶叫,与温瑜平日温婉从容的音色判若两人—— “贱人!你在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次见贵女打架 赵王今日特意低调,只着一身玄青缂丝暗云纹圆领袍,外罩鸦青色杭罗素面直身。这身常服打扮,料子虽是天家内造的极品,颜色纹样却寻常,乍看之下,与京师中的勋贵公子并无二致。 他要的便是这般随意。 如此,他为了一盆清雅兰花,寻香入竹林,偶遇令他一见倾心的未来王妃,这出戏码才显得更真,更巧。 为避嫌疑,他今日未曾在水阁众贵女前露面,只让王府车驾停在拂云庄的西角门。守卫也早已被他调开,此处往竹林去的小径最为僻静快捷,正好方便他独自前往。 谁知他正踏入月洞门时,斜里忽地窜出一个女子身影,似受惊般发出一声轻啼,“啊...”,旋即步履一个踉跄,便软软地朝他怀中跌来。 不待赵王反应,那女子已柔若无骨地跌入他怀中,两只手死死攥紧了他的前襟。女子的衣襟似被枝杈勾破,鬓发散乱了几缕,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泣音,“殿下...恕罪...小女不慎扭伤了脚,好疼啊...” 一边撒娇,一边将身子向赵王怀里缩了缩。 赵王眉头微锁,心下一阵惊怒,唤他殿下,显然是知道他是谁。 他精心安排的邂逅,特意屏退左右以求逼真,却没料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女子,还以如此不堪的形态缠上身来! 此刻若被旁人撞见,他偶遇温瑜不成,反倒成了与人私会的不堪! 赵王欲将怀中这软绵绵的身体推开,可女子非但箍得更紧,整个人还借力向上攀蹭,额发顶着他下颌,温热的气息直往他颈窝里钻,嗓音捏得又软又水,尾音拖得又长又黏,“哎呀,好疼啊,殿下...” 宛如戏台上的戏子般,娇娇嗔嗔间,像是江南屋檐下的细雨,滴滴不尽。 赵王用足十成力道,将她硬生生从身上撕了下来,随即撤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冷冷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女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却就势侧过脸,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娇媚面庞,一双杏眼泪光盈盈,欲语还休地望向他,怯生生道:“小女...小女是兴宁郡主府上的。” 兴宁郡主? 赵王眉宇间的阴冷敛去大半,心下的疑窦却冒出不少。 八王叔的女儿回京他是有所耳闻,如今八王叔是父王眼前最得用的红人,朝中大小政务,乃至太子一案,父王都一应交由他处置。三五日便召八王叔入宫,或把酒追忆往事,或共赏新得古玩,八王叔可是圣眷正隆。 赵王没了解过郡主府上有几位女眷,眼下只当这是郡主亲养的女儿。 只是... 他目光扫过女子凌乱的衣鬓,“郡主家的贵女,怎会孤身一人在此地...还弄成这副模样?” 女子就势死死攥紧他的袖袍,趁他沉吟的间隙,整个人再度如水蛇般贴缠上来,故作不经意地将勾破的衣襟又扯开了几分,隐隐透出内里水红色的主腰,小巧的下颌微抬,柔柔地撒娇,“我迷路了...脚下一滑就...” 女子挨得极近,崇敬与渴望交织的眼神拉丝般黏在他脸上。 赵王对这出戏码见多不怪,世间女子见他,多是这般模样。 他知道兴宁郡主是有一位亲养在膝下的养女,可听闻是落落大方,端庄守礼,堪为闺秀典范。 而眼下这位,是有几分姿色,更有几分勾栏味... 赵王用力推开她,“郡主乃是本王姑母。你既为姑母养女,便与本王有兄妹之名。”音色发冷,“既伤了,本王遣医女来为你诊治。” 兄妹二字,叫得十分疏离,意在提醒眼前缠人的女子,莫要不知廉耻,失了分寸。 “不不,不是兄妹...”那女子一听赵王提及兄妹,慌了神,“我不是郡主的养女,我是...” 声音低如蚊呐,囫囵吞下几个字音,听不真切。赵王微微侧脸,“是什么?” 女子似是不管不顾,发狠般再度扑进赵王怀中,娇声颤吟,“殿下...我脚疼得站不住..您能不能抱我...” 话还未说完,就听一声尖利嘶吼自身后炸响,哒哒的脚步声疾步冲近,一股蛮横的大力将她从赵王身上狠狠撕拽开来,毫不留情地搡倒在地。 “贱人,你是何人!?” 温瑜只觉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激得她指尖冰凉,浑身发颤——那苦心经营的仙子般的柔婉从容,此刻已被烧得荡然无存。连话中那毫不掩饰的嫉恨与粗蛮,她也全然顾不上了。 她在竹林中轻轻踱步,想着伟岸尊贵的赵王即将到来,与她完成那命定的“邂逅”,一颗心就像檐下被风拂动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可左等右等,人没等到,却隐约听见竹林外径传来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属于女子敏感多疑的天性,让她心头不安,这僻静之地,除了她,怎还会有其他女子? 想到赵王随时会来,温瑜再也无法等在原地,提起裙裾便循声奔过来。 只一眼,温瑜的脑子,瞬间被暴涨的怒火与妒火彻底灌满! 她梦寐以求的殿下身上,竟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那女子正微微仰着头,一副含羞带怯的媚态,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去,将那该死的贱人从殿下身上撕下来,碾进泥里! 赵王被这声尖利叫嚷刺得耳膜生疼,不觉蹙眉。母妃身边人来回过话,说温阁老的女儿温瑜,性情婉顺,气度高华,可眼下这如泼妇般的吼叫声,是温瑜么?! 翠珠一把揪起正欲挣扎起身的女子,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记狠辣的耳光掴了下去! 女子被打得鬓发彻底散乱,“你们怎的打人?” 翠珠恶狠狠瞪着她:“我家小姐是当朝阁老的千金,打你个狐媚子有何不可!” 女子被阁老千金几个字镇住,微微瑟缩了下肩头。 温瑜气得浑身乱战,目光触及那女子隐约露出的水红主腰,想到方才便是这副形容落在殿下眼中,妒火中烧,烧得她全无理智,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女子头发便死命向地上掼去,口中厉声叱骂,“我叫你勾引!我叫你犯贱!” 女子被扯得头皮欲裂,痛声尖叫。 被贵妃羞辱强行咽下去的委屈,对邂逅的美好被破坏的心痛,看到那具朝思暮想的怀抱本该属于自己,竟然被另一个女人抢先占据的嫉妒——万般滋味堵在心口,温瑜此刻脑中空空,只想尽情泄愤。 赵王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生平从未见过贵女如此失态厮打,温瑜眼下这番泼辣行径,简直不堪入目。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疑惑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 “沈漫?” 陆青与沈寒缓步走来,目光掠过地上那正用袖子慌忙遮脸的狼狈女子,身形微微一滞。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惊疑——沈漫怎会在此? 陆青微微摇头,这可不是她安排的戏码。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猛女与仙女的较量 自从秦姨娘下毒之事被揭发,沈漫觉得自己过得生不如死。 原本沈寒跟姜氏说,要将她送回应天老家,可姜氏不同意。 她起初还以为,那是祖母对她的怜惜与不舍。万万没想到,祖母不过是因为阿娘被带走没法泄愤,便拿她来磋磨作践。 昔日半真半假的祖孙温情一滴不剩,如今祖母看她,眼中再无半分怜惜,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仿佛在看一个积怨多年的仇敌。 祖母命人封了梨溶院,将院中所有物件——从器皿家具、古玩摆件,乃至一个茶杯一条帕子,都悉数搬入慈清堂。连她睡惯了的黄花梨拔步床,日日躺着看话本子的红木贵妃榻,都没给她留下。 祖母这是恨毒了她们母女! 她本想溜进去偷偷藏点值钱物件,却被祖母身边的粗使婆子,用上回捆沈夕的麻绳将她牢牢捆住,一路拖到慈清堂后头的空屋里锁了起来,每日只给她送两顿粗糙难咽的饭食。 她死命拍门,怒不可遏地喊:“我是沈园的大姑娘!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关我?” 婆子冷冰冰地回话:“老夫人吩咐了,大姑娘须得好好反省。每日跪着思过,抄写佛经。你娘造的孽,合该由你来赎。” 沈漫几乎要疯了。 凭什么? 是阿娘下毒,阿娘也被带走了,是死是活她都不想管。阿娘下毒时何曾考虑过她!阿娘心中一直只有弟弟,如今又凭什么要让她替阿娘赎罪! 她拍门哭喊,声嘶力竭地哀求,“祖母!我是漫儿啊,您最疼爱的漫儿!祖母您放我出去,往后我孝敬您,日日为您奉茶捶腿,好不好?” 无论她怎样哭嚎哀求,祖母始终不闻不问,就如上回把沈夕关在这里一样。 沈漫日夜哭到嗓子沙哑,昏昏沉沉间想起,上回沈夕似乎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嚎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后来连吐字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般哀哀地抽泣。 哭声里夹着几个破碎的字眼,“娘...饿...疼...” 那时她就被关在隔壁,一个字都不想听。这傻子日夜哭闹,吵得她连觉都睡不安稳。本来被禁足,连半点荤腥都见不着就已经够憋屈了,刚合眼又被沈夕哭醒,她气得捶墙大骂,“该死的傻子!” 沈夕模模糊糊地好像在回应她,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嘴里呜呜咽咽,像是边嚼着什么东西,边含混地叫她。 沈漫想起来只觉得反胃! 那傻子怕是饿得在吞口水,还号丧一般唤她。后来祖母动怒骂人,婆子堵了沈夕的嘴,她反倒觉得耳根清净了半日,心里有一丝快意,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如今,轮到她被关进这间——沈夕曾经待过的黑屋里。 想起沈夕,沈漫就恨! 那日她被拦在梨溶院门外进不去,却见溪雪牵着一身干干净净,正吃着玫瑰酥饼的沈夕走出来。 沈漫猛地冲上前喊道:“夕哥儿!” 她好似捏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将沈夕捏在手里,以替母亲抚养弟弟之名,沈寒和郡主想必不会对她们置之不理。 有这傻子在,她每月的吃穿用度便不愁没有着落。 毕竟这些年来,郡主从未亏待过这个傻子。 谁知沈夕一见她就往溪雪身后躲,任她如何哄骗都不肯探出头来看她一眼。溪雪上前拦住,冷声告诉她,“少爷自有我们姑娘照料,大姑娘自求多福吧。” 眼瞧着沈夕走远,她最后的指望也被带走,沈漫尖声叫着,“夕哥儿!我是姐姐呀!” “姐姐”二字让沈夕脚步顿了顿。 沈漫心中刚升起一丝惊喜,就见他高高举起双手,欢天喜地朝着前方的沈寒扑去,口齿不清却无比亲热地连声喊着,“姐姐...” 这个没心肝的傻子,和没心肝的阿娘一样,把她抛弃了! 沈漫被关在空屋里,日日饿得头晕目眩,跪得双膝发颤,抄经抄得手腕肿起老高。婆子们还在一旁嗤笑:“大姑娘也太金贵了!从前秦姨娘连跪三日,可都没您抖得厉害!” 她连回嘴的勇气都没有。如今一无依仗,若真惹恼了这些婆子,挨了打也只得生生受着。 直到她偶然听见婆子闲聊,说二姑娘要去赴宁贵妃的探芳宴。她记得,那是为赵王选妃的宴席! 她将腕上的虾须镯褪下来,买通婆子放她出去透透气。那镯子还是上回武安侯夫人赏的,就算心头滴血她也别无选择。如今浑身上下,只剩这身洗得发白,边角都已磨损的旧衣。 当她赶到拂云庄,却发现没有请帖,根本进不去正门。悄悄绕至后园,万幸中发现后门虚掩,无人看守,她溜进去隔着一片疏竹,听见贵女们的笑语声隐隐约约。 可瞧着自己这一身寒酸,她甚至没勇气走过去。 她蜷缩在树丛后低低抽泣,忽然听见门外的马蹄声,探头一看,一行金顶青帏的四望车缓缓驶来。 骏马通体雪白毫无杂色,颈悬鸾铃,额佩螭龙出海纹的鎏金当卢,这番华贵让她眼前一亮。 再看车舆朱漆为底,青缦用金线绣着四合如意云纹,车辕上两名侍从,身着葵花团领衫,腰束金镶玉带——她曾见过梁王府车驾,一眼便认出,这分明是亲王规制的行驾。 随即车上踏下一人,虽未戴冠,但一身暗花缎袍明显出自应天织造局,衣摆以赤金线蹙金织云龙隐纹,腰间羊脂白玉带温润无瑕,带銙浅浮雕螭龙,通身气度清贵雍容。 沈漫惊喜若狂,只觉心都要停跳了——这般天家威仪的出行,此人定是赵王无疑! 她顾不得思索赵王为何会来后门,心头只有一个念头翻涌,这是天赐之机——王妃她是不敢想了,可侧妃她要搏一搏。 沈漫低头看着身上那件陈旧起皱的衣袍,方才躲在树丛时被勾出了裂口。她一咬牙,索性用力将裂口撕大——今日她豁出去了,若不能借此机会被赵王带回府,她便只能枯死在慈清堂的后院中。 与其无声无息地凋零,不如搏一条生路! 可她刚扑进赵王怀里,还未来得及开口央求,便被人揪住头发一顿厮打! 赵王眼见两名眼生的贵女走近,只觉颜面尽失,压着不快劝道,“温姑娘误会了。这位是兴宁郡主府上的姑娘。” 温瑜一怔。 翠珠打量了沈漫几眼,似想起什么高声提点,“姑娘,奴婢记起来了,是郡主府上妾室所出的庶女,算不得郡主正经女儿。前阵子京里还传过一阵,说她品行有亏,曾诬陷自家亲妹子...连戏园子里都拿这事当话本!” 温瑜恍然大悟,看向沈漫的目光鄙夷至极——怪不得如此不知廉耻,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皇子! 陆青适时轻咳一声,“温姑娘,若再闹下去,只怕锦园赏花的诸位贵女,都要闻声来瞧热闹了。” 沈寒朝溪雪递个眼色,溪雪会意,即刻解下臂上搭着的素罗披风,快步上前,一展一罩,将沈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翠珠轻轻一扯温瑜衣袖,“姑娘,殿下正瞧着您呢。” 温瑜猛然惊醒! 方才她都做了什么?! 泼辣尖叫!还口出恶言!还与这贱人扯头发厮打! 天哪,这些都被赵王看见了! 她精心装扮的如仙子般不染尘俗的风姿,她名动京师的高贵优雅的仪态,此刻全毁了! 温瑜又气又恼,又羞又委屈,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匆匆赶来的小乔氏,一眼便看见她落泪,慌忙大喊, “瑜儿!”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仙女的愤怒 温瑜涕泗滂沱,哭得抑扬顿挫,仿佛地上那个被掌掴撕扯、蜷缩不语的女子是她,仿佛她是受尽了天地间所有委屈的人。 哭得眼泪砸地成珠,哭得一旁的赵王头痛欲裂,哭得赶来的小乔氏心急如焚... 赵王只觉额角青筋直跳,心下腻烦透了。 眼前这番拉扯嚎哭,与市井泼妇有何异?哪还有半分阁老千金的体统! 他只觉得此刻自己站在这儿,活脱脱就是个笑话!被温瑜哭闹搅得他甚至都忘了,今日来这究竟是要做甚么! 难道是来看贵女如粗使婆子般揪打撕扯,恶语怒骂?? 还是来看未来王妃眼泪鼻涕一把,全然不顾颜面地嚎哭? 赵王强忍着不耐烦,沉声安慰哭得毫无形象的温瑜,“温姑娘,先别哭了。” 温瑜究竟在哭什么?!不是她动手打人么!怎么弄得好似是她被打了一般。 温瑜哭得气息哽噎,几乎背过气去。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一丝折辱委屈? 她今日忍得这般煎熬,天不亮就起来妆扮,受尽了贵妃的磋磨和众贵女的嘲笑,为的不就是与赵王相识相知相拥么! 温瑜泪眼朦胧中看到赵王就在身侧,想起那贱人方才就缩在他怀中,把心一横,扭身便朝赵王扑去。 那等不知廉耻的贱人他都容得,她这准王妃受了委屈,扑到他怀中寻求慰藉,更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怀抱! 赵王本就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再见她顶着一张模糊的花脸冲他扑来,下意识地撤步后退,与她拉开了距离。 赵王躲得干脆利落,毫无余地,这本能的反应让温瑜羞愤欲死,满腔委屈化作铺天盖地的心痛。 殿下...这是在嫌弃她么? 那他还会娶自己为王妃么?! “殿下...”温瑜满脸通红,哀切地望着赵王,惶然无措时,一眼瞥见地上死死盯着赵王的沈漫,顿时找到了化解的由头,扬声问,“殿下!您怎会与她在一处?不是...” 不是说好要来与她偶遇的么! 眼下她形象尽毁,唯有将过错推到赵王失约之事,或许能换来他几分愧疚自责,让殿下对她怜悯心动,弥补她今日的失态,保住王妃之位。 沈寒与陆青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王。 赵王被温瑜问得心头一丝恼火,这么难堪的事还要追问,可众人都看着他,只得强扯出一抹笑,“本王本欲往母妃处问安,途经此地,恰遇这位沈姑娘扭伤了脚,动弹不得,故而耽搁了片刻。” 一番话,既解释了迟来缘由,又撇清了与沈漫的牵扯。 扭伤?? 温瑜满脸不屑,几乎要朝沈漫脸上啐去,“这脚伤得可真巧——不早不晚,偏寻在殿下经过时就动弹不得。”她毫不掩饰话中的鄙夷,几乎明指沈漫是蓄意设计。 不就是想趁机勾引殿下,再惹人瞧见他们暧昧不清,逼着殿下收她入府么! 下作的贱人! 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蠢得如出一辙,真真是亲母女。 没见赵王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她还穷追不舍,此刻揭过不提才是明智,当众逼问赵王让他难堪,不是傻么! 小乔氏不明所以地冲来,眼中只见温瑜挂了满脸的泪,心疼得忙抽出帕子凑近为她拭泪,“这是怎的了?” 温瑜先前浑然未觉小乔氏唤她过于亲密,此刻被这陌生妇人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蹙眉打量,“你是何人?” 陆青好心提点,“这位是武安侯夫人。” 一听“武安侯夫人”,地上的沈漫猛地扭身,如见救星,激动喊道,“侯夫人!我是沈漫啊!” 她笃定,满场唯有小乔氏会替她说话,因为小乔氏与她一样都憎恶沈寒,定会为她撑腰。 温瑜听沈漫一嗓子侯夫人,冷冷拂开小乔氏的手,目光如刀,“侯夫人认得此人?” 小乔氏不知前因后果,只揪心该如何安慰温瑜,这会被她的冷淡弄得心头茫然,一时未做回答。 赵王眼见人越来越多,决意要离开。原定邂逅计划既已被打乱,且有外人在场,只得先行回府,另作打算。 况且,温瑜方才那番泼辣形状,早已令他兴致阑珊,心中一时半刻实难回转,更别提什么“一见倾心”。 见赵王转身欲走,温瑜顿时慌了,“殿下!”她甩开小乔氏,冲到赵王身边,脸颊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压低声音,“您、您还未取兰花呢...” 她只能隐晦提醒。 不拿兰花,如何定下她的王妃之位! 赵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语气疏离,“温姑娘,本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言辞间打发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寒眼见沈漫急急看向赵王,张口似要攀附,抢先一步挡住她的视线,向赵王敛衽一礼,“今日唐突误会,惊扰殿下。长姐蒙您援手,家母感激不尽,日后必当备礼致谢。” 赵王仔细打量了沈寒,语声里带着明显的赞赏,“原来你才是兴宁姑母的爱女。”果然如传说般气度沉静,举止得体,温婉大方,与地上那位虽说眉目间略有相似,但全然不像是一家所出。 沈寒微微屈膝还礼,身后溪雪快步上前,悄无声息地制住了正欲挣扎的沈漫。 温瑜见赵王根本不理她,只与沈寒叙话,急得泪落如珠,小乔氏心疼地扑到温瑜身边迭声问,“谁...谁欺侮你了?” 陆青适时含笑打断,“姨母怎的来了?” 这声“姨母”叫得小乔氏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惊觉陆青竟也在场,吓得她支支吾吾,“我...我来寻你的...” 沈寒轻笑一声,语带讥诮,“侯夫人定是寻不到人,这才心急火燎地错把温姑娘认成了陆姐姐呢。” 一句话刺得小乔氏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翠珠猛然想起什么,快步凑至温瑜耳畔,掩口低呼:“姑娘!这位是武安侯府的陆姑娘,皇后的外甥孙女...原本属意的赵王妃人选就是她!” 翠珠有些激动,声量略高,在场众人目光一时齐集在陆青身上。 温瑜见陆青端庄姝丽,清雅可人,又听闻这是与她抢王妃之位的女子,妒火中烧,一口呛过去,“怎的?陆姑娘也是专程来此寻殿下的?” 话说得刻薄,字字意指赵王来这,是为了与多名女子暧昧纠缠。 赵王怒了,温瑜这泼妇行径,已远超他容忍的底线。他转而细细打量了陆青,“原来是武安侯府的姑娘,果然生得极好。” 一句话如浇油,让温瑜怒火暴涨,她一眼狠狠剜向陆青。 这是拿她当出气筒了?! 陆青还未说话,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疾步闪至身前,将赵王视线挡得密不透风。 “殿下,该回府了。”傅鸣声调平稳,不冷不热,下颌微扬,朝角门一点,“若再耽搁,只怕贵妃娘娘也要遣人来寻您了。” 一个寻字,刺醒了嫉妒红眼的温瑜,方才她是不是过于疾言了?是不是惹怒赵王了? 赵王被傅鸣呛得心头不爽,却知眼下不宜久留,以免多生事端,微微点头转身便走,将温瑜满眼的痴缠与渴盼,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陆青佯作看不见傅鸣眼色,冲着小乔氏抿唇一笑:“姨母,咱们该走了。” 温瑜本就看陆青极不顺眼,见她与小乔氏状似亲密,想起先前这侯夫人无端示好,让她心生疑惑... ——原来如此! 一个腌臜狐媚子见到侯夫人惊喜若狂,分明是早就熟识! 一个要与她争抢王妃之位的女子,是侯夫人的亲外甥女! 这侯夫人,分明和她们是一伙的,来做套算计她! 她猛地挥开小乔氏的手,厉声吼道: “滚开,别碰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原来我竟擅长挑拨 回府的马车上,小乔氏硬是要与陆青同乘一车,她实在是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 往日里,都是容嬷嬷在她身旁,为她分忧解惑。如今这老货在乡下养伤,她无奈之下,只能求助陆青。 方才更衣归来,见一众贵女都在锦园赏花,她四下寻了半晌,却不见温瑜踪影,心下焦急,直到胡乱寻至竹林边,方才瞧见她。 她本攒了一腔子的话要问温瑜:她素日托温恕送去的香露,可还喜欢?她特意请宝翠楼师傅打的那支镶了多颗鸽血红的蝶恋花累丝簪,可还钟意?她特意寻来的波斯螺子黛,可曾试过? 温恕不给她见女儿,严禁她们私下有往来,也极少允准瑜儿出席宴席,一年到头,唯有宫宴时方能遥遥望一眼女儿,连上前说句话都不能。 她那自小未曾养在身边的女儿,浑然不知有她这位生母。今日她鼓足勇气站在女儿面前,可女儿眼中唯有疏离抗拒,甚至还有一丝怨怼与恼意。 想起温瑜斥骂她,小乔氏心如刀绞。她们母女血脉相连,瑜儿即便不知身世,也定会与她心有灵犀。在外受了闲气无处发泄,才会因那莫名的亲近感,冲着她这个生母撒气。 自从听陆青说瑜儿或许会被指为赵王侧妃,她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她顾不得温恕再三叮嘱过近日少见,硬逼着他出来,扬言若是见不着温恕,她就直闯温府! 听到自己要做侧妃的消息,没有亲娘在身边,女儿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受了委屈了只能自己吞咽,难过了只能偷偷流泪。 一想到这些她便如万箭穿心,她与温恕哭闹撕扯,若他真点头让瑜儿去做侧妃,她拼死也要将女儿夺回!她那娇贵的女儿,自幼没有亲娘已经吃尽苦头,怎能再为人妾室,仰人鼻息过一辈子! 可温恕根本不予理会她,转身便走,只冷冰冰摞下一句:“此事你休要再管,更不许对温瑜吐露半分!” 她心如油煎,辗转反侧,定要亲来宴上看一眼瑜儿是否安好,可曾为此事焦心,要亲口问一句她究竟作何打算。 若瑜儿誓死不从,她心下已决,哪怕她豁出这张脸面去求皇后,也绝不容女儿为人侧室。 一年未见,瑜儿出落得楚楚动人,谈吐不凡,就像个落入人间的九天神女一般,欣慰得她热泪盈眶。 瑜儿定是因自幼无亲娘拂照,才养就这般逆来顺受的性子。宁贵妃那般磋磨刁难,她也只是默默垂泪,骨子里却仍撑着那份恭谨知礼的教养风范。 眼见亲生女儿受人作践,她这个亲娘就在身侧却无能为力,这份剜心之痛,令她再顾不得其他,决意要挺身而出,为女儿遮风挡雨。 后来她虽未能护瑜儿周全,可她一颗为娘的心,是真真切切捧在女儿面前的。 想到瑜儿哭着离去,小乔氏只觉肝肠寸断,她那没有亲娘的乖女儿啊,哭得那般伤心,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马车将小乔氏的悲伤晃得更汹涌,她不顾陆青就在身侧,哭得不能自已,抽噎着问,“青儿,方才究竟出了何事?为何瑜...为何温姑娘那般伤心?赵王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她来得迟,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只看见心尖上的女儿在落泪,是谁欺负了她?! 陆青慵懒地靠着软垫,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哦,温姑娘倾慕赵王,见赵王无意于她,便伤心落泪。”她眯眼觑见小乔氏一脸茫然,心下了然,原来温恕什么都未曾与她透露,她连今日是个局都不知晓。 “倾慕赵王?这...”小乔氏先是被这话砸得一愣,随即心头火起——她的瑜儿貌若天仙,性情温婉,比那天上的仙子还要尊贵几分,世间儿郎合该都为她倾倒,赵王竟敢瞧不上? 陆青趁势探问:“姨母,对温姑娘而言,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事。”见小乔氏怒目而视,她笑得温婉无害,“赵王实非良配。温姑娘即便入了王府做王妃,只怕也...难有善终。” 听到“王妃”,小乔氏眼中乍现光彩,再闻后半句,惊慌失措地问,“难有善终...这是何意?” 陆青暗叹,小乔氏养尊处优,把脑子都养钝了。 “如今储位已定,来日新帝登基,赵王的日子岂会好过?温姑娘即便贵为赵王妃,只怕也难逃牵连。”陆青语声沉凝,“自古君王皆无情,赵王如此大的威胁,必会被除之而后快。” 陆青神秘一笑,“否则,以侯府与皇后娘娘外戚之亲,王妃之位何等尊荣,祖母为何拒得那般决绝?定是怕我嫁过去,来日落得个‘奉旨自尽’的下场。” “您细想,今上仁厚,先太后尚对梁王百般忌惮,屡加刁难。而太子殿下...”陆青唇角微撇,“却非仁主,手上血债累累。待他登基,赵王还能有活路吗?” “赐死”、“血债”——这些字眼狠狠插在小乔氏心口。 她恍然大悟!对,陆青说得没错! 若非如此,有皇后娘娘出面,太夫人若肯点头,这赵王妃之位非陆青莫属。这天大的荣耀,太夫人都能眼皮不眨地回绝。 这满京师,还有比王府更显赫的门第么? 还有比王妃更令人艳羡的尊位么? 太夫人的为人她清楚,虽说素日清净无为,可心里明镜似的。侯府这些年全仗她稳稳支撑,若靠侯爷,早就不知落魄成什么样了。 侯爷不过是个牌位,太夫人才是侯府的根基所在。 连太夫人都瞧不上的亲事,定然是火坑般的绝路! 小乔氏点头,“你所言极是。”想想顿觉心头火起,一股接一股的怒意往上窜——这等凶险无比的亲事,温恕为何不直接回绝?! 平白让女儿受尽贵女嘲讽,被宁贵妃当众折辱! 陆青冷眼瞧着小乔氏胸口起伏,怒意翻涌,看来温恕对小乔氏,从未真正坦诚过,莫说对太子的手段谋划,怕是连温恕与赵王的结盟,都是丁点未透。 除却小乔氏本性愚钝外,温恕怕是刻意欺瞒,或是根本就瞧不上她,不屑与她言,更避免她坏事。 这就奇了。 若是与小乔氏真心相爱,缠绵多年,温恕不会待她连半句真话都没有,即便关乎亲生女儿的前程,也是一字不吐,分明是视她如无物,只当一枚听话的棋子随意摆布。 既然小乔氏于他如此无关紧要,又何必大费周章将齐嬷嬷这枚暗钉埋在侯府十数年? 这绝非温恕作风,他向来谋定后动,从不做无用之功。 难不成,只是为了两人有个女儿?又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见小乔氏怒极,陆青顺势添柴,“若我是温阁老,定舍不得将女儿嫁入赵王府这等龙潭虎穴。单看宁贵妃今日做派,做她儿媳,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今日赵王待温姑娘,又何尝有半分尊重?这母子二人,怕是压根未将温姑娘放在眼里。” 顺手给温恕找点麻烦也是好的。小乔氏这般脾性,一旦恼了,定不会善罢甘休,有得闹呢! 嘿嘿... 陆青发现,原来自己是个擅于煽风点火的高手哩。 一席话说得小乔氏面青唇白,不由自主点头附和。 陆青状似漫不经心地提点,“听说温姑娘没有亲娘,若是有亲娘在,定然是拼死也不会让她蹚这趟浑水,任人磋磨作践,”她冷冷瞥了一眼泪水涟涟的小乔氏,“姨母,您说是吧。” 小乔氏哭得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听到陆青说出她的心声,缓缓点头。 没错,她要阻止这件事,绝不能让瑜儿往火坑里跳! 第一百三十五章 鲥鱼吃出了银子味 摇光阁和摇光姑娘,并称京师两大传奇。 阁主摇光姑娘,无人知晓她的来历,仿佛一夜之间现身京师,又仿佛一夜之间就已名声大噪。 传闻她琴技绝世、舞姿倾城,却从不轻易见客。越是神秘,越是引人探究。据说即便奉上三千两茶金,也不过是隔着屏风遥遥望她一眼,说上几句不到半盏茶时长的闲话。 那些曾花了重金隔屏一见的贵公子都说,摇光姑娘美得不似凡间物,她的秀发比螺子黛更黑,衣裙比江南烟雨更素,肌骨比琉璃盏更剔透。 灯火朦胧下,屏风掩映后,她似远又近,疏离飘渺,那一身浑然天成的气韵,如琉璃玉人般——脆弱而高贵,教人既想捧在手心细细呵护,又不敢轻易触碰。 那不学无术的纨绔还当场吟了一句诗:“疏离如云间月,脆弱如琉璃冰。” 若想踏入她的雅室,听她为你独奏一曲,独舞一支,与她闲话片刻,只怕是倾尽家财,也未必能够进得去。 京师中的贵公子们无不为她痴狂。都说若能得摇光姑娘看上一眼,与她说上半句话,便如飞升云端,飘然欲仙——哪怕立时死去,也心甘情愿。 京师另一传奇,便是她的摇光阁。 见惯了京城苍劲恢弘、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这座浸润着江南气韵的所在,却自成一派清雅风致。 摇光阁的一景一物,都带着一种新鲜而高级的陌生气息。入门仿佛一步就从北地京师跨入了烟雨江南:眼前是水汽氤氲的潺潺细流,仿若夜泊秦淮的旧时画舫,烟波朦胧的水墨长幅,这里像是一方出世离尘的雅境。 即便是花草,也不似京中豪楼惯以牡丹、芍药彰显着富贵之气。翠竹倚着石桥,芭蕉映着粉墙,幽兰静吐清芳,一景一物,围合出四时雅趣。不见金镶银饰的梁柱器皿,触目所及,唯有原木、修竹与素石,雅意沁入骨髓。 贵公子们都说,在摇光阁中,连风声、水声、竹叶声,也自带一番清逸风雅。 新奇,生动。 这哪是寻常酒楼?分明是一座红尘之外的风雅之地。 摇光阁自称,此楼只为寻觅天下知音,献上世间至美之音。 可豪掷千金的贵公子们,却只想成为摇光姑娘红尘中唯一的知音。 这群狂蜂浪蝶之中,对阁主摇光最魂牵梦萦的,当属钟诚之子——钟宝顺。 钟宝顺近来的日子,是过得有滋有味又柔肠百折。 有滋味的是:父亲钟诚出远门办事,要月余才会归家。这些日子他无拘无束,既没人催他读书,也没人管他行踪,过得不知多自在。 并且,他想怎么花银子就怎么花,母亲在银钱上从未短缺过他。 母亲向来耳根软,好说话,只要他不去温府,不与温公子厮混,便对他百依百顺。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忌惮温家,只隐约察觉,她每每提及温公子时,眼中似藏着一股极深的恨意。 其实他倒是一心想与温公子相交,奈何对方根本瞧不上他。 虽说温老爷待人还算宽厚,可他那一双儿女却眼高于顶——在他们眼中,钟家终究是个下人。 倘若温公子肯提携一二,他又何至于至今仍被京师的上流公子圈排挤在外? 唉! 纵是阁老府上大管家的儿子,他依然迈不进京师上流公子圈的门槛。 令他柔肠百折的,便是手里这永远不够花的银子。 父亲远行,母亲对他极尽纵容,钱箱任其取用,从无约束。可他即便挥霍无度,与那些世代簪缨、挥金如土的贵胄子弟相较,仍是九牛一毛,只衬得自己局促可笑。 如今,能否迈入京师上流公子圈,就看他有没有本事在摇光阁做到两件事: 其一,尝遍闻名遐迩的“四绝”奇馔。 其二,能独启一坛阁中秘制的摇光醉。 若能进而得摇光姑娘允准,入雅室见上一面,乃至共饮一杯、听她独奏一曲,那便是令京师上流公子圈艳羡至极的殊荣。 到那时,他钟宝顺,才真真正正算是名副其实的京师贵公子。 今日他揣了满满一兜银票,要再去试一试,能不能敲开摇光雅室的门。 “宝哥儿,”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急急追出来,“眼看就快用饭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钟宝顺不耐烦地回头:“母亲,您整日唠唠叨叨,实在烦人。我不在家用饭,自有好去处。” 这妇人是钟宝顺的母亲、钟诚之妻马氏。她一把扯住儿子的衣袖,软声哄道:“你爹临走前千叮万嘱,要我看着你,少出门生事。你这几日天天喝到深更半夜才回,今日莫要出去胡乱晃荡了。” 马氏见指向小厨房,“你说想吃鲥鱼,娘特意托人买来了最新鲜的,正用火腿、脂油细细蒸着呢,鲜气都出来了。听话,莫出去了,在家陪娘用饭。这鱼可贵得很,娘托人花了大价钱才得来这几条,今晚全蒸给你吃。” 听到鲥鱼,钟宝顺便想起昨日在摇光阁尝过的那道鲥鱼,至今唇齿留香。 可惜他囊中羞涩,四绝奇馔只能品一样,马氏提及鲥鱼,反倒是激起了他莫名的羞耻感。 钟宝顺猛地甩开马氏的手,语带讥诮,“您懂什么!鲥鱼的鲜美就在鳞下之脂,得带鳞清蒸才是正理!您用那么多火腿脂油,喧宾夺主,真是暴殄天物!” “您知道鲥鱼真正的吃法是什么吗?” 面对那些贵胄公子哥,他天然矮上一截,可对着家里见识有限的母亲,他可是底气十足: “我吃的鲥鱼,名为——玉版鲥鳞脍。此鱼必取清明前镇江洄游之鲥,此时最是肥美。为求一口鲜润,不惜以快船层层冰封,千里急送京师——您可知光是耗冰,便需多少银钱。” “这鱼得用特制的银镊子,把鳞片一片片雕成牡丹花的模样,再拿滚烫的鸡油分三次淋透,才能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鱼肉得片得薄如蝉翼,岂能像您这样随意乱蒸!那得先用冰镇花雕稍稍腌过,再小心铺在西湖莼菜上,顶层撒烤松子、金橘丝才算完工!” “要佐配绍兴梅子酱、吴县嫩笋尖,及金山寺僧所渍的佛手柑丝一起吃。一匙舀下,莼菜柔滑、鱼脍清鲜、鳞片酥脆,会同时在口中绽开。” 钟宝顺面露炫耀,“先听鳞片轻裂的脆响,再品鱼脍的冰甜,末了回味那一缕佛手柑的幽香微酸。那滋味...您怕是都想象不出。” 其实他也没吃出这些雅味,这是席间贵公子向阁中侍女打听来,又当作谈资,显摆给他听的。 他只能强装会吃、懂吃,频频点头称是。 实则是他只吃出了银子味。 一百两银子一道!天老爷,这京师里有几人吃得起! 但贵公子说,只有体面尊贵的人,才会懂吃什么、怎么吃! 今日那群公子还说,要一起去尝摇光阁独门酿制的“摇光醉”——京师别处可是喝不着的。 每日仅售十坛,须提前三日预订。 三百两一坛! 他也硬着头皮订了一坛。 若今晚不去,岂不成了全场笑柄?往后还怎么迈入那个圈子! 马氏听得云里雾里。吃条鱼竟如此麻烦?这般折腾,还能吃到几口正经鱼肉? “宝哥儿...”她还想再劝,儿子却早已甩手径自往外走了。 “您那俗蒸鲥鱼,留着自己吃罢。” 第一百三十六章 指点一条明路 钟宝顺匆匆赶到摇光阁,却见阁内杳无人声,比往日清寂许多。 他心下正诧异今日怎么没人,守门的嬷嬷迎上来,语气平淡,“钟公子,今日其他府上的公子,一位都没来。” 嬷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面上一转,似有若无地笑了笑,“今日就您一位,这雅座...开是不开?” 摇光阁的规矩,二楼雅座需有五百两的开销打底。这数目听着唬人,实则不过一坛“摇光醉”加一道“江南奇馔”的价。钟宝顺至今也只尝过一道“玉版鲥鳞脍”——若想凑齐四绝,没个两三千两根本尝不全。 平日里,他厮混于那群真豪奢的公子哥中间,从不敢独自充阔,只能蹭席般拼一道菜、分一盅酒,才能勉强挤在摇光阁内,听他们高谈阔论那有品的生活。 就这,也已将他手头攒下的银钱掏得干干净净,连母亲那点体己银子都快被他挪空。本来他可以借人未到齐的由头就此作罢,省下这笔巨资。 可嬷嬷脸上那份恭敬又讥诮的神情,像根针似的扎进他眼里——分明是瞧不起他! 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钟宝顺肥手一挥,摆出豪气干云的架势,仿佛自己真是那个一掷千金、眼都不眨的京师顶级纨绔—— “开!” 许是难得一见钟宝顺的“豪气”,摇光阁今日竟破例派了露藕姑娘来陪他小酌。 钟宝顺受宠若惊,肥头大耳晃得甚是起劲,心中的满足与激动几乎让他忘了自己是谁——那可是露藕姑娘! 露藕在阁中地位仅次于摇光,擅以吴侬软语吟唱《采莲子》,更独创“藕丝琴”:将十四弦筝换上特制冰弦,拨动时声如新藕折断,清越脆响。寻常时候若想见她,仅一盏茶金便不低于千两。 钟宝顺品着三百两一坛的摇光醉,心下飘飘然。烛影摇曳间,他恍惚瞧见,露藕那袭百迭裙上,鱼戏莲叶的暗纹正泛着星点微光,探手伸过去,“姑娘这裙上的纹样,是以螺钿镶嵌的吧?瞧这亮闪闪的。” 露藕轻抬团扇,不着痕迹地隔开他的手,莞尔一笑,“钟公子好眼力,一眼便能识出螺钿,真不愧是京师第一等的贵公子。”她声音里藏着微妙顿挫,如雨滴落进荷塘,滋味无穷,听得钟宝顺如痴如醉。 钟宝顺假意谦辞,“我哪敢称第一等?京中多的是家世比我显赫、出手比我阔绰的公子。”说到这他就不免露出一丝窘迫。 父亲终究只是温府管家,他与那些世袭爵位、官门出身的贵公子相比,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露藕执壶为他斟酒,皓腕如白玉藕节,温润生光。他看得心荡神驰,可惜摇光阁的规矩,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再心动也只能看看。 “公子说笑了。您可是当朝阁老府上最得力的大总管家的公子,何必妄自菲薄?”露藕笑声如碎玉投盘,话也说得愈发甜暖,“您瞧,光是眼前这坛摇光醉,京师中有几人轻易品得起?” 说得极是! 钟宝顺听得心头大畅,虽说他实在品不出这摇光醉有何妙处,可它如此昂贵,自然是好的。他仰头抿了一口,粗乱的蚕眉顿时舒展,“嗯,比秋露白还香!” 秋露白乃是那群贵公子平日津津乐道的佳酿,他这么比评,应该没错吧? 露藕以团扇半掩,轻声笑道:“钟公子,这‘摇光醉’可不兴说‘香’呀。若叫懂行的人听去,会笑话您呢。” “秋露白是清冽冷香,而咱们摇光醉,”露藕嫣然一笑,目流转彩,“是以花露为魂,求的是一个魅字——魅绝尘寰,独此一味。” 钟宝顺耳根微热。 他确实不懂品酒,往日不过是随那群贵公子起哄,东听一句,西捡一句,拼凑些门面话,好在邻里间充充场面。如今独对佳人,他竟不知该如何夸赞才好。 露藕似看出他窘态,婉转为他解围,“此酒以西域进贡赤玉葡萄酒为基,调入岭南糯米所酿‘荔枝醴’增其甘润,再兑进蔷薇露添一缕暗香。” “最独特的是,里头搁了少量的南海珍珠粉与红珊瑚末,封入酒瓮后,须埋于冰泉深处窖藏九九八十一日,取‘阴极阳生’之意。启封前,还得以三尺深井水湃足三个时辰呢。” 她伸指轻点杯沿,玉指如兰,“您瞧,这琥珀酒液中泛起的胭脂晕,便是红珊瑚。酒体柔滑,挂杯时如环似晕,正是珍珠凝光所致。” 钟宝顺听得目瞪口呆,这酒里竟放了这么多宝贝?! 他凝神看去,杯壁果然缀着一环细密珠光,像是一道流转的珍珠帘——顿时觉得这三百两,花得真值! 露藕见他目不转睛盯着酒杯,不由轻笑:“您可知,为何伙计启封时,定要以铜匕轻击坛口三下?” 钟宝顺摇了摇头。他方才就觉疑惑,却不敢多问,生怕露了怯,丢了颜面。 “此名——惊梦响,”露藕以团扇边缘轻叩桌案三声,“意为唤醒沉眠的酒魂。”说着,将一碟盐渍芍药花瓣推至他面前,“这是专为佐酒准备的。渍后的花瓣微酸,恰好能激发摇光醉的甘甜余韵。” 钟宝顺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碟摆设,未曾想竟有这般妙用。 钟宝顺心下暗舒一口气。 幸好今日独饮,才得悉摇光醉这些关窍。若是与那群用下巴瞧人的公子同席,他这般懵懂无知,还不被人笑死! 钟宝顺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三张银票,状似随意地推到露藕面前,“今日身上带得不多,这点小意思,权当是小爷赏给露藕姑娘润嗓子的。” 他不知晓这数目对摇光阁的姑娘来说是否寒酸,不过面上却是端足了一副风流阔少的派头。 “公子豪气。”露藕笑得眉眼弯弯,“妾身不过就是闲话两句。”素手一拂,将三百两银票纳入袖中,表明她清楚明白——这是钟宝顺给的封口费,别让其他贵公子知晓,他是个不懂品酒的假纨绔。 看得钟宝顺心里是一阵激情澎湃,一阵心疼酸涩。 这一晚上他便挥霍了近千两银子。! 明日若还想踏进摇光阁的门槛,只怕连一楼大厅散座的二百两茶资都掏不出了。 砸了这许多钱,却连摇光的衣角都摸不着。 钟宝顺仰头猛灌下一口摇光醉,酒气混着郁愤猛地冲上头,险些呛着,“这算什么豪气。你若有法子让我见你们阁主一面,便是几倍的赏钱,小爷也出得起!” 酒后狂言,九分是虚张的声势,一分是痒到难耐的真心。 露藕笑得别有深意,“咱们摇光阁与阁主,讲究的便是这京师独一份的‘难’字。阁主金面,哪能随意就让人见了。” 钟宝顺听出话里有几分希望的苗头,凑近身子,低声下气地恳求,“好姑娘,究竟要如何,才能见得摇光一面?” 露藕轻笑声如银铃荡入人心,“若想见我们阁主,需得寻对‘门路’。” 钟宝顺见她话说一半藏一半,便知方才的三百两只能封口,他把心一横,解下腰间一枚青玉透雕的莲蓬佩,塞入露藕手中。 “万望姑娘指点一条明路。”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难以抗拒的独处诱惑 陆青隐在三楼回廊的雕花挂落后,透过镂空的隙缝,正好能望见二楼雅座里那颗肥硕的脑袋,正兴奋地晃来晃去。 “钟宝顺这些日子在摇光阁的花销,算下来也有数千两。”陆青打量着他的行头。 “金线缠枝莲的沉香绸直裰,衣缘还镶了罕见的雀头青锦缎。手上那枚青玉扳指,怕是比这身衣裳还值钱。” 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穿身上了。 “接下来,就只能拿出他手里那价值连城的宝贝了。”陆青冷笑,“朝中素有清廉之名的温阁老,府上总管家的公子,出手倒是比寻常富商更为阔绰。” 傅鸣伸手将她轻轻拉回,按坐在身侧的软榻上。 “这样听不见的。摇光阁的雅座,皆有屏风隔音。”他声色低沉,“鱼儿既已咬钩,你想现在收网?” 陆青沉吟片刻,“稳妥起见,不妨明日先看看他手里的,究竟是何物。” 傅鸣点头,朝三楼暗处的摇光比了个手势,随即转向陆青,目光沉静:“好。但明日,你不可现身。” 陆青得意地冲傅鸣眨眼,佯装听不懂他说什么,笑得纯良无害,“那日探芳宴回去的路上,我在话里添了不少料。” “这几日,侯夫人定然按捺不住要去找温恕的麻烦。温瑜那日眼看煮熟的王妃之位飞了,回去定少不了哭闹。温恕在朝堂上是老狐狸,对付后宅泼妇未必有招。被家事缠身,他怕是分身乏术了。” 傅鸣眉头紧锁,一脸不悦地瞪着她,这丫头总不让他省心。 他明明说了交由他来办,陆青却偏要以身入局,还让他将皇后属意她为赵王正妃的风声透给温瑜。这丫头竟打算亲自去见赵王,激化与温瑜的矛盾,好逼小乔氏忍不住暴露。 若赵王当真看上她...... 她难道不知自己有多招人眼珠子?! 陆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满不在乎地挥挥小手,“赵王既决心与温恕结盟,王妃之位必是温瑜的。那日他不过是被闹得下不来台,你担心什么。” “赵王可不是个东西,”傅鸣想起赵王打量陆青毫不收敛的玩味目光,心头便窜起一股无名火,“那日竟拿你刺激温瑜。” 真想剜了赵王的眼珠子! 陆青微微蹙眉,“温瑜那日冲我发难,看来温恕与赵王结盟的事,她并不知晓。对小乔氏母女二人,他瞒得密不透风,此人真是心机狠辣。” “算脚程,钟诚不日将抵达苏州,齐嬷嬷估计也快到京师了。”傅鸣阴沉着脸,眸中寒光微闪,“等收了网,有些账要慢慢算。” 陆青笑眯眯地冲他比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傅鸣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弯起一抹与陆青脸上同样明亮的笑意。 阁中丝竹悠扬,织出一张如梦似幻的密网,甜醉得令人沉溺。 二楼无形的捕兽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收紧。 露藕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三楼昏暗处,与摇光的视线无声交汇。她转而看向急不可耐的钟宝顺,笑得意味深长,扇子轻摇,示意他凑近,像要透露一个无人知晓的天大秘密。 “您可知,有位皇商之子,家中做的是海运生意,为求见阁主一面,先是奉上了五千两黄金,我们阁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五千两黄金! 钟宝顺被这数目震得心惊肉跳。 摇光连这都看不上,他把自己连皮带骨捆一起,都卖不出这个价。 “那人没法子,求到我这儿,塞了十张银票让我指点。”露藕唇角一勾,眸中的轻蔑瞥得钟宝顺都不好意思抬头。 别人一出手就是十张票子,他就只有三张。 “我告诉他,阁主不喜金银,只爱世间独一份的稀罕物。若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她瞧都懒得瞧。” “那人心领神会,转头便献上一颗‘沧海月明珠’。这才换得阁主应允,入了雅室,隔帘听了一曲,还饮了一盏茶。” 露藕故意顿了顿,团扇轻轻一点钟宝顺,“那珠子,怕是钟公子您这般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 露藕笑得高傲轻蔑,“珠子温润明亮,浑圆无瑕,比龙眼还大。珠体并非纯白,表面浮着一层如海水般的晕彩,就像这珠子还活在海底似的。” “听那人说,这珠子乃是深海巨蚌汲取沧海月魄灵气,千年方得一颗。放在烛火下,就连烛光都变得浑浊暗淡,仔细一听,珠内竟隐隐有潮汐之声。” “若是吹熄了灯,那珠子的光辉足以照亮周遭三步见方,光华自成一轮明月。” “更奇的是,此珠似有灵性,光华会随人心绪流转。心绪平和,则光晕温润如月,沉静如水;心潮澎湃,则珠光流转不息,如潮水涌动。” “这等蕴藏灵性的海中至宝,历来只作为贡品,寻常世人见都没见过。那人送此奇珍,只为能与阁主独处一刻。” “我们阁主说过,金山银海早已不入她眼,她唯爱世间难寻的奇珍。如今能让她动心的,必是如‘沧海月明珠’这般,连宫中都未必有的罕见之物。” 露藕见钟宝顺听得嘴巴微张,用团扇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所以钟公子,若无贡品级的稀世之宝,阁主是绝不会赏脸的。” “若想见她,非得是这世间...独一份的不可。” 钟宝顺心头一阵狂跳。 如贡品般的稀世之宝,他手里正有一件! 可... 私自拿出贡品,一旦暴露,那是要掉脑袋的。 钟宝顺僵在原地,犹豫不定,想见摇光的渴望欲罢不能,可对危险的惧怕又让他止步不前。 露藕瞧出了他这番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下了最后一道钩子。她凑近几分,声音里带着神秘的蛊惑,“钟公子,妾身这儿还有个好消息...您猜,阁主今日从宝库中请出了哪张琴?” 钟宝顺已被吊足了胃口,如呆子般只会摇头。 “是飞瀑连珠。”露藕声音轻柔却自信满满,“此琴堪称大贞第一名琴,天下仅此一张,就藏于我们阁主手中。阁主有言,此琴的知音,唯在《双叠翠》与《玉娥郎》两曲。” “而当世能奏全这两首的,除却江南那位早已避世、年过百岁的琴坛泰斗松石先生,便只有我们阁主了。阁主会亲自抚琴,独为那第一位入雅室的贵客,奏响这绝世双曲。” 见钟宝顺眼中渴望被瞬间点燃,露藕声音放得极柔,却字字如锤,敲在他的心尖上。 “谁能献上稀世之宝,阁主便允他入雅室,独处一个时辰。不但可听她抚飞瀑连珠、观她惊鸿一舞,还能与她共饮一杯...钟公子,这般机缘若是错过,只怕此生再难逢第二回。” 她最后添了一把火,诱惑直抵钟宝顺心底,“若能得此殊荣,从今往后,放眼整个大贞的公子圈,您便是这独一份的存在了。” 露藕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搔在了钟宝顺最痒的地方。 与摇光阁主独处一室、听她抚绝世名琴、大贞公子圈独一份——这些谈资,足以成为他后半生永远被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那一刻,什么规矩,什么风险,都被抛到了摇光阁外。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了京师最令人瞩目的贵公子,再也无人敢小觑。 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家里藏个大宝贝 钟宝顺步履匆匆往家赶,一路上心如潮涌,涨涨落落,剧烈的起伏都快要将他整个人颠翻了。 万幸!万幸! 他今日没有因为那群贵公子无故爽约而打道回府,否则这天大的机缘怎会砸到他头上! 等他见过摇光,成为她在大贞顶流公子圈里首个接见的贵客... 从今往后,谁还敢瞧他不起? 那温家公子,还会用眼白睨他,跟他说话从不超过三句吗? 父亲总念叨着让他要用心读书,将来像温老爷那样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哥哥倒是勤奋用功,才华出众,还得了温老爷青睐,结果怎样?不过是个短命鬼,一天福都没享着! 这就叫天妒英才! 他盘算过,父亲是阁老府上的大管家,更是温老爷的心腹,既有这般通天捷径,何必再走寒窗苦读的正经路子? 不如专心钻营,巴结好温老爷与温公子。有当朝次辅大人提携,他还愁没有好前程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成为第一个见到摇光的贵公子,他才能够在京师上流公子圈里站稳脚跟。 待到那时,谁提起他钟宝顺不得竖个大拇指? 看谁还敢学他娘,奶声奶气地叫他“宝哥儿...”,嘲笑他是没断奶的孩子,一辈子有事只会喊娘! 事成之后,那帮贵公子定会将他奉为上宾,捧着金山银山,只求他透露能见到摇光姑娘的诀窍。到那时,今日的花哨何止能收回,没准能翻上几倍呢! 那帮人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差的从来不是银子,是脸面。 个个都是些屁股比脸大的货色! 呸! 这帮蠢材,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家里可是藏着连宫里都寻不出几件的贡品! 况且露藕姑娘说了,献宝之事只会与摇光姑娘私下进行,旁人绝不会知晓。 方才他将左手的青金石螭虎扳指和右手的鸡血石闲章戒指统统撸下—— 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全部塞给露藕,求她务必在阁主面前美言,将消息压后一日。 待明日,明日他必定带宝贝来! 钟宝顺晃晃悠悠进了家门,马氏还未睡,正就着烛火为他绣帕子。 见他回来,马氏惊喜地迎上前:“我的宝哥儿,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她将手中的帕子献宝似的递到儿子眼前。 那帕子用的是极薄的松江飞花布,马氏满眼是笑:“乖宝,娘知道你喜好金线,瞧,我特地用金线绣了如意纹,盼我儿康健如意。” 她又转身从榻上匣子里取出一只缂丝松鼠葡萄纹香囊,压低声音,仿佛怕人听见,“这可是内造缂丝的呀!是宫里流出来的好物件,寻常公子哥可见都见不着,哪里用得起...娘把你爹送的那只一两重的金镯子拿去,才换了它回来。” 她将香囊塞进儿子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装出的、男子般的豪气,“你不是总说在那些贵公子面前抬不起头么?佩上它!有这等好东西傍身,我儿还怕没底气么!” 钟宝顺没有接话,像被钉住了一般。 母亲脸上那慈爱又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的笑容,让他眼睛微微发涩。 手里的缂丝香囊,仿佛长了浑身小刺,扎得他掌心微微刺痛。 自哥哥过身后,母亲将他护得如眼珠子一般,对他是有求必应。他干的不少浑事,都是母亲帮着遮掩,邻家孩子动辄挨手板、跪青石板,他长这么大,却未曾受过半分责罚。 母亲常说,“宝顺,宝顺,娘只求你一生顺遂平安。” 想起自己的打算,钟宝顺心中泛起一丝少见的内疚,为了见一面清倌人,是不是冒的风险太大了?! 他难得犹豫了... 马氏见钟宝顺垂首不语,只当他在外头受了委屈,柔声劝他,“宝哥儿,”马氏拉他坐下来,“要娘说,那些贵公子对你呼来喝去,你何苦围着他们转?不如在家安心读书,多陪陪娘。” 钟宝顺似乎被说动了,手里紧攥着那只缂丝香囊,仿佛握着一块想丢舍不得丢,想握又怕烫手的火炭。 马氏难得见儿子这般温顺,心下大慰,摘下玳瑁叆叇,拍拍他,“宝哥儿,等娘一会。” 钟宝顺正反复犹豫斟酌,就见马氏拎着食盒快步回来。她揭开盒盖,一股混合着鲥鱼与火腿的丰腴鲜香,瞬间涌满屋子。 “买了四条,娘只尝了一条,剩下的都留给我儿。”马氏笑得眼如弯月,“你在外头就会喝酒,想必也没吃什么东西,饿了吧,快尝尝。” 钟宝顺盯着食盒。 盘中那条鲥鱼蒸得肚皮鼓胀,大片大片的火腿铺在上面,几乎将整条鱼盖得严严实实。 这突兀而张扬的粉色,猛地刺中了他——他想起了今夜那坛子“摇光醉”。 喝了半坛子后,他惊奇地发现,杯中的酒液竟化作浅金与绯红相融的霞光色。 露藕笑得极美,柔声为他解惑,“此乃阁中雅趣,名曰‘醉霞变’,乃是此酒独有的妙处。” 此刻,摇光醉那抹昂贵的流霞绯红,与盘中这俗艳滑稽的火腿红,在他眼前狠狠重叠,灼得他双目刺痛,一股热辣辣的羞臊从眼眶烧到耳根,再烧到脖颈。 是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盘鲥鱼。 他想要的是摇光,是跻身京师公子圈后众人追捧的艳羡! 所谓想吃鲥鱼,不过是因那日一同玩耍的公子哥随口抱怨,说家中时常吃鲥鱼,吃得生厌。 他因为从未尝过,不敢接话,怕人问起滋味时露怯,这才让母亲去买。 他的心思,母亲如何能懂! 钟宝顺猛地抬手推开那盘鲥鱼,对着一脸错愕的马氏漠然道:“母亲,我累了,先去歇了。” 待马氏睡熟,钟宝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母亲房内,轻手轻脚地挪到妆台前,抱走了那个沉甸甸的妆奁匣子。 回到自己房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最底层——那里收着母亲最珍贵的陪嫁首饰。他探手摸到一把形似铁签、柄为荷叶状的钥匙,钥匙尖端被锉磨成三弯四曲的奇异形状。 他摩挲着冰凉的钥匙,深深吸了口气,随即疾步朝库房走去。 “吱呀——”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陈年灰尘与腐朽木料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钟宝顺忙用袖子捂住口鼻,侧身挤进屋子。 借着门缝的微光摸到墙边多宝架,从一堆不起眼的匣子深处,抽出一个漆色暗沉、毫无纹饰,边角还有少许磨损的榆木匣子。 他将木匣紧紧搂在怀里,快步回房,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试图平息那如疾雨般狂乱的心跳。 这匣子看似朴实无华,入手却异常沉重。 他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锁眼:锁眼像是一尾跃起的鲤鱼,鱼嘴大张,咬住厚重的“冂”字形锁梁,鱼尾弯曲上扬。 他曾经见父亲悄悄收起这个木匣,还郑重其事地对母亲说,这里头东西至关紧要,乃是贡品,世间少有,价值连城,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还特意交代,即便他不在,也绝不可开启此匣,并将钥匙交由母亲密藏。 父亲当时说过一句,即便有人拿到钥匙也开不了,因为此锁的奥秘不在鱼身,而在鱼眼。 钟宝顺用拇指死死抵住鲤鱼的右眼,将那把三弯四曲的钥匙,小心翼翼探入左眼的锁孔,屏住呼吸,用力一拧—— “咔嚓——” 锁簧弹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仓皇的背影 匣盖掀开的刹那,钟宝顺激动得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满心以为,会看到鸽卵大小、火光独一无二的鸽血红,或是更迭了几个朝代、技艺几近失传,唯有帝王才能用的赤金螭虎印钮,再不济,也该是一颗清辉流转,远胜那“沧海月明珠”的绝世夜明珠吧。 这些,才配得上父亲口中的价值连城,才对得起他这番冒险。 然而,没有炫目的宝光,也没有耀眼的金银。 匣内的明黄锦缎上,只静静躺着三块黑褐枯槁、形态扭曲的木头块。 最大的一块也不过他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皱褶,活像烧焦的老树根,另一块形如风干的瘦石,还有一小块则似凝固的、不甚均匀的松脂。 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黯淡无光,甚至有些丑陋,除了一缕香气奇特,完全看不出一丝贡品的珍稀华贵。 这就是父亲口中世间少有、价值连城的贡品?! 钟宝顺愣了一瞬,脸瞬间垮了下来,心一下子沉到了海底,还有一股混杂着错愕与被戏弄的怒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老东西,你昏了头了!眼珠子长哪去了!!” 就这些破烂物件,摇光姑娘怎会看得上?! 拿它当宝贝献过去,简直是自取其辱! 怕是要被当场笑死,里子面子丢个精光,彻头彻尾地被人踩进泥里! 钟宝顺心头发虚,想起自己对露藕撂下的大话,胸口堵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怒火,他烦躁地在屋里兜着圈子,身影带起的风,激得烛火一阵乱颤。 忽地,摇曳的烛光掠过那只匣子,一片如水波般流转变幻的明黄微光,恰好晃到钟宝顺绝望失落的眼底。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将烛火凑近匣子。 火光映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明黄,他定睛细看,心头猛地一跳——匣中的锦缎非同一般,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浑浊姜黄色,这颜色饱满正亮,乃是江南织造专供宫禁的“栀子黄”! 缎面上用了月白、宝蓝两色细若发丝的雪绒线,绣的是寸蟒,蟒形虽小,却鳞爪清晰,这才会在烛火的晃动下隐隐发光。 他用指尖压了压缎面,感受到滑腻如玉的质感,瞬间眼珠子一亮! 天爷,这是云锦呀! 这必是内造出来的手艺,他在温老爷府上见过宫里的赏赐,还亲手摸过,绝不会错。 钟宝顺心头一阵狂喜,能用寸蟒云锦珍藏之物,这里头定是贡品!寻常物件,哪里需要如此形制! 他凑近木匣,深深一吸,一股凉意中透着甘甜的异香便钻入肺腑——那气息如同冰镇蜜瓜,幽深绵长,竟将他满心的焦躁瞬间抚平了几分。 这独特的香气勾起了他的好奇,钟宝顺索性将木匣捧到眼前,一寸寸地细看过去。 这几块其貌不扬的木头,色泽或黑褐或深紫,木质表面密布着纤细的金丝油线。在烛火映照下,油线莹润流光,琥珀一般。 他只盯了一瞬,便觉得那木头里仿佛有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流动。 他心下一动,用指甲用力一掐,指腹立刻传来一种陷入软韧之物的奇特触感——低头看去,木头上竟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甲印! 钟宝顺大为惊愕。 这真是木头?世上哪有如此软韧的木头? 他虽认不出这是何物,但光是包裹它的贡品级云锦,以及木头本身的奇香,足以说明此物绝非凡品。 钟宝顺咬咬牙,“即便不是珠宝,也定然价值不菲!” 贪婪与渴望激发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强压下失望,决心赌上一把—— 至少,这木头奇香无比! 钟宝顺抖着手,抽出母亲为他绣的帕子,将三块其貌不扬的木头仔细包好。正当他要合上匣盖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这东西香气如此浓烈,恐怕不消片刻就会弥漫开来,让人闻到岂不是要败露! 他猛然想起,刚拿到木匣时,分明一丝气味也无。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将木头重新塞回匣中,“咔哒”一声锁好。 说也奇怪,匣盖一合,那沁人心脾的异香竟似被凭空斩断,瞬间隔绝,再无一丝香气漏出。 他不敢迟疑,推开窗散香气,再将钥匙塞回妆奁,又蹑手蹑脚溜进母亲房内,物归原处。 一番折腾完,他回到自己房中,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夜心绪大起大落,此刻酒意裹着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 钟宝顺刚想吹灯合眼,一阵夜风吹入,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脊背瞬间凉意刺骨,激得他猛一哆嗦,忽然想起—— 不对! 母亲每日清晨都会来为他盖被子,这香气如此独特,若到明日还有一丝残留,被母亲闻到,定会生疑! 把心一横,他揣起木匣,从箱笼里翻出新做的衣裳包好,悄然闪出家门,一头没入夜色之中。 万籁俱寂,唯有枝头几只乌鸦发出嘶哑的悲啼。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死死盯着钟宝顺仓皇的背影,那一声声啼叫,恍若为谁敲响了丧钟。 ----------------- 天色破晓,通州潞河驿码头薄雾弥漫。 一艘来自江南的漕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位头裹深褐布巾、身着酱色布裙的妇人,她双臂紧抱胸前包袱,焦灼地望着岸上。 船刚泊稳,跳板尚未架妥,她便迫不及待地摸出一个金镯子,塞给船主。 船主掂了掂分量,满意点头,贪婪的目光仍在她包袱上打转,“这位婶子,如此匆忙回京,所谓何事?京师水深,若需要打探消息、疏通门路,找我们漕帮最快最准。” 妇人虽打扮得像个村妇,言谈间却有种大户人家管事妈妈的疏离与气势,“不劳费心。我投奔的亲戚,他主家在京师也是有头有脸的,去了自有依傍。” 船老大撇撇嘴,显是不信。 妇人不再理会,跳板刚架好,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岸,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雾里。 船主望着妇人仓皇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瞧这一路上的戒备样,还投奔亲戚?不是避难就是躲债的,跟这儿充什么大尾巴鹰!” 妇人大步刚冲出码头,冷不防被人从侧里扑上来,一把拽住衣袖! “齐姑母!您可算回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绝望声音响起。 齐姑母,正是齐嬷嬷。 齐嬷嬷猛地顿住,回身一看,竟是惠娘。 她又惊又喜,急忙攥住惠娘的手臂,急声连问:“惠娘,福哥儿呢?你男人福哥儿呢?” 惠娘抽泣着,“当家的,在...在铺子里。” 齐嬷嬷夹紧包袱,拽着惠娘便走,“快!去铺子!” 不远处,隐在货堆后的无咎收回视线,对身旁低语:“去禀报主子,人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章 被儿子骗回来的齐姑母 晨雾弥漫,码头上,几条卸完货的漕船静静停泊,只有几个车夫守在骡车旁,等着做早班船的生意。 齐嬷嬷拽着惠娘刚冲出码头,那几个车夫便慢悠悠凑过来招揽。“客官,是赶头潮水的吧?就猜您几位得这个点儿到!”骡子的体味有点大,呛得惠娘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尖。 齐嬷嬷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快步拐进一旁的车辇店,对掌柜低声道:“要一辆稳当的骡车,车夫要嘴严可靠的,这就出发进京。” 上车后,齐嬷嬷从包袱里掏出方才在车辇店里临时买的白馒头,递给惠娘:“没吃早饭吧,快垫垫。” 惠娘瞥了一眼那白乎乎的馒头,慢吞吞接过,在手里顿了顿,一脸不情愿地咬了一大口。 齐姑母真小气,那么有钱连个肉馒头也舍不得买。 骡车向着京师一路颠簸,齐嬷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这一路她心急如焚,终日守在船头,死死望着北方,祈求顺风顺水,早日到京。 见惠娘吃完馒头,齐嬷嬷这才捏着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馒头,强作镇定温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福哥儿给我的信上,怎么会有血?” 惠娘抹了把嘴,咬牙切齿骂道,“不知从哪来了个天杀的骗子,把当家的骗得好苦!” “齐姑母,您瞧瞧我!”她哽咽着,顾不得体面,一把撸起衣袖,哭得一脸委屈,“您给我打的金镯子、金戒指,全都拿去当了!”她又拽着粗糙的衣料,“我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苦?这粗布衣服磨得我浑身都是红痕,痒得钻心!” 惠娘呜呜地哭,齐嬷嬷额角青筋直跳。儿子的安危让她揪心,连日的忧惧疲惫,再被她这哭嚎一搅,更是头痛欲裂。 见车夫频频回头,齐嬷嬷强压烦躁,又摸出一块碎银递出,“劳驾,再快些。” 车夫收了银子爽快应声,一扬鞭子,骡车猛地加速。 惠娘被颠得险些摔出去,慌忙中扶住厢板,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满腔委屈和不满顿时爆发,狠狠剜了齐嬷嬷一眼:“齐姑母,为何不雇辆马车?这破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这时辰,马车行还未开门。”齐嬷嬷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惠娘,你接着说,那骗子究竟怎么回事?” 惠娘抽抽搭搭地继续哭,“您知道的...当家的他那铺子,本就半死不活...好不容易来个大方主顾,说要订一年的货,谁承想给的是不干净的赃银啊!” “当家的糊里糊涂给花了,结果人家带着打手上门,逼我们赔钱...我们哪赔得起啊!” “当家的没钱赔,那伙人就跟强盗似的,二话不说就动手...”惠娘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是真下死手打呀,当家的被打得都吐了血,实在没路走了,这才给您写信...” 哭着哭着惠娘垂下脑袋,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敢看齐嬷嬷那双老辣精明的眼睛。 实话,是半句也不能说的。 当家的千叮万嘱,税银的事咬死不能说!这次非得把齐姑母的棺材本掏空不可,得先把她骗进铺子... 这身破衣裳也是他让换的,首饰也不让她戴,说这样才能让姑母心疼。要是姑母这回不管,他们夫妻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可不能死,她孩子还那么小。 “要赔给人家多少银子?”齐嬷嬷一听儿子被打,心疼得眉头都拧一块了。 惠娘被问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躲开齐嬷嬷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这当家的没跟我说呀!”她生怕对方深究,忙不迭地哭穷,“家里的钱箱子早就空了,别说赔钱,我们夫妻俩就快连饭都吃不上了!” “上月我才汇了一大笔,这么快就花光了?”齐嬷嬷敏锐地察觉一丝不对劲,抓住关键。 惠娘垂下眼,撇了撇嘴——就那么点银子,也好意思称“一大笔”!说的跟天大的恩赐一样! 她打首饰、做苏绣衣裳、给儿子雇两个奶娘、当家的置办行头、发工钱...哪一样不是该花的?哪还有盈余! 要怪,就怪齐姑母汇得太少又不在京师,当家的才病急乱投医,上了人家的圈套! “要花钱的地方多呀,”惠娘斜睨了一眼齐嬷嬷,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刺,“铺子里伙计的工钱欠了几个月,总不能不给吧?” 这拿人手短的日子,真是受够了。 齐嬷嬷上下扫了一眼惠娘,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丰腴了些。 惠娘被那审视的目光刮得浑身不自在,忙凑近讨好,“家里刚添了人口,您那亲侄孙儿,您还没抱过呢。娃娃年纪小,花钱像流水...” 这句话让齐嬷嬷怀疑紧绷的神色舒缓了,“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惠娘见她态度松动,心头一松,暗啐一口,面上却更加恭顺,“齐姑母,这钱您可千万不能省啊!定要把您亲侄儿救出来!” “那帮人说,不给钱就打死当家的。”她觑着齐嬷嬷的脸色,又哀哀地加了一句,“他们还要把我和您侄孙儿一并发卖了...您可不能不管我们母子啊!” 齐嬷嬷点头,“顶多百两银子的事。待事了,你们随我回苏州吧,那边安稳,我出钱给你们重开铺子。” 惠娘诺诺点头,“都听姑母的。” 当家的说了,齐姑母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手指头缝里漏点宝贝够他们吃一辈子。这次非得把她那点老底掏空不可,省得次次都像讨饭一样,看她脸色拿那三瓜两枣! 等钱到手,谁还耐烦讨好这老东西! 还想让他们跟着回苏州?呸! 没钱充什么阔绰!哪都比不上京师,她才不去! 骡车紧赶慢赶,到京师也走了两个多时辰。 途中惠娘事多,一会儿要解手,一会儿又喊饿,缠着齐嬷嬷在沿途茶铺买了肉馒头。待到崇文门,日头早已偏西,税关前人马喧嚣,又耽搁了不少时辰。 等赶到苏螺记铺子前,天色已然昏沉,临近掌灯时分。 齐嬷嬷额外数出一块碎银,塞给车夫,声音压得极低,“老哥,方才车上的话,出了您的耳朵,就烂在肚子里。” 车夫掂着这趟赚足了三趟的银钱,嘴角咧到耳根子,缩脖揣袖地连连点头,“您放心!小老儿我耳聋眼瞎,今儿啥也没瞅见,没听见!” 骡车刚停稳,齐嬷嬷扶着车辕急急下了车,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直奔店里。 铺内空无一人,四下安安静静,不详的预感让她呼吸紧绷,心下更急,脚步不停直冲向后院,嘴里一连声高喊:“福哥儿!福哥儿!姑母来了!” 她急火攻心,全然未察觉身后的骡车并未离去,更没注意到惠娘下车后便不见踪影。 就在她即将冲进后院的刹那,侧屋的门帘微动,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您就是齐嬷嬷?” 第一百四十一章 被至亲出卖的滋味 这声“齐嬷嬷”,叫得她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福哥儿绝不知道她的底细! 这秘密她瞒了多年,此人从何得知? “你是谁?”齐嬷嬷目光冰冷地钉在陌生男子脸上,“福哥儿人在哪儿?” 开阳笑了笑,手随意地向后一挥。 里屋门帘一晃,一人被踉踉跄跄地推搡出来,她的心抽搐着——那是福哥儿! 她日思夜想的人,此刻竟面如死灰! 李福根一见齐嬷嬷,如见救星,扑过来跪到她跟前,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摆,放声嚎哭,“齐姑母!救命啊!快救救我!” 齐嬷嬷见到儿子,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她强自镇定,扶住他双肩仔细打量——人虽消瘦憔悴、胡子拉碴,身上却不见半点伤痕,心头隐隐泛起一丝强烈的不安,“惠娘...惠娘不是说你被打了么?那血书...” 那血书上的字,确是福哥儿的笔迹无疑——她从小看他写字,绝不会认错。 她下意识回头想寻惠娘,却只见身后空荡,惠娘压根没跟进来! 齐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顿生。还未等她理清思绪,李福根抖索着拽住她的衣袖,仰脸哭求,“齐姑母!快救救我!拿银子给他们,我一天也不想被关在这了!” 被囚禁多日,三五日才见一次荤腥,什么消遣乐子都没有,这死寂的日子,闷得他几乎要发疯。 齐嬷嬷见儿子吓得涕泪横流,心头一酸,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开阳,将紧攥的包袱狠狠摔他面前,“这里有五百两银票!我全部身家都在里头!能放人了吧?!” 来的路上她细细盘算过,苏螺记不过是间小小的点心铺子,即便被骗,一年的订钱损失顶天不过三五百两。 开阳一声放肆的嗤笑。 李福根被这笑声惊得浑身一颤,仿佛下一刻他又要被关进那小黑屋,他死命拽住齐嬷嬷的衣袖:“齐姑母!您可就我这么一个侄儿啊!您得救我!” 他猛地将齐嬷嬷拽低,气息急促地贴耳央求,“快!快把您手头的官银拿出来给他们!” “官银?!” 齐嬷嬷怔在原地,瞪大眼看着李福根。 李福根见她愣住,只当她舍不得,急得连哭带喘,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那位贵监公公说了!您手里有官银!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侄儿给您磕头了!将来我给您摔盆打幡,养老送终!” “您快拿出来吧!”李福根双眼赤红,心底一片冰凉。 他都被关得这么惨了,齐姑母还装聋作哑,难道真要看着他死?! 李福根口中莫名其妙的官银,让齐嬷嬷瞬间恍然大悟—— 惠娘口中的赃银,福哥儿哭求的官银...这根本不是寻常骗局,而是冲着她来的杀局!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惊,盯着开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你,到底是谁?” 李福根还在腿边哭嚎拉扯,齐嬷嬷按住他颤抖的肩头,将他护在身后,声音沉静如铁,“放了他吧,既然是冲着我来的,何苦为难他。” “齐嬷嬷。”一道清冷的女声倏然响起,“好久不见呀。” 这道熟悉的声音犹如雷击,瞬间劈穿齐嬷嬷的耳膜,直直劈进她心底! 齐嬷嬷僵在原地。 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她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过头,当看清那款步而来的少女面容时,瞳孔骤然缩紧! “你...你...”齐嬷嬷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像是被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陆青笑靥如花,优雅地偏了偏头,“嬷嬷陪了我十几年,是我最亲的乳母。见到我还活着,您不该高兴才对么?” 她唇角笑意倏地一冷,目光如刃,“怎么我看着,您这脸上,全是活见鬼的惊骇呢?” “还是说,见我还活着,您很失望?!” 齐嬷嬷眼眶骤红,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气,巨大的震惊与悲恸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将她淹没。 她死死盯着陆青,眸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悚,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这丝欣喜,让陆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眸敛去刹那间不该有的柔软,再抬眼时,目光已淬炼成冰,看着齐嬷嬷,只有看陌生仇敌的冷意。 “姑娘...”齐嬷嬷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浑浊的泪珠滴滴滚落,“您还活着...还活着啊...” 她双膝一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缓缓瘫倒在地,只剩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喃喃,“太好了...真好啊...” 陆青心口被这句话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干涩酸楚。 她别开眼。 对上齐嬷嬷,她是毫无感情。可沈寒说过,她曾视齐嬷嬷如半母。齐嬷嬷是她十数年的成长历程里,最坚实和温暖的依靠。 被最温暖的依靠从背后捅刀,那种痛,深深烙在骨髓里! 沈寒醒来的那一刻,该有多心痛。 陆青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再看向齐嬷嬷时,目光冷硬如铁。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清晰地钉入齐嬷嬷耳中,“有位温老爷,托您去张记订一盒鲍螺,务必用苏螺记的盒子装。” 齐嬷嬷嘴唇抖得毫无血色,她垂首片刻,再抬头时,脸上是一种认命后的解脱与灰败。 “姑娘既已知道,老奴无话可说,任您处置。”她声音沙哑,伸手轻轻抚过李福根的头,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慈爱与绝望,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恳求,“只求您...放过福哥儿。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福根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焦灼地攥住齐嬷嬷的手腕,“齐姑母!银子!官银!您快拿出来啊!不然他们会打死我的!”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眼中对齐嬷嬷已有了赤裸的恨意。 似是在怨怪她,不肯拿出自己的棺材本救他。 齐嬷嬷笑得悲凉,笑得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没有挣脱那只紧攥着她的手,而是用自己颤抖的掌心覆了上去,另一只手的指尖,一遍遍抚过儿子惊恐的眉眼,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陆青冷冷看着她,笑得嘲讽,“齐嬷嬷,被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亲儿子背叛,滋味如何?” 就如你当初背刺她一样! 被全身心交付信任的人,毫不留恋地捅上绝命一刀,是什么滋味? 齐嬷嬷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搂紧李福根,眼泪无声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凄凉。 陆青冲开阳微微点头。开阳抬手示意,“带走。” 在被拖走前的最后一刻,齐嬷嬷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福根,将包袱塞进他手里,万般不舍地抚过他的脸颊,嘴唇嗫嚅着,“儿啊...往后...娘不能再护着你了,你得靠自己了。” 李福根怔怔看着齐嬷嬷被反扣着推走,她的目光执着渴望地黏在他身上,他愣了一瞬,疯了般大喊,“齐姑母!这...” 齐嬷嬷听到这声“齐姑母”,脚步一顿,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个含泪的、近乎解脱的点头,“姑母走了,福哥儿多保重。” 李福根连滚带爬地扑到开阳脚边,着急抓住他的衣摆,指着空无一人的院门,“贵监公公!不跟我齐姑母要官银了吗?!” 开阳嫌恶地甩开他,到现在还叫他公公,蠢货! 走之前,开阳冷冷看着他,“傻子,那可是你亲娘。” 空荡荡的铺子里,只剩李福根一人,如泥塑般瘫坐在地。 第一百四十二章 捕到一条肥鱼 摇光阁布下的那张蜜糖般的黏网,正静候着一条笨鱼。 掌灯时分,钟宝顺在客栈中起身梳洗。他白日养足了精神,此刻特意换上一身月白罗地袍子,这料子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如水波粼粼,最是迎合摇光阁的风雅。 又将母亲给的缂丝香囊郑重佩上,洒了香露,这才志得意满地抱起木匣前往摇光阁。 一路上他心痒难耐,美滋滋想着若能与摇光姑娘相谈甚欢,或许便能...一亲芳泽,哪怕是摸一把她那如凝脂般润滑的小手。 光是想象指尖触及那冰肌玉骨的温凉,一股酥麻便窜上钟宝顺的脊梁,让他飘飘然如在云端。 此刻,便是赌上性命也绝不回头! 待他一头扎进摇光阁,却发现今日阁内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连惯常的丝竹之声也消失了,心下有些纳闷。 钟宝顺正探头探脑,露藕姑娘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钟公子真是信人。” 钟宝顺故作豪迈地一笑,刻意拍了拍手中的木匣,“那是自然!露藕姑娘,今日我可是带了真正的宝贝来!”他压低声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炽热,“这里头可是...贡品!世间少有的贡品!” 露藕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木匣,优雅地一抬手,“钟公子,楼上请。” 钟宝顺忙不迭点头,边走边按捺不住好奇问:“露藕姑娘,今日阁内怎不见其他客人?” 露藕侧首,回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公子昨日厚赠,妾身已代为禀明阁主。阁主有言,既然钟公子诚意至此,今日这摇光阁,便只招待您一位贵客。” 听闻摇光阁为他一人清场,钟宝顺喜得浑身肥肉一颤,下巴瞬间叠出三层褶子,洋洋得意地拍胸脯,“露藕姑娘放心!待小爷见了摇光阁主,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一股酸胀的满足感,从心头直冲头顶——他今日可真是太有体面了! 真该让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的公子哥儿们,瞪大狗眼好好看看,他钟宝顺也能让摇光阁这等销金窟奉为座上宾! 怕是温阁老的儿子亲自来了,也未必有他今日的风光! 露藕眼波流转,回眸一笑,钟宝顺看得神魂颠倒,脚下踉跄,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屁颠颠地跟着上了三楼,露藕推开门,钟宝顺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哆嗦的双腿迈进门,眼珠急切地扫了一圈——却不见摇光人影。 “钟公子,”露藕纤指轻点桌面,“阁主吩咐,需由我先替她掌掌眼。”见他一脸失落,她莞尔一笑,语气柔中带刚,“还望钟公子体谅。若人人拿一物来都称绝世珍品,那我们阁主可忙不过来!” 钟宝顺心下虽有些失落,但也觉得露藕说得合情合理。 像是献上稀世珍宝一般,钟宝顺小心翼翼打开匣子,一股子浓郁的奇香顿时盈满整个雅间。 见露藕审视匣中木头时眼神平淡,他心底一慌,急忙强撑嚷嚷,“这、这可是贡品!”为证明自己带来的确是珍宝,他梗着脖子,指向衬底的明黄锦缎,“看这里,你瞧这云锦,这寸蟒纹,是内造的手艺!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露藕将烛火移近,仔细端详木质纹理,又俯身轻嗅香气。 钟宝顺紧张得手心湿滑,屏息凝神,眼珠子死死黏在她手上。 待露藕终于直起身,冲他福礼,“确是珍品。请公子稍候,我去请阁主。” 钟宝顺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下。 门一关,他立刻瘫坐在椅中,长舒一口气,随即脸上又泛起得意的红光,开始盘算。 等见了摇光,定要表明他的真心! 告诉摇光,他与那群见异思迁、家中妻妾成群的纨绔不同,只要摇光肯跟了他,他会求父亲替摇光赎身,应允她进钟家的门,做他的贵妾! 钟宝顺越想越得意,一双肥耳都激动得发颤。别看他眼下无功名,他日得了次辅提携,便是摇光,也高攀不起他! 门口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钟宝顺心头一阵狂喜,迫不及待探头张望——却不见摇光,只见一道黑影迅疾袭来! 后颈猛地一阵剧痛! 他眼前一黑,刚闷哼出声,一块黑布便已兜头罩下...随即,他便软软地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他只瞥见几条模糊的人影从眼前掠过。 傅鸣命人将钟宝顺拖入密道,走到匣前,拈起一块香木仔细审视,指尖传来一阵温润凉意。 “竟是奇楠香木...”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厉色,“看来,当时灭口花映之的人,就是钟诚。” 当时他们奉命抄了花映之的家,从他的密室里,搜出盛放奇楠香木的匣子。匣中仅有七块,但他和许正曾经仔细检查过匣子,觉得老太监收藏的奇楠香木,应该不止这个数。 他和许正曾以为是花映之用掉了一些,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被钟诚拿走私藏了。 “看来钟诚是想给儿子留条后路。”陆青俯身轻嗅,幽香沁人心脾,“确是极品。不过方才看钟宝顺的样子,他怕是根本不知此为何物。” “他若知道,绝不会轻易拿出来。”沈寒点头赞同,继而语气转沉,“当年太子妖丹案虽轰动一时,但民愤皆聚焦于花映之虐杀幼女的骇人行径,至于这作为药引的奇楠香木,世人无缘得见,反倒被忽略了。” “钟宝顺本来就不学无术,自然认不出来。”陆青接口道。 傅鸣屈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匣边,“幸而我曾在内府见过。此物宫中所藏不过数十,坊间有‘一寸奇楠一寸金’之说。这三块香木,够他钟宝顺花上几辈子。” 陆青指尖轻点香木,目光锐利地看向傅鸣,“钟诚绝不敢让钟宝顺知晓此为何物。” 她语气笃定,“这奇楠香木,是坐实太子‘妖丹案’的关键物证。一旦现世,就等于告诉太子,当初背后耍手段让他翻船的幕后元凶,就是温恕。” “也就是说,”沈寒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私藏此物,钟诚定然连温恕也一并瞒着。” 当初太子妖丹案,整个六部官员大换血,太子更是背上了炼丹虐杀的污名,还被禁足多日,颜面扫地。 以太子狠戾无情的性情,定然要拿他的人头来泄愤! 陆青略一沉吟,看向傅鸣,“傅鸣,你派人给马氏递话——儿子暂时有人替她照顾,想让儿子活命,就管好她的嘴!钟宝顺失踪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就让她等着收尸!” 待人到齐了,这出戏就更精彩!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有趣的人,与有秘密的人 “这匣子,有点古怪。”沈寒屈指敲了敲匣壁,声音沉闷,“听这动静,不像空匣。” 陆青伸手接过,掌心一沉,“看起来像个放账本地契的旧匣,何至于这么重?” “不止是重。”沈寒将匣盖轻轻合上,“方才钟宝顺一路抱来,周遭可闻见半分香气?唯有打开匣子,那股子异香才散出来。这匣子的密封之巧,非同一般。” 傅鸣指尖细细抚过匣子内壁的接缝,又比了比内外侧的深度,断言道:“这重量,来自匣子本身,这里内有夹层。” “看来,这是夹囊箱。”傅鸣抽出匕首,将匣子内壁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条缝,再用双手用力一掰,“啪嗒”一声,内壁木板应声分离。 他从夹层中抽出一块沉甸甸的、以薄铅片打成的铅囊放在桌上,“重量就来自此物。这匣子看似是一块整木,实则是双层木板,中间嵌入了铅囊,可完全隔绝奇楠的异香。” 傅鸣敲了敲铅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铅层厚近半指,质地绵密,最是隔味。而且它韧而不脆,若不懂机关强行劈砍,力道会被尽数化解,非但难以破开,反震之力更会损及里面的珍宝。对窃贼而言,确是道难题。” 傅鸣目光转向陆青,“这夹层铸铅的机关匣,向来是江湖上藏匿绝世珍宝的路数。” 陆青微微蹙眉,“会用机关匣,又懂得用铅块隔绝香气。钟诚一个阁老府上的大管家,竟懂得这等江湖手段。” “况且,你瞧,这匣子边角处有磨损,定然用过多次,绝不是临时找来放置奇楠木的,”陆青轻轻摩挲着匣子,“看来钟诚和温恕,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 “这锁也很奇怪。”沈寒指着锁眼,“市面上常见的,无非是横开锁、广锁、首饰锁。大户人家会订做寿字、喜字等吉祥纹样的锁,可这种鱼形锁,我从未见过。” “幸好我们方才从隔壁,看到钟宝顺如何开锁了。”陆青走到墙壁前,掌心贴于壁上。 这雅室的一面墙壁,实则是一扇巨大的屏风。 从室内看,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墨。殊不知这画是裱在特制薄绢之上,从隔壁窥视,室内动静竟是一览无余,连低声絮语也能清晰可闻。 “钟宝顺是先按压右侧鱼眼,再用钥匙开启左侧锁孔,看来需两处机关同时触发方能开启。”陆青走到桌案前,端详着钥匙上奇特的弯折,“这种三弯四曲的复杂形状,若是寻常撬锁工具根本无从下手。” 傅鸣微微摇头,“此锁我也未曾见过。不过...” 他扭头对沈寒笑着说,“我拿去给许正看看,他对这些颇有研究。”似想起什么,“对了,许正这些日子去查案牍库的存档了,温恕的来历始终成谜,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提及许正,沈寒颊上微热,“他差人同我说了,说有结果了会请我们一同商议。” 想起前几日,许正身边的书童鹿鱼,大咧咧地来沈园找她,说是替许正传话。 沈寒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许正是不是伤势反复了。 她一担心,却见鹿鱼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满是对他家二爷毫无保留的夸耀,“沈姑娘放心,我们二爷早大安了,他身子壮实得像头小牛犊,才不是文弱书生呢。” 夸起许正,鹿鱼兴奋地连手带脚一起比划,“二爷平时也会扎个马步,练习骑射,他常说君子六艺,不能死读书。” 见沈寒没有为他这番夸赞所震撼,鹿鱼慌忙指着院墙,“您瞧,这墙头挺高的吧?上回...上回您打...”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憋红了脸支支吾吾,“上回就在这,我和二爷还爬过这么高的墙头呢。这高度他都能轻松应对,那点小伤早好利索了,您千万别担心!” 身侧的溪雪瞪大眼珠子,指尖颤抖着指向鹿鱼,“你们...你们居然爬墙头偷看我们姑娘?” 鹿鱼急得直跺脚,慌忙大声交代正事岔开话题,“二爷让我给沈姑娘说一声,他伤早好了!如今成日泡在案牍库和刑部大理寺的卷宗房里,说是要查清一桩旧案。” “二爷还说了,”鹿鱼冲沈寒挤眉弄眼,笑得格外开怀,“他定然会揪出那人的错处,绝不会让他再欺负沈姑娘!” 沈寒抿唇一笑,“有劳鹿鱼,替我谢谢许大人。” 想来真是有趣,许正那般端方持重、一板一眼的性子,身边却跟着个活蹦乱跳、嘴比脑子快的鹿鱼。这主仆二人,一个静如古松,一个动如脱兔,倒真是绝配。 鹿鱼两只手直摇,“叫许大人就见外了不是!”他再接再厉为许正诉衷情,“沈姑娘,我们二爷查起案来废寝忘食,泡在案牍库里,饭都顾不上吃!每日都是夫人让我去送饭,我得在旁边巴巴盯着,他才肯勉强吃上两口,人都饿瘦了呢!” 这番话是夫人教他说的,他背得一字不落。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是二爷娶不到沈姑娘,连他也要被一并撵出府去! 他瞪圆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沈寒,努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为二爷心疼的痕迹。 沈寒吩咐溪雪去小厨房拿了两食盒糕点递给鹿鱼,“一盒给你,一盒劳你捎给许大人。”再给溪雪递了个眼色,溪雪塞了个赏封荷包给他。 鹿鱼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将赏封往袖子里一揣,左右手各拎一个食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冲沈寒连连点头,“谢谢沈姑娘!我就说来给沈姑娘传话准没错!您对我们二爷好,对我也好!” 沈姑娘这么关心二爷,二爷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待沈姑娘进了门,这样的好事定是常有!他的赏赐和零嘴,肯定是只多不少! 溪雪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 傅鸣见沈寒提及许正时语有迟疑,再看向专心研究匣子、一眼都未瞧他的陆青,心下不免有些郁闷。 他轻咳一声,“奇楠香木现世,足以让太子与温恕相争。眼下只需考虑,由谁去当这个递刀子的人。” 沈寒看向陆青,“正有个合适的人选。” 陆青扑哧一笑,“赵王?” “嗯。”沈寒点头,“将消息递给赵王,等于白送他一个拿捏温恕的把柄。他既打算与温恕联姻,定会善加利用,既可逼温恕对太子出手,又能借此拿稳温恕这个盟友。届时他仍可作壁上观,依旧是那个真性情的率直王爷。” 提及赵王,傅鸣脸色阴沉,语气也冷了几分,“不错,赵王自会设法让太子知晓,他莫名背上的妖丹案,背后主使是温恕。就如他当初散播太子与温恕不睦的谣言,意在让温恕彻底倒向他。” 陆青转眸,抿唇对傅鸣浅浅一笑,“我瞧你很厌恶赵王。正好,由得他们先去窝里斗。待太子与赵王两相夹攻,温恕被逼至绝境,只能尽快动手。只要他动了,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陆青的莞尔一笑,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傅鸣心头的那丝不快,“温恕身上谜团未解,让他们先去斗。我们正好抽身,看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真相。” 钟诚手里会有这等诡谲的锁匣,他与温恕身上,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另外,钟宝顺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有他在手,不愁马氏不屈服。”陆青目光一凛,指尖轻敲桌面,“即便钟诚对温恕誓死效忠,马氏却不会。她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定会死死保下这个儿子。” “她与钟诚朝夕相对,难保不会在无意间,窥见温恕与钟诚的某些秘密。” 沈寒垂眸看向木匣,唇角微弯却沁着冷意,“赵王一定很乐意告诉温恕,他养的狗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 陆青轻笑,语调轻飘却字字如刀,“若温恕知晓,毁他大计之人竟是心腹钟诚的儿子。这一次,该派谁去灭口呢?!” 傅鸣击掌,“我们不妨拭目以待,看看钟诚,还能对温恕忠诚多久!” “还有一事,”沈寒抬眼看向陆青,语气沉了下去,“方才溪雪来报,沈漫...逃走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侯夫人是最后的救星 那日探芳宴,沈漫被沈寒叫来的婆子捆了手脚,塞进马车带回沈园。 一路上,她稍一挣扎,婆子便死力勒紧绳索,粗糙的麻绳几乎要嵌进肉里,磨得她腕上皮开肉绽。 沈漫气得几乎发疯,一路狂骂沈寒,即便嘴被堵上,那满腔的愤恨也从眼里、心里,甚至头发丝里迸发出来,刀刀淬毒,刺向沈寒。 沈寒这个贱人! 竟连一句分辩的话都不容她说! 只用那双冰寒刺骨的眸子冷冷睨着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将她所有的尊严踩得粉碎! 她自然知道蓄意勾引赵王是件败坏家风的丑事,可她还有选择吗?! 被关在慈清堂生不如死的是她!沈寒那种人,怎会明白她挣扎求活的绝望! 同样是沈家血脉,凭什么沈寒对她赶尽杀绝,毫不顾念姐妹之情!对沈夕却百般呵护,竟然拿那傻子当亲弟弟看! 果然是郡主养出来的好女儿,惯会装腔作势,收买人心!她们收养沈夕那个废物,祖母便可高枕无忧,正好乐得轻松,腾出手来尽情作践她! 阿娘也是个蠢货!为何要对郡主下手,她们这些年锦衣玉食,全仰仗郡主的荫庇。 要下毒,也该让沈寒死!只要沈寒从这个世上消失,这沈园的一切,早晚都得是她的! 还有祖母!祖母也该死! 回到沈园,沈寒不仅恶人先告状,竟又怂恿姜氏,要再度将她遣回应天老家!还要让族里的人找户寻常人家,赶紧把她嫁出去! 祖母这次爽快地点了头,甚至立刻着人收拾箱笼,恨不得即刻就将她扫地出门! 她也是祖母的亲孙女啊!为何待她如此凉薄,竟能像丢弃沈夕那个傻子一般,毫不留情地将她打发出门! 难道过往十几年的祖孙情分,全是虚情假意吗?! 那一刻,沈漫只觉天都塌了!这沈园内外,再无人会为她撑腰出头,再也没人能护着她了。 她死也不要回应天老家,嫁给一个庸碌无为的匹夫,在后院的方寸之地被婆母妯娌磋磨至死。 一个娘家无人倚仗的孤女,谁会将她放在眼里?只怕连下人都能肆意欺凌她! 既然横竖都是绝路,既然沈园无人把她当亲人,那她拼死也要逃出去! 她趁夜用凳子砸晕了看守的嬷嬷,偷偷溜进姜氏房里,摸走一匣子首饰,心惊胆战地从后角门的狗洞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沈园。 沈漫在漆黑的暗巷里蜷缩了整整一宿。 直至天光微亮,她才敢去街口,拦下一辆早间出来揽活的破旧骡车。她将一支金簪塞给满脸狐疑的车夫,几乎带着哭音哀求,才让对方勉强点头,答应拉她去侯府后巷。 坐在颠簸的破车上,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一个堂堂官家小姐,竟被逼得行窃钻洞,还要对卑贱车夫低声下气,狼狈得连丧家之犬都不如! 这刻骨铭心的屈辱,待她翻身之日,定要沈园里的人百倍千倍地偿还! 到达侯府后巷时,晓色才刚浸染天际。 她缩在角落的暗影里,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车马人声,只觉得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直等到日头升高,角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胳膊上挎着空菜篮的采买婆子,打着哈欠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沈漫猛地从暗处冲出,采买婆子吓了一大跳。 那婆子见沈漫衣衫粗糙,周身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无,活像个逃难的村姑,顿时没好气地张口就骂:“去去去!哪来的瞎眼乞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侯府!快滚!” 沈漫被骂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根本不敢回一句嘴。这些婆子手劲很大,她的手腕被扭得现在还是一片青紫。 她慌忙从袖中摸出一枚金戒指,塞到婆子手里,低声道:“这位妈妈,劳您通传一声,我要见侯夫人。我是沈漫。” 婆子本想再骂,手中忽地一沉,触手冰凉,低头一看竟是枚金戒指,脸上瞬间阴转晴,却仍斜着眼,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沈漫,“你认得我们夫人?夫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见的。” 沈漫连连点头,“认得认得,见过许多次了。”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还请妈妈悄悄通传,千万莫要惊动旁人,尤其是...府上的大姑娘。” 见婆子面露惊疑,沈漫心一横,加重了筹码,“妈妈若能让我悄无声息地见上夫人一面,我再给您一枚金戒指。” 婆子将金戒指放到嘴里咬了咬,确认无误后,这才撂下一句,“在这儿老实等着!”屁股一扭,闪身进了角门,反手咔嚓一声锁了门。 想跟着进府的沈漫被无情关在门外,一声不敢吭。她抱着双臂坐在石阶上,这一等,就是大半日,从清晨一直等到晌午后,饿得眼冒金星。 小乔氏从午睡中惊醒,心头怦怦乱跳——方才噩梦里女儿浑身是血,哭喊着向她求救。正心烦意乱间,婢女来报,说采买婆子传话,有个叫沈漫的在角门外求见,还特意嘱咐要“悄悄儿的”。 “什么东西也敢来烦我!让她滚!”小乔氏揉着发痛的额角,一脸不耐。 婢女刚应声要走,“等等,”想起噩梦里的女儿,小乔氏忽然转了念头,“带她进来。悄悄的,别惊动人。” 得令的婆子心头狂喜!一天之内竟得两枚金戒指!转手一卖,别说给家里的小子说亲,连聘礼都绰绰有余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乐滋滋地转道奔去云海轩。大姑娘向来出手大方,去悄悄报个信,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份赏! 陆青听完婆子的禀报,神色未变,只吩咐扶桑取一包碎银子赏她。 扶桑将银子递过去,笑眯眯地叮嘱:“妈妈,夫人怎么吩咐的,您就怎么做。至于云海轩这边儿...您今儿个,没来过。” 婆子攥紧银子连连点头,“姑娘放心,老婆子明白!” 待婆子走后,扶桑疑惑道,“姑娘,沈大姑娘何时与夫人这般相熟了?”这显然不对劲,“况且若是正经拜会,何必要偷偷摸摸的,还特意不让惊动您?” 陆青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偷偷摸摸干的事,可不少。” 有些事情,由她去当这个传话人,再合适不过。 小乔氏用挑剔的目光将局促不安的沈漫上下扫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才几日工夫,你怎么就落魄成这副模样?” 眼前的沈漫,一身粗布麻衫洗得发白,衣角都磨出了毛边,绣鞋上更是泥点斑驳,发髻松散,别说珠钗,连根像样的木簪都无。 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满身都是惊惶疲惫,哪还有半分官家小姐的体面? 与从前那个珠光宝气的沈漫,简直判若两人。 “瞧你这副狼狈相,”小乔氏不轻不重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戏谑,“难不成,你家里要卖了你?!” 上次这自作聪明的蠢货邀她看戏,结果反倒是连累她被沈寒戏耍。 沈漫见小乔氏发问,酸涩直冲鼻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着哭嚎,“侯夫人,求您救救我!沈寒...她要逼死我啊!” 额头抵在华丽精织的地毯上,沈漫在心中卑微地祈求:但愿侯夫人念及她可怜,能拉她一把! 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幸好...幸好侯夫人同她一样,深深厌恶着沈寒! 第一百四十五章 侯夫人在哭什么 “所为何事?”小乔氏冷眼看着沈漫哭得涕泪交流,毫无体统,便知她往日的闺秀作派皆是伪装,眼底鄙夷之色更浓,“沈寒确是猖狂,但平白无故,何至于要逼死你?” 沈漫想起这些时日的折辱,哭得浑身发颤,“侯夫人明鉴!沈寒向来嫉恨于我,那日在拂云庄,更是妒恨得发了狂!” 她猛地挽起袖管,露出手腕上青紫的捆痕,悲愤交加,“您瞧,这便是她命粗使婆子将我强捆留下的伤痕!我自幼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我好歹是她的姐姐,她竟狠心至此!” 为激起小乔氏同仇敌忾之心,沈漫添油加醋,“她竟扬言,要随意找户粗鄙农户,将我远嫁到穷乡僻壤的庄子上!这岂非是要将我往死里逼么!” 听到“拂云庄”三字,小乔氏眉头一动,终于记起那日在地上坐着的女子就是沈漫,她话锋一转,冷声道:“那日,你为何会在拂云庄?” 至于沈漫那些哭惨的鬼话,她半个字也不信。 沈寒养在郡主膝下,要什么没有,会嫉妒她? 莫非是嫉妒她比旁人更蠢么! 被骤然问及此事,沈漫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下意识地闪烁起来,“我、我是去...与赵王会面的。” 那日她是破釜沉舟,可以不顾衣衫不整与赵王纠缠,但此刻她是受尽欺凌的苦主,提及私会,一股心虚夹杂着难堪瞬间涌上心头。 “你如何会认识赵王?”小乔氏心下生疑。那日的事之后想来确有多处蹊跷,只是当时心系女儿,完全没留意地上的沈漫。 既然沈漫当时在场,小乔氏便不动声色地追问,“那日究竟出了何事,你细细说来。” 沈漫原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鄙夷,闻言心中大喜过望——原来小乔氏对那日她的丑事一无所知!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她暗自吁出那口紧绷的气,方才真是自己吓破了胆,唯恐因那日的放浪形骸而被小乔氏扫地出门。 沈漫忙用袖子掩面,假意擦拭并不存在的泪痕,趁机揉了揉脸颊,待放下手时,面上已飞起两片红云。 她低垂着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赵王...他、他对我有情...他叫我那日去、去后角门等他...” 虽然说的全是谎话,沈漫的语气却拿捏得极稳,听不出半分破绽。 唯独一双耳朵红得剔透,将她刻意营造的女儿家的情意、羞涩透个明明白白... 沈漫念念不忘诋毁的大计,话锋顺势一转,“可谁知我们刚见面,沈寒就来了,她分明就是嫉妒我得了赵王青睐。” 说完垂着头,眼睛盯着地毯,自然没有看到上座的小乔氏先是惊疑,随即脸色铁青,握着团扇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险些要将扇子捏碎。 小乔氏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将已到喉头的怒斥咽了回去。 这个厚颜无耻的赵王,两面三刀! 既然与沈漫这种下贱胚子勾搭上了,何必再来招惹她的瑜儿! 想到女儿那日哭得肝肠寸断,小乔氏恨不能撕了赵王那层虚伪的面皮。 什么破烂货色都往怀里揽,这等瞎了眼的混账东西,哪里配得上她金尊玉贵的瑜儿?! 不过—— 小乔氏心下狐疑,讥讽之语脱口而出:“赵王...能看得上你?”既然沈漫已经落魄至此,她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维护。 一个丧家之犬,除了摇尾乞怜,还能有什么出路! 沈漫被小乔氏尖刻的质问,气得心口发堵,她哪里不好?赵王如何就看不上她? 她自认样样出挑,侯夫人一双眼莫非瞎了不成! 强压下翻涌的怒气,沈漫将这份羞辱硬生生吞下,面上依旧强作一派娇羞,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千真万确。否则,那日小女怎会赴约出现在后园角门呢?”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眼下这些折辱暂且记下,来日方长,待她翻身之时,定要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如今势单力薄,除了紧紧攀住侯府这棵大树,她已无路可走。 小乔氏心下冷笑,这话倒是不假!若非早已约定,她怎会那般巧合地与赵王同时出现在后角门?? 分明是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早有计划在那里私会! 她看向沈漫的眼神,比看到一坨狗屎还要恶心。 沈家怎么会养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东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敢私约男子,简直毫无家教! 再想到沈寒的张狂无礼,小乔氏轻蔑地一哼,果然是一家子不知礼数的东西,一窝蛇鼠,没个好人! 至于赵王,更是猪狗不如的混账! 想起赵王,小乔氏不由得想起前两日与温恕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心头更是堵得窒息。 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搅着浓重的郁结在胸中翻腾,憋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 她当时满怀着委屈与眷恋去见她的若竹哥哥,未曾开口,泪便先落了下来。 可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她心心念念的若竹哥哥——却像是换了个人! 全无往日的温柔体贴,根本不问她为何伤心,不等她提及赵王之事,便劈头盖脸一顿厉声斥责。 往日何曾如此! 往日里,她便是轻轻蹙一下眉,她的若竹哥哥都会心急心疼,百般追问,万般抚慰! 为何如今竟判若两人?! 那一次,她们之间没有半句温存软语,没有她渴求的温暖拥抱,唯有他冰冷的目光和一把将她狠狠推开的决绝。 她从若竹哥哥那里,第一次尝到了被厌恶的滋味。 他竟指着她的鼻子痛骂! 骂她蠢钝如猪,骂她这些年全仗容嬷嬷提点,自己全然没脑子!更刻薄地讥讽她,连陆青这个自幼养在眼前的丫头都除不掉! 骂她被陆青反杀忠仆还浑然不觉,骂她与陆青同住一府却如同睁眼瞎,什么风声都探听不到! 他竟说——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小乔氏被骂得心被揪成一片一片,至今想起,仍会忍不住默默垂泪。这些日子,只要一忆起若竹哥哥那日的斥骂,她便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她的若竹哥哥,从前何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更不曾有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更何况,竟骂她蠢钝如猪!这种话怎能用在她身上?!这都是她平日里拿来骂下人,骂容嬷嬷的! 难不成,在若竹哥哥眼中,她与那些下人毫无分别?! 往日的温情脉脉呢?她们之间的两情缱绻,至死不渝呢?说好的生生世世相守呢? 从前他总是柔情万千地唤她“薇儿”,如今却只剩冷冰冰的“乔氏”!他甚至直言她“被侯夫人的身份蒙了心”! 难道如今,连一声“薇儿”都不肯唤她了么? 她...再也不是若竹哥哥心中唯一的薇儿了吗? 沈漫半晌没听到小乔氏回应,心中忐忑,怯怯抬眼一瞥—— 却见方才还一脸刻薄的侯夫人,此刻竟是泪痕满面,肩膀耸动,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登时一头雾水...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侯夫人好端端的...在哭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把蠢钝的离间刀 沈漫耐着性子,屏息静气地等小乔氏哭了好一阵,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侯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小乔氏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用帕子细细拭干脸上的泪痕,轻咳一声,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疏淡,“无事,你继续说。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沈寒嫉妒我与赵王会面,便要将我随便找户人家打发了。”沈漫连忙再度抛出沈寒,试图勾起侯夫人的一丝共情。 她边说边用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偷偷抬眼看小乔氏面色沉静,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丝毫没有要与她同仇敌忾的意思。 沈漫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这要是小乔氏不肯出手相助,她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哀声恳求,“侯夫人,求您收留我吧!沈园已没有我容身之处,若您也不管我,我、我便只有投河一条路了!” “你不是有亲娘么?”小乔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句话堵了回来。 “夫人,您不知道,我阿娘她...她没了!”沈漫声音里顿时带了哭腔,哀哀切切,好似亲娘刚刚死了一般。 小乔氏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你娘死了?”脸上瞬间写满了嫌恶,连连挥手,“身上戴着孝就敢往我府里闯?真是晦气!” “不不不!”沈漫慌忙摆手,“不是死了,是、是被人抓走了!” 话一出口,她心头猛地一沉——糟了!阿娘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她情急之下竟说漏了嘴! “为何被抓走?”小乔氏果然被勾起了兴致,不再哭哭啼啼,只用一双眼睛锐利地盯住沈漫。 沈漫被那目光刺得心慌意乱,也来不及细细思索如何编圆谎话。“阿娘是被冤枉的!”她几乎是喊了出来,“沈寒诬陷她给郡主下毒,这才被带走,如今生死不明!” 若让小乔氏觉得她们母女心肠歹毒,定然会将她拒之门外。 绝不能吐露半字实情,干脆都推到沈寒头上! 听到“下毒”二字,小乔氏浑身猛地一颤,从榻上直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阿娘居然敢下毒?!” 就冲她们母女上回在老太太寿宴上那手拙劣的栽赃把戏,说她被冤枉?! 鬼才信! 沈漫慌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地辩解,“阿娘是、是被人骗了!那人说...说这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死了也查不出缘由,阿娘才相信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小乔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无色无味?银针不验?这说辞,竟与当时温恕给她毒药时所言,分毫不差! 她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故作不经意地追问,“你阿娘一个深闺妇人,怎会有这种毒药?” 沈漫忙不迭点头,“一个老爷,是个老爷给她的!” 小乔氏倏地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沈漫的脸,“那老爷...你知道是谁?” 难道秦姨娘手里的毒,和她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漫被小乔氏的眼神骇了一跳,心虚地直摇头,“不知道。阿娘只跟我说,是那位老爷指使她下毒,害死郡主,事后会帮我们继承家业。” 其实不是阿娘告诉她的,是她偶然偷听来的。 那几日,阿娘终日心神不宁,整夜整夜不睡,一个人喃喃自语。 她被阿娘逼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沈夕,夜晚经常被沈夕说梦话咽口水吵醒。那夜,她再次被吵得心烦,索性溜到屋外,却撞见阿娘正跪在佛龛前。 微弱的烛光下,阿娘的背影显得格外瘆人。 阿娘的声音低哑而颤抖,带着一种疯狂的忏悔:“你们做了鬼,也别来找我...要找就去找那位老爷!别怪我心狠,都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当时她听得毛骨悚然,只当是阿娘梦魇了。 后来下毒之事被揭发,她才豁然惊醒——那个给阿娘毒药的,正是一位老爷! “那毒是何时下的?”小乔氏一步步缓缓逼近沈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冰冷的威压令沈漫几乎窒息,只敢轻声答,“就、就在郡主得风寒那几日...” “啪嗒。” 小乔氏手一松,掌中的团扇掉落在沈漫脚边。 沈漫怯怯地仰头望去,只见小乔氏面色煞白,脸上的神情先是惊愕,随即转为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震怒,最后凝固为一种深可见骨的失落与冰凉。 小乔氏只觉胸口堵着一团半干不湿的棉絮,闷得她透不过气,又烧得她五内俱焚。 温恕...他竟识得秦姨娘?!还暗中指使她下毒?! 这诸多隐秘之事,他竟全都将她蒙在鼓里!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他心中那个无人可替的知心人! 她在这侯府的活死人墓里,一直过着形同槁木死灰的日子,何曾有过半句怨言? 只因她是全身心的爱着若竹哥哥,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她所求的,不过是他一份同等的真心罢了。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事事隐瞒,自始至终... 都将她当作一个可轻易欺瞒的外人! 沈漫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小乔氏的裙摆,“侯夫人,您怎么了?” 小乔氏转过身狠狠闭眼,泪珠颗颗滚落,冰冷地砸在手背上。 剧烈的回忆冲击得她双腿发软,竟一步都迈不出去。 那日,她不过提了句与瑜儿相见,温恕便骤然变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她几乎落泪。他眼中迸出的寒光,凌厉得似要将她剥皮拆骨,声音冷得刺入骨髓,“你与瑜儿见面的事,还有谁知道?” 小乔氏心惊胆战,慌忙否认,“没有,就我一人。” 她没敢提起陆青也在场,她根本从未觉得陆青是威胁。 陆青从小被她拘在府里,性情说好听了是端庄有礼、循规蹈矩,说穿了不过是懦弱胆小,不经世事。 若非如此,当初发现那张花笺时,她岂能轻易按下不提? 若不是温恕非要逼着她除掉陆青,她何至于日子过得这般苦不堪言,每日提心吊胆的。 她顾不上生疼的手腕,一颗心全系在女儿身上,拽住温恕的衣袖追问,“瑜儿可曾说了什么?” 他只是冷冷甩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小乔氏当时便明白,这孩子太过懂事,将所有的委屈都独自吞下了——被贵妃羞辱,遭赵王嫌弃,回去面对父亲时,她竟能只字不提。 她心如刀绞,抱住温恕的腿苦苦哀求,“算我求你了,别把瑜儿嫁到赵王府,瑜儿会没命的!” 无论她如何撕心裂肺地哀求,温恕都无动于衷,只用力推开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对她说。 “你先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好啊,温恕既然事事瞒着她,将她当作外人,那从今往后,她又何必再顾忌他的心意? 从前她事事都先请示过温恕,得他允准才会去做。 而眼下这件事,她已拿定主意:瑜儿与赵王的亲事,必须拆散! 此刻眼前,正有个合适的人选。 沈漫—— 虽然蠢钝,用作一把离间的刀,却是再合适不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谁是局中人 “殿下,老臣探到一个大好消息。”顾晟垂首禀报,声调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 赵王却恍若未闻,目光仍凝在桌案的古画上,只将手随意一抬,将顾晟的后半句话生生截断。 书房内霎时静极,唯余檀香幽微,氤氲不散。 片刻,赵王才将目光从画上抬起,淡淡道:“顾长史,你来瞧瞧此画如何?本王费尽心思才得来。” 顾晟赶忙凑近,圆盘脸上那对黄豆眼精光迸现,啧啧称奇,“妙啊,妙啊!殿下竟能寻到这失传已久的《五牛图》!” 他的手指虚悬于纸面之上,顺着墨线脉络小心移动,如同掂量着一件无价之宝。 赵王静观不语,等着顾晟为他好好筹谋,看看此画能带来多大的价值。 顾晟细细赏完,抬首拱手,赞叹道:“殿下,此物妙不可言!画中母牛舐犊,温情尽显,而点睛之笔,恰在‘五牛’之数。” “既可喻五谷丰登,以颂圣政;亦可暗合五位皇子,正彰陛下慈爱、皇室和睦。” “殿下此礼,既显纯孝,亦见忠贞,更显兄弟和睦之谊,实乃一举数得。” 他捻须笑道:“此画失传已久,殿下苦心寻得,其价值在‘孝’不在‘金’。借此言志,足见殿下时刻感念天恩。” 赵王眸中赞赏之色更深,唇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顾晟之能,便在于能精准洞察他的心思,将其中关窍铺陈得头头是道,彼此意会,心照不宣,令他极为满意。 顾晟趁热打铁,一顶高帽顺势奉上,马屁拍得震天响,“此画寓意之精妙,全仗殿下慧眼独具,老臣拜服。” 赵王心怀大畅,抬手示意,语气愈发温和,“顾长史所言,深得我心。坐。” 待婢女奉茶退下后,赵王方命人将画收起,指尖轻点桌面,“顾长史,献画之事,依你之见,该如何操办最为妥当?” 顾晟心里一紧,心知这是要考较他了。 赵王用人最是实际,恩威难测,向来只问得失,只重眼前之效,不讲往日情分。 这些年来他旦夕殚精,如履薄冰,不敢有一日松懈,凡事力求想在赵王前头,方能屹立不倒,成为赵王心腹。 顾晟清嗓,沉稳的声音里透出十足的把握,“殿下,献画如用兵,重在造势。老臣有四策: “其一,请致仕的宫廷装裱圣手亲自主理,要的是既能让墨彩焕然如新,亦能存留千年古画的气韵。” “其二,裱工须用庄重华丽的宣和裱。画心先镶栗色湖绸,象征大贞王土;再镶深青云纹宋锦,寓意皇权浩荡;天地头则用明黄云龙纹暗花绫,方显天家气派。” 见赵王点头,顾晟信心更足,“其三,轴头最为关键,当选和田青玉,雕琢瑞兽甪端,意指圣上乃旷世明君;画轴用沉水紫檀,以示沉稳贵重。” “其四,”他话音一顿,迎上赵王灼灼的目光,自信一笑,“独木难成林。献宝需成双,我们还需一件绝佳的‘衬品’相辅相成,方能将这出重礼,献得圆满,成两全其美之意。” 赵王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愈浓,“哦?以何物为衬?” “殿下的一幅亲笔,《枯木鹳鸰图》。”顾晟压低了声线,“此物之妙,在于‘无意’。可借殿下之口禀明圣上,此画乃读书时偶见窗外哺雏情景,顿感圣上养育之恩如天覆地载,情难自禁,泼墨而成。如此,方显殿下孝出至诚,非刻意为之。” “寻来的古画是孝心,殿下的亲笔,却是念及天恩、一时触景生情的赤子之心,最是贴合殿下往日的真性情。”顾晟捻须一笑。 见赵王眼中精光一闪,顾晟知计已成,遂起身拱手,“一应事宜,老臣会安排得天衣无缝,殿下尽可放心。” 赵王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满府上下,唯有顾长史懂本王心思。” 顾晟恭恭敬敬领命,山羊胡翘了翘,心中那份自得,全藏在低垂的眼帘之后。 “你方才说的好消息,是何事?”赵王办妥了献画大事,这才慵然靠回椅背,闲闲问道。 顾晟趋身近前,低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太子妖丹案?搜出的那批奇楠香木,有三块竟落在了温阁老府上管家之子的手中。” “温恕的管家?!”赵王骤然坐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眸光一凛,锐利如刀。 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脸色越来越沉,猛地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好个温恕!原来是他!” “当初还道他为何在太子事发后装聋作哑,只当是惺惺作态,要扮什么孤直忠臣!”赵王齿缝间透出冷气,“没承想,这老狐狸,竟是他在背后操弄乾坤,还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真是咬人不见血!” 顾晟亦冷笑,“温阁老这一手暗渡陈仓,着实令人佩服。太子只怕至死都以为,这位恩师待他情深义重。” 提及温恕,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此人是他通往权力巅峰之路最大的劲敌,绝不可小觑。 温恕老谋深算,若得赵王倚重,哪还有他顾晟的立足之地? 他鞍前马后这些年,图的就是赵王登基之日,自己能位极人臣。眼下这天赐的把柄,正是他固宠献忠的绝佳时机。 须得让殿下知道,身边唯有他最为忠诚。 温恕此人现在可用,但绝不可久留。待殿下登基之日,便是他设法除掉温恕之时。 赵王眸中狠厉之色一闪,冷笑起来,“本王原以为他真是忠贞不贰的孤臣,没想到,他竟把宝押在了老五身上!” 他越说怒意越盛,几乎目眦欲裂,“太子倒台后,他既不联络老四,也不来找我,原来是看中了老五年幼且母族失势,正好操纵,打着挟幼主以令天下的算盘!好个老狐狸!” 想到探芳宴计划落空,联姻之事搁浅,而温恕这几日竟能装作无事发生,既不递话,也不传书,全然不把他这位王爷放在眼里,赵王心中更是怒意翻涌。 怒到极致,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字字如冰,“看来,他与本王的所谓结盟,从头至尾皆是虚与委蛇。他是在等,等老五会不会上他的船。” “不过,”稍稍收敛怒意,赵王蹙眉深思,多疑的本性再现,“顾长史,这等隐秘消息,你从何得来?奇楠香木何等珍贵,那管家之子,就如此不识货?” “殿下明鉴,”顾晟似早有所料,从容应道,“消息源头,是京师一家名为‘摇光阁’的酒楼。” “说下去。”赵王眼波微动,半信半疑。 顾晟躬身道,“据探子回报,那管家之子是个色令智昏的鼠辈,为讨好摇光阁阁主,竟偷出奇楠香木献宝。可笑的是,他只知是贡品,却不知是催命符,有眼无珠,根本不识此乃绝世珍宝。” “由此可见,此物乃其父暗中匿藏,连亲儿子都瞒着,否则,一经现世,便是死罪。” 他阴恻恻一笑,“温阁老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自己府上出了内贼。” 赵王眼中狠厉乍现即收,很快温文一笑,“既然有意与温阁老结为姻亲,此事,便算本王送他的一份‘薄礼’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高明的离间手法 赵王府内,静水微澜之下,暗流涌动,是男子们无声的算计。 赵王府外,侧门一隅,却有一颗毫不设防的真心,在焦灼地等待着垂怜。 马车里,温瑜的手指紧紧绞着裙裾,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寂然的侧门。 一见翠珠回来,她忙不迭探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的颤音,“翠珠,怎样?殿下...他可愿见我?” 翠珠缓缓摇头:“传话的小内侍还未回音。姑娘且宽心,再等等,殿下许是被要事绊住了。” 温瑜颓然靠回车壁,缓缓合上眼,强忍着心口的酸楚,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能哭,妆容花了,更不配见殿下。 连日茶饭不思,她清减了不少,抛却所有颜面,瞒着父亲日日来此,只为对拂云庄那日的唐突,解释一句。 那日匆匆一别,赵王殿下英挺俊俏的眉眼、清贵的天家气度,便如烙铁般烫在她心上。 此刻她觉得自己已然不在乎什么名分了。 正妃也罢,侧妃也好,她只求能再见他一面,让他知道,她这颗心是真的... 她真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愿他肯点头,怜她这片真心,许她常伴左右,便此生无憾。 翠珠见温瑜这般痛苦,心疼不已,转身就跑,“奴婢再去瞧瞧。” 赵王正与顾晟商量如何制衡温恕,门外侍从叩门禀报,“启禀殿下,温阁老家的千金今日又来了,带了亲手制的点心,已在侧门等候多时。另外,角门有位沈漫姑娘,自称在拂云庄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特来求见。” 赵王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翡翠扳指,未置一词,无动于衷。 顾晟觑着时机,凑近笑道,“温阁老家的千金对殿下真是情深意重,日日都来,当真痴心。却不知这位沈漫姑娘是?” 赵王轻嗤一声,语气淡漠,“兴宁姑母府上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不值一提。” 顾晟脸上堆起意味深长的笑,试探道,“那依殿下看,这两位姑娘,哪位心思更‘真’些?” 赵王往后闲闲一靠,朗声笑笑,眼底一片冰冷的玩味,“那便试试看。去,将沈漫带进来——不过,”他指尖轻轻点着茶杯,目光阴冷,“须得从温姑娘面前经过。再告诉温姑娘,本王今日身上不适,不见。” 温恕既敢跟他耍弄花招,他便先拿他女儿出口恶气。 看出赵王对温恕的厌恶与狠厉,顾晟适时进言,“殿下,方才那事正可加以利用。我们既可对温阁老示好,更能借机在太子处...卖个破绽,一举两得呀。” 赵王面上阴冷无情,笑容却亲切和睦,“顾长史,太子那边,你需办得干净利落,要让他‘偶然’得知,害他禁足和损兵折将的元凶究竟是谁。这盆脏水,得泼得恰到好处。” 顾晟还未答话,赵王忽然话锋一转,“摇光阁...着你安排,本王须得去瞧上一瞧。” 他凛冽的目光扫过顾晟,似是早已洞悉其心中所谋,乃是打压温恕,目光虽冷,笑得却是轻松随意,“既然阁主费心递了消息示好,本王岂能不去捧场?” 顾晟心头一凛,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再次感受到了如履薄冰的寒意。 “王爷的意思,是那位阁主有意透露?”顾晟有一丝不解,区区一个酒楼东家,竟有如此心机和胆魄?! 赵王笑得高傲轻蔑,“否则,这消息早该街知巷闻,又岂会悄无声息,单单只递到本王案头。”语气沉顿,他意味深长地扫了顾晟一眼。 这天下虽大,却不过是他掌中一盘棋。 芸芸众生,乃至眼前谋臣,都只是棋子,唯有他,是那唯一的弈棋之人。 顾晟拱手领命,躬身退出书房。他脚步不停,心中已闪过数条计较,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径直朝着通往府外的侧门快步走去。 侧门外,翠珠失望地领了赵王“身上不适,不见”的回话,慢慢踱回马车。还未开口,就见温瑜脸上已一片灰败。 她正于心不忍,忽见一道身影被引着走向侧门。 “姑娘您瞧!就是那个狐媚子!”翠珠一眼认出沈漫,又惊又怒,“她、她是个什么身份,也配从侧门进府?” 她越说越气,手指狠狠戳向车壁:“瞧她那身打扮,衣裳紧得恨不得勒出肉来,真是下作胚子!枉费姑娘您日日精心准备了点心送来,殿下不见您,却让这种货色登堂入室!” 眼见自家姑娘日渐憔悴,翠珠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恨不得这就冲过去撕烂沈漫那张脸! 沈漫跟在引路侍女身后,努力维持着镇定,心中却雀跃不已。 小乔氏指点她,“你既与赵王两情相悦,与其在侯府躲藏苟活,不如去求赵王给你个名分。我会为你备好头面衣裳,让你风风光光地去。” 她深以为然,侯府能躲藏几日?她才不要一直做丧家之犬。 沈漫眸光低垂,打量着自己这身装束:月白软烟罗长衫,料子轻软名贵,却薄如蝉翼,行动间难免透出内里轮廓,只为衬出那一身不胜风寒的单薄。腰间仅一根白色丝绦松松系住,更显纤弱。 今日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刻意垂下几缕青丝在颊边,要的便是这份人为的“我见犹怜”,去触动赵王的心肠。 从头到脚,每一寸布料都透着精心算计,都是一场押上全部的豪赌。 方才叩门时,她最后一个金镯子已给了守门侍从。如今全副身家,只剩这身薄衫与一对珍珠耳钉。 她早将脸面全都撕下了,今日成了,她是王府里的富贵闲人;败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赵王竟允她从侧门而入,给了她天大的体面!她曾听说,唯有侧妃以上的女眷,才得由此门入府。 赵王果然对她有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要给她一个名分了?! 兴奋得头晕目眩的沈漫,全然未曾察觉,不远处一架华贵马车内,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正死死钉在她的背影上。 温瑜冷冷睨着那个雀跃的身影,只见沈漫对着王府侍女一脸谄媚,笑得花枝乱颤,全然一副上不得台面的轻狂样。 果真是个下贱胚子。 “赵王不见我,却见这贱人,分明是作践给我看。”温瑜垂首,眼泪无声地砸在裙摆精致的刺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日日都来,可赵王不是踏青便是入宫,今日竟更用“身体不适”的借口,让她亲眼看着沈漫登堂入室! 那贱人还穿得如此不知廉耻,摆明了是来卖弄风骚。 “翠珠,”温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府。” 车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车内可是温阁老的千金?在下赵王府长史顾晟。” 温瑜心头一喜,忙示意翠珠撩开车帘。 见温瑜脸色煞白,面有泪珠,他故作叹息,温声“点拨”,“温姑娘日日辛苦前来,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只是...姑娘可知,殿下为何屡屡不便相见?” 心思被如此直白戳破,温瑜霎时羞红了脸,声若蚊蝇,“请...请长史明示。” 顾晟笑得愈发“慈蔼”,“您回府后,只需一问令尊便知。”他略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有些门槛,不在王府,而在阁老府上。令尊若迟迟不愿表态,殿下...纵然有心,也着实为难啊。” 言毕,顾晟拱手一礼:“殿下说了,赵王府的大门,时刻为阁老敞开。” 温瑜会意,示意翠珠递上一锭金子,“一点心意,劳烦长史提点。” 顾晟离去后,温瑜靠在车壁上,先前那点小女儿的委屈羞愤已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了然和决绝。 她全明白了。 不是赵王无情,是她的好父亲,挡了她的路! 第一百四十九章 姑娘家们的闲话 常常来摇光阁议事,近日为“捕捞”钟宝顺这条大鱼,陆青与沈寒又频频造访。走动得勤了,与阁主摇光自然也熟络起来。 因存着父辈的交情,摇光待沈寒自然亲切,与二人相处久了,竟觉得陆青更加投缘,“虽说沈妹妹是家父故交之女,可我瞧着,陆妹妹也叫人忍不住想亲近。” 她笑着端详二人,“有时真觉得奇妙,你俩虽非血亲,可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说话的节奏,竟相似得如同一个人。这怕是天赐的缘分吧。” 陆青暗自吐吐舌头,冲着沈寒莞尔一笑。 几位姑娘常常凑在一处,总免不了议论些胭脂水粉、衣裳首饰。 陆青早对摇光那吹弹可破、烛光下竟有珍珠般光泽的肌肤羡慕不已,今日难得闲暇半刻,就向她探问护肤的诀窍。 摇光更是欣然分享,“北地干燥,最易损了肌肤。我这儿有些江南的保养法子,正好说与两位妹妹。” “这养肤之道,贵在晨、午、浴三步,一步都急不得。”她边执笔在花笺上细细写下,边柔声解释。 “晨起之时,”她笔尖微顿,像是在回忆那股清甜气息,“需采那将开未开、带着晨露的茉莉花苞,投入蔷薇露中。待花香与花露交融片刻,再以一方细软的上等丝绵轻轻蘸饱了,于面庞上细细拍打、点按。” “此法不仅能消褪宿夜倦容,更能让肌肤如饮甘露,一整天都光洁饱满。” “至于午后,”摇光打开一只素白瓷瓶,递到二人眼前,“便要用这珍珠粉了。但单用珍珠粉却易凝滞,故需掺入几粒饱满的新米,一同置于石臼中,徐徐研磨半个时辰,直至手感滑腻如无物。” 陆青忍不住插嘴,“摇光姐姐,为何要加米粒?直接用珍珠粉不更纯粹吗?” “问得好。”摇光赞许地看她一眼,“这米粒啊,有两大妙用。一来,它性软,在研磨时能裹住珍珠的硬角,如同为肌肤先上了一层缓冲;二来,米中微量的油脂能润泽粉末,防止其干燥结块。 她用指甲挑起一点粉末,置于二人掌心,“你们且捻捻看,是否这般打磨出的粉末,更显细腻服帖?” 沈寒用指腹轻轻捻揉,眼中露出惊喜,“果然,细腻如丝绸一般,一丝粗砺感都无。” 摇光笑靥如花,难得透出一份匠人的自得,“这般细腻,方能不伤肌肤。用时,以益母草灰汁调和,用玉簪花棒敷上脸薄薄一层,半柱香后洗去。” “此法子能让肌肤白皙细腻,一整日都光艳照人。” “待到沐浴之后,”她最后捧出一个粉彩小罐,揭开时一股甜香扑面而来,“便是用它来润肤了。这玉屑膏里用了杏仁、桃仁,又兑了百花蜜,润而不腻。一会我送两位妹妹几罐,你们拿去试试看。” 此时,婢女来报,“姑娘,赵王府遣人来传话,说殿下这几日得闲会过阁一叙,请您务必赏脸。” 摇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只轻轻点头。 待厅内重归寂静,沈寒对陆青叹了口气,“沈漫...她自己跑到赵王府去了。”提及她,一脸无奈,“原本我想将她送回应天老家,可她却偏偏要选这么一条不归路。” 陆青点点头,“她此前偷偷来过侯府,这背后,必是小乔氏在操纵。” 小乔氏定然是指望沈漫能缠住赵王,好搅散温瑜与赵王的姻缘。 可温瑜对赵王势在必得,岂是沈漫能轻易撼动的? 那日陆青看得分明,温瑜望向赵王时,眼中那份痴缠的渴望,既是冲着赵王妃的尊荣,也是冲着天家贵胄的权势。这双重的诱惑,足以让她倾尽所有,不顾一切。 “赵王府已派人来问过话了,”沈寒摇了摇头,“郡主当时去了梁王府不在家中,祖母听闻此事,当场气得险些晕厥。” “祖母本就为她偷窃之事震怒,如今听说她竟不顾廉耻、自荐于王府门前,已然决意将她从族谱中除名。沈家会正式知会赵王府,沈漫此人此后种种,皆与沈氏一门再无瓜葛。” 陆青轻抚沈寒的手臂,“沈漫绝不会甘心回老家,她一心想要攀附赵王,入王府,攀附天家,咱们管不了。不过说到赵王...” 她转眸看向摇光,眼中带着探询,“此前傅鸣提议用刑卫司的名义向赵王放消息,为何姐姐却坚持要用摇光阁的名义?” 摇光垂眸,指尖轻轻转动着那只精巧的白瓷瓶,“我自有打算。”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陆青,“妹妹不必忧心,我自有法子应对赵王。” 沈寒在桌下轻轻捏了捏陆青的手,低声叹息,“摇光姐姐,你这么做...可是为了裕王殿下?” 摇光唇角微弯,睫羽轻颤,那情态三分是羞涩,倒有七分是坦然。 她眸中的神色笃定而清亮,笑容却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到底还是瞒不过你们。” 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与了然。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们有何立场相劝? 情爱之事,本就是世间最难的谜题,岂是三两句话能够说得清、道得明! 男子争权夺位的路上,掌中的谋算,暗里的手段,荣耀的背后,王座下的基石,从来都是无数人的前程与性命铸就的。 “二位妹妹不必为我忧心。”摇光见二人面有忧色,宛如长姐般温言宽慰: “我在江南十数年的经营蛰伏,为的便是能在此刻助他一臂之力。裕王殿下于我有再造之恩,亦是我心之所向。他护我多年,如今我能为他略尽绵力,心中反是安稳。” 见她谈及裕王时,眼角眉梢难得流露出几分小儿女的羞怯与赤诚,这与她平日冷静从容的谋士形象判若两人,却更显得鲜活真实。 此刻,她只是一位心悦于裕王的寻常女子。 陆青心中一酸,伸手紧紧握住摇光的手,“无论事成与否,你定要好好活着。”她言语恳切,仿佛在许下一个沉重的愿望。 是啊,好好活着。 尽管父亲拼尽全力,也未能为蒙冤的罗大人脱罪,全家终在流放途中罹难,唯余摇光一人孤存于世。 她与沈寒亦是历经大劫,虽侥幸生还,却只能顶着她人的命活着。 她们的生命里,都有着无法挽回的毕生遗憾。但万幸的是,她们三个,都还活着。 所以更要努力地、积极地、顽强地活下去。 从她们重获新生的那一刻起,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向天争来的馈赠。 摇光感受到陆青掌心传来的温度与轻颤,见她眼底水光潋滟,她轻轻回握,唇角漾开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郑重应道:“好,我答应你。” 沈寒见气氛沉凝,便有意岔开话头,语调轻快了几分,“待此间事了,我们便结伴同游江南如何?陆青总说想夜游坐坐画舫,尝尝地道的江南菜。” 陆青立时领会,眼中阴霾一扫而空,“对!我们三个一起去!” 傅鸣刚踏上楼,便听见陆青那如百灵鸟般欢快好听的声音,却说着“我们三个一起去”这种将他排除在外的话。 一缕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悄然掠过心头,他脚步微顿,随即轻咳一声,像是要驱散这莫名的情绪,扬声冲陆青道: “去哪儿?不带我么?” 第一百五十章 全无惊喜的久别重逢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傅鸣大步走来,身后是一板一眼的许正与挤眉弄眼的开阳。 “傅大人来了。”摇光笑着起身,眸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陆青。 傅鸣冲摇光点头,见陆青与她们相谈甚欢,笑得开怀,话里便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酸意,“看你们三位如今这般形影不离,着实令人...羡慕。” “傅大人,人已带来了?”陆青俏皮接话,抬眸恰恰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便顺势冲他嫣然一笑,“有劳了。” 陆青发现,只要她对着傅鸣笑,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便会瞬间消融,整个人不再紧紧绷着,顿时就多了几分疏阔欢快。 既如此,她便多笑笑好了... 她还是喜欢看傅鸣戏谑玩乐的样子,这才像个国公府上的宝贝世子爷,而非刑卫司里、斩狼刀上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狼眼煞神。 陆青这一笑,如春雪融于暖阳,傅鸣被她那笑靥晃了眼,心神一荡,下意识便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嗯,人已在暗室候着。” 这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待他收回手,方才意识到他刚刚是下意识地对陆青亲昵。 见开阳一脸诧异,许正默然无感,沈寒与摇光似笑非笑——傅鸣耳根微热,只得握拳抵唇,轻咳一声以掩尴尬。 陆青对此不以为意,撇撇嘴,目光转向许正,“许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查到了关键?” 许正沉稳点头,将一页卷宗推至桌案中央,“我们此前一直认为,温恕所用的紫雪散,其原料玄明粉源自太医院库房的少量遗失。” “不过御医曾指出,紫雪散的关键在于玄明粉的独家提炼技艺。虽然这是太医院秘而不宣的技法,但这法子既然存在,就难保没有外传的可能。所以,民间懂行的医药世家,便不能排除。” “起初按这条线索排查京师的医药世家,一无所获。”他话锋一转,“直到后来,开阳在李福根家里,意外翻出了一张印有‘苏州李氏药铺’字样的残旧包药纸。” “我们顺藤摸瓜查下去,果然有所发现,”许正语气一沉,“那齐嬷嬷,实为苏州李氏药铺上一代掌家人之女。” “苏州李氏家族世代经营药铺,她自幼耳濡目染,精通药性,完全有能力独自完成炼制。”许正看向二人,“由此可以推断,温恕身边能提炼玄明粉、配制紫雪散之人,非齐嬷嬷莫属。” “只不过,”傅鸣接了话,“苏州的探子回信,说李家的女儿,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失踪。” “齐嬷嬷隐姓埋名,想必是出了什么难以挽回的变故。” 出自医药世家... 原来齐嬷嬷不仅是温恕埋藏的暗棋,更是他一切毒计的来源与执行者。 陆青轻叹一声,看向沈寒,“现在...要去见她了吗?” 齐嬷嬷被抓后,沈寒说需要几日时间,要好好理清心绪。 陆青明白,连自己这个与齐嬷嬷从未长久相处的人,见到她眼中的慈爱都会心软,更何况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感情深厚的沈寒。 沈寒抿了抿唇,伸手执起一旁的琉璃灯盏,脸上已看不出波澜,“想好了,走吧。” 去见那位,曾被她视若半母的乳母,齐嬷嬷。 傅鸣眼见二人起身欲走,下意识也想跟上。 陆青却抬手轻轻一拦,语气温和却笃定,“你们就在楼上等吧。这次...我和沈寒两个人去就好。” 沈寒将许正提供的卷宗小心收好,对他报以一个复杂而真诚的微笑——那里面有感谢,有信任,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同盟感。 许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拉住还想说什么的傅鸣,微微摇头。 陆青与沈寒要去面对的,是一段独属于她们的过去,或许有些旧事或秘密,不愿也不能让他们知晓,此刻任何外力的介入,都是一种打扰。 她们并不打算借助任何审讯手段,这次,选择彼此并肩而行。 而他和傅鸣,只能成为守候的旁观者。 眼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暗室入口,傅鸣与许正对视一眼,竟是同时重重叹了口气。 这同步的懊丧引得摇光掩唇,开阳更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开阳一边笑一边揶揄,“方才来的路上,是谁在那儿自诩‘劳苦功高’来着?这下好了,功劳再大,不也一样被撂在外头?” 话音未落,他一个利落的侧身,傅鸣扔来的糕点便擦着衣袖飞过。 开阳笑嘻嘻地继续往伤口上撒盐:“要我说,二位爷可是大贞头等的美男子,竟也有被姑娘们‘拒之门外’的时候,真是...” “你再多说一个字,”许正慢悠悠地开口,他没有傅鸣的身手,只能阴恻恻地威胁,“我就扣光你此次打探消息的银子。” 开阳立刻识趣地缩到一边,开始埋头对付起满桌糕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招呼:“唔...好吃!你俩真不来点?” 见傅鸣神色郁郁,摇光含笑宽慰,“陆妹妹心思纯净,此番不让你同去,许是有些难言之隐,一时不知如何与你分说。你莫要挂心,我瞧着她对你,是极为信赖的。” 傅鸣听到“难言之隐”四字,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心头滚过不知是酸还是涩的滋味。 他一直觉得陆青身上,有一团难解的谜,像是笼罩在一片难舍难分的细细密密的蒙蒙烟雨中,令人看不清雨雾后究竟是什么,却又反复流连舍不得离去。 唉...算了。 他索性歇了探究之心—— 这姑娘性子倔强如石,她若不肯说,就是拆了骨头剥了筋,也撬不开她的嘴。 反正他拿陆青,是半点招数也使不上。 摇光转眸望向暗室入口,那里满墙悬着一幅水墨氤氲的《江南画舫图》,画境迷离,看久了竟分不清是画中人,还是画外客。 她若有所思,轻声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陆妹妹骨子里的那份执拗、刚毅,和敢于颠覆一切的胆魄,真像恩公的女儿。” 傅鸣垂首,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系着的白玉四爪蟠螭佩,摩挲着其上一道浅淡的划痕,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或许...她真是我那夜救下的那个人。” 哒...哒...哒... 由远及近,轻柔而坚定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暗道里有节奏地回响,每一声,都清晰无误地敲打在齐嬷嬷的心上。 “姑娘来了。”齐嬷嬷并未睁眼,“老奴总算把您等来了。” 忽的眉头微微一蹙,齐嬷嬷睁开眼,见到面前同步而行的两位女子,她来回看了两人几眼,转向沈寒,“这位姑娘,脚步声竟与我家姑娘这般像。” 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眼,未发一语,面无表情,静静看着齐嬷嬷。 齐嬷嬷并未看陆青,眼珠子精准地盯住沈寒,眼底泛起一丝古怪的疑惑,“这位姑娘是?老奴眼拙了,竟恍惚间差点认错成我家姑娘。” 说完她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许是太久未见,老奴记岔了。” 陆青看了看沈寒,转眸看向齐嬷嬷,唇边带有一丝嘲弄,“嬷嬷竟然记得我的脚步声?” “记得,怎会不记得。”齐嬷嬷缓缓舒了一口气,冲着陆青温暖慈祥地笑。 陆青像是认同般点了点头,唇瓣轻启,一字一顿,“我竟小瞧了嬷嬷。” “——李氏医药世家的女儿,果然眼明心快,手脚麻利。” 齐嬷嬷浑身一震。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不必再演戏了 那份震惊,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一瞬。 齐嬷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浸透着一种诡异的欣慰。 “姑娘,”她嘴角牵起一个慈祥的弧度,嗓音沙哑,裹着回忆的温存,“您还在襁褓时,便是老奴抱着了。您那么小,睁眼看到老奴竟也不哭不闹,还冲着老奴笑...”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不似老妪的手,在空中翻转了一下,平静地端详着,如同欣赏一件器物,“这双手,抱过您,喂过您,也...对您下过毒手。” 指尖轻触掌心那道铜钱大小的疤痕,她抬眼望来,目光像是要穿透十几年的光阴,“是这道疤,让姑娘找到老奴的吧。一句玩笑,您记到如今,好,真好啊...” 她频频点头,像在赞赏一件完美的作品,“您和夫人一样,心里有片海,侯夫人哪,她看不透。” 自言自语,絮絮叨叨,温情脉脉地翻捡着那些足以让人沉湎的美好回忆。 烛光下,她半眯着眼,嘴角噙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漾出近乎慈爱的光辉。 情态不似待宰的阶下囚,倒像一位慈祥和蔼的长辈,正与亲密无间的晚辈,闲话家常着过往的种种温情。 二人静静地在齐嬷嬷面前坐下,冷眼看着她,一言不发。 若非早知她是潜伏侯府的暗探与制毒高手,只怕任谁都要被这副慈祥和蔼的面容,骗得卸下心防。 高明的猎人,最擅长的是洞悉猎物的软肋,轻易便能打造一个无法抗拒的陷阱。 对于她自小养大的姑娘,这个以慈爱为名的陷阱,梦幻到闪闪发光,让人忍不住想要跳进去,沉溺其间。 陆青这回仔细端详,才发现齐嬷嬷真是生了一副菩萨相—— 眉宇开阔,眼如新月,看人时总含三分暖意,丰腴的脸颊上梨涡浅现,尤其是那对丰厚的耳垂,更显得一团和气,令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嬷嬷生得一对垂珠耳,”陆青忽然含笑开口,“小时候你常说,这是福相。母亲还夸你,说这是‘垂珠朝海’之相,主福泽深厚,健康长寿。” 她话音微顿,眼见齐嬷嬷嘴角的笑意凝住,才继续缓声道,“却不知,你的宝贝福哥儿,也生了一对与你一模一样的福耳。” “福哥儿...”齐嬷嬷双眼倏地睁大,恍然大悟般缓缓点头,用一种混合着歉疚与怀念的语气叹道:“原来如此...我竟没注意到...” 是啊,她何曾注意过呢? 陪伴福哥儿的时间太短暂了。 每次仓促相见,她只顾着关心他手里的银钱够不够花,衣裳穿得暖不暖,身子是不是康健...却连儿子耳垂的形状都未曾看清。 她原以为已竭尽母爱,此刻那被陆青点破的疏忽,竟如毒蛇噬咬心肺,尖锐的悲恸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头哽咽。 想到再也见不到福哥儿,齐嬷嬷努力将这股酸楚压下,眼底被迫出的那点水光,恰好润泽了那份她竭力维持的、一如往昔的“温暖”。 她看着陆青,轻声说:“难为姑娘...还记得这样清楚。” 陆青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可惜了,这福相看来没什么用。”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只是不知这福哥儿,会不会真如这福相一般...长命百岁呢?” 听出话里的威胁,齐嬷嬷脸上的慈祥瞬间僵住,眼里的暖意像遇火的冰,迅速消融。 她嘴角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辩解或讨好的笑,可那肌肉却不听使唤地微微抽搐。 最终,她还是顶不住心中的惶恐与哀恸,向前倾着身子,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姑娘...有什么恩怨,都在老奴这里了结吧。福哥儿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未害过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暗室中响起。 笑声里的讥讽与冰冷,让齐嬷嬷如遭电击,脊背瞬间窜起一片凉麻。 她猛地循声看去,一直沉默着的女子,噙着一丝陌生的笑意,缓缓走到她面前。 这张脸是陌生的,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却带来一种致命的熟悉感。 好似、好似能一眼将她看穿! 齐嬷嬷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暖意彻底冷了下去,“你...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让她浑身不适。 这熟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沈寒微微俯身,看着地上这个瞬间绷紧脊背、如临大敌的老妇人,仿佛在看一条受惊弓起身子的毒蛇,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浅笑,“嬷嬷不认识我,巧了,我也不认识你。” 若说认识,她怎会被这张伪善的脸欺骗多年,几乎死在她手上。 若是不认识,这张脸如一道刻痕,深嵌心底,在记忆里灼烧,片刻未忘。 此刻,清晰的过往与眼前的脸庞撞击,这张面目,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在我们面前演戏,是救不了你的宝贝福哥儿的,”沈寒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细细刮过齐嬷嬷脸上每一寸惊恐的纹路,“若真想让你的福哥儿平安无事,眼下就别跟我们玩花样了。” 沈寒直起身子,“你不会以为,说几句惺惺作态的回忆,就将你做过的一切,都抹杀掉吧。” 她也曾想过,若齐嬷嬷没有亲自递上那碗毒药,或许还能为她找一个借口:比如是不得已、被胁迫、有苦衷... 但此刻,她心底反而卸下重负。那份残存的、对“如果”的软弱期待,被她亲手掐灭了。 一个能用美好回忆企图再次蒙骗的人,心早已冷硬如铁。 那些岁月里的温情,不过是齐嬷嬷为了任务演出来的戏,十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面具戴久了,便长进了骨血里。 见到她,戏锣便响,齐嬷嬷只是习以为常地扮演着温情脉脉,将那宛如慈母的角色,演成她最拿手的好戏。 沈寒吁出一口寒气。 她不再需要理由,也不再需要“如果”。 从此,她与齐嬷嬷之间,只剩清算。 齐嬷嬷脸上肌肉扯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冷非冷的表情,不知是在对沈寒说,还是在对陆青说:“老奴险些忘了,姑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蠢钝如小乔氏都能随意拿捏的人了。” “姑娘长大了,会谋划了,会耍手段了,能将老婆子我骗回来,老奴...心服口服。”脸上慈爱的伪装,如斑驳的墙皮缓缓剥落。 或许是多年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她面部肌肉僵硬地抽搐着,试图组合成一个冷厉的表情,反倒显得有几分怪异的扭曲。 她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那相似的神态让她一阵恍惚。泪水缓缓盈满眼眶,视线一片迷离模糊,她喃喃道,“我真是老了...眼拙心也盲,竟连姑娘都认不清了。” 陆青笑得纯真无邪,扑闪的大眼睛里却跳动着狡黠的光,“何止嬷嬷眼拙?我也万万没想到,身边竟藏着您这样一位用毒高手,屈才做乳母,真是委屈您了。” 齐嬷嬷脸上掠过一丝苦涩,深吸一口气,强自恢复了镇定。 戏既已戳穿,再演徒增笑耳,反倒轻松了几分,“老奴还未曾问过,您为何...安然无恙?” 陆青把玩着手指,俏皮一笑:“许是嬷嬷年纪大了,那药...不管用了呢?”她指尖虚点向齐嬷嬷,“嬷嬷的药,难道就从未失手过?” “当然没有!”齐嬷嬷像是被这轻慢的质疑微微激怒,背脊不自觉地挺直,脱口而出,“我的药,向来百试百灵!” 她话音未落,沈寒的问题已如利箭般接踵而至,速度快得让齐嬷嬷措手不及。 “那么,还有谁用过你的药?”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开启不堪的回忆匣子 沈寒问得太快太急,齐嬷嬷措手不及,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即肌肉扭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缓缓滑靠向墙壁,这才吁出一口带颤的浊气,连眼皮都耷拉下来,像是再也无力强撑着演戏,姿态里透尽疲惫。 “姑娘想知道什么,老奴尽量回答。但唯有一事,老奴想先求个保证。” “唉——” 陆青这声莫名的叹息,让齐嬷嬷一怔,茫然望去。 “嬷嬷,”陆青摇头,唇角噙着一丝惋惜的冷笑,“戏演不下去了,便想拿捏我们心软么?你,没资格讲条件。”她语气轻柔,却充满威胁,“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 “答得好,许你一个痛快。”沈寒的声音冰冷地切入,不带丝毫感情,“答不好,你的宝贝福哥儿,便会来陪你一同上路。也算全了你们母子情分,落个整整齐齐。” 这话直白到绝情绝义,饶是齐嬷嬷已视死如归,此刻也如被淬冰的刀子当胸扎入,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敢用福哥儿的命去赌那份微乎其微的仁慈。 齐嬷嬷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青,又猛地转向沈寒,声音发颤,“姑娘...您从前连下人犯错都心生不忍...绝非这般心狠之人!为何...为何如今竟要牵连无辜啊?!” 这几日她未曾受刑,心中一直存有侥幸,这侥幸正是源于对陆青十数年性情的笃信。 她甚至自负地认定,陆青心中存有善良与不忍。 可此刻,这份笃信被砸得粉碎,她已看不到一丝光亮。 陆青直视着她骤变的脸色,声音依旧平静,“你是现在说,还是我将你儿子带来,让他看看他母亲这些年都干过什么好事?” “您真是变了。”齐嬷嬷死死盯着陆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真是她看着长大的那个姑娘? 为何眉眼如此熟悉,眼神却冰冷得让她骨髓发寒? 齐嬷嬷看惯了那个乖巧顺从的陆青,根本无法适应眼前这个言语犀利、招招致命的对手。 齐嬷嬷抿紧嘴唇,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沉默中负隅顽抗。 陆青与沈寒只是静静地审视着她,等待她的崩溃。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片刻,齐嬷嬷终于败下阵来。她肩膀坍塌,一声带着死气的叹息自喉间溢出,“问吧。” 她混浊的眼珠转向陆青,哀声道:“老奴知无不言,绝无半字虚言。姑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福哥儿他真是无辜的,求您...” 陆青抬手,用一个干脆的手势截断她的话,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早该如此。嬷嬷卸了戏装,我们也不必再看戏,彼此都轻松。” 她指尖在卷宗上重重一扣,发出沉闷一响,“温恕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至此,齐嬷嬷彻底明白,陆青对她,已无半分旧情,只剩冰冷的陌生与刻骨的恨意。 她绝望地闭上眼—— 也罢,从她递上那碗毒药起,便亲手斩断了这十余年堪比亲人的情分。 此刻再辩解自己曾如何犹豫挣扎,曾如何跪地哀求,最终却仍屈从命令,又有何意义?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陆青满怀信任地喝下她亲手递上的毒药时,她站在一旁,竟硬生生忍住了,一滴泪也未流。 待陆青昏睡后,她迅速收拾行装。离去前,她回头望向榻上昏迷的少女,那张她看了十几年、抚摸了十几年的脸庞,让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心中只余一片被罪恶焚尽的荒芜。 她甚至没有勇气走上前,再最后轻抚一次那张脸——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只是死死地看了一眼,以为那将是永诀,便头也不回地逃离。 直至今日,亲眼见到陆青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孺慕,只剩下全然的陌生时,她那片早已荒芜的心,才后知后觉地抽搐起来,泛起迟来的、锥心刺骨的痛。 她缓缓睁开眼,吁出一口饱含痛苦与悔恨的浊气,“温老爷...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仅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齐嬷嬷将脸颊深深埋入双膝之间,仿佛那段回忆过于惨痛,只需触及便让她浑身颤栗。 她哑着嗓子,缓缓撕开记忆。 “我父亲是苏州李氏药铺的掌家人。”她缓缓抬脸,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唯余一抹悲凉到极致的苦笑,“我母亲,只是父亲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听到“外室”二字,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眼。沈寒轻声问:“所以你才没有姓李?” “不,”齐嬷嬷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那个笑容比哭更令人心悸,“我原也是堂堂正正姓李的...” “一开始,父亲只是在外头安置了我们母女俩,虽不能常常见到父亲,但他待我,”她唇角扯出一抹轻蔑的讽笑,“也曾经如珠似宝。” 她话语一顿,接下来的字句像是从喉咙里艰难碾磨而出,“后来母亲染病去世,只留下年幼的我。父亲便将我接回府中,交由正房太太抚养。” “我那时天真,只当是从小巷陋室搬进了高门大宅,日子总归是好的。殊不知,是从一个家,踏进了一座火坑。” “药铺传到父亲手上,虽已历经三代。可父亲对药理兴致寻常,又经营不善,铺子连年亏损,全仗着正房太太娘家的银钱与人脉苦苦支撑。”齐嬷嬷越说,声音越为平缓,仿佛亲手打开了记忆的匣子,痛苦便暂时封存了。 “我能经常见到父亲,心中甚是喜悦,”当提及这份久违的温暖,却如同触碰了一道旧伤疤下最温柔的利刺,痛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吸足了痛苦与恨意。 “见他终日为铺子愁眉不展,我便暗下决心发奋研习药理,只盼能为他分忧。” 齐嬷嬷目光空洞,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李氏药铺的后堂。 “别人家的小姐念《女诫》《千字文》,我却日日念的是《药性赋》、《神农本草经》,从早背到晚,吃饭睡觉都拿着书...” “后来,父亲见我对药理甚有天分,竟能一字不落的背下《雷公炮炙论》,大为惊喜,”齐嬷嬷怕二人不懂,多解释了一句,“对药材铺子来说,如何蒸、炒、炙、煅药材以增强药性、降低毒性或改变药效,乃是核心根本,关乎生死。” “彼时正房太太又有了身孕,他便索性将我安置在药铺里,耳濡目染,”这段回忆像是颇为轻松,让她语气轻快起来,“我便日日跟着老师傅学习拣药、煎药,泡在药堆里苦心钻研,只求早日成才,好回报父亲将我带回府的养育之恩。” “那位正房太太,我名义上的母亲,待我不冷不热,倒也未曾苛待于我。”她笑得恣意而悲凉,仿佛在将过往当作纸钱投入火堆,“我以为人生便会如此平静滑过,待我成年,或为联姻出嫁,或招婿支撑门庭,如此一生罢了。” “那你为何,要杀了正房太太李孙氏?”沈寒看了眼卷宗,“她的死因,写的是风寒耗空元气,病体无力而死。” 她宛如看陌生人般,看着齐嬷嬷,“这是第一次你杀人吧?” 齐嬷嬷脸上的悲凉缓缓冻结,随即,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笑容缓缓浮现,眼泪却笑了出来。 她重重摇头,“呵呵...不...她不是第一个。”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个试药人 这话让二人久久沉默。 齐嬷嬷不必再伪装,最痛苦的记忆皮层已被揭开,一身鲜血淋漓,反倒对这遍体鳞伤的真相满不在乎起来。 “姑娘觉得老奴心狠无情,杀人不眨眼?” 她垂眸,打量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不见老态的手,“我毒害的人里,除了姑娘是无辜的,其余的人...”她磨着齿根,冷森森地吐字,“每个都该死。” “我在药铺待久了,日夜钻研,终于让我成功改良了几味古方,制出几味市面上绝无仅有的滋补方子,”齐嬷嬷嘴角泛起一丝掺杂着得意的笑容,“铺子名声大噪,生意自此日益红火。” “我还胆大妄为地用了一味‘紫河车’做药引,制成了‘先天归一汤’。此药专攻气血亏损、妇人无子之症,一经推出便轰动全城,成了铺子独步苏州的绝技。” “后来靠着这独门秘方,竟得了官府的青眼,将我们李家药铺定为“官药供奉”。这名头一传开,店里抓药的人络绎不绝,连装药材的匣子上,都特许我们贴上官府的封条印记。 “官药油水丰厚,铺子根基彻底稳固,逃过了倒闭的厄运。”谈及这力挽狂澜的成就,齐嬷嬷脸上闪着独一无二的光彩,“这李氏药铺的金字招牌,算是我亲手擦亮的。” “父亲十分欣喜,没料到家业能在我手中振兴。他接连开设分铺,对我也愈发看重,常常说我继承了李家的药理天分,将来必能辅佐弟弟光大门楣。” “李孙氏因得子不易,这孩子又是家中的嫡长子,他们夫妻俩对我这个弟弟,极尽溺爱,直将他宠得骄纵妄为,无法无天。”齐嬷嬷说起来,眼神里渐渐有了恨意,“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千不该万不该,拿我的命,去填她儿子捅出的天大的窟窿!” “弟弟渐渐长大,见我日日去药铺,便吵着要跟来。”齐嬷嬷冷笑,“他于药理上一窍不通,觉得这些枯燥无味不喜学,来铺子里却偏喜欢指手画脚,每每被那些老师傅们训斥。” “他被宠得骄纵狂妄,嫉妒铺中的老师傅们夸我,觉得我抢了他这未来家主的风头,认为自己什么都懂,便由着性子胡来,”齐嬷嬷齿缝间沁出冰冷的恨意。 “那日他为了逞能,竟将我配好的安胎药中关键的苎麻根偷偷换成莪术——这两样药材切片后外形相似,他这半吊子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闯下弥天大祸!” “那本是给苏州知府爱妾的安胎药,”齐嬷嬷闭上眼,两行泪珠簌簌滚落。 “药方出自我手...那小妾服药后血崩不止,一尸两命...这滔天大祸,便硬生生扣到了我的头上。” 陆青轻声开口,“那你的父亲,也不肯出面保下你?” 齐嬷嬷唇瓣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流着泪缓缓摇头。 好一会,才颤巍巍地开口,“我一开始以为,他为了保住嫡子和铺子,才将我推出去顶罪。” “我被关进暗无天日的黑牢,本以为会无声无息地烂死在那里。”齐嬷嬷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中破碎地漏出,“没想到...等待我的,是比死...还要难熬千百倍的痛苦。” “从关进去的第一晚开始,我每日如同身在地狱般,生不如死,”齐嬷嬷抹了把眼泪,像是一下子揭开了最痛最深的那道伤疤,反倒是平静了,“当晚,我便被知府提到后宅,狠狠折辱了一夜。” 陆青与沈寒目光一撞,下意识地蹙眉。 “都过去了。”齐嬷嬷摆摆手,脸上是一种心死的平静,“皮肉之苦,屈辱之痛,熬过去了,也就只剩下一具空壳,没什么感觉了。” “我以为是知府痛失爱妾,恨极了我,便将我当个破损的玩具般,丢在暗牢里任人折辱,”她笑得无奈悲凉,带着对往事无尽的倦怠。 “他扬言道,堂堂李氏药铺的姑娘,一身细皮嫩肉,玩起来的滋味,就是与众不同。他不能独享这等好事,也要让兄弟们尝尝滋味。” “自那以后,每日来我牢房的,都是不同的狱卒,他们肆意凌辱我,他们见我家里不闻不问,便知我无依无靠,”齐嬷嬷的双肩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在那,我连件东西都不如。他们将我标明了价码,只要出得起银子的囚徒,便可来我的牢房里,将我当成发泄的工具,想怎么玩,都可以。” “所以,”她的声音裂开般颤抖,“我根本不知道,福哥儿的父亲是谁。” “那时我心如槁木,每日都在等死,”齐嬷嬷垂下双手,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轻轻叹了口浊气。 “姑娘,您相信吗?即便我当时活得猪狗不如,心底却还可悲地存着一丝幻想,盼着父亲会来看看我,会心软救我出去。” 她转头看向二人,眼中是死寂的洞明,“人哪,就是这样,一旦尝过温情的甜头,便死死将它攥在心底,拿它当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呵呵呵...”齐嬷嬷笑得悲怆,“殊不知,那温情,才是世间最狠、最慢性的毒药。” “它不但毒得你肝肠寸断,更会一点一滴,蚀穿你的良知,腐化你的真心,直到最后,”她的声音冷得刺骨,“把你从里到外,毒成一具空有人形、却再无一丝人性的躯壳。” “这样的日子过了月余,我以为我会在那暗牢里腐烂发臭。却没想到,在我濒死的时候,温老爷来了。” “他得知我精通药理,是李氏药铺新药的研发者,便主动问我,你恨不恨?想不想报仇?”齐嬷嬷轻轻点头,像是回应当初的自己,又重重点头,“他的话给了我一线希望,点燃了我将要熄灭的命。” “我想想,是啊!” “凭什么我没做错任何事,却要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折磨???” “凭什么我要替他们受尽折辱而死,而那些该死的人却还在享福?!” “我让温老爷给我弄了些药材来,”齐嬷嬷看着二人,“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炼制‘紫雪散’,一种太医院里研制失败的救急药。虽经验不足,但凭着底子,竟成功了。” “这失败的救急药,被我变成了毒药。” “所以,只有你会提炼其中的关键——‘玄明粉’?”沈寒追问。 齐嬷嬷赞许地点头,“你们果然什么都查出来了,”她笑了起来,笑声里混着对命运弄人的嘲讽,和秘密被彻底看穿后的破罐破摔。 “玄明粉虽没有在市面流通,但传说它能治痈疽,甚至对某些痴傻疯癫之症也有奇效,黑市里价格极贵,而懂得提炼秘术的人凤毛麟角。” “也算命运弄人。”她似无奈又似骄傲地喃喃,“铺里曾有位被太医院斥退的老师傅,略懂些提炼的门道。他见我伶俐恭谨,于药材一道颇有天分,便将它传给了我。” “可惜他会的只有皮毛,”她语气一转,带着冰冷的骄傲,“提炼的秘术,是我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凭着一点天赋和满腔恨意,自己硬生生琢磨出来的。” “所以温恕才会如此重用你,”陆青似明白地颔首,“他身边,只有你能制出这种无声无息取人性命的毒。” “姑娘猜对了...他救我,看中的,正是我这手替他干脏活的本事。”齐嬷嬷笑得癫狂,泪光闪烁。 “您以为第一个试药的是李孙氏?” “不不不!”她声音骤然尖利—— “第一个,是我那位‘慈父’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止一个人 兴许是说痛快了,齐嬷嬷无视二人静默复杂的眼神,自顾自地摇头笑个不停。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没人性,连弑父这种畜生不如的事都干得出来?” “可我畅快得很!”她仿佛一口牙都要咬碎,说得恨意刺骨,冰冷无情。 “他舍不得铺子和儿子,我能理解。李孙氏拿我当她儿子的垫脚石,我也不在意!”跳跃的烛火下,将她墙上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最敬爱、对我多加照拂和疼爱的、以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依靠的生父——” 齐嬷嬷笑得发髻散乱,双肩抖动,眼中无泪,唯有疯狂的恨意燃烧。 “他竟把我...当成了一件献媚的礼物!” “一开始我并没怨怪他。尽管他明知那药的错不在我,却亲手将我送进牢里。”齐嬷嬷不笑了,只是目光阴狠毒辣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烛火。 “我心中想着,他将我抚养长大,我这条命就给了他,也算是回报。” “我躺在暗牢里等死时,狱卒们给我讲了个笑话。”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讥笑我:‘还整日不清醒地喊爹爹呢?你真以为你爹送你来是顶罪的?’” “‘不怕告诉你,知府大人早就看上你了!’他们笑得狰狞,唾沫横飞,丝毫不介意我知道真相。” “‘你家出了这种事,你爹生怕此事会影响他李氏药铺的招牌,又怕知府大人一怒之下查封药铺,便将你献给他。’” “‘你爹的原话是,请府尊高抬贵手,我这女儿生得颇有姿色,就送给府尊了,您拿着当个玩物也行,送给各位爷解闷也行。’” “‘他原本就没打算保下你,他只求让你悄无声息地烂死在牢里。’” “‘你的贱命,哪有他宝贝儿子的命值钱!’” 齐嬷嬷长叹一声,“于是,我和那箱夜里抬到知府后门的金子一样,成了件礼物。” 心底埋藏已久、早已腐烂发臭的秘密一口气全掏了出来,她竟感到一种干净的平缓,像积年的淤泥,被她亲手彻底冲走。 “姑娘您说,他该不该死?” 齐嬷嬷像是在和陆青要一个准确答案,又不等她回答便自答,“他该死!还有李孙氏,和他们的宝贝儿子,统统都该死!” “第二次制药我已驾轻就熟,那药粉无色无味,悄无声息便送他们上了路。”她冲二人点头,眼中闪着快意。 “他们一家子整整齐齐上了路,多好,一个都没落下。” 陆青与沈寒沉默地看着她,眼前人有一丝解脱,更有一丝癫狂。 “齐嬷嬷,先天归一汤,是你拿来给惠娘用的吧。”陆青想到开阳在李福根那发现的包药纸,“福哥儿,你并未让他跟你一同姓齐,是你放不下当初那个,擦亮李氏招牌的,引以为傲的人吧。” 齐嬷嬷叹了口气,“是的,惠娘一直没有孩子,我就让她试了这方子。果然,我研制出的方子,从未失手过。” “李家那三人该死,”她枯萎的眼中透出一丝异样的光亮,“但‘李氏药铺’这块招牌,连带‘李’这个姓——” “都清清白白,从未蒙尘!我研制的方子,干干净净,它的功效,更不曾辜负任何人!” 提及李氏药铺,她花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时至今日,依然让她无比骄傲。 “你研制出救人的方子,也研制出害人的方子,”陆青目光如炬,“这紫雪散,便成了你献给温恕的,最无声的杀人利器。” 她话锋一转,“兴宁郡主家的案子里,也发现了此药的痕迹。这又是为何?” “姑娘既已查到温老爷,便该知他何等人物。”齐嬷嬷摇摇头,露出一丝洞悉命运的麻木冷笑。 “我虽有这手艺,也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把刀。他从不会告诉我缘由,我只管把药交给目标身边的内应,教他们用法。至于刀刃最终挥向谁,我从不配知道。” 二人对视一眼,答案虽在预料之中,仍不免一丝失望。 齐嬷嬷身上,寻不到温恕加害郡主的线索。 沈寒捏了捏陆青的手,微一颔首,朗声问道:“温恕将你安插进侯府,所图为何?侯府与他,有何仇怨?” 齐嬷嬷摇了摇头,“我并不知晓他为何要让我去侯府,那时的我,只做事,从不问缘由。” “他把我从暗无天日的牢里捞出来,让我能亲手送我的仇人上路,还让我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他等于给了我三条命。这份恩同再造,我自然要还。” 沈寒冷笑一声,盯着齐嬷嬷,“温恕于你有恩,你便助他杀人。那乔夫人,也是他指使你下的手?” 齐嬷嬷下意识地瑟缩了肩膀,低低叹了口气,声音细若游丝,“我不知那样会害死夫人...我真是无心的...” 此话一出,陆青与沈寒,双双变了脸色。 沈寒猜到温恕对侯府有所图谋,暗插齐嬷嬷绝非是用来盯着小乔氏,她试着趁齐嬷嬷心绪紊乱之际,出言试探,看温恕是否与母亲之死有关。 却不曾想,她竟然猜准了。 陆青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盯住齐嬷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侯府上下皆说,母亲待你如家人,她未曾害你,你竟下得去手?” 这句话炸得齐嬷嬷耳畔嗡鸣,她脸色惨白,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沈寒稳住自己颤抖的手,轻轻拉过陆青,冲她微微颔首,转头看着齐嬷嬷,目光沉静,“究竟出了什么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齐嬷嬷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低低叹了口气,“我奉命去侯府应选乳母。我们这样被选中的奶娘,讲究的是身体健康、性情温顺、乳汁厚稠。因我生养过又有福相,被夫人选中了留在身边。” “虽与夫人相处时日不长,可夫人是个温柔善良,聪颖通透的女子。她那时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每日都在憧憬着腹中的孩儿。” 齐嬷嬷提及大乔氏,眼神里多了温柔,“夫人待府中的下人都极为宽厚,对我这个孩子的乳母更是十分敬重。” 她眼中浮现一丝真切的暖意,“她常让我感受腹中胎儿的动静,笑着说以后孩儿定会与我亲近。她是以真心待我。” “我虽是奉命去了侯府,心里却对她由衷感激敬爱。” 见二人冷冷看着她,齐嬷嬷笑了笑,“我知晓你们不信,可我真的从未存过害她之心。” “可你还是害了她。”陆青冷冷地截断她的话,“不必表忠心了,直接说出了何事?” 像是难以开口,齐嬷嬷面露不忍与愧疚,哀声低问:“姑娘...真要知道吗?” 这话如一阵阴风,吹得二人脊背发凉。 她们在桌案下,轻轻握住了彼此的手,指尖传递着无声的鼓励。 轻轻交握,再重重攥紧——既然并肩而来,便可并肩扛下。 无论深渊之下是什么,她们都将共同面对。 “说吧,”陆青见沈寒颔首,心下了然,“不必顾忌。今日既来了结恩怨,该知道的,终会知道。” “秘密,总有被挖出来的时候。” 齐嬷嬷见二人眸光坚定,脊背挺直,并肩而立的身影宛若磐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也岿然不动。 “其实害了夫人的,”她顿了顿,终于艰难开口,“不止一个人。” “武安侯...也算一个。” 第一百五十五章 难以置信的真相 齐嬷嬷的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二人绷紧的心弦... 霎那间,满脑子都是惊惧与不可思议的尖啸,疯狂回荡—— 武安侯?!怎么会是父亲?!” 尽管她们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这个答案,太让人难以置信... 二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也拒绝接受。 陆青率先从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声音微微发颤,“父亲...父亲他怎会害母亲?” 齐嬷嬷似有些难以启齿,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她先是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随即又像要否定什么似的用力摇头,“侯爷并非有意,这可能是命吧...” 沈寒捏了捏陆青,按住她紧绷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盯住齐嬷嬷,声音低沉而压迫,“嬷嬷,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再打哑谜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齐嬷嬷又一次陷入回忆,半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烛火无法照亮的黑暗房梁,那里仿佛能吞噬人性所有的不堪。 “那天,正值侯府一月一次的家宴。许是因夫人快要临盆,侯爷心下舒畅,便多饮了几杯,有了几分醉意。” “姑娘打小便知道,侯爷素来宿在书房的时候多,回院子的日子少。待夫人有孕后,侯爷索性彻底搬去了书房起居,说是图个清静,也怕惊扰了夫人。” “老奴...”齐嬷嬷欲言又止,仿佛那个记忆的匣子重若千钧。 “那晚,我亲自用老参和黄芪煨了一碗醒酒汤,劝夫人给在书房安置的侯爷送去,”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的亡魂。 “夫人见我汤已备好,便带着我一同前往。这本是夫妻间的一番好意,谁知...” “行至书房门外,里头竟传来似女子的嬉笑声和异常的响动。我见夫人身形一僵,心说是哪个不知廉耻的婢女,竟敢趁着夫人有孕勾搭侯爷!” “一怒之下,顾不上规矩,我急冲冲一把就推开了门...” 她抬头望向陆青,眼中满是不忍,看得陆青心头阵阵发凉。 “老奴万万没想到,我们竟撞见侯爷...正与一个唱旦角的少年戏子...在书房里...厮混。” “那戏子是新买进府里戏班的,才十三四岁,长得唇红齿白,一副女相。见我们进来,极细的嗓子尖声惊叫,就连侯爷,那会也吓呆住了。” “夫人她...她当时脸色煞白,盯着眼前景象,浑身直抖,一口气没喘上来,便...便向后软倒了下去...” “夫人还差半月临盆,受此惊吓,当即就动了胎气,见了红...那血...流的满地都是...”齐嬷嬷的声音,渐渐变得哀伤枯涩。 “大夫说,这是惊惧急怒攻心之下导致的难产,最终...血崩不止。夫人,算是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才将姑娘您生下来。” “后来呢?”沈寒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空荡而绝望。 齐嬷嬷的眼泪滚落下来,“夫人她素有旧疾,这一胎怀得本就艰辛...突如其来的血崩之症,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勉强撑着生下姑娘后,只三日...人就这么走了。” 原来,真相是如此模样。 二人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指尖冰凉,相对无言。 那个困扰她们多年的谜团,此刻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崩溃,她们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安静。 心头淌过一寸寸的悲凉,凉到骨子里。 她们那可怜的母亲! 在武安侯府的后宅里,她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京师上下,谁不眼红安平伯府那样的没落门第,竟能攀上武安侯这等显赫高门!长女一跃成为一品诰命夫人,堪称一步登天。 更不必说,武安侯圣眷正浓,身为皇后与太子姻亲,家资之巨,堪称京中首富。 而最令人艳羡的,是他少年袭爵,风姿卓然,更是京中独一无二的“痴情郎君”—— 勋贵之中,谁家不是姬妾成群?唯独他,后宅清净,从不纳妾,唯有夫人一位,举案齐眉。 可谁能想到,这京师上下盛赞的神仙眷侣、勋贵楷模...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的一场骗局! 根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沈寒蓦然惊觉——为何父亲从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母亲,言语间总是躲闪其词! 为何当她幼时因思念母亲而哭泣时,父亲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仓皇逃离! 为何当陆青问起母亲用什么香时,他只推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刻,她全明白了! 他不是不记得,他是不敢说! 他,正是将母亲推向死亡的帮凶! 他根本不敢回忆有关母亲的任何事,母亲的亡魂就如一面镜子,会照出他当年的不堪与懦弱。 陆青的泪,颗颗砸在手背上,她侧目看去,沈寒静默得如同一尊石雕,唯有眼底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她看着齐嬷嬷,“母亲撞见这桩丑事...侯府里,祖母可是知情?” 齐嬷嬷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动静,太夫人当即就被惊动,赶了过来...” 见陆青眼中泛起的一丝恨意,她不禁轻声叹息,“老奴听说,那个孩子...当夜就被太夫人下令杖毙了。” 沈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原来祖母心知肚明,这些年来,只是选择与她父亲共同沉默。 原来,她敬重多年的父亲、祖母,都是母亲悲剧的见证者,却连一字真相,都未曾对她吐露过。 母亲的死,就这样被至亲联手埋葬,连她为何而死的真相,都成了这深宅之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府里再没别人知晓了?”陆青追问了一句,“母亲血崩难产这般大的事,竟能瞒得滴水不漏?” “那晚在场知情的下人,事后都被太夫人...处置发落了。””齐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留下的,除了太夫人身边心腹的常嬷嬷,便只有老奴了。” “老奴是因为...姑娘您那时夜夜啼哭,只有老奴抱着才能哄好。”齐嬷嬷的话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讥讽,“太夫人许是对姑娘愧疚,又见老奴平日还算老实、嘴严,这才让老奴留下来专门照料您。” “原来如此。”沈寒的声音轻若游丝,真相如此沉重,压得她的声音片片破碎。 见陆青面露痛苦,齐嬷嬷劝道:“姑娘节哀!夫人临走时,最割舍不下的就是您了!” 她抬袖拭泪,“您这青字,便是夫人取的。她撑着最后精神说,‘我名芷蓝,女儿便单名一个青字吧。青出于蓝胜于蓝,盼您一生顺遂,强过于她。” 沈寒抬手握住陆青的手,冲她微微摇头,转眸看向齐嬷嬷,“有一事你未说。那晚,是温恕让你引乔夫人去书房的吗?” 齐嬷嬷惨白着脸点头,“是...是他传的信儿。老奴当时只觉诧异,为何偏要夜里去书房。后来出了事,才隐约猜到...” 陆青声音冰冷,“猜到什么?” 齐嬷嬷自嘲地笑笑,“温老爷定是摸透了侯爷的癖好,才特意让老奴引着夫人去撞破那桩丑事。”对武安侯她并无尊重,说起他语气轻蔑。 “可我母亲与温恕素无往来,他为何要设这个局?”陆青蹙起眉头。 “他可不是个会多管别人府里闲事的人,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与我父亲有仇?”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硬声问出口: “还是...他本就冲着我母亲来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卸下伪装的离开 温恕此人固然卑劣,却心思缜密。 他如此大费周章,安排乳母取得信任再引母亲去撞破丑事,意欲何为? 这等家丑在深宅内院被撞破,只会被死死掩埋,绝无可能外传。 既然不能外传,那此举便不是为了败坏侯爷的名声。 温恕从头到尾的目标,就是母亲本人—— 他就是要在最不堪、最羞辱的情境下,给予母亲最诛心的一击! “据老奴看来,夫人并不认识温老爷。”齐嬷嬷这句轻飘飘的话,宛如在翻滚的沸水中投了块巨冰。 二人搅动难安的心,瞬间平静了。 果然,她们一开始的笃定没错,母亲绝不会结识这等卑劣之徒。 齐嬷嬷敏锐地察觉到她们神情的松动,重重颔首,语气无比确信,“老奴可以确信,夫人与温老爷绝无瓜葛,更谈不上有任何仇怨。” “事后,老奴心里实在难安,便壮着胆子问过温老爷一次。”齐嬷嬷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肩膀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只冷冰冰地叫我闭嘴,安生在侯府将姑娘带大,待需用时自会寻我。只是...” 她抬眸看着陆青,“当我提及夫人时,他面上瞬间涌起的阴狠,像是对夫人积攒了极深的恨意。” 说罢,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老奴也不懂,他与夫人之间,究竟有何仇怨。不过,老奴倒是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悔意。”齐嬷嬷闭上眼,努力回忆着。 “老奴说起夫人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时,他失神般喃喃了半句,说的好像是‘没想到’...”齐嬷嬷睁开眼,点点头。 “声音太轻,老奴只听见这三个字。所以老奴推断,他或许...本意并非要害死夫人。” “他安排老奴带夫人撞破此事,更像只是为了揭开侯爷的隐秘,却没想到,夫人会因此丧命。”说到这,齐嬷嬷深深叹了口气。 “但这一切都无意义了。夫人终是回不来了。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姑娘自幼丧母,老奴也有罪。” 二人看着齐嬷嬷,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亦仆亦亲,却深陷母亲悲剧之中的老人。 巨大的荒谬感,令人疲惫不堪。 “嬷嬷真是...深藏不露。”陆青忍不住出言讥讽,“十数年如一日地做着慈爱忠仆,心里却揣着这天大的秘密,真是难为你了。” 面对这尖锐的讥讽,齐嬷嬷脸上并无半分恼怒,只有无尽的羞愧与哀恸。 “老奴对不住夫人,也对不住姑娘。如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了,姑娘便是要剐了我这身老骨头,老奴也绝无半句怨言。” 沈寒突然插话,“那现任侯夫人呢?温恕与她,可是早有首尾?” “从前老奴也不知道,”提到小乔氏,齐嬷嬷脸上毫无敬意,“老奴也是见了那花笺,才知他二人竟有私情。” 她语气笃定,“老奴绝无半句虚言。在发现花笺之前,温老爷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半句侯夫人。” “不过他对侯夫人似乎并未有多少情意,在得知姑娘捡到花笺时,异常愤怒,竟当着我的面,斥骂侯夫人蠢钝如猪。” 齐嬷嬷回想起来,连连摇头,“老奴瞧着,这私情怕是掺了不少水分,利用多于情意。他提及侯夫人时,毫无尊重,眼中只有鄙夷,甚至...还不如提到...” 她小心瞥了眼陆青,将后半句“还不如提及已故夫人时,那般复杂深刻”生生咽了回去。 “侯夫人与他,有个女儿吧,如今就养在温府。”陆青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轻描淡写。 齐嬷嬷惊愕地看向她,“姑娘连这都知道了?” 她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随即又谨慎地补充,“不过这件事,老奴也只是猜测,此事隐秘,并无实据。” 沈寒立刻追问,“你是如何猜到的?” 僵坐了太久,齐嬷嬷像是浑身虚脱般,干咽了两下,哑声恳求,“姑娘...说了这半晌,实在口渴难耐,能否赏老奴一口水喝?” 陆青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齐嬷嬷连声道谢,双手微颤地接过水杯。 就在陆青转身、身影恰好挡住沈寒视线的一刹那,她借着室中的昏暗和袖口的遮掩,将藏在指间的纸包粉末迅速抖入杯中,手腕极小幅度地一旋将药粉混匀,随即仰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许是喝得太急,她呛咳了几声,平复气息后才继续道:“因为老奴知道,当年严阁老家的千金、温老爷的原配夫人,在生下儿子后一直体弱多病,没撑几年便故去了。” “老奴曾有幸见过严夫人一面,”齐嬷嬷语气笃定,“以老奴多年看病患的眼力,她那时的气色,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莫说短期内产子,便是怀胎都极难。” “而偏偏就那么巧,”齐嬷嬷冷笑,“咱们府上的侯夫人去应天‘产女’,和严夫人‘得女’的时间挨得极近。” “这边刚说孩子夭折,那边严夫人名下就多了个女儿。并且没出两日,便传言说她产后虚弱,人就这么没了。” “当时老奴未作他想,后来知晓他二人的私情,再一琢磨,这其中的关节,自然便想通了。” 二人久久沉默着。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沈寒唇瓣微动,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奈的共识。 “姑娘...是想问公子的身世吗?”齐嬷嬷气息微弱,却仍一眼看穿陆青的心思。 她看了这姑娘十几年,怎会不懂。 陆青默然。 齐嬷嬷像是力气用尽,靠着墙壁身子缓缓软了下去,对她露出一个苍白而慈爱的笑,目光逐渐涣散却充满肯定: “这事...老奴不知。但公子是太夫人亲自教养大的,心性纯良,和那边...不是一路人。老奴相信,他是您的亲弟弟。” “还有什么能说的么?”陆青看着齐嬷嬷眼中异样的澄澈与笃定,纷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此时的齐嬷嬷仿佛已挣脱所有枷锁,浑身透着一种近乎超脱的轻松。 “老奴...还有最后一事要告知姑娘。”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字字清晰,“那回送完紫雪散后不久,便听闻...已致仕的严阁老,病故了。” 她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口气,“其中缘由...老奴无力探查...只这消息...不知对姑娘可有助益...” 话音未落,她的气息已低不可闻。 沈寒察觉有异,凑近一看,惊见一道黑红色的黏稠血丝,正从齐嬷嬷嘴角缓缓淌下。 她竟然服毒了! 齐嬷嬷面对二人的震惊,露出一抹近乎超脱的淡然笑意,“姑娘...老奴走了...只求您一件事...放过福哥儿...”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最后触碰一下陆青,却在半途无力垂下,只恳切地望进她眼里。 “别让他知道这些肮脏事...让他只记得...有过一个疼他的齐姑母...便好...” 陆青与沈寒目光交汇,在一片沉重的静默中,缓缓点头。 “齐嬷嬷,那个知府与狱卒,后来如何了?”沈寒看着她气息奄奄,心中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 齐嬷嬷用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含糊吐字,“都...被我除掉了...一个不留...” 她的视线已然模糊,分不清哪个才是陆青,声音细若游丝,“老奴...祝姑娘...长命百岁...” 沈寒抽出袖中那方熟悉的青色烟雨帕,轻轻覆在齐嬷嬷颤抖的手上,柔声道:“嬷嬷,安心去吧。” 指尖触到那熟悉的针脚,齐嬷嬷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最后一缕澄澈的慈光。 她仿佛认出了这出自自己之手的信物,嘴角牵起一个无比真实而释然的微笑,随即,眼中的光芒缓缓散去。 一生的算计、伪装与不得已,在此刻彻底卸下,归于永恒的平静。 第一百五十七章 烟火气唤醒神魂 “陆青,陆青!” 傅鸣急追数步,一把攥住了陆青的手腕,将她拦下。 陆青仿佛从大梦中猛地被人拽醒,身子微微一僵,涣散的目光在傅鸣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傅鸣?” 她喃喃,脸上写满了困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中有未散尽的失神,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恍惚。 傅鸣用双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肩,深深望进她眼里,像是要从她的梦中打捞出真相。 “我一直在你身边。”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从摇光阁出来,你便如失了魂,我唤你多次你都充耳不闻。告诉我,究竟出了何事?” 陆青的反应,让他担心极了。 她不似平时活泼多言,不哭不闹也不笑,只是不管不顾地向前走,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独留一具空壳沉入无边际的深海,连个影子都捞不着。 陆青甚至不愿意让他陪着,执意要独自回去,出了摇光阁,他便只能这样默默跟着。 他想问,又不敢问。 这两位姑娘从暗室出来的模样,与进去时判若两人,像是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凛冬中跋涉而出,满身的寒意与哀戚,竟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两人像是都狠狠痛哭了一场,眼眶与鼻尖通红,眸中盈满水光,相互搀扶着,脚步甚至有些虚浮踉跄... 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令人心惊,悲戚、哀伤、无奈、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 甚至...在陆青的眼底,傅鸣捕捉到了一丝令他心悸的厌弃——那不似平常的恼怒,更像是对某个人、某段关系的疏离与绝望。 明明只在摇光阁待了半日,可笼罩她周身的沉寂,却沉重得好似已经压过了两辈子的光阴。 那暗室之中,是听到了什么残酷的真相么?!竟能将她打击至此? 打从他第一次见陆青,这姑娘便一直是鲜活的,走到哪都仿佛自带阳光,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哪怕只凭着一阵风,她都能让自己发芽抽枝。 不过,他偶尔能敏锐地察觉到,陆青那大咧咧、看似满不在乎的外表,实则是裹着一层表皮坚硬,内里却薄脆的防护茧。 看似无所畏惧,或许反而会瞬间倾塌,让人猝不及防。 而今,暗室中的真相,想必是瞬间刺破了它,脆弱与无助将她整个人吞没。 那一刻,傅鸣觉得自己的心,竟有种窒息感。 傅鸣还未开口,陆青先开口了,“齐嬷嬷她...自尽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哀伤,傅鸣甚至看到她习惯性扬起的唇角,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不待傅鸣和许正细问,两位姑娘便强撑着平静,给出了问到的信息:她们之前的种种猜测,都被齐嬷嬷印证了。 此外,齐嬷嬷虽是温恕的暗棋,但所知有限,更多的核心秘密,仍需从钟诚身上挖掘。 眼见二人心绪激荡,傅鸣与许正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追问。 此刻,她们需要的是时间来安抚内心的风暴。 而他们都相信,以这两位姑娘坚韧的心性,定能理顺思绪,重新振作。 可一路跟过来,眼见陆青却再无之前的轻松明快,她步履飘忽,眼睫上沾着细碎泪光,整个人像是被笼在一场无形的潮湿雾气里,看起来模糊而不真切。 傅鸣只觉心头被这若有似无的雾气缠绕着,泛起一阵沉闷而细密的痛楚。 他终是没能忍住,上前一步,伸手将她从那片潮湿的迷雾中拉了出来。 陆青被傅鸣唤醒,恍惚了下,好似终于回过神,缓缓转眸,茫然地看了看周遭... 夜幕笼罩京师,白日的庄严肃穆,渐渐被盏盏灯笼点亮的烟火人气融化。 正阳门外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不息,各式摊贩的灯火连绵不绝,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光河,与天边疏疏落落的星子遥相呼应。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谈笑、锅碗碰撞;鼻尖萦绕着刚出炉的烧饼香、女子鬓角的桂花油幽香,以及那无处不在、勾人馋虫的各色食物香气。 这活色生香的市井百态,尘世间的喧嚣气息,将陆青从迷惘中拉回。 她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转眸看向身旁的傅鸣。 目光在他写满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陆青没有回答傅鸣的问题,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问:“你饿不饿?” 她侧首望向这条灯火长街,像是要甩掉那些沉重的心事般,扬起手臂向傅鸣示意,“来吧,世子爷,带我尝尝,京师都有哪些地道的小吃。” 说罢,她不待傅鸣回应,便兀自融入了前方熙攘的人流。 晚风带着槐花的清甜,拂过一前一后、再并肩而行的两人。 走过卖绢花、梳篦、泥人的手艺人摊子,陆青看见几个挑花了眼的姑娘,正笑吟吟地互相往发间比试,脸上洋溢着挑选到心爱之物的欣喜与羞涩。 走过胭脂水粉摊,一股混合的香气飘来。老板娘正施展着娴熟的推销技巧,将一位夫人夸得心花怒放,眼看便要爽快地掏空荷包。 走过卖卦的、耍猴的、唱小曲的...人群里爆出的阵阵喝彩与叫好,这群人的快乐,那般真切而热烈,却让陆青有遥不可及的错觉。 正走着,一股独特的、微带酸馊的气味钻进鼻腔。 陆青循味望去,见一个挑担小贩停在路边,担子一头是冒着热气的小锅,另一头的筐箩里盛着金灿灿的圈状吃食。 “地道的豆汁儿,配刚炸的焦圈儿嘞!”见陆青驻足,小贩伶俐地拖着长音吆喝起来。 傅鸣侧身替她挡开人流,像是要逗乐陆青,带着几分挑衅的口吻笑道:“陆青,这是地道的京师小吃,敢不敢试试?这可是京师的灵魂滋味。” 陆青探头看了看那锅灰绿色的浓浆,气味虽怪,但见旁边几个短打汉子喝得满头大汗,一脸畅快,她心里生出了一丝跃跃欲试。 加之傅鸣这明显的激将法,更是勾起了她不服输的劲儿。 “好呀。”陆青黑亮的眸子,不服气地瞪向傅鸣。 傅鸣要了两碗豆汁儿,一碟焦圈,又添了一小碟辣咸菜丝。 他领着陆青在担子旁的小条凳上坐下,熟练地将焦圈掰成小块,泡进滚烫的豆汁里,又撒上些咸菜丝,推到她面前,“这样吃。先小口喝,再细细品味。” 陆青舀起一勺。 入口是意料之外的酸,激得她忍不住皱起了脸... 但随之而来的是豆类醇厚的回甘,口感滑润,配上焦圈的酥脆和咸菜的爽辣,竟生出一种奇特的和谐,奇怪的滋味从喉头一直落到胃里,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意与妥帖。 傅鸣见她小脸皱着,眸中水光盈盈,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样?” 陆青看出他眼中的逗趣,索性忍着那份酸爽一饮而尽,将空碗冲着傅鸣示意,一扬唇,“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陆青,你不像是久居京师的侯府姑娘,倒更像是刚来京师不久,”傅鸣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陆青,“要知道,土生土长的京师姑娘,她们可是打小就尝惯这一口的。” 陆青一愣。 她竟然忘了,傅鸣骨子里那该死的探索欲。 不过现下,已经无所谓他能猜到什么了。 陆青抿抿唇,迎上傅鸣探究的目光,俏皮得眨了眨眼,用一本正经但胡说八道的口吻: “可能是我京师的躯壳下,装得是江南的灵魂。” 第一百五十八章 美食抚慰伤心 这话回得极为聪慧,既俏皮,又透着一丝无奈的避重就轻。 傅鸣一时竟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复杂的眼神,深深地望向她。 其实他想说,陆青的秘密于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无论她是京师的姑娘还是江南的灵魂,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这副躯壳之下,那个独一无二、让他忍不住想去守护的人。 是了,重要的,从来就只是“陆青”而已。 陆青被他复杂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捏紧傅鸣给的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状似不在意地开口,“咱们...再去吃点别的吧。” 傅鸣见她目光游移,连耳根都透出薄红,忍不住笑了,“你等一下。” 他起身从隔壁摊贩那儿要了两碗茶汤,放在她面前,“这原是光禄寺的茶点,如今市井也能尝到,正好给你解腻。” 陆青看去,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因放了红糖而色泽莹润如琥珀。里头沉浮着青红丝、金黄的糖桂花,以及炒香碾碎的核桃仁、白芝麻,正散发出馥郁的甜香。 傅鸣端起茶碗示意,“地道的京师茶汤,讲究烫口,必须用沸水一次冲熟,所以喝的时候,要沿着碗边转着圈,小口吸溜。” 陆青学着傅鸣的样子,转着碗抿了一小口。 入口如丝绸般顺滑,谷物的清甜伴着红糖的醇厚,甜而不腻不齁,齿间还萦绕着一丝甘蔗的焦香与桂花的芬芳。 用舌尖轻轻一抿,能感受到细微的沙沙颗粒感。 再一细品,核桃仁的油脂与芝麻的浓香在口中炸出坚果的香,配合青红丝那抹清爽的果脯酸甜,顿时将方才那碗豆汁儿带来的复杂滋味化解了。 陆青被甜得忍不住眯起了眼,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一圈亮晶晶的汤渍。 傅鸣见她露出这般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轻笑,他下意识想抬手,目光掠过陆青正攥紧他递过去的帕子,还是克制地垂下了手。 夜色渐浓,沿街的灯笼汇成一条温暖的光河,酒旗招展,食摊的灶火与烛光将一张张满足的笑脸映得发亮,处处蒸腾着热闹的烟火气。 陆青喝完茶汤,意犹未尽地四下张望,“京师还有什么独特的小吃?” 傅鸣心头渐渐舒展,这丫头,是在美食宽慰自己,从前那个不捆不缚,鲜活生长的陆青又回来了。 他含笑站起身,“走,带你去尝尝更猛的。” 夜市灯火如昼,各样香气混杂在暖风中扑面而来。 二人停在挑着羊角灯的食摊前。 一口大锅里,奶白色的汤滚滚沸腾,散发出浓郁的羊油香气,与江南鱼羹的清雅截然不同。 摊主是个壮实汉子,围着皮围裙,正用长筷从汤里捞出一根根肥白滑腻的物事,手起刀落,“笃笃笃”将其切成小段,放入海碗,浇上滚烫的羊骨浓汤,再撒一大把芫荽与胡椒末。 周围坐着不少食客,吃得一脸满足,大汗淋漓。 “这叫羊霜肠。”傅鸣向陆青解释,“以羊血混合羊脑灌入羊肠制成,汤底则需用羊骨久熬出髓。你看它表面凝脂、色白如霜,故此得名。” “这汤滋味猛烈,”他一脸坏笑地看着陆青,嘴角勾起新一轮的挑衅,“豆汁都试了,这个你不会不敢吧?” 陆青可是侯府的姑娘,这等市井小吃,怕是见都没见过。 羊肠,那不就是下水么。 陆青目光落在那碗羊霜肠上,这还真是头回见到,大大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久居江南,见惯了那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 到了京师才发现,这里追求的,是物尽其用,化俗为雅。 见陆青点头,傅鸣特意叮嘱摊主多撒芫荽和胡椒末,这才将碗端到她面前。 陆青深吸一口气,先抿了一口高汤,只觉一股混合着醇厚与辛香的暖流自喉间直落腹中。 她再挑起一块羊肠,一口咬下,竟是意料之外的软糯弹牙,毫无膻气,只余满口鲜香。 她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脸色也红润起来。傅鸣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欢喜,这姑娘的鲜活气力,仿佛真就在这一碗碗市井烟火中,被一点点寻了回来。 陆青一气吃完,将空碗往傅鸣面前轻轻一推,随即扬眉抬眸,眼底闪着意犹未尽又带点挑衅的光,以胜利者的口吻霸气宣言: “我还能再来一碗。” 傅鸣抽出陆青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嘴角,语气温柔,“若是能吃这个,我带你去尝个更刺激的。” 胸中积郁的愤懑与悲伤,竟被这几碗市井吃食冲淡了几分,陆青丝毫没有察觉傅鸣举止的亲昵,只被他话里的挑衅勾起了胆色,“走,现在就去。” 小摊贩眼见这谪仙般的男女爽快地丢下一大块银子潇洒离去,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今日他是走了什么鸿运,这等粗鄙摊食,竟能迎来如此贵客。 灯火阑珊处,藏着市井独一无二的快乐气味。 陆青的鼻尖,嗅到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 那是滚热的猪油在高温下迸发出的浓烈荤香,夹杂着一股生猛而刺激的生蒜气息,与江南小吃含蓄的油香截然不同。 “来来来,酥脆焦嫩的炸灌肠!”一个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在香气源头处响起。 小小的炭炉上,坐着一面巨大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铁鏊子。摊主正用一把铁铲,熟练地翻动着铁板上那些圆圆的、呈灰粉色、厚薄不一的片状物。 旁边一个粗瓷碗里,盛着捣好的、汁水淋漓的蒜汁。 那生猛异常的气味,冲得陆青瞬间满眼警惕。 “方才尝了羊肠,现在再来品品这猪肠制成的灌肠。”傅鸣拉着她走近,“老板,来两份,炸得焦一点!” 傅鸣低声向她解释,“莫要看它不起眼。我曾在宫里的《食物志》上见过,前朝时,这‘灌肠’便已是市井有名的小吃。以豆粉、红曲灌入猪肠,形似猪肠,故得此名。如今市井为求简便,多直接蒸成粉坨再切片了。” 摊主大声笑着接话:“这位公子是行家!咱这方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手艺!” 说着,他将炸得边缘焦脆、中心软糯的灌肠盛入粗陶碟中,利落地淋上一勺刚捣好的蒜泥汁水。 猪油炙烤后的焦香、豆粉被高温催化的谷物香,与生蒜辛辣刺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陆青鼓起勇气,小心地夹起一片,吹了吹,轻轻放入口中。 齿尖轻合,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轻响,是薄片被炸透后的酥脆,紧接着,猪油特有的、霸道的荤香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不等她觉得油腻,那股辛烈咸鲜的蒜汁便将腻感一扫而空,只留下满口的咸香爽利。 她兴致盎然地又尝了一片厚的,口感果然是外表微脆而内里软糯弹牙,因其厚实而更能饱浸蒜汁,别有一番风味。 见陆青吃得毫不犹豫,“与江南吃食比,如何?”傅鸣挑眉笑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南的吃食,多数都是温和精致、含蓄婉转,似乎总隔着一层。”陆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京师的灌肠味道...”她话语微顿,在缭绕的烟火气中望向傅鸣,灯火映得她眼角生辉,目光落在他脸上,陆青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倒有几分像你。” 傅鸣怔住了,他、像炸猪肠? 这...是...夸...他....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原来她早已成为陆青 “像你一样,爱憎分明,痛快淋漓。” 见傅鸣一脸郁色,陆青笑得眼神清亮,慢悠悠地补充,“这炸灌肠虽看似不修边幅...” 不修边幅? 傅鸣又被刺得心头一梗... 除了在花春堂那次,让陆青见到他身上有血迹,此后每次相见,他必会先考究仪表,确保并无半分不妥。 维持在她面前的完美形象,是他不容有失的底线。 陆青未曾见过他沙场征伐的模样——玄甲被血污浸透,尘土与血汗交织,那才叫真正的不修边幅。 傅鸣下意识蹙了蹙眉。 陆青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话锋轻轻一转,“...但这直来直去的滋味,反倒独特得让人难忘。” 如同暖风拂过冰面,她最后这句话,瞬间融化了傅鸣心头那点小小的郁结。 傅鸣呆呆望着她笑盈盈的眸光... 她这话的意思,莫非是... 他已成了她心中,那个与众不同之人?! 陆青姿态优雅却速度不减地将自己那碗吃完,见傅鸣愣愣看来,便自然地端走他面前的盘子,“你是不是饱了?那我不客气了。” 几碗热腾腾的吃食下肚,陆青好似整个人都回了魂,脚步也轻盈起来,再不似方才那般踉跄前行,如失魂的躯壳般凝滞沉重。 她果然不适合饿着肚子伤心,吃饱了就没地方塞那颗被湿棉紧紧裹住,难以呼吸的伤心了。 夜色渐浓,千门万户的灯火如繁星坠地,将街巷的轮廓浸染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陆青与傅鸣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和未熄的灯笼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是一辈子都走不完。 “傅鸣,”陆青忽然开口,侧首看向一直与她并肩同行的人,“魏国公府...你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 话一出口,她觉得似乎有几分唐突,又轻声补了句,“还从未听你提过他们。” 傅鸣垂眸沉默片刻,眉头微蹙,唇线微抿,似有万语千言,又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这短暂的迟疑,却让陆青立刻会错了意。 “你若是不便说,就当我没问!”陆青连忙摆手,一脸歉意,“我懂,我都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心下有一丝懊恼,自己真是心直口快,竟问了人家后宅里难以言说的隐私。 万一魏国公府,也如武安侯府后宅那般...藏着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和离谱到难以置信的骗局... 她这般直白追问,岂不是在揭人伤疤? 傅鸣反而笑得轻松自在,“也没有不便说的地方,只是我父亲母亲,他们多年以来的相处之道,与其他世家的夫妻...颇为不同。” 他方才是在思索,该如何向陆青描述:他那位武将出身的父亲,却经常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追得满屋子躲闪呢? 以及,父亲那执拗如铁的脾气,唯独在论及输赢时半分不让,一次投壶便能将母亲赢得几天都不理他。 母亲气到不肯让他上榻睡,父亲竟真就眼巴巴地睡在母亲床榻边的脚踏上,宁愿睡上半个多月,也倔强地不肯先开口服软... “父亲,比较执拗。”傅鸣看着陆青一脸好奇,微笑畅谈,“许是沙场征战多年,他性子固执,不懂转圜,对母亲也是如此,有几分不知变通。” “譬如投壶这等小游戏,让母亲赢上一局本也无妨。他却认为,既是夫妻,理应坦诚,不该为了刻意讨好而行欺骗。于是每次都赢,赢了便挨揍,挨完揍下次照赢不误...” “这些年,父亲挨揍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但他们之间,又好似对此事乐此不疲。” “父亲不怕挨揍也要赢母亲,母亲每次都输也愿意与父亲一起投壶,这大概就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心甘情愿吧。”傅鸣说起家里的趣事,眉眼间尽是温暖的笑意。 “我与二弟曾劝他,让母亲赢您一局,您就不用再睡脚踏了,可父亲坚决不肯,总说‘大丈夫立世,诚乃立身之本,纵是游戏,也断无欺瞒妻子的道理,此非君子所为’。” 想起父亲捂着青肿的眼角,唯有气势不减,依旧振振有词的模样,傅鸣不禁失笑,转头看向陆青,“他甚至不会说两句软话来哄母亲开心,就只会认死理。父亲这样,是不是太过执拗了? 似是被“欺瞒”二字冷不丁刺了一下,陆青笑容淡了淡,神情有瞬间的凝滞,她借着轻咳的动作掩去失态,冲傅鸣笑了笑,“后来呢?” 傅鸣沉浸在回忆里,唇角带笑,“后来母亲发现,父亲连与圣上投壶都寸步不让,反倒叹了口气,语气似是埋怨却并无真怒,‘罢了,谁让我当年眼光独到,偏挑了块人间最硬的石头。’” “父母间的感情一直甚好,父亲不贪女色,不沾恶习,平生唯好钻研兵法,除了行军打仗的那点执念,几乎挑不出错处。”傅鸣提及父亲,言语间满是骄傲。 “他用兵如神,所向披靡,杀伐果断,铁骨铮铮,是位血染征袍亦能屹立不倒的真英雄。我自幼便视他为顶天立地的榜样,总盼着能随他入军营,成为他那样的国之栋梁。” “我虽是嫡长子,却一日也未曾被娇惯。自幼便被父亲带上演武场,日夜练习,还与他一道亲赴战场,见识何谓血染黄沙。每每出征,母亲虽万般担忧,在历练我这件事上,却始终与父亲同心。” 傅鸣笑了笑,想起母亲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偷偷抹泪的样子,“他们二人,是严在面上,疼在心里。” “父亲能为母亲倾其所有,独独在论输赢时,他那武将的倔强却寸步不让。除了这点‘固执’,他在母亲面前从不矜持国公身份,寻常丈夫的体贴一样不少。” 絮絮说了良久,傅鸣忽然惊觉,陆青许久未有回应。 他侧目望去,见她晶亮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憧憬,可憧憬之下还有一股哀伤的暗流涌动,在暖暖的光影下,漾在一起,令他心头紧缩。 “怎么了?”傅鸣心头一紧,趁机追问,“是不是,查出温恕与侯府后宅有什么关系了?” 陆青恍惚...像是从一场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旧梦中,倏然被拉回到摇光阁冰冷的暗室。 自从与沈寒互换身体,陆青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寄居侯府,以旁观者自居,冷眼看着侯府风云。 即便知道后宅里乌七八糟,她也未曾真正痛心,毕竟与这些“亲人”相处不过数月,没有经年累月的情分,自然难有切肤之痛。 可今日听到母亲被骗的惨状,那剜心般的疼痛如此真实... 得知侯府至亲的集体欺瞒,更有彻骨冰寒漫遍全身... 仿佛她的灵魂已与这具身躯彻底融合... 她已从一个偶然踏入侯府的过客,变成了再也无法抽身的局内人。 从此,这世上便多了一个,会为侯府之痛而心碎的陆青。 与温恕那阴险的莫名恨意相比,侯府这些骨血至亲的冷漠与欺骗,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在母亲的生命悲剧里,他们哪一个不是冷眼旁观的帮凶? 对这座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侯府,她只感到深切的厌倦。 陆青甚至不知...回府后该如何面对祖母。 她曾以为,那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对她是真正的怜爱—— 可如今,这份真心,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她只想问,将母亲骗进侯府,究竟是为了掩盖何等隐秘? 祖母对她,是出自血脉亲情的天然疼爱,还是...仅仅是一份出于愧疚的补偿?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傅鸣,用最好听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 “傅鸣,我现在已无心深究,温恕与我母亲之间,究竟有何仇怨...” “我现在,只想将他千刀万剐。” “不把他扒皮抽筋削骨,难消我心头之恨。” 第一百六十章 带我一起可好 六月已经入夏多时,夜市街头吹来的风,彻底褪去了春日的料峭,变成一股温热而绵软的气息。 陆青吐出的每个字,却是寒意森森,似有挫骨扬灰之恨,不共戴天之仇。 傅鸣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说的这点我赞同,但是...”他语气中带有不容置疑地肯定,“不许你独自去。” 不待陆青反驳,他用极快的语速接上,眼中闪着锐光,“你总得带上我吧,他此前戏耍于我的旧账,也该清算了。报仇,自然要一起。” 陆青定定看着傅鸣,眸中的复杂神采,让傅鸣一时心慌,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下一句是不是又要否决他。 他素来知晓陆青是个胆大包天的姑娘,与京师一众闺阁千金大不相同,她说要去剐人,就绝不是放句狠话那么简单,她是真的会去。 温恕是个连皇子都觉得甚为棘手的对手,陆青对上他,难免会伤及自身。 他绝不会看着陆青,为了报仇,独自去涉险。 “报仇,我绝不拦你。”他按住陆青的肩膀,语气温柔却斩钉截铁,吐字清晰有力,“但对付温恕这等狡诈之徒,多一个帮手,便是多一分胜算,少一分风险。带上我,能为你打探策应,能为你查漏补缺,不好么?” 陆青默然片刻,目光从傅鸣脸上移开,落向喧闹的街市。 食客们上下飞舞摇着蒲扇,驱散夏夜的蚊虫与燥热...摊主正用长巾飞快掸着桌椅,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都来不及擦拭一下...孩童们顾不上热腾腾的蒸气,在其间穿梭追逐着卖蝈蝈的小贩身影... 灯火是暖黄色的,照亮了食客们满足的、汗津津的脸,也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人影。 一阵暖风拂过鼻尖,送来似甜瓜或似茉莉花、晚香玉的清甜气息,虽短暂,却如清泉般瞬间涤荡了空气中的油腻。 陆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方才涌动的郁潮,似被这烟火气冲散了几分。 既来了人间烟火处,岂能不好好尽兴! 她转头见傅鸣鼻尖有着晶亮的汗珠,“已经是夏日了呢。走吧,咱们去吃点凉的。” 见傅鸣站着不动,陆青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世子爷。您可是大贞难得的人才,我报仇的大事,怎么会少了你呢。” “走。”得到陆青的肯定回答,傅鸣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他毫不客气地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挤入摩肩接踵的人流,“带你去尝尝别的。” “锵锵锵...” 他们停在一个泛着凉意的干果摊位前,摊主手持两枚铜碗,正一下一下敲击着招揽客人。 “客官,暑热耗神,来碗冰盏果子干,这时节吃它消暑解热,最是凉爽了。”摊主虽忙得满头是汗,吆喝声却异常洪亮。 傅鸣指着摊上几只硕大的青瓷坛,对陆青解释,“这是京师独一份的‘果子干’。”说罢冲摊主笑笑,“劳驾,来两盏。” 摊主是个精瘦老汉,笑着掀开坛上覆着的棉垫,一股白蒙蒙的寒气裹着果酸甜香扑面而来。 陆青鼻尖嗅到乌梅、山楂熬出的酸甜,夹杂着桂花糖的芬芳,丝丝缕缕地透着冰凉,勾得怕热的馋虫跃跃欲试。 摊主熟练地用铜勺从坛中捞取,只见勺里盛着晶莹剔透、呈琥珀色的浓稠汤汁,里面沉浮着杏干、柿饼,还点缀着几片洁白的藕片。 “贵客们尝尝,”老汉将粗瓷碗递上,“不是老汉我自吹,这一条街上,唯有我家用的是去岁窖藏的冰,镇得透透的!” 傅鸣率先接过冰碗,试了试凉度,才递给陆青。 陆青接过,指尖碰触碗边,那份凉意舒适地让她精神一振。 她小心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最先袭来的是透彻心扉的冰凉,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她在口中细抿,柿饼的软糯、杏干的柔韧与藕片的脆爽,在齿间交织出凉爽的层次感。 再大大吸了一口汤汁,酸甜沁人,浓郁的果香之后,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与糖桂花的复合香气。 “这滋味...真是爽口啊。” 陆青忍不住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酸甜醒神,冰润生津。尤其是这藕片,竟能保持如此脆嫩?” 傅鸣见她吃得开心,心头涌上一汩汩冰凉的甜爽,比碗中滋味更令人舒心痛快。 “这果子干的妙处,就在这‘冰镇’与‘陈酿’。”他眸底的笑意盈满眼眶,“需用冰慢慢浸出果干的精华,才能使汤汁稠而不腻,酸甜适中。” “至于这藕片,”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须选最嫩的藕尖,在滚水里急速一焯便投入冰坛,方能锁住这口脆嫩清甜。” 老汉闻言,朝傅鸣比出大拇指:“贵客是个行家!” 正说着,一旁传来“铛铛”的清脆敲击声。 另一个小贩扛着“荔枝膏”的招牌走过,担子一头是码放整齐、色泽深褐如琥珀的凝膏,另一头是浮着冰块的木桶。 那凝膏散发出带着药材清冷的甜香,是解暑的另一重诱惑。 “来碗荔枝膏,多浇些冰水。”傅鸣见陆青目光被吸引,顺势叫住小贩。 小贩利落地用铜刀切下一方块凝膏,置于碗中,舀起冰凉的糖水冲入。 那膏体遇水微微化开,散发出类似荔枝的甘甜香气,却又混合着乌梅的酸爽与药材的清凉。 “此物名唤荔枝膏,实则并无荔枝,”见陆青手上的冰盏吃完,傅鸣将盛着荔枝膏的碗递给陆青,“是以乌梅、砂糖、肉桂、薄荷、生姜等一同熬炼,冷凝成膏。你别看它其貌不扬,却是生津止渴的妙品。” 陆青吃得通体舒畅,方才的怨愤与积郁一扫而空,对傅鸣的推荐深信不疑,立刻大大尝了一口。 冰水激发出膏体深邃的酸甜,入口是沁人的冰凉与爽利酸味,随即转化为醇厚的甘甜,咽下后,喉间还留有一片薄荷的清凉感,果然烦渴立消。 傅鸣看着她眸中跃动着灯火,眉眼间尽是轻松神色,侧颜在光影下灵动如画。 他心中因陆青此前颓唐而生的那份慌张,仿佛也在这市井的烟火甜香里,温柔抚平。 “傅鸣,”陆青吃得心满意足,将空碗递还给他,神态大方,丝毫不介意自己这般能吃,有违侯府千金闺秀的矜持,“想不到,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子爷,竟也深谙这些市井小食的妙处。” “真是能居庙堂之高,亦能处江湖之远!”陆青学着摊贩,冲着傅鸣比大拇指,眼中慧黠闪动,“小女佩服佩服。” 傅鸣忍不住笑了,“魏国公府祖上亦是寒微,曾随太祖打天下时,饥寒交迫是常事,甚至曾有过乞食的经历。家父常训诫,不可忘本。我随军出征时,在粮草匮乏之际,连这等小食都是奢求。” “傅鸣,谢谢你。”陆青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抿唇冲着傅鸣莞尔一笑,“你是故意带着我,将这酸、甜、涩、辣、咸的滋味都尝过一遍,好叫我才明白,人生百味,各有滋味。” “放心吧,我都能尽数消化。”她吃饱了,心情豁然开朗,冲着傅鸣洒脱地一挥手。 “今日感谢世子爷,您纡尊降贵带我品尝京师的市井小吃,”陆青调皮地冲他眨眼,语调轻快飞扬,“您这份情,陆青记下了。” 傅鸣却一把抓住了她挥动的手,不同于以往的轻握,此次他的掌心将她的手全然包裹,语气恳切而坚定: “此间事了,你们是要南下江南吧?” “陆青,带我一起去。” 向来洒脱不羁又大咧咧的陆青,此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灼得她心口一颤。 她怔怔看着被包裹的手... 一股热意袭来,她白瓷般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红釉。 第一百六十一章 郡主瞧见了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的銮铃声由远及近。 一辆翠盖珠璎的马车,在三匹雪白骏马的牵引下,稳稳地碾过青石板路。马匹的鞍鞯以玄青锦缎包边,饰以錾金云纹,额前缀着一枚錾刻如意云纹的纯金当卢,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对面而来的几辆官宦人家的车驾,远远瞧见这驾仪制非凡的翠盖马车,不由自主便将速度缓了下来。 待驶得近些,有眼尖的车夫看清辕首那耀眼的飞凤祥云纹,再瞥见车前悬挂的朱漆木牌上“兴宁郡主”四个泥金篆字,当下轻扯缰绳,熟练地将车驾避让到道旁,垂首静候郡主的仪驾先行。 马车车窗悬着雨过天青素罗纱,两层纱中间编入极细的银丝,既透光,又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此刻暖风拂过,悄然撩起纱帘一角,隐约露出车内端坐着神态各异的四人。 车内一片静默,静得只能听到车外规律的马蹄声、清脆的銮铃声,以及风吹罗纱的细微摩挲声。 还有... 坐在角落的鹿鱼,正发出与车内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因太过轻松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呼吸声。 兴宁郡主慵懒地倚着鹅黄锦缎引枕,指尖抵着眉心,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内。 坐在对面的许正,虽强自镇定,可额角的汗珠、绷紧的面庞、紧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一丝局促... 他身旁的书童鹿鱼,已然进入心无旁骛的忘我状态,丝毫察觉不到许正的紧张,只饶有兴致地张望着车内极尽奢华的陈设,一双眼睛因惊叹而睁得溜圆,嘴巴也惊讶地圈成一个圆。 郡主的目光最终落在身侧——她那素来胆大洒脱的女儿沈寒,此刻正微微侧首,假意专心凝望着窗外街景... 虽然一语不发,可她从耳根到脖颈,都已微微泛红。 郡主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眉眼舒展,浑身都透着窥得秘密的浅浅欢喜。 这缕隐秘的欢喜虽淡,却未逃过许正谨慎的眼睛。 他心下微微一慌,随即却因心事似被看穿而泛起奇异的坦然,继而化作满心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唉... 他向来以谦谦君子自诩,此刻却方寸微乱,心虚得如同做了坏事被当场抓获。 这都要怪鹿鱼... 今日在摇光阁,他与傅鸣见二位姑娘从暗室出来时神色有异,却又不知她们究竟得了什么骇人消息,竟至失魂落魄。 他本意是想等上些许时辰,容沈寒理清思绪,他再行宽慰。 可沈寒转身便要自行回去,他一瞧见她眼眶微红,湿漉漉的睫毛无力垂落,平添了几分颓丧,往日那双寒玉似的清冷眸子黯然无光... 他的心,像是被一口麻袋紧紧套住,裹得又疼又冷又憋闷... 他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君子仪态,冲到阁外的石阶下,拦在沈寒面前。 什么男女大防,此刻全都抛诸脑后,他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沈寒的手腕。 许正心焦如焚,顾不上斟酌词句,急切地追问,“先别走!沈寒,暗室中究竟问出了何事,让你如此神伤?” 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鹿鱼,正拼命朝他使眼色,那意思好似是—— 怂恿他加把劲?或是催促他把握时机?还是鼓励他再大胆一些?! 他此刻无暇细辨鹿鱼的意思,心慌意乱地只紧紧握住沈寒的手腕不肯松开,“天大的事也无妨,你说出来,我与你一同分担!” 掌心触及她冰凉的肌肤,感受她似已心灰意冷的沉寂气息,许正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寸寸沉下去,揪痛难当。 沈寒并未挣脱,只冲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勉强,“我没事,不必担心。” 似是怕许正担忧,她多补充了一句,反而更像是掩饰,“齐嬷嬷那...还是没问出多少线索。” 见沈寒眼眶发红,眉宇间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许正的心口阵阵发紧,“你这模样,分明不是因为线索不足,而是有真正的伤心事。” “我素来口风严实,你可以全然相信我,任何事但说无妨。”许正语声沉稳有力。 这会见不远处的鹿鱼动作幅度加大,正抓耳挠腮,挤眉弄眼,不知在比划些什么... 莫非...是觉得他话说得不对? 可见沈寒依旧默然不语,许正心里急得不行,再也无暇理会鹿鱼。 唉—— 偏偏他又最不会安慰人,满肚子学问和朝堂上弹劾人的本事,此刻面对她的哀伤,一样也用不上,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沈寒,”许正见她神色颓唐,努力将急切的声音放得轻缓,耐心安慰她,“我曾听御医说过,若中过紫雪散这样的寒毒,会损伤心神。你方才浑身颓唐无力,脚步虚浮,像是又中了一次毒,伤了一次心神...” “那心如槁木的样子,就像...就像...”他顿了顿,话就在喉头,又似是不忍说出口。 沈寒看向他紧握的手,淡淡地问,“像什么?” “就像...就像我当年听闻恩师过世时一般,”许正选择直接忽视鹿鱼,这会指天指地不知究竟要说什么。 此刻许正眼中,只有这个让他心疼的姑娘,声音虽沉了下去,但力量犹在,“我那时也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往外冒着寒气...” 这是第一次,许正在沈寒面前,袒露自己对恩师的敬重与情感,宛如静水深流。 “那会我心里,也有一片荒芜的死寂感...好似你无比憧憬崇拜的人,猝不及防地永远离开了。他没等到我证明给他看,也来不及亲口对他说出我心里的话,这些再也做不到了...” “可即便那般心冷如冰,我也未曾放弃追查恩师的案子。只要有一丝痕迹,我定会查到底。这是我报答恩师的方式,也是证明当初他的眼光没错!”他握紧她的手腕,目光坚定。 “你方才的神情,亦有心冷如灰的感觉。也许你信任在乎的人,背叛欺瞒了你,又或是你也有此生遗憾不得的人与说不出口的话...”许正完全凭着感觉在说,也不知自己说得对不对。 “沈寒,我可以不问缘由,不问过往,你若想说我便倾听,你若不想说,需要我做什么,我义不容辞。”许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掌心温热地包裹着她冰冷的手腕。 “你不必独自承受一切。无论何事,我陪你一同担着。我不愿见你像是要放弃自己一般...” 沈寒叹了口气,看向许正,在他写满急切与担忧的眼中,看见自己有一丝颓唐的倒影。 她唇角微微扬起,话语轻柔,却比方才有力、肯定,“放心吧,我不会放弃。” 她从未想过放弃自己,重活一世,怎能轻易浪费生命... 那些该算的账,该杀的人,该断的念想,是时候,一起算个明白! “沈寒,”许正神色无比郑重,话语无比认真,他壮着胆子表露心迹,“我愿意做你,最坚实的依靠。” 还未等沈寒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咳咳咳...” 一阵刻意压抑却难掩笑意的轻咳。 两人蓦然回首—— 只见兴宁郡主浅笑盈盈,也不知立在身后听了多久。她脸上那抹了然与促狭的笑意,简直无处可藏。 “母亲。”沈寒心头一慌,有一丝秘密被窥破的窘迫——郡主究竟听到了多少? “郡主!”许正连忙拱手施礼,这时才惊觉,自己竟一直紧握着沈寒的手腕未曾松开! 他怔怔转眸,看向一脸怒其不争的鹿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已、经、全、都、让、郡、主、看、见、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喜忧参半的二人 兴宁郡主只微微颔首,轻轻摇着团扇,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二人几眼。 这令人难捱的几眼,十分漫长... 短暂的静默令人窘促难安,二人僵立原地,宛若犯错的孩童被抓个正着,从面颊至耳根一片绯红,只得默默垂首。 “原本是来接寒儿回去的,”郡主像是跟几人解释,目光扫过许正,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既然许大人也在,回去也是顺路,若不嫌弃,许大人便与令书童一同上车吧。前番诸事多有劳烦,正好送你们一程。” 许正茫然登上马车,待车厢内寂静笼罩,他混乱的思绪才习惯性地开始抽丝剥茧—— 方才种种场景瞬间回溯,脸上顿时灼烫如火,烧得他不敢抬头... 不知方才郡主在身后站了多久,他的话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还被郡主瞧见,自己紧紧抓着她女儿的手腕,毫不避嫌... 当时的他,一心只想表露心迹,冲动到无所顾忌... 这些举动,在郡主眼中,是否会觉得他轻浮孟浪? 可看见郡主瞧他时,那带着打趣的眼神,他心中又生出一丝窃喜——这是否意味着,对他与沈寒,郡主是乐见其成的?! 还有鹿鱼!! 许正转眸瞪向那小子... 看到郡主来也不直接明说,就只会在那手舞足蹈,挤眉弄眼,谁能猜得出他一会指天一会指地,究竟是打什么哑谜。 他还以为鹿鱼是在鼓励他多说一些... 看鹿鱼表情激动,眼珠子和腮帮子一起鼓了起来,这分明就是用眼神在夸奖肯定他做得对,脸上的表情是在鼓舞他再接再厉,干脆一鼓作气直接将心意全都明白表露的意思啊! 岂料他刚刚壮着胆子表露心意,郡主便出声了! 唉—— 许正脑中万马奔腾,心中仰天长叹! 他还没听到沈寒怎么答复他呢...郡主就来了... 此刻他的一颗心还悬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知何时才能稳稳落地。 况且母亲也未教过他,向女子表露心意时若被对方的母亲听去,该如何应对... 再说郡主... 堂堂郡主之尊,怎能...怎能屈尊悄立人后呢? 鹿鱼正被郡主马车内的奢华所震撼,完全没察觉到,自家二爷正用哀怨与惆怅的眼神,努力瞪着他。 他四下张望,马车内异常宽敞,四壁以紫檀木包镶,雕着疏朗的兰草纹,花叶间错落嵌着螺钿。车顶绷着月白暗花绫,正中悬下一盏琉璃灯,灯罩可开合,内里固定着三支牛油大蜡。 左侧车壁嵌设了一列暗格,右侧则固定着一张小几,几面铺着和田玉板,鹿鱼摸了摸,夏日里触手生凉。 他眼珠子转了转,见无人说话,郡主又面容和蔼亲切,便壮着胆子开口赞叹,“郡主,您这马车可真好啊!有熏香,有茶,还有果子吃呢!” “还有这个,”鹿鱼轻轻抚摸着坐榻,“这是竹丝软垫吧,上头铺的这层湘竹席,坐上去沁凉舒爽,这工料像是湖广一带的上品。” 他说着还转向许正求证,“二爷带我游历湖广时见过的,是吧?” 许正努力克制着想要扑过去捂住鹿鱼那张嘴的冲动。 郡主没料到,四人中率先打破沉寂的,竟是这个可爱的小书童。 郡主扑哧一声笑了,指了指小几上荷叶式的剔红捧盒,“这里有樱桃煎、云片糕,还有裹着糖霜的金丝蜜枣与豌豆黄,你可以尝尝。” 随即再转眸,对佯装看外景的沈寒吩咐,“寒儿,给许大人和这位小书童看茶。” 郡主让自家女儿奉茶,这是极大的颜面。许正刚欲起身致谢,郡主便抢先抬手虚按了一下,“许大人不必多礼,请安坐。” 相对于许正的局促,沈寒仿佛已然消化了所有情绪,此刻落落大方,亲自斟茶,递给许正,看向他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动人,“许大人,请用茶。” 沈寒眸底重新焕发的光亮,宛若暖阳,照得许正内心一阵欢喜。他接过白瓷压手杯,茶香氤氲,散发出豆蔻般的清芬。 “这是明前龙井吧?果然是好茶。”第一次喝到沈寒为他泡的茶,许正受宠若惊,轻啜一口,由衷赞道。 郡主摇着团扇,亲自将一杯茶递到身侧的沈寒手中,下巴微抬,冲她笑得促狭,“寒儿,许大人也是品茶的行家呢。” 沈寒双手接过茶盏,轻声应和:“母亲说的是。” 车厢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那座鎏金狻猊银熏球正幽幽吐着香,清寒的梅意似雪中初绽,凉意扑面,隔绝了车外的闷热,此刻,夏日的悠闲让人浑身放松。 鹿鱼左手一口茶,右手一块云片糕,忽然听到车壁某处传来极轻的“咔嗒”一声,宛若玉珠落银盘,清越短促,在静谧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他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好奇,惊讶地看向郡主,“咦,郡主的马车还有机关哪!” 郡主对宛如孩童般好奇的鹿鱼微微颔首,唇边含着一丝了然的浅笑,把目光转向了许正。 许正轻咳一声,向鹿鱼解释,“此乃‘里步鼓’,是在报信。马车每行百步,车轮暗藏的机括便会牵动车内机关一次,发出此声。” 他指向车厢内壁、靠近郡主手肘一侧的紫檀木雕花饰板处。 仔细看去,方能发现花纹中心的一朵莲蓬并非木质,而是一枚打磨光滑的墨玉嵌片。 “车轴内侧装有小小棘轮,与一具精铜打制的‘司里’相连。每行百步,便有机括撬动铜丝,牵动小锤击打这玉片发声。如此可知已行路程,也便于车内人预作准备,整饬衣冠。” 许正说话时,目光大多落在沈寒身上,这番解释,似是说给鹿鱼听,又像是在心仪的姑娘面前,一展所长。 郡主眼波扫过女儿,唇边笑意更深,嘴上是在夸赞许正,眼神却是锁住了自家女儿。 “一直听闻许大人博学多才,善于钻研,连这等精微的机关都能了如指掌,真不愧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 这番夸赞如此明显刻意,许正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肯定,脸上的灼热早已退去,此刻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忍不住看向沈寒,却见她微微垂首,唇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避开了他的目光。 鹿鱼听到郡主夸奖许正,一时兴奋,决意帮二爷努力在郡主面前加分,便毫不客气地点头如捣蒜,“郡主所言极是!我家二爷博闻强识,学问扎实,素有过目不忘之能。” “郡主不知,二爷还有更神的哩!”似是觉得这般夸赞还不足够,鹿鱼全然无视许正略带警告的眼神,越说越是激动。 “就连圣上都曾金口盛赞,说二爷‘腹笥便便,如藏万卷’!但凡是冷僻典故,无有不知。有一回圣上临轩策士,问起《尚书·禹贡》里扬州所贡的‘瑶琨筱簜’乃是何物,那么多饱读诗书的大人都答不上来,就二爷答出来了,道出‘瑶琨’乃美玉,‘筱簜’即竹材,令圣上抚掌称善!” “说书先生讲古还得看本子,我家二爷闭着眼,都能把《十三经》串成评书讲呢,嘿嘿嘿嘿...”鹿鱼说得兴起,挠着头嘿嘿直笑。 顺势不忘冲许正挤眉弄眼:二爷,这时候就别要脸面了! 许正心下怅然:甚有道理,反正方才都丢在摇光阁石阶下了。 郡主笑着看看沈寒,再转眸看向许正,冷不丁问了句,“那你们谁能跟我说说,方才听你们提到紫雪散、中毒,究竟是何事?” 第一百六十三章 直击灵魂的问题 郡主的声音轻柔舒缓,听不出喜怒,可问出口的话却着实直白犀利,让人提着心,不知该如实回答,还是该闪躲回避。 二人被问得心中俱是一惊,对视间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慌乱,只得低头掩饰。 方才许正说的有关紫雪散的话,竟被郡主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沈寒微微蹙眉,只怪自己适才失神忘形,出摇光阁时,怎就全然未曾留意到,不远处就停着那驾熟悉的翠盖马车。 紫雪散的秘密,事关她与陆青的身世。 此事沈寒从未向郡主吐露,此刻被她直接问出口,顿觉陷入两难之境...要如何回应,才能既不尽述实情,亦不算欺瞒郡主。 今日在暗室,与齐嬷嬷不过半日的对话,却仿佛走过了半生。 离开侯府不过数月,一切已然天翻地覆。齐嬷嬷揭开的真相,不止让她心痛如绞,更将她所有过往的谜团一一解开。 她曾以为,小乔氏对父亲的厌倦与怨恨,是源于夫妻间的冰冷疏离,以及那个见不得光的情郎温恕。 现在她才明白,那份怨毒与恨意,或许源于小乔氏知晓了父亲的秘密,更可能早已蔓延倾泻到她——这长姐留下的唯一血脉身上。 其实小乔氏不仅恨父亲的骗局,恨侯府这个牢笼的一切,也包括困在笼中的她! 有着泼天的恨意,才会在对她下毒时毫不犹豫,丝毫不顾及至亲血脉与多年相处的情分。 她也曾以为,祖母待她只有恪尽的本分,却无多少暖人的情分,是因祖母天性淡泊。 可淡泊的祖母,待陆松却全然不同——自幼时起,陆松便是祖母心尖上的人,承欢膝下,得祖母亲自教诲。那时独自住在云海轩的她,只有满心羡慕。 羡慕陆松毫不费力,就拥有了她求之不得的亲情。 直到那次,在她因贪玩而惹得小乔氏自罚、引得父亲动怒、侯府不宁时,祖母曾挺身相护,为她挡下小乔氏的苛责,保住了她的婢女。 那份护她的亲情,她一直铭记于心,甚至以此说服自己:祖母并非不爱她这个孙女,只是不善表露罢了。 如今她明白了:祖母闪烁的眼神、惋惜的叹息、回避的欺瞒... 不过是害怕面对她时,便会想起她的母亲,想起这个在他们精心构筑的骗局里,悲愤死去的人! 于是,便对她疏离淡漠,任由小乔氏将她养得软弱怯懦,只待她及笄出嫁,便可从他们的责任中彻底解脱... 若非因为那场意外,她此生或许都将活在那片精心构筑的谎言之墙里,被虚假的亲情囚禁其中,走向一个靠自己骗自己才能过完的人生。 而这场意外,让她变成了沈寒... 意外获得了她曾渴望的母爱,意外填补了生命中最深的遗憾...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亲人的温暖。 这份母亲的温暖,赋予她前所未有的勇气与铠甲。 能让她今日彻底诀别从前那个软弱怯懦的自己,能独自走出往昔阴霾,能无所畏惧的坦然面对一切。 是了,她会好好做沈寒,守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过去的一切已然无法回头,但那些亏欠了母亲与她的人与事,她都要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此时夜幕已悄然落下,点点灯笼在暖风中轻轻摇曳,连缀成一条明亮蜿蜒的星河,如暗夜中的指引,为迷途者点亮希望。 星星点点的光,穿过被风撩起的纱帘,恰好映亮沈寒微微颤动的睫羽。 那睫羽如蝶破蛹般缓缓扬起,此前所有的颓唐、倦怠、伤怀、挣扎与郁愤,仿佛都在这一瞬被抖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无惧风雨的气韵,宛如重整旗鼓的战士,为自己披上了全新的战袍。 许正默契地捕捉到她眼角重新飞扬的神采,心中巨石稳稳落下。 他深知,这姑娘已经又一次站了起来。 他在心中为她喝彩——他就知道,他心仪的姑娘,绝非易碎的泥偶。娇美的外表虽是闺秀,内核却坚硬强大。 能独自面对四面八方的风雨,也能大步迈过坑坑洼洼的沟坎,无须旁人过度的搀扶。 于是这一次,他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将应答的空间留给她自己。 他们的目光,在车厢内无声交汇,短暂停留,沈寒冲他抿唇一笑,微微颔首。 这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一股巨大的喜悦如狂潮般冲击着许正的心——这份心意相通的震撼与欢欣,远比金榜题名时更让他雀跃,让他的眉眼,都在微微发光。 沈寒轻轻开口,话语轻柔却力道十足,“母亲,紫雪散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我与许大人已查明,秦姨娘在祖母与您的汤羹中所下之毒,正是此物。” 她冲许正微不可察地一笑。 这话堪称精妙,既没有欺骗郡主,也守住了秘密的来源。 他心爱的玲珑剔透的姑娘... 许正眼中欣赏的神采熠熠发光,看的一旁的鹿鱼茫然不解。 郡主眉头微蹙,仿佛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追问道:“此毒有何特性?方才见你们神色那般凝重,想必是极为棘手了?” 沈寒垂眸,假装听不出郡主话中显而易见的破绽。 方才郡主一直被许正高大宽阔的脊背挡住,根本就瞧不见他们的神情,谈何“神色凝重”? 这分明是郡主的好奇心按捺不住,还有...也是在故意试探她与许正... “回母亲的话,”沈寒不紧不慢地开口,左手按住右手微微发颤的指尖,“紫雪散会令人高热惊厥而死,状似风寒之症,极易蒙混,寻常手段查不出是中毒。” 这毒她亲身尝过,深知它无声无息却狠辣至极,顷刻间便能夺人心魂。 第一次在郡主面前坦露,她的指尖仍会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她敏锐地察觉到许正担忧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将手悄然收回袖中,稳住了心神,“正因它症状极似风寒,才能混淆视听,误导医者,让下毒之事得以隐匿。此毒狡诈,下毒者更是阴险,因此我们方才商议时,才格外凝重。” 她语气似在安抚郡主,“不过母亲不必担心,眼下既已查清,便可严加防范。”齐嬷嬷已死,以后无人再能替温恕制毒了。 许正看着她瞬间恢复了乖巧模样,眼中的赞赏与欣慰,满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郡主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又问了一句更显犀利的话,“秦氏一介后宅女子,这等阴险诡谲的毒药从何而来?” “还有,”郡主紧紧盯着沈寒,“方才许大人言辞之间,提及你曾有中毒一事?为何母亲从未听你提及?” 沈寒在心中微叹,郡主真乃心细如发,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最关键之处,甚至连许正说的“又一次”这个细节都未放过。 她带有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目光扫过许正与鹿鱼。 她之前判断错了,这主仆二人不是绝配,分明是一对活宝... “母亲,返京途中,我曾被沈漫推落到冰水里,后来染了风寒发了高热。”沈寒坦然看向郡主,将一切心虚收敛得无影无踪。 “秦姨娘担心我醒来后追究,那时曾试图对我下手,却不知为何失了手。直至她第二次对您与祖母下毒,我才想起这桩旧事,便当作一条线索告知了许大人。” 沈寒看向许正,冲他极快地眨了下眼。 她所言皆是实情,唯独隐去了中毒换魂的惊天秘密。 眼下局势未稳,她还是决意按下此事。 若让郡主知道,她一手养大,放在掌心里疼爱的女儿,如今换了人,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许正心领神会,立刻接过话头,先诚挚地赞了一句,“郡主明察秋毫,”继而不着痕迹地轻轻带过,“关于毒源,此事尚无实据,故而不敢妄言。” 这并非虚言,他们确实还未找到温恕提供毒药的直接证据。 “原来如此,”郡主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唇边漾起“我懂你们没说实话”的浅笑,目光转向许正时,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看来,这便是许大人口中,让我家寒儿‘心如死灰’的缘由了?” 她话锋微转地状似无意,“许大人说要给寒儿依靠,莫非是指追查这诡谲毒药的来源?” 许正眼风飞快地扫向鹿鱼:郡主究竟在后面听了多久?! 鹿鱼缩了缩脖子,回以一脸自求多福的无辜表情:恐怕...就没一句漏下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似曾相识的鲁直 车轮咕噜,行驶缓慢,将这四人密闭在一个充满微妙张力的空间里。 沈寒头一回觉得,这条回府的路,竟是如此漫长——怎么还没到呢... 郡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犀利直接,令人措手不及,让人无处闪躲。 许正在阁外那番大胆的表白,似乎传染了郡主,她今日的问题,也变得格外“大胆”。 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追问,让向来凭三寸不烂之舌纵横朝堂的许正都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又一次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这脸今日没法要了,都烧好几回了... 此刻他深恨自己,往日只顾着练嘴皮子功夫,怎么不知道练一下脸皮子功夫呢... 许正清了清喉咙,迎上鹿鱼鼓励的目光,正色开口,“启禀郡主,查清紫雪散来源及相关涉案人员,乃是下官职责所在,义不容辞,绝非借此邀功或是接近沈寒的借口。郡主明鉴,下官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先禀明自己不是用查毒药这个借口,故意接近沈寒,以此来博取姑娘的好感与同理心,他绝不会利用自己心爱之人。 “下官口中所言做沈寒的依靠...”许正略顿了顿,心底不断给自己加油鼓气。都到这时候了,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反倒会让人瞧不上,不是大丈夫所为,唯有坦诚才是上策。 许正目光灼灼地望向沈寒,语气温柔而坚定,“只因下官心仪沈寒,出自一颗真心。下官愿此生做她的依靠,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周全。此心此诺,天地可鉴,还请郡主明察。” “今日,下官对沈寒多有唐突之举,实乃下官思虑不周,”许正转向郡主躬身一礼,“若有见怪之处,还请郡主只责罚下官一人,切莫怪罪沈寒。” 坦诚心意肯定得由他来开口,这个时候就不能跟沈寒讲什么默契了,总不能看着她从头尬到脚,一脸绯红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吧。 他看着心疼。 虽然平生第一次当着姑娘母亲的面,袒露心思,直白大胆,可此刻许正心中却是极度放松。 不再揪心如何表白,话已出口,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心爱的姑娘,目光灼热而胶着,那其中翻涌的炽烈期待,与一丝生怕被拒绝的不安,几乎要破瞳而出。 负于身后的双手指节早已绞得发白,掌心满是湿冷的汗。 胸腔里却如有滚烫的岩浆在奔突冲撞,那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天灵,烧得他面颊滚烫。 此刻他有一丝庆幸,幸好今日郡主机缘巧合下看见了,反正他早已下定决心要求娶沈寒,此时正好将心意敞亮,堂堂正正地在郡主面前言明。 若能得到郡主的首肯,日后便可正大光明地去沈园寻她,不必望眼欲穿地苦等时机。 至于扒墙头这事,自从被鹿鱼说漏嘴后,他是再也不敢了。 坦言至此,郡主是否怪罪,他已经全然无畏。此刻他唯一揪心的——是沈寒将他的一片真心,拒之门外。 郡主略略收起讶异的神情,顺着许正的目光看向沈寒,见她双颊绯红,似有些手足无措,心下不由莞尔。 她不知是该笑许正这番当面表白的鲁直,还是该赞他敢于直面自己、承诺护寒儿周全的担当。 想当年,瑨郎对她表露心意时,何尝不也是这般带着几分莽撞的鲁直...如今看到寒儿羞赧的模样,似恍然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有人能这般护着女儿,她百年后也能放心地走。 虽然她心头一万个舍不得,可回京这些时日,她一日日瞧着,欣慰地看到她的寒儿已经长大了,她终究没辜负静娘的托付和自己的真心,将女儿教养得知书达理、明慧坚毅。 心下甚感安慰,郡主的眼底,微微泛起了泪光。 沈寒默默握住郡主的手,鼻尖微酸,心中的泪早已弥漫。郡主真是一位好母亲,事事为她打算,就连许正这般正直之人,她也不忘多番试探,力求给女儿找个稳妥的归宿... 她何其有幸,能得此无私的爱。 可是,眼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景... 她竟然不知,该表现得羞涩无措,还是...干脆假装听不懂。 他俩一个期待一个欣慰,这幅样子,好似她明日便要嫁出家门了一般... 正值车内微妙的尴尬时刻,外头车夫禀道,“启禀郡主,沈园到了。” 沈寒心下刚舒一口气,却猛地恍神——不对,原不是说要送许正回府的么! 郡主言笑晏晏,“不知不觉竟到沈园了,”她扶着沈寒的手起身,轻轻拍了拍她,“寒儿,你代我送送许大人,你们就坐这驾马车送他回府吧。” 她转眸看向许正,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许大人,方才听你提及先夫在查的案子,你或可去请教一下我父王。” “听闻你泡在案牍库里许久,不过那不少旧档因保存不当,损毁严重,或许正是因此,你想找的线索已然缺失,才迟迟未有结果。” 见许正面露困惑,她微笑着解释,“今日我去王府请安,父王主动提及你正在案牍库中查阅旧档,我便替你留了心。” “你得空时,不妨去王府拜会请教。” 郡主与梁王会面,为何会独独提到许正? 沈寒还来不及细想,便听鹿鱼咋呼一声:“郡主,您这莫非是允准我家二爷了?这都在王爷面前过了明路了!” 这话实在太过直白,沈寒与许正的脸,瞬间红透,双双烧到了耳根。 郡主笑而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便扶着刘嬷嬷的手下了马车。 叮嘱过车夫后,这架马车便调转方向,驶向许宅。 沈寒无奈地听着马车再次咕噜咕噜地转动,这一晚上,光顾着“送人”与“被送”了。 郡主不在,许正神情也松弛下来,直直盯着沈寒,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郡主既然都已默许,你便不必再为此忧心了。” 沈寒一时无语——默许?默许什么了? 她按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刻意忽略许正脸上那点得逞的笑意,将方才看风景时理清的思路细细道来:“齐嬷嬷一死,紫雪散必然断供,温恕若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钟诚或旁人,怕是难了。” “还有条线索,”沈寒已经全然恢复理智,“齐嬷嬷提到,有一回她给温恕送过紫雪散,没多久严阁老便过身了,顺着这个查下去,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当年太后亦是风寒去世,御医归咎于是旧疾复发。”她忆起此前在侯府,曾听侯爷提过一嘴宫闱秘事,“如今想来,或有蹊跷。” “太子之所以如此信任温恕,极可能因太后一事,让太子将其视为掌控秘密的同盟。” “温恕惯用阴毒手段,如今赵王要逼他联盟,必会暗中挑唆太子对他发难。”提及温恕,她眼中寒意凛然,“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没了紫雪散,豢养的死士便是他最后的爪牙。” “有可能,紫雪散是他的秘密杀招,或许也曾波及宫廷,”许正敛起玩笑神色,认真颔首,“我去追查线索,我们一同努力。” “我们”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许正的目光温柔而专注,“我等你...静下心来后的答复。” 鹿鱼张大嘴,对着沈寒笑得一脸讨好。 沈寒垂眸沉默良久,终是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回了一个字,“好。” 他的心意她明白,也愿郑重以待。 只是这份情谊,她需以一颗清明之心相待。 眼下,她要先与温恕,好好算算总账。 第一百六十五章 父亲眼中的畜生 “公子,您回来了。”温府门房的家仆一见温谨下了马车,慌忙奔过去,躬身施礼,压低嗓音,“老爷在书房,吩咐您一回来便去见他。” 声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家仆头也不敢抬,话刚说完,就觉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头顶,骇得他头皮发麻,连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不敢稍动。 阖府上下,人人都怕公子。 温老爷虽贵为一品次辅,可在府中待下人们极为宽和,从无苛待之事,只需按照他的吩咐办事,甚至偶尔还会有意外的赏赐。 而公子温谨却截然不同,为人性情阴晴难测,从小便会虐杀下人,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 除了他身边几个贴身服侍多年的旧仆,其余下人见到公子,无不如见蛇蝎,能避则避。无人能揣摩透他的喜恶,只知他神色稍有不豫,便有下人要大祸临头。 老爷找公子,多半是为了要训斥他。可老爷发火,最终倒霉的,却总是下人。 上一回,公子也是这般被叫去训斥,不知温老爷说了什么重话,公子回来时,目眦泛红,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二日便听说,那个前去传话的下人,死在了自己屋里。 是被银子活活塞死的。 公子说要奖赏他传话得力,忠心耿耿,命人撬开他的嘴,将一匣子碎银,一粒一粒塞了进去,直至他腹裂肠穿,活活胀死。死的时候,他双眼暴突,充满了血,却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 下人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公子挨了训斥,拿传话的人泄愤。此事无人敢禀报老爷,人人都怕祸及家人——公子早就说过,谁敢多嘴,他会连其家人一起送上路。 那具可怜的、被撑得变形的尸首,转眼就被草草拖去了乱葬岗,家人拿了五十两银子后,便再无声息。 那五十两,是生生从那人腹中剖出来的,雪银已被染成了暗红。可收钱的人家,攥着那沾血的钱,如同攥着自家剩下的命,一声不敢吭。 可即便下人们守口如瓶,老爷也总会知晓。公子或许会收敛一时,但日子稍长,总会再寻个由头拿下人开刀。 在这位高权重的温府当差,即便月钱丰厚得令人艳羡,众人也终日战战兢兢。他们只盼着公子早日娶妻,另立门户。或许到那时,他们在这府里,才能活得稍微长久些。 而这一回,传话的差事,落到了他的头上。 温老爷亲自吩咐他在门房守着,等公子回来... 今日一早,他已偷偷将多年积攒的所有体己都送回了家。若他今夜未能归家,那笔钱,便是妻儿往后唯一的活路。 “父亲找我何事?”温谨见家仆浑身颤抖,头也不敢抬,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你怕什么?直说便是。” 家仆抖抖索索,“老爷只说...有几日未见公子了,让小的在此候着...旁的,小的实在不知。” 他哪敢多问半句?若公子此次又因在外闯祸而被老爷训斥,那他这条命今日就算活到头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硬着头皮,补上了一句,“老爷让您回府便去,兴许...是几日不见,惦记您了。” 他在温府的下人里活得最久的,对主子们的心思,也算能摸到点边角。 他多说这句,是因为他瞧出公子对老爷那份深藏的在意——每每见老爷前,公子眼中都隐隐带着光,而那光总在受斥后化为愤懑与失望。 公子比不上姑娘在老爷心中的分量,这谁都清楚。他也是为人父的,私下揣摩,公子这般行事,多半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一股怎样也求不得父亲一句好话的劲儿。 眼下他斗胆多这句嘴,不过是绝境中的挣扎,盼着若公子今日心绪尚可,能念在这句“好话”上,饶他一命。 温谨听家仆这般说,脸上的阴郁淡了几分。 父亲见他,十次有九次都是训斥。那些满怀期待而去,终在厌弃目光中凉透了心的记忆,此刻似乎透入了一线微光。 父亲...会不会多日未见,真的惦记他了? 心头渗入一丝没来由的希冀。 温谨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书房,自始至终,余光都未曾扫过那躬身不起的身影。 一个下人的性命,他本就不曾放在心上。 自上次虐杀下人之事被父亲知晓并严令禁止后,他到底收敛了些脾性。 父亲不许他在府中虐杀下人,说若传扬出去,有损家风清誉。父亲那句“若再胡闹,便对你不客气”的警告,他不敢不听—— 他怕的不是受罚,而是父亲当真会彻底断绝这份本就稀薄的父子情分。 父亲待他,向来心狠。 幼时,因有下人偷觑他失明的右眼,他便命人生生挖出了那人的眼珠子。父亲知晓后,对他的斥责,他迄今都记得,“孽障!竟做出此等禽兽之行,你根本不配做我温恕的儿子!” 此后长达半年,父亲未再与他说过一句话,甚至不曾看他一眼。最终还是他苦苦哀求妹妹,由妹妹说情,父亲才肯见他。 在这点上,他远不如妹妹。 曾有个婢女因艳羡妹妹的首饰,在擦拭妆奁匣子时偷偷试戴,便被妹妹令人拔光了指甲,在脸上烙下永久的印记后赶出府去。 妹妹将此事父亲哭诉,说那婢女手脚不干净,玷污了她心爱的首饰。父亲听后非但未加斥责,反而好言宽慰,又赏下许多珍宝。 在这府里,妹妹哪怕对下人恣意妄为,也是天真烂漫;而他即便恪守规矩,也是动辄得咎。 也许就是因为,他这个身有残缺的儿子,在父亲眼中,永远也比不上那个完美无瑕的女儿罢了。 “谨儿。”温恕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他高大的身躯立在书房门口的长廊下,宛如一尊令人无法仰视的天神。温谨还未走近,已被这无形的威压钉住了脚步。 他不由自主地缓下步子,垂首施礼,声音恭恭敬敬,“儿子见过父亲。听门房说,您找我。” 温谨的目光,定定绕过温恕身后,钉在书房的门槛之上。 那道他连鞋尖都未曾沾过的书房门槛。 父亲从不许他进书房,说他一身血腥气,会污了满室澄澈,让书房不洁净。 每每训斥他,都在这道门外,仿佛那道门,是他永远不配踏入的禁区。 可妹妹就能堂而皇之地进书房,就连钟诚那个老奴,都能进得去。 唯独他这个亲生儿子,却半步也跨不得。 温恕冷冷睥睨着半躬的儿子,像看一件肮脏的垃圾,良久不语,也没叫他起身。 直到温谨的身子因维持姿势而开始微微摇晃,他才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连同里面裹着的东西,劈头扔到温谨身上。 “你可知,为何给你取名‘谨’?”温恕的声音不高不低,毫无感情,像在对着一个石雕说话。 温谨捡起帕子,打开一看竟是那枚染血的小印,脸色瞬间沉下,闪过一丝慌乱——方才见到父亲时那点可怜的惊喜,彻底湮灭。 他小印不见了好些日子,还以为是落在了房中,看来是上回弄死那名歌伎时不慎丢失了... 此物竟落在了父亲手里! 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等来,父亲却陡然发问,温谨心慌意乱,只能硬着头皮答:“父亲说过,是温和谨慎之意。” “这是士大夫君子品行的最高赞美。”温恕眼中满是鄙夷,“我本意愿你谦逊稳重,思虑周全。即便成不了大器,至少也该谨言慎行。” 他的话语从齿缝间冰冷地挤出,一字一句,穿透温谨的耳膜,“我不求你光耀门楣,但求你行事有个‘人’的样子!可你看看自己,尽做些禽兽不如的勾当——” 温恕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直戳心底的失望与厌弃: “你也配称之为人?你就是个畜生!”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毫不掩饰的鄙视 温谨一言不发,默默听着,眼底是一片死寂冰凉。 “畜生”二字于他早已不痛不痒,比这更难听、更刺心的斥骂,他也早已麻木。 父亲甚至不曾这般责骂过下人,却将世间最恶毒的字眼,尽数加诸于他。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右目失明,腿脚不便,在这家族中早已形同弃子。既无法承袭官位,于科举他也无心——即便考中,一个身有残疾的进士,在官场上也永无出头之日。 这些功名仕途他全然不在乎,他在乎的,唯有父亲是否将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 与他玩在一起的,不论是勋贵的子弟,还是高门儿郎,谁不闯祸?谁不惹是生非? 为何别人家的儿子胡闹,有父母百般回护,而轮到他,便只配被父亲视如畜生? 温恕盯着儿子手中紧握的小印,眼神鄙夷到了尘埃里。 这枚小印的石料,是他亲自挑选的。石上那抹天然俏色,本是“清贵”之兆。他为这孽子取表字“崇清”,便是盼他如石料般清白正直,不负他这状元次辅的门楣。 可这孽障非但与“清”字无缘,还尽干些禽兽不如的勾当,连这方好印,也被他玷污成了最污糟肮脏之物! 看见这印,便想起赵王那看似惋惜、实则鄙薄的目光!他温恕一生清贵,何曾在人前失过体面?! 偏偏因为这个畜生,在赵王面前都无法硬起脊梁! 同样是状元的儿子,许正为何就能那般出众!就连沈状元的女儿——沈寒,还是个女儿家,都比他强过百倍! 甚至连小乔氏那等蠢钝妇人养出的陆青,都比他优秀百倍! 别人家的孩子,个个都来衬得他儿子猪狗不如。他这一身傲骨、满腹经纶,却因为这个孽障,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扔了。”温恕面无表情地命令,见儿子将那小印攥得更紧,心中厌弃更甚,“好东西也被你玷污了,你不配用。” 不待温谨出声,他冷声质问,目光如刀,“一身酒气!又去哪里鬼混了?” 多日未见,温谨本是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来见父亲。此刻,那点可怜的欣喜,尚未来得及暖热胸口,便在父亲的冷言冷语中彻底熄灭,冻成了冰碴。 他外出数月,父亲不曾有一封书信、一句口信。根本是从未关怀过他,甚至连一句“去了何处”都懒得问。 只怕他死在外头几年,父亲也未必知晓。 一同厮混的安平伯世子,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家书,事无巨细地问去哪里了、问银钱缺不缺、问衣裳带得够不够,甚至还专门派了仆人,送来厚厚一沓银票。世子一面点数银票,一面不耐地抱怨,“我母亲真是啰嗦,日日要见我,非得陪着说半晌话才肯安生。你是不知道,这有多烦人...” 温谨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蛀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他三岁时母亲就过身了。在这世上,他只有父亲与妹妹。若是母亲还在... 定不会任人这般作践他,也会有人记得问他出门几时归、衣裳可御寒,会为他的安危喜忧,日夜牵念... “跟你说话,聋了吗?”温恕的厉斥如惊雷炸响,狠狠劈碎了温谨的恍惚。 那尖锐的嗓音里浸透的厌恶,如同一柄从脓血沼泽中刺出的冰刃,裹挟着腥臭,不仅将他劈开,更在他心口反复剜搅。 “我们几人,去了摇光阁饮了几杯酒。”温谨的声音滞涩沙哑。他被父亲毫无感情的斥责搅得心神俱乱,如同溺水之人,眼睁睁看着父亲立于岸边,却连一根指头都不愿伸来。 “摇光阁?”温恕喃喃重复,心绪不宁。 这些时日,钟诚被派去苏州却音讯全无,多年对危险的敏锐让他心头日夜不安。 此刻眼风扫到臊眉耷眼的儿子,心中更是一阵无名火直冒。 他贵为次辅,已经大权在握,尚且如履薄冰、谨言慎行,这个孽障却只知惹是生非,流连风月!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冷冷刮过儿子的身体—— 肥胖臃肿的体格,右眼上覆着一块用黑色绸缎精心缝制的眼衣,边缘以银线锁边,牢牢遮住下面他不愿多看一眼的、皱缩丑陋的皮肉... 还有那只微跛的、行动时便暴露无遗的脚... 这残缺的模样,像一根毒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像极了她的母亲,沁芳 他从不愿与沁芳并肩同行,因此总能听见身后那柔柔的、令他烦躁的呼唤:“老爷,您慢些,等等妾身。” 他一回头,便会看到妻子——那个在人前总是维持着端庄娴雅形象的女人,因追赶他而步履蹒跚、身影高低不平...那姿态只让他嫌恶地别开脸。 他常常在想,像这般舒朗俊俏、才华盖世的状元,怎会有如此一个残疾、臃肿、行为卑劣、见识浅薄的,令人作呕的孽子... 这简直是老天对他最大的嘲弄! 温恕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别开眼。 这个细微的、习以为常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温谨心口最溃烂的旧伤里。 父亲从未用正眼瞧过他。 每一次对话,当父亲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的脸,都会立刻嫌恶地移开。仿佛多看他一眼,他那残疾的躯壳便会玷污了父亲清明的双目。 每每这个瞬间,温谨的心便如失重的石头,直直坠入深渊。 父亲的这份嫌弃,赤裸裸的,不容置疑。 他敬爱的父亲,仿佛视他为一件亟待处理的污秽之物。 温谨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紧缩,他强压下翻涌的郁愤,维持着恭敬的语调,“回父亲,是家新开的酒楼,以风雅闻名,听说阁主擅弹古曲。”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品味,他又急忙补充,“就连赵王殿下也常是座上宾。听闻殿下与阁主交情匪浅,甚至...有传言说,阁主已是赵王的人了。” “哥哥,你...你方才说什么?”一道带着心慌与破碎的女声响起,夹着难以名状的妒恨与不敢置信,尾音甚至染上了一丝尖锐的哭腔。 温谨转头,就见妹妹温瑜带着丫鬟翠珠,从长廊处急匆匆奔来。因跑得太急,连父亲在她及笄礼上送的那支珍珠簪都歪斜了,险些滑落。 “瑜儿怎么来了?”未等温谨开口,温恕的声音已然响起,语调轻柔,与对他的阴冷截然不同,充满了父亲对女儿的小心呵护。 温谨羡慕地望着娇柔美丽的妹妹,心头亦有一丝轻松——有妹妹在,父亲总不会重罚他。 “妹妹,多日不见。”见到自小感情甚笃的妹妹,温谨嘴角扯出一抹笑。 在这府中,唯有妹妹从不嫌弃他。 就连下人,怕是心底也在腹诽他这个又瞎又瘸的主人吧。 温瑜却破天荒地没有如往常那般,对哥哥展露她控制得当、弧度精准又毫无瑕疵的闺秀笑容,只是急切地,甚至带有一丝怨怪地追问:“哥哥方才说什么?赵王与谁相好?” 这话问得露骨,温谨多日未归家也不清楚内情,被妹妹直白的追问弄得一愣。 见他迟疑,温瑜焦心之下,早已将平日对哥哥的刻意示好抛诸脑后,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与父亲如出一辙的不耐与嫌弃,“你说话呀!” 这突如其来、毫不掩饰的嫌弃,让温谨有些许恍惚,妹妹往日里不是这样,“摇光阁的阁主,摇光姑娘。妹妹,你...” “够了!”温瑜不耐烦地打断他,转向温恕行礼,“父亲,女儿有要事,需与您单独说。” 温恕看了女儿几眼,轻轻点头,冲她招手,“去书房说。” 温瑜走过一脸期盼的温谨,目光径直掠过他,看也没看哥哥一眼,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停留。 “你,滚回自己院子,这几日不许出门,好生反省。”温恕像驱赶丧家之犬般,无情地打发了温谨。 望着妹妹随父亲踏入自己永不可及的书房,温谨垂眸称是,掩去了眼底的泪意,与对妹妹涌起的,一丝淡淡的妒恨。 第一百六十七章 愚者才有真心 “父亲。”温瑜一进书房,忍不住的泪就滚了下来。 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温恕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多少疼惜,反而蹙紧了眉。 “你这是怎么了?”温恕的声音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他暗暗期待,最好不是他猜中的事。 “父亲,您为何要将赵王拒之门外?”温瑜这些日子内心焦灼,根本听不出父亲口吻里并无关切,一心只想质问父亲。 若是从前,她绝不敢过问父亲政事,父亲也从不允准她与哥哥多问。 哥哥也就罢了,本就是养在家里的一个废物。 可她不一样啊! 她从小就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父亲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可如今在她的婚嫁大事上,却踟蹰不定! 探芳宴上她咽下了宁贵妃的刁难,也吞下了众贵女的嘲讽,回府后更是一个字不敢吐露,甚至在父亲面前强颜欢笑—— 她隐忍下的这一切,是为了要做赵王妃的! 若不是为了这个,她堂堂次辅千金,何必受这等闲气! 可现在呢? 就因父亲对赵王冷淡,连沈漫那贱人都能登堂入室,她这高门千金却连赵王的面都见不着!甚至连一盒点心都送不进去! 这一切,都要怪父亲! “赵王?!”温恕的口吻满是不敢置信——果然,是为了此事! 他头一次用如此陌生而失望的眼神看向女儿:“瑜儿,你竟对赵王...” 莫非...她当真对赵王动了真情? 父亲并未如往日般心疼她的眼泪,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温瑜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可赵王待她的种种冷遇让她更为心慌,满腹的滔天委屈让她忍无可忍——今日,她定要问个明白! 顾长史那日的点拨,她心领神会。 太子倒台在即,诸皇子中,赵王最有可能问鼎东宫!此时与赵王结盟,是顺势而为,不算攀附权贵,更无关结党营私,并没有违背父亲为官清正的宗旨! 况且...若赵王能入主东宫,将来登临大宝,那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远比一个王妃之位,更令她心驰神荡! 然而如今,这桩好事却悬而不决。 后位如同悬于眼前的璀璨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却总差之毫厘。若最终落入她人之手,她岂非要懊悔终生? 这让她如何能忍! 被父亲如此直白地问起心意,温瑜双颊飞红,又是气恼又是羞涩,那眉眼间流转的情意几乎藏不住。她轻轻嗫嚅着,“父亲...女儿、女儿确实心仪赵王殿下...” 既然话已挑明,她便不再扭捏,索性将心中盘算和盘托出,“父亲,您应当与赵王多亲近。这不仅是为了女儿的幸福,更是为了您的仕途与温家未来的基业啊!” 她实在不懂,父亲为何至今按兵不动。 赵王殿下何等身份,岂会一直苦等温家的答复?这大好的从龙之功,父亲难道还不满意吗? 王妃之位,乃至那母仪天下的后位——这对温家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殊荣。 更何况,大贞朝的待嫁贵女何止她一人?探芳宴上,那些狐媚子觊觎赵王的眼神,她至今记忆犹新! 尤其是那个陆青! 出身、相貌、气度样样不输于她,更是皇后属意的王妃人选,无疑是她最大的威胁! 温恕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颓靡下去,竟有些失力地靠向椅背,往日山岳难撼的沉静气度,此刻出现了裂痕。 近日他连连受挫,太子未如预期般倾覆,他埋在六部的暗桩,反被裕王借清查之机拔除大半。多年经营,竟为他人作了嫁衣! 最可恨的是,他这等人物,竟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上栽了跟头,逼得他自断臂膀! 何等讽刺! 他赖以立足的从容,此刻在内外交困下,已是摇摇欲坠。 而他一向寄予厚望的女儿,竟在此时成了他的掣肘,为了一个男子当面质问他! “瑜儿,”温恕的声音沉了下去,失望显而易见,“你的矜持与规矩呢?为父平日便是这般教你的?” 他精心教养、样样出挑的女儿,竟为了一个男子张惶失态至此! 她既长在官宦之家,早该明白婚姻是权势与利益的联盟,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非那无用的真情! 况且,赵王对她何尝有真心? 不过是结盟的示好,是将两家利益捆绑的谋划。唯有成了“一家人”,他温恕才会为赵王倾尽全力铺路,甚至牺牲! 可这傻孩子,竟贸然将一颗真心捧了出去... 这般愚蠢,哪里像他温恕的女儿? 倒有几分像那蠢钝又自以为是小乔氏了。 温恕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话,温瑜面上的难堪烧得滚烫,心中更是阵阵刺痛。 从前父亲可是半句都没有责备过她,哪怕明明是她做得过火,父亲也总是敞开胸怀包容,甚至偶尔会有一丝纵容—— 毕竟,父亲只有她这一个正常的孩子。 可如今她没有别人能襄助了,只能来求父亲,“父亲,女儿求您了!您不是一直盼着女儿能得一门好姻缘吗?眼下这便是女儿毕生所愿,您为何不成全?” 她绝不能错过这次机遇! 对着一贯宠爱的女儿,温恕强压火气,语气稍缓,“瑜儿,赵王并非良配,他对你并无真心,不过是...” “父亲!”温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第一次全然不顾闺秀仪态,带着哭腔生生截断他的话,“若非您阻拦,婚约早已定下!您为何非要毁掉女儿的姻缘?” 她坚信,赵王既然选了她,假以时日,必定会为她倾心。 论容貌才情,她样样出众;论家世倚仗,父亲位极人臣,深得圣心,岂是那些空有虚名的勋贵之女可比? 只要父亲愿倾力相助,何愁后位不至! 温恕的眼神一点点冷透。 他看着眼前哭泣失态、毫无往日半分仪态的女儿,口吻已无一丝温度,“回你的院子去。” 温瑜此次没有如往日般听话,而是缓缓跪了下去,“父亲,女儿对赵王殿下痴心一片,求父亲成全!况且...此事您先前也是默许的!” 父亲既默许了她王妃之位,若将来是后位,他难道还要阻拦不成?! “父亲若再迟疑,赵王妃之位便是别人的了!”温瑜想起竹林里见到的陆青——那一颦一笑,连她同为女子都觉得晃眼。 她回府后便让翠珠打听过——陆青的母亲曾是京师数一数二的美人,而陆青更是青出于蓝,承袭了那份美貌,还生就一副清冷端方、令人自惭形秽的高门气度。 最令她寝食难安的,是赵王看陆青的眼神——那份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目光流连,竟半晌都未移开! 比起沈漫之流,陆青才是心腹大患。殿下对沈漫,不过是玩弄,可对陆青,那眼神分明是动了真趣! 若殿下转而求娶陆青,再有皇后推波助澜... 那她此前所有的隐忍、所受的羞辱、乃至倾注的满腔情意,岂不全都成了笑话? 她梦寐以求的后位与前程,都将化为泡影! 温瑜在心底不愿意承认,陆青比她貌美的事实,一股妒火再次窜起,越想越急怒攻心,她抽泣着,尖着嗓子冲着温恕嘶吼: “父亲甚至都不曾告诉女儿,原本属意的赵王妃,是武安侯府的陆青!您从未对瑜儿说过实话!” “父亲,您竟然欺骗瑜儿!” “砰!” 温恕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骇人的巨响将温瑜所有的后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温瑜眼睁睁看着父亲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瞬间冻结,随即如面具般寸寸剥落,竟露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阴厉与凶戾的面孔。 那双眼中翻涌的杀气,以及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刻骨恨意,让她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她吓得讷讷不能成言,“父亲...您...” 第一次,温恕对女儿毫不留情,手臂倏地抬起,指向书房门口—— “滚出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亲手除掉这些贱人 “妹妹。”温谨一脸惊喜进屋,却见温瑜哭得双眼红肿,颊边胭脂也晕开些许,带着一丝狼狈。 与平日那个妆容无暇、高贵端庄的她,判若两人。 他刚被父亲斥回院中不久,妹妹身边的翠珠便来相请,这让他欣喜万分。 一来,妹妹并未嫌弃他,书房门前那抹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鄙夷目光,定是自己的错觉。 二来,妹妹即将成为王妃,他日后便更多了份依仗,妹妹可是自小便与他感情深厚的。 来时路上,翠珠特意告诉他,“姑娘惦记公子,多日未见,特请您一叙。” 而后向他委婉透露了妹妹要做王妃的事,还半是宽慰半是解释道:“方才姑娘是因老爷不喜她与赵王的事,心中焦急才冲您发了脾气,公子千万海涵。” 这话更让他笃定,妹妹绝无一丝嫌弃他的意思,心中是记挂他这个哥哥的,才会见了父亲后便急着见他,这分明是没拿他当外人。 他贪恋这份来自亲人的惦记,尤其是这位高贵无双的妹妹。 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这温府里,并不是个外人。 只是一进门,就瞧见妹妹一脸的委屈,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替你出气!” 温瑜接过翠珠递来的帕子,轻轻拭了拭脸颊,眼角瞥见温谨满面忧色,抿唇对他笑了笑,随即吩咐:“给哥哥上一盏兰雪茶。” 翠珠很快用托盘捧来一盏,那白瓷杯壁沁着一层冰凉的水汽,边缘凝着亮晶晶的水珠。 她笑吟吟地将茶奉给温谨,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的意味,“公子,这是姑娘自创的兰雪茶。用的是去岁窖藏的梅花雪水,烹沸后调入茉莉窨制的日铸茶汁与金丝枣花蜜。姑娘常说,这般调制方有‘蜜香衬茶韵’的雅趣。您可是头一个尝到这茶滋味的人呢!” 温谨受宠若惊地接过,牛饮了几口,甚为满意地砸砸嘴,“妹妹就是高雅,难怪赵王心悦妹妹,要求娶你为王妃。” 温瑜垂下眼眸,掩住了对哥哥粗鲁不堪的鄙夷。王妃二字,又让她心头再次翻涌起无边的委屈。 父亲竟然让她滚出去! 那都是平日里父亲斥骂哥哥才会用的厌弃的字眼,怎能用在她身上?!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父亲心尖上的珍宝,父亲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何曾如此斥骂过她?! 况且她哪里说错了? 她若成为王妃乃至皇后,难道不是光耀温氏门楣的天大喜事吗?这不正是父亲一直期许的、最好的归宿吗! 可如今,父亲拒绝赵王,便是要将她的后位拱手让人,将她心爱之人推向别处,是要断送她一生的前程与幸福! 父亲...他怎能如此待她! 温瑜心中,第一次对父亲生出了尖锐的怨恨! 但这一切,绝不能让哥哥知晓。 她在哥哥面前必须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绝不能让这个被父亲厌弃的人看她的笑话,否则日后还如何驱使他为自己卖命? 她眸中泪光盈盈,哽咽着冲哥哥撒娇,“哥哥快别说什么王妃了,妹妹都快被人笑话死了...” 温谨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伸手为她扶正发间的珍珠簪,用一种混合着温柔、义不容辞乃至几分奋不顾身的语气宣誓,“谁敢笑话你,我定让他生不如死。妹妹但说无妨。” 这簪子,是父亲亲手选的,及笄时也是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从前的种种温情,此刻却仿佛在灼烧她的鬓发。 温瑜心中怨气翻涌,猛地拔下簪子,狠狠掷了出去! “啪嗒”一声,簪子撞上桌脚,珍珠迸溅了一地。 见温谨一脸错愕,温瑜怒意未消,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妆奁上那个锦缎包裹的描金紫檀木匣时,骤然平静。 匣子里,是赵王所赠的大内贡品——东海珍珠。 她这几日心绪不宁,又忍不住去赵王府,却听闻赵王出府了。她原以为是赵王跟父亲赌气不肯见她,不料,顾长史却亲自出府,呈上了一件礼物。 “殿下感念姑娘心意,特赠此物。”顾长史笑吟吟地传话,“殿下有言,唯有此等东海贡珠,方能匹配姑娘的‘仙姿玉貌’。” 此言此物,犹如一道划破沉沉夜色的金光,照得她心花怒放,恍在梦中。 赵王竟以御用贡品相赠,还赞她“仙姿玉貌”——这分明是将她放在心上的明证! 眼见赵王频频示好,她一刻也不能再等。可哥哥口中的姑娘,又让她心生新的烦乱。 赵王身边的女子,怎的越来越多! 想到此处,她秀眉顿时蹙紧,“哥哥说的那个摇光,究竟是何人?” 这也是她忍着不耐烦把哥哥叫过来的原因。 既然父亲不肯援手,她只能驱策这个哥哥了。 横亘于她与赵王之间的女子,她必要一个一个,将她们悉数除掉。 “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的风月女子罢了,”温谨语气轻蔑,“无非是待价而沽的货色,如何能与妹妹你的身份相比。” 他说得有些心虚。 他这般身份的公子竟也见不到摇光,只听得旁人将她传得如同天仙下凡。就连同去的安平伯世子,砸下了千两白银也未能如愿。 他定了定神,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鄙夷口吻,试图压下妹妹的怒意,“不过会弹些古曲,玩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专为蛊惑男子。妹妹你天姿国色,赵王殿下岂会真正看得上那等货色...” 温瑜听得刺耳,十分不满地狠狠瞪了哥哥一眼。 说的有一句是人话么! 她堂堂次辅千金,高贵大方,岂是拿来与那些卖笑的下贱之人相提并论? 这不仅是辱没了她的身份,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赵王竟愿自贬身份与这等货色厮混! 哥哥此言,岂非暗指她连这些贱人都不如?! 难怪父亲厌弃他! 这般臃肿痴蠢、目盲腿瘸的废物,存活于世都是玷人耳目! 就算母亲还在世,也定然独宠于她,就如父亲一样! 温瑜强行将涌到唇边的恶语咽了回去。 现在还用得着这个废物,绝不能让他察觉。 她心中盛满了不甘与恨意,面上却是一副委屈柔弱的无助模样,声音带着凄楚的哭腔,“哥哥方才说...要替妹妹出头,可还作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哥哥肥硕的手臂,强忍着那股生理性的厌恶没有缩回,让手掌虚虚地搭在上面,整个人看似依偎过去,身体却僵硬地保持着最后一寸距离。 温谨喜见妹妹亲近自己,又被她话语中的委屈激起了保护欲,愤怒开口,“当然作数!妹妹你说,是哪个?哥哥明日就去挖了他的眼,剁碎了给你出气!” 温瑜微微抽身,状似害怕地掩口,“哥哥快别这么说!父亲最不喜你沾染这些,你莫要再惹他动怒了。” 这番体贴的关怀,让温谨倍感温暖,顿时生出为妹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冲动。 “那个摇光...哥哥可否...”她一脸羞怯,话到了唇边又吐不出来。 温谨一眼就看懂了,将手覆在妹妹指尖上,“明白。哥哥会替你料理干净,保准她再也近不得赵王的身,绝不让妹妹烦心。” 温瑜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侧过身,眼中水光潋滟,漾开一丝浅笑,“我便知道,这家中,唯有哥哥最疼我。” ——这些下等货色,哥哥自然能料理干净。可她心中真正的劲敌,是那个武安侯府的陆青,绝非能随意打发的对象。 温瑜唇边笑意愈深,敛去眼底的狠厉,转而一脸关切地望向温谨,“哥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 她刻意顿了顿,语气真挚得宛如全心为兄长远虑,“我瞧着,武安侯府的陆青姑娘,倒是勉强能配得上我哥哥。” 敢与她争夺赵王! 那便将这侯府千金,赏给又瞎又瘸又凶残的废物哥哥,这才叫“般配”!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无声无息的变局 入了夏,圣上便挪驾住进了西苑。那儿临近太液池,不仅凉爽宜人,更难得一份清静,正好躲开文华殿那些三天两头上奏絮叨的臣子。 午后,万善殿浸在一片参天古木的浓荫里,将酷暑严严实实隔绝在外。殿前放生池中荷花亭亭,殿后松柏森森,蝉鸣穿林渡水而来,更添几分幽寂。 蕉园外,司礼监掌印黄公公一路躬着身子,将梁王恭敬地引了进来,“王爷,您留神,这儿有门槛。” “呵呵呵...”黄公公未语先笑,两腮白团似的肉轻轻颤着,活脱脱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自打用了午膳,圣上可问了好几回了,就惦记您何时能到。这不,专程打发老奴去宫门外候着。陛下心里,是真念着王爷您哪!” 黄公公生了副好嗓子,经他喉头一滚,再寻常的话也化作一团绵软动听的暖意,那份体贴入微的关切,任谁听了,都要觉得这老太监是个心肠软似棉絮的老好人。 端着这般菩萨宝相,他便是随意说些什么,也是有人肯信的。 梁王今日只着一身常服,宝蓝色五爪蟒龙纹曳撒。黄公公一眼便认出,这是上月圣上才赏的宁绸,特意吩咐针工局为王爷新制的。他默不作声地移开眼,身子弯得更低,恭敬地抬起一只胳膊,“王爷,老奴扶着您。” 这位梁王爷,可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哪。 梁王也笑得一团和气,借着袖袍一扶的力道,已将一枚沁凉的碧玉蝉顺势抹入黄公公掌心,“出门急,身上就这么个小玩意,黄公公莫要嫌弃。” 堂堂王爷纡尊降贵赏他东西,口中谦逊,出手又岂会是凡品。 黄公公笑得愈发谦卑,头如啄米,“王爷折煞老奴了。” 走了两步,像是自言自语般絮叨起来,“这天气是愈发燥了...前儿个赵王殿下送了幅画来,昨儿太子殿下也着人送了一幅画。您说这巧不巧?” 眼见万善殿在望,他声音压得更低,添上一句,“圣上今日召见,想必是请您一同品评画作呢。” 两位皇子先后献画,岂是简单的风雅?这笔墨之下,不知藏了多少乾坤。 梁王眸色一凝,即刻心领神会,冲黄公公微微颔首。 前日他才向圣上密奏了太子或有毒杀太后嫌疑之事,今日圣上便召他“品画”...想必圣上心中已有了决断,要重新布局了。 既然如此,此番召见,无论圣上是想与他谈谈,还是征求他的意见,他都只需静观其变,做个从容的看客便是。 殿宇四面轩窗洞开,悬着薄如蝉翼的细竹帘,既滤去了骄阳,又引来了湖风。窗外太液池碧波万顷,荷花开得正盛,风过处,湿润的芬芳驱散了暑气。 殿内角落置有硕大铜盆,盛着从冰窖取来的巨冰,冒着丝丝白气,是凉爽的源泉。御座旁的香几上供着一尊小巧鎏金佛像,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与荷香交织,又隐隐将其覆盖。 梁王进殿,躬身便要下拜,“陛下...” “八弟快起。”圣上不待他礼毕便急急招手,话中带着亲昵的责怪,“朕说过多少次,私下相见,只论兄弟,你偏要行这些虚礼。” 话音未落,一阵轻咳便从喉间溢出。 梁王余光瞥见垂首侍立的黄公公纹丝不动,忙快步上前轻抚圣上脊背,“是弟弟糊涂了,陛下当心身子。” 圣上摆摆手,压住胸腔间的喘意,“叫皇兄。” 他身上那件杏黄色的燕居道袍,用的是薄如蝉翼的苏州云缎,此刻随着微喘轻轻抖动,仿佛在为这世间最尊贵的身躯,竟裹着一副如此孱弱的病体而无声叹息。 “皇兄的身子可还好?”梁王掌心温热,一下下抚着那微微颤抖的脊背。 圣上拍拍他的手,眼中尽是欣慰,“还好。就是辛苦你了,将你圈在京师,借你的眼睛,替朕盯着这些事。孩子们长大了,心思也活了,顽皮得紧,让你这做长辈的操心了。” 梁王面色沉静,语气温和而恭谨,“臣弟愚钝,老眼昏花,耳不聪目不明,不能为皇兄分忧。能做的,也就是替皇兄跑个腿,递个话,传个信,尽心办事,略尽绵力罢了。” “呵呵,”圣上笑着又咳了两声,转向角落,“黄伴,你瞧朕这弟弟,明明是咱们这些人里眼光最毒、耳朵最灵的,偏要在此妄自菲薄。” 黄公公如影子般侍立在御座斜后方的阴影里,眉眼低垂,仿佛入定。 直到圣上眼风扫过,他才倏然活络,脸上堆起菩萨般的温和笑意,“陛下所言极是。梁王殿下实是陛下最得力的臂膀,老奴偶尔听王爷点拨一句,那真是半辈子没想通的关窍,豁然就开了呢。” 能做稳掌印太监,最难拿捏的,便是这笑的分寸。 黄公公脸上在笑,话里带笑,可他身上那件赭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却纹丝不动,连腰间那根犀角带,也稳稳地贴合着身形。 梁王虚扶着圣上倚坐御座,目光顺势落向桌案上随意摊开的两幅画。 一幅竟是失传已久的《五牛图》。 他一眼认出,那华丽而不失庄重的装裱,定是出自致仕的宫廷裱画圣手卢大师之作。此等重礼,搜寻不易,装裱更显诚意,足见献礼者之用心。 另一幅则截然不同,异常简朴。 画中一棵盘根错节的枯树上,羽翼已丰的成年鹳鸰正俯身,将口中衔虫喂与巢中引颈待哺的幼雏。枯木以干笔焦墨疾速皴擦,苍劲古朴,鹳鸰则寥寥数笔水墨挥就,不求形似,但求神韵,透着一股即兴天成的意趣。 这笔锋略显凝涩,甚至带些笨拙,绝非名家手笔,倒似信手涂鸦。 装裱也仅用最普通的仿古宣纸浅托一层底,无一丝镶边,看起来像是一张未完成的画心。 这般质朴,想必是赵王的手笔了。 梁王目光移至画的边角,果然,有一行墨笔楷书:“儿臣樘谨绘《枯木鹳鸰图》”。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偶见庭前老树栖禽,感念天伦,信笔涂鸦,以博父皇一笑。” 刻意的偶见与精巧的信笔,不愧是以真性情着称的赵王。 梁王未发一语,只微微躬身,眼神沉稳如水。 殿内一时万籁俱寂,唯闻冰融之水,滴落铜盆,清响泠然。 圣上平复了喘息,略显慵懒地倚回软垫,指尖缓缓捻着沉香木念珠,朝画作方向抬了抬下巴,“八弟,你看这画如何?” 梁王目光扫过两副画。 圣上问的,自然只是那幅《枯木鹳鸰图》。 “是赵王的孝心。”梁王笑意随意,“既寻来名画,又亲手作画,可谓用心良苦。” “确实良苦用心,”圣上垂眸看着手里的念珠,面无表情,“他跟朕说,时刻惦念朕,只愿常伴左右,为朕分忧,才作了此画。呵,你瞧,这老鸟哺雏...是在提醒朕,莫忘了他这个儿子,让朕给他个机会。” 梁王目光微动。黄公公提过,太子也送了画。此刻案上,却不见踪影。 两虎相争,岂容并立。 圣上是绝不会将二人的画作,并置欣赏。 圣上眸光微抬,侍立一旁的黄公公即刻会意,轻声解惑,“太子殿下送来的,是一幅前朝的古画《千里江山图》,陛下吩咐,已交司礼监登记造册,收入内府库了。” 看来,是不配摆上台面。 “那个孽障,竟敢欺瞒于朕,行此大逆之事!”圣上语声骤寒,目光锐利如鹰,随手将念珠不轻不重地按在案上,“若非许家那孩子查出紫雪散一事,险些连朕都要被蒙在鼓里!幸得八弟你及时提醒。”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管束不住也是常情。”他收起冰冷,笑着看向梁王,“八弟以为呢?” 梁王垂首不语。 “那便让他试试吧。”圣上见他不语,已然明了其意,手随意搭在膝上,语气淡漠,“试试他的能耐,也试试他的忠心。” “把胃口养得再大些,才好知道...他究竟能吞下多少。” 梁王含笑颔首。 “夏日方长,”圣上轻笑一声,“有些事,急不得。” 第一百七十章 一盏儿时的冰镇蔗浆 夏日炎炎,御座旁的紫檀木小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的茶具,旁边是一壶用冰水镇着的、色泽清亮的酸梅汤。 圣上的目光掠过梁王,向侍立于阴影中的黄公公微微颔首。 黄公公会意,无声退下。 片刻后,他亲自端来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奉着的却非酸梅汤,而是两只剔透的琉璃碗。碗中琥珀色的浆液里,沉着莹莹碎冰,碗壁沁着一层凉浸浸的水珠。 圣上唇角泛起一丝罕见的、只对至亲才有的温和笑意,对梁王笑着道:“天热,八弟来尝尝这个。朕让尚膳监用岭南新贡的青皮甘蔗,特意为你榨的浆。” 梁王见到此物,身形竟是微微一震。 他双手捧起琉璃碗,那沁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瞬间点燃了深埋的记忆。 他抬起头,眼底已泛起了泪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道:“皇兄...这,这是冰镇蔗浆...” 那年,他们还是无人拘束的皇子,彼此要好,是深宫里难得的玩伴。 西苑先蚕坛旁的花圃里,特意种着一垄岭南进贡的与众不同的紫皮甘蔗,茎干紫红,甜脆异常。 与花圃里奇花异草不同,此处种的贡蔗,寓意“天下丰收、五谷丰登”。 年仅十岁的小圣上活泼好动,八岁的小梁王胆大包天,仲夏午后,由梁王提议,二人瞒过熟睡的宫人,偷偷溜到西苑的甘蔗田。 兄弟俩偷折甘蔗,抢着啃食,清甜汁水糊了满脸,贡蔗园成了孩子的乐园,正得意嬉笑间,却被巡园太监逮个正着,立刻禀报了正在附近凉亭赏荷的皇后。 皇后凤驾顷刻便至。 蔗杆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两位小皇子的脸色,却是吓得异常惨白。 皇后素来不喜其他皇子,逮到二人的错处岂会轻饶,当即厉声下令,“竟敢毁坏贡品,践踏农桑祥瑞之地!将这两个不知礼数、不成体统的小儿带回宫,本宫要亲自管教!” 圣上的生母李贵嫔匆匆赶来,吓得魂飞魄散,跪在皇后脚边不住磕头,姿态卑微至极,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娘娘息怒!是臣妾教子无方,求您看在皇子年幼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李贵嫔宫婢出身,即便诞下皇子,也未能母以子贵,地位卑微,恩宠淡薄。皇后连眼风都未扫她一下,只轻哼一声。 那无视的姿态,比斥责更令人羞辱,李贵嫔脸颊瞬间火辣。 危急时,梁王的生母贤妃乘步辇而至。她甚至未曾下跪,只从容一礼,衬得跪地不起的李贵嫔,愈发卑微。 “娘娘容禀,”贤妃语气平和,“陛下常言,皇室子弟需知稼穑之艰。如今二位皇子亲临体会,这比先生在书房讲十遍《农书》都来得真切。不如小惩大诫,让他们将功补过,将这园子打理一番,岂不更合陛下重农之本意?” 她一番话,既全了皇后颜面,又抬出圣上,将顽劣拔高为“体验农桑”。 贤妃圣眷正浓,皇后不得不忌惮三分,只得草草罚他们思过半个时辰,便起驾离去。 “当年若非贤妃娘娘全力回护,你我这顿重罚怕是躲不过去。”圣上眼中,盛满了往昔的回忆,一切酸甜苦辣,仿佛都冰封在了眼前这碗蔗浆里。 梁王唇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是,母妃是救了他们。 却也因此,埋下了一根永远拔不出、日益溃烂的心刺。 李贵嫔出身微贱,妒心却极重。 她在母妃面前历来恭敬,借母妃得宠的羽翼庇护自身,心底却早已恨毒了母妃那份从容不迫的优越。就连这次解围,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衬得她的无能与卑微愈发刺眼。 先帝驾崩后,当年那个需要母亲庇护的小圣上君临天下,李贵嫔顺势晋为太后。积压数十年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绵绵不绝的刁难,尽数倾泻在他与女儿身上。 她总爱将甘蔗事件反复重提,语气不屑,刻薄阴冷,“若非梁王当日胡闹,岂会连累圣上都要跟着遭殃!就连哀家当日所受的羞辱,也皆是因你而起!” “梁王便在此诚心祈祷思过,为哀家与圣上祈福吧。” 彼时尚未就藩的他,只得带着年幼的郡主,跪在慈宁宫的小佛堂里,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跪便是一两个时辰。 每每都是圣上遣人或亲自来解围,太后才肯放过他们。 就连对女儿,贵为郡主,莫说婚嫁大事,太后常常连一份日常的尊贵体面也不给,动辄当着宫人与内侍的面,不是惩罚就是责骂,女儿自小到大,受过的责难数不胜数。 太后在世时,对他与女儿的刻意为难,不过是将她对贤妃的妒恨、对皇后的怨愤,统统报复在了他们身上。 若非皇兄暗中回护,他与女儿,怕是早已悄无声息地“病故”了。 梁王捧着这碗冰镇蔗浆,指尖传来的沁凉直透心底。 在太后那,那份童年无拘无束的甜,早就化作命运讽刺的辛辣了。 “皇兄,臣弟心中,一直记着的,唯有这口甘蔗的清甜。”梁王轻声道。 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童年的美好记忆。 即便当年十岁的顽童已位尊天下,这段残酷岁月里谁也不愿抹去的、最后一点干净的甜,依然被他们共同珍藏。 圣上笑着,一口饮尽蔗浆,“朕也是,数十年来,一日未曾忘怀。” 这或许是他帝王生涯中,唯一一份无法被权力侵蚀的、纯粹的兄弟情谊。 “母后在的时候,常常刁难你,朕知道,八弟不容易,”圣上提及已故太后,语气中并无多少深情,反而透着一丝厌倦,“母后就这性子,莫说是对你,便是对朕,也惯用那民间妇人的手段,一哭二闹,借仁孝之名施压,从未体谅朕上位之艰。” 那个因出身卑微而心理扭曲的母亲,掌权后只想将几十年缺失的一切抓握在手,连不容碰触的君权也要染指。 他上位已是不易,群臣虎狼环伺,外戚手握重权又处处施压,母亲却不体谅儿子辛苦,反倒是利用皇权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让他深恶痛绝,无比厌倦。 她的死,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当然,她可不能白死。 “傅家与许家,八弟以为,可作下一任肱骨?”圣上饮下冰镇蔗浆,又叙了兄弟情,通体舒畅,话锋一转,拉回正事。 “刑卫司自从让傅鸣接手后,朕轻松了不少,傅文炳的儿子与他父亲一样,将门虎子,干练勇猛。” “许卿的儿子也不差,他俩联手,连消带打,倒是帮朕撵走一批六部的蠹虫。” “他们二人,让朕刮目相看。” 京师里勋贵世家都烂的差不多了,没几家儿郎出色的,唯有这两家的儿郎,让他能看得入眼。 他笑得意味深长,“朕瞧着,与他们交好的两位姑娘也不错,一位是武安侯的姑娘吧,另一位,就要夸夸你的郡主教养得好。” “待事情了了,朕可以亲自为他们赐婚。” “皇兄所言甚是。不过雏鹰尚需磨砺,方能高飞。”梁王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嗯,也是,”圣上目光穿过大殿,落在殿外的放生池,“你瞧这池中鱼,以为天地只在方寸之间,争抢些许饵料,便是全部。殊不知,垂钓者之心,在池外。” “陛下是执竿之人,乾坤独运。”梁王随着目光看过去,“只是这池中若有一鱼过于肥大,搅得群鱼不安,乃至觊觎垂钓之位...恐需陛下调整钓竿了。” 谈及国事,私谊便需退居其次,便不能再称皇兄了。 皇权,始终是任何人,不能逾越的红线。 圣上略一沉吟,目光似望穿殿宇,落在虚空处,片刻后,抬手示意。 黄公公垂首近前。 “拟旨。” “第一道,用制诰。次辅温恕,于国事多有裨益。进文华殿大学士,掌内阁首辅事,允参机务。” “第二道,用敕谕。太子监管禁卫懈怠不力,现着赵王暂摄皇城禁卫事,严加整饬,以肃宫禁。” “首辅之诏,明发天下。敕谕赵王之旨,五日后,再行传出。” 肥鱼,岂能安于池中? 必得提至岸上,众目睽睽下,方能引群鱼竞逐。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试菜的小心思 夏日的京师,如同一只巨大的蒸笼,浑浊的热风黏腻地贴在肌肤上,闷得人面无表情。 这般天气,几乎将京师的繁华都剥落下来,就连最爱热闹的京师贵人们也都意兴阑珊,各大铺子门庭冷落。 唯独摇光阁,风头更胜往日,依旧是纨绔勋贵们趋之若鹜的所在—— 不仅有那位千金难睹真容的摇光姑娘,更有她即将示人的‘夏蕴江南四绝’引人遐思,尤其听闻,为迎此夏,阁内乾坤大改,造了一座清凉洞天,勾得无数人心痒难耐,花多少银子也要来体验。 摇光盛情邀了陆青与沈寒作这头一批的赏鉴者,不出意外,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位翩翩少年郎。 陆青与沈寒甫一走近,清凉气息便混合着绿意与水汽扑面而来,顿时将周身的黏腻闷热驱散了大半。 摇光阁一改春日的华丽,化作京师中一处水汽氤氲的清凉洞天。 厚重的锦缎门帘,换作一道奇巧的活水琉璃帘—— 门廊暗槽中,活水如纤细瀑布泻下,叮叮咚咚地敲击在一排排半透明的浅碧色琉璃管上,发出清脆如玉磬相击的泠泠清响。 潺潺水幕既隔绝了暑气,亦为双眼与双耳带来双重清凉,二人未及入门,便觉一股清凉沁入心脾,浑身舒爽。 穿过琉璃水帘,便是两丛高大葱翠的凤尾竹,据说是耗费重金、不远千里从江南移栽而来,竹下特意搜罗了诸如白发藓、星星藓之类的珍稀苔藓,色泽明暗交错,令人恍如一步踏入江南丛林。 再匠心别运地于其间嵌入几个睡莲缸,数尾锦鲤在莲叶旁嬉游,平添几分生动凉意。 通往内阁的长廊,顶上以细竹条搭成“筛月”格栅,其上悬挂着葱茏的常春藤与吊兰,地面黑白鹅卵石铺就水流波纹,光影层层洒落,行走其间,宛若漫步竹影山林。 还未踏上青石台阶,早有青衣小童手持长柄铜勺,将浸有新鲜薄荷与白兰花的清水,一勺一勺轻轻洒在青石阶上,水珠溅落,带起阵阵幽凉甜香。 迈步而上,便觉得足下生香,行走间便将那浑浊粘稠的热气,彻底甩在了石阶下。 主厅内,原先厚重的书画已撤去,整面墙体裱糊一层月白杭细纱,纱上以淡墨写意笔法绘就无边莲塘,沈寒一眼便认出,那疏朗气韵,分明是苏州文大师的手笔。 灯盏暗藏于纱帘后,光线被层层过滤后尤为柔和朦胧,在厅内投下荷风四面、水波氤氲的虚渺光影。 让人叹为观止的,乃是大厅里这番景象。 大厅四角各置一尊釉色莹澈的龙泉青瓷大缸,缸内碧水盈盈,数尾锦鲤于碗莲间嬉游,生机盎然。 水面上方,凌空悬有一盏广口透明水晶盆,盆中垒砌巨冰,冰中封冻着整朵的莲花与莲蓬,自成一座微型冰山。随着冰山渐融,冻莲缓缓显现。 空中冰山的倒影在下方鱼缸中随波光涟漪,光影迷离,一虚一实,一生一寂,意境超然。此等巧思,确是阁主匠心独运,冠绝京师。 雅间的隔断,改用湘妃竹制成的镂空折叠屏风,屏风上绷的是极薄的苏绣纱,其上绣了“柳荫眠琴”、“桐荫乞巧”等夏景图样,内外观之,皆可成景。 陆青斜倚在竹节榻上,身后是天水碧冰蚕丝引枕,触手生凉。她微微倾身,凑近狻猊香炉轻嗅一口,“摇光姐姐,这香底子似是沉香,却另有一番清韵。” 摇光团扇轻摇,莞尔一笑,“妹妹好灵的鼻子。这是我新制的‘江南夏韵’,以沉香为底,窨入莲蕊、茉莉与新茶,气韵清幽,若有似无,正合消暑。” “何止是香,”沈寒笑着望向观景台,“我瞧那边亭子,竟像是能自行降雨一般,也是新改制的吧?” 众人随她所指望去,摇光眸中光彩流转,如数家珍般解释,“那是我设计的‘自雨亭’。以青瓷水缸围合平台,缸内养荷鱼,引活水循环,再借隐藏机关将水引至亭顶,沿飞檐如雨帘落下,形成一圈清凉水幕。” “坐在其中宴饮,便可体验‘水殿风来暗香满’的江南烟雨之趣。” 她笑意盈盈,“这可是京师独一份,稍后定要请二位妹妹一试。” 许正击节赞叹,“真是移江南一隅之清凉,入京师万丈之红尘。阁主好手笔!” 傅鸣笑着对陆青解释,“你摇光姐姐,自小便痴迷这些机关巧术,殿下常叹,若摇光身为男子,必是我大贞首屈一指的机关大师。” 摇光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与夸赞中,微微红了脸颊,谦逊道:“我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吸引那些大鱼们来的噱头罢了。” 言罢,她轻轻击掌。 一众换上天水碧夏布衫裙的侍女鱼贯而入,发间皆簪了一朵新鲜的白兰花,行走间暗香浮动。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品鉴我新创的‘夏蕴江南四绝’。”摇光笑着引众人看向侍女放下的托盘。 “这道,最为精巧,名为月露浮金波。” 众人探头望去,托盘里是一盏盏用天然冰块雕凿而成的冰碗,碗内盛着清澈无比的冻羹。 “此羹是用琼州椰子水、本地麒麟菜细火慢熬,冷凝而成,”摇光指尖点了点冰盏,“其中的妙处,在于这悬浮的‘玉珠’——乃是取苏州东山贡品级的‘白沙’玉枇杷,剔核后酿入荔枝肉而成。” “还有这个,”她指向摆在冰碗旁的琉璃瓶,“最为点睛的,是这瓶月露。这是用新鲜薄荷、茉莉花与微量金箔,一同炼出的澄澈花露” 摇光拿起琉璃瓶,向众人示范,“吃之前,要将月露缓缓滴入水晶碗中。” 仅仅几滴落下,整碗冻羹便瞬间由无色晕为淡淡的琥珀金色,如月华流转。 “难怪叫浮金波。”陆青看得目不转睛,“竟有种点石成金的妙趣呢。” “你们尝尝看。”摇光抿唇笑着。 沈寒舀了一勺入口,轻轻抿了片刻,点点头,眸中尽是惊喜,“冻羹清润爽滑,已属难得。待咬破那枇杷荔枝珠时,更有一股惊喜的甜润迸发开来,层次妙极。” 她轻轻晃了晃冰盏,看着摇光的眸中,尽是赞赏,“冰盏晶莹剔透,里头悬浮的玉珠与点点金箔清晰可见,摇光姐姐心思巧妙。” 摇光以团扇半掩面,眼波流转间笑意难掩,“得二位才女金口盛赞,我这悬着的心便可放下了。” 陆青贪凉,捧着冰碗不松手,边吃边想到什么,冲着摇光狡黠一笑,“这‘浮金波’滋味绝妙,莫非就是姐姐下的香饵,专为钓赵王那条大鱼?” “也是,也不全是。”傅鸣见陆青指尖沾了冰碗沁出的水珠,便自然地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摇光阁本就是京师数一数二的销金窟,近日为了这‘夏蕴江南’,更是要掏空纨绔们的钱袋了。” “说到大鱼,”沈寒放下冰盏,神色微凝,“今日邸报已明发天下,温恕,升任首辅了。” 陆青凝视着指尖将落未落的水珠,冷笑一声,“他最擅长的便是借力打力,玩弄众人于股掌。太子至今怕仍被蒙在鼓里,以为温恕是雪中送炭的恩人,岂知自己已将此生最大的把柄亲手奉上,而温恕却能片叶不沾身。” “若温恕以此把柄为刀,将来太子便是人头落地,到了地府也是个糊涂鬼。”许正看向沈寒,眼中尽是默契的温柔。 “正因眼下毫无实证,我与沈寒商议过,在王爷面前只提紫雪散,绝不牵扯温恕。对付此等奸猾之辈,若无十足把握,切不可打草惊蛇,务求一击必中。” “终究是棋快一着,阴了他一道。”傅鸣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陆青。 “这个把柄,他已来不及用,为我们捷足先登了。” 陆青指尖的水珠终于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点深色痕迹,她抬眸轻笑。 “这口闷气,不知咱们这位新任首辅大人,要如何咽下!” ? ?谢谢新老书友的支持,求一波票和订阅哦 第一百七十二章 很不寻常 见沈寒指尖也沾了冰碗的水渍,陆青用傅鸣的帕子拭净自己的手,随即极其自然地拉过沈寒的手,用帕子干净的一角替她也擦了擦。 看在傅鸣眼中,心底无端生出一丝羡慕,乃至...一抹不易察觉的酸意。 何时,陆青待他,也能有这般不假思索的亲昵... 上回他鼓足勇气紧握住陆青的手,见她双颊绯红,本以为氛围正好,可趁机表露心意,谁料... 她脸红不过一瞬,竟转而蹙起秀眉,挑剔他掌中因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他哭笑不得,不知该怪刀,还是该怪这双手。 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傅鸣语气恢复沉稳,说起正事,“明发邸报的,只是温恕升任首辅。另有一道至关紧要的敕谕,圣上夺了太子掌管皇城禁卫的差事,转交给了赵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此事会迟五日公布,眼下便是赵王本人也未知悉。” 这消息是梁王私下透露给他与许正的,想必,亦是圣意。 陆青撇了撇嘴,语带一丝了然的讥诮,“看来,圣上对太后,并无多少母子情分么,甚至未曾重罚太子。” 沈寒感受到陆青手中的凉意,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悉心解释,“太后在世时,多番染指君权。不仅多次袒护自家外戚结党营私,更屡屡将手伸向官员任免,甚至连关乎国本的朝政大事,也要强行干预,几度令圣上在臣子面前难以施为。” “至于后宫,皇后本是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统御六宫,太后却偏偏要以嫡母之尊,屡屡插手内廷事务。一旦对皇后心生不满,便在后宫妃嫔之间挑唆生事,引得众人明争暗斗,将内廷搅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太后掌控一代帝王犹未满足,眼见当今太子年长,羽翼渐丰,不再如幼时那般易于掌控,便生出扶持裕王的心思。”沈寒目光转向傅鸣,“裕王的生母曾是她的贴身宫女,她自觉易于把控,此举无非是觉得,还能再拿捏下一代君王。” 陆青恍然大悟,“难怪圣上的态度如此。” 傅鸣看着陆青的眼神,缓缓深沉。 武安侯是皇后的外戚,这些宫闱旧事,身为武安侯府千金的陆青本该清楚,此刻她却像是头回听闻。 他未动声色,只是顺着话锋冷静分析,“况且,温恕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即便我们不发难,圣上又岂会猜不到?当年太子身边,他是第一心腹。那紫雪散的来历,圣上只要有一分猜疑,便足以坐实十分。” 许正微微颔首,将傅鸣未尽之意点透,“正是。况且在帝王眼中,臣子唯有‘有用’与‘无用’之分。温恕能得信宠,从来不是因为他‘孤直’,而是他‘好用’。” “所以此番,咱们还是赢了一步。否则,便不会有这两道大有深意的旨意了。”沈寒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点拨,“圣上此举,意在搅动乾坤,而温恕,亦是他棋盘上的一子。” “咱们这位圣上,绝非庸碌之主。看似无为,实则步步皆有深意。” 看着陆青,沈寒眸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欣慰。 论后宅手段,陆青机变百出,沈漫之流与小乔氏皆非她的对手。可若论朝堂博弈,她却因被保护得太好而难免生疏。 郡主上有梁王为她遮蔽风雨,下对陆青护得如同暖房中精心培育的名兰,她们母女二人,从未沾染这些朝堂纷争。 若非太后崩逝,圣上唯一能倚重之人便是梁王,她们或许一生都不会踏入这京师旋涡。 沈寒轻轻揽着陆青,“五日公布的延迟,本身便是一局精妙棋局的序幕。” “明发升迁之旨,是圣上投下的一颗问路石。意在观其动静,让温恕的政敌、太子余党、赵王势力乃至所有观望者,都随之而动。朝局一旦生波,圣上便可冷眼旁观,从这最初的纷乱中,看清人心向背与力量虚实。” “温恕升任首辅,虽在预料之中,但时机拿捏得极为精准——前有苏州军械案悬而未决,后有赵王虎视眈眈。此刻擢升,其意深远,既是对他‘功劳’的酬谢,亦是将他置于众矢之的。” “而那延迟五日公布的、剥夺太子禁卫之权的敕谕,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此举远比更换首辅更为致命,直指国本。旨意中更有申斥东宫之语,对太子而言,这无异于废黜的先声,诛心之威,远甚于刀斧之刑。” “我猜想,”沈寒顿了顿,“即便奇楠香木之事未泄,圣上也早已窥见温恕与太子嫌隙已生。此刻加恩温恕为文华殿大学士,表面是帝师尊荣,实则是圣上借扶持温恕来制衡与打压太子,是对太子威望最彻底的羞辱与否定。” 陆青聪慧,一点就通,“抬太子的政敌,削太子的权柄,捧太子的兄弟,这连环三击,对太子确是毁灭性的打击。” “旨意延迟的五日,更是精妙。”沈寒唇角微扬,“温恕甫升首辅,赵王便接掌了太子的禁卫权,此等巧合,太子必会认定是温恕举荐,二人已然勾结。” “这五日,恰好能等到钟诚归来。”沈寒指尖轻抚冰碗,垂眸看着碗中金箔起伏沉浮,“赵王定会借此良机,一面向温恕卖个人情,透露家贼之事以作示好;一面又将温恕乃幕后执棋者的讯息,巧妙递与太子。” “待太子得知温恕心腹藏有奇楠香木,便会惊觉,令他落魄至此的元凶,正是背叛他并勾结赵王的温恕——新仇旧恨叠加,太子必视温恕为死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傅鸣垂下目光,心底巨浪翻涌。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兴宁郡主向来远离朝堂纷争,梁王更是将女儿庇护得密不透风,郡主本人对政局尚且有意疏离,态度模糊,身为郡主的女儿,沈寒按理更应对此感到陌生才是。 反观陆青,出身武安侯府,乃是太子与皇后的正经外戚,其家族与东宫荣辱与共,血脉相连。 她对朝局动向天生敏感,对宫闱秘辛耳熟能详,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纵使武安侯圣眷优渥,久居京师权力中心,也绝难真正超然物外,独善其身。 可眼下情形,却像是颠倒了过来。 沈寒对朝局政见洞若观火,分析得鞭辟入里;而陆青反倒似懵懵懂懂,对圣意与太子一党所知甚浅。 甚至方才,提及皇后与太后昔日的争斗,本该耳熟能详的陆青,却流露出全然陌生的神色,仿佛头回听闻。 许正目光灼灼地望向沈寒,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脱口称赞,“你慧心巧思,对圣心洞见竟能如此透彻!” 沈寒微微垂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而复杂的笑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热烈的欣赏。 从前在武安侯府的家宴上,席间常常是寂然无声,侯爷为了活络气氛,偶尔会谈及一些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她耳濡目染,日积月累,便也懂了其中几分关窍。 那时只当是解闷的闲话,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亲身卷入这只有男子才能参与的、关乎天下大势的棋局之中。 所谓女子一生困于后宅方寸之地,若非是被护得周全,得以天真烂漫一生,不识愁滋味;便是如她当初在侯府那般,被刻意圈养得怯懦无知,沉溺于一隅虚假的安宁而不自知。 陆青甩了甩手里的帕子,迎上傅鸣意味深长的目光,抿唇一笑,“温恕怕是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他可不是任人将刀架在脖子上的人。” 沈寒沉稳点头,“眼下他自顾不暇——内有钟诚叛变之忧,外有赵王步步紧逼,上有太子绝杀之恨。我倒也真想看看,这位新任首辅大人,下一步会如何落子。” “三虎相争,必有一伤。也许我们,能坐收渔利。” “算算钟诚的行程,”傅鸣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看向陆青,“最快今夜,最迟明晚,必到京师。消息我会着人适时递到赵王耳边。剩下的事,赵王会替我们办妥。” “选主子,还是选儿子,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各有心思的夏夜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通州潞河驿褪去了白日的漕运喧嚣,码头沿岸,密密麻麻的漕船与官船在墨色水面上微微晃动,如同一片沉睡的巨兽脊背。 四下里,只有河水轻拍岩石的汩汩声,以及夜风穿过杨柳枝时发出的微弱呜咽,连那码头上悬挂的气死风灯,也在氤氲水汽中摇曳不定,光晕昏黄如豆。 湿热黏稠的空气,裹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与邻近货栈弥漫出的谷物、干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 此时,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靠向码头最偏僻之处。船头立着一人,满面风尘,胡茬凌乱,正是昼夜赶路风尘仆仆的钟诚。 船身刚与河岸微微一碰,他便一个箭步跃上石岸。 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的水面上扭曲晃动,将他夜行衣的身影,拖拽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阴影。 他的面容在黑夜的阴影下,难掩疲惫之色,只是那一双鹰隼般的锐眼,依旧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紧紧望向西南方向的京师。 简单拍了拍衣上的尘土,钟诚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驿站后方一家不起眼的民间车马店,伸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老旧的木门在深夜里发出闷响,马店老板一张睡意未褪的脸探了出来,待看清是钟诚,他眼中睡意瞬间消散,侧身让开通道指向后院,低声道:“一直备着,就等您来。” 钟诚默不作声绕过他,径直走入后院。 拴马桩上,一匹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此马虽非官马那般高大,却筋骨强健,毛色油亮,鞍鞯齐备,一看便知是善于长途奔袭的良驹。 钟诚并未急于上马,而是俯身仔细查验蹄铁是否嵌得牢固,又伸手探入鞍鞯之下,确认衬垫干燥柔软。一切确认妥当,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满意地微微点头。 马店老板默默递上一个皮质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豆饼,钟诚接过,同时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塞入对方手中,声音沙哑却沉着有力,“有劳了。这钱既是买马,也是买你嘴严。” 将水囊与豆饼塞入行囊,钟诚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马蹄踏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急促沉闷的‘嘚嘚’声响,瞬间撕裂了黑夜的宁静。 一人一马,如同离弦之箭,投入通往京师的官道黑暗中,只留下身后几点摇曳的灯火和越甩越远的浓重夜色。 一路马不停蹄,抵达城外时,正是四更将尽、夜色最浓的时分,夏日的闷热依旧黏稠地裹挟着万物。 钟诚悄无声息地绕至阜成门旁一处偏僻的墙根。 此地已有动静,几辆满载货物、用油布苫盖的骡车稀稀拉拉排着队。车夫们大多敞着怀,用汗巾不住地擦着脖颈和脸上的油汗,空气中弥漫着人畜体味与货物发酵混合的酸腐气息。 这是京师的鬼市车队—— 专为供应城内早市的物资,这些运送瓜果菜蔬、冰块乃至各种来源不明、不便在光天化日下交易的货品,每日会在此缴纳“例钱”后,从侧门提前入城,已成惯例。 把守此处的老卒早已见怪不怪,只穿着一件号衣,袒着胸脯,带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兵丁,正挨车收取例钱。 暑热让人心烦意乱,他们只盼着快些收完钱,好躲回阴凉处去,只要钱给的够,对货物更是懒得多看一眼。 钟诚换了一身早已备好的、沾染着污渍的夏布短打,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末尾,看起来像个赶夜路替东家办事的伙计。 轮到他时,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块足有三两的碎银子塞到那老卒手中,压低声音,“官爷行个方便,赶着进城送信。” 老卒被暑气蒸得昏昏沉沉,指尖摩挲了一下银块的成色和分量,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见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伙计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钟诚含糊地应了一声,紧跟着前面的骡车,一股热烘烘的牲口气味扑面而来。他快步通过了那道狭窄的小门,身影迅速没入京师黎明前最沉闷的黑暗里。 见钟诚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老卒脸上的不耐一扫而空,堆起小心翼翼的讨好,小步快走溜进城门楼里,对阴影中一道笔直的身影躬身道:“爷,您吩咐盯着的人,刚进城了,走的是鬼市的路子。”他双手将那锭银子捧过头顶,“这是那人给的买路钱。” 无咎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入老卒掌中,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赏你的。管好嘴。”言罢不等一脸惊喜忙不迭点头的老卒说话,扭身跨上早已备好的快马,疾驰而去。 待无咎走远,老卒才直起腰,掂量着怀中沉甸甸的钱袋,心中狂喜,这怕是比一年的例钱还多,今日真是撞了大运! 无咎一路疾奔回国公府,径直来到傅鸣的书房外,见窗内烛火未熄,便轻叩门扉后闪身入内,低声禀报,“主子,人回来了。果然如您所料,行踪诡秘,心焦如焚,竟不惜纡尊降贵,混迹于鬼市车队入城。” 傅鸣缓缓放下手中的《武经总要》,唇角笑意森冷,“鬼鬼祟祟,自然只配走这鬼市的路子。” 他指尖轻敲桌面,“把消息放给赵王,再...给陆青递个话。”提到陆青,他语气中的寒意不自觉消散了几分,多了几许温柔。 “是。”无咎领命,却并未立刻离去。他跟随傅鸣多年,极少见主子夤夜独坐,不由微微一顿,还是多问了一句,“主子,您...有心事?” 他听长庚那个长舌男嘀咕过,说主子恋慕陆姑娘,常夜不能寐,不是看陆姑娘的帕子,就是看自己的玉佩。 他目光扫到桌案上,果然,那枚主子珍视的白玉螭龙佩就搁在书旁,卷云纹上的划痕在烛火下隐隐约约,投射出心事重重的暗影。 傅鸣目光沉沉看向窗外夜色,“无咎,派两个最稳妥的人,暗中护好陆青,别让人伤着她。” “是。”无咎应下,视线再次掠过那枚玉佩,终是忍不住问,“主子,这枚玉佩是老太公留给您的,您素来视若珍宝,多年来从不离身。这划痕属下已经打听过了,京师里最好的玉匠能修复如初,您为何...不肯?” 傅鸣拿起玉佩在掌心摩挲,挑眉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一向寡言少语,今日倒是话多了几句。是被长庚那小子传染了?” 无咎微微撇嘴,“长庚说...”他抬头看了眼傅鸣的脸色,以面无表情但极具八卦的口吻说出一句让他震惊的话,“长庚说主子您求娶陆姑娘,但是被拒绝了,让属下有机会也安慰您两句。” “并没有被拒绝。”傅鸣有些咬牙切齿。 他怎么没发现,长庚除了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传播消息的本事也不差。 “我就说主子不会被拒绝吧,”长庚的脑袋倏地从窗棂边探了出来,一脸嬉笑,“咱们主子可是大贞最俊俏无双的世子爷,那多少姑娘哭着要嫁进来,就说上回那个礼部尚书的姑娘,见了咱们爷一面便得了相思病,陆姑娘又不瞎,定然不会瞧不上咱们爷的。” 他灵活地翻窗而入,向无咎伸出手,“愿赌服输,五两银子拿来!” 一道银光自傅鸣手中掷出,长庚笑嘻嘻地精准接住,嘴上飞快,“谢主子赏!”在傅鸣骂人前,他一把拉住如树桩般静默的无咎,“走走走,喝酒去!” 傅鸣的目光缱绻温柔,缓缓扫过白玉螭龙佩,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他舍不得修复这道痕。 当夜匆匆救下的姑娘,竟不经意间,在他心尖一隅,刻下了此生不渝的牵绊。 原来,他今生渴求的缘分,从始至终,都只是她。 忍不住,他轻声喃喃,“傻丫头,你心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风雨...” 第一百七十四章 始终还是你有分量 这个匆匆忙忙又神思纷扰的夜,注定不止一人无眠。 温恕独坐在紫檀木椅上,难得地怔怔出神。桌案上澄心堂纸洁白如莹,一旁的前朝歙石砚里,磨好的墨液正散发着松烟墨香,那支笔却始终未曾蘸墨。 他惯常在练字后安寝,今夜却毫无睡意,甚至一字未写。 近来让他措手不及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女儿因赵王与他赌气,这几日甚至不肯来主动找他低头认错,他也无心劝慰,多年来,父女二人还是首次闹得如此僵。 再有,便是他擢升首辅一事。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紫檀木匣上,里面盛放着那卷织金诰命。玉质轴头温润生辉,这本是承载着他此生至极荣光的物件,此刻却令他感到重若千钧。 圣上见过梁王的事,他第一时间便已知晓。宫中的眼线他从来不缺,然而此番,二人见面的会谈内容,他却一个字也探听不到。 这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令他心悸。 寻常宫人,不过是花些财帛便可打点。有些更甚者会主动攀附,无非是与他这位阁老结个善缘,卖个人情便于将来行事。 可唯独这位司礼监掌印黄公公,油盐不进。多少金银都打动不了,就连他这首辅的权势,对方也浑不放在眼里。 但凡黄公公愿说的,必是人尽皆知的废话。若是他不愿说的,任你使尽手段也休想撬开他的嘴。 真真是圣上圈养的一条绝顶忠犬! 他本想次日进宫面圣,探探口风,却不料,加封他文华殿大学士、擢升首辅的旨意竟先到了。他强压下心中波澜,摆出惯常的从容,可从宣旨的小太监那,竟也探不出半分口风。 小太监恭恭敬敬行礼,收下厚赏,嘴上只抹了蜜般道喜,“恭喜温阁老荣升!您可是咱们大贞朝最年轻的首辅大人了。”再滑不溜丢、滴水不漏地封住了所有试探,“夏日燥热,师父特意吩咐了,说他贵体欠安,怕过了病气给您,才让奴才来沾沾您的喜气哩。” 温恕心头沉甸甸的。 晋封首辅何等大事,按例必是司礼监掌印亲临。这不仅是宣旨,更是双方建立默契、试探结盟的关键契机。 内阁首辅与掌印太监,如同帝王左右手,相互制衡,亦需合作。他的票拟,必须经过黄公公批红用印,方能生效。 若黄公公这位内相与他并非同道,只怕将来,他要多一个甚为厉害的敌人了。 若在从前,他大可利用门下文官集团的舆论弹压住黄公公,可眼下苏州水师事件他已失了圣心,此刻万万不能再与内廷交恶。 从前,他自诩能揣摩圣意七八分,与黄公公也是你来我往,维持着表面和气。可如今他擢升首辅,对方竟连面都不露,这异常之举,让他心下难安。 圣意究竟如何?他眼下已无十足把握。 一种如野兽嗅到危险般的本能,让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彻底脱离掌控。 可究竟是什么,他却如同困于蛛网的飞虫,能感受到四周杀机暗藏,却辨不明那执网之手的明确动向。 “叩叩。”敲门声突兀响起,“老爷,我回来了,”钟诚沙哑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温恕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急切与期冀,猛地站起身,又强自压下,缓缓坐了回去,让声音恢复一贯的沉稳,“进来。” 进门的钟诚,一身尘土来不及拍干净,昼夜不停赶路显得十分憔悴。他一见温恕,立刻单膝跪拜,嗓子哑得宛如砂砾打磨,浑浊干涩,“老爷,齐嬷嬷...没找着。” 温恕定定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抬手,“起来说话。”随即将手边一盏温热的茶水推过去,“润润嗓子,慢慢说。” 钟诚一口饮尽,脸上满是办事不力的愧疚,低声禀报:“老奴将苏州内外大小寺院、偏僻村落都寻遍了,凡是她可能落脚之处,皆不见人影。只在一座老旧的古寺里,有个小沙弥说似曾见过这般模样的老妪,但也已是多日前的事,之后再未出现。” 他抬头看了眼温恕的脸色,“老奴用暗号联络她,也石沉大海。老奴怕老爷久等,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老爷,齐嬷嬷她...怕是存心躲了。咱们后续该如何?” 温恕的心直坠下去,面上难掩失望。所有最坏的猜想,此刻都在他眼前化为现实。 从许正朝会上点出齐氏那一刻,温恕便明了,自己已是棋差一着。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齐嬷嬷已被人掌控,那他将会更加被动。 “我一直让人盯着刑卫司与许正,未曾听闻他们捉拿齐嬷嬷这样的老妪下狱。”温恕沉吟片刻,目光渐冷,“如此看来,她恐怕是自己逃了...” “可如此一来,咱们的紫雪散便断了来源。”钟诚粗眉拧成一团,啐了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咱们大仇还未报!这老婆子竟敢一走了之,真是...真是枉费老爷昔日待她的恩情!” 温恕摆摆手,“旧事不必再提。”他重新为自己斟了杯热茶,多年来,即便入夏他也惯饮热茶。 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齐嬷嬷带来的纷乱心绪,“当日救她,本就是一步闲棋。那一帮人我们原本就是要除掉的,顺手让她欠下这份人情,不过是物尽其用。” 他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恢复沉静,“只当她死了。齐嬷嬷我们用了多年,了解此人,她既已消失,便不会再出现。” 温恕看向桌案,指尖点了点紫檀木匣子,“你且看看这个。” “恭贺老爷!”钟诚仔细读完圣旨,眸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一扫进门来的倦怠与失落,“您终于接了严阁老的班,坐上这首辅之位了!” “此事,你怎么看?”温恕并无钟诚般惊喜,在他面前一如往日般稳如泰山,语气淡淡地,仿佛这道旨意上的首辅人选不是他。 “老奴觉得,圣上终究是重用您的。只要圣心仍向着您,咱们便有机会。”钟诚言辞恳切,发自内心为自家主子欣喜,“您从一无所有到今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一步步走来,如今莫说是圣上,谁也难轻易动摇您分毫。” “老爷,您的大业,定然能成的。” 这最信任心腹的肯定,让温恕多日浮沉不定的心,终于有了落处。 他目光渐渐恢复如往日的平和中带有锐利,脊背缓缓挺直,掌控全局的气势重新落定。 钟诚说的没错,以他如今的权势根基,岂是几个根基未稳的莽撞小儿能轻易撼动的! “阿诚,辛苦了。一下船便夤夜赶来,还没回家看看妻儿吧?”温恕唇角牵起一丝难得的、真心的笑意。 这笑意,唯有在钟诚——这个知晓他所有底细、与他生死与共多年的老仆面前,他才会卸下心防,流露出这般近乎笨拙的、有些陌生的、带着一丝不适的温情。 这份温情,他甚至连对亲生儿女都极少展露。 子女面前他始终是高高在上的父亲,这些年来他们对自己从无助力,近来看反倒是屡屡掣肘,真正能为他分忧、替他办事的,唯有钟诚这个老仆。 钟诚跟在他身边多年,这些日子不在,他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不习惯与依恋。 或许是人老了,愈发念旧,那段共同走过的腥风血雨之路,才愈发显得沉甸甸的,心中这位老忠仆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身边人始终唯有钟诚的臂膀,让他能在茫然辨不清的暗夜里安心扶靠。 “是,老奴担心老爷,顾不上回家,一下船便赶来了。”钟诚喉头哽咽,多日未见,他瞧着,老爷似乎也清减了。 “先去厢房歇息,在府里好好休整两日,再回家也不迟。”温恕语气温和。 “养足精神,咱们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得从长计议。”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与疯狗的较量 通往摇光阁的长巷,将夏日的喧嚣彻底隔绝。 蝉鸣变得模糊,一种异常的寂静,裹着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陆青与沈寒刚走入不久,一道黏腻如脓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瞬间撕破了寂静,“你...就是陆青?” 声音里夹着浓浓的油腻感,湿嗒嗒的活像有什么东西舔过耳廓,在这闷热的夏日午后,听来格外令人作呕。 陆青顿住步子,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 转过身,淡淡地看向来人。 一身臃肿的肥肉,颤巍巍地,仿佛一副骨架随时要从这堆令人恶心的肉山里滑脱出来。 一条腿虽极力掩饰,但走动时身形一高一低,显然行动不便。 一张脸上写满了玩味般的不尊重,右边脸颊上裹着一块眼衣。 唯有那只完好无损的眼珠子,在陆青转身看过来时,倏然迸发出惊艳又黏腻的光。 “武安侯府的陆青?”肥肉的主人语带惊艳,兴趣盎然地向前凑了两步。他从头到脚梭巡打量,色眯眯的眼神如湿滑的舌头,来回刮扫,“长得倒是颇有姿色。” 活像在品评勾栏瓦舍行首的口吻,充满了不屑、油滑与居高临下的施舍。 陆青目光如冰锥,冷冷扫了这瘫肉山一眼,刻意在对方右脸的眼衣和那条残腿上缓缓划过,停顿了一瞬,唇边扬起一丝鄙夷的弧度,甚至不加掩饰地轻哼了一声。 这是明晃晃的侮辱! 这近乎剥衣般的羞辱,瞬间刺痛了对方。他满身的色气与玩味顷刻收敛,目光变得狠厉起来。 “你、你看什么!”男子像是被生生捅了一刀,整张白胖的脸狠厉地拧成一团,连呼吸都粗重起来。那只独眼如鼓胀的癞蛤蟆般喷出恶毒的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要扑上来将陆青生吞活剥。 “你听到了么?”陆青笑着转眸问身侧的沈寒,像是没看到面前这癫狂的威胁,“好像有什么声音。” “嗯,”沈寒挑眉笑着,目光扫都没扫男子,“有犬吠。” 陆青顿了顿,像是说着天热的寻常口吻,嗓音甜美,温和从容,却吐字如刀,一字一顿力求对方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条又瘸又瞎的疯狗!” 眼前这人虽不知具体来路,但就这副色胚的嘴脸、满口的浑话,乃至丝毫不加掩饰的调戏,便知来者不善。 沈寒从旁观察,目光掠过对方衣料的华贵与举止的跋扈,似是想到什么,凑近陆青低语,“我猜,许是温恕的儿子。” 为了查温恕,许正也给过她温谨的描述,寥寥几笔,与眼前这痴肥的登徒子倒有几分相像。 不过,他为何会来找陆青的麻烦? 温谨怒意上脸,一张白胖痴肥的脸,涨得通红发紫,拳头捏得死紧。那只独眼愈发鼓胀,死死盯住陆青,活像癞蛤蟆盯住了下一刻就要扑杀的猎物。 他身旁的两个一脸横肉的家丁见主子吃瘪,立刻抖起威风,冲着陆青高声炫耀,“放肆!这位是首辅温大人的公子,你胆敢出言不逊?!” 温恕内心阴暗,养出的儿子满脸变态,连恶仆都这般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老子是野狗,儿子是疯狗,温家简直是个疯犬窝! 陆青与沈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道貌岸然的温恕,有着一副俊朗的皮囊,否则也不会将眼高于顶的小乔氏迷得团团转。 再看看眼前这摊不堪入目的痴肥肉山... 怕是温恕自己,也羞于承认这是出自他的血脉吧。 陆青不动声色地讥笑,“听说首辅大人清明正直,”赞扬的话里却带了明显的讥讽味,“看来也是市井传说罢了,不过是徒有虚名的伪君子,否则怎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登徒子做儿子。” “要不然,就是首辅大人太忙了,连教儿子的时间都没有,才纵容你长出这副人畜难分的德行么?!” “堂堂首辅,百官之首,儿子竟是这般...”陆青唇角扬起又美又温柔的弧度,吐出的字却是刀刀戳向猥琐狼狈的温谨,“怕是温阁老亏心事做多了,这才报应给下一代。” 沈寒努力把笑意憋回去,她还是第一次见陆青骂人,真是凌厉与风趣并存。 像温谨这种身有残疾又心理变态的人,最痛的,莫过于众目睽睽之下,直指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残缺。 越是捂住,越怕被人撕开。 陆青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温谨的痛处,令他初见时升起的惊艳与兴趣荡然无存,心底只剩沸腾翻涌的怒意与恨意,恨不得立刻扭断她的脖子泄愤。 温谨四下看了看,摇光阁为营造“大隐于市”的意境,特地将入口设于一条深巷之中。巷口距阁楼尚有百米,环境颇为幽静。 此刻,这份幽静反倒成了绝佳的掩护。在此地无论做什么,都无人知晓。 温谨心中一狞,恶意翻腾。 父亲刚升任首辅,他在一众纨绔子弟面前出尽了风头。 妹妹早前交代的事,因父亲上次的斥骂而迟迟未敢动作。如今父亲升职,他这首辅公子的地位也跟着炙手可热,便想着定要在妹妹面前做个有能力护着她的好哥哥。 今日他专程前来摇光阁,本就是打算以首辅公子的身份威压摇光。 没想到,竟意外瞥见武安侯府的马车也朝此方向而来。他悄然尾随,眼见一位华服女子下车吩咐车夫,当即断定——这定然就是妹妹屡屡提及的陆青。 至于妹妹上次说的撮合之语,他也仅仅是听听罢了。 他这般模样,哪有贵女肯正眼瞧他,更别提般配了。 若不然,他也不会因为那歌伎的轻视,便一根根碾碎了她引以为傲的弹琴的手指,再命家丁凌辱到她咽气,扔到路边。 他的亲事迟迟没有着落,并非是父亲刻意忽略,而是他们看中的人家,都不愿意与他结亲,都嫌恶他身有残疾。 可眼下,这个陆青竟敢直刺他的残躯! 甚至讥讽他高贵血脉的纯正! 除了父亲,没人能看不起他! 温谨跛着脚,一高一低地逼上前。 他定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尝尽世间最屈辱的滋味! “不知侯府千金,玩起来是什么滋味...”温谨一挥手,身后的家丁立刻冲上,堵死了陆青与沈寒的退路。 待他将陆青剥个精光,任他们凌辱之后,看她还如何维持那份虚假的高贵!看她哪还有颜面来指责他的残缺! 他最爱看的,便是那些自诩完美的女子,最终花容失色、凄惨哀嚎、尖叫求饶的模样。 那一刻,她们所有的高贵、体面,都会被他亲手片片撕碎! 尤其是眼前的陆青! 她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透着那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无瑕,像正午的阳光,尤其刺眼! 刺得他双眼剧痛!甚至让他嫉妒得颤抖! 毁掉! 他一定要毁掉! 所有的完美,都必须被他亲手撕碎! 他要让她,变得比自己更加破烂不堪! 陆青按住沈寒的手,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两人假意畏缩地靠向一处。 温谨脸上横肉抖动,带着淫邪的冷笑一步步逼近,伸手就要拽住陆青的刹那—— 沈寒一脚猛踹过去!正中温谨腰腹,踹得他像头失控的肥猪,向一旁歪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趁他身形不稳的空档,陆青猛地抬手从发髻间拔下定制的簪子,反手将锐利无匹的簪尖,由下至上,狠狠扎进他探来的手臂!再顺势用力一划! 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巷子。 温谨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刺骨剧痛让他整条手臂乃至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捂住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心头震惊万分。 家丁们眼见主子受伤,慌忙欲上前,却听温谨咬着牙嘶声大吼,“给我把这两个蹄子抓起来!” 沈寒一把拉住陆青,“跑!” 二人还未迈步,就听“嗖嗖”几声破空之响——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精准无误地击中家丁,打得他们抱头鼠窜,滚地哀嚎。 另有一枚石子,凌厉地擦过温谨脸颊,划出一道血痕,渗出血丝。 温谨捂脸痛呼,独眼中尽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无咎如鹞鹰般自墙头翻下,稳稳挡在陆青身前,冷冷逼视温谨,“敢动我们世子夫人,看你活腻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用白不用 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温谨措手不及。 他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臂,惊骇之下连脸上的血迹都忘了擦,整个人因剧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狼狈得像一头在血泊里抽搐挣扎的癞皮狗。 陆青抬手拦住无咎,“先别杀他,留着有用。” 温恕的儿子,或许能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既然温恕能对别人的子女下手,她们以牙还牙,也是天经地义。 两名家丁手脚并用地爬到温谨身旁,见他臂上鲜血汩汩涌出,慌忙撕下衣角胡乱地按压伤口。一人抬头瞪向陆青几人,厉声骂道:“你个小娼妇,竟敢伤我们公子...啊...” 话未说完,无咎指间微动,一颗带血的黄牙混着家丁的惨嚎飞了出去。 家丁嘴角渗血,他捂住脸,又惊又恨地看着几人,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摇光闻讯匆匆赶来。她一眼瞥见巷中的血迹和温谨的惨状,待看清陆青和沈寒安然无恙,见无咎已护在身前,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定。 “这么雅致的地方,都被你们弄脏了。”陆青皱着鼻子,一脸嫌弃,“快滚吧。” 温谨嗜血般的目光,狠狠剐过陆青的脸,一寸一寸,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 若在平时,这等敢对他放肆的女子,早就被他玩弄得残缺不堪,生不如死了。 可如今却是他受伤狼狈,无地自容! 手臂上钻心的剧痛,远远比不上心头涌上的万分屈辱。 这个看似柔弱的陆青,出手如此狠辣! 是他大意了! 这个跟头,他绝不会白栽! “再不滚,”陆青见他满眼怨毒地瞪着自己,俏皮地指了指无咎,“可就要请你们三位,爬着回府了。” 无咎面无表情,冰冷的目光扫过,温谨只觉得双腿发软,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只得咬牙低吼:“我们走!” 行至巷口,温谨依靠着墙壁稳住身形,回过身,目光阴鸷地锁死远处三人的背影,低声吩咐:“今日之事,回府后谁敢透露半句,我拔了他的舌头!” 家丁吃了瘪,更没护住主子,本就心惊胆战,闻言几乎要跪下去,颤声道:“公子明鉴!小的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钟诚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回来了?”温谨猛地转身,那条跛腿在发力时不受控地颤抖,连带整个身子都晃了一下,青筋暴起的手掌下意识撑住潮湿的墙面。 他竭力让身形显得平稳,笑容里带着癫狂的扭曲。 两个家丁互看一眼,怯怯点头。钟诚是老爷的心腹,府里的大管家,平日里说一不二,他们做下人的,都是仰视着他。也就公子提起他的时候,满口不屑。 “先回去,我有事吩咐你们做。”温谨伸出舌头,缓缓舔去唇边混着泥土的血污,将染血的帕子摔在地上。 不报今日的奇耻大辱,他誓不为人! “这事怪我疏忽,没在巷口安排人手。”几人在摇光阁落座,摇光吩咐人上冰饮,语气有些自责,“好在你们都没事。” 沈寒默默看了眼如影子般静默无声守在一旁的无咎,他微垂着眼,背脊挺直,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她冲着无咎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人护着陆青呢,”又转头对陆青促狭一笑,“看来傅鸣早就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你。若是今日他在场,温谨那个变态怕是要断几根骨头才能爬回去。” 陆青想到温谨那猥琐的眼神,只觉得一阵恶心,冷笑着讥讽,“温恕竟养出这么个东西。他这种人,有这样的儿子,倒也算是一份现世报。” “温谨为何会找你麻烦?听他口气,似是早就对你有所认知,今日像是故意的。”沈寒有些不解,她们与温谨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过节。 陆青歪着头想了想,“大概要感谢温瑜吧。上次为了盯侯夫人,让她撞见我们与赵王同时在场。再加上我之前让傅鸣放出皇后属意我为赵王妃的流言,她怕是把我当作情敌了,多半是让自己的哥哥为她出头。” 沈寒点头,“她眼见计划落空,王妃之位迟迟无望,便迁怒于你。温恕谋划半生,怕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双这般愚钝的子女。” “看来赵王将温瑜拿捏得死死的,她为了王妃之位,连自己兄长都利用。“陆青摇头叹道,“看提起温恕时,他那怂样,今日吃的亏,回去定然不敢声张。” 摇光好奇地问:“陆妹妹,你方才手里的簪子是?” 陆青从袖中拿出簪子,展示给众人看,“这是傅鸣做的,说是给我防身用。” 掌心中的簪子通体修长,在灯下宛如一片青幽的星空。 幽玄铁锻造的簪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金石,纹路细碎如星辰,透出青翠之色,微光闪闪。 簪头雕琢成一只回首衔枝的灵鹿,姿态灵动,鹿身以青金石雕琢,闪烁着冷艳的青色幽光,与簪身浑然一体。 而鹿口中衔着的那截星纹钢尖刺,锋芒暗藏,锐利无比,再坚硬的皮肉也能轻易划开。 沈寒从旁补充,“上回我在回沈园路上遭遇埋伏后,傅鸣担心温恕也会对陆青下手,便亲手设计做了这簪子,轻便锋利,以防陆青遇险时他不在身边。” “是不是还有个名字?”沈寒促狭一笑,逗着陆青,“叫青羽鸣翠簪?” 摇光轻轻击掌,含笑看着陆青,“好名字,傅鸣果然好心思。” 陆青被她俩一打趣,猛地想起方才无咎的那句“世子夫人”,顿时红了脸。 看着陆青红中带粉的脸颊,沈寒与摇光相视一笑,“看来世子对咱们陆青,真是用心。” 陆青红着脸转了话题,“我瞧方才温谨凶狠的眼神,大概是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有所行动。” 沈寒想了想,“他今日对你只是偶遇,但却未料到自己竟然栽了这么大跟头,怕是会使出什么阴招,从你身上讨回来。” “没准这是好事,温谨的阴招,或许能给咱们送来意外收获,”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唇角微扬,“傅鸣传信说钟诚回来了,赵王这两日也会动手。” “我们不妨拭目以待,看这位焦头烂额的首辅大人如何应对这内忧外患的局面。” “嗯,温恕手段诡谲,也许这一次会扒出什么痕迹来,”沈寒会意地点头,与陆青相视一笑,“温恕阴险多疑,却不料自己儿子反倒成了他最意外的掣肘之人。” 陆青招手唤无咎近前,“劳你给傅鸣带话,盯着温谨。或许能从他这条线,找到可乘之机。” 无咎上前一步,恭敬垂首:“是,属下明白。” 他迟疑一瞬,仍是低声道:“主子很惦记您。”多的话他也不会说,这句还是从长庚那儿学来的。 陆青在摇光和沈寒含笑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轻咳两声,看向摇光,“今日温谨显然不是冲我来的摇光阁,怕是原本的目的便在于你。” 她滴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看来温瑜的情敌,不止我一个,你也在她的名单上。你这安全吗?要不要放几个人在这?” 她担心摇光的安危。 毕竟变态的心思,常人难以揣度。 摇光轻摇团扇,狡黠一笑:“放心,近日有靠山到访。” “不管谁打咱们的主意,保管让他亏够本回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各怀奇巧的心思 赵王来了两次摇光阁,每每前来,均由阁主摇光亲自接待,奉若上宾。 坊间的流言便开始传得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赵王见了一次摇光便惊为天人,迷恋摇光到不顾身份,堂堂皇子竟就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还有说不愧是摇光,先前故作神秘,不过是欲擒故纵,还就真让她钓到了一位皇子。 也有身份永远无法企及皇子的嫉妒者,酸溜溜地认为自己输了,不过是输在了权势与出身上。 更有那些曾掷下千金却连摇光衣角都没瞧见的纨绔们,对她从牙缝里挤出鄙夷,啐骂她表面是拒人千里的清冷仙子,剥开画皮,内里仍是贪慕权贵的庸俗女子。 这些流言在赵王那,半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赵王再度驾临摇光阁,依旧由阁主摇光亲自接待。 这让一众贵公子眼馋心热,只恨自己不能附体赵王,一睹摇光绝世姿容。 “摇光姑娘,今日给本王备了什么惊喜?”赵王慵懒地倚在坐榻上,轻轻晃着盏中的摇光醉,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摇光。 他来摇光阁,从来不是为了女色。 虽说摇光阁与摇光,确实让他有几分惊喜,但也只是惊喜而已。 与外头那些一掷千金、只知攀比花费,轻易便被美色与意气之争冲昏头脑的蠢货不同。 他真正在意的,是摇光用消息吸引他前来的目的。 “不知是不是本王醉了,饮下几杯摇光醉,看摇光姑娘似乎更美了几分。”他从不吝啬对美人的欣赏,尤其是眼前这位,聪慧又有趣味的美人。 摇光对他从无攀附之举,总是恰到好处的保持着距离,有五分敬意,还有五分疏离。 显然她所图的,并不是一位皇子。 赵王对摇光真正的秘密与目的,愈发好奇。 摇光抿唇一笑,并未因赵王略带暧昧的打趣而羞红了脸,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礼,“今日给殿下备的是——雪胆云霞。请殿下品鉴。” 摇光击掌,侍女端来的托盘里,一只釉质温润的白瓷碟中,盛放着一块略显黝黑的块状物,看似寻常,且嗅不到任何气味。 赵王的目光,落在白瓷碟旁,一把精致的小银锤上。 摇光执锤奉上,波光潋滟的眸中,转着狡黠的光,“请殿下亲自敲开,方能得见此物的传奇。” 赵王接过银锤,意味深长地瞥了摇光一眼,手腕轻落,敲向那黝黑块状物。 “咔哒”一声脆响,外壳应声而裂。 一股融合了荷叶清芬与茶叶醇香的热气喷薄而出,香味独特,令人齿颊生津。 赵王俯身细看,只见裂开的此物之中,赤、金、粉、白数色交织,层层叠叠,竟呈现出七彩锦缎、云蒸霞蔚般的瑰丽内里。 凑得越近,鲜香愈发浓郁。 “这是?”赵王难掩惊喜。 摇光使了个眼色,侍女退下,她步履轻盈地上前,唇角含笑,“让我来为殿下解惑。” “此物之妙,在于层层递进。” “殿下请看,这雪胆云霞,乃是用的西湖六月最为娇嫩的九孔莲藕,”摇光水葱般的指尖虚指藕身。 “而妙处,在于填入藕孔的馅料——乃是由宣威火腿中心最为精华的上方,加之太湖白虾饱满的虾脑,以及武夷山野生红菇菌盖。” 她略顿一顿,带着几分展示独门技艺的自得,“这云霞之彩,需以绝妙刀工将藕孔细分出九宫格,按不同比例填入三味馅料,一同秘制,方有这云霞叠彩之妙。” 摇光点了点被赵王用银锤敲裂的块状物,语带神秘,“这整段酿好的莲藕,须先用新鲜荷叶包裹,锁住水汽与清香,故而殿下敲开时,先嗅到的,便是这第一重荷叶的清香。” 她迎上赵王充满探究与惊奇的专注目光,笑意更深,“在这荷叶之外,还要再以杭州贡品龙井茶研磨的茶泥,混合宜兴特有的紫砂细泥,调成糊状,均匀地糊上一层,最后投入红木炭火中,慢煨三个时辰,方才大功告成。” 摇光将一双银箸奉至赵王面前,“请殿下细品。” 赵王笑而不语,接过银箸,轻轻划开藕段。 但见炫彩斑斓的切面之中,藕断丝连,银丝缠绵,宛若美人情丝暗系,温软绵长,教人欲罢不能。 他夹起一块细细品味。 片刻后,赵王击掌赞道:“妙极!藕质粉糯,自含清甜,而内中馅料更是鲜香无匹,竟将山珍之醇厚、湖鲜之灵动、草木之清芬融于一炉,滋味天下一绝!” 他放下银箸,看向摇光的目光赞赏之余更透着重重的探究,“摇光姑娘竟能将寻常食材点化为传奇之味...本王尝遍天下珍馐,却独独在姑娘这里,品到了这等奇巧心思。” 面对这天潢贵胄的盛赞,摇光并未受宠若惊。 她依旧维持着那般得体的浅笑,微微欠身,“殿下过誉了。妾身不过是拾些民间微末之技,岂敢与殿下所见之天下珍物相提并论。” 言辞虽极尽谦逊,语气却平淡如常。 甚至透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敷衍。 赵王微微眯起眼,于袅袅鲜香中,静静审视着摇光。 姿容确属绝色,眉目间自带一股清艳淡漠,却偏生有一种不容亵渎的贵气。 即便面对他这等身份,她也从未流露过寻常女子的激动,始终从容不迫,宛如幽谷深泉,难以攫取。 这般若即若离,的确足以令京中那些纨绔心旌摇曳,为之疯狂。 难怪钟家那傻子不惜盗宝献媚,只求博她一笑。 摇光此人,无疑能极大满足凡夫俗子蠢动的征服之欲。 只是,他不是凡夫俗子。 美人固然悦目,但相较于沉溺温柔乡,他更享受这暗中交锋、步步为营的狩猎之趣。 眼前这局,看似是摇光在引他入彀,殊不知,真正的掌控者,始终是他。 赵王收回审视的目光,垂眸把玩酒盏,语气意味深长,“不知摇光姑娘,还有什么‘奇巧心思’,能让本王一览?” 他刻意在“心思”二字上略作停顿,这里的深意,可不是指那道雪胆云霞。 摇光莞尔一笑,言辞极其谦卑,“妾身微末之人,能借殿下威名,在这京师之地勉强立足,已感激不尽。如今殿下肯屈尊光临,便是妾身天大的惊喜。” “有殿下这座泰山在此,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宵小之辈,近日倒是收敛了许多。” 她微微一顿,“这点自保的拙劣心思,让殿下见笑了。” 能将往来于此的官宦勋贵子弟统称为“宵小之徒”,这份不可一世的口气令赵王心下暗哂。 外间皆传摇光眼高于顶,怕是玉帝老儿来了也未必见得着她。 如今却用消息吸引他来且亲自招待,难道真如她口中所言,心思只为借他皇子身份震慑狂蜂浪蝶? 赵王自是不信。 不过他乐于见她这般巧言令色,更享受亲自一层层剥开她华丽的伪装,直至探明那最深藏的秘密。 聪慧而美丽的猎物,总能令狩猎的趣味倍增。 “若论寻靠山,”赵王饮下盏中酒,琥珀色的摇光醉,泛着胭脂红晕的魅惑,恰似眼前这位笼罩在迷雾中的美人,柔滑顺喉,后劲绵长。 “这京师之地,权势在本王之上者,并非没有。” 他将空盏递向摇光,唇边玩味的笑意加深,轻轻吐出一句话,如投石入水。 “譬如,姑娘上回借奇楠香木之事,递来的消息里,不就现成有一位太子么?” “与其费尽心机递消息给本王,姑娘若是直接送至东宫,岂不是换来一座更稳固的靠山?!” 赵王的视线牢牢锁住摇光。 果然,在他提及太子的刹那,摇光接过空盏的玉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原本稳如平地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迅速收拢,紧紧握住了酒盏。 这电光石火间的失态,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赵王眼中。 他好整以暇地缓缓靠向引枕,如同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破绽,目光锐利地梭巡着摇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语气却冰冷而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礼节。 “摇光姑娘,你的裙摆,脏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掌中的明珠 胭脂色的摇光醉,在梨花白的留仙裙上缓缓洇开,如一团晕开的血渍。 摇光首次如此失态,从容尽褪,只剩仓皇。 赵王静默欣赏着她的无措。 他迷恋这种引而不发的掌控感——如同最高明的钓者,享受的不是鱼上钩的瞬间,而是鱼在钩边焦灼徘徊、生死全系于他提杆的一念之间。 身为皇子,他身边的聪明人,不为所用,便为所戮。 摇光,算得上一颗难得的明珠。但若不能为他增光,便唯有...蒙尘了。 摇光像是强作镇定地开口,只是声线里到底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说笑了。太子何等尊贵,岂是妾身这等微末之人...所能高攀的。” 这话虽是奉承,字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看来,是与太子有纠葛... 赵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掌心的鱼儿,终于咬钩了。他的耐心,也已耗尽。 这两次的周旋,他只与摇光品菜听琴,从不提半句正事,无非是一场心性的较量。 他欣赏她的聪明,正因如此,才更要碾碎她的骄傲,折服她的意志,让她心甘情愿地跪伏在自己脚下。 “你是想借本王之手,对付太子。”赵王接过摇光新斟的酒,指尖轻晃杯盏,言语如出鞘利剑,直指核心,“而且,不止是太子,还有当今炙手可热的...” “首辅大人。” “哐当!” 摇光手中的酒壶应声坠地。 赵王直白的诘问,如利箭洞穿她内心最深的隐秘,摇光强撑的镇定片片碎裂,脸色苍白如残雪,先前极力遮掩的那抹仓皇,此刻已无所遁形。 摇光怔愣原地。 赵王抬眼浅笑,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酒盏,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在她煞白的脸上,赵王满意地看到,那层高贵矜持的外壳正寸寸碎裂,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惧怕。 他内心微叹,再如何故作神秘,高贵如离尘仙子,在他面前,也只能显露真身。 “殿下...”摇光朱唇微颤,原本俯身斟酒的身子一软,瘫坐于地。 她心慌意乱,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紧紧抿着唇,眼中交织着一丝最后的倔强与凄楚的哀求,望向赵王。 赵王从容探身,将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起来说话。” 摇光迟疑一瞬,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入他的掌心。借力缓缓起身,整个人柔弱无依,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赵王握住那只滑腻如脂、柔若无骨的手,小巧得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惜之意。 但仅一瞬间,摇光便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垂首敛目,安静立在一旁。 这般知进退、懂分寸的举动,反倒让赵王更高看她一眼。 她并未趁机依附,妄想凭借美貌成为他的附属,这恰恰说明她心智坚韧,所图甚大。 赵王默然不语,静待她开口。 他坚信,此刻他已经握住了摇光的命脉,她所有的秘密,都将和盘托出。 赵王的静默,仿佛成了压垮摇光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好似破釜沉舟般跪倒在地,深深匍匐下去,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意,“殿下,妾身...确有事隐瞒,实属无奈,万望殿下恕罪!” 她额头紧贴绒毯,语带哽咽,甚至透出一丝哀切的乞求,“恳请殿下为妾身做主!妾身愿以此残生,报答殿下大恩!” 这位令无数纨绔子弟趋之若鹜的摇光阁主,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乞求他的垂怜与力量。 作为征服者,赵王很满意。 “太子与温恕...是妾身的血海仇人,”摇光缓缓垂眸,瘦削的双肩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她强稳住声线,“妾身...乃是巡按御史罗闻正之女。” 罗闻正?! “是因奉旨协理赈灾而失银获罪,被发配流放的罗闻正?”赵王对太子旧事了如指掌,立刻对上了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疑,“可本王记得,卷宗上记载,罗大人一家在发配琼州途中感染时疫,无一生还。你...?” 摇光的声音像是淬了血,带着彻骨的恨意。 “那是他们要我罗家死绝!是温恕与太子掩人耳目的毒计!” 摇光恨得双目赤红,仿佛要将这两人在齿尖磨碎,“当年父亲被污蔑擅自修改路线、私吞赈银,实乃温恕为太子脱罪找的替死鬼!” “因父亲实则是被冤枉的,他们怕父亲抵达琼州后翻案,便在途中下了毒手,伪造成时疫而亡的假象!幸得父亲一位故交暗中搭救,将我易名换姓,偷偷养在江南,我才苟活至今。”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是滔天的冤屈与愤怒,“那位恩人临终前告知我真相,当年指使郑侍郎篡改漕运路线、侵吞赈银的,正是太子!而在他身后,为他谋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便是——温恕!” “恩人去世后,我活着的唯一念想,便是复仇。”摇光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我入京师,开此摇光阁,周旋于勋贵之间,苦心搜集秘辛,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为我全家洗刷冤屈、手刃仇人的时机!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将他们拖下地狱!” 摇光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望向赵王,“正月里太子‘妖丹案’震动朝野,妾身便知,若东宫有倾覆之日,能承继大统者,非殿下莫属。” “诸皇子中,殿下母族尊贵,圣眷最隆,雄才大略,妾身深信,来日君临天下者,必是殿下您。”她的语气没有谄媚,只有基于复仇渴望的冷静判断。 “妾身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耳目,只求他日殿下正位之时,允我手刃仇敌,告慰全家在天之灵,于愿足矣。” 赵王眼中惊色渐褪,心头过了一遍当年的案子。 摇光所言并无虚假,当年,太子作为赈灾主理人,确曾力主将罗闻正斩首;而事后,温恕也正是经太子举荐,才坐上了吏部尚书的高位。 今日看来,温恕极有可能当年协助太子做了脏事,如今位高权重,便想将那已不易掌控的旧主除去。 好一出飞鸟尽、良弓藏、权臣弑主的戏码。 真相已然明朗。 摇光为复仇而来,可她面对的,是东宫与当朝首辅。 敌人太过强大。 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个,动动手指便能让她这等小人物灰飞烟灭。 赵王屈指,轻敲了下桌面,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回话。” 摇光颤巍巍地起身,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流露出属于女子的柔弱,泪痕犹在,如暴雨后的娇蕊,脆弱易碎。 昔日御史千金,沦为权贵谈笑间的玩物,这本身已是刻骨之仇,何况再加上满门血债。 赵王了然于心,不动声色。 “你消息如此灵通,想必已经知道,本王欲与温恕结亲,”赵王语气听不出波澜,一双鹰眼却灼灼逼人,“又凭什么认为,本王会为你与他翻脸?” 奇楠香木之事,分明就是摇光想借他的手挑唆太子与温恕,意图一石二鸟。 摇光却嫣然一笑,“若他真欲与殿下结盟,此刻殿下该端坐温宅商议大事,又岂会来我这摇光阁,品这盏摇光醉呢?” 语调温柔,语气从容,泪痕淡去,方才的脆弱无踪无影。 赵王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重,摇光...确实是个聪慧可堪大用之才。 “妾身还有一礼。”摇光趁势而上,“献上奇楠香木的傻子,他的父亲...已悄然回京,此刻就住在温府。” 见赵王眼中渐起波澜,摇光愈发自信,“此外,殿下明日,或能收到陛下的一份‘大礼’。” “哦?”赵王身形猛地一直,眼中精光乍现。 摇光竟能探知内廷动向,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更给他带来巨大的惊喜。 摇光笑意更深,“殿下何妨静候佳音?待明日,您自可判断,妾身...究竟有无资格,立于殿下左右。” “殿下若欲乘风而起,明日,正是良机。” 赵王缓缓颔首。 “好,本王...便拭目以待。” “期待你,成为本王掌中最耀眼的明珠。”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暗夜中的独眼兽 夜幕沉沉,厚重的云层遮没了星月,京师澄清坊内的温府,一派静默。 宅子的主人刚刚擢升首辅,本应门庭若市,一派车马辐辏的盛景才对,此刻却无往来喧哗,唯有夜色四合。 过往的勋贵们纷纷赞叹,不愧是以孤直示人的温阁老,即便位极人臣,依旧清廉低调,孤高自许,从不结党营私。 温府内宅侧门的一角,停着一架并不起眼的灰色篷顶马车。 墙角悬着盏昏暗的灯笼,光线极为吝啬,连马车周边数尺之地都笼罩在模糊之中。 “钟爷。”车夫见钟诚匆匆而出,面有急色,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他极少见这位大管家如此慌张,甚至步履都有些踉跄。 温府正值大喜,钟爷地位水涨船高,此刻这般情状,莫非是府内出了变故? 况且,温老爷最不喜下人慌张失态,有失他首辅的颜面。 “快,回钟宅。”钟诚无心多言,甩下车帘,遮住了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车夫不敢多问,利落地应了一声‘是’,随即扬鞭催马,马车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公子,他回去了。”家丁低声提醒温谨。 侧门后花丛的阴影后,跛脚独目的温谨,直直盯着钟诚的背影,直到马车远去,才侧过头,用那只阴冷的独眼,剜向身旁的家丁。 炎炎夏日,家丁忍不住瑟缩了下,被那目光看得脊背发毛。 尤其月光下,公子右颊那道新鲜的血痕,从嘴角斜劈至独目下,在晦暗的光影里,更显狰狞。 “公子,咱们这样诓钟管家,若被老爷知道...”家丁嗓音发颤,不敢再说。 公子从前只敢对下人和外头的小蹄子下手,如今竟为报摇光阁外受辱之仇,胆敢算计老爷的心腹! 想起钟管家平日里那双不输公子阴狠的厉眼,他腿肚子都在发抖。 温谨咧了咧嘴,跛着脚让家丁扶着,缓缓地走,手臂的剧痛刺激得他神色愈发狂乱,声色狠厉,“你确认过了,钟诚一直宝贝着的小儿子——钟宝顺那个蠢货,真的多日没回家了?” “是。小的问过周围邻里,都说好些日子没见着人了。邻里还说,曾见到她娘一脸慌张,到处找儿子,后来就大门紧闭,多日未出了。” 家丁缩着双肩,声音压得极低。 跟着温谨多年,他深知这位公子虽出身高贵,性情却狠毒无比。 “怕什么!”温谨一瘸一拐向前挪,跛行的姿态带着毒蛇般的迟缓与恶意,冰冷滑腻,独眼中闪烁的冷光,活像蓄势待发的蛇信。 “老东西再得宠也不过是个下人!再怎么说,我也是父亲的亲儿子,他还能为了个管家,要我的命不成?!” 得知钟诚回府后未曾归家,温谨心中便有了一个报复的计划。 今日午后在摇光阁外受到的奇耻大辱,他永生难忘! 陆青那个贱人,竟敢践踏他的尊严,讥讽他的残缺,甚至刺伤他后扬长而去! 他本欲亲手将陆青那身完美无暇的皮囊扒个干净,让高贵的千金小姐在泥泞中哀求哭泣。 原本该挣扎求饶的是陆青! 被辱到颜面无存的也该是陆青才对! 却变成是他,灰溜溜地逃走! 这口恶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他早就隐约察觉,钟诚手里握着一支秘密暗卫,专为父亲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那些人武功高强,来去无踪,无名无姓,死了都查不出身份。 可这支暗卫藏于何处,如何调用,他统统不知。 温谨的跛脚狠狠顿地,嫉恨的毒火灼烧得他疼痛难忍—— 他,父亲唯一的儿子,竟被完全排除在此等机密之外,还不如一个卑贱的管家得信任! 从前他浑不在意,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手下无人会武,他不得不用此招诓骗钟诚。 他需要那支暗卫,替他报此大仇! 伤口与屈辱交相灼刺,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今夜必报此仇! “马车备好了?”温谨强忍疼痛,蹒跚着走到角门。 如今他受了伤却根本不敢让父亲知晓,甚至连正门都不敢走,生怕门房看到脸上的伤痕,只能偷偷摸摸走这下人才走的角门。 想来,即便父亲知晓他有伤,也只会漠然不理吧。 温谨伸手,按在右颊的眼衣之上,指尖颤抖着,如触蛇蝎般小心探向缎布下那皱缩一团的皮肉。 摸上去,一种如摸到腐烂蛞蝓般的触感,冰冷黏腻,直令人作呕。 他猛地缩回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觉狰狞可怖,何况父亲! “马车来了。”家丁扶着温谨上车,吩咐车夫去钟宅,便缩在角落不敢作声。 温谨一眼瞥见往日里借他威势跋扈的家丁,此刻倒像个鹌鹑一般,心头火起,“有爷在,你怕什么。畏畏缩缩的,丢我的人!” 家丁被骂得不敢吭声,心中暗暗发苦。 公子是老爷的儿子,平日里再怎么胡闹,老爷至多斥骂。可他们是下人,若事情败露,轻则打板子发卖,重则,也许就无声无息地被抬出后门了。 他心知肚明,老爷在吃穿用度上从未苛待公子,唯独权柄机密,对公子防范得铁桶一般。 今日公子诓骗钟管家,这已是窥探老爷的根基,是滔天大祸! 这简直是拖着他们往死路上撞! 若东窗事发,钟管家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们。 “你放心吧。”温谨眼见计划推进顺利,心情稍缓,靠向车壁。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将他整个人掼向车壁,伤口正正磕在硬木上。 “嘶——” 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再度怒火中烧。 温谨皱眉,咬着后槽牙,左手轻轻扶住受伤的右臂,“你也说了,钟宝顺那个蠢货已经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不是赌输被人扣下了,就是醉死在哪了。” 本来还想先让人把他掳过来,没想到天助他也,倒省了他的事。 “只要他不回来,话就穿不了帮!今夜就算钟诚那老货事后醒过味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温谨提起钟诚,便想起他看到自己时,那略带一丝不屑的眼神。 狠狠啐了一口,温谨独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狞笑着,“他若是敢把咱们卖了,那岂不是自认失职!到时,第一个容不下他的,就是父亲!” 那老东西,怎么舍得下温府给他的荣华富贵! 就如当年他大儿子的死,老东西猜到是他干的,不也只能忍着? 还能动他一根手指头么?! 这些年还不是得像条老狗般在父亲身边摇尾乞怜,对儿子的死一声都不敢吭! 温谨嗤笑。 钟诚一家能锦衣玉食,全是仰仗温家的鼻息! 那个呆头呆脑、不学无术的钟宝顺,也配穿杭绸、佩白玉? 一个下贱胚子,也配过得像个人上人? 温谨狠狠舔过干燥的嘴唇,怒火灼得他喉咙发干。 老东西跟他那个碍眼的儿子一样,胆敢看不起他! 以为会读书就高人一等了?! 还能得到父亲的亲自指点,让眼高于顶的父亲,满眼都是欣赏与赞扬。 父亲从未用那般目光看过他! 他咬牙忍了,可那傻子竟敢在他面前炫耀,洋洋得意地说温老爷如何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亲自教他开蒙写字... 父亲从未亲手教过他写字,半个字都没有! 那傻子眼角余光里的得意,狠狠刺痛了他! 于是,趁着一个风浪,在船头他猛地一脚将那傻子踹进了河里,眼睁睁看着他挣扎、下沉、没顶... 从此,他再也看不到那张碍眼的脸! 事后父亲不过是怀疑了他几日,连一句重话都未对他说。 当他看到钟诚对着儿子泡得发胀发白的身体,痛哭流涕时,那份快意,比得到父亲万千夸赞更美妙百倍! “公子,钟宅到了。”家丁低声提醒。 温谨忍痛扶着马车壁站起身,伤口的疼痛让他的笑容扭曲而狰狞。 “走,今晚抓到陆青,等爷玩过了,你也有份。” 小贱人,今晚定要你生不如死! 第一百八十章 好像谁都没说错 一盏孤灯如豆,马氏独自垂泪,手里死死攥着儿子幼时的短衣。 宝儿已失踪多日,她只收到一封恐吓信,威胁她若声张,便要让她儿子死无全尸。 偏偏老爷不在家,她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这些天,她从早盼到晚,门外稍有响动,她便心惊肉跳地奔去,盼着是她的心肝宝儿回来了。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这是她的命啊! 马氏心头像被醋泡过般酸涩难忍。 老爷临走前交代过,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温府求助。 可即便天塌下来,她也不敢去。那一家子都是变态,没一个好东西。 也就老爷信任温府的人,甚至把温首辅奉若神明,不容她置喙半句! 她眼泪抹了又抹,眼角干涩刺痛,这些日子哭得太多了。 马氏怔怔望着昏黄的油灯,火光跳跃间,神思恍惚。泪眼朦胧中,她竟瞧见一个酷似老爷的身影,耳边也似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琴娘...”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泪水,拼命眨动眼睛,待眼前的朦胧散去——竟真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老爷!”马氏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整个人扑将上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双手死死攥住钟诚的衣襟。 “你、你可算回来了啊!”她哭得浑身脱力,身子直往下坠。 钟诚双臂用力,将几近瘫软的老妻紧紧揽在怀中,见她哭得几乎断肠,心中又急又痛,只得温声劝慰,“回来了,我回来了。莫哭,先定定神,我有话要问。” 马氏猛地抽噎几下,强压下翻涌的悲声,用枯槁的手抓住他,哑着嗓子压低声音,如同惊弓之鸟,“老爷,宝儿他...他被人掳走了!” 提及儿子,马氏泪如雨下。 钟诚扶她坐下,面色沉痛地点点头,“此事我已知道。对方还送了信来。” 马氏抽抽搭搭地哭着,闻言猛地噎住,眼中满是惊疑与恐惧,“老爷您才刚回来...如何得知?” 那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若泄露半字,宝儿必死无疑。 这些日子她大门不敢出,苦苦死守这个秘密,生怕被邻居看出端倪。 老爷是从何得知? 难道...难道宝儿已经...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通体冰凉。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手紧抓钟诚的袖袍,另一只手虚软地在小几上撑了几次,却怎么也没力气站起来。 “我的宝儿...”她颤抖着、绝望地哀哀哭泣。 “你先定神,告诉我,”钟诚握住她的手,目光沉肃,压着焦灼,“昨日宝儿出门前,有没有说,是同谁一起去?” 马氏以为儿子再也回不来了,心神惧乱,全然未觉丈夫问话中的蹊跷,“他、他就说什么...鲥鱼...吃...” “还有呢?”钟诚强压心急,引导妻子回忆更多线索。 马氏抽噎着想了半晌,茫然摇头,“没...他回来的呀...回来后又出去了吧...我的宝儿那么乖,是谁要害他呀...” 她的话夹在哭声中,声音细若游丝,破碎难辨。 钟诚只隐约捕捉到“没...出去了...”等字眼,再看她绝望地摇头,心中慌乱,儿子果然是一去不返! 他刚回京师不过一夜,还来不及归家,今晚温府的门房却递交给他一封匿名信,言明对方要他亲启。 拆开一看,竟是儿子被扣,对方狮子大开口,竟索要五万两黄金! 起初他全然不信。宝儿虽年轻气盛,可谁不知他是温府大管家之子?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钱,就算他肯给,对方也没命花! 可信中竟将宝儿的特征,乃至后颈的胎记都说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他不信了。 他揣着满腹疑虑,心急火燎赶回家求证,一进门就见妻子泪流满面、憔悴不堪的模样,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看来是真的。 “对了,信!”马氏慌忙要起身去拿来给丈夫看。 钟诚以为她情绪激动,按住她,“信,我看过了。” 马氏闻言,彻底愣住。 那信她一直紧锁在抽屉里,老爷...是何时看过的? 还未等她开口发问,突然,外间院子传来一声叫喊:“钟伯,你可在家?” 马氏在屋内听得心惊肉跳——是温家那个该夭寿的小阎王!他来做什么?! 钟诚拍拍她,示意她在屋内等着,自己独自出屋去迎。 钟诚一眼便见往日高贵的温谨,此刻狼狈不堪,甚至一改往日迟缓,竟跛着脚急切迎来,附耳急急低语,“钟伯,莫声张,快随我走!我知道宝顺在哪儿!” 钟诚瞳孔骤缩,惊疑地瞪向他,但瞬间便强压下去,沉声问:“公子从何得知宝顺之事?” 他眼中混杂着怀疑、惊骇与一丝措手不及。 这老狐狸,果然是不信他。 温谨心下暗自啐了口,面上却堆满焦灼,“宝顺是昨日与我一同被掳的!我刚刚拼死逃出,连府都来不及回,先来给你报信!” 他一把攥住钟诚手臂,力道之大,显得尤为情急,“钟伯,快带上人手!趁天没亮,咱们杀过去救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月光下,温谨凑得极近,钟诚目光一凝,赫然看到他残脸上那道皮肉粉嫩的新伤,甚至嗅到一丝血腥气。 说话间,温谨撩起袖袍,露出纱布缠裹、血迹斑斑的手臂,恨声道:“这帮狗贼心狠手辣,连我都敢伤。我担心若迟了,被他们发现我逃走了,更会对宝顺下毒手!” 话语间那股压抑不住的怨毒之气,倒与温谨平日的狂傲别无二致。 内有老妻哭诉、密信为证,外有伤痕累累的温谨,由不得钟诚不信了。 老爷刚刚擢升首辅,定是政敌或强盗盯上了首辅公子,方才连累宝顺不幸被殃及! 否则,以温谨的性子,若是一般私怨,他早闹翻天了! “快啊,钟伯!”温谨的催促声声煎熬,“我车就在外面,再迟...只怕宝顺就没命了!” “没命”二字,如重锤般精准击溃了钟诚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无迟疑,“走!” 马车一路疾驰,按钟诚所指,直奔城外西郊一处僻静院落。远远望去,这里人烟稀少,大门紧闭,唯有两盏灯笼在夜色中孤悬,清冷孤寂,一看便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马车停得较远,钟诚下了马车,对强撑着下车的温谨交代一句,“公子请在车内等候,我随后便出来。” 话音未落,温谨一把攥住他,语声陡然一变,方才的惊惶怒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阴冷: “钟叔,这里...便是我父亲与你私养的暗卫所在?” 钟诚身形猛地顿住,缓缓回头,看着温谨那张写满阴谋得逞的脸,霎时间全都明白了! “公子你...”钟诚话未出口,便被随行的家丁用木棒自后颈猛地敲晕,软软倒地。 家丁随即掏出一个瓷瓶,捏开钟诚的嘴灌入,“公子,妥了,够他睡到后半夜。” 温谨上前,狠狠踢了钟诚一脚,“老杀才!也配疑心到小爷头上?不过是我温家养的一条老狗,还真忘了自己的本分!” 家丁从他怀中摸出一块玉牌递上,“这是钟管家日常用的令牌。” 温谨接过玉牌,又狠狠补上两脚,“若非父亲还用得着你,我早剁了你!” 他得意地一挥手,“走,进去调人,今晚就把那贱人抓来!”仿佛陆青已是他掌中之物,脸上尽是猥琐阴狠的笑意。 刚迈出两步,只听“嗖嗖”几声破空之音——温谨与家丁后颈一痛,眼前发黑,双双软倒在地。 傅鸣与无咎大步走来,冷冷看着地上横陈的三人。 无咎从家丁怀中摸出那个瓷瓶,掰开温谨和家丁的嘴,将剩余药液分别灌下,随即拾起玉牌递给傅鸣,“主子,看来这便是暗卫的巢穴,现在动手么?” “不要打草惊蛇,留待后用。”傅鸣手中把玩着玉牌,“你把钟诚找个地方丢了,他自会醒来。” “至于这个变态。”傅鸣目光冷冽地扫过温谨,“他哪只手碰的陆青?” “右手,受伤的那只。”无咎瞥了一眼。 傅鸣抬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踩下! “咔嚓!” 臂骨断裂的脆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温谨的手臂顿时弯折成诡异角度,即便在迷药作用下,他的身体仍因剧痛而猛地一颤,眉头拧成一团。 无咎暗暗咋舌,主子这一脚,踩得稳准狠! 傅鸣声冷如冰,“把这废物剥光了,丢到温府澄清坊的巷子口。” “让京师澄清坊的勋贵们都好好看看,温首辅养了个什么货色。” 第一百八十一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京师不知是不是因地处北方的缘故,盛夏里竟然比之江南要闷热得多。 陆青又是从小怕热畏寒的体质,对她来说是算是头一回在京师过夏天,把她热得从晨起后,就嚷着让扶桑给她做冰饮。 阵阵蝉鸣聒耳,云海轩内,陆青让人在室内四角,各放置一个硕大的荷叶边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冰盆。 盆中硕大的冰块正氤氲着 说起来,对方居然会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来参加战斗,认真的吗 只是悲伤之情未能尽除,这刻一边愤怒,一边却还在忧伤,脸上泪水长挂,身心怒意狂飙,看得大家心颤不已。 就在心生绝望之时,他的眼前一亮,看到了远处山林之中似有火光闪烁。 魔君脸色骤变,显得更加苍白,他想起刚刚得到的来自天庭的密报,上面说仙界似乎疯掉了,没日没夜都在备战。 周娟哭的撕心裂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郑义想搂住她,吻干她脸上的所有泪水,可是郑义明白,他现在不能这样做。。 而它们的体变期,与练气期一样,一共分为十二个层次。开灵期,就是完全开启灵智,可与人类一样的智商,与修仙者筑基期一样,初中后,大圆满。 江英杰发动悲伤之力,这道暗影箭落在仪器上,却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娘娘说了,您不肯休息,就紧着您先用,她那边,先点着蜡烛应付着就成!”兰雪将琉璃灯和茶盏放下,一边刻意的说着,一边重新坐回到矮凳处,细细的折叠起刚才的那些衣物。 “无妨,好在有这几位账房先生在,查账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了,让先生们多费心看着点,咱们再找合适的补上!”林穆儿思索道。 “唔……”月影有些失神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凤躯一震就万邦来朝 天界裂隙在张扬众人眼里就仿佛直立在山巅悬崖边一面虚幻的镜子又像是黄山云海那诱骗人的佛光走过去的人不是一脚踏入虚空便是一脚踏空摔死在万丈深渊内。 江遥再往前走一步,仙音佛影烟消云散,立足之处,已还原为真实的人间。 林飞连忙后退了十几步,因为,这棺材的摇晃,乃是来自那棺材中的那具骸骨,在不断的轻轻颤抖着。 速度是相对的,当以100米每秒的速度前进时,你会发现,10米每秒的速度基本相当于静止甚至在倒退。 晴儿抬手扔个那老者一块上品仙灵石,点点头向老者所指的那间铺子走去。 暴龙却打开了私聊频道,找到了奥良帕多的信息,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内厅去了。 “是挺大的,这么密密麻麻的屋子,这么多人,竟然也被人将东西偷走,那柯里昂家族的贼也实在是够强。”月影叹息道。 两团血色光焰转瞬间落在青霓的表面,立即如同流水一般铺满整个光罩,血色的火焰无声无息的燃烧起来。光罩上青光流转,尽管那血焰熊熊燃烧,却丝毫无损。 风舞轻扬一扫淡雅的常态白皙俊美的面庞中流露出一丝惊奇一丝疑惑他站了起来背着手若有所思。一边慢慢的踱着方步一边用手指轻轻的击打着斜胯在腰间的剑鞘剑鞘出叮叮叮叮清脆的声音。 甚至前一段时间还听徐大山说,东洋的阴阳师,还有南亚东南亚有部分势力也已经开始往东土渗透,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和当地的势力发生冲突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终于让她入了王府 赵王府邸内,笑意与喜气没有飞出围墙,只在墙内盛放。 前来宣旨的竟是司礼监掌印黄公公,赵王本就因来者身份而惊喜,待听完旨意,心中更是巨震—— 圣上竟特旨,将拱卫宫城的禁卫重任,从太子手中转交于他来总领! 皇宫禁卫权,看似不掌千军万马,却是天下至为紧要的一道权力。 它虽不比边关大将手握重兵,却直接系于天子安危,是帝王枕榻之侧的最后一道屏障。 历朝历代,帝王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于不信不忠之人。 将此权授予哪位皇子,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昭示着圣心所向! 如今,这道象征着终极信任的权柄,竟落在了他的手上。 这道旨意,在朝野眼中,这几乎等同于宣告:太子地位已然崩塌,而他赵王,已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角逐者! 这道旨意如同天降甘霖,不比其他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赵王的脸上流露出狂喜的本色。他深知在黄公公面前,这种“赤诚”最能令父皇安心。 他对着黄公公谢了又谢,又让人奉上厚厚一匣金叶子,并将珍藏多年的一尊尺余高、玉质如脂的青玉弥勒佛,亲手赠予了眼前这位宫里的“真佛”。 黄公公收了厚礼,一如既往笑得见眉不见眼,谦卑地躬身:“殿下可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为圣上跑跑腿。这桩天大的差事,终究是圣上信重殿下您啊。”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既像提点,又似闲谈:“圣上常念叨,诸位皇子中,就数您最是贴心。呵呵呵呵...” “您与太子殿下是亲兄弟,这禁卫权的交接,咱家一个外人就不去碍眼了。兄弟之间,什么话都好说。” “圣上啊,就盼着个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往后,仰仗王爷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笑得慈眉善目,眼底却深不可测。 赵王一脸真诚,郑重点头:“有劳公公提点,本王...明白了。” 黄公公笑眯眯地由顾晟恭敬地送出门去,身后的马车,载着沉甸甸的心意。 车轮辘辘,碾过赵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也碾在了这京师暗流涌动的人心之上。 送完人回来,顾晟步履生风地踏入殿内,脸上狂喜难抑,向赵王深深一揖,“殿下,大喜!圣心已然默定,太子气数将尽。下官恭贺殿下,不日便可入主东宫!” 赵王纵声长笑,多年隐忍在此刻尽数化为志在必得的得意。 狂喜之中,他蓦地想起昨夜摇光所言,心中更是惊叹—— 此女眼光如此毒辣,消息还很准。不仅精准押注于他,更在之前就献上一份大礼给他,功不可没。 当真妙不可言! 赵王指尖轻叩桌案,吩咐道:“选一匣簇新的银票,外加一匣子上等东珠,给摇光姑娘送去。就说是本王给她的谢礼。” 若她能持续为自己带来这等价值,待来日君临天下,在后宫赐她一席之地又何妨! 这等兼具胆识与美貌的佳人,他确实有兴趣细细品尝。 至于太子与温恕...赵王眼中寒光阴鸷。 太子自是留不得,而那奸猾的老狐狸温恕,他定要留给摇光亲手处置。 敢与他玩弄权术,必要让他死得别开生面,才不枉费这一朝首辅的赫赫威名! 顾晟窥着赵王脸上那抹阴冷笑意,心下明白他这是对温恕起了杀心。 他眼珠一转,适时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谄媚的戏谑,“殿下,眼下时机正好,咱们手里的消息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正可谓恰逢其会。” “下官还听说一桩趣事,温阁老的公子今日在澄清坊出了个大丑,竟是赤条条被人抬回府的。呵呵,温阁老这颜面,怕是摔得粉碎,拾都拾不起来了。” 略顿一顿,他又凑近些,嗓音里添了几分暧昧与挑弄,“还有...方才门房来报,那位对殿下您痴心一片的温姑娘,今日又到府上来了。今日,殿下可要一见?” 话是询问,语气却十足肯定。 顾晟追随赵王多年,最懂把握进言的火候,这把刀递得恰到好处。 “看来今日,果真是传话的吉日。”赵王缓缓向后靠进椅榻,笑意愈发深沉,唇边那缕不屑与轻佻,让顾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请温姑娘...”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着调子,“到本王内室。” “有些消息,正好借她之口传出去。” 他虽想亲眼见证温恕听闻背叛与太子震怒时的脸色,想必十分精彩,但既有现成的传话棋子送上门,不用岂不是可惜! “另外,今日便将消息透给东宫。”赵王行至门前,侧身回望。 半边身影浸在廊下光影里,神色莫辨,唯有声音带着冰冷的算计,“记住,待本王拿到禁卫的勘合印信之后。” 他仰头一笑,志得意满,“夏日燥热,也该让本王那位好兄长,好生体会一番何为...烈焰焚心。” “是,下官明白。”顾晟躬身领命。 待赵王走远,他才缓缓直起身,一双黄豆眼中精光闪烁,略一思忖,便快步奔向角门处。 王府角门外,温瑜痴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焦心难安。 晨起便听翠珠说了哥哥的丑事,她当时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父亲狠心棒打鸳鸯的旧怨未消,哥哥又屡次三番地败坏门风,曾经令她引以为傲的阁老千金身份,今日只让她无地自容。 她只想逃到赵王府附近,仿佛离那座王府的朱墙近一寸,那颗在绝望中炙烤的心便能喘一口气。 如今她全部的奢求,不过是能隔着马车的帘隙,远远望见赵王回府的身影。 哪怕只得一眼,也足以熨帖她一整日的煎熬。 翠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姑娘日日以泪洗面,今日又遭此打击,苍白得像雨中梨花。 即便暑气蒸人,她也坚持要来,如今更是连正门都不敢走,只能从后门偷偷溜出。 “姑娘,日头太毒,求您快回车上吧!”翠珠一手勉强举着伞为两人遮阳,另一手举着帕子为温瑜擦拭额角颈间不断渗出的细汗,“车上有冰盆,好歹凉快些!” 温瑜本已对今日能见到赵王不抱希望,正心如死灰之际,陡然出现的顾晟身影,让她眼前骤然一亮。 她下意识地向前急趋两步,旋即意识到失态,强自停住脚步,声音因急切而微颤,“顾长史!” 这些时日的等待,已将她从一朵娇艳饱满的牡丹,煎熬得色泽黯淡、枝头低垂,只盼着那惜花之人能垂怜一顾。 顾晟躬身一礼,笑容无可挑剔,侧身指向门内:“殿下吩咐,请姑娘入府一叙。” 温瑜霎时怔在原地,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微张的唇,指尖滚烫。 等了太久,盼了太久,不敢置信的狂喜,竟让她一时失语。 顾晟心中嗤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压低声线,仿佛推心置腹,“容在下多句嘴...殿下今日,心境复杂,可谓喜忧参半。” 见温瑜睁大眼,满脸急切又惶惶不安,顾晟心中讽刺的笑意更甚。 温恕那头老狐狸如此老谋深算,狡诈多端,竟养出一个如此天真蠢钝的情种女儿。 “我...求顾长史指点!”温瑜紧张地绞着帕子,唇上已被咬出浅浅齿痕,她只怕自己笨拙,再度毁掉这得之不易的机会。 顾晟笑容暧昧,低语如魅魔的提示,“姑娘的一片痴心,便是最好的良药。您只需让殿下感受到这份毫无保留的真情,便足矣。” 他微微侧身,让开通路,语气带着引诱,“殿下正在内室...等候姑娘。” “内室”二字让温瑜颊上飞起红云。 她声如蚊蚋,羞怯地点点头,“多谢顾长史。” 温瑜没有犹豫,一脚迈入那扇她渴望已久的角门。 终有一日,她要以王妃之尊,从王府正门,被风风光光地迎入。 凤仪天下! 第一百八十三章 残忍的温柔乡 温瑜怀着紧张、激动又带着少女羞怯期盼的心情,随着侍女走到赵王的内室门前。 两名穿着浅碧色窄袖束腰纱裙的侍女,正垂首安静地侍立在门前,一见温瑜,躬身行礼,轻轻推开门低声道:“殿下就在里面。” 温瑜羞红了脸,默不作声地迈过门槛,身后的两扇木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这一刻,她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浑身似火烧一般,从脸颊一直灼热到脖颈。 一路上,温瑜都晕晕乎乎,如在云端。 她拼命压抑着几欲沸腾的狂喜,在心中反复咀嚼着顾晟的提点:要安慰殿下,要让殿下看见她的一片痴情、一颗真心... 她原以为,能在花厅见上一面已是恩典,若能在书房...那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颜面。 谁知...谁知殿下竟允她入了内室! 四下里安安静静,温瑜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生怕一睁眼、一呼吸,就吵醒了这场易碎的幻梦。 待她渐渐平稳下来,一声细微的水声轻响如在耳畔,伴着氤氲水汽,送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萦绕在她鼻尖。 她忍不住掀开眼帘,按住颤抖乱撞的心,怯怯地望向水声的方向。 那里有四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四下围合住,撩人心弦的水声,就是从屏风后悠悠地传来。 温瑜平复了下颤抖的呼吸,用力咬了咬唇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壮着胆子怯怯开口,“殿下。” “瑜儿么?进来吧。”赵王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绕过紫檀木板,直直扑向温瑜鼻尖,让她闻之心醉。 瑜儿! 这一声亲昵的呼唤,让温瑜浑身酥麻,欣喜若狂。 赵王竟用如此私密的字眼唤她!这不是礼节,是...情人之间的昵称! 赵王心中,定然也恋慕着她! 是了,若非如此,他这般尊贵的人,为何独独允她入这内室?又为何用这般惹人遐思的嗓音唤她? 他们分明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 温瑜心中对父亲的恨意又添了十分! 一切的疏远,都只因父亲冷漠强硬的姿态,逼得赵王不得不恪守那该死的礼数,将对她的满腔情意苦苦压抑。 想到赵王也同她一样,在这些日子里受尽相思的煎熬,温瑜心疼得几乎落下泪来。 她怎能再让他痛苦下去?! 笃信烧尽了剩余的理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油然而生。 既然父亲不仁,要牺牲她的幸福,她又何必再恪守那冰冷的家规? 这千金礼仪,今日她便要为一片痴心彻底抛下! 她知道这是惊世骇俗之举,但父亲迟迟未决的态度、赵王如日中天的名望和她捧出的芳心,都在尖叫着催促她—— 放下矜持,抓住这唾手可得的幸福! 世间痴情儿女何其多,何苦再添他们这一对苦侣? 今日,她便要将自己彻底交予他,以此证明她那比金坚、比火热的真心! 温瑜踩在厚厚的曼达勒绒毯上,像脚踩云朵般,一步一缓。 这定是波斯贡品,踏足无声,上面的赤金狮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一股清甜的鹅梨帐中香从墙角那座硕大的错金云龙纹香炉中幽幽吐出,青烟如丝,缠绕着室内温润的水汽。 一面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象牙《蓬莱仙山图》屏风矗立在前,屏风上蒙着一层极薄的雨过天青色杭罗纱帐,既隔断了视线,又能让烛光透入,朦胧隐秘得恰到好处。 温瑜毫不迟疑地绕过屏风,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中央放置着一个柏木胎的大浴桶,桶内镶着的竟是整片暹罗进贡的雪花银里! 她听父亲说过,此银独一无二,有价无市。赵王竟将其用于浴桶上,这是何等的雄厚财力与肆意挥霍! 这才是让人拼了命也要够着的皇室富贵! 水面上漂浮着香末与鲜红的玫瑰花瓣,热气蒸腾,散发出令人筋骨松驰的芬芳... 她含羞带怯地望过这片奢华迷离的水汽—— 桶内,正浸着她朝思暮想的男子。 赵王已褪去亲王常服,仅着一件江宁织造贡上的湖绉中衣,舒展身体躺在桶中,将头靠在桶沿特制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水汽氤氲,烛光下他小麦色的肌肤泛着水光,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热水浸润了他墨黑的长发,几缕湿发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慵懒随性。 “殿下...”温瑜的声音柔弱无骨。 这极具诱惑的暧昧场景,让她全然顾不得千金小姐的礼节,双脚生根,目光灼灼,恨不能隔着重重水汽,将赵王的身影烧穿。 日思夜想的男人就在眼前,她怎能退让? 成了他的女人,那王妃之位便是她囊中之物! 此刻,便是父亲在场,也休想将她拽离半步! 赵王向温瑜伸出手,水滴顺着结实的小臂滑落,在静谧的室内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瑜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将自己的手交付到赵王掌中。 赵王微微用力,将温瑜拉近身畔,握着她发颤的手,引她指尖轻触水面,声音带着无穷无尽的蛊惑,“这是御药局专为本王调的茉莉香末...” 他嗓音低迷,那一丝浸润了水汽的沙哑宛如恶魔之音,让人听之迷幻,沉醉不能自拔。 赵王握紧掌中的玉手,牵引着指向浴桶一旁的和田羊脂玉莲花盒中,“这是太医院特制的‘润玉澡豆’,混了白檀、沉香,最是养人。” 他的唇几乎贴上温瑜的耳廓,气息温热,“瑜儿...可愿与本王一同试试?” 轻到近乎呢喃的话,带着直白的挑逗与欲望,让他掌中那无处可逃的女子,甘心臣服,将整个人全部交付出去。 温瑜抬眸,撞见赵王深邃而灼热的目光,唇瓣微张,缓缓依偎过去。 澡豆的清香、氤氲的水汽与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愫,在密闭的暖室里发酵出无比暧昧的气息。 樱草色的缠枝莲纹罗裙,裙摆如一朵被露水打湿的花,悄然委落于绒毯之上,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屏风之外,香炉烟缕,依旧袅袅。 良久,温瑜伏在赵王胸前,只觉此生从未有过的圆满。 “殿下...”她声如丝絮,纤纤玉指如初绽的兰花,轻轻在赵王紧实的胸口上画着圈,“瑜儿心中...日日都是殿下的影子。” 她仰起被热气熏得绯红的脸颊,眼中带着期盼,“殿下莫要笑我,我只盼着...能永远这样陪着殿下,不知瑜儿有无这个福分?” 赵王却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反而将话题引向别处,“本王今日听得一件趣事,关乎令尊。” “殿下请说。”听到令尊二字,温瑜心底涌上被打断温存的不耐。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刚被欢愉与热气浸润过的唇瓣,泛起一阵无端的干渴。 “听闻府上的大管家,是令尊唯一信任和重用的心腹?”赵王握住温瑜的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 温瑜娇羞垂眸,话语却带着不屑,“他跟着父亲久了,会巴结讨好父亲。父亲又见他办事还算妥当,对他难免多信重几分。” 见赵王若有所思,她误以为是担心父亲对其心有隔阂,带着几分自以为通透的聪慧,娇声娇气,“他再得脸,也不过是父亲用得顺手的一个老仆罢了。父亲最是明理,他日我嫁入王府,我们才是一家人...” “父亲的心,自然是向着自家人的。” 赵王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因憧憬而发亮的脸,缓缓叹道:“看来,令尊是信重错了人。” 温瑜沉迷在赵王的怀抱中,浑然未觉他语气的奇怪之处,依旧柔情似水,“殿下的意思是?” 赵王轻轻扶正她的肩膀,神情温柔,眼神讽刺。 “本王听闻,那位管家的小儿子,偷了他父亲私藏的奇楠香木变卖,如今人赃俱获,已进了刑卫司。” “此物乃贡品极品,曾经让太子背负炼丹虐杀的污名,并为此禁足多日。”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暗藏杀机。 赵王的指尖抚过温瑜渐渐失血的脸颊,停留在她微颤的唇上温柔摩挲,“太子...已经知晓此事了。” 温瑜尚未从情潮中清醒,这噩耗般的消息便砸得她心神俱乱。 她下意识地想去挽留方才的温情,软声低唤:“殿下...” 赵王骤然捏住她的下颚,力道之大令她吃痛,凝视着她的目光却依旧缠绵,细细品味着她眼底无法抑制的恐惧。 “瑜儿,回去问问令尊,一边是他的旧主,一边是他的忠仆。” “怎么选,让他早做决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原来我并非一无是处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沈园疏影斋的书房内投下细碎的光斑。 书房清雅简朴,陈设全然不似闺阁女子的所在。 临窗的大书案上,摊着数十张画满齿轮与连杆的图纸,一旁还散落着几个精巧的檀木机关模型,乍一看,倒像是某位机关大师的工坊。 溪雪穿过暑气蒸腾的院子,只觉得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灼意,连蝉鸣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一脚踏入书房门槛,一股夹杂着檀木清香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周身的燥热顿时消散无踪。 她放下食盒,惊喜地嚷道:“姑娘,成了!您真是巧思通天!您做的这‘风荷晚香自摇扇’可真神了,那么热的风穿过它,竟都变得凉丝丝的!” 沈寒抿唇一笑,“不过是试着画了图纸,没想到做出来,成效倒比预想的还好。” 溪雪打开专门用来冰镇食物的提盒,端出一碗冷膏,“这是武安侯府陆姑娘刚派人送来的。说这是她新研制的茉莉荔枝冷膏,怕天热化了,第一时间就送来给您尝鲜。另一份已经给郡主送去了。” 嗅到丝丝缕缕的茉莉香气,沈寒笑意更深,“我这儿正琢磨着让人送一个自摇扇去侯府给她,她倒抢先一步,把吃食送来了。” 溪雪点点头,“姑娘,您和陆姑娘感情真好,奴婢觉得,你们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 沈寒眼底掠过浓浓的暖意,望向窗外疏影,抿唇浅笑不语。 可不就是一个人么。 见溪雪一头汗,沈寒伸手唤她近前,“看你热的,快过来试试凉风。” 溪雪兴致勃勃地凑近,盯着那自行转动的扇叶,眼中满是惊奇,“姑娘,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无需人力水力,自个儿便能转个不停?” 她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等沈寒解惑。 沈寒指向扇子的机括,细细解释,“这里的机关,是借鉴了母亲车驾上的报信装置。” “我选了象牙材质,命人将扇面镂空,雕成七片荷叶,风过时便柔和许多,既不至于冻着母亲,她素爱荷花,想来也能合她心意。” 溪雪晃着脑袋,一脸笃定,“姑娘手这么巧,做什么郡主都是欢喜的!要我说,咱们姑娘才貌双全,世上根本就没人能配得上!” 她特意将后半句说得重重的。 沈寒失笑,这丫头还惦记着上回鹿鱼来提的扒墙头的事,至今念念不忘要给围墙加高几尺,生怕她家姑娘被人拐了去。 她心头微微酸涩,虽然失去了流光,可沈园里溪雪她们几个,对她忠心耿耿,十分贴心。 也许,这真是母亲冥冥之中,一直在默默庇护着自己。 沈寒引着溪雪的视线,指向自摇扇顶端,“说它无需人力水力,是因此处内藏一组铜锤与齿轮。每日初更悬起铜锤,此后一日,锤体缓落,其力经齿轮传导,便可驱动扇叶终日缓转。” “转速缓慢,能让凉风徐徐,既能驱散暑热又不会有寒凉之弊。” “我总担心母亲夏日贪凉伤身,”沈寒想起郡主总是背着她偷偷贪食凉饮,让她又好气又好笑,“她素来体弱,若夏日积了凉气,冬日便难熬了。” 溪雪频频点头,她凑近了,自摇扇后有宛如冰雾般的水气,随着舒缓的风力吹至她的面颊上,淡淡的濡湿感凉爽宜人。 “哇,好神奇!”她轻轻晃动脸颊,让冰雾均匀覆盖,“姑娘,这风竟自带水汽,还是香的呢!” 沈寒笑着拉她靠近,指向基座,“这下方内置一铜盘,每日放置冰块。扇叶转动时,会带动一个小小连杆,将冰镇过的清水击为细密水雾。” “我又另置了一个纱囊,盛放自调的‘晚香玉荷露’,水雾穿囊而过,便自然染上了这以晚香玉馥郁为主、荷叶清香为辅的凉意。” “真好看!”溪雪左看右看,“这荷叶般的扇片悠悠一转,恍如见满池夏荷迎风摇曳。姑娘的心思,真是巧夺天工!” 沈寒微微红脸,溪雪与许正一样,对她从不吝啬夸赞。 她知晓郡主怕热贪凉,又担心她体弱受寒,便萌生了制作此扇的念头。 她第一次做,光是图纸就画了上百张,图纸绘成后,她还特意请教了精通机关的许正,记得上回他在郡主马车里说起里步鼓头头是道。 许正对此设计赞不绝口,夸她天资聪颖,还特意拿去工部。回来后转告说:“连工部专精此道的刘主事都连连称奇,说此物虽小,却心思机巧,更难得的是这片纯孝之心。” 沈寒心头豁然,原来她并不是只能被养在后院,怯懦无知又一无是处,她亦有她独一无二的长处。 “溪雪,你来得正好,来试试我新调试的茉莉香露。”沈寒指了指小巧的白玉盅,内里是清亮幽香的茉莉花汁。 溪雪一边小心将花汁注入带活塞的小银盒里,一边感叹,“姑娘为这‘自摇扇’真是耗尽心神了!” 沈寒轻笑,“我将茉莉花用古法榨取、又以细纱滤净...再将它盛在纱囊里,悬于出水口,水雾穿囊而过,拂面便会觉得清甜阵阵。” 随着扇叶转动,一旁铜盘内的冰镇清水被击为细密沁凉的水雾,穿过盛有茉莉香露的纱囊,随之弥散开来。 溪雪忍不住凑近深深吸了一口,“这香味真好闻!” 沈寒含笑看着,吩咐道:“溪雪,这‘自摇扇’我一共让人做了三个。你差人取一个,连同这茉莉香露,一并给武安侯府的陆姑娘送去。她同母亲一样怕热贪凉,用这个正相宜。” “嗯。”溪雪被香风凉意浸润得神清气爽,习以为常地与沈寒八卦消息。 “姑娘,外头可传疯了!都在议论今日澄清坊的大趣事,人人都说温阁老被他儿子那桩丑事气得当场呕血,府里大夫进进出出好几拨,瞧着吓人极了。” “府门外都聚满了看热闹的,一个个踮脚伸脖地巴望,想从出来的仆役嘴里抠点新鲜话头。可愣是守到日头高照,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沈寒指尖轻轻拨弄着仍在缓缓转动的扇叶,笑意温柔。 这无疑是傅鸣的手笔,替陆青狠狠出了口气。 能这般不声不响让温家父子吃下闷亏,陆青确是遇到了一个与她心意相通、手段相配的知己。 她深知陆青看似温婉,实则睚眦必报。谁让她吃亏,她必令对方连本带利,百倍清偿。 “对了,陆姑娘还传了口信给姑娘,说‘先前计划的事,今日都会落定’。”溪雪一脸懵懂,“她还说了,邀您今晚一起去看鬼戏呢。” “但陆姑娘也没说去哪里看,是哪家戏班子的戏。奴婢可从未听说,京师里有戏班子排过鬼戏呢。” “说得奴婢一句也听不懂,姑娘,您能听懂么?” 沈寒唇角含笑,微微颔首,“听得懂。” 温恕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亦有撼动他这棵盘根错节参天大树的力气。 这头盘踞高位的老狐狸自视甚高,对她们这等闺阁女子,视若蜉蝣,觉得轻易便能捻死,向来不屑一顾。 故而,越是被他忽略的人,越是能让他猝不及防。 比如她与陆青身份的秘密,比如他今日收到的双重惊喜。 沈寒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冰锥,“溪雪,京师再有名的戏班子,也排不出这等鬼戏来。” “这得由人不人、鬼不鬼的物件亲自粉墨登场,才能别开生面,刻骨铭心。” 现下,温恕大抵正为儿子的丑事如坐针毡。 他很快便会发现,这令他颜面尽失的糗事,不过是一碟开胃小菜。 真正的煎熬,还在后头。 “我去午睡。”沈寒放下冰盏,慢悠悠走向床榻,她得养足精神。 今夜的‘鬼戏’,方是正宴。 第一百八十五章 瞬间崩塌的信任 钟诚是被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硬生生熏醒的。 睁眼才发现,自己正瘫在一户农家院子的猪草堆上。 四周的篱笆墙矮得可怜,怕是五六岁大的顽童略一使劲都能翻过来。 盛夏的烈日如同蒸笼,将猪圈的粪臭与馊猪食的酸气闷煮在一起,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脑门。 他尚未完全回神,一个干枯瘦小的身影便提着一根粗木棍,从屋里冲了出来,径直冲到钟诚面前。 想必是屋主人,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偷摸进院的贼人,急慌慌地,嘴里“啊啊”地嘶吼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节。 原来是个哑巴。 屋主人惧怕钟诚看起来强壮的体魄,只敢在几步外虚张声势地挥舞木棍,试图将他吓走。 钟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惯常的凶狠。 若在从前,凭他的身手,这等如同草芥般的穷酸哑巴,他随手就能碾死。 还未等他出手,一个青年猛地从屋里窜出,大吼一声:“爹,快躲开!” 他几个大步抢上前,坚实的身体像一堵墙,将瘦小的父亲完全护住。 青年紧盯着钟诚,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身体微微前倾,拳头攥得死紧,“你是什么人?怎么闯到我家里来的!” 农户儿子那副紧紧护着亲爹的模样,让钟诚提起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垂下。 这孩子的眼神和身影,竟有一两分...像他的长子。 钟诚心头卷起一阵阵酸楚与懊悔,若是他的长子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也会在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吧? 长子向来乖顺懂事,读书又好,曾是他与妻子全部的希望。他总盼着,儿子将来入仕为官,能够改变钟家的命运。 可谁能料到,一次寻常的江南之行,竟让他永远失去了儿子。 回忆如刀,狠狠剐过心头,钟诚脸上的肌肉剧烈颤抖起来。 虽然没有证据,但那日船头上,儿子身边只有温老爷的独子——温谨! 定是那小畜生干的! 他好好一个孩子,看个风景怎会平白掉下去?! 可那小畜生矢口否认,只说是风急浪大,长子没站稳掉下去了,温老爷也信了他的鬼话。 他知道老爷只有这一个独子,即便是个跛足瞎眼的废物,也是他亲生的骨血。 若换作是他,也会拼了命地护着。 他与温老爷这些年生死相随的情分,还有儿时相守相伴的情分,让他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长子之死这根的心头刺,在小儿子出生后的啼哭与成长里,被一点点冲淡了。 若不是眼前这青年维护亲爹的神情,与长子酷肖,猝然揭开了他的旧痂,撕裂的疼痛提醒着他,旧伤其实从未真正痊愈。 见钟诚眼神变幻莫测,一脸凶狠地瞪着自己,那青年赶忙将身后的老父又往后推了推,自己则举高了手中的笤帚,强撑着胆子再次喝问:“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我家院里!” 钟诚从深切的悲痛中回神,缓缓松开攥紧的拳,眼中的凶狠被熊熊燃起的愤怒取代。 想起长子,便想起他唯一的幼子,心头怒意翻腾! 昨夜种种,竟是温谨那个小畜生设下的毒计! 害死了他的长子还不够,如今连他唯一的根苗也不放过! 掳走他的幼子诓骗他,为了引他入彀,那小畜生甚至不惜用苦肉计,假意受伤,只为将他骗至暗卫处... 思及此,钟诚猛地伸手探入怀中——果然,那枚调遣暗卫的玉牌,不见了! 定是温谨那小畜生偷走了! 天知道要拿去捅什么泼天的篓子,最后这脏水定然会泼到自己头上! 他强压怒火,阴鸷的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最终落在男子身后不断咳嗽的老人身上,老人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惶恐。 钟诚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丢了过去,“拿了钱,忘了今天的事。记住,祸从口出。”说罢转身便走。 不远处,无咎冷冷看着他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身影,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扔进农户院中,随即上马疾驰而去。 钟诚一路奔驰,他必须立刻赶回温府,将实情禀告老爷。此事千系重大,最终如何定夺,终究要看老爷的意思。 毕竟,那小畜生是老爷的亲骨肉,他也做不了主。 一路紧赶慢赶,回到澄清坊时,天色已是一片晦暗。 连日从苏州疾驰回京本就耗尽了气力,昨日又被迷药与闷棍双重折磨,钟诚只觉得浑身虚脱,眼前阵阵发黑。 温府外大门紧闭,连平日迎客的门房都失了踪影。 钟诚心头一紧,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院角门,四下张望后,一个鹞子翻身,利落地翻进了院墙。 府内更是静得可怕,灯火稀疏,不见半个人影。 心头涌上一种强烈的不安,他屏息凝神,一路潜行到温恕书房后的小花园。 书房周遭格外僻静,因为温老爷曾立下严规——任何人不得擅入他的书房,违者立即发卖。 四下里只闻烦人的蝉鸣。 书房内烛火通明,那扇琉璃窗的背后,清晰地投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一个僵坐如钟,一个躁动不安,情绪激动的身影在烛光中剧烈摇摆。 钟诚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贴墙潜行,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 他也不知为何如此,只能凭借心慌的感觉行事——这是他侍奉温恕数十年来,第一次像个贼一样,在自己的地盘上窥探。 那扇他平日昂首直入的书房门,此刻竟让他望而生畏。 屋内尖锐的女声,像是不满的怨气压抑到了极点,终于爆发开来,带着嘶吼: “父亲,女儿早就劝过您,您对钟诚太过宽纵,一直待他亲厚如家人,如今怎样?!”温瑜的声音里淬着冰凉的恨意,“他惹下这等塌天大祸,是要将我们温家满门都拖进深渊!就连女儿的前程,也险些毁于一旦!” “他伺候您再久,骨子里仍是个卑贱的下人!您怎可将他与我、与哥哥共视为自家人?!”温瑜的话充满了愤怒与不屑。 “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狠绝,“钟诚此人,决不能再留!为了温家满门,您必须立刻决断!必须尽快除掉他!” 烛火摇曳中,温恕的身影被拉长,凝固在椅背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这片沉默,死寂得令人心寒。 钟诚的眉头死死拧紧。 他与这位阁老千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她平日眼高于顶,能施舍般唤他一声“钟叔”已是极限。 今日这般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激愤,究竟从何而来? 就算温谨那小畜生恶人先告状,诬陷他泄露暗卫,也不至于要他的命吧?! 钟诚咬紧牙关,心头怨愤更重了几分。 老爷这一双儿女,当真是前世孽债!一个阴狠毒辣,一个骄纵跋扈,没一个省心的! 不过,钟诚坚信老爷心如明镜,岂会不知自家儿子的德行? 老爷即便不惩罚温谨,也断不会如温瑜所言,对他下此狠手! 他连家都顾不上回,第一时间赶回温府,就是他对老爷有绝对的信任。 钟诚正欲绕到前屋解释,温瑜一声尖叫撕裂了夜空: “父亲!您还迟疑什么?!您还要留他一命,难道要等太子上门问罪吗?!” 钟诚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太子??! 不,温谨再混账,也绝不敢去动太子!这根本不是暗卫的事! 一股对未知的莫名恐惧,如无形的大手,将他缓缓拖入深渊。 他缓缓矮下身子,彻底融入墙角的黑暗里。 “瑜儿。”温恕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仿佛苍老了十岁。 “你说...钟诚幼子贩卖奇楠香木,被秘密抓进刑卫司的事...太子,已经知道了?” 钟诚整个人重重地瘫坐在草地上。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会选谁 钟诚悄无声息地潜出温府,牵了匹快马,一路疾驰回宅。 钟宅里,马氏心乱如麻,在屋中坐立难安,手里死死捏着那封刚扔进院中的信。 昨夜老爷刚回来,儿子的事她还没说上两句,人就被温家那小阎王叫走,至今未归,让她忧惧交加,心里如同油煎一般。 手里的这封信更是让她焦灼难安,只盼着老爷早点回来有人商量。 马氏跪在佛龛前,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保佑她家老爷和宝儿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一家人必要齐齐整整,她再也经不起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马氏正喃喃自语,“砰”的一声摔门巨响,吓得她魂飞魄散,转头就见一脸铁青、神色惊惶的钟诚冲了进来。 马氏惊得脸都白了,动弹不得。 钟诚一反常态,二话不说,一把攥住马氏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从佛龛前拖起。 马氏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钟诚猛地一推,整个人收势不住,腰侧重重撞在榻角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她哑着嗓子,又惊又委屈。 成婚这么多年,老爷从未对她动过粗! 钟诚一言不发,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骇人,死死盯着她。 先是被吓得半死,又遭此粗暴对待,腰侧的剧痛和满腹的委屈交织在一起,马氏心头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儿子下落不明,老爷又这般抽疯,悲愤交加之下,她一把撑起身子怒吼:“你疯魔了不成?!让你去找宝儿,你一晚上不见人影,回来就冲我撒气!”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钟诚怒不可遏,几步上前高高扬起了手! 巴掌狠狠落下的刹那,摇曳的烛光下,他猛然瞥见老妻散乱的鬓角边,竟已有了几缕刺眼的银丝。 从前她极在意保养那一头青丝,不过短短一夜间.... 心被那缕银丝猛地扎了一下,钟诚扬起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马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方才蹿起的怒火瞬间熄了一半,她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到、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老爷?” 老爷方才的样子实在吓人,眼里的凶光像是要活吞了她似的。 钟诚猛地吸了一口气,嗓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我藏的那个匣子,还有让你收好的钥匙...你确定还收着吗?” 马氏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一直收在我妆奁匣子里呀...” 不等她说完,钟诚已冲进屋内,抱起妆奁匣子,将里面的珠宝首饰“哗啦”一声全部倒在地上! “钥匙呢?!”钟诚粗暴地在首饰堆里翻找,良久,他抬起头,直直盯着马氏。 马氏慌忙俯身,在满地狼藉中翻找,脸色越来越白,“明明...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呀...” 可现在哪有钥匙的踪影... 钟诚铁青着脸,唇线紧抿,猛地转身冲入库房。 再回来时,他面无人色,脚步蹒跚,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踉跄着瘫软在墙边,身体委顿地滑坐下去。 马氏何曾见过丈夫这般模样,吓得扑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回宝儿啊!” 钟诚缓缓摇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暗,“救不回来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马氏看着丈夫死灰般的脸色,茫然又焦急,声音都发了颤,“什么叫救不回来了?!为什么?!” 钟诚毫无反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之鱼,瘫软无力。 马氏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首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颤声问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匣子?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咱们什么都不要了,行不行?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宝儿能回来!” “蠢妇!”钟诚被她的话陡然点爆,窜起来暴吼。 “那匣子里是奇楠香木!是贡品!” “我千叮万嘱,让你收好匣子和钥匙,千万别让宝儿知道!可你呢?!” “你把他惯得无法无天,在外挥霍完了,就回家偷!偷什么不好,偏偷这要命的东西!” 他浑身颤抖地指着马氏,“这香木是正月里坐实太子血案的铁证!如今竟在温阁老管家儿子手里发现,太子会怎么想?!” “太子立刻就会认定是温阁老背后捣鬼!可温恕...根本就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东西!” “况且此事,现在太子、温老爷都已经知晓了,你让我怎么说得清?我这形同背叛啊!” “我当初鬼迷心窍,昧下了这几块价比千金的香木,只想着若我哪日遭遇不测,你们娘儿俩能有个傍身的依靠...” “可现在,这蠢儿子把它大白于天下!他现在活不成,我们全家也都得给他陪葬!” 马氏被钟诚一番话砸得目瞪口呆,愣愣地,嘴唇抖了又抖,一个字都抖不出来,只能无意识地嗫嚅着,“宝儿...我的宝儿...” 钟诚抱着头,缓缓蹲下。 心中的无力感如巨石压顶,让他再也无法站立。 他如今该怎么办?! 他还能再回温府吗?!还能再去见温老爷吗? 他拿什么脸去? 就算他去向温老爷解释,说自己从无歹心,只是一时贪念,温老爷会信么? 在温老爷眼中,这不但是赤裸裸的背叛,更是拖了他毕生大计的后腿,如同他最信任的人,在他后心狠狠插了一刀! 如今,不论太子是否会动手,他与温老爷多年主仆情分,至此,已一朝尽毁! 儿子生死未卜,母亲的强大力量,让马氏只怔愣了一瞬便清醒过来。 此刻,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保住宝儿的命。 她猛地攥紧钟诚的手,声音异乎平静,“老爷,您会选宝儿吧。” 钟诚被她问得一怔。 “您背叛了温恕,”马氏字字清晰,语调平稳,“他为人狠辣无情,绝不会再容你!如今能救宝儿的,只有这个。” 她竭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稳稳地掷在钟诚面前。 钟诚展开信,寥寥三行字,字字震惊—— 你儿子的命,在我手中。 用温恕的秘密来交换,或者看着你儿子死! 你只能选一个! 钟诚抬头看着马氏,“这信是从哪里来的?” 马氏没有回应,此刻她以母亲般的镇定,指引着钟诚,“老爷对温家,早已仁至义尽!您别忘了,因为温家的小畜生,我们已经赔上一个儿子了!” “难道还要为这个仇人,再赔上最后一个吗?!” “您是他唯一的心腹,替他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也是知晓他最多秘密的人,”马氏抬起头,定定看着一脸惊愕的钟诚,眼中一片清明,“他定然不会让我们活着的。” “老爷,说出秘密吧。只要能救出宝儿,我们全家可以离开京师,甚至...要我的命来抵都行。” 钟诚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第一次如此镇定又决绝的妻子。 “宝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务必要保住。” 马氏的声音笃定,发出来自地狱般的誓言,“若是连宝儿也要失去,我便要和温家...” “同归于尽!” 她字字怨毒。 轻飘飘的四个字,无比沉重地敲在钟诚头上。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变再变的抉择 暮色如墨,沉沉覆盖了京师的天空。 澄清坊一带正是华灯初上,最是喧闹之时,各色灯笼高悬,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黄。 小贩的吆喝、食肆的香气、往来行人的谈笑,交织出京城夜晚的鲜活画卷。 钟诚却如一抹游魂,逆着这熙攘的人流,独自一人,默默走着。 有醉汉与他擦身而过,将他撞了个趔趄。 他定住身形,环顾四周,自己恍惚间,竟不知不觉朝着熟悉的温府走去。 是啊,自从温老爷入主澄清坊,成为权倾朝野的次辅,他便成了这府上最体面的大管家,往来了无数次,这条路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宰相门前七品官。 纵使他白身一个,可那些个手握实权的五六品郎中、员外郎,乃至不少地方上进京述职的四品大员,见了他这个管家,非但不敢端架子,反倒要抢先拱手,满面春风地尊一声“钟先生”。 只因谁都清楚,他这“钟先生”在温次辅面前的一句话,往往比他们在公堂上递十道禀帖还管用。 这条通往澄清坊的路他走了无数次,从来都是昂首挺胸,步履从容。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迈着如此失魂落魄的步子,带着惶惶不安的心,踏上前路未卜的迷途。 往日里作为阁老府大管家的那份矜持与威严,此刻早已被愁苦吞噬殆尽,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果然没猜错,他下意识选的人,还是他的主子。”站在二楼高处的陆青,俯瞰着踌躇不前的钟诚,只想冷笑。 沈寒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手握权柄与富贵太久了,他的灵魂早就卖给温恕了,早已忘了自己是谁。” “今日哪怕儿子生死未卜,他念念不忘的,首要仍是那份忠。” “无愧于他的名字,忠诚得像温恕多年亲养的狗!”傅鸣语带讥诮,“以为主人不要自己了,连儿子都顾不上,摇着尾巴连夜上门请罪。” 许正微微摇头,“马氏溺爱幼子,看过信想必已经哀求过他。若是今夜钟诚真进了温府,这一家子怕是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傅鸣冷笑,“一条咬过主人的狗,温恕那种人,还会继续赏他肉骨头么!” 沈寒叹了口气,“对比那条卖主求活的路,他终究是心存侥幸,还想赌一赌温恕会念旧情,或者...会离不开他这条忠犬。” 那晚夜袭,钟诚虽黑罩蒙面,但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只有任务,不见人性。 “不知这场戏,能否打动他。”陆青看向傅鸣,“开始吧。” 傅鸣颔首,向楼下暗影处的无咎打了个手势。 “锵锵锵锵!” 一阵紧密的锣鼓声响起,把钟诚敲回了神。 他张目望过去,不远处的空地中央,支着一面素白的亮子,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不时发出唏嘘感叹。 一个满面风霜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操纵着几个牛皮雕镂的彩影。他身旁只有一个半大的小子,敲锣打鼓,节奏简单却扣人心弦。 原来是皮影戏。 钟诚缓缓走近,一阵苍凉略带沙哑的唱腔,混杂着清脆的锣鼓点传来。 “老仆阿福何在?!”一声夹着急切地悲呼,情真意切,让钟诚恍惚想起了,往日里温恕唤他“阿诚”时的声音。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站在人群最外围,踮脚向内望去。 亮子上,牛皮雕镂的皮影人物线条粗犷,色彩鲜明。说戏人操纵着影人,动作干脆利落。 唱词像长了脚似的,直往他耳朵里钻。 老者沙哑苍老的嗓音,正悲声唱出阿福的独白: “忽听得山林间贼人喧嚷,我主仆遭大祸性命攸关!” “温员外惊得魂飞散,老阿福虽年迈但忠心一片,护主安危舍命上前!” 亮子上,只见那代表仆人阿福的影人,奋不顾身地挡在主人温员外身前,与代表强盗的影人搏斗。 钟诚屏息凝神,看得痴了。 似强盗的声音,一句凶狠的暴吼:“呔!留下钱财饶尔命!” 阿福的声音铿锵有力:“除非我阿福血溅荒山!” 亮子上夜色朦胧,人影交织缠斗,难分彼此。 人群中一片唏嘘叫嚷,瞪大眼睛盯着下文。 “啊!”一声惨叫响起! 众人的心被紧紧揪住! 此刻,亮子上影人动作骤然定格——竟是阿福的剑深深刺入了主人的胸膛!温员外缓缓倒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骇的低呼,有人掩口,有人顿足。 员外郎悲愤的声音,在刺耳的鼓点中颤抖着响起:“你、你...悔不当初!我竟错将豺狼作忠仆!我有眼无珠啊!” 钟诚的呼吸急促,那穿心一剑,好似刺进了自己胸膛。 阿福的唱腔愈发悲怆苍凉:“阿福我尽忠为主人,主人却见我大儿身死不声张啊,不声张!” “我儿良善又优秀,怎料得,主人的独子不容他,黑手推入碧波中啊——命归阴!” 幕布上,陡然出现一个皮影书生,青衫方巾,正对月苦读。 “锵!”一声锣响! 代表独子的华服影人出现,与书生争执,随后,书生的影人踉跄坠下,象征河水的蓝色布条剧烈晃动,最终归于死寂。 “我念主人你只有这一儿,又给我银钱富贵,使我尽忠无挂怀!”锣鼓点一变,老阿福声声凄厉,哭得悲天动地。 “无奈我已年迈,大儿惨死让我心寒,只得偷藏下些许宝物,只为我那幸存的小儿与妻子留条后路!却不料被你发现,竟要暗中灭我全家!” “阿福我已失一儿,仅剩这一脉香火!我这做爹的心啊,似那滚油煎,似那钢刀搅!!” 幕布上,阿福捧着一匣子闪闪发光的珠宝,跪地哀嚎,令人不忍! 人群里一个粗豪的汉子愤愤道:“这主人忒绝了!阿福都为他牺牲了一个儿子,怎的就不能给人家留条活路!” “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一生辛苦无别望,只盼我妻儿能安康。既然你起了狠毒之心,休怪我先发制人诉苍天!””阿福的唱音悲悲切切,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勇气。 钟诚的脸色在灯光下愈发苍白,手心渗出冷汗。 锣鼓声密如乱雨,亮子后的影人温员外气绝,阿福颤颤巍巍,一大一小妻儿蹒跚跑来,一家人相拥在一起。 人群中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众人纷纷嚷着,“阿福好样的!黑心主子不能认!” “不替儿子着想,哪还能算是个父亲?!” 钟诚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唱词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偷藏那要命的香木,在刀尖舔血的日子里为妻儿谋一条后路——这何尝不是一片为人父、为人夫的苦心! 他从未想过背叛! 他只是想妻儿能体面地活着,不再重蹈他当年不人不鬼的覆辙... 他与温恕有着生死与共的秘密,他们之间那份主仆之情,比之血亲兄弟也不为过! 他若是如老妻所言,那就真的成了叛主之人了! 可今夜,老妻那句“我们已经为温家失去一个儿子”的话,狠狠动摇了他的坚定! 况且如今香木的事一出,温恕的一双儿女根本就容不下他! 温恕也只会保住自己的孩子,就如当初对他长子之死绝口不提一般! 没错,宝儿是他唯一的骨血了,他不该一直惦记着这份超越主仆的情意,心存侥幸,试图去认错求原谅。 再如何情同兄弟,又怎能比得过温恕自己的亲生血脉! 温恕只会如他女儿所言,尽快将他除去! 不远处就是温府,钟诚再也无法向前走一步。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粗暴地推开身后熙攘的人群,踉跄着冲出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地方。 仓促步履间,他的袖口陡然一沉——低头看去,一封信已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 一个熟悉的背影转瞬没入人流。 他借着人群的遮掩与路边灯笼的微光,飞速扫过信上内容,眼中瞬间涌起惊疑与希望的乱流。 片刻后,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脚步坚定地转身,身影迅速没入澄清坊另一头的夜色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涮锅子的乐趣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四人目送着钟诚脚步虚浮的背影远去,雅间内一时只剩下街市传来的模糊喧嚷。 “咕噜——” 一声清晰得令人尴尬的饥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咕噜——” 又是一声。 陆青与沈寒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一个假意低头整理袖口,另一个抬手将并不凌乱的鬓发挽至耳后,两人的耳根都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许正抿唇,将快要溢出的笑意压下去,“二位姑娘为今晚的大事劳心费力,想必至今还空着肚子吧。” 傅鸣会意,顺着话头语气轻松,“正好,我们两个也饥肠辘辘。前头巷口有家夜宵摊子,热汤面做得极好,不如一同去垫垫肚子?” 陆青目光一亮,举手提议,“咱们有四个人,刚好可以吃涮锅子!” 她抓着沈寒的手摇了摇,语带兴奋,“那家口味很不错,我一直想带你去尝尝,总没机会,今日正好!” 大暑天吃涮锅子,也就陆青这么与众不同了。 沈寒眼底也泛起笑意,点头应和,“好。我最喜欢夏日里围着冰盆吃锅子,别有一番风味。咱们连日筹谋,心神俱疲,此刻也确实需稍作喘息。” 陆青抱起双臂,挑眉看向傅鸣,“世子爷、许大人,你们敢不敢大热天去试试这涮锅子的火热?” 她眼珠一转看向沈寒,慢悠悠地补充,“若是不愿也无妨,我们二人去便是。” 正好可以说些闺蜜间的私房话,带着男子总归是不便的。 傅鸣与许正,不约而同地颔首,“去!” 虽说入了夜,暑热依旧未散。四人依着陆青的指点,来到一家看似简朴、却别具一格的街边铺子。 铺面不大,一应桌椅皆是翠竹所制,触手生凉,在喧闹的街市中自成一片清幽天地。 店老板见四位客人仪表不凡,极有眼力地将唯一一间空着的雅间腾了出来。 这等街边小铺,自是不会常备冰盆这等奢侈之物。好在店家设计巧妙,将对流的两面窗打开,便有清风徐徐穿过,倒也不算太闷热。 傅鸣知道陆青怕热,甫一落座,便取出几锭银子递给老板,让他速去置办两个冰盆来。 老板做事利索,不多时,两个黄铜冰盆便已摆进屋内,同时伙计端上一只黄铜水火炉,安置在桌案正中。 炉子约有脸盆大小,中间是烧着红炭的炉膛,周围一圈是盛汤的锅体,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勾得人馋虫蠢蠢欲动。 许正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菊香与骨汤气息的白色蒸汽便瞬间氤氲而上,带着清凉降火的气味。 “这老板倒是花了心思,夏日里涮锅子的汤底,用的竟是菊花松茸清汤。” 沈寒探头望去,但见汤色清亮,几朵完整的杭白菊、数片鲜嫩的松茸、几粒枸杞并一段葱白,在其中沉沉浮浮。 她嗅了嗅,点点头,“这汤底鲜得很正,是老鸡和火腿吊的功夫。难得的是夏日享用却一点也不油腻,店家确实花了心思,专为闷热天气备下,求的是个清爽舒心。” 陆青笑眯眯地挽着她,“是吧,这家还是陈嬷嬷发现的呢,回来便告诉我了。” 她转头冲着傅鸣狡黠一笑,“陈嬷嬷可是个百事通嬷嬷,温谨的糗事她学得像模像样,可把我乐坏了!” 沈寒也笑了,“傅大人这招确实高明,今日温府能异常安静,想必是因为温谨闹出的笑话。” 傅鸣微微抿唇,看向笑得神采飞扬、满眼星光的陆青,心头暖意融融。 他从无咎口中得知温谨竟敢调戏陆青,当时就想将他剁碎了喂狗。 无咎却拦着他,“陆姑娘特意交代,此人现在不能杀,留着还有用。” 陆青冲着傅鸣,悄悄凹出口型——谢谢你。 傅鸣唇角扬起,含笑微微颔首——不客气。 许是银子的功效,老板亲自来上菜,指挥着伙计抬进来三层竹架子,上面摆满了涮菜,冲着众人微微拱手,“小老儿选的都是今日最新鲜的食材。” 接着又送上两只清透的琉璃碗,碗壁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放在陆青与沈寒面前。 “这是用井水镇过的渴水。放了林檎和山楂,兑了少许蜂蜜与薄荷,生津止渴又爽口,适合姑娘们。” 碗中汤色清亮微黄,里面沉着几枚剔透的果肉,并有两三片薄荷叶点缀,一股清甜的果香混合着薄荷的凉意瞬间飘散出来。 伙计再在傅鸣与许正面前,各放置了一个碧筒杯,上面插着芦管。 “这是小店特制的荷香饮——采摘初绽的荷花,倒入梨花白,用纱线扎拢后静置一夜,酒液里便会浸透荷香,来我这铺子的文人都好吸饮这一口。” 傅鸣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板,老板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躬身退下,“贵客们慢用,慢用!有事尽管吩咐!” 陆青夹起一片肥瘦匀停、薄脂如云的牛肉,在翻滚的汤中三起三落,嫣红的肉片瞬间变为灰白,蜷缩成熟,放到沈寒的碟中,“你尝尝看。” 她又顺手调了一碟酱料,放了芝麻酱、花椒油,还撒了些细切的胡荽与蒜泥,推到沈寒面前,“蘸这个吃,我也是跟陈嬷嬷学的。” 沈寒依言蘸了蘸,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 牛肉入口即化,芝麻酱的醇厚包裹着肉汁,花椒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更激发了肉香,舌尖漫开一股鲜美的滋味。 沈寒点点头,“果然滋味一绝。”她将另一碟蘸料中加入茱萸酱和香醋,“你喜欢酸辣口的,试试这个。” 许正将一碟子刚烫好的嫩黄白菜心放在沈寒面前,见状奇道:“沈寒你久居江南,竟也如京师人一般,受得住这芝麻酱的浓香?” 傅鸣敛去眼底了然的笑意,手下不停,将涮好的羊肉和鸡片细细铺在陆青碟中。 陆青与沈寒执箸的手皆是一顿,随即对视一眼,唇角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们竟未曾察觉,在不知不觉间,已如此熟稔对方的饮食喜好。 陆青极快地看了一眼未有反应的傅鸣,笑着打岔,“沈寒来京师日子不短了,口味早就入乡随俗啦。” “但陆姑娘你好似有些江南口味么。”许正没看到傅鸣向他使眼色,心中不解便直接问了出来。 傅鸣见二人愣住,学着陆青顺势岔开话题,“许正,你带来的盒子,可是已经解开了夹囊箱之谜?” “是有一些苗头。”许正将木盒打开,“你们觉得奇怪的鱼形锁,名为‘鱼目锁’,取其‘鱼目混珠、暗藏双关’之意。” “开锁之法,上回你们已经见过,先以指腹按住鱼目右眼处的暗钮,再以特制钥匙探入左眼锁芯,两下须得同时发力——”许正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分毫差错,锁芯立闭。” “正因这锁孔曲折九转,堪比鱼肠,”他指向鱼形锁,“寻常撬锁工具根本无从下手。更险的是,若不知诀窍而强行开锁,钥匙必断死其中,此锁便再难开启。” 他神色转为凝重,“我查遍刑部档案,只寻得一桩旧案与之相关。十数年前,苏州水师围剿一伙肆虐运河多年的水匪时,曾在其巢穴中搜出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秘箱。” “可惜,”许正叹了口气,“此案卷宗与证物,因数年前案牍库一场蹊跷走水,已十不存一。” “想必,是有人蓄意焚毁证据,以图掐断所有线索。” 第一百八十九章 暖暖的由来 夏夜微风阵阵,吹散了些许暑气,月色也被吹得分外朦胧。 “你与陆姑娘相识不久,感情却当真是好。”许正缓步走在沈寒身侧,想起席间二人互相为对方涮菜、笑作一团的画面,不由感慨。 沈寒唇角抿起一抹温软的笑痕,“我们是命定的缘分。” 这等光怪陆离之事,即便说与人听,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可这偏偏就是事实。 她不知,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郡主...与武安侯府众人脸上,会是何等表情。 想着这些,她唇角笑意犹在,眼神却渐渐晦暗。 陆青多次劝她回侯府看看,可她至今仍鼓不起勇气站到那扇门前。 于她而言,那一步,如山岳难跨。 起初,怕自己按捺不住心绪,在祖母那般精明的人面前露出破绽。 后来,当齐嬷嬷道出真相,她心中千头万绪,更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前去相见了。 陆青说她将这份亲情惦记得太深。 可她知道,终究还是自己没能放下对过去的执念。 “命定的缘分?”许正心头泛起几分异样,他有些懂了,为何傅鸣见陆青与沈寒亲近时,总会面露酸意。 此刻,他的心头上也是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酸涩。 沈寒的沉默与迟疑,让许正觉出她有一丝为难。 “若是不便,不必言明。”许正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我这人性子直,与人交往素来不喜虚饰,方才...是唐突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大胆说出,“许是因为...我十分在意你,关乎你的事,总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沈寒凝住脚步,垂眸望着脚尖,良久抬眼看向许正,“眼下我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想骗你。” 她的目光纯净恳切,第一次毫无避讳地迎上许正的视线。 许正的心跳清晰可闻。 那句“不想骗你”让他心中欢喜翻涌,望着沈寒清潭碧泉般的眼眸,他只觉得自己想永久沉溺其间。 夏夜的风也似知情识趣,自二人身侧轻轻掠过,未敢停留,悄然远去。 许正微微颔首,“我明白。” 沈寒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似痛非痛的情丝,“我憎恶欺骗至亲与挚友之人,所以...” “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一定告诉你这缘分是什么。” 许正身形微微一晃。 那他算挚友?还是至亲? 他想要后者,行不行。 他张了张口,生生咽回了追问。 “好。”许正重重点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若你一直不想说,也无妨。” 他们有一生的时间呢,他可以慢慢等。 只要沈寒的心中有他,哪怕她一辈子都不说也无妨。 与其强求一个答案,让她为难,他宁愿不要知道。 他只要守在她身边,就够了。 夏夜的微风拂过,却吹不散沈寒颊边微烫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舔了舔唇。 “方才的渴水着实不错。我向老板讨了方子,想回去做给母亲试试。夏日暑热,她总是食欲不振,这个正好能给她开开胃。” 那抹冰凉的口感还在舌尖,清冽的滋味最能驱散夏日肉食的油腻。 林檎与山楂的酸甜恰到好处,口感沙沙的,极为清爽,蜂蜜的甜润包裹着果香,而薄荷的凉意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直教人胃口大开。 母亲入了盛夏便茶饭不思,总要她在一旁布菜劝了又劝,方能勉强用下小半碗,便算不错了。 许正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荷香包,递给沈寒,“这是我母亲做的。她说暑热天长,怕我久理公务中了暑气,闻着能醒脑,我便请她多做了一个给你。” 心头有点小惭愧。 实则是母亲做好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包,上面绣了象征“永结同心”的并蒂莲纹,角落里还别出心裁地绣了一朵小小的寒梅,嘱咐他带在身上,寻个恰当机会送给沈寒。 起因是他本想挑几本失传的孤本赠予沈寒,被母亲换成了香包。 还伴着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傻儿子,沈姑娘是要考状元不成?还是你想同她切磋学问?” “送姑娘东西,须得投其所好。送你自个儿喜欢的,哪能叫花心思?” 母亲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就比方你爹...这事你可不能告诉他。” “他当年打听到我喜欢桂花糕,便专程请来一位做糕饼的好手,安排他在我家附近设了个糕点摊。” “我那时只当是街口新来了个手艺极好的糕点师傅,日日光顾。直至婚后许久才偶然得知,那位师傅,竟是你父亲为我专程请来的。” “你瞧,你爹满腹经纶,可比你开窍多了。”母亲叹息。 “你与你哥哥,真是一对榆木脑袋。许是我怀你们时桂花糕吃多了,吃得你们只会读书。” 许正想着就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竟然没看出来,平日里一派正经的父亲,竟也有过如此缜密浪漫的心思。 沈寒垂首,指端轻轻抚过香包上的并蒂莲纹与寒梅,心中暖意混着羞涩,浅浅晕开。 好在夜色已深,遮掩了她颊边的绯红。 恰在此时,许正一声低笑。 沈寒只当自己的女儿家心思被他看穿,忙快走两步,躲过昏黄的灯笼光。 “沈寒,”许正不明所以,追了两步,见她指腹捏在香包一角的寒梅上,笑着问,“你的名字,可是出自这寒梅之意?” “我曾听闻,你是在恩师被贬应天之时出生的。” 沈寒微微颔首,“母亲说,我出生之际,父亲正因罗大人之事深夜难寐。踱步至院中,忽见墙角那株孤零零的寒梅已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父亲说,此地方圆唯有这一株,其香虽淡,其志却坚。即便偏安于墙角,亦能傲然盛放。” 提及从未谋面的父亲,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与感伤。 “他回屋后,见我在襁褓中睡得香甜,梦中带笑,全无颠沛流离之苦,便许我一个‘寒’字。” “他说,愿我能如那株寒梅,‘凌寒独自开’,能于孤寂困厄中,静默坚韧,于逆境中,保有蓬勃生命力。” “父亲还说,襁褓中的我,眉眼间自带一股倔强,似他。” “这‘寒’字,也是雪夜虽寒,亦是生机蕴藏之时。盼我不畏严寒,勇敢盛放。” 想到陆青那永远旺盛的生命力,沈寒心底释然一笑。 父亲的期许,在陆青身上已成现实。 而她,亦会承袭这份倔强与蓬勃的生命力,如沈公所愿,凌寒盛放,勇敢生长! 见沈寒眼底濡湿,许正轻声问,“贸然提及恩师,惹你伤感了?” 沈寒眨了眨眼,泪意已褪,唇角漾开暖暖笑意,缓缓摇头。 “这个‘寒’字,起初母亲是不同意的。” “说别家父母都盼孩子一生顺遂,少吃些苦头,偏父亲与众不同,非要女儿迎难而上,取个带‘寒’字的名字,听着就冰冷。” “后来呢?”许正听得入神。 “后来母亲便做了折中,”沈寒抿唇一笑,暖意如冬日初阳,“她说‘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我的小字便唤暖暖,愿我一生无寒,暖如春风。” 许正凝眸看她,只觉得她这一笑,既有寒梅破雪的清艳风骨,又有春风拂槛的温煦风致。 笑得他心头数朵寒梅,霎时间迎雪怒放,整片心田都被这无声的暖香浸透。 “暖暖...”许正轻声呢喃着,“真好听。” 沈寒一下子红了脸。 她怎么将小字说出来了。 第一百九十章 新的一生之约 “那我以后...私下能唤你暖暖么?”许正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寒脸颊滚烫,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震耳,唯闻心跳。 许正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间的距离,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缩短。 沈寒假意缓缓前行,轻声问起,“许正,你...见过我父亲吧?” 她抬起脸,迎向夜风,渴望吹散满面的灼热。 许正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神,与沈寒并肩而行。 两人的影子在溶溶月色与沿途灯笼的暖光下,渐渐交织、融合,再长长地拖在身后,舒缓而宁静。 思索片刻,许正缓声道:“见过。那时我尚且年幼,狂悖无知,还差点被恩师教训了一番。”提及恩师,他眼中满是憧憬与崇拜。 “只可惜他离世时,你还太小,怕是...不知道他的模样吧?” 沈寒缓缓点头,“是。母亲那儿珍藏着一幅父亲的画像...” 她也是最近才鼓起勇气,向郡主要来沈公的画像。 她想着,既然自己已经成了沈寒,再也回不去了,便该好好认识一下这位血脉上的父亲。 她借着陆青的身体,体验了此生未曾奢望的母爱,拥有了郡主这样让她想拼命守护的亲人。 如今,她也想看看,自己的生父究竟是什么模样。 “母亲定是请了技艺高超的装裱师,”沈寒想着画像,“即便在江南的湿润天气里,画作至今仍完好如初。我取来看过,父亲的模样于我,依旧清晰。” 记得摇光说过,陆青的眉眼本就有几分像沈公。 那灵魂易主之后,如今顶着陆青容貌的她,眉眼间又会留下几分父亲的影子呢? 心念一动,沈寒忍不住转过头,一脸期待又强作正经地问许正:“那你瞧我如今的眉眼,可有一二分...像父亲么?” 许正被问得心神紧张,借着月色与灯火,认真端详眼前人。 她有一双清泉水润的眸子,小巧秀挺的鼻梁,饱满粉嫩的唇瓣,恰到好处的下颚线...精致得宛如画中走出的仕女。 许正吞了吞口水,由衷赞道:“像!尤其这双明澈的眼眸,与恩师一般无二。” “恩师当年之风骨,堪称状元之冠,清雅超然。家父虽同是状元,论风采犹逊几分。” 他的目光温柔如春风,细细品味着她眉宇间的神韵,“你继承了这份风骨,又融以女子的灵秀与柔韧并济的英气,可谓青出于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寒心下一松,笑容如初融的雪水,清澈而充满希冀,“如此便好。” 她曾暗自担忧,自己这个沉静少言的灵魂,入驻了这具阳光烂漫、生机勃勃的躯体后,会让这个新生的“沈寒”,失了那位众人交口称赞的沈公的风采。 她害怕自己会有负于父亲的盛名。 此刻,她缩了缩肩膀,长长吁出一口气,伸手轻拍胸口,由衷庆幸,“还好,还好。” 庆幸自己未曾辜负“沈寒”之名。 她不仅是沈公血脉上的女儿,更愿成为父亲风骨与清名的守护者。 许正被她的长吁短叹弄得有些不解,“还好什么?你本就是恩师的女儿,相貌性情相承,再自然不过了。”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你不仅承袭了沈公的好相貌,更传承了他高洁的品性与那份清雅气度。” “我还记得,初次见你时,你眼中那份疏离清冷,便让我觉得无比熟悉...” 许正一下子掩住了口。 血液都凝固了! 要命! 他怎么会提起第一次见面!那时他可是男扮女装啊! 那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糗事,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沈寒并未揪住他的糗事不放,步履轻盈,甚至带着几分雀跃地蹦跳着前行,“许正,你眼中的恩师,是何等模样?” 她日渐觉察,自己的灵魂正与这具身体日益契合。 回想从前,她一举一动皆恪守礼教,莫说深夜仍在府外徘徊,便是平日行走,也必是莲步轻移,何曾像今夜这般,欢快得如同觅得胡萝卜的兔子? 许正难得见到一向矜持守礼的沈寒如此放松恣意,自己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背后紧握的双手渐渐松了开来。 “世人都赞恩师才华横溢,是百年难遇的状元之才,”许正仰望着星空,像是想将心声寄予天河深处的恩师。 “但于我而言,诗书学问于他不过是信手拈来。他真正令人敬仰之处,是那份慧眼独具,能于尘芥中窥见星辰的洞察力。” 他转头看向沈寒,目光温和。 “正如你。我办案数年,常为成例所困,而你却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直指要害。这不只是聪慧,更是恩师所说的‘慧心’,是洞幽烛微的明察。这点,你与恩师一般无二。” 沈寒有一丝心虚。 许正不知道她察觉出齐嬷嬷的线索,乃是因为她从前是陆青。 不过,她转念一想,大大方方接受夸赞,冲着许正点头。 没错! 她不该否定曾经的自己。 她一直陷在无谓的自责中,将一切不幸归咎于过去那个拙笨怯弱的“陆青”。 死过一场,让她豁然开朗。 这份以生命换来的醒悟何其珍贵,她更应坦然前行。 近来她渐渐明悟,从前的自己并非拙笨,只是深陷恐惧。 自幼被至亲排斥疏离,她才养成了事事讨好的性子,以至于忽略了自身的光芒: 譬如,她能凭记忆中的一丝气味寻到齐嬷嬷。 譬如,她能依古籍残卷绘出精妙的自轮扇。 再譬如,她能对男子主导的朝堂之事发表洞彻独到的见解。 纵有千般不足,那个在跌跌撞撞中独自长大的姑娘,也已拼尽全力。 她善待身边每一个人,即便所托非人,也并非是她的过错。 她从未辜负过自己的本心,无愧于任何人,更无愧于那个即便艰难却从未放弃成长的自己! 沈寒转向许正,展露出一个前所未有、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许正,谢谢你陪我一同追忆父亲。” 也谢谢你。 她终于能同时拥抱,过去的陆青与当下的沈寒。 她们正融为一体,心结尽去,宛若新生。 她的生命,终于完整地舒展开来,清澈、通透,如破晓的第一缕晨光。 许正怔住片刻,随即舒展眉头,朗声笑道:“沈寒,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全然放松的模样。从前你即便对我笑,也总带着三分矜持与克制,像是已成习惯。” “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沈寒学着他的样子,仰首望向无垠夜空,指尖轻点漫天星子,唇角微弯。 “因为今晚的星星,特别亮呀。” 许正望着心爱的姑娘。 沈寒今日像是挣脱了层层束缚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抽条发芽,绽放出迎风招展的、鲜嫩而坚韧的绿意。 那股蓬勃盎然的生机那般耀眼,壮阔而鲜活的生命力,在她脸上焕发出比星辰更夺目的光华。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两步,轻轻握住沈寒的手。 沈寒微微一惊,颊边泛起红晕,却没有挣脱,任由他宽大温暖的掌心将自己的手包裹。 “沈寒,”许正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许诺,“愿我此生,能常看你如今日这般开怀。” 他向来一诺千金,此言既出,便是一生之约。 沈寒心尖微颤,理智告诉她该抽回手,身体却贪恋这份温暖,直到脸颊滚烫,她才轻轻抽回手。 “方才席间,你提及要亲赴苏州?” 许正将手背到身后,悄悄蹭去掌心的汗,“是。我推断,背后操纵案牍库走水之人,必是温恕。” “这‘鱼目锁’与夹囊箱来历非凡,钟诚能持有此物,也许是与他们的来历和身份有关。” “我思虑再三,唯今之计,只有我亲下苏州,若能寻访到当年经手此案的旧人,或可解开这背后秘密。” 许正语气中充满决心。 他期盼着不久后,能与沈寒无忧无虑地并肩赏月,听她细说往事,直至白头。 沈寒点头,“好。” 第一百九十一章 醉后吐真言 武安侯府的后角门处,夜深人静,只闻蝉鸣阵阵。 往日里只有采买婆子与仆从经过的冷清石阶上,此刻正并排坐着一男一女二人。 门上悬着的灯笼与天际的朦胧月色交织在一起,筛下晃动的光斑,在他们衣袂间无声摇曳。 “傅鸣,你不要晃来晃去的,我眼花。”陆青靠在角门旁的墙壁上,眯着眼,语意不清。 傅鸣好笑又无奈,他伸手揽过陆青,让她靠在自己肩膀处,“我没晃,是光影,陆青,你醉了。” 夜风拂过,撩起陆青的鬓发,几缕青丝黏在她颊侧。 脸上有些麻麻的痒,陆青闭着眼睛脑袋晃啊晃,那缕发丝却纠缠不休。 傅鸣看得好笑,伸手轻轻将那缕散发替她掠至耳后,“早让你别试那荷香饮,这里头兑的梨花白后劲十足,你的小酒量哪里扛得住。” 方才涮锅子时,陆青嫌解腻的渴水不过瘾,甚是豪气地向老板要了荷香饮。 她举杯便饮下半盏,直呼痛快,若不是他拦着,她怕是要一口气饮尽一整杯。 他还是头一回发现,陆青竟有着贪杯的孩子气。 倒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率真可爱。 陆青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几分醉意。 “谁让我好辣,总觉得那渴水压不住喉间的火烧火燎嘛。”她小声咕哝着,“谁知这具身子酒量如此不济...从前的我,这点儿算得了什么。” “再说那荷香饮好喝呀,”陆青嘿嘿笑着,拿手比划了一个举杯邀饮的姿势,“入口是荷花香,半点儿不辣,只留下一缕酒意和满口清凉。恍惚间,像是一口气饮尽了整个夏夜的荷塘月色呢!” 她顺手拍了拍傅鸣,“你说对吧?我看你也喝了好几杯呢。” 从前她夏日里吃涮锅子,茉莉酒能喝上两坛子不止! 唉—— 陆青在心中默默叹气,看来从前的沈寒,日子过得多无趣! 她醉醺醺地摇头。 可怜的小寒寒,平日里定是滴酒不沾,这身子才如此不胜酒力,沾杯就倒。 不行!陆青晃着脑袋下定决心—— 她得找时间,跟这身子好好练一练,再拉着沈寒一起,多喝几场,务必要把她的酒量也一并培养起来。 否则,往后若是和沈寒一起吃涮锅子,却只能喝那没滋没味的渴水,岂不白白糟蹋了人生一大乐事?! 啧啧啧... 涮锅子配酒,才是快意人生! 傅鸣默默看着一脸惋惜、醉得口吐真言的陆青,良久,才低声道:“下次带你去尝尝桂花酿。” “要选江南的黄酒,醇厚甘甜,再兑入秋日桂花的馥郁。初饮时会觉得温润,后劲却绵长暖煦。夏日里饮上几杯,非但不会燥,反而会通体舒泰。” “这江南的口感,会比梨花白更适合你。” 他嗓音低沉醇厚,听得陆青心头如饮暖酒,一路舒爽到了心底。 陆青微眯了醉眼,朝着眼前有一丝模糊的傅鸣比了个大拇指,嘿嘿笑,“好呀!原来你也好这一口。” 微醺的陆青,比平日里放松了不少,那满身防御警惕的小刺也不见了。 傅鸣扶着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又调整了下姿势,让她倚得更舒服些。“你现在还不能回府,等酒气散些再进去。” 要不然,若让她这副模样被侯府长辈撞见,怕是下巴惊得掉一地。 长庚早先的报告里,陆青是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闺秀,从不行差踏错。 可傅鸣真正认识的她,却诡计百出、乐天活泼、浑身是刺、贪玩会吃、俏皮可爱,必要时亦能杀伐果断... 如今还要加上一条——贪杯! 要么是从前的陆青太会伪装,将所有人都瞒了过去;要么,便是眼前的这个陆青,已然换了个人。 “嗯...”陆青觉得靠在傅鸣身上十分舒适,这人肩膀宽阔,像个暖烘烘的肉垫子,冬日里用最好不过。 她伸手拍了拍傅鸣的肩膀,“傅鸣,冬日也借我靠靠如何?” 她最怕冷了,冬日里能把自己裹成熊。 傅鸣好气又好笑,见陆青皱着眉,用指腹轻轻替她揉按太阳穴,“你这身子扛不住烈酒,头疼了吧?” 他动作轻柔舒缓,陆青舒服地眯上了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头痛好些了么?”傅鸣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嗯,”他指尖的力度正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不适,陆青沉醉在这双重慰藉中,眯着眼问:“傅鸣,你会唱曲么?” 傅鸣的手指明显一顿。 他看着陆青醉意朦胧又清冷美艳的脸,没忍心弹她爆栗,只得磨着后槽牙解释:“不会。我是武将。” 也就是这丫头喝醉了。 他大度,不跟孩子一般计较。 陆青撇了撇嘴,一副惋惜的神情,看得傅鸣手痒,他以前怎没发现这丫头这么欠收拾。 “好可惜哦,”陆青仰着头,看着眼前还有些朦胧的脸,“你这么好听的嗓音,只用来发号施令,太浪费了。” 傅鸣伸到陆青脑门上、已屈起的手指,蓦地顿住。 忍不住,他唇角高高扬起,终是笑出了声。 这丫头,真是上一刻气得他牙痒,下一刻,又让他想将她牢牢搂入怀中... “陆青,”傅鸣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你好似,很喜欢江南,是那边给你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 陆青此刻脑子迷迷糊糊,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当然啦,我可是在那儿长大的!” “江南多好呀...美食遍地,气候也舒服,和母亲在一起,无忧无虑的,那才叫快活呢。”她不满地撇撇嘴,“哪像现在,来了京师,遇到的正常人都没几个!” “真是倒了霉了,京师的妖魔鬼怪,倒教我见了个全!”她晃着脑袋,满脸鄙夷,“我原以为后院的宅斗,已经够折腾人了。” “还是我太天真!那算什么呀,顶多算个开胃小菜!” 陆青对着月光比划了个干杯的手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宫闱和朝堂这条路...才是要人命的难关。一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或许,这便是命运吧。 让她在江南的荷风清香里浸润了十数年,无忧无虑,再将她投入京师这口复杂混沌的酱缸,逼她尝尽人世间的辛酸苦辣咸。 祖母上元节送的那碗五色元宵的深意,她到今日方才彻底明白—— 在这京师之地,若要生存,便不能只知甜味,容易让人迷失沉沦。 需得历经万千磨难,尝过苦辛滋味,方能心志坚韧,头脑清醒,才能在这浊世中立足。 可她瞧着,从前那个陆青,好似也未尝过几分甜呀。 唉—— 陆青深深叹了一口气,带着了悟一切的神气,对着傅鸣点头,“傅鸣,真是难为你了。身为国公府世子,肩上担着百口人的性命前程,也难怪,初次在船上相见时,你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沉郁,冷厉又持重。” 她宛如醉了般缓缓摇头又点头,“跟你一比,我都觉得自己很是幸运了。” “你之前还对我说过,我何苦自讨苦吃,早日嫁人岂不解脱?”她伸出手,戳了戳傅鸣。 “我为当时心中还骂过你,赔个不是。”陆青重重一低头,像是认错般,又抬起头嘿嘿笑,“原来你肩膀这般宽阔,是让家族重任给锤炼出来的。” “不知松儿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你这样。”她语气中带着惋惜,“他的肩上,同样担着武安侯府的未来。难怪祖母自幼对他严加管教,大概是盼他不重蹈父亲覆辙,以免使侯府百年基业与门楣声誉,毁于一旦。” 傅鸣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 他凝视着陆青,眼中神色几经变幻,从最初的一丝错愕,涌上深切的心疼,最终化为满足了然的庆幸。 “原来那晚,我救的人,还真是你。”傅鸣低声喃喃,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一百九十二章 原来你早已察觉 陆青的意识恢复了几分清明,她眨了眨眼,扭头望向傅鸣,语气带着醉后的娇憨,“你刚才说什么?大点声儿,我听不清...” 傅鸣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盛满了跨越几世的纠葛。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陆青,我们从前见过的,你还记得么?” 陆青歪着头,努力地想让模糊的视线聚焦。 她秀眉拧了又松,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记、记不清啦...许是那会儿我年纪太小?”她轻轻叹了口气,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唉,里面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莫非他是说武安侯府与魏国公府早年有过来往?可现在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若真有这段交情,沈寒可从未跟她提过哩。 傅鸣伸手,从腰带上解下那枚白玉四爪蟠螭佩,置于掌心轻轻摩挲。 他牵过陆青的手,引导她的指尖抚过玉佩上繁复的卷云纹,最终停留在那一处细微的划痕上。 “还记得这块玉佩么?陆青。” 陆青指尖传来白玉温润的凉意,她就着灯火努力看了看,点点头,“知道,这不是你的贴身玉佩么。” 她低着头,仔细辨认着卷云纹上的那道划痕。 当时傅鸣将她从刺骨的冰水里救出时,一旁尖锐的石块险些划伤她的脸。 电光石火间,傅鸣猛地侧身将她护住,这枚玉佩却硬生生擦过石角,留下了这道刻痕。 若非傅鸣当时相护,在寒冬腊月里,脸颊若被利石划伤,极易溃烂生冻疮,恐怕会留下难以挽回的疤痕。 想着,陆青眼底泛起感激的泪花,冲着傅鸣抿唇一笑,“多谢好心又贴心的世子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傅鸣见陆青醉得都分不清自己竟说了实话,忍不住偏头笑了笑,正色告诉她,“这玉佩,是祖父留给我的。” “祖父曾言,这枚白玉四爪蟠螭佩,乃是太祖皇帝赐予我先祖的信物。它不仅是先祖开疆拓土之功的凭证,更象征着太祖与我傅家‘生死相托,永不相负’的君臣之约。后世有训:见此佩如见太祖,佩在,则太祖遗泽永佑傅氏。” “它不单是功勋的信物,更是一份重于九鼎的承诺。有此佩在,后世君王皆需恪守祖制,保我傅家安稳无虞。” “正因如此,傅家视此佩若性命,世代传承,非宗嫡长子不可授。”傅鸣凝视着玉佩,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柔和。 “这不单是块玉佩,更是每一代长子与生俱来守护家族的责任。”他抬头看着陆青,目光深邃,“故此,我向来佩不离身。” “也就是说,这玉佩堪比丹书铁券?”陆青掩住口。 天哪! 原来这玉佩这么重要! 那这道划伤?? “这御赐之物有了损伤,会不会被治个保管不善之罪?”不会治傅家一个大不敬之罪吧! 陆青顿时一阵心虚—— 这划痕正是因她而起!若非为了护她,傅鸣的玉佩怎会受损? 算起来,她难辞其咎。 傅鸣被她这后知后觉的可爱模样逗笑,摇头道:“自然不会。玉佩传了这么多代,有些许划痕很正常,你不必担心。” 忍不住,他伸手揉了揉陆青的鬓发,这丫头总是让他既好笑又心生怜爱。 陆青松了口气,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上回,我说拿去修复划痕算偿还你,你才坚决不同意?” 原来不是普通的家传之宝,而是象征着“永不相负”君臣之义的御赐圣物,岂能交由外人随意处理! 陆青暗自咋舌,傅家不愧是累世的勋贵门阀,竟持有此等丹书铁券般的信物。 有此玉佩在,即便是当今圣上,面对太祖遗泽,也需礼敬三分。 傅鸣看着玉佩,缓缓摇头,指腹下的温润质感,悄然化开了他心头的冰层,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熨帖着他那颗因世家规训而冷硬的心。 身为国公府的世子,自幼所承的严苛教导,令他难以真正信任一个人。 可他却愿将这唯有传承人可知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知陆青。 因为,这个‘陆青’是从那个落水之夜,就在他心里扎根的人哪。 他想如守护这枚关乎家族命运的玉佩一般,去守护眼前这个‘陆青’。 他其实并不在乎她究竟是谁,他认定的,只是眼前这个鲜活的灵魂。 唯愿与眼前的她并肩同行,此生共度。 “陆青,”傅鸣定定望入她醉意朦胧的双眼,“我不愿修复这道刻痕,只因我想将它留下。” “因为,这是你我初识的记忆。”他目光坦诚而灼热,“这道划痕,早就刻在我心底了。” “陆青,我心悦你。”傅鸣大胆开口,不再掩饰满腔情意。 “无论你是沈寒还是陆青,我认定的,只是眼前这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傅鸣紧紧握住她的手,字字恳切,“不必再苦心如何隐瞒我,也不必再独自承担一切,我只想让你知道——” “你可以全然信任我,就如同你信任沈寒一般。” “我今日坦言此事,便是想与你坦诚相见。正如我父亲待我母亲,没有欺瞒,只有真心。” “陆青,此生,我定护你周全无恙。” 陆青呆住了。 满身的酒意,这一刻被彻底吓飞了。 原来...原来傅鸣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她并非从前的陆青! 他是从何时起,窥破这个秘密的? 陆青愣愣地望着傅鸣,讷讷开口,“你...你竟都知道了?” 她怎么就给忘了,傅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 今日一番醉话,算是枉费了她此前所有的苦心遮掩。 唉,果然心宽未必是好事。 见陆青满面懊恼,傅鸣笑得开怀,“并非你隐藏得不好,而是我观察得太过仔细。” 他伸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温声道:“你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早就深深刻在我心底。正因我心悦你,才会察觉那细微的不同。” “平心而论,你们已做得极好。” “你古灵精怪,沈寒落落大方,”傅鸣想着长庚的八字真言,“她的确更像那个被久拘深闺的侯府千金,但她与你相处久了,如今她身上也有了你那份鲜活灵动,如盐入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性,自然融合。” “而你,也渗透了侯府的沉稳。时至今日,你中有她,她中有你,你们早已难分彼此了。” 这丫头,重点竟然放在了身份上。 他说心悦她,陆青是半分也未听进心里去么?! 陆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傅鸣,幸好你是盟友,否则...” “否则怎样?”傅鸣追问。 陆青俏皮一笑,“否则我只能杀了你灭口。” 傅鸣气得磨牙,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要她看着自己,“陆青!我方才说的心悦你,你究竟听进去没有?” 陆青还未及开口,一道人影便从墙头翻落,身形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立在傅鸣身前,正是无咎。 他气息微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顾不得礼数,急声道:“主子,出事了!” 傅鸣与陆青双双站了起来,无咎的神情定是出了重大变故。 傅鸣转头先跟陆青解释:“之前为防温恕狗急跳墙,杀人灭口,我让无咎去钟家附近守着,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出入。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随即看向无咎,“何事?” “主子,人丢了。”无咎拱手汇报。 二人大惊,“丢了?” 无咎重重点头。 “属下一直守在院外,未见钟氏夫妇出门,亦无任何异响,院内一直安安静静。” “属下觉得太过反常,冒险潜入查探,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那烛火之所以长明,是因屋内换上了崭新的蜡烛!查看痕迹,他们应该是从后门悄悄溜走的。” 陆青咬牙,“温恕这条老狗,手段果然厉害!” “我们还是大意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山雨欲来前 夏日炎炎,热浪蒸腾,却侵不透摇光阁内半分。 凉风拂过,傅鸣眯了眯眼,声音低沉,“人,竟在我眼皮底下失了踪迹。” 裕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案,“查清了?” 傅鸣垂目凝视着杯中清茶,淡淡开口,“无咎查了一日。那条忠狗,走的是条早已废弃的旧水路,出口在通惠河附近的荒野。” 他声线一沉,““现场马蹄印杂乱,还撒着草料,是有人早早备好马匹,候在那里。” “看来,此前我只让无咎在城门守株待兔,却是忽视了河驿附近的马店有他的人。” 裕王眸光一凝,“具体在何处?” 摇光取来舆图在桌案上铺开,傅鸣修长的手指精准点向一处隐秘标记,“这里。一段前朝废弃的通城水关,年久湮没,舆图上早无记载。” “我与无咎亲自探查过,那段废弃支流早已干涸,河道里杂草丛生。洞口就藏在荆棘深处,被乱石半掩,极为隐蔽。” 他指尖划过图上路径,“洞里淤泥深厚,留下一大一小两对脚印。从鞋印制式和磨损程度看,应该是钟诚与马氏无疑。” “通惠河...”裕王指尖轻点图上位置,低声沉吟,“暗道,通向城内何处?” “距城墙一里处的排水沟渠,入口是条死胡同。从那出城至通惠河,徒步需半个时辰。”傅鸣冷笑,“这主仆俩,怕是已将京城这些不见天日的脏路子都摸透了。” “这条道,就是他们备着以防万一逃命用的。” 裕王的目光凝于舆图之上,指节沿那隐秘路线缓缓摩挲,眼底渐亮,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傅鸣见他神色有异,“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裕王抬手,将摇光揽至身旁,指尖闲闲地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含笑看向傅鸣,“你近日常对我说,绝处亦能逢生。眼前这条秘密暗道,或可为我所用。” 他好整以暇地卖了个关子,“容我再思量周全,回头与你细说。” 傅鸣眯眼瞧着裕王那一脸狡黠,缓缓颔首,“殿下深谋远虑。不过,倒也无需过分担忧,他儿子尚在我掌控之中。有此活宝在手,不愁他不自投罗网。” “即便他铁石心肠,”傅鸣指尖轻抚过青瓷茶盏,“也还有马氏。我们只需放出些许风声,念子心切的马氏,或许便会按捺不住,主动现身。” 午后骄阳斜斜入室,与室内柔和的烛光交织,洒在那盏雨过天青的瓷杯上。 釉色清澈透亮,光影流转间,杯壁似有模糊的轮廓微微荡漾。 恍惚中,傅鸣似是见到陆青灵动的眉眼悄然浮现,正隔着氤氲茶烟,对他浅浅一笑。 他心底一软,忍不住轻笑出声。 裕王讶异地瞧着他,再转头与一脸了然、强忍笑意的摇光对视,揽着她肩膀的手指朝傅鸣虚点一下,笑意更深,“长安,你变了。” 摇光倚在裕王肩头,抿唇浅笑,“傅大人这般神情,想必是念及陆家妹妹了。” “长安,你的陆姑娘近来可好?”裕王心情颇佳,顺势打趣。 提及陆青,傅鸣原本紧绷的唇角不禁柔和下来,微染笑意,“她倒是一如既往地豁达。只是钟诚此事,确是我大意了。” “那夜见钟诚自澄清坊返家,便以为他与温恕已断了联络,后续只需设法诱供施压即可。” 傅鸣缓缓舒出一口气,“终究还是低估了温恕这老狗。他定是暗中许下了重诺,才能让钟诚立即带着马氏消失——这恰恰说明,钟诚身上掌握的秘密,足以对温恕构成致命的威胁。” “陆青推测,温恕是让钟诚相信,我们绝不会伤他儿子性命。只要他们藏得住,咬牙熬过这段时日,待...” 傅鸣话语顿住,眸光陡然锐利地看向裕王,“殿下!温恕让钟诚等的,不是风头过去,而是他计划得逞、一手遮天的那日!届时,救回儿子自是易如反掌——温恕怕是要动手了!” 裕王皱眉垂眸,“今日东宫线报,温恕亲自去见了太子。奇楠香木一事,太子竟未动雷霆之怒,反而风平浪静,本就蹊跷。今日他与温恕会面后,东宫更是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此事令太子栽了如此大的跟头,按常理,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二人竟能相谈甚欢...”裕王抬眼看向傅鸣,目光深邃。 傅鸣会意,“看来二人已达成某种密约。近期,太子与温恕必有动作。” 他眉峰一扬,笑意冷冽,“这条老狗,只要肯动便是好事。怕的,就是他龟缩不出,反倒让我们无从下手。” 裕王不由失笑,“长安,往日里你可不会用‘老狗’这话。这想必...是跟你家那位陆姑娘学的吧?” 傅鸣唇角微勾,十分坦荡地颔首,“确是耳濡目染了。” 那晚陆青带着几分醉意,生气起来便顾不得侯府千金的仪态,张口闭口皆是“老狗”、“疯狗”... 如今倒好,连他自己也习以为常了。 这... 算不算妇唱夫随呢.... 傅鸣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憧憬与柔和,看得裕王笑得乐不可支,“真没想到,令大贞朝野敬畏的‘狼煞’傅世子,竟也会有这般温柔似水的神情。” 摇光倚着裕王,笑得欣慰,“陆妹妹与傅大人确是佳偶天成。一个古灵精怪、活泼可爱,一个果决刚毅、心怀热忱,恰是珠联璧合。” 傅鸣向摇光举杯,含笑颔首。 “甚好。”裕王握住摇光的手,如长辈般面露欣慰望着傅鸣,“我原先还忧心,你这辈子只会恪守成规,完成传宗接代的俗务便罢了。” 他笑着对摇光打趣,“你可知,当年父皇曾有意将三公主指婚给长安。谁知我们这位世子竟连夜闯宫,硬是求着父皇收回成命。扬言绝不尚公主,胸中自有抱负,岂能屈居女子之下。” “可如今,一个陆姑娘,便将他收得服服帖帖。”裕王佯装叹息,眼中尽是戏谑,“唉...不知魏国公若知晓儿子被别家姑娘‘拐’走了,该作何感想?” 摇光掩口轻笑。 傅鸣认真回答:“家父家母若知,只怕要喜出望外,立时三刻便想上门提亲,只恨不能我下月便完婚。” 裕王朗声笑着,眼底那抹愁色却如墨入清水,始终未能化开,与面上的笑意泾渭分明。 傅鸣看得真切,裕王不过是强作乐观。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他深知这位挚友的心绪。 “殿下,”傅鸣正色道:“你我需得振作精神,前路尚有硬仗要打。” “盯梢赵王的人来报,温恕已与赵王私下接洽。”他转眸望向窗外——方才还晴空如洗,此刻却已乌云翻墨,沉沉压向京师。 一场山雨,欲来。 “你倒是信心十足。”裕王被傅鸣的笃定所染,见摇光眸中忧色不减,伸手轻抚她脸颊,含笑颔首。 “此次失手,非你之过。温恕若是这般好对付,当初也不会成为你我心腹大患。” “此前几回,不过是攻其不备,如今他既已看清对手,若再不筹谋反击,也就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温阁老了。” “确是如此。”傅鸣点头,“严家旧仆皆已暗查一遍,仍无线索,严阁老当年死因尚不明确。不过好在...” 他抬眼看向裕王,唇角微扬,“我们掌中的暗牌,温恕未必尽知。” 裕王颔首,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傅鸣看向摇光,“香木消息的泄露,赵王未必会替你遮掩。若被温恕查知,你处境堪忧。陆青很是担心,总盼着来日能与你同往江南。我会安排几名得力人手过来护卫。” 见摇光望向自己,裕王握住她的手,“这次听长安的。赵王与温恕既已勾结,随时可以牺牲你。” 摇光这才应下,“有劳傅大人,也请代我谢过陆妹妹。” 傅鸣举杯,眼中透出一丝难得的暖意,“待陆青心愿得偿,殿下大业功成之日,共醉江南!” 裕王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必如所愿!”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知该不该庆幸 温谨从昏沉中醒来,稍稍挪动,臂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他龇牙咧嘴地坐起身,二福忙凑上前,“公子,您醒了?” 他环视屋内,见只有二福一人在旁服侍,皱眉问道:“你哥哥呢?怎不见他?” 这两日他被汤药弄得昏昏沉沉,多半时刻都在昏睡着,此刻才觉清明些。 大小福是他用了多年的心腹,最知他脾性,从无懈怠。 可接连几次醒来,身边都只有二福一人。 那晚与他同去设计钟诚的,正是最为得力的大福,如今,却不见踪影。 二福愣了下,眼泪瞬间涌出,掩口低声哭嚎着,“我哥...在您被抬回府的那天,就被老爷下令...杖毙了!” 温谨浑身一震... 父亲向来以温润宽和着称,对下人连重罚都少有,犯了错至多是逐出府去,如今怎会动用如此极刑?! 难道...父亲发现大福与他同去偷令牌的事了?! “父亲都知道了?钟诚那个老东西在府上吗?”温谨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几次短暂醒来都未见父亲露面,让他心中忐忑不安——私自窥探暗卫是父亲的绝对禁忌,他不敢想象后果! 二福抬袖抹了一把眼泪,凑近低语:“公子放心,老爷什么都不知道。钟管家也一直没回来。” 温谨刚松了半口气,觉得不对劲又皱起眉,“那为何杖毙大福?” 二福心虚地垂眼。 公子卧床至今,对自己那桩丑事一无所知。 老爷当日激愤之下杖毙了哥哥,如今公子身边,只剩他一个心腹。 说来还得庆幸,那日和公子一同送回来的是哥哥不是他俩——否则从后门拖出去的,就是兄弟俩了。 眼下若由自己告诉公子,他满身秽物、赤身露体地躺在巷口被众人看了个遍,连累温府至今大门紧闭、遭人耻笑... 二福一个激灵,寒毛倒竖。 以公子喜怒无常的性子,怕是要活剥了他的皮! 不能说! 府里上下都三缄其口,他绝不能当这个泄愤的替死鬼! “许是老爷见公子伤重心疼,动了真怒,这才重罚了护卫不力的哥哥。”二福急忙转移话头,将火引向别处:“公子,您可记得伤您之人是谁?” 提及手臂,温谨下意识一动,伤处仿佛有锋利的碎骨相互刮擦,一股剧痛直窜头顶,痛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 怒火瞬间暴涨,他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地一声,碎瓷四溅。 “还能有谁!定是钟诚那条老狗!”温谨目眦欲裂,“他胆敢伤我,又怕父亲知晓,所以才躲着一直不敢回府!” ——那夜除了钟诚,根本没有第三人!定是这老狗昏迷前反扑! “狗东西!我定要将他剥皮抽筋!” “公子息怒!您身上还有伤呢。”二福吓得脖颈一缩。 温谨阴冷的目光钉在裹着厚布夹板的手臂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给我盯紧了,看他几时滚回来。这事,没完!” 他万万没想到,钟诚一个老迈家奴,身手竟如此厉害,棍棒迷药都未能将其彻底制服。 二福眼珠一转,凑近低声分析,“公子,钟管家对您动手已是死罪,单凭这一条,老爷就绝不会饶他!那晚的事,他必定咬死不敢吐露半个字。” “如此,您也不必再担心老爷会知晓了。” 二福向来谄媚舌滑,最会哄温谨舒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横竖您是主子,他再能耐也是个奴才,日后是搓圆还是捏扁,不全凭您心意?将来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他!” 想到能躲过父亲的责罚,温谨心下稍安,脸上笑意狰狞,“说得对。钟诚这条老狗,我日后定要亲手活剥了他的皮!眼下,便让他再苟活几日。” 他再不堪,也是父亲的儿子,温府的少主。 对付一条自家养的狗,轻而易举! 一连几日提心吊胆,此刻心头巨石落地,温谨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快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几日父亲都是何时来探望我?” 他得提前想好,待父亲来时,该如何解释这身伤。 二福笑容顿时有些发僵。 老爷连院门都未踏入,来的只有大夫,怕是根本不愿见这个让家族蒙羞的儿子。 “老爷近来...几日都不在家,”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听说是去梁王府了。” 他只能瞎编,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听闻“梁王府”,温谨心下恍然——看来父亲是为妹妹的婚事亲自奔走去了。 想到妹妹即将成为王妃,温谨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连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妹妹可在府中?我服药后一直昏睡,怕是她来看我时,我都未曾睁眼。你去看看,若她在,请她过来一叙。” 二福又一次僵在原地。 眼见温谨一脸欣喜与期待,他心中更是害怕。 老爷不来,姑娘更是避之不及,莫说亲自探望,连件像样的慰问品都未曾遣人送来。 整个温府都在看公子的笑话,说公子此次让姑娘颜面尽失,姑娘怕是恨不能与他划清界限,怎会前来? 见二福顿在原地一动不动,温谨不高兴了,“叫你去请妹妹,愣着做什么?” 二福肩膀一缩,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公子,姑娘...一早就出门了,听翠珠说是去逛脂粉铺子了。” 温谨点点头,“那便等她回来你再去请吧。” 二福心里叫苦不迭——他哪敢往姑娘院里凑! 姑娘素来不拿正眼瞧他,连她身边的大丫鬟翠珠见了面都要啐上几口,他也只能受着。 “对了,公子,”二福灵机一动,忙呈上请帖,“安平伯世子送来的生辰帖,过几日特请您赴宴呢!” 他得赶紧找些事引开公子的念头,不能让他总惦记寻老爷和姑娘。 那两位是决计不会踏进这院子的,若真来了,怕也是兴师问罪。 一旦公子的丑事被当面揭穿,第一个倒霉的人,只能是他! 哥哥已成了杀鸡儆猴的鬼,家里收了银钱连哭都不敢出声。 公子闹出的丑事人尽皆知,老爷没迁怒将他一家灭口已是恩典。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公子。 只要熬到伤好,时日一久,这事总能揭过去。 温谨将帖子翻了两眼,随手扔开,一脸嗤笑,“安平伯这种破落户,也学人打肿脸充胖子。区区生辰,竟敢在绮楼摆谱?” 他语带讥讽,“看来是在摇光阁把脸丢尽了,只好换个地方找存在感。” 二福连忙附和,“公子说得是。安平伯府是京师有名的空架子,最落魄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家班都养不住,还得去外头请草台班子来撑场面,全仗着嫁入武安侯府的两个女儿接济,才勉强维持体面。” “武安侯府?”温谨身子猛地绷紧,眼中迸出恨意,“这么说,他家与武安侯还是姻亲!” 陆青那个小贱人就是武安侯府的!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见成功挑起公子的注意力,二福心下稍安,“可不是么,要不是靠侯府接济,凭安平伯世子也配在绮楼摆宴?怕是连席面钱都付不起!” 他深知温谨爱听什么,凑近怂恿道:“公子,不如我们去瞧瞧热闹?若那世子付不起账,当众出丑,岂不正好给您添个乐子?您这两日好生养伤,届时,咱们正好看戏。” 总算有件事能绊住公子,免得他总想去触老爷和姑娘的霉头。 温谨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残忍而愉悦的笑容,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 “好,我倒要看看,他能演出什么好戏。”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多点一把火 正要出门的陆青被常嬷嬷拦下,请她去安隐堂见客——来客是她的舅老爷、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成国公。 这位位高权重的舅老爷,素来只与祖母叙话,此番竟点名要见她,事出反常,只怕没什么好事。 这是陆青从这个身体里醒来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国公爷——生得方脸阔眉,高大笔挺,一身沙场戾气扑面而来。 与傅鸣截然不同。 傅鸣也是武将出身,气质却刚柔并济,融合得浑然天成。 不似成国公,时刻端着武将的架势,行止间透出几分刻意,仿佛生怕旁人不知他高不可攀的身份。 “许久不见,青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成国公满意地打量着陆青,眼中估量的意味远胜欣赏。 陆青福了一礼,垂眸不语。 看来是与皇后一路人,眼如秤杆,看人先掂量分量几分、价值几何。 王家自江南起家,祖上随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挣下世袭的爵位,成了显赫一时的勋贵。奈何后代一代不如一代,不仅屡被新贵压制,在朝中也逐渐边缘化,再无实权高官。 直至上一代成国公押宝今上,于夺嫡之争中扶立有功。待新君登基后,长女册封为后,一门显赫至极。 如今爵位传至眼前这位,他借父辈从龙之功,被圣上授予总督京营戎政,手握数万兵马,麾下更有名震大贞的神机营,并统领京师最后一道屏障——西山大营。 权势如此熏天,便是王家祖上鼎盛之时亦不能及,也难怪如今王家上下,个个眼高于顶,不可一世。 成国公笑着看向太夫人,“要我说,青丫头这相貌气度,在满京城的勋贵姑娘里都是拔尖儿的。武安侯府果然会教养女儿。” 陆青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舅老爷过奖。” 随即,她看向太夫人,眼含深意,甜甜一笑,“祖母常说,我这点好容貌,全是承袭了母亲。” 她轻轻叹息,带着惋惜摇头,“可惜母亲去得早,未能看到青儿今日。若她还在,必定如舅老爷一般欣慰。” 成国公一怔。 这陆青...怎地判若两人? 从前她恪守礼数,只会规规矩矩回话,何时学会这般...语带机锋,甚至贸然提起亡母? 陆青似是完全察觉不到气氛的诡异,依旧笑得甜甜,“舅老爷,您瞧瞧青儿,与母亲年轻时像不像呀?” 她嘟着嘴抱怨,“家里连一张母亲的画像都没有,青儿想看看母亲的模样都看不到。唉——” 成国公口中的茶水险些呛住。 这孩子怎么回事? 一句随口夸赞,竟招来她这般不知轻重地提及亡母? 真是成何体统! 那小乔氏是怎么教养的? 这丫头如今全无侯府千金该有的稳重矜持,在长辈面前肆意妄言,提及先人更是不知忌讳! 成国公还未开口,太夫人先发话了,“我记得,侯夫人那儿存过一幅你母亲的画像,怎会说没有呢?” 陆青逮着机会就告状。 她立刻放下茶盏,瞬间泪盈于睫,委屈道:“青儿找姨母讨要过,可姨母说...没有了。说是画像放在窗边,夜里忘了关窗,一场大雨就给浸毁了。” 不待众人反应,她抬起泪眼,步步紧逼:“姨母口口声声说珍视母亲遗物,既如此珍视,又怎会随意置于窗边,任风雨摧残?” 小姑娘说着,头深深垂了下去,肩头微微耸动,声音渐次低微下去,化作难以自抑的啜泣,“青儿连一件母亲的物件都没有...真的好想母亲啊...” 成国公那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青这番话在情在理,他竟无从反驳,更无法用闺阁礼仪来训诫她——总不能说一个思念亡母的孩子是大逆不道吧? 他只得轻咳一声,向太夫人递去一个眼色。 太夫人碾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目光里似是碾过一座一座的佛影,沉默不语。 陆青抬首,定定看向太夫人,“祖母,为何府里仅有一幅母亲的画像?” 她似是疑惑般喃喃,“就连父亲那也没有,青儿百思不得其解呢...” 太夫人眸色深沉如海,面上波澜不惊,海底却暗潮汹涌。 “是祖母的错。”太夫人开口了,深不可测的目光里带着温柔怜惜,“没细心保管,让青儿难过了。”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直冲陆青眼鼻。 她迎上太夫人盈满歉意的双眼,喉头哽咽,眼底浅浅泛起泪光,一时无言以对。 自从齐嬷嬷坦诚一切,她再看向太夫人时,总觉得那慈爱怜惜的目光后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难辨真假。 成国公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青儿已经及笄了,也该是时候相看人家了。” 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听人悼念亡母,自有正事要办。 陆青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叫她来准没好事。 若非有所图,这位日理万机的国公爷,怎会屈尊前来关心她一个孤女的亲事? 正月里她病重垂危时,可不见这位舅老爷的身影。 今日这般惺惺作态,无非是想将她这枚棋子,放到新的棋局里。 她倒要听听,这次,他们想将她塞给谁家! 陆青心底的酸楚骤然被怒火取代,她索性抬眸,扯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不知舅老爷为青儿相中了哪一家?” 语气轻佻,暗含讥讽,毫无闺阁千金的矜持害羞,简直胆大妄言! 成国公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住,一时语塞。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锐利刺人? 从前的她,言语谨慎、恪守礼节,说话字斟句酌,分寸拿捏得极准,何曾有过这般失礼之举? 莫非是几年未见,心性竟会变得如此之大? “老身也在为青儿留心合适的人家,”太夫人不疾不徐地开口,“兄长若有什么思量,不妨说出来一同参详。” “不过,若仍是上回皇后娘娘那般想法,就不必再提了。” 陆青垂眸,祖母...没有斥责她无礼,反倒是在回护她。 她愈发看不懂这位祖母了。 成国公被驳了面子,强撑着笑意,“皇后娘娘也是悉心为青儿选的赵王,不过此事不成也无妨,京师佳子弟甚多。” “譬如寿宁侯的幼子年岁相当,相貌堂堂,为人上进,更难得是太子殿下也颇为赏识,亦有撮合之意,端看青儿的意思。” 真是物尽其用! 赵王的路子走不通,便立刻转手塞进太子党羽的囊中。 横竖都要将她这枚棋子,为太子和皇后、为王家榨尽最后一分价值。 “舅老爷提起赵王,”陆青眨着大眼,语出惊人,“青儿倒是想起一桩流言,传闻赵王殿下已选中温阁老千金,两家有意联姻了。” 成国公大惊失色! 这等密事他尚且不知,陆青从何得知?! “消息可真?”他顾不上细想,急问真假。 “青儿也是逛脂粉铺子时,听别家贵女闲聊说起,”陆青满不在乎道,“说是温家小姐日日往赵王府去,就连温阁老,也屡屡夤夜密访呢。” “幸而当初祖母替青儿婉拒了,”陆青语带讥讽,“否则,侯府如今就成了全京师的笑柄,脸面可就丢尽了。” 她抿唇一笑,“上回选赵王,险些毁了侯府百年清誉。这一回,舅老爷可要打听清楚了,免得...又要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这话像一记耳光,让成国公脸上火烧火燎。 他被口齿伶俐的陆青怼得哑口无言,心中又怒又憋,却无法发作。 陆青句句在理,言语间提及的温恕与赵王暗自联姻勾结之事,更让他心惊肉跳。 他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青儿言之有理。” 看成国公一脸憋闷,陆青抿下一口冷笑。 这些人,何曾值得她真心尊敬? 既然他们处处想拿她当枪使,那她便不妨顺势为之,放出消息,让成国公这头猛虎去斗温恕那条毒蛇。 能给温恕多找个对手也是好的。 且看鹿死谁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再也无法容忍 “混账东西!”太子勃然大怒,起身狠狠一脚踹向桌案。 案上的茶盏杯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乳母怀中熟睡的皇孙,孩子受惊“哇”的一声哭嚎起来,哭声尖锐刺耳。 太子本就心烦意乱,被这哭声一激,怒目圆睁地瞪过去,暴吼道:“哭什么哭!给孤闭嘴!” 太子妃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侧身用臂弯挡住太子的视线,颤声劝道:“殿下息怒!孩子还小,不懂事的...” 被乍然吵醒的孩子咧开嘴哭嚎不止,太子妃拍了几下无济于事。 太子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怒意翻涌。 太子妃抱着孩子走远了两步,娴熟地轻轻拍着,哼起了温柔绵长的摇篮曲。 不过片刻,困意未消的孩子,便在熟悉的怀抱中与歌声里抽噎着睡去,脸上的泪珠未干,嘴角还委屈地撇着。 皇后缓步近前,端详着孩子熟睡中犹带委屈的小脸,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柔情。她侧首对太子温声道:“琰儿,瞧这执拗的性子,真是像极了你小时候。一旦被惊扰,便这般不依不饶,连入睡时都带着委屈。” 太子别过脸,余怒未消,对皇后的话置若罔闻。 太子妃惊魂未定,强忍着不敢让泪水落下,心中暗自庆幸:今日若非皇后在此,盛怒下的太子还不知会如何拿这幼小的孩儿撒气! 她悄悄侧身,借宽大衣袖迅速拭去眼角泪痕,绝不能让太子瞧见,否则必会招来又一场风暴。 一旁的乳母见状会意,悄声上前,低声道:“太子妃,将小殿下交给奴婢吧。” 太子妃微微颔首,将孩子缓缓递出。 皇后慈爱的目光,追随着被乳母接手抱着熟睡的孩童,笑着转头对太子说:“琰儿,这孩子真像你,眉眼与你幼时一模一样呢。” 太子声音里透着极不耐烦,“哪里像孤!这孩子整日里哭哭啼啼,烦死人了!” 皇后冷眼瞥向太子妃,沉声问:“孩子为何终日哭闹?可是乳母照料不周?” 吓得几名乳母慌忙跪地,连连叩首。 太子妃半侧身,挡在抱着孩子的乳母身侧,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回母后,孩子太小,饿了困了都会啼哭。太医来看过,说孩子康健,偶尔哭闹并无大碍。” 她哪里敢说,孩子哭还不是太子惹出来的! 太子三日一小怒,五日一大怒,咆哮摔砸,从不避讳酣睡中的孩儿,回回将孩子从梦中惊醒,怎能不哭! 上回,太子更因厌烦孩子惊醒哭闹,竟一把扯过襁褓中的孩儿,高举着疯了般猛摇,她当时拼死上前夺下,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太子妃心头酸楚翻涌,没忍住的泪悄然滚落。 孩子出生至今,太子从未抱过,眼中只有厌弃,甚而差点动手。 这哪是为人父的模样? 分明就是个畜生! 她只得借口幼儿离不开母亲,日夜带孩儿居于偏殿,太子也乐得清静。 若非如此,她都不知道这孩子在太子身边,要遭多少罪! 可这话她不敢说。 皇后向来溺爱太子,纵有千般不是,也从不苛责,只会怪罪到身边人头上。 即便如今有了皇孙,一旦有事,首当其冲的,仍是乳母与她这个臣媳。 皇后目光扫过太子妃,见她日渐消瘦,泪痕未干,心中顿生几分不耐,“孩子若再啼哭不止,便将太医院的人都传来会诊。乳母若不够,添上十个八个也无妨。” “这是太子的嫡长子,本宫的嫡长孙,容不得半点闪失。” “若是孩子还是这般啼哭,这些伺候的人,便一个不留。” 当着一众宫婢的面,她终究给太子妃留了颜面。 这太子妃是她从王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貌美却懦弱,本是为了易于掌控,以免其蛊惑太子,忤逆于她。 如今看来,却是懦弱不堪,遇事只知啼哭,如此心性,将来岂能母仪天下! 太子妃趁机开口,“母后说得是。孩子进饮食的时辰到了,妾身先退下了。” 太子头抬都不抬,皇后见状挥挥手。 太子妃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带着乳母匆匆离去,步履仓皇如逃。 成国公看在眼里,心头有一丝不忍。 他这个外甥是皇后一手娇惯长大的,暴戾成性,哪有半分为人君者的仁德。 一有点挫折,太子除了无能狂怒,半点城府韬略也无。 如此心性,如何斗得过阴险狡诈的赵王! 可这偏偏是妹妹的独苗,更是王家满门荣耀所系的唯一指望,他别无选择。 皇后挥退左右,坐到太子身侧,蹙眉问道:“兄长,陆青所言之事,可证实了?” 成国公眉头紧锁,“已派人查过,王府下人亲眼所见温恕之女出入王府。一个闺阁女子频频前往,联姻之事,十有八九。” “前有香木,后有禁卫权,如今又添联姻。”成国公重重一叹,“这三件事串联,足以坐实温恕这条老狐狸,早已暗中投靠了赵王!” 太子气得双目赤红,几乎滴出血来,“孤待他半师之礼,他竟敢暗中投靠老三,背叛孤!” “此前他还假意来寻孤,说香木乃是老三的离间计,要与我联手先除赵王...没想到,他们早已勾结至此!” “好一条不会叫的老狗!竟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 皇后轻轻抚着太子的背,“莫气坏了身子。一条老狗,杀了便是。” 太子烦躁地甩开她,“孤原看他尚有可用之处,念及太后旧事,本想铲除赵王后留他一条生路...” “琰儿!”皇后骤然起身,寒声截断他的话,“慎言!” 成国公蹙眉:“太后旧事?” 皇后袖袍一拂,淡淡带过,“太后曾想废长立幼,温恕曾规劝过,不过几句话的人情罢了。” 太子被皇后一喝,理智回笼,悻悻住口。 皇后缓缓落座,端起茶盏,眼皮微抬,“兄长,此事您有何高见?” 成国公沉思片刻,“眼下太子殿下应以重获圣心、稳固根基为重。赵王与温恕之事,宜缓不宜急,当静观其变,再谋后动,需从长计议。” 太子嗤笑一声,斜睨着成国公,“舅父是要让孤堂堂储君,龟缩不出,坐视老三与温恕结盟欺我?” 皇后随即帮腔:“兄长,如今赵王圣眷日浓,党羽渐丰,若再隐忍,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守成唯有败局,必须铤而走险。” 成国公目光扫过二人,“娘娘与殿下的意思是?” 皇后与太子交换一个眼神,决然道:“本宫与琰儿商议过,局势已不容再等。当务之急,是先除赵王这个心腹大患!” “挽回圣心非一日之功。况且若赵王不除,即便挽回君心,也如履薄冰。唯有铲除赵王,琰儿方能高枕无忧,我等也才好从长计议。” 成国公双眉紧锁,沉默不语。 太子有求于人,语气缓和许多,“舅父,此刻万不可犹豫。孤手中的禁卫权已失,眼下与母后,唯有仰仗您了。” “殿下,”成国公耐着性子劝道,“眼下虽局势不利,但您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稳坐东宫。即便按兵不动,只要您稳守此位,不授人以柄,来日大位终究是您的。” “若擅动赵王,一则为圣上大忌,有百害而无一利;二则赵王背后有手握重兵的定远侯,岂会善罢甘休?” “届时莫说东宫之位难保,只怕性命堪忧!圣上绝不会轻饶!” “一旦行差踏错,殿下将尽失圣心,再无转圜之地。殿下与娘娘,务必要三思啊!” 这母子二人所思甚是天真! 以为除去赵王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若满盘皆输,岂不是徒然便宜了其他皇子,坐收渔利! 太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怒极反笑,声音透出刺骨的凉薄与决绝: “够了!谁说孤要那劳什子圣心?!” “此次,孤便是要连那老东西也一并...” “琰儿!”皇后厉声喝止。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何为自家人 被皇后骤然打断,太子目眦欲裂,熊熊怒火几欲喷薄,“母后!舅父让孤去讨好那老东西!他眼中何曾有过孤这个儿子?!” 皇后难得对太子冷脸,用力攥住太子的手腕,截住他的话头:“休得胡言!岂可对你父皇与舅父如此无礼!” 她目光锐利地逼视太子,递去一个噤声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摇头。 兄长便是连除掉赵王都不同意,那么她们的谋划就绝不能全盘告知。兄长素来稳重,且忠心于圣上,必不会赞同。 皇后转向成国公,面上已换了副温婉笑意,缓和道:“兄长莫在意。琰儿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并非对您无礼。” 成国公轻声叹气,他并非在意太子的无礼,而是忧心太子这般急躁冒进,恐会牵连整个王家,如今的鼎盛之势只怕会一朝尽毁。 “殿下,”成国公拱手谏言,恳切劝慰,“老臣一片苦心,并非让殿下一味隐忍,而是此事急躁不得。帝王家行事,韬光养晦方为上策。” “如今赵王纵使得势,其一举一动亦在圣上掌控之中。圣上春秋鼎盛,最忌朝局动荡、骨肉失和。殿下当下之要务,乃是静心侍君,增益才德,切不可授人以柄,徒惹圣心猜疑啊。” 父亲曾辅佐当今圣上登基,亲历过上一代皇子相争的惨烈,深知圣上对此等悖逆人伦之举绝难容忍,临终之前,再三告诫过他,万不可卷入骨肉相残之中。 这些年来,太子纵有诸多过失,即便是贪墨这等动摇国本之行,圣上亦是从轻发落,无非是顾念父子之情,顾及国本。 只要不触及底线,总留有余地。 可若太子真对赵王下手,一旦手足相残之事东窗事发,便是踏破了圣上最后的底线,绝无退路! 王家这一代的荣辱,皆系于皇后与太子之身。只要太子能顺利登基,王家便可保世代鼎盛,他方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不负国公府世代门楣。 成国公句句恳切,字字真挚,这片赤忱听在太子耳中,却如针扎刺心。 他身形刚一动弹,皇后按在他腕间的手便骤然发力,五指收紧,无声地传递着警告。 随即,又略带安抚地轻轻一捏。 太子强行压下怒火,看来母后之前的担忧果然在理,舅父根本不与她们站一起,幸而母后及时阻止,他才未曾失言。 说来说去,还是他手中无人可用,不得不忍气吞声。 若是禁卫权尚在手中,他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听成国公废话连篇。 在皇后目光的逼视下,太子终是隐忍着开口:“舅父言之有理,方才确是孤心急了,还请舅父勿怪。” 成国公面露欣慰之色,摆摆手,“殿下言重了,老臣岂会怪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皇后笑容温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兄长深谋远虑,自然都是为了自家人考量。既然赵王动不得,那便先剪除其羽翼。温恕此獠,绝不可再留。” “此人手段厉害,权柄在握,门生故旧遍布枢要,更得圣上信重。若放任他与赵王结盟,来日必成琰儿心腹大患。” 成国公似是被这番话触动了利害关键,垂眸不语,面露沉吟。 皇后见状,冲太子递去一个极轻的眼神。 太子会意,顺势接口,语气比方才沉稳了许多,“母后所言极是。舅父,依孤之见,当先断赵王一臂。待其失了温恕这一强援,孤再潜心挽回圣心,徐徐图之,方为万全之策。” “不过是清除一个碍事的臣子,”皇后此刻口吻决然,不留半分余地,“总不至于...伤及天家父子情分吧?” 成国公缓缓颔首,目光深邃地看着二人,“娘娘与殿下打算如何做?” 太子见成国公此次未曾出言反驳,甚是高兴,“过些日子便是皇孙的满月之喜,或许...这是个机会,舅父看呢?”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 成国公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殿下的意思,莫非是想在满月礼上除掉温恕,届时,便将这护卫不周之罪,让刚刚统领宫廷禁卫的赵王担责?” 太子脸上阴冷之色一闪而过,“舅父明鉴!此乃一箭双雕之策。” “如此一来,既可除温恕这个心腹大患,亦可借机让赵王失势。”太子冷笑一声,眼中尽是阴鸷,“孤的好弟弟刚上任,怎能不送他一份...大礼!” “只是眼下,孤手中无人可用,其中的关窍,还需舅父襄助谋划。” 在太子与皇后双双期待之下,成国公终是不忍拒绝,“老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此计虽有风险,但好在温恕不过一介臣子,不比赵王乃是天家手足,铲除的阻力毕竟小得多。 太子既已退让一步,不对赵王动手,他若再行推阻,只怕甥舅关系将彻底失和,于大局更为不利。 他知太子秉性难移,但若能听得进他这舅父的一两句谏言,总好过恣意妄为。 慢慢来吧,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 见成国公应允,太子笑得温和,眼中却是一片冷意杀气。 既然温恕这么想做赵王的从龙功臣,那便成全他——让他温家满门,统统为赵王殉葬! “还是舅父愿为孤着想,不似那武安侯府,处处与孤作对,半分也不肯襄助。”说服了成国公,太子神色一冷,又想起另一个忤逆他意思的人。 皇后也甚为不满,“妹妹是怎么回事?上回我属意陆青做赵王妃之事,她一再推阻,这回寿宁侯主动靠拢太子,论门第、权势,与武安侯家正相匹配,她还有何处不满意??” 上回她派了心腹女官去武安侯府试探一下,却被不冷不热地搪塞了回来,她那自幼倔强的妹妹,竟然直接就回绝了。 若不是念及是自家胞妹,她早就翻脸了。 连她贵为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尚且要为太子的前程殚精竭虑,武安侯府却想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难不成,真想不费吹灰之力,待琰儿登基后坐享其成? 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皇后越想越怒,“同为王家人,妹妹怎的不为家族考虑?由着陆青这半大孩子任性不成?!”她不满地看向成国公,“兄长今日就没劝劝她么?” 成国公啜了一口茶水,缓缓摇头,“此事从长计议吧,今日我听闻温恕与赵王联姻之事,也顾不上劝她了。” “不过她今日有言,只想为陆青选一户平常人家。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若为此与侯府生出嫌隙,才是因小失大。当务之急,是齐心应对殿下眼前的局面。” 成国公心中实则有些打鼓。 今日一见,陆青那丫头与往日判若两人,眉目间竟是倔强之色,行事大胆,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温顺,甚至隐隐能反制于他。 既已如此,即便强行联姻,也必生异心,只怕会闹个难以收拾的局面,反倒伤了兄妹和气。 眼下太子正需助力,断不可再因家事与武安侯府这般强援反目,平白树敌。 “不识抬举!”太子冷冷开口,“为孤效力乃臣子本分,武安侯府却屡屡推拒,可还将孤这个储君放在眼里!” “陆青之事,老三看不上,寿宁侯也瞧不上。孤亲自出面斡旋,已是给足了恩典,他们竟如此不识时务!” “孤尚未失势,他们便敢如此轻慢。陆青之事,一拒再拒,是真当孤奈何不了他们么?” “孤给的,才是他们的恩典。孤若不给,他们什么都不是!” 太子起身,目光阴鸷地逼视成国公,“舅父去告诉他们,现在乖乖听话,待孤来日御极,自不会亏待武安侯府。” “顺从,则共享富贵;违逆,便是自取灭亡。” “若再违逆,休怪孤...不讲这自家人的情分。”太子声音骤沉,一字一顿,“待孤登基之日,便是他侯府倾覆之时!” 第一百九十八章 命定的缘分 “当真?”陆青面露惊喜,一把紧紧握住沈寒的手,“你终于想通,肯来侯府坐坐了?” 今日只有她们二人,相约来逛花春堂,打着挑选脂粉香露的幌子,说些体己话。 若是去了摇光阁,傅鸣他们必定跟来,闺蜜间的悄悄话就不便说了。 没成想,沈寒开口便说愿去侯府拜访,着实让陆青又惊又喜。 此前她几番相邀,沈寒总是心有顾虑,不肯答应。 沈寒垂眸捏住杯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决然:“想通了。我有勇气回去了。” “侯府是我长大的地方,在那我生活了十数年,我不该害怕的。” 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无论是好是坏,都是她成长的过往。 她无需抹去,只需直面。 既然她下定决心,要好好做沈寒,那么,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 陆青笑得欣慰,“今日一见,我瞧你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都散开了,真好。之前我一直担心,侯府的过去会像个囚笼,一直困着你,令你止步不前。” 沈寒反手握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眼下,我反而更担心你。太子与皇后向来唯我独尊,联姻之事侯府几次三番拒绝,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在侯府多年,深知皇后母子从不容人忤逆。 尤其在他们眼中,陆青不过是后宅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姑娘,若连这般身份的人都无法拿捏,东宫的颜面何存! 陆青叹了口气,“这次,还是祖母开口,替我挡掉了太子与皇后的联姻之意。” “那日我觉得...祖母是真心回护我。”陆青回忆着当日情形,目光有些恍惚,“她眼里的怜惜与慈爱,让我心头发酸,不像作伪。” “即便我贸然提及母亲,甚至对成国公多有失礼,她也未曾苛责,反倒像是因为愧疚,而一味纵容我。” 她抬眸看向沈寒清澈的双眼,“自打我醒过来,祖母便一直维护我。就连之前侯夫人刻意刁难,也是她为我撑腰。若不是那日齐嬷嬷的话,我绝不会怀疑她的真心。” “可现在...”她垂眼看着二人交握的掌心,掌纹繁复纠缠,声音里充满了迷茫,“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沈寒垂眸看着眼前的青瓷盏。 盏中盛着新调的玫瑰渴水,用井水浸得沁凉,盏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唯有一缕甜香,固执地,萦绕不散。 依然沁人心脾。 “不止祖母,”陆青长长叹了口气,“还有松儿。待真相大白那日,他若知晓他母亲如此不堪的事...我真不知他该如何自处。” “若这真相还是由我亲手揭开,”她声音有些不忍,“不知他会如何看我?” 陆松是真心敬她爱她,几乎将长姐视作信仰与依靠,一心向着她。 “到时,我陪你一起面对。”沈寒双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松儿,他担得起这份真相。” 提及陆松,沈寒的目光温和却笃定,“他是祖母亲自教养的下一代武安侯,侯府的担子,迟早要落在他肩上。” “认清这份过往的阴影,是他作为继承人的宿命,更是他必须通过的历练。” “你放心,”她语气放缓,带着抚慰的力量,“松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深知他有这份心性和韧性。” “唯有认清过往之暗,方能开辟侯府之明。我相信,松儿做得到。” 沈寒的话语像一股暖流,让陆青心头暖洋洋的。 她歪着头,带点促狭地笑道:“以前一提侯府,你总难免伤感低落,今日却眉眼平和,倒像个局外人了。是什么让你忽然想通了?” 她眼珠一转,“莫非...是那位许大人?” 沈寒脸颊微红,抿唇思索片刻,才抬眼认真看向陆青,“陆青,你相信这世上有命定的缘分么?” “信呀。”陆青拈起一枚用井水湃过的脆桃,对着红艳的桃尖咬下,清甜的汁水伴着凉意,瞬间驱散了夏日的浮躁。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我不就是么?” 沈寒扑哧一笑,“许正还告诉我一件事,说来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陆青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何事?” “我原先也奇怪,许夫人从未见过我,为何待我总有几分天然的亲切。原来,她年少未出阁时,曾受过我母亲一份恩情。” 沈寒以手支颐,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盏沿。 “说是那年宫宴赏荷,盛夏天气骤变,下起倾盆大雨。当时还是袁小姐的她,一时贪玩,在池边赏景时不慎失足滑落。我母亲恰巧路过,伸手将她拉了上来,还将自己备着的一套衣裙借予她更换。” “她一直感念这份相助之情,”沈寒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故而许正说,他母亲听闻我是由郡主教养长大,便觉得...定然是错不了的。虽未见面,心里已先存了三分亲近。” 陆青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段渊源!难怪许夫人如此青睐你,连给你做香包都要绣一朵寒梅,这是盼着你早日过门呢。” 沈寒脸颊微红,“说起来,你与傅鸣也是。” “他当初救的沈寒,如今成了陆青,他又心悦你,这也是缘分天定。” 陆青吐吐舌头,“傅鸣他已经...知道我就是当初的沈寒了。不过可不是我主动说的!都怪我那晚贪杯,多喝了几口,一不小心就说走了嘴。” 她懊恼地伏在案上,声音闷闷的,“其实他早就察觉到我们的异样了...” 沈寒微怔,随即了然点头,“傅鸣能猜到,倒也不意外。他身为魏国公世子,自幼所受的教导便与旁人不同,于人情世故上最是敏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沈寒执起纨扇,为陆青轻轻扇着风,“也是因你心底信任他,才会在他面前卸下心防。” 屋内虽摆了冰盆,这丫头的额角却仍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青,”沈寒眸中含笑,“说来有趣,我从前这身子属寒,是最耐暑的。定是你这活泼得过分的灵魂住了进来,整日里活蹦乱跳,才将这身子也捂得怕起热来了。” 陆青学着沈寒的样子支起腮,眼中却闪着精光:“眼下,傅鸣正在想办法,好让许正能光明正大地离京。如今的温恕警惕性极高,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 提及正事,沈寒眸色转深:“也难怪太子与皇后又对你步步紧逼。眼下这局势,他们太需要可靠的助力了。” “寿宁侯虽无实权,但多一个勋贵靠拢,太子与赵王相争便多一分胜算。” “说到这个,”陆青晃着脑袋,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前几日,特意将赵王与温恕联姻结盟的消息,‘不小心’透给成国公了。” “傅鸣说,温恕这条老狗近来与赵王府走动频繁,温瑜更是几乎日日偷摸出入王府。他们近期必有动作。” “我放出这个消息,成国公只要查到一丝蛛丝马迹,以太子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陆青眸子亮得惊人。 “只要他们一动,京中这潭水就会浑。水浑了,我们才好摸鱼,为许正谋一条顺理成章的离京之路。” 沈寒轻叹,“成国公老成持重,一心求稳,只愿守住家族根基,定会按捺太子,静待登基。不过太子岂是甘于受制之人?此番他与赵王、温恕的三角之争,真不知鹿死谁手。” “那你这边,傅鸣可有什么打算?”沈寒仍是担心,太子会逼迫侯府。 陆青撇嘴,模仿着傅鸣的语气,“他让无咎给我传话,太子已是秋后的蚂蚱,气数将尽,想必困扰不了我多久。” “况且如今几方势力相争,他怕是急于求成,哪还顾得上我这头。” 沈寒沉吟了下,“今日母亲说,近日宫内要为新出生的皇孙办满月礼。想来,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 陆青坐直身子,冷冷地说:“那么,我们要与这位温阁老会面了。” “早晚都要见,我也很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沈寒眸色清冷。 盛夏的浓荫与暖风终将消散,总要面对秋冬的清霜肃杀。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今日是来看笑话的 京师华灯初上,绮楼如一颗明珠,在长街上流光溢彩。 在摇光阁崛起之前,绮楼稳坐京师头把交椅,是身份与财力的象征。 雅间需提前半月预订,一顿宴席开销少说百两,尤其是顶级的“摘星阁”,更以千两白银为门槛。 自摇光阁出现后,京师的纨绔们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奢靡。 昔日绮楼一席之资,在摇光阁仅堪堪抵得一道头菜。 京中盛传,摇光阁乃琼楼玉宇,自有涤荡尘俗之气。 再是粗鲁不文之人,一旦登临,顷刻间也会敛去一身酒色财气,仿佛被洗髓伐毛一般,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气度,变得雅致高贵。 只是,这番“洗髓脱胎换骨”的代价,至少需千两纹银起步,上不封顶。 京师里的纨绔公子们,洗过几回后,深感力不从心。 若想既保全颜面,又不至倾家荡产,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便是昔日的明珠——绮楼了。 今夜,绮楼最奢华的三楼“摘星阁”被安平伯世子乔承璋包下,大摆宴席,庆贺生辰。 为彰显自身财力,更为了暗示自己曾在摇光阁那等仙境“洗髓”过,品味早已非同凡俗,乔承璋命人大开轩窗,将数面磨制精良的巨幅铜镜悬于窗口。 镜光交相辉映,满室璀璨流光,映得人影如梦似幻,颇有一番俗世难寻的意境。 平日里跟着他厮混的纨绔们,此刻自然纷纷捧场: “乔世子果真雅致,这手笔,这心思,京师独一份!” “在此处宴饮,真如置身云端,伸手便可摘星,也就世子您有这般排面!” 这帮人家世远不及安平伯府,平日哪有实力包下这摘星阁,如今能借此开眼,好话自是不要钱地奉上。 更有人觑着乔承璋的脸色,将马屁拍得愈发响亮: “要我说,世子爷您这般人品、家世,满京师的闺秀哪个不倾心?偏那摇光姑娘有眼无珠!她不跟随世子爷,是她没这个造化,享不了您这泼天的富贵!” 乔承璋大咧咧地斜倚在坐榻上,被众人捧得眉飞色舞,心中得意面上却作出一副浑不在意的轻蔑模样,“哼...那等庸脂俗粉,也配入本世子的眼?不过是随手掷了几千两银子,权当打发时间罢了,算得什么!” 他下巴微扬,笑容里透着一股用钱堆砌出的底气,“近来不过是本世子不得闲,懒得理会。一个小小的摇光,待他日本世子兴致来了,略施手段,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世上,但凡是银子能敲开的门,就没有本世子进不去的!”他话语中带着一掷千金的豪气,仿佛那遥不可及的摇光姑娘,已成了他唾手可得的玩物。 温谨一脚踏入摘星阁,便听见乔承璋大放厥词。 这等打肿脸充胖子的狂言,也就骗骗三岁稚子! 莫说摇光不是砸了钱就能见到的主,便是这位破落户的世子爷,一个空架子罢了,家底早就掏空了。 若真阔绰,怎会舍了摇光阁的排场,来这绮楼撑场面! 所谓“不得闲”,不过是“囊中羞涩”罢了。 一个仰仗武安侯府接济才能度日的破落户,也配在此充什么勋贵巨富! “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世子这位寿星。”温谨人随声至,话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缓步而入,众人一见这位多日未露面的温公子,臂上缠着厚厚的夹板布带,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顿时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乔承璋。 今日在场之人,除乔承璋外,便属这位正值炙手可热的温阁老家的公子分量最重。 他们不过是来凑数捧场的,家世地位与温谨有着云泥之别,即便是与乔承璋相比,也远远不及。 温谨环视一周,眼中满溢着不屑。 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不是家道中落、囊中羞涩,只能依附乔承璋混吃混喝的破落户,就是家中官卑职小、自身也无甚出息的庸碌之徒。 也就他们肯来捧乔承璋的场。 如今京师里但凡有些脸面的勋贵,谁还瞧得上这日渐没落的安平伯府? 伯府式微尚在其次,更可笑的是,这乔承璋乃是安平伯的老来子。 他母亲一把年纪才有了他,阖府上下将这废物视若珍宝,连他去趟西山,家中都要三催四请地派人来问,唯恐这娇贵的独苗有半点闪失。 温谨心底的鄙夷如潮水般翻涌。 尤其在得知安平伯府与武安侯府是姻亲之后,那一点因乔承璋有母亲护佑而产生的微末的嫉妒,顷刻就成了怨毒。 所有与陆青那个贱人相关的人和事,都让他怨恨。 一个需要向武安侯府摇尾乞怜的废物,也配让他温谨心生嫉妒! 乔承璋被温谨一句话堵得心头火起,方才被众人捧上云端的畅快,此刻全化作了乌有。 这温谨不仅姗姗来迟,竟还敢当众扫他的兴! “我当是谁这般大的架子,原是我们‘稳如泰山’的温公子。”今日他是寿星,温谨一进来就出言不逊,乔承璋素日被人捧惯了,岂会跟他客气! “温兄来迟,莫非是阁老大人公务繁忙,一时不得空放你出门?” 在场众人听出话里的讥讽,个个强忍着笑意,肩膀耸动,气氛一时诡异得很。 这位温公子前阵子闹出的那场京师笑谈,足够大家茶余饭后咀嚼半年了。 可瞧他今日这模样,倒真跟没事人一般,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睥睨众生的架势。 该赴宴赴宴,该摆臭脸摆臭脸,仿佛那等丑事从未发生过。 还是温阁老会教儿子,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真是得了真传了! “事情都过去了,温阁老的气也该消了,毕竟是亲父子嘛。”乔承璋上下打量着温谨,眼中闪过不怀好意的笑。 跟在温谨身后的二福,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看这架势,这帮公子哥儿今日怕是存了心要看公子的笑话! 他本以为,凭公子往日的声威,再有老爷升任首辅的威势镇着,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提那桩事! 可公子偏偏先去招惹乔世子... 若是他们真把桩丑事说出来,可就难以收场了! 二福忙不迭将手中锦盒捧上,趁机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恭贺世子爷千秋,这是我家公子为您精心备下的寿礼。” 锦盒开启,内是一件青花瓷笔洗,釉色清润,形制古雅,一派文人清正之气。 这礼物的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合温阁老一门素来标榜的清流风骨——既不涉金银俗物,又尽显书香门第的雅致。 乔承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温公子好大的手笔。这般清雅脱俗之物,正合您‘公子如玉’的美名,一尘不染呐。” 话虽是好话,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像是在看温谨的笑话。 温谨蹙眉打量着乔承璋,见他今日打扮得活似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将整个伯府的家底都披挂在身。 头上的乌纱绉金发冠,用的是西域极品的金丝混着少女青丝编织,网眼细密如蝉翼,烛光下流光溢彩。顶端那根羊脂白玉螭龙簪,玉质温润无瑕,螭龙形态狞厉,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再看那身大红织金妆花缎袍,乃应天府特供的云锦,以金银线绣满遍地缠枝宝相花,熠熠生辉。颈项间沉水香木的长命锁,嵌满红宝、蓝宝、祖母绿,俗不可耐。 腰间荔枝纹犀角带,配着赤金镂空雕龙带钩,龙口衔一颗龙眼大的东珠,华光夺目。 温谨心底嗤笑,面上鄙夷之色更浓,“看来今日世子是将府库里的压箱宝都翻出来了吧?真是难得一见的大手笔。” 乔承璋霍然起身,怒道:“温谨,你休要欺人太甚!” 第二百章 究竟是谁不堪 满堂的热闹欢快,被温谨三言两语撕裂,只剩一片尴尬的寂静。 一旁的人见势不妙,忙堆起笑脸打圆场,“乔世子,您看这人也都到齐了,是不是该开席了?我等可都盼着您说的那份‘惊喜’,要开开眼界呢!” 乔承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顺势起身,“开席吧。” 宴席方长,他有的是工夫,好好款待这位目中无人的温公子。 摘星阁不愧为绮楼头等雅间,头道菜便震惊四座。 侍者捧上一只巨大的青玉承盘,盘心托着一只莹白如玉的定窑冰盘,盘内碎冰堆叠,上桌时寒气氤氲,如坠云山雾海。 “诸位贵客,此乃乔世子特为今日寿宴订制的头菜——‘水晶牡丹鲙’。” 众人引颈望去。 冰盘之上,以极薄透亮的鲫鱼片,层层叠叠,垒成一朵盛放的白牡丹。鱼肉纹理天成,恰似花瓣脉络,边缘因刀工极致而微卷,栩栩如生。 花心处,缀以十数粒饱满的金色蟹黄,权作花蕊,于素雅中陡增一抹华贵。 在座公子皆目露惊艳,“世子爷好巧思!这鱼鲙竟能化作国色天香,我等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乔承璋眼梢一挑,轻蔑地扫过温谨,这才洋洋得意地开腔: “此鱼取材长江鲥鱼最肥美的四寸中段,但只取鳃后那两片最嫩、肌理最为匀称的月牙肉。” “以浸透顶级碧螺春茶汤的宣纸层层包裹,外覆新采荷叶,一路冰镇快马加鞭送入京师。诸位细闻,这鱼肉是否沁着一股茶香与荷香?” 他斜睨着面无表情的温谨,刻意拔高声调,“这般吃法,方可不负鲥鱼之鲜,这才是清雅脱俗。” “这绮楼的厨子,刀工终究差些火候。本世子特地从府上请来一位老师傅,那手片鱼的功夫才叫一绝!要用细如毫发的薄刃刀,才能将这两片月牙肉片成薄可透光、连绵不断的蝉翼片。” 他指向一旁的小碟,“这蘸料更是讲究。以同年采摘、未曾泡开的极品白毫银针茶汤为底,兑入三十年新会陈皮熬取的清汁,再调入少许野生槐花蜜与青梅露。” “汁色淡金清亮,入口先清后甜,复有酸鲜回甘。” 乔承璋如数家珍,恨不能将每一分精巧都掰开揉碎,显摆给在座众人。 “此鱼若再佐以这‘青髓酒’,方称得上滋味绝佳。”乔承璋言罢击掌,侍立一旁的家仆随即启坛,为在座诸人各斟一盏。 盏中酒液青碧透亮,色泽清奇。 初闻之,是一缕清冽的兰花香,细嗅之下,则能辨出淡淡的药香、沉郁的蜜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如雪水浸过青石般的冷冽气息,层次繁复,确非凡品。 温谨的目光落在盏中的一汪青碧之上,眼底满是厌弃。 这颜色,无端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忌讳。 乔承璋见温谨始终板着一张脸,丝毫不给自己这位寿星面子,心头邪火直冒。 好好一个生辰宴,倒像是请了尊丧门星来! 他故意拔高嗓音,“这‘青髓酒’,可是列入尚膳监贡品册的不传之秘!也就是我母亲圣眷正浓,才侥幸得来这一小壶。” 眼风接连扫向温谨。 “此乃御前专享的贡品,诸位往日怕是连闻都未曾闻过吧?”他将“未曾闻过”几字咬得极重,继续炫耀,“据说此酒蕴天地精华,饮之如饮仙露,有洗髓伐骨之奇效。” “酿造时融入了南海珊瑚水、云母粉等珍物,并以一味名为‘醒醉草’的灵植为引。” “诸位请看这酒色,青碧通透,宝光内蕴,可谓绝品。可惜啊,今日未备夜光杯,否则那才叫流光溢彩呢!” 眼见席上众人垂涎欲滴,乔承璋心中得意至极,这才慢悠悠一挥手,“都尝尝吧。” 这等御用之物,量这些门第浅薄之辈,也只得仰仗他今日方能一饱口福。 众人纷纷举杯浅尝,唯有温谨端坐不动。 品过酒的公子们即刻心领神会,赞不绝口: “入口甘醇清冽,真如琼浆玉液,齿颊留芳!” “今日全仗乔世子慷慨,我等方有此殊荣,得品御酿,实乃三生有幸!” 听着这般毫不掩饰的追捧,乔承璋心头如春风拂过,阵阵舒坦。 温谨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杯青碧色的酒液,杯中竟映出陆青那张甜美带刺、满是讥诮的脸,朝着他不屑一笑,晃动着,扭曲着,如同梦魇。 青髓! 什么酒不行,偏偏是这种颜色! 这分明是在刻意戳他的痛处! 被那贱人伤及的手臂至今剧痛钻心,每每合眼,陆青那张写满鄙夷的脸、尤其是她扫过自己残目与跛脚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便如万针扎心! 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受尽折磨而死! 这等奇耻大辱,至今他却只能咬牙隐忍! 非但没能报仇,还被钟诚那条老狗所伤,赴宴都需带着夹板,徒增笑柄! 积压的仇恨如同滚油,在他心中翻腾灼烧!这杯青髓酒,正如一滴冷水滴入沸油—— 温谨猛地站起,将手中酒盏狠狠砸向地面! “砰啷!” 碧色的酒液与碎瓷片,在他脚边轰然炸开,四处飞溅! 一帮公子哥正围着乔承璋阿谀奉承,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骇得齐齐一颤。 眼见温谨竟当场摔了杯盏,怒视酒液,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乔承璋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拍案而起,“温谨!你竟敢在我生辰宴上如此放肆!” 他已是一忍再忍,岂料这厮竟得寸进尺,公然砸场! 此事若传扬出去,他安平伯世子的颜面何存?! “本世子盛意款待,请你品这宫廷御酿,你竟敢如此糟蹋!”乔承璋自觉颜面尽失,加之酒意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 配着他那一身大红织金妆花缎袍,活像一只刚从蒸笼里捞起、张牙舞爪的通红螃蟹。 温谨冷眼睨着乔承璋,扯着嘴角讥诮地笑讽,“好一个...宫廷御酿。” “世子方才说,此酒是令堂圣眷正浓,侥幸得来?”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耳中。 “却不知...这‘圣眷’,是圣上的恩赏,还是你安平伯府,向武安侯摇尾乞怜求来的施舍?!” 他一声嗤笑,“乔承璋,你用这乞讨来的东西宴客,还敢大言不惭,自称盛意款待?!” “乞讨”二字一出,满堂死寂... 乔承璋气血上涌,额角青筋暴跳,一双赤红的眼死死剜着温谨。 见他被噎的无话可说,温谨心中快意更甚,言辞愈发恶毒,“谁人不知,你安平伯府早已是个空架子,全仗武安侯府的施舍才能勉强维持体面。如今你倒有脸在此摆谱充阔?” 他冷哼一声,“听闻安平伯是卖了两个女儿去武安侯府,才换来今日的施舍。两家不愧是姻亲,一脉相承的下贱做派,真是令人不堪!” 动不了武安侯府的那个贱人,难道还收拾不了乔承璋这个窝囊废! 凭他父亲如今如日中天的首辅之尊,凭他妹妹即将嫁入王府的尊荣,一个徒有虚名的安平伯府,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乔承璋气得七窍生烟,安平伯府攀附武安侯府,背地里被人耻笑多年他一直知道,可此刻被温谨这个残废当众揭发,无疑是狠狠打他这个世子的脸。 “我不堪?”乔承璋上下扫了温谨一眼,冷眼讥诮,“你这等又瞎又跛的货色,竟然有脸说我。我劝你每日盥洗时,多备几盆清水,好好照照自个儿那不堪的尊容!” 怒意上脑,此刻专捡刻薄恶毒的话来扎心。 眼见温谨脸色骤变,乔承璋心中快意更甚,仿佛终于捏住了对方的七寸,言语直渗毒液。 “也是,我再不堪,也比不上温公子您‘清白’。”他故意将“清白”二字咬得极重,眼中恶意汹涌。 “毕竟,能赤身裸体躺在街巷之中,任人观瞻的,这满京师也找不出第二位。您这‘清白’之名,可是用水都洗不干净了!” 满堂的寂静,陡然被几声忍不住的轻笑打破... 温谨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乔承璋的前襟。 “你说谁赤身裸体?!” 第二百零一章 生辰日秒变忌日 二福一听“赤身裸体”四个字魂都飞了,扑上前全力拉住温谨的手臂,“公子!您身上有伤,万万不能动气啊!” 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 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这帮纨绔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连老爷首辅的威势都压不住他们,竟将这桩...这桩足以要了公子性命的丑事,当众掀开! 温府上下早已对此事讳莫如深,老爷更是下了死命令,谁敢提及便是死路一条。 他原以为这丑事已被彻底埋葬,公子此生都不会知晓。 可眼下,被人生生从淤泥里挖出来,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温谨一把甩开二福,动作间猛地扯到右臂伤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龇牙怒斥,“滚开!” 他转而死死盯住一脸错愕的乔承璋,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给我说清楚!” 乔承璋奋力掰开温谨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温谨那张从暴怒渐转为惊疑不定的脸。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爆出一阵恍然大悟的狂笑。 “哈哈哈哈!” “闹了半天,你竟还被蒙在鼓里?!”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向温谨,“难怪你今日跟个没事人似的,我还奇怪呢!” “温公子啊温公子,您如今可是京师里头一份的‘清白名人’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冲温谨夸张地一竖大拇指,语气充满了恶毒的钦佩,“这份‘敢为人先’的壮举,真是令我等...望尘莫及啊!” “您当时可是身无寸缕,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澄清坊的巷子口!浑身上下还被泼满了粪便秽物,那场面...啧啧,真真是旷古烁今,闻所未闻!” “想那澄清坊是何等地方?寸土寸金,住的非富即贵。这下可好,您这‘清白玉体’,从上头的王公贵胄,到下等的仆役杂工,可是被成百上千的人瞧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乔承璋收起了笑容,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温谨最痛的神经。 “温公子,您这可真是给温阁老、给首辅府上,挣足了‘脸面’!本世子这点排场,在您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我就奇了怪了,”他袖袍一甩,满脸鄙夷,“一个做出此等辱没祖宗、让全族蒙羞之事的人,是哪来的底气,有脸指责我不堪?!” “温谨,你那才是一脉相承的下贱门风,那才叫...” 他一字一顿:“不—堪!” 乔承璋用讲述市井丑闻般轻佻、详尽的语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二福的心头来回锯割。 二福只觉双耳轰鸣,他偷偷抬眼望向温谨。 温谨环视周遭,满堂宾客脸上或看好戏,或早已知情,或强忍笑意,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他僵立原地,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如纸。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受伤昏迷那日,竟出了如此不堪的大事! 难怪这些时日,父亲与妹妹从未踏入他的房门半步! 他每次问起,二福总是支吾着说老爷小姐外出未归... 原来不是外出,是根本不愿见他。 难怪父亲会雷霆震怒,杖毙了大福!难怪他身边只剩二福一人! 这温府上下,根本无人敢对他吐露半个字,所有人都在联手欺瞒他! 父亲...父亲定是对他失望透顶,心寒如冰了吧... 温谨眼前一黑,身形一晃,踉跄着倒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如此滔天大祸,父亲竟未对他有一句斥责,甚至连往日里常有的冷嘲热讽都彻底消失... 这是...打心底里,彻底不想再认他这个儿子了! 是嫌他玷污了阁老的清名,败坏了温氏的门风,让全家都蒙羞抬不起头... 所以才一言不发,一面不见,任他自生自灭,全当他这个儿子已经死了。 就连自幼与他感情深厚的妹妹,也对他不闻不问... 他还曾天真地以为,是自己昏迷时错过了妹妹的探望... 原来妹妹根本不曾来过,甚至不愿踏足他的院落... 妹妹...也不要他这个哥哥了吧... 一种被至亲彻底遗弃的孤绝恐惧,如冰锥般刺入的他心,绝望的寒意灭顶而来,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温谨猛地伸手撑住身旁的梁柱,弯下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痛。 他死死揪住身上那件玉色松江紫花棉道袍的衣襟。 这是父亲偏爱的料子,因着父亲常穿道袍,他便也弃了直裰,换上这“紫玉棉”,幻想着能借此靠近父亲半分。 此刻,烛火在那天然的淡紫光泽上跳跃,每一丝流光都像是最刻薄的嘲讽,讥笑他的痴心妄想,竟以为靠一件衣衫就能换来父亲一丝垂怜。 真可笑啊!! 出了一口恶气,乔承璋笑得畅快无比!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位眼高于顶的阁老公子,露出如此失魂落魄的狼狈相! 二福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温谨,急声唤道:“公子!您还好吧?” 温谨缓缓直起身子,乔承璋脸上那刺眼的讥笑,扎得他理智尽失。 热血冲顶,他猛地踉跄前冲两步,抄起案上茶盏,朝着乔承璋的面门狠狠砸去! 乔承璋偏头躲闪,茶盏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划出一道血痕,随即在廊柱上砰然碎裂! “温谨!你竟敢伤我?!”乔承璋捂住额头,惊怒交加,“你等着!待我母亲见了这伤,定要闹上温府,看你那首辅父亲如何交代!” 温谨眼中充斥着要活撕了乔承璋的怒意,正要上前,却被二福拼死拦腰抱住。 他低声劝着:“公子!安平伯世子可动不得!若他真有闪失,安平伯府定然不肯干休,您如何向老爷交代!” 温谨心中惨笑,如今父亲还会在意他做了什么么... 不过,他环视一圈,眼下却是不宜当众动手。 温谨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酒盏,最终定格在乔承璋身上。 “生辰宴...很好。” 他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是乔承璋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夜深人静,摘星阁内杯盘狼藉。 温谨离去后,席间的嘲弄与奉承便愈发不加掩饰。众人围着乔承璋,一面将温谨的狼狈当作佐酒的笑料,一面争相向这位世子爷献媚。” 待散席时,乔承璋早已醉眼迷离,看人都是重影。 他被长随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满口喷着酒气,兀自叫骂不休:“额角还他娘的疼...明日...明日定让母亲去温府,讨个公道!” “温谨...小儿...竟敢伤我...” “凭他...也配!” 长随连声劝慰,好不容易将这位站都站不稳的世子爷扶到后巷马车旁。 乔承璋嘴里仍嘟囔着:“温谨...狗东西...” “一个死瞎子...烂跛子...”他打着酒嗝,喷出浓重的酸腐气,一边歪歪扭扭地模仿着温谨走路的姿势,一边哈哈嗤笑,“...废物...” 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呃!” 乔承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软软栽倒。 一旁的长随来不及回头,也被击打瘫倒在地。 阴影中,温谨一瘸一拐地缓缓走出,面无表情。 二福握着木棍低声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扒光他们的衣服。”温谨声音平静。 二福咽了口唾沫,费力地将乔承璋那身织锦华丽的衣袍尽数褪下,再扯去长随的粗布衣衫。 月光泠泠,照得二人赤条条的身躯一片惨白。 温谨一脚踢飞乔承璋的发冠,揪住他的头发,连拖带拽地将他弄到河畔。 绮楼的后巷紧邻着一条幽深的宽河,入夜后僻静无人,唯有水声潺潺。 “扑通!” 温谨奋力一蹬,将昏迷不醒的乔承璋踹入了漆黑的河水中。 水花四溅,因醉酒和重击而失去知觉的躯体,像一头臃肿的死猪,在河面上本能地抽搐了两下,冒出一串气泡,便迅速被暗流吞没,河面重新恢复了死寂。 二福目瞪口呆! 这可是伯府世子!不比从前那些无足轻重的阿猫阿狗,公子离席后说要出一口恶气,竟是要乔承璋的命! 温谨随即将昏死的长随照旧拖至河畔,奋力蹬入水中。 俯视着恢复平静的水面,温谨脸上绽开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轻声低语,如同诅咒: “可喜可贺!生辰日,也是你的忌日。” 第二百零二章 难以言说的死因 陆青正用着早点,扶桑一脸惊惶地掀帘而入,压低声音急急道:“姑娘,幽篁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安平伯世子爷...昨夜过身了!” “可说了是什么缘故?”陆青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间带着惊疑。 她听沈寒说过,这位小舅舅虽是老来子,被娇惯得目中无人,肆意跋扈,身体却无甚恶疾。 扶桑凑近几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来报信的婆子说,世子爷昨儿个在绮楼做生辰,宴上吃多了酒,夜深人静时失足跌进了后巷的河里。” “因醉得厉害,当时又没人看见,就...直到今早天蒙蒙亮,才被下游回水湾的渔民发现...” “一同发现的,还有跟着世子的长随,尸首是在不远处找到的。”扶桑补充道,“如今伯府里头乱糟糟的,也只能对外暂说是主仆二人醉酒失足。” 陆青蹙眉,放下手中的牙箸,“世子醉酒也就罢了,长随怎会也醉倒不省人事?此事听着未免太蹊跷。” 扶桑摇摇头,“伯夫人已经哭晕过去好几回,伯爷更是宿醉未醒,一早被人从...花楼上寻回府。侯夫人请姑娘收拾一下,随她过府吊唁。” 陆青起身,“是该去的,替我更衣吧。” 一下马车,一股压抑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安平伯府的大门,此刻被硕大的素白绸花裹得严严实实。两盏惨白的气死风灯,在盛夏的暖风中无力地摇曳,发出幽冷的光。 门前那对素日里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颈项上也系着刺目的白绫,更添了几分凄凉。 小乔氏被这片惨白刺痛了双眼,下意识地抬手虚挡,脚步顿在门外,微微晃动的身子,习惯性地想去寻容嬷嬷的扶持,转头却见一身素白绫裙的陆青已静立车旁,面色清冷地看着她。 那双清亮夺目的眸子,像极了长姐。 那年她去吊唁长姐...也是这般无边无际的惨白,压得人心头发慌,闷得人透不过气。 像一口巨大的冰窖,将所有的生气与希望都吞噬殆尽,只留下空旷的、令人窒息的寒。 “姨母,不进去么?”陆青看着脸色发白、急促喘息的小乔氏。 小乔氏的脸上,不是刚死了弟弟的悲戚,倒像是激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一般,一向高贵大方的她,竟露出如惊兽般的惶惧。 小乔氏不由自主地靠近陆青,像往日里依赖身边得力的容嬷嬷一般,向陆青抬起胳膊,渴望一丝支撑。 陆青脚下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 新仇旧恨尚未清算,她才懒得宽慰小乔氏。 “姨母,您先行一步,青儿跟在您身后。”陆青垂眸,语气疏离。 小乔氏被这份冷淡刺回了神志,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入那片素白之中。 门楣、廊柱、檐角....目之所及,皆悬着层层叠叠的白麻布幡,在盛夏的暖风中翻飞,如无声的恸哭。 仆役婢女身着粗麻孝服,在府中低头疾走,宛如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沉默穿行。 小乔氏脚步踉跄,跌跌撞撞走入正厅灵堂。 四周地面摆放着八个黄铜大冰盆,盆中冰块升腾着嘶嘶白气,森然寒气浸湿了四壁厚重的白绉纱帷幔,死寂森森。 棺木前的紫檀供桌上,时鲜瓜果旁堆着小山般的碎冰,冰水在暑热下淅淅沥沥,滴落在满铺的白毡毯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如无声的泪痕。 儿臂粗的白色素蜡林立两旁,烛火在寒气与哭嚎声中晃动跳跃,将满堂素白映照得影影幢幢。 安平伯夫人早已哭得脱了形。 一身最重的粗麻斩哀孝服,裹着一夕之间佝偻苍老的身躯,散乱的发丝已是灰白相杂,她瘫坐在黑木棺旁,哭声渐渐变成从喉咙深处撕裂出的、不成调的干嚎,断断续续,哀哀戚戚,“儿啊...我的璋儿啊...” 她双手胡乱抓着棺椁边缘,寸余长的指甲已折断多处,在木痕表面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像是在水底窒息前濒死挣扎的鬼爪... 苍白无力... 小乔氏闭了闭眼,跪倒在母亲身侧,缓缓伸出手,最终却只是虚虚地落在母亲不住颤抖的背上,“母亲...我来了。” 那身玄青色薄绸素面大袖衫,融入了满灵堂的素白。 伯夫人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双目空洞,只徒劳的挠抓着棺木,哭声嘶哑到听不清,只剩下喉咙里断续的、风箱般的抽气声,口中断断续续唤着:“璋儿...回来啊...” 小乔氏一下一下轻抚着伯夫人的后背,“母亲,弟弟已经往生了,您要爱惜身子。” 陆青的目光转向灵堂一侧,看向立于一旁的安平伯。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外祖父。 安平伯像是常年沉溺酒色,厚重的眼袋坠在蜡黄的面皮上,即便置身摆满冰盆的灵堂,仍是虚汗淋漓,身形摇晃,脸上并无伯夫人那般深切的失子哀痛,反是一派宿醉未醒的萎靡与麻木。 陆青向安平伯行礼后,直接提出了心中疑虑,“外祖父,舅舅醉酒落水的事,可派人细细查过?” 她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乔承璋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身边的长随应当是清醒的,怎会两人一起落水呢。 伯府对外的说辞,分明是要掩饰什么。 安平伯抬袖拭去不断渗出的虚汗,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府上的管家...已在绮楼后巷查探过了。在停靠的马车附近,寻到了璋儿散落的头冠和...河边...也确有滑落的痕迹。”他气息有些不匀,顿了顿才继续,“想来,是璋儿酒后失足意外跌落,那长随忠勇,上前施救时...不幸一同被拖入了水中。” 这番话他说得气喘吁吁,眼神游移,不住地用袖口擦拭额头的汗水。 陆青蹙眉,直接点出关键:“外祖父可曾请官府派仵作前来验看?” “已让府里经年的老嬷嬷为璋儿整理过妆裹,并未见异常。”安平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急促,像是在背诵早已想好的说辞,“这盛夏时节,河水里泡了一夜,那身子已是肿胀不堪...即便有些许刮擦,也必是水中树枝、碎石所致,实属寻常,并无甚可疑之处。” 陆青凝视着他,“可此事疑点颇多。舅舅身份贵重,骤然离世,京师瞩目。为免流言纷扰,是否应请刑部派员查验一番?” 连她都能想到的奇怪之处,安平伯岂会不知! 伯爷如此急于用意外定论,看来是有什么隐情,比查清亲生儿子的死因更加重要。 安平伯尚未答话,小乔氏已带着一丝不耐走上前,拦在陆青面前,“青儿!闺阁女儿家岂可妄议官府刑名之事?况且你舅舅是伯府世子,身份何等尊贵,岂容外人随意勘验,成何体统!” 陆青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姨母,青儿正是念及舅舅身份尊贵,才觉得此事不可草率。如姨母所言,舅舅这般尊贵,岂能为人随意害了?” 小乔氏被这话噎得一滞,一时语塞。 陆青懒得理她,转而望向一脸窘迫、似有难言之隐的安平伯。 一旁的管家见状,忙趋前两步,躬身低声回禀:“侯夫人,大姑娘,并非是伯爷不欲深究,实在是...实在是公子与那长随被渔民发现时,皆是...皆是赤条条身无寸缕。”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难以听闻,“后巷的河边上,还散落着二人的衣物...若找官府勘验,这等情状若传扬出去,世子的清誉、伯府的颜面可就...伯爷也是不得已。” 小乔氏大惊失色,猛地用手掩住了口。 第二百零三章 真不愧是一家人 原来如此! 陆青心下恍然。 伯府是认定乔承璋与长随在野外行苟且之事,此等丑闻若传扬出去,必将玷污整个家族的门楣。他们宁可忍下丧子之痛,也要选择静默不语,以保全名声。 可她心头,还是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按理说,若乔承璋真有龙阳之癖,定是遮遮掩掩、隐秘行事,何以会如此肆无忌惮,夤夜在酒楼后巷的河边胡闹,就不怕被人瞧见么。 尤其是“未着寸缕”这一点... 她脑中有一丝电光石火的模糊念头,快得几乎抓不住痕迹。 陆青望向管家,“昨夜与舅舅一同饮酒的几位公子,府上可都派人去问过了?散席时可有何异常?” 管家忙躬身回道:“回大姑娘的话,都问过了。那六位公子都说,散席时众人皆已酩酊大醉,皆是各自被随从搀扶回去的,并无人见到异常,也未见到有生面孔靠近。” 安平伯眉头一皱,突然插话道:“等等!怎的只有六家?早上绮楼的酒保来回话,分明说昨夜连同璋儿在内,共有八人赴宴!” 管家面色一僵,顿时语塞,迟疑了片刻,才硬着头皮低声回道:“是因、是因有一位公子中途离席...并未饮至席终。” 陆青见管家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追问道:“离席的是哪家公子?” 管家额上沁出冷汗,嘴唇嚅动了几下。 安平伯见他这般情状,心中疑窦丛生,怒斥一声:“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还不快说!” 管家硬着头皮道:“是...是温阁老府上的公子。” 竟是温谨! 陆青心下一凛,难怪她方才听到“未着寸缕”会觉得那般耳熟... “温阁老”三个字一出,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安平伯瞬间收敛了怒意,面上竟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退缩。 一旁失魂落魄的小乔氏,则骤然回神。 陆青眼风扫过小乔氏,不动声色地追问:“可知是因何事离席?” 管家讷讷回答:“说是...世子爷在宴席上与那位温公子发生了些争执,还摔了酒盏,而后那位温公子便先行离席了。” “什么争执?”陆青追问。 管家似是难以启齿,“说是...温公子当众讥讽世子,说...说安平伯府不过是靠着武安侯府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世子爷气不过,便...便当众嘲讽温公子前番那桩‘赤身露体’的丑事...” 当着陆青的面,安平伯只觉脸上像被抽了一记耳光,瞬间涨得满面通红,目光窘迫地垂了下去。 陆青冷眼瞥向小乔氏,她脸色由惊慌转为忐忑,又由忐忑化为忧虑,变了几变,唯独不见半分失去至亲该有的悲愤。 “是他!” 一道沙哑凄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众人回头,安平伯夫人崔氏由婢女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她枯槁的脸上泪痕未干,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恨意,“他与我儿争执怀恨在心,离席后伺机报复!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定是他害的!” “母亲慎言!” 小乔氏脸色骤变,不及多想便脱口阻拦,声音急切地拔高,“温公子既已早早离席,此事便与他无干!母亲,那不过是年轻人之间几句口角,何至于就...就要动杀心啊!弟弟他就是酒后失足,未有实证之事,万万不可凭空臆测,随意诬陷阁老公子!” 崔氏浑浊的双目爆出一丝厉色,狠狠剜向小乔氏。 陆青在心底冷笑。 是她高估小乔氏了,还以为她对娘家人存有一丝亲情。 看来,一个亲弟弟的性命,终究比不得她心尖上的情郎,以及情郎家宝贝女儿的前程分量重。 也是,她当初既能为了温恕,对亲手养大的外甥女下毒手,如今不过是一个她素来瞧不上的弟弟,又有何区别? 只是不知,若乔承璋之死确系温谨所为,这位乔承璋的亲姐姐最终会倒向哪一头... 陆青看向崔氏,“外祖母,或可遣一稳妥之人,前往温阁老府上。只说是关心问候,顺带探询一下温公子昨夜离席后的去向。” “不可!”小乔氏脸色煞白,尖声阻拦,“家中出了此等事,便急慌慌上门追问行踪,旁人会如何作想?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全京师,我们认定温公子与弟弟之死有干系!” 陆青适时反驳,声音清冷,“姨母,莫不是...您心中也觉得,那温公子甚有嫌疑?” 小乔氏怒瞪了陆青一眼,转而略显尴尬地看向悲恸的崔氏,侧身用安抚的语气道:“众人皆见温公子提前离席,璋弟是散席后出的事,咱们伯府无凭无据,若贸然上门质问阁老府上的公子,岂非授人以柄,自寻烦恼?” “若是因此开罪了阁老,往后...” 她话未说完,崔氏已缓缓转过头,那双枯槁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直直钉在小乔氏脸上,冻得她后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陆青适时发出一声轻嗤,“姨母此言差矣。青儿方才提议,不过是循例问一句行踪,以排除嫌疑,何曾说过温公子与舅舅之死有干系?又谈何质问?”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小乔氏,“怎的姨母句句维护,倒像是生怕温家受了一丝委屈,却不见半分追查舅舅死因的急切?” 她唇角讥诮,步步紧逼:“姨母,您这究竟是怕惹不起阁老府的公子,还是说...” 陆青声音清冷如冰,“在您心里,温阁老家的前程,比安平伯府的血脉亲情,更要紧?” 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小乔氏喘息之机,直刺得她面色由红转白,恨恨地瞪着陆青,却哑口无言。 陆青看向崔氏,“外祖母,舅舅之死尚有疑点,不妨现下就差人去温府,只作关心,询问一下温公子离席后的去向。若证实无事,那咱们也安心,舅舅...也走得明白。” 崔氏点头,“青儿言之有理,来人!” 小乔氏惊慌失措,拦住崔氏,“母亲!万万不可!家中新丧便上门追问,在旁人眼中与质问何异?更何况我们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便去质问阁老公子,这已不是失礼,而是挑衅!” 她目光扫过缩在一旁不吭声的安平伯,“朝中谁人不知,温阁老圣眷正浓,权势滔天。安平伯府...为了一个死无对证的猜想,去开罪执掌权柄的阁臣,值得吗?” “弟弟已然故去,可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乔家一族的子弟前程、安平伯府的未来,难道就要为了一时意气,全都赌上吗?” 小乔氏句句戳在安平伯最痛的软肋上。 她了解父母,他们不敢拿伯府的前程去搏的。 安平伯脸上阴晴不定,最终,他抬袖抹了一把汗,讷讷开口,“薇娘言之有理。不能因为璋儿跟温阁老的公子有几句争执,就上门问责。” “璋儿没了,可我还有别的儿子,不能为了一个孩子,耽误了一族人...此事,便到此为止吧!眼下最要紧的,是体体面面地办好丧仪,让璋儿入土为安。” 他走近两步,低声对一脸惊怒的崔氏劝慰,“璋儿与长随那般...情状,我们冒冒失失去追问...倘若这桩丑事传出去,整个伯府都不要做人了。” 陆青冷冷看着这一家人,心中几欲作呕。 这父女二人,将极端利己视作理所当然,真是一脉相承的好门风。 小乔氏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温家可再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上回那孽障闹出的丑事已让满京师看了笑话,连累得她的瑜儿也跟着颜面尽失。女儿家脸皮薄,不知背地里要承受多少指点,一想到此,她心疼如绞。 倘若此番再传出“兄长杀人”的流言,她的瑜儿这辈子可就真的毁了!别说嫁入高门,便是寻常官宦人家,有个身负命案传闻的兄长,女儿在婆家又如何抬得起头来? 弟弟的死,她自然也心痛。可眼下并无实证指认温谨,难道要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赌上她女儿的一生吗?! 崔氏冷冷开口,“薇娘,你随我来。” 第二百零四章 该认命了 伯府祠堂内,香火氤氲,空气中厚重的檀香气,沉甸甸地压在堂内。 小乔氏脚步虚浮,刚踏入祠堂门槛,崔氏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 “啪——!!!” 那巴掌力道极大,扇得小乔氏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小乔氏只觉半边脸颊麻木,眼前金星乱冒,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崔氏,“母亲!您...” 从小到大,母亲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莫说打骂,便是罚跪祠堂,也从来是长姐去跪,何时轮到过她! 即便是当年,母亲逼着她嫁入武安侯府做续弦时,也只是将她软禁在屋里,未曾短过她吃穿,更不曾碰过她一片衣角! 今日...母亲竟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动手打她这个为家族牺牲了一生幸福的女儿?! 崔氏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小乔氏,胸腔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像是要把她烧穿,“你这不孝的孽障!枉我疼了你这么多年,竟养出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来!” 小乔氏被“白眼狼”三字刺痛,爆发出破罐破摔的冷硬,“母亲,我拦着不让人去问,是为了伯府着想。安平伯府是什么光景,您心中有数,有何实力与如日中天的首辅相抗衡!” “况且,您手上毫无铁证。”她放下捂脸的手,火辣辣的疼痛让她语气尖锐如冰,“就凭温公子提前离席,您就敢咬定是他害了弟弟?这话说出去,莫说阁老府,满京师有谁会信?”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淬毒,直刺摇摇欲坠的崔氏,“还是说...您想去敲那登闻鼓?”她嗤出一声冷笑,“母亲,您自己掂量,一个没落伯府和一个当朝首辅,圣上会信谁!” 她欣赏着安平伯夫人惨白的脸色,“何况,弟弟平日里也没少干见不得人的事,他手上也是有过人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眼见伯夫人瞳孔放大,惊惧地盯着她,口中嗬嗬作响,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小乔氏心中快意横生。 她声音冰冷,“去年他院子里那个叫红烛的丫头,究竟是怎么没的?母亲,您当真一无所知吗?” “若不是您整日里无底线地纵着他,由着他在外头跟那些狐朋狗友胡作非为,他怎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他若是肯安分在府中念书,又怎会夤夜流连在外,醉生梦死,最终失足跌进河里?” “母亲,”她步步逼近,目光如刀,“您如今毫无证据地怨天尤人,怎么不好生反省反省自己?您从我这里一次次拿走的银子,转头便全填了您那宝贝儿子的无底洞!” “他有今日,全是您一手娇惯出来的!”她几乎是在伯夫人耳边低吼,“是您无底线的溺爱,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您若真觉得有人害他,那为何不害旁人,偏偏要害他?!您怎么不想想!” “他若不是跋扈肆意得罪别人,别人怎会生了要害他的心?!” 她冷笑着,“若真要论是谁害了弟弟,那罪魁祸首,就是您!母亲!” 刺耳的话一句接一句,如利刃般扎向崔氏。她踉跄后退,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言语刻薄的女子。 这竟是她娇惯了一辈子的女儿! 小乔氏冷眼看着一脸惊怒绝望的崔氏,眼底不见半分疼惜,唯有积压已久的怨毒! 母亲骄傲算计了一辈子,亲手毁掉了女儿的幸福,如今却栽在女儿手里,可真是报应不爽! 崔氏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她死死盯着小乔氏,眼中的怒火与悲痛凝成一片死灰,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串嘶哑、悲凉、破碎得不成调的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一字一顿砸向小乔氏,“那位温阁老,就是你当初要死要活、非他不嫁的穷书生吧?” “我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崔氏齿缝间磨出阴冷的讥讽,“都是堂堂侯夫人了,心里还向着旧日的相好!” “你无非是恨我当初逼你嫁入侯府。”崔氏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冰冷的蒲团上,浑身的力气早已在痛哭和愤怒中耗尽。 “可当初,”她喘着气,毫不留情地撕开疮疤,剜出脓血,“是你自己点的头。” “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吃不了半点苦。若你当时真有勇气以死相逼,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只能退让!” “可你没有!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舍不下武安侯府的泼天富贵。” 崔氏陷入回忆,神色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薇娘,你自幼的锦衣玉食、安稳顺遂,哪一样不是你长姐牺牲自己替你换来的?从小到大,她将你护在身后,为你挡去所有风雨,未曾让你经历过半点风浪。” “可我比谁都清楚,你生性怯懦,骨子里却极致利己。” “你长姐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事护你,处处以你为先,”崔氏冷笑一声,“可你呢?” “有了好衣衫、好首饰,你何曾舍得让给她半件?嘴上说着舍不得长姐穿旧,好东西却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还有那次她跪祠堂,也是代你受过!她私自带你出府看戏,回来却一人扛下所有责罚,你真当我这个做母亲的,眼瞎心盲不成?”崔氏目光如钉,死死盯着面色惨白、僵立如桩的小乔氏。 “她在祠堂冰冷的地上跪了整整一夜,寒气入骨,你却在自己屋里安睡到天明...真是你长姐的好妹妹!”崔氏闭了闭眼,“若非如此,她何至于落下那般重的病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薇娘,你心底始终觉得是你长姐亏欠了你,你是恨毒了你长姐的!”崔氏睁开眼,深深凝视小乔氏,“若非如此,你怎会那般对待青儿?她是你长姐留下的唯一骨血!” 崔氏声音陡然拔高,“你也恨这孩子!你将嫁不成书生的怨毒,全数算在我与你长姐头上!你冷落青儿,将她当作掌中玩物肆意揉捏,不过是为泄你那一腔积年的愤懑!” “可我今日冷眼瞧着,”她笑声悲凉而肆意,“青儿那孩子,早已挣脱了你的掌控。她甚至能反制于你——薇娘,这算不算是你最大的失策?” “你这个自私怯懦的东西,心里只装得下你那点陈年旧情,”崔氏猛地站起身,身形剧烈一晃,“但我儿的死,绝不会就此罢休!我定要讨回一个公道!” 陈年往事历历在目,被崔氏一句句揭开,如一刀刀凌迟着小乔氏的心头。 母亲总能精准地剜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缓缓靠在门板上,勉强支撑住身体,平静地看着崔氏,“母亲,就算弟弟的死当真是温公子做的,您也不能追究。” “我也不会允许您追究。如今府里有父亲做主,族中有耆老看着,外面还有我这个武安侯夫人镇着...您,再也任性不得了。” 崔氏颤抖着手指着她,“你...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连你弟弟的血海深仇都不顾?甚至不惜...不惜与我这个母亲恩断义绝?!” 小乔氏望着烛光暗影中母亲苍老绝望的面容,缓缓闭上了眼。 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睁开眼,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决然,“母亲,温府不能出事,因为...我的女儿在那!” 崔氏一脸震惊。 “温瑜,是我和他的女儿。温府若倾塌,必会牵连我的瑜儿。您是母亲,我也是。您说我利己也罢,无情也好...” 她泪眼朦胧,缓缓摇头,“温府必须光鲜亮丽,绝不能成为瑜儿的负累。” 她无奈又痛苦地笑着,“您说我贪恋侯府富贵,您别忘了,伯府如今是靠谁生存!若您不管不顾地闹,伤了我的瑜儿,您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立时就会化为乌有!” “我明白,您为了儿子可以什么都不要的豁出去,”小乔氏面露寒霜,冷笑,“可崔氏的族老会答应么?乔氏的族老会答应么?您身后,可是站着百来口人的前程。” “若您要豁出去,那我也顾不得姐弟情分,弟弟与长随赤条条被捞上来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师。” “若您安分听话,我不会让后院的庶子袭爵。待弟弟下葬,任您在乔氏或崔氏族中挑一个过继,您照样有儿子养老送终,承袭爵位。” 崔氏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她。 “您当初没有护住您的女儿,”小乔氏泪珠簌簌而落,“可我会护住我的女儿。” 她转身打开门,深深吁出一口气,“母亲,事已至此,您就认命吧。” 言罢,她一脚踏出,再未回头。 母亲该认命了! 就如她当初那般。 她都能认命,母亲为何不能认?!! 第二百零五章 早就恨毒了她 马车厢内,只听得见车轮辘辘前行,一声声,一下下,沉闷而压抑,仿佛碾碎了来时路上最后的情分。 小乔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泪无声地淌落。 母亲那些剜心刺骨的话,如同利刃,将她多年来结痂的旧伤重新剖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那早已不是悲伤,是一种裹挟着怨恨、委屈与绝望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的心肺全都撕裂。 自祠堂出来,她径直上了马车。灵堂里那片刺目的白,那具盛放着弟弟的冰冷棺木,她一眼都不愿再看。 弟弟往日里的笑容,此刻在心中已变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永远沉睡的弟弟。 这偌大的安平伯府,于她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弃。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窒息。 小乔氏无力地靠在马车壁上,眼泪止不住的流。泪眼朦胧间,她撞上了对面端坐着的陆青平静无波的目光。 那双清冷摄魂的眸子,像极了逝去的长姐,此刻那眸光里没有亲人该有的关切与安慰,只带着审视陌生人的疏离与冷静,道道扎在她身上,扎得她心酸难忍。 灵堂内被陆青多次顶撞的怒火、这张令她爱恨交织的肖似长姐的脸、还有母亲那句“青儿已脱离你的掌控”... 种种情绪交织翻滚,将小乔氏心头的酸楚疼痛灼烧成难以遏制的重重怒意——陆青,究竟是从何时起,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从前她说一不二,陆青从不敢有半分忤逆回嘴,更何况是今日这般当众顶撞! 小乔氏止住了泪,红着眼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陆青。 这丫头,无论是从前软弱可欺的模样,还是如今这副掌控不了的桀骜冷漠,都同样让她憎恶至极! “青儿!”小乔氏怒气冲脑,刚哭过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刻意的尖锐,“今日你怎的这般无礼?!不但当众顶撞我,甚至还屡屡插手长辈的做法,你舅舅的事自有你外祖父主理,何时轮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置喙?!” 陆青蹙了蹙眉,小乔氏这般怨毒失态地冲她发火,还是头一遭。看来祠堂里那场风波,刺激不小。 她的目光扫过小乔氏右脸颊上那片浮肿的红痕,心下了然,定是母女二人又互揭疮疤,斗了个两败俱伤,如今便把这邪火撒到她头上来了。 小乔氏被陆青审视的目光刺痛,只觉那半张脸又灼灼烧痛起来,忍不住狼狈地伸手捂住。 “姨母,青儿正是为一家人着想,怕您伤心过度办了糊涂事。”陆青无视她的怒意,声音甜得发腻,唇边讥讽更浓,“我哪是顶撞?我是怕您忘了,谁、才、跟、您、是、一、家、人。” 她一字一顿,看着小乔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又因羞愤涨得通红。 “您在外祖父与外祖母面前,那般维护温阁老的公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您与他们才是一家人呢。”陆青状似失言般轻轻掩口,眸中流转着狡黠的光,将刻意写得明明白白。 这番伶牙俐齿,噎得小乔氏张口结舌,半晌才色厉内荏地驳道:“我自然是与你舅舅是一家人!这、这还用问?!”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唇尖舌利? 为何每次交锋,自己都像被堵了喉,被气得半死却一句囫囵话也驳不回? 强烈的挫败感与内心一丝不安的愧疚,让她不由自主端出长辈的威仪,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懂得什么家族生存之道!我维护温公子,难道是为我自己?那是为了全伯府的前程!无凭无据,难道要为一个猜疑去开罪当朝阁老吗?” “等你将来出嫁就明白了,”她越说越沉浸于自己编织的大义之中,眼中甚至泛起了自我感动的泪光。 “家族的兴衰,靠的就是一代代人的权衡与牺牲!受点委屈算什么?若都像你这般冲动,几百口人的前程谁来担待?” 陆青简直要为小乔氏鼓掌。 能把利己寡情说得这般深明大义,难怪能与温恕那条老狗珠联璧合。 什么家族前程、左右权衡、总要有人牺牲... 宁贵妃不过是给她女儿一个下马威,小乔氏尚且按捺不住。 若今日死的不是她素来都看不上的弟弟,是她心尖上的女儿,她还能将这“牺牲”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吗! 陆青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乔氏,那清冽的目光,仿佛能直接穿透那层虚伪的皮囊。 小乔氏只觉无所遁形,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姨母,”陆青忽地抿唇一笑,声音平静,“您还记得我母亲么?” 这是陆青自醒来后,第一次在小乔氏面前提及小乔氏的长姐。 那些被母亲翻搅出的、关于长姐的旧事再次血淋淋地摊在心头,小乔氏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别开脸,声音从牙缝里低低地挤出来,“当然记得...你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陆青笑得毫无暖意,言辞刀刀戳向小乔氏,笃定开口:“若今日是母亲在灵堂之上,她的抉择,定与您截然不同。” 小乔氏猛地抬眼盯着陆青。 “母亲一向护短,您最清楚不过了。”陆青微微侧头,冷眼瞧着小乔氏瞬间青白一片的脸色,“她当年能那般护着您,今日若在,也一样会护着唯一的亲弟弟,一心为他鸣不平。而不是像您一般,张口闭口,只顾着维护别人家的儿子!” “唯一的亲弟弟”,“别人家的儿子”,这两句话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左右开弓甩在小乔氏脸上。 方才被母亲打过的脸颊,再一次灼热起来,痛得她几乎要落泪。 母亲那句“你是恨毒了你长姐的”,如一把利刃没顶般扎在她心头,想拔都无从下手。 小乔氏狠狠闭眼,泪水决堤。 她早已分不清,对长姐是爱还是恨... 长姐曾待她如姐如母,她也曾视长姐为毕生依靠的人,她一直觉得,自己对长姐的深深思念,是无法割舍的刻骨亲情... 直到今日,母亲亲手揭开她自我欺骗的疮疤,那疤痕下猩红的脓疮,分明是刻骨的恨意! 没错,她恨着长姐,甚至比之母亲,她更恨长姐! 是,长姐从小护着她,让她快乐无忧地长大,可这份快乐只维持了短短十数年,剩下的日子,都是泡在苦水里的... 长姐许诺过她,绝不让母亲拿她的婚姻来为家族牺牲,她喜欢谁便嫁谁,有长姐为她做主撑腰... 长姐许诺过她,要一辈子护她无忧无虑,十里红妆、锦衣玉食、如意郎君...这都是长姐许诺的... 可长姐的许诺,一样也未兑现! 她竟早早撒手人寰,扔下她不管不顾,让她独自面对母亲的威压,惶恐着优渥的生活随时会倾塌... 她恨长姐这么早离世,恨长姐临死前心里只惦记着自己的女儿,恨长姐对她只字不提侯府的腌臜龌龊... 长姐甚至没有为她铺好后路,就急匆匆地走了... 长姐与侯爷是夫妻,难道不知道侯爷是什么人?! 为何不早早告诉她,为何对她瞒得死死的?!若她早知道侯爷是什么人,宁死也不会嫁进来! 长姐和安隐堂那老婆子没什么两样,联手欺瞒她! 长姐也是虚伪的,不过是觉得自己在侯府过了不人不鬼的日子,心里憋着口恶气,便也要拖着她下水,让她也尝尝这滋味! 什么至亲的呵护,什么信誓旦旦的许诺,早就在长姐离世时化为灰烬了! 随之焚烧殆尽的,是她对长姐那份曾经满满的姐妹之情! 心中那个如神明般的长姐,早就坍塌了! 小乔氏心如刀割,她缓缓、长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她还有温恕,那个她深爱的书生,在她活不下去的时候回来了! 是他伸出手,将她从侯府这片腥臭的淤泥里拉了出来! 是他揭开了侯府残酷的真相,让她恍然大悟! 是他给予的爱怜与深情,浇灌了她早已干涸的性命! 长姐抛弃了她,而温恕救赎了她! 所以她恨毒了长姐,有什么错?!! 第二百零六章 又一次成功挑拨 小乔氏用帕子快速拭了泪,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强装平静地看着陆青,“我与你母亲都是乔家的孩子,你舅舅也是。若今日你母亲在场,定会如我一样这般思量。” 没错,她与长姐都为乔家牺牲了一辈子,弟弟也能牺牲... 凭什么只有她们牺牲! “况且,此事并无任何证据,”小乔氏面露不悦,“不过是你外祖母伤心糊涂了,你可不能跟着犯糊涂,将这一桩已经定论的意外,怪责到温公子身上。你在外头万万不可提一个字,以免因口舌是非为家族招来祸事。” “温阁老为官清正,名声有口皆碑,他教养出的儿女,怎会是为了区区几句争执便动了杀意的丧心病狂的人呢。”小乔氏喃喃说着,仿佛这些话每多说一遍,就能让这个定论在她心里扎得更深更牢一些。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寻到了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依靠,渐渐沉静下来。 陆青面露不屑,心底嗤笑。 好一番为乔家牺牲的慷慨陈词! 说白了,就是打着为乔家牺牲的幌子,骨子里还是为你女儿垫脚! 母亲如此良善,怎会有这样的妹妹?! 灵光一闪,陆青眼珠转了转,随即换上一脸惋惜的模样点头道:“姨母所言甚是。” 小乔氏心头条件反射般一紧。 她现在太有经验了:陆青每每状似顺从之后,紧随而来的,必是一番让她难以招架又难堪的嘲讽。 “上回探芳宴,青儿曾听贵女们聊起过温阁老,”陆青轻摇团扇,“都说他是位清正廉明的好官。更难得的是,温阁老还是一位专情之人...” 瞥见小乔氏一脸专注,陆青心下冷笑,嗓音愈发甜腻,“旁人都说,温阁老自丧妻后,一直未曾续弦,后院空置,一心一意教导一双儿女,真真令人感佩。” “这样的人,教养出的儿女怎会行差踏错呢?!” “身为当朝首辅,丧妻多年却甘守空帷,无非是对结发原配用情至深,心中再容不下旁人。”见小乔氏手中的帕子被无意识地攥紧,指节都微微泛白,脸色也渐渐难看,陆青笑涡更深,“定是原配夫人走了多年,温阁老仍念念不忘,这才立志不娶。” “青儿还听闻,那位发妻身有残疾,行走微跛,可温阁老却从不介怀,与她琴瑟和鸣。可见啊,”陆青语带戏谑,半是讥讽半是吹捧,“情深一往,可破万难。温阁老,实乃痴情种。” 陆青一口一个“发妻”,一句一个“情深”,字字如针,扎得小乔氏心头沥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想来,这对亡妻的深情,便也转嫁到了一双儿女身上。温阁老定是极力护着自己的孩子,绝不会做出让儿女为家族牺牲的事来,您说是吧,姨母?”陆青扬起唇角,眨着清澈的眼,一派天真地望向小乔氏。 小乔氏心头如灌满酸杏汁液,酸涩得她舌尖发苦,却不得不强笑着点头,手中的帕子快被指节发白的双手绞烂。 “不但不会牺牲儿女,温阁老看在亡妻面上,即便儿女犯错,也定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陆青维持着天真憧憬的笑,那笑容灿烂无辜,却刺得小乔氏眼痛心更痛。 “姨母,青儿只是推测,”陆青状似迷惑地喃喃,“若温公子当真犯下难以饶恕的大错,您说温阁老会如何?是会大义灭亲,还是...” 陆青故作懵懂地顿了顿,声线却陡然清晰,“心中惦记亡妻,对亡妻留下的独子百般袒护,只为全了那一腔深情?” 她自问自答,语气笃定,“青儿想,定是后者。这可是他一生挚爱留下的唯一血脉,岂容旁人伤害?否则,百年之后,他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发妻呢?同穴而眠,岂不惭愧?” 陆青歪着头,稍稍前倾身子,眨着无辜的眼,将这最后的拷问,一字一顿地,甜甜地送进小乔氏耳中。那声音甜美,可每个字都化作带倒钩的毒刺,扎进去就再难拔出,“姨母,您说青儿猜得对么?” 这么好的挑拨离间的机会,她怎能放过! 那根名为“对亡妻情深义重”的毒刺,已经深深扎进小乔氏心头。 小乔氏心中唯有情爱,对温恕这等心尖上的人,自然更加多疑敏感——这事她必会去温恕那撕闹,只要温恕对亡妻之子流露出一丝维护,在小乔氏看来,都是对亡妻念念不忘的铁证。 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温恕选择维护儿子纯属正常举动。 可小乔氏这种人,付出一分便索求对方百分回报,对母亲如此,对温恕更是变本加厉。 她一向觉得所有人都欠了她的,旁人为她牺牲乃是天经地义。 不仅该为她牺牲,也要为她女儿牺牲。 她会以“深爱”为名,要求温恕报以一种绝对排他、全然奉献的爱。温恕必须为她不顾一切,他的整个世界都应以她为轴心,那亡妻之子的分量,岂能凌驾于她之上! 上回因温瑜之事,小乔氏怕是已在温恕那里碰了钉子,正憋着一肚子委屈。 此番若温恕再百般维护温谨,她绝不会视作人之常情,只会怨恨温恕爱她不够,不能为她牺牲,甚至认定自己在他心中,竟还不如一个逝去多年的亡妻的影子! 陆青冷眼瞧着方才还委屈垂泪的小乔氏,此刻已是满面阴霾,眼底翻涌起嫉妒与怨恨的阴云。 她满意地轻摇团扇,笑眯眯靠向车壁。 小乔氏胀了满腹的怒气与憋闷,一路死寂,冷着脸回到了侯府。 车刚停稳,便瞧见门口停着一架青帷马车,车前立着的正是那个让她生厌的人——沈寒。 见小乔氏望过来,沈寒下颌微扬,只淡淡睨着她,甚至连虚礼也未行。 小乔氏一路积攒的火气腾地被点燃,狠狠剜了她一眼,尚未及发作,便听身后刚下车的陆青惊喜唤道:“你怎么来啦!” 不待小乔氏回身,陆青已提着裙摆快步奔至沈寒身旁,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人言笑自若,全然当她不在。 沈寒的目光越过陆青肩头,在她身后面色阴沉的小乔氏身上一扫而过,稳稳握住陆青的手,“听闻安平伯府的事,特来寻你。你不在府里,我便在此等候片刻。” 陆青撇撇嘴,“这事提起来就有气。” 小乔氏自二人身侧经过,脚步未停,只冷冷撂下一句:“暑热难当,青儿早些回府。”话音未落,人已擦身而过,连一记眼风都吝于扫向沈寒,径直提步入府。 一脚迈入侯府大门,小乔氏转身见陆青与沈寒仍在马车旁言笑晏晏,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对她这个人也视若无睹,一股恶气猛地顶了上来,心头憋闷的怒火更炽。 她转身快步走入府中,生气的步子迈得极大,脚下生风,身后的仆妇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小乔氏一口银牙死死咬着,心火直窜天灵。 她堂堂侯夫人,那区区一个郡主的养女竟也眼高于顶,见了她连礼数都不周全,真是毫无家教! 难怪陆青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她也学得如此目无尊长! 从前陆青每日里“母亲母亲”唤得多亲切,如今不仅敢顶撞嘲讽她,甚至公然忤逆! 别看陆青现在嘴上“姨母、姨母”叫得甜,实则她心里... 小乔氏猛地刹住脚步... 紧跟在后的仆妇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夫人,您...” 陆青是从何时起,不再唤她母亲,只称呼她姨母了? 是从她昏迷醒来之后! 满腔的火气被一只冰手扼住,一股寒意自心底迸发,如无数条冰蛇,瞬间游走向四肢百骸... 小乔氏冷冷瞥向已看不见人影的府门方向,低声吩咐:“派个人去庄子上瞧瞧,容嬷嬷那老货伤好了没有。若是能动了,让她立刻滚回来见我。” 第二百零七章 第一次的夜访 虽到了夏末时分,可入了夜依旧暑热难当。 扶桑给陆青绞干青丝,递上一碟湃得刚刚好的冰桃,转身刚踏出屋门,“...唔!” 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嘴已被人从身后捂住。 陈嬷嬷眼疾手快,捂住扶桑后将她往后一拽,扶桑只能徒劳地用手指向前方。 陈嬷嬷将扶桑拦在身后,对着面前一身玄衣、俊朗不凡的傅鸣恭敬行礼,“老奴见过世子。” 傅鸣讶异挑眉,“你认识我?”随即恍然大悟,“我与嬷嬷在花春堂后院,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陆青为查明侯夫人与谁私会,正是派了这位嬷嬷一路寻味跟踪。 陈嬷嬷脸上瞬间堆满笑意,眼角的笑纹层层堆叠,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世子爷好眼力,好记性!见过一面就记住了老婆子我!” 身后的扶桑直翻白眼,陈嬷嬷何时学得这般谄媚。 陈嬷嬷极有眼力,见傅鸣含笑颔首后,目光便越过她们飘向内室,立刻扯过扶桑,侧身让路,“世子是来寻我们姑娘的吧?姑娘就在里头,您请。” “老奴去给世子备茶。”陈嬷嬷露出一个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由分说地按住扶桑,半推半架地将她弄出了屋子。 一到廊下,扶桑甩开手,一脸不满,“嬷嬷!姑娘尚未出阁,咱们怎能放任一个外男夜入她的闺房?传出去,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陈嬷嬷蒲扇般的大掌轻轻拍在扶桑脑门上,如同敲打一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压低嗓音,一脸恨铁不成钢:“你都蠢死了,其他人都歇下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把嘴闭紧,这便是一桩‘从未来过’的事。还不明白?” 扶桑被拍得发懵,怔怔地点了点头。 “还有,”陈嬷嬷朝屋内努努嘴,一抬下巴,“这位世子爷瞧着相貌不凡,高大笔挺,又是魏国公府的继承人,与咱们姑娘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姑娘的终身大事,咱们岂能作梗?” 扶桑一撇嘴,“世子又怎样,谁都配不上我们姑娘。” 陈嬷嬷又拍了三下扶桑的脑袋,露出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跟扶桑掰碎了分析,“傻丫头,姑娘总要嫁人!与其被许给不知根底的人家,在深宅大院里熬心血,不如嫁个自己可心可意的。就算要宅斗,跟心上人斗也更有劲儿不是?” “况且,就咱们侯府这后宅,”陈嬷嬷压低声音,“姑娘更得早早嫁个可心的人。” 陈嬷嬷眼见扶桑似懂非懂,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瞧姑娘对傅世子不一般,是有几分中意的。” 扶桑一脸困惑,“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陈嬷嬷用指节一叩她额头,“笨!这都进去多久了?里头可曾有半分驱客的动静?姑娘若是不情愿,早就不耐烦地唤人进去了。” 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姑娘每回提及傅世子,那眼神都亮了几分。 女儿家的这点心思,她这老眼绝不会看错。 扶桑恍然大悟,一比大拇指,“嬷嬷高见!” 陆青浑然不知,院外的陈嬷嬷与扶桑已在盘算她出嫁时的发髻式样... 她正小口吃着湃过的蜜桃,见傅鸣径自进来,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顺手拿起一个冰桃递过去,“喏,尝尝?很甜。” 傅鸣笑意漫上眼角,接过桃子时,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垂落的发丝。许是入夜未梳髻,陆青一头青丝流泻,衬得水眸愈亮,肌肤愈白,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你一点不讶异,我知道你住在侯府哪里。”傅鸣随意坐在陆青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冰桃。 冰凉的汁水带着沁人的甜意漫开,一如身侧的姑娘,让他心生眷恋。 陆青懒洋洋托着腮,“当初你将我查了个底儿掉,自然什么都清楚。”她夸张地瞪大眼,眨巴眨巴盯着傅鸣,“只怕我们侯府有几个狗洞,世子爷都了如指掌吧?” 傅鸣眼底漾开笑意,盛满了她的身影。 这是他首次夜访侯府,陆青却无半分排斥。她全然接纳了他的闯入,这认知让他心头雀跃,比口中的冰桃更觉甜意熨帖。 这些日子忙于筹谋与盯梢,他心中对她积攒了数不尽的思念。知她畏热,不忍她顶着暑气出门,即便只是叮嘱几句话,他也想亲眼见见她,便只得趁夜而来。 当初让长庚查陆青的事,她住哪个院子,几时就寝,几时用饭,他早就一一记在了心上。 “安平伯府的事,我听说了。”见陆青吃完冰桃,傅鸣极自然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拉过她的手,为她细细擦拭指尖的桃汁,“那日赴宴的人中,亦有温谨。” 陆青一声嗤笑,“我猜十有八九就是这疯狗干的。温恕的儿子,果然和他爹一样丧心病狂,当真是一脉相传。” 傅鸣微微侧头,看着陆青,语气宠溺,“你若想出气,我入夜将他绑了,照样踹进河里。”他嗓音醇厚,在夏夜里如一股沁凉的泉水,瞬间抚平人的心火。 陆青扑哧笑了出来,“安平伯府自家都不愿深究,我又何苦替人操心。”她虽在笑,话里的讥讽与失望却显而易见。 说不失望是假的。 那日她告诉沈寒,安平伯府已经定论乔承璋是醉酒意外落水,根本不打算追究,沈寒也沉默了一瞬,只道这与她猜想的差不多。 想到当年母亲骤然过世,安平伯府竟能毫不迟疑地立刻安排小女儿续弦,其凉薄心性便可见一斑。 陆青轻叹一声,眼底沉着凝滞的痛楚——她是为母亲心疼,那个为家族牺牲一生的女子,到头来却被亲人怨怪着。 好在,与那一家子凉薄之人相比,母亲始终如浊世泥沼中傲然独立的一株清莲。这份清醒与坚守,便是母亲给予她们最珍贵的馈赠。 傅鸣轻轻揉捏陆青的掌心,“安平伯府没落数代,若非你母亲嫁入侯府联姻,这一代怕是早已支撑不住。空有爵位,入不敷出,伯爷及乔家子弟不思进取,他本人连个虚职也无,坐吃山空。他根本不敢开罪温恕,莫说死一个儿子,便是崔氏也没了,他也绝不敢吭声。” “那日,我在安平伯夫人与侯夫人心中各扎了一根刺,”陆青抬起头,活动了下肩膀,“伯夫人不好说,但侯夫人定会去找她那情郎撕闹一场。” 毕竟,若不告诉情郎自个做了多大的牺牲,小乔氏那日的巴掌岂不是白挨了。 赔本的买卖她才不做。 况且,凭她以爱为名的自私性子,她岂能按捺下心思?定要去向温恕讨要一份“不保那亡妻之子,方能证实她才是真爱”的凭证! 傅鸣将陆青的身子微微扳过来,动作轻柔地给她按捏肩膀,“马上就到满月宴的日子了。这些日子,赵王、太子及温恕几方,走动频繁,就连成国公也频频出入东宫,他们在谋一盘大棋。宫宴那日,怕是要出事。我来提醒你,当日务必要多加小心。” 陆青歪着脑袋蹙眉,“温恕好一条滴水不漏的老狗,能同时周旋于太子与赵王之间。” “届时我需紧盯太子等人,还要护佑圣上与殿下,难免分身乏术。可你的安全,我不放心。我会让无咎带人护在你身旁,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是有一点,”傅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关切,“若有异动,他会即刻带你撤离。到时你定要听从他的安排,可好?” 他心知无法阻拦陆青前去,她与沈寒必要亲自会一会温恕。 双方交手多次,早已非敌明我暗。即便她不去,温恕也早已察觉她们的敌意。 再说这丫头,岂是两句话能劝得动的。 “听你话的意思,宫宴上,他们要动手?”陆青眉心微蹙,“看来是图穷匕见了,无论是赵王还是太子,都等不及了。” “是。”傅鸣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沉肃,“所以,陆青,答应我,那日首要之事是护好自己。一旦有变,立刻随无咎离开。他的能力足以保你周全。我担心温恕狗急跳墙,趁机对你不利。” 陆青低头看着自己被那双大掌紧紧包裹的手,脸颊微红。 默然一瞬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沈寒说得没错,她果然在心底是信任傅鸣的。 这一次,就听他一回吧。 第二百零八章 第一次的笑容 温谨执起酒壶,青髓酒注入杯中,泛起碧光粼粼。 盏中酒液微光荡漾,映出他眉宇间得意与狰狞交织的神色。酒波浮沉不定,那张阴沉的脸忽地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 侍立一旁的二福大气不敢喘,垂首默立。 温谨端起酒盏,缓缓倾斜,牵出一条碧绿的细流,淅淅沥沥地在青砖地上划开一道湿痕。 犹如一道楚河汉界,隔开了阴阳两地。 “乔承璋,这杯酒算我敬你,”温谨笑得热情又残忍,“你不是爱喝么?到下头慢慢喝。” 二福忍不住开口:“公子,此事...万万不可再提啊...” 温谨猛地抬头,目光中骇人的凶戾之气将二福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温谨重新斟满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得手后无人知晓的得意与畅快随之涌起,这份惬意如暖流,先熨帖了肺腑,随即涌向四肢百骸,让他那积满悲愤与绝望的胸腔,透入一丝虚幻的热意。 “你怕什么?此事隐秘,迄今无人敢来对峙。”温谨得意地笑着,“那日我让你扒光他们的衣衫,就是算准了那破落伯府遮掩还来不及,哪还有脸声张!儿子干出与长随厮混的丑事...” “一旦传出,安平伯的老脸就要丢尽了!”温谨晃着酒杯,“他们全家靠着侯府施舍才能苟延残喘,一家子都是软骨头!” “所以,他们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咬死了是意外,绝不敢深究真相!” 温谨兀自笑着,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酣畅。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品尝到“高明”二字的滋味。 对比之下,从前鲁莽只为泄愤,弄得人尽皆知,显得何等愚蠢! 唯有这般无声无息地致人死地,自身却能片叶不沾,才是智谋的上乘境界。 更何况,这次弄死的还是一位伯府世子! 温谨仰头癫狂大笑,积压胸中多年的沉郁块垒,都在这快意的笑声中冰消瓦解。 不知为何,自从隐秘地了结乔承璋后,他夜晚竟睡得格外踏实。父亲与妹妹的冷漠,再难刺痛他分毫。他已经亲手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从此不再需要倚靠那可有可无的亲情苟活。 曾几何时,他一心渴求父亲的垂青,活在卑微的幻想里。无论他如何勤勉习字、苦读诗书,换来的永远是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 温谨垂眸,看向自己那条跛足,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心底最后一点暖意,早已在绮楼那晚,随着乔承璋字字诛心的真相,彻底熄灭了,唯余一片浸透骨髓的、冰冷的空寂。 是他痴心妄想罢了。 他一个残缺之人,无论做得再好,在追求完美的父亲眼中,也永远没有立足之地。 他那高贵的父亲,一生追求尽善尽美,读书做官皆无瑕,却偏偏生了他这个令人抬不起头的儿子,成了完美生命里唯一刺眼的残缺。 更何况,他还曾赤身裸体,沦为京师笑柄!父亲连斥骂都不屑一顾,这无声的鄙弃,比任何惩罚都更刺骨。 既如此,不认便不认吧!他早该习惯了。 反正从小到大,他也未曾从父亲那里得到过半分温情。 既然从未拥有,又何谈失去? 也好!从此他便一个人! 看!这次没有父亲善后,他照样成了事! 瞧!没有父亲,没有妹妹,他照样能活得痛快! 温谨狂笑得眼泪横流,一杯接一杯的烈酒灌入喉中,倒得太急,青碧的酒液从嘴角溢出的,分不清是酒还是泪,滴滴答答地落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片青灰色、毫无生气的湿痕,如同祭奠从未有过的温情。 “公子...”二福惴惴不安,满心忧虑却不知如何宽慰。 自打从绮楼回来,公子便似换了个人。不再提去见老爷和姑娘,终日不是在房中酩酊大醉,便是在院中桂花树下枯坐出神。 他看不懂公子在想什么,只觉得公子周身笼罩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绝望与冷酷,陌生得让他害怕。 温谨抬袖,胡乱抹去颊边混合着酒液的湿痕。一垂头,目光落在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锦囊上。 他顺手扯下,“啪”地一声重重掼在桌上。 这里面装的,是父亲送他的生辰礼——那枚他曾视若珍宝的染血小印。 父亲当日那嫌恶如睹秽物的眼神,厉声令他丢弃的呵斥,犹在眼前。可他一直舍不得,将小印擦得干干净净,依旧日日佩在身上。 这毕竟是父亲...唯一一次用心为他挑选的礼物。 “二福...”温谨醉意朦胧地摇晃着空酒壶,“再去给我拿壶酒来,还有...” 他抬手指向桌案上的锦囊,“把这东西,拿去扔了。” 二福心里一咯噔。 那锦囊里装的可是公子平日珍爱如命、从不假手于人的小印!今日竟要扔掉? “公子,这是...这是老爷送您的小印啊...”二福壮着胆子嗫嚅。 温谨眼风冷冷扫过来,声音里听不出半分醉意,只剩沉沉的死气,“我叫你扔了。聋了么?” 二福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公子此刻的眼神,竟像极了老爷——那份近乎决绝的冷静与漠然,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二福不敢多言,拿起锦囊,一开门,动作猛地僵住,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 天爷! 老爷是什么时候来的?!难道一直就站在门外?! 那...那些关于安平伯世子之死的话... 二福头皮瞬间炸开,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下去。 温谨闻声转头,眸光空寂地看向温恕,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温恕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迈入室内,侧首对瑟瑟发抖的二福道:“先下去。” 二福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了出去。 温恕行至温谨面前,缓缓坐下,目光沉沉地笼罩他。 温谨毫不避让,以同样沉默的眼神回望。 这是父子二人十余年来,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地对视。 记忆中,父亲几乎从不正眼看他——或是厌弃地别开眼,或是漠然地睥睨,更多时候,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温恕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安平伯世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是你做的。” 这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温谨眉梢微挑,无声默认。 温恕默然注视着儿子,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掠过他的眉眼。 小乔氏送来的信中言辞激烈,指责温谨与她弟弟发生口角,之后她弟弟便深夜溺水而亡,要他回去细问他的好儿子,给她一个明白交代。 温恕根本没打算理会这个蠢女人,只是... 此事温谨做得竟如此干净利落,无声无息。在他知晓的那一刻,心头全无震怒,而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外,甚至是一丝...欣慰。 方才他在门外听得真切,温谨竟懂得利用丑事逼对方噤声。 这不再是鲁莽的泄愤,而是成熟的谋算。 这份狠辣与算计,这份思虑周全,不再像从前那个只会惹是生非、让他烦心、向他乞讨关注的顽童。 这孩子,何时有了这般城府与决断? 莫非...到底是他的血脉,骨子里承袭了这份绝无仅有的谋略? 他本以为那桩丑事之后,这个儿子已彻底沦为弃子,他此生都不想再见到他。 谁知,温谨竟以这种方式,让他刮目相看。 这个他一度视为耻辱的儿子,似乎...骨子里有一丝是像他的... 温谨迎着父亲头一回不带厌弃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不真切的恍惚。他暗自攥紧拳头,冷声开口,“父亲既已知晓,要如何惩治我?” 他不能再有任何奢望了,那点可怜的乞怜之心,只会让他更瞧不起自己。 温恕并未动怒,反而缓缓起身,语气里竟褪去了往日的威严与冰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暖意,“谨儿,过两日皇孙生辰宴,为父已禀明赵王,带你同去。你好好准备。” 那场“盛宴”,他也该亲眼见识。 也许将来,儿子也能为他分担。 毕竟,钟诚已让他心生间隙。眼下看来,这个一度被他放弃的儿子,反倒可能成为最可靠的臂膀。 在温谨震惊到近乎僵硬的目光中,温恕破天荒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温谨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是,父亲。”温谨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恕看着他,极为缓慢地、生涩地牵起一个嘴角的弧度。 这竟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儿子露出了一个笑意。 第二百零九章 绝对是八字相克 太子喜得嫡子,于大贞而言,乃是国本稳固的盛事。 何况,太子于众皇子中一枝独秀,率先诞下皇孙,更显优势。 这意味着太子一系不仅拥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更获得了一项无可替代的政治资本。 历朝历代,帝王对首位嫡孙的诞生无不寄予厚望。 这位嫡孙的诞生,不仅是天家血脉的延续,更是弥合父子关系的天然纽带,足以令过往龃龉冰释,使天家亲情焕然一新。 圣上-庆昌帝对这个皇孙的重视,朝野上下都看得明白。恩赏一道接一道,分量重得让人咋舌。 先是破格赐下了一方刻着“皇太孙宝”的小金印,这几乎是在明示天下,他对太子的继承权和皇孙的未来给予了绝对的肯定。 接着,又命银作局工匠精制了一副各色宝石缀满的金质‘长命’璎珞项圈,上刻‘天子万孙’、‘国祚永昌’的吉谶,毫不避讳地将皇嗣的安康与国运紧紧相连。 甚至因为皇孙的降生,庆昌帝还特意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让万民都来沾一沾这份天大的喜气——这份恩宠,简直毫无保留。 至于厚赏太子妃娘家,为太子妃加上“贤德”尊号,反倒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所有的恩赏都齐备了,唯独皇孙的大名,庆昌帝却坚持要再想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正是因为这名字关乎国本千秋,将来要载入史册,庆昌帝才会如此慎之又慎。 这份异乎寻常的谨慎,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太子之位,因这个孩子的到来,更加稳固了。 也正因皇孙的诞生,让原本波谲云诡的朝局再添变数。一时间,各方人马心思浮动,无不暗中重新评估着站队的风险与收益。 先前暗中活动之人,有的转为谨慎观望,将宝押在太子与赵王的最终胜负上;有的精于算计,竭力维持与双方的暧昧,以求无论东风西风,自身都能屹立不倒。 今日这场满月宴,俨然汇聚了所有心怀鬼胎之人。谁都明白,在这喜庆的表象之下,实则是决定未来朝局的关键博弈场,注定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盛夏午后,烈日灼空,皇城前的广场被烤得热浪滚滚,巨大的青石板仿佛要融化一般,反射着令人目眩的白光。空气凝滞,唯有道旁古柏的浓荫里,传来声嘶力竭的蝉鸣。 皇城墙巍峨的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一截,与广场上的炽烈白光形成锋利的分界。身着铁甲的宫廷侍卫在烈日下如同一尊尊雕像,汗水虽已浸透内衫,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肃穆无声。 下马碑前,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京师的勋贵世家与各方要员皆已到场,一时之间,广场上人影攒动,热闹非凡。 兴宁郡主的翠盖珠缨八宝马车和武安侯府的朱轮华毂车,先后到了下马碑。 郡主与沈寒刚下车,便听得身后一声清唤:“郡主,沈寒!” 二人转身,只见一脸欢喜的陆青和面色阴沉的小乔氏。 陆青撇下小乔氏,疾步上前,眼眸清亮地向郡主行了礼,随即自然地挽住郡主的手臂,语调轻快,“郡主,青儿许久未见您,心中甚是惦念。” 郡主被这熟悉的亲昵惹得心头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青儿撒起娇来,与我家寒儿幼时很像呢。只是到了京师,她反倒愈发稳重知礼了。” 她细细端详陆青,蹙眉道:“可是京师暑气太重,胃口不佳?我瞧着清减了些。” 陆青嫣然一笑,语带娇嗔,“那郡主可要救我一救,过几日我便去沈园,尝您小厨房做的菜,您可不许嫌我。” 郡主被她逗得笑逐颜开,连声道:“好好好,巴不得你来,正好给寒儿作伴,也省得她日日盯着我多用半碗饭。” 沈寒摇扇轻笑,风中带来淡淡杜衡香气,“来了正好,母亲用膳时也能多些欢趣。我这劝膳的差事,也算多个帮手了。” 小乔氏嘴角紧抿,面沉如水,只冷眼瞧着眼前这番和乐景象,半晌,才缓步走近。 眼前三人情同母女,若不是她亲眼看着陆青长大,几乎要以为她们才是血脉至亲。陆青望向郡主时,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笑意与温暖的眷恋,是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从未得到过的。 莫说陆青醒来后的疏离,便是从前,待她也总是客气有礼,连那声“母亲”都唤得分寸得当。 两人之间,始终横亘着一条无形却坚实的界线。 她无意跨过,陆青也从不逾越,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守在边界两侧。 沈寒察觉小乔氏冰冷又审视的目光,轻轻捏了捏陆青的手,冲着郡主绽开一个娇憨的笑容,“母亲,一会儿宴席开始,您定是要去外祖父身边坐的。女儿想和陆青结伴,我们俩坐一处,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可好?” 今日是太子、赵王与温恕三方博弈的关键时刻。只要母亲安坐于梁王身侧,想必温恕与太子等人即便再丧心病狂,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对一位宗室亲王身边的郡主下手。 陆青顺势转头看向小乔氏,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姨母,我与沈寒同席。许久未见,我们自有许多话说。” 这是没打算跟她商量。 小乔氏气得半死。 沈寒对郡主尚且是请示,到了她这里,陆青竟连这点场面上的尊重都不给她! 小乔氏还未及开口,郡主已含笑点头,和蔼提议道:“侯夫人,我瞧这两孩子投缘,不如咱们先行一步,让她们小辈自己结伴说说话去。席间也由得她们同坐一处,难得出来,莫要拘着了。” 兴宁郡主身份尊贵,远非武安侯夫人可比。郡主这般客气邀小乔氏并肩同行,已是给了她天大的体面。 小乔氏平日再骄纵,此刻也不敢在郡主面前有半分放肆。何况郡主今非昔比,地位愈发显赫。 她眼风不悦地扫过陆青与沈寒,深吸一口气,勉强牵出一抹笑意,“郡主说的是,臣妇却之不恭了。”转而看向陆青,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青儿,你便与沈姑娘同行吧。” 目光移向沈寒时,那笑意下几乎压不住咬牙切齿的痕迹,“沈姑娘,我家青儿性子孤僻,素日里难得与人交心,与沈姑娘相识不过个把月,竟好得形影不离,如此亲厚。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你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呢。” 这个沈寒,定是八字克她! 一见这丫头就心烦意乱,让她浑身不适。 尤其沈寒那清冷透彻的目光,总能勾起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以及...一丝如影随形的恐惧。 这恐惧毫无来由,却真切得让她不寒而栗。 正是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憋闷,让她在沈寒面前总是按捺不住火气。 更可恨的是,这丫头看人时那睥睨冷漠的眼神,以及对她侯夫人身份的彻头彻尾的无视,都像火星,轻易便点燃她的无名火。 再好听的话,经小乔氏的口,也如蜜糖裹了酸雨,甜腻中只透出刻薄。 沈寒目光清亮地迎向小乔氏,“侯夫人所言极是。我与陆青相识虽短,却心意投缘,情同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顿了顿,她唇角笑意渐冷,透出一丝清淡的讥讽,“可见情谊深浅,从来只在乎真心,与时日长短有何干系?否则,世上怎会有那么多相处一世却形同陌路之人呢?” 她笑容倏地收敛,转为毫不掩饰的讥笑,“须知有些人天生无心,纵使旁人待她真心,倾注一腔情意,她也收不下。非但视为理所当然,反倒怨旁人付出不够,仿佛天生欠她一般。” 沈寒面上摆出与陆青相似的、近乎天真的疑惑,大眼忽闪,“毕竟人与人不同,侯夫人,您说是吧?” 陆青抿唇忍笑,看小乔氏一脸青白,暗自对沈寒比了个大拇指。 小乔氏被噎得话堵在喉头,胸口剧烈起伏,只得生涩地微微点头强压怒火。 这沈寒怎的和陆青一样,对她是明褒暗贬,表面恭敬,话里藏针,让她难以反驳,有火发不出! 她冷冷剜了沈寒一眼,转头对郡主强撑起笑意,“郡主,咱们走吧。” 这笔账,她记下了,日后定要好好收拾这死丫头。 第二百一十章 第二个找骂之人 眼见一身深青色织金云霞孔雀纹褙子的小乔氏走远,陆青挽着沈寒笑得乐不可支,“你方才那番话可是把她气的不轻,瞧她背影都僵了。” 沈寒摇摇头,“从前是我高估她了。她见我养女身份,认为柔弱可欺,便想随意拿捏。可几次三番寻衅下来,却是一次比一次焦躁失态,连那一品夫人的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陆青笑意不减,“她近来就没一件顺心的事,不焦躁才怪呢。按她的性子,只会找人撒气。对了...”她压低声音,“今日宫宴许是会有变故,咱们今日得多加小心。” 沈寒点点头,看陆青眸中透着狡黠,心领神会一笑,“今日有场大戏,我们静观其变,看是作壁上观,还是随机而动。” 陆青俏皮一笑,“跟我想的一样。” “走吧。”在引礼太监的引导下,沈寒挽着陆青,穿过西安门,换乘无帷宫车,前往蕉园。 车驾沿太液池畔的柳荫御道前行。 陆青初次入宫,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御苑景色。 午后炽烈的阳光将池面照得碎银万点,荷风送爽,池水却波澜不惊,只漾开一丝浅淡涟漪,转瞬即逝。 庆昌帝特将满月宴设于其常居的西苑而非东宫,隆宠之意,不言自明。如此毫不掩饰的隆恩,无异于将太子与幼孙置于炉火之上,就看哪位皇子,会最先按捺不住。 眼前这沉静得令人心悸的太液池水,真正搅动者,或许正是垂钓者本人。 宫车于蕉园门外停稳。但见园内芭蕉成林,宽大绿叶遮出浓荫,于盛夏暑气中沁开一片清凉,此间故名“蕉园”。 芭蕉性寒耐暑,绿意森森,最合帝王静修之心,似是将喧嚣朝局也一并隔绝在外。 此刻园门外已停满各色软舆宫车,先到的女眷与官员们正悉心整理着冠带仪容,准备入园赴宴。 陆青与沈寒刚下车辇,便听一阵密集而克制的脚步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一众身着青、绿、深绯色常服的官员,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人缓步而来,口中皆恭敬地称着“温阁老”。 被簇拥在中心的,正是当朝首辅温恕。 他一身玄色常服,看似简素,但前胸后背以金线刺绣的仙鹤补子,在午后阳光下隐隐折射出威仪的冷光。腰束玉带,步履沉凝,不怒自威,特进光禄大夫的尊荣、位极人臣的权柄,在他温煦含笑的面容里,暗自沉淀。 温恕自在谈笑间,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瞬间便捕捉到了正欲入园的陆青与沈寒。他脚步略顿,与身旁官员含笑颔首后,独自缓步向二人走来。 交手多回,均于暗处。这是三人第一次狭路相逢,打了个照面。 盛夏的炽阳笼罩在他们衣袍之上,锦缎金线折射出的光芒,华美耀眼却毫无暖意,眼前的平静更像是布满裂纹的镜面,一触即破。 温恕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沈寒。 一袭湖色罗地彩绣缠枝玉兰夏衫,衬得她清冷华贵,颈项间一枚羊脂白玉螭龙璧压襟,更显尊荣,可见郡主对她宠爱之深。 难怪这丫头敢与他派出的死士对抗。到底是郡主教养过的,不是寻常勋贵家那些见血就晕的闺秀,此刻当面,方能觉出这份冷静卓绝。 沈寒未曾行礼,看向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个陌路人。 温恕心头冷笑,好一副目无下尘的睥睨之态,果真是天家富贵里才能浸淫出的傲慢。 随即,温恕的目光转向陆青,却猛地刺痛般一怔。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陆青一身真红缂丝衫裙,金线满绣的缠枝牡丹绚烂欲燃,可华丽之中的这张脸...清冷得宛如月光,眉眼间竟隐隐透着一个熟悉到令他窒息的影子。 那年,她虽是一身旧罗衫,却也曾这般艳压群芳。 温恕的眼神倏然凝固,素来深不见底的眼底,竟失控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缱绻与痛楚,目光如烙印般锁在陆青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陆青与沈寒微微蹙眉,忽有一道怨毒的目光自温恕身后直刺而来——竟是温谨。 一见陆青,积攒的恨意直冲顶门,温谨面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额角青筋暴起,险些当场失控。 多日不见,陆青依旧容光摄人,尤其是那抹刻在眼尾的轻蔑,比往日更显刺眼。 可当他视线无意中触到温恕衣角时,那抹撕碎一切的怨毒骤然冰消瓦解,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像是今日才初次见到陆青。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微诧。 温谨在温恕面前,竟能将周身惯有的阴戾之气收敛得滴水不漏,唯余下绝对的顺从,与其父的威压浑然一体。 简直就像是,温恕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方才瞬息间的剑拔弩张,已消散于无形。温恕浑然未觉,目光仍牢牢锁在陆青身上。 这份过久的凝视,连他身后的温谨,都隐隐感到了异样。 温恕轻咳一声,冲二人温和一笑,“这位定是郡主的掌珠沈姑娘,这位便是陆姑娘了。老夫痴长几岁,早已听闻二位姑娘才德出众,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不凡。” 他语气温润,眼底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潭,位极人臣的首辅威仪,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一派宽和长者的姿态之下。 这番作态,俨然一位初次见面的长辈,将全然不认识她们的戏码,演得天衣无缝。 陆青侧首对沈寒轻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听清,“难怪圣上偏爱蕉园,景致确是清雅。只可惜,”她眼风扫过温家父子,嗤笑道,“纵容恶犬狂吠,实在有碍观瞻。” 沈寒会意,当即用团扇在鼻前轻蔑地扇了扇风,蹙眉道:“难怪有一股子腥臭之气,真是令人作呕。” 她们才没兴趣陪温恕演戏。 温恕目光骤然一沉。 不等他开口,温谨怒喝道:“放肆!家父乃当朝首辅,岂容你等信口辱没!” 陆青上回就羞辱他是疯狗,今日竟敢变本加厉辱及父亲,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脸上如被抽了一鞭,血液嗡地涌上头颅,再也按捺不住。 陆青眼波流转,绽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靥,“倒是稀奇,如今连犬类竟也解起人意来了。想来这便是侍奉二主、左右逢源的本事?果真非常人可及。” 温恕的手如铁钳般骤然按住温谨,侧首一记冷冽的眼风扫下。 温谨周身猛一僵,已到唇边的怒喝硬生生卡在喉间。 温恕语速平缓,如同闲话家常,继而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不知老夫何处疏忽,竟惹得二位初次见面,便以‘恶犬’这等恶语相喻?老夫愿闻其详。”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位受屈的长者。这等以退为进的手段,正是他惯用的伎俩。 陆青冷笑一声,“好话是说给人听的,为一己私利随意乱咬之徒,不是疯犬便是恶犬,怎能算恶语?” 沈寒讥笑一声,“听得这般入耳,不恰好说明,阁老是此中之辈么?” 她与陆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既然有人上赶着自取其辱,不夸两句岂不是浪费了这等好机会! 饶是温恕再能演会装,在这连番指桑骂槐、尤其是直指他为疯犬的诛心之言下,脸上那层温和的表象也裂开了一丝缝隙,他冷冷地扫视二人,目光沉冷锋利得如同冰锥。 温谨死死盯着陆青,后牙咬得咯咯作响。 二人无畏迎视。 刹那,两道高大身影已如铁壁般凛然挡在沈寒与陆青身前,将温恕父子隔开。 温恕眉头皱了下,竟是傅鸣与许正二人。 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恕,辞色犀利如刀,“温阁老,朝堂论政是为国为民。您身为首辅、帝师,在此与闺阁晚辈斤斤计较,岂不有负状元元辅的清名?若传将出去,徒惹天下人耻笑罢了!” 傅鸣未发一语,只冷冷盯着温谨,那目光如寒冰锁魂,看得温谨浑身一凛,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温恕脸上再度端起从容笑意,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却已消散殆尽。 他目光扫过眼前四人,捋须淡淡道:“许大人说笑了,老夫不过与二位姑娘闲话几句。不过...二位倒是护花心切,来得及时得很。” 魏国公府与许家...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站队,向他示威了。 他心下冷笑,今日尚有大事要图,不必在此刻纠缠。从容一拂袖,“谨儿,时辰不早,莫误了觐见。” 言罢,不再看众人一眼,率先缓步离去。 这几个人...来日方长。 ? ?月底了再求一波票哦,谢谢书友们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定是宴无好宴 温恕与温谨的背影,一高一低,一前一后。一个努力板正身形,一个歪歪扭扭地跟随。烈日下,温谨的影子仿佛只是温恕影子的衍生品。 傅鸣冷冷地盯着温谨那跛足歪斜的身影,在盛夏的烈日下拖出一道扭曲的阴影。 方才擦身而过时,温谨仍不忘死死盯着陆青,眼中带着如狼似虎的噬人凶光,还夹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 傅鸣指节攥紧,眼中寒意凛然。 这条疯狗,他早晚要亲手捏碎它的骨头。 许正关切地看向沈寒,“我们远远便瞧见他们拦在你们身前,就立刻赶了过来。”他面色微沉,扫了一眼温恕离去的方向,“他今日直接与你们对上,便是要挑明,他已经知道此前吃的那些暗亏,统统与你们有关。” 傅鸣冷笑一声,“正是。他就是要摆明车马,告诉我们,先前不过是疏忽,才让我们钻了空子。从今往后,不会再给我们留一丝可乘之机。” 温恕此举,意在宣告游戏到此为止,往后再想动他,就得真刀真枪地硬碰硬了。 陆青心下生疑,方才温恕看她的目光很不对劲,那其中竟含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爱怜与眷恋的复杂情愫... 她蹙眉垂眸一瞬,抬头看着沈寒,“方才温恕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厌恶或鄙夷,而是...”话到嘴边却滞住了,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的眼神都缠绕着一股阴湿的黏腻。被那目光扫过,就像是有蛇信擦过肌肤,留下冰冷的涎渍,腥臭无比,教人从心底泛起恶心。 想起来就要吐! 陆青极力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沈寒看出端倪,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轻抚她的背心,温声道:“温恕对武安侯府始终目的不明,不过此人阴险多疑,满心龌龊,他的目光自是污浊不堪,你不必理会。” 见陆青面色稍霁,沈寒轻轻为她打扇,“下次他若再看你,你便不要看他,免得恶心着自己。” 陆青摆摆手,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清明,“早晚都要面对,日后相见的时候只怕更多。就算我不想见他,他又岂会放过我?” 温家父子行事,向来是得不到便毁去,真真是狠绝到了骨子里,一派下作门风! 傅鸣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陆青,“瞧你面色微红,可是耐不住这暑热?这里面放了薄荷与冰片,若觉得头晕,嗅一下便能舒缓。” 这递香囊的主意,他还是见许正用过方才学来的。 前两日,许正曾不无得意地向他炫耀,说自己送的解暑香囊,沈寒已是日日佩在身上。 傅鸣还是头一回见许正那般神色,眉梢眼角都飞扬着,满心的快活几乎要溢出来..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那个令朝野侧目的“啄木鸟”许正——他记忆中的许御史,端庄持重,言语犀利,是朝野名副其实的弹劾第一人。可如今这位,目光牢牢系在沈寒身上,一刻也未曾挪开,几乎判若两人。 想来真是缘分。 他们四人本无交集:他一心辅佐裕王为家族前程步步为营;许正专注弹劾,醉心读书;两位姑娘的命运更是离奇坎坷...如今他们却要并肩同行,携手对抗同一个庞然大物。 傅鸣心头泛起一丝窃喜。 陆青与沈寒的秘密他已知晓,而许正定然不知——这算不算在香囊一事上,他总算略胜一筹.... 陆青嗅了嗅香囊,胸腔间那股烦恶之感果然平复不少,见傅鸣眉宇间带着一丝暗喜,冲他嫣然一笑,“果然舒爽多了,谢谢你。” 傅鸣被她的如花笑靥晃得心神一恍,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绪,压低声音对四人道:“方才无咎传来消息,他在筹备宫宴的宫人中,发现了乔装混入的钟诚。” 陆青与沈寒闻言,皆是神色一凛,对视一眼。 “好一条死忠犬,当真不怕死,竟敢来宫宴作祟!”陆青冷笑,“上回他想必是得了主子的允诺,才会匆匆藏匿起来。眼下卖命是想冒死立功,弥补他偷藏香木的过失,好教主子重新重用他。” “他与温恕之间,定是有生死之交或足以拿捏性命的把柄,否则以温恕这等阴险小人,即便钟诚只是隐瞒而非背叛,也绝不会再用他。”沈寒微微蹙眉,抬首看向傅鸣,“如此说来,今日倒是擒他的良机?” 傅鸣背过手,声音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我已经让无咎安排人在宫外守着。放心,今日必不会让他溜走,既然敢露面,就休想再脱身。” 此番布局周密,若再让钟诚走脱,他也无颜去见陆青。 “钟诚乔装混迹在宫人中,看来是温恕布下的一步暗棋。”陆青眸光一凛,转向傅鸣,“方才我见温恕今日也带了温谨来赴宴,记得你曾经说过,往日里他可从来没将这个残废儿子带出来过,眼中根本就瞧不上他,今日这难道是?” 沈寒点头,“看来温恕是选择了儿子。往日弃如敝履,今日带在身边,无非是钟诚那条忠犬不好用了,得赶紧驯一条新的。瞧方才温谨在温恕身后那般乖顺谨慎、绝对顺从,与往日的凶狠愚鲁大不相同,一副将父亲奉若神明的样子...” 她嗤笑一声,“温恕这是为自己寻到了新的忠犬——一条懂事听话且与其父如出一辙阴狠的疯犬。” 选择了儿子... 陆青心照不宣地点头,冷笑道:“看来乔承璋之死的事,侯夫人定然已去寻温恕撕闹过了。”她眼眸一亮,拉住沈寒,笑得意味深长,“一会可有好戏看了,正可瞧瞧这位‘用情至深’的侯夫人,该如何面对她的情郎,以及...情郎与原配那位名正言顺的嫡子。” 温恕带着温谨赴宴,无异于摆明态度,他是站在儿子这一边的。 小乔氏看到这般“父慈子孝”的景象,怕不止是心头滴血,简直要伤心欲绝到魂飞魄散了。 沈寒浅浅一笑,带着一丝促狭,“今日独独不见温瑜。看来温恕对她已心生嫌隙,既防着她见侯夫人,更阻她联络赵王。往日的父女情深,在温瑜决意倒向赵王那刻起,便已所剩无几了。” 温恕此人,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眼中哪有子女,只有绝对的顺从和利用。 “至于侯夫人,”沈寒唇角掠过一丝清浅的冷笑,“她日后锥心蚀骨的时刻,只怕还在后头。” 沈寒转向傅鸣,“钟诚务必要生擒,万万不可让他自尽或被人灭口,他身上必有我们想知道的秘密。” 傅鸣微微颔首,“放心,定然是活口。届时也自有法子叫他开口,便是铁打的筋骨,在我手上也能叫他敲骨吸髓。”他冲着二人微微一笑,“况且,他宝贝儿子还在我们手中,再有马氏的哭闹,届时骨肉亲情当前,他定然扛不过去。” 许正了然一笑,“钟诚正是撬开温恕铁板的一把利刃,或许...今日宫宴之乱,便能为我创造一个奉旨离京的良机。” “钟诚若再失手一次,必遭温恕弃如敝履。”陆青望向远处人影憧憧、言笑晏晏的场面,人人脸上皆是一派恭贺欣喜,却不知宴席散时,尚有几人能笑到最后。 沈寒轻摇团扇,淡然道:“钟诚身上那股子那种忠诚,无非是忠于自身利益。与温恕,不过是一丘之貉,彼此利用而已。” 许正看了眼渐高的日头,温言催促,“时辰将至,日头也毒,你们先行入园吧。今日男女不同席,万事小心。”他目光缱绻地锁住沈寒。 沈寒会意,冲他微一颔首,挽着陆青,向候着的引路太监走去。 傅鸣拍了拍许正的肩,“走吧,今日这场硬仗,你我皆需谨慎。开阳已混在侍卫中,会暗中护你周全。” 许正反手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彼此彼此,世子爷。”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死的为何是她 皇孙满月,乃国之盛典。拂晓时分,庆昌帝便率太子及宗室王公,至太庙与奉先殿焚香祭祖,祭告列祖列宗添丁之喜。 待到吉时,净鞭三响,韶乐大作。庆昌帝与皇后在仪仗扈从下,驾临蕉园,升座于澄碧堂。在赞礼官悠长的唱引声中,文武百官、勋贵命妇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太液池畔。 澄碧堂四面开阔,悬着细竹帘,既遮阳又透风。堂内四角放置了硕大的冰鉴,丝丝寒气氤氲而出,将盛夏的暑热隔绝在外。池面上荷香阵阵,与堂内熏炉散发的淡淡沉水香交织,清雅宜人。 这是陆青头一回见庆昌帝,睁大眼睛瞧了半晌。 沈寒在桌案上悄悄拉了拉她,凑近低问,“瞧什么呢?” 陆青用团扇遮掩,压低声音,“陛下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坊间传言陛下倦怠朝政,痴迷丹乐,病体奄奄,可眼前这位明明神采奕奕,颇有威仪。” 沈寒抿唇一笑,细声解释,“传言算是半真半假。这些年太子胡作非为,而陛下多有包容,父亲一直挂怀的罗大人冤案便是明证。单论此事,说他昏庸并不为过。但自陛下继位以来,天下太平,国库充盈,赞其一句守成之君倒也公允。” “只是太子权柄日重,愈发任性。但观正月以来陛下种种举措,绝非庸碌之辈。今日满月宴,怕是父子情分的最后试探。太子若能过关则国本稳固,若不能...”沈寒略顿,声音微沉,“朝局恐有天翻地覆之变。” 陆青好奇,“陛下与太子,竟无父子真情么?” 沈寒微摇团扇,“大贞的祖训是立嫡立长。大皇子早夭,今上便立了嫡子为储,悉心栽培。奈何太子被皇后溺爱得无法无天,德行有亏,绝非仁君之选。如今诸皇子成年,几位皇子又羽翼渐丰,因而这两年的储位之争才会如此激烈。” 陆青若有所思,微蹙眉头,“正月里的妖丹案颇有疑点。温恕此等利欲熏心之辈,绝非只因太子暴戾非仁君,便贸然动摇国本。这里头怕是有别的隐情。傅鸣也曾说过,温恕此举像是要致太子于死地。” 沈寒眸光一凛,“他在太子身边隐忍多年,假意襄助,所图必然极大。此番出手,不仅是给其他皇子信号,更是向整个朝野释放出储位可动摇的明确讯号。”她声音压得更低,“我疑心,陛下冷眼旁观,甚至许是借用温恕之手推波助澜,或许就是在看,哪位皇子能笑到最后。” “陛下也非嫡非长,他选接班人,定不会只看出身。只是...”她眸光沉沉,“朝局颠覆之际,不知要有多少人为之牺牲铺路。” “咔!” 前方传来一声杯盏轻碰的脆响,声音虽不大,却被陆青敏锐地捕捉到。 她循声望去,忍不住以扇掩口,轻轻拉了下沈寒,嘴角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你瞧侯夫人那脸色,都快泛青了,连杯盏都抓不稳,可见是气急了。” 沈寒抬眼细看,小乔氏面色铁青,唇角虽勉强上扬,眼中却压着沉沉冰山。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频频扫向温恕与他身后的温谨,腮边肌肉紧绷,后槽牙咬得死紧,青筋忽隐忽现。 温恕却始终含笑面向帝后,与身旁官员谈笑风生,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 小乔氏的脸色像被水洗过一般,从青黑色转灰白色,血色一层层被剥去,直至有了几分惨白。 她低头用帕子假意轻拭唇角,遮掩住发抖的唇瓣,双手微微颤抖,一双怨愤的眸子里泛起委屈的水光,强撑的体面之下,尽是心碎成渣的狼狈。 正月里尚是蜜里调油,短短数月,那点情爱便如春日冰雪,消融殆尽,如今她的心田里,爱意怕是被满腔的怨毒浇灌得寸草不生了。 沈寒心底只觉讽刺,“你那几针扎得侯夫人方寸大乱,她此刻正深陷温恕选了原配之子的痛楚中。前有温瑜婚嫁一事,后有温谨杀弟一事,他二人之间的裂痕早已无从弥合。” 小乔氏只会觉得自己付出了满腔真爱,换来的却是对方不屑一顾的冷漠,连一丝敷衍的虚情都吝于施舍。 沈寒料定,温恕对小乔氏从无真心,唯有利用。待真相大白那日,不知这位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大义凛然的侯夫人,还能剩下几分底气。 陆青撇嘴讥诮,“温恕既已与我们明刀明枪,小乔氏这枚棋子,自是早已被他弃如敝履。” 傅鸣的视线始终分了一缕在陆青身上,见她们谈笑风生,紧绷的心弦微微一缓。不远处裕王递来一个眼色,他当即会意,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赵王与太子。 赵王捏着酒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时不时扫过上首的太子。 今日太子一改往日里的傲慢嚣张,浑身散发着祥和之气。 方才“剃胎发”时,太子那副小心翼翼、欣慰欣喜的模样,活脱脱一位初为人父的仁君,看得庆昌帝不住点头,待他说话都多了几分往日里不曾有过的柔和,二人间竟流露出罕见的父子温情。 在场朝臣人人心中雪亮,这是太子即将复宠的信号。 赵王心里嗤笑,往日这等在父皇面前扮演良善真挚的孝子之举,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今日倒是让太子学了个十足。 演孝子,演慈父,演仁君... 他真是低估了太子的无耻程度... 看来东宫线报不假,太子平日连抱都不愿抱一下孩子,今日这般惺惺作态,必然是要动手了。 赵王转着指尖酒盏,迎上温恕不着痕迹望来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今日太子头一回粉墨登场,也是他人生最后一场大戏! 温恕收回目光之时,不着痕迹地在女眷席上一扫而过,见沈寒与陆青言笑晏晏,一副女儿家无忧无虑的模样,他目光顿了一瞬,立刻收回。 宴席已行至酒酣耳热之际,庆昌帝面染倦意却喜色难掩,皇后正逗弄着乳母怀中的皇孙,一派天伦和乐。 今日备的是上好的金华酒,数盏过后,一些文臣不胜酒力已显醉态。侍立一旁的黄公公见状,悄无声息地挥了挥手。一列宫娥应势上前,为每位宾客奉上一盏用井水镇过的醒酒汤。 汤中化了酸梅、山楂并几片薄荷,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顿解几分暑热与醉意。 赵王静静看着面前这盏醒酒汤。 指尖划过盏壁凝结的水珠,一丝冰寒直透心底。他等这一刻太久了,此刻心中却异乎平静,一如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这,或许就是天命所归的从容。 他生来便该是执棋之人,而非棋子,更非太子脚下可随意碾死的蝼蚁。 赵王心头的恨意如毒藤缠绕—— 太子自幼便将嫡子二字刻在脸上,视诸兄弟如奴仆,动辄打骂,何曾有过半分兄弟情谊?! 就凭他是中宫嫡出,便天生高人一等么?! 若非老大意外早夭,这东宫之位,还未必轮得到他! 至于老大是怎么死的,这母子二人心知肚明...寒意夹着旧日的恐惧骤然刺骨,赵王猛地攥紧指尖,顷刻碾碎那丝懦弱。 他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像老大般被那对母子无声无息地处置掉! 父皇尚能容下八王叔,而太子,却是一个兄弟也容不下。老大已成了枉死鬼,若真让太子登基,他与母妃岂有活路?! 届时,莫说富贵闲王,便是定远侯府上下百余口,怕都要成为皇后泄愤的祭品。 不过...他比太子仁善,待他登基,会亲自送皇后下去,与太子母子团聚,方能不负这一场兄弟之情! 眼见太子一席人将醒酒汤一饮而尽,赵王唇瓣含笑,回应了温恕递来的目光,举杯仰头饮尽。 真是一碗解暑好汤,解决太子再合适不过! “哐当”一声脆响! 一只杯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 突如其来的声响骤然打断了歌舞升平,众人齐齐惊愕望去。 一旁侍立的嬷嬷脸色煞白,失声惊呼:“太子妃!” 太子妃脸色骤然煞白,双手死死抠住喉咙,想呼喊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乌黑色的血沫瞬间从口鼻涌出,身体剧烈抽搐着,像一截朽木般从锦墩上滑落,重重栽倒! 倒地刹那,她的目光绝望执着地投向乳母怀中的皇孙。 嬷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探鼻息,当即骇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尖叫,“没...没气了!太子妃中毒了!” 赵王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温恕。 太子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紧紧盯着温恕。 温恕纹丝不动,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 第二百一十三章 没一个省心的 西苑蕉园,太液池波光粼粼,映着盛夏的烈日,却化不开澄碧堂内的森森寒气。 太子妃倒地的一瞬,满场死寂,随即哗然! 太子惊愕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当即将滔天震惊与对温恕的怒火强行压下,化作一脸惊怒交加的忠愤,他嘶声力竭地高呼,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扭曲,“有...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宴席场面瞬间大乱! 女眷的尖叫、杯盘落地的碎裂声、侍卫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轰然炸开,猩红的醒酒汤泼洒在织金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污渍。亲军卫反应神速,如潮水般自两侧拥上,瞬间将帝后与皇孙护卫得水泄不通。 怎会是太子妃?! 这完全不对! 赵王惊骇的目光死死钉在温恕身上,对方却连一丝眼风都未曾扫来。 温恕...竟敢背叛他! 赵王紧紧攥着拳,周遭杂乱的脚步声、尖叫声,如同乱雨般砸在他耳中,震得他心慌意乱。 他急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要平复心头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的狂澜,试图理清眼前的事... 温恕哪来的底气敢背叛他?! 他分明已将温恕的所有退路彻底堵死! 奇楠香木构陷太子、坐视太子遇险置之不理、乃至他这些日子放任温瑜随意出入王府、制造出他与温府的联姻传言...无论真假,这些足以让温恕万劫不复的罪证,都已精准地递到了东宫案头。 这些日子温恕进出东宫,至多能与太子虚与委蛇,太子绝无可能再信他! 温恕本该是一条被拔了牙、只能依附于自己才能苟活的毒蛇... 他怎敢?怎能反噬?! 东宫的眼线早就秘密传来消息,太子打算在宫宴上下毒除掉他。太子这类蠢材,也只能想出这种直白粗暴又漏洞百出的法子。 温恕献上的对策正是让他将计就计——趁他新掌宫禁职责、全权负责宴席护卫之便,直接调换尚膳监的人手,将太子备下的毒药偷梁换柱。待太子饮下那盏本为自己准备的“醒酒汤”,便是自取灭亡。 温恕还信誓旦旦,一力承担,说他会用自己的人,绝不会沾染赵王分毫,昨日传信说已安排妥当,保证万无一失,让他全然放心。 他只当这是温恕投向他递来的投名状。 一旦太子暴毙,储位空悬,以他如今的声望及在诸皇子中最为年长,入主东宫名正言顺,易如反掌。 届时,他再以执掌宫廷禁卫之责,借肃清宫廷余孽之名,寻几个与太子有旧怨的低级官吏或军中莽夫顶罪。刑部大牢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等认罪后便悬梁自尽的死囚。太子树敌甚众,此案必成悬案,最终不了了之,就如正月里死掉的曹如意一般,迄今为止尚未抓到真凶。 从头到尾,他的双手都不会沾上一滴血。 为了避嫌,今日宴席他的座位刻意安排得远离太子,并且... 太子若出事,皇后震怒之下必会拿他这个禁卫执掌人发难。他早已备好后手——届时便主动向父皇请罪,不推诿,不狡辩,将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就认一个“失察之罪”。 父皇心知肚明,太子早已人心尽失,祸起东宫内斗的可能性远大于宫禁疏漏。自己这番“请罪”,看似是领罚,实则是为父皇分忧,他这般识大体地认下小过,父皇最多小惩大诫,岂会重罚一个懂事的儿子?! 莫说他身后是定远侯,母妃是宁贵妃,圣眷正浓。便是他平日在于父皇心中的分量,也未必就比太子轻! 任由皇后撕闹些时日,待风波平息,储位非他莫属。 待到他君临天下之日,自有千百种法子,让皇后那老妇悄无声息地湮没于深宫重闱之中。 万事俱备,只要...只要太子一死,大业就成了! 赵王狠狠闭眼,耳畔忽远忽近的惊呼尖叫声激得他心头怒意层层翻滚,眼下被毒死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 那他所谋算的一切——认罪、忍辱、等待——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口黑锅,这将计就计的妙棋,变成了自打耳光的蠢行! 是他太自信了,太大意了! 是他低估了温恕的胆量!好一条反噬的老狗! 温恕竟敢如此戏耍他! 来日必将他千刀万剐!!! 赵王齿关紧咬,恶狠狠地瞪向温恕,眼中翻滚着将他撕成粉末的怒意。温恕却恍若未见,径直急步奔向庆昌帝与太子,瞬间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惶面孔,“陛下、殿下,此地凶险,请速速移驾!” 傅鸣与裕王对视一眼,将太子与赵王的反应尽收眼底。裕王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鹬蚌相争...看来今日得利的,是温恕这老渔翁了。” 傅鸣轻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温恕的背影,“戏还没唱完,这老狗定然还藏着后手。” 没准今日这场大戏,是由温恕亲自来落幕。 傅鸣眼光一扫,见无咎与长庚已护在陆青二人身后,心下稍安,当即递去一个眼色,示意无咎尽快护着二人离开。 梁王反应迅速,立即向身后随侍的王府内官递了个眼色,几名内侍立刻上前护在兴宁郡主左右。郡主急向沈寒、陆青招手,“你俩快过来,随我走!” 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眼,沈寒疾步上前,在郡主耳畔低语数句。 傅鸣随即对裕王低声道:“殿下先行一步,园外有您的贴身护卫接应。陛下那边,我来盯着。” 梁王刚至御前,未及开口,皇后已与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威仪十足地扬声道:“陛下受惊,储君安危乃国本所系!太子,你即刻护送你父皇回宫!梁王,你速带郡主及众女眷先行撤离,此地不宜久留!” 她随即环视慌乱的人群,声音沉肃有力,“诸位命妇女眷,皆由侍卫护送依次离席,不得慌乱!亲军卫听令!全力护卫陛下与太子周全!” 吩咐完毕,皇后才转向惊魂未定的庆昌帝,语气转为请示,却不容置疑,“陛下,此地污秽,请陛下先行回宫静养,有太子护驾,可保无虞。眼下需有人主持大局,清查逆党。臣妾恳请与成国公暂留此地,彻查此事,定将凶徒绳之以法!” 皇后历来强势,眼下这番安排,条理清晰,不容辩驳。 面色苍白的庆昌帝,早已吓得腿脚发软,冷汗止不住地流,眼下只是无力地颔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由得皇后顺势揽过了大局主导之权。 几人上前架住庆昌帝,太子随后护送,一群人匆匆离席,傅鸣正欲不动声色地跟上,眼角余光却瞥见陆青一行人竟未撤离,反而向他这边靠拢,顿时心头火起——这丫头不是答应过他有事立刻撤离的! 他几步上前拉住陆青,“快走!前面不知会发生何事,你不能冒险!”随即怒视许正,“让你带人走,怎么反带来了?” 许正一摊手,一脸无奈,“她们非要来,我拦不住。” 他只能跟着来了,得紧紧盯着沈寒,不能让她有事。 傅鸣急喝,“无咎!长庚!带他们走!” 二人一脸难色,“主子,陆姑娘执意要留下,说...说要看清局势才安心。沈姑娘也已说服郡主先行。” 这二位姑娘拗性真大,无论他俩如何劝说,坚持要留下来。 傅鸣气结,陆青却攥住他衣袖,眼神恳切而坚定,“让我跟你去,我保证绝不添乱,只看不动,躲在你身后,好吧?!” 傅鸣气得脸色铁青,他就不该心软,被陆青几句话就说服了,还说什么一定听他的,这丫头从来就没听过话! 早知道今日就让她乖乖在府里睡觉,一步不准出来。 裕王也没走,此时一并赶来急道:“长安,一起去吧,来不及商量了。” 开阳几个箭步窜过来,“陛下他们走远了,咱们动作要快!” 傅鸣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不听话的人真是越聚越多! 他本来只身一人,行动方便脱身也快,这下倒好,就跟结伴成群去游玩龙潭虎穴似的! 这帮人没一个省心的! 傅鸣没辙,只得紧握陆青的手,急声道:“跟紧我,绝不许乱跑!”随即向无咎、长庚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你二人断后,务必护好她们周全!” 二人心领神会,立刻一左一右护在陆青与沈寒身侧。一行人再无多言,急追而去。 满地狼藉之中,唯有太子妃一身华服,如一朵骤然凋零的牡丹,刺目地横陈于地。那双曾充满生机的眸子,如今如死灰般空洞,死死地瞪着上方华丽的穹顶,不肯瞑目。 ? ?新的一月求票哦,谢谢各位书友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你早该死了 蕉园乃是养生净地,并未处处铺集青石板,太子随一行人踏上交错蜿蜒的石子小路,硌得他脚心生疼。 多年来养尊处优,太子本就体虚气弱,此刻在烈日下不过疾行片刻,已累得气喘吁吁,虚汗淋漓。 半架半扶着庆昌帝的侍卫们更是小心翼翼,不敢走快。眼见庆昌帝脸色青白相间,双目微闭,一副虚脱之态,若因颠簸致使圣体有恙,他们项上人头恐怕难保。 眼下正是表忠心的时机,太子虽一步不想多走,也只得勉力跟随,佯装护驾。此刻心头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怒火,烧得他五内如焚,积郁的愤懑如地火奔涌,一触即发。 温恕这条老狗,果真背主求荣! 幸而他早已得知温恕与赵王联姻、暗通款曲,这老狗私下投靠赵王还对他虚与委蛇,否则他真要被这老狗的鬼话蒙蔽! 奇楠香木之事,温恕当时只一口咬定是赵王挑拨,愤怒之余言辞激动地当场向他提议,不如就在满月宴上直接毒杀赵王! 赵王新掌宫禁,宴席护卫皆由其负责,若出了下毒之事,首要罪责只会在赵王身上。况且,这是东宫嫡子的满月宴,天家喜庆之地,谁会相信有人敢在此处下毒?届时赵王暴毙,谁又能怪罪到他这个储君头上? 此法虽险,却是一本万利! 只要赵王一死,谁又能奈他何! 他当时强装出一脸震惊,实则心头暗喜,这计谋于他的原计划而言,可谓是一箭三雕。 他想毒死的,根本不是赵王。那碗毒汤,实则是为他那位好父皇备下的。 没错!他就是要毒死他的父皇! 这老东西眼里一向只有赵王和裕王,何曾将他这太子、这国之储君放在眼里?!动辄斥骂禁足,让他这个堂堂东宫太子颜面尽失! 他早就受够了! 舅父只会劝说他徐徐图之,让他隐忍到继位便可,呸!! 他隐忍到如今,便是被禁足、被夺走宫禁权、被赵王骑在头上嘲笑、被众大臣无视!就连温恕这狗东西都敢私下勾结赵王背叛他! 他还有何可忍?!有何可图?! 他就是要这老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发身亡,毒得他肝肠寸断,体无完肤! 毒死这老东西,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便可立即继位。宴席上还有母后主持大局,一旦父皇倒地气绝,他安排的“侍卫”便会趁乱以“护驾”为名,将赵王就地格杀! 届时,随便找几个铁证,坐实赵王弑君谋反之罪!再以此为名,将宁贵妃与定远侯全族——以谋逆连坐之罪,统统杀光,一个活口不留! 这弑父弑君、大逆不道的万古恶名,史笔如铁,必让赵王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温恕这条献计的老狗...他早已为他想好归宿,正好用他温家满门的血,为赵王殉葬,成全他这“忠臣”之名! 他当时佯作惊慌,随即满口应承,不仅盛赞温恕此计大妙,更许下重诺:待他登基,必以辅国重臣之礼相待,位极人臣犹不足,更要破格为他温家许一个世袭的爵位! 这已是文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大贞重军功,开国以来,文臣封爵者凤毛麟角,本朝更是从未有过。 温恕激动得脸上的皮肉都在颤抖,当即表示全权交由他安排,定会与赵王虚与委蛇,趁机在宫宴中安插人手伺机下毒。 他只当自己是那静候暗处的黄雀,只待那狡猾的螳螂将毒下好,他的人便会悄无声息地调换汤盏,让父皇饮下这碗断魂汤。 谁知!父皇无恙,赵王亦无恙,死的竟是太子妃! 太子妃死便死了,他毫不在意。可父皇尚在,满朝文武皆在,他如何能命人当场射杀?! 所有谋划尽数落空! 非但徒劳无功,他还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在母后反应及时,由她留下赶在他人察觉之前,将这烂摊子彻底抹平! 灼热的戾气直冲顶门,太子眼角赤红,只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将温恕玩弄于股掌,岂料自己才是那枚弃子,遭了这老狗的反噬!此刻便是将温恕剥皮抽筋削骨,也难消这棋差一着、遭人戏弄的奇耻大辱! 太子正兀自磨牙,冷不防“嗖嗖”数声尖啸,几道黑影擦着他的衣角疾掠而过! “笃笃笃!” 数支弩箭深深钉入他身侧的廊柱,黝黑的箭尾震颤出丧钟的嗡鸣。骇得太子面无人色,抱头缩身,失控惊叫,“有...有人要杀孤,快护驾。” 不待侍卫反应,黄公公仿佛被吓到了,发出一声尖叫,嗓音尖利得如同瓷片刮过铁器,刺得人耳膜生疼,“有刺客追来了,快快快,先送陛下回宫!”甲胄卫如铁壁合围,簇拥着庆昌帝疾步离去。 太子见黄公公丝毫不管他的死活,心头又惊又怒,连滚爬爬地追去,累得两眼发昏...这狗奴才,待他上位,定要先剁了他! 他刚跑出两步,只觉身后一股巨力袭来,一只大手已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太子呜咽着,整个人被硬生生拖拽进廊角的阴影之中! 太子魂飞魄散,浑身颤栗着奋力挣扎,直至定睛看清来人面容,满脸惊诧—— 竟是温恕! 温恕根本不容太子发问,迅速环视左右,将他拉到更暗的角落,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忠诚与急切,“殿下,大事不妙,计划暴露了!” 太子如遭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廊柱滑坐下去。他瞳孔骤散,呼吸困难,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暴、暴露...怎会暴露?!” 这下全完了! 弑君谋逆,这可是诛灭九族、万劫不复的死罪! 温恕一改往日从容,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满脸惊惶,素来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急声道:“赵王...赵王他早已识破!那碗毒汤是他将计就计,只等事后以此构陷殿下您啊!” 他用力架住太子的胳膊,仿佛生怕他滑倒在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他还埋伏了死士假冒禁卫,打算一箭双雕,准备在前方趁乱将陛下与您一并射杀,只待局面大乱,他便顺势入主东宫!” 太子牙齿咯咯打颤。 原来老三打的是这个主意! 老三竟已破釜沉舟!今日若让他得逞,那至尊之位... 神魂仿佛都被吓出了窍,太子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温恕抬袖拭去满脸汗水,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急迫,“赵王已对老臣起杀心,后路亦被截断!请速随老臣从后苑小径离开,唯有如此,方能搏一线生机!” 太子脑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点头。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母后远水难救近火、太子妃暴毙的冲击、谋划败露的恐惧...眼下他身侧仅有同仇敌忾的温恕,是他唯一的浮木。 什么理智,都没有活下去重要! 他要先活下来,再慢慢跟这些人算账。 甲胄禁卫早已被黄公公叫走,东宫侍卫也被皇后留下便于她灭口善后,此刻太子身侧一人都无。 温恕手一挥,竹林暗处悄然现出几道家仆装扮的护卫身影。几人架起双腿绵软的太子,疾步穿行于幽深曲折的小径,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假山背后。 山石嶙峋,投下森然黑影,此处是临漪亭。 太子喘着粗气,茫然四顾,声音里透出急切:“这...此处虽说隐蔽能躲避赵王的人,但这不是回东宫的路啊!” 温恕缓缓驻足,转身。 脸上那份焦灼忠谨已荡然无存,唯余深潭般的死寂与冰冷。 “殿下,”他语气平淡无波,“这自然不是去东宫的路。这是送你去阴间的黄泉路。” 太子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刚瞪圆眼睛看向温恕,“你...!” 假山石后的阴影中,那几名家仆装扮的侍卫骤然举弩! 动作齐整划一,眼神冷如鹰隼,数支弩箭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尽数钉入太子胸腹! 太子身形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半步。他低头看向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轰然倒地。 鲜血汩汩涌出,在太子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海。 温恕缓缓走近,垂眼俯瞰着血泊中抽搐的太子,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俯下身,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道:“你早就该死了!” 太子瞳孔骤然扩散,双眼圆瞪,与宴席上倒地的太子妃一般,死不瞑目。 第二百一十五章 究竟谁是黄雀 温恕漠然垂目,如同一个屠夫在端详刚刚完成献祭的牲礼,注视着太子的尸身。 太子双目圆瞪,目眦几欲裂开,眼中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这位自诩天命所归的储君,最终悄无声息地毙命于这荒僻之地! 愚不可及的废物!丧尽天良的禽兽! 那张脸曾因暴戾而扭曲,因狂妄而灼人,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青灰的死寂,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 与狂妄自大的赵王一样,太子还多了粗暴的愚鲁与贪生怕死的懦弱。骨子里便是怯弱,才会在面上张牙舞爪,以为每一鞭抽下的是被他视为蝼蚁的血肉,实则,每一鞭都只抽打在他自己那卑微怯懦的倒影之上。 便是他被人算计,不慎让太子知晓了奇楠香木之事又如何?! 不过是让他多费了些心思筹谋,同时应付赵王与太子这两具蠢货罢了! 既然太子现在就想要他的命,那便不妨先送太子上路。 反正太子早晚都要死在他手里,也必须死在他手里! 太子怕是死到临头还依然以为,他是因为投向赵王才不得不对他下手的吧! 畅快自肺腑升腾,却未曾到达眼底,便已在他冰封的心湖中沉寂无踪。温恕的面容,不过微微抽动一下,即刻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古井无波。 他身后的暗影里,一人缓步走出,扯下面罩,露出一双鹰隼般的锐眼,正是钟诚。 温恕微微侧首,无言颔首,唇边漾起一抹如见老友般的温暖笑意,带着大事终了的释然。 钟诚脚步微滞,缓缓走近,目光紧紧胶着在地上太子的尸身上,仿佛要将他钉穿。他喉结剧烈滑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哽咽,“老爷...我们...终于...” 字字颤抖不成句,他猛地背过身,整个身躯都因难以自持的剧烈情绪而颤抖。他缓缓矮下身,郑重地朝着远方伏地深深一拜,良久方起。 温恕走近,手在他剧烈耸动的肩上用力一按,语气沉静,“现在不是时候,此地不宜久留。” 钟诚抬袖用力抹了一把脸,嗓音嘶哑,“是...”他目光扫过太子的尸身,忍不住恨声问,“老爷,方才为何不连皇后一并除去?” 老爷让他将毒汤换给太子妃,他颇有几分不解,这么好的机会,两人一起除了便是。 “皇后留着,自有大用。”温恕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让她为我去牵制赵王,能省去我不少麻烦。”他拍了拍钟诚的肩,力道沉稳,“阿诚,这么多年都忍了,不差这一时。” 这声熟悉的“阿诚”此刻竟变得异常渴望,钟诚浑身一颤,他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温恕唇角微扬,依旧是往日熟悉的温和声调,眼底却没有往日熟悉的亲近,仅剩疏离,“尽快处理干净。” 钟诚重重点头,“老爷,您先走,老奴自会善后。” 温恕微一点头,转身疾步而去。 钟诚一挥手,几名家仆打扮的护卫迅速从假山后拖出两具事先备好的“刺客”尸身。他们利落地为其为其换上禁卫亲军卫的制式衣甲,将弓弩塞入其手中,再把两具东宫侍卫的尸身一路拖拽至太子身旁,将现场布置成刺客与太子侍卫搏杀、最终同归于尽的模样。 钟诚冷眼扫视,确认无误后,低声道:“撤。”几人闻令,躬身退入竹林,悄无声息。 夕阳沉沉西坠,残阳如血,金光斜照在太子尸身上,泛着一层冰冷而死寂的金边。 忍不住,钟诚离开前俯下身,凑近了,目光如刀,一寸寸掠过太子僵死、因恐惧与不甘而扭曲的面孔。 血早已流尽,数个窟窿令太子尸身残破不堪,死状凄惨,尤其那双圆睁的怒目,死死不肯瞑目。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你也有今日...这,便是报应。” 身后蓦地传来草叶窸窣声! 钟诚尚未回头,便听见身后弩弦张开的声响——他猛侧身闪避,一道寒光贴腿擦过,“噗”地撕裂皮肉。 腿上一凉,随即剧痛炸开!钟诚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掌瞬间被涌出的热血浸透,他惊怒交加地抬头,正对上温谨那双赤红的眼珠,失声低呼:“公子?!” 竟是温谨! 不知何时潜至身后,捡了地上死尸的弓弩偷袭他,若他方才躲慢半瞬,那箭已穿心而过。 “公子这是作甚?!”钟诚强压怒火,嗓音压得极低,“若此刻招来人,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老爷今日怎会带公子前来赴宴,往日里可从未有过,实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温谨跛着足一瘸一拐走近,看清太子尸身时惊诧一瞬,随即举弩对准钟诚,狰狞的眼中迸出怨毒的光,“老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太子妃一出事,父亲只匆匆交代一句让他去宫门外等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可事发突然,他心中忐忑,实在放心不下父亲,便悄悄尾随而来。 奈何他腿脚不便,眼看父亲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廊下,却追赶不上。这蕉园他是头一回来,路径复杂,兜转半晌竟迷了路。 万万没想到,他茫然乱撞闯到这,没找到父亲,却正正撞上钟诚这老狗! 真是天赐良机! 钟诚为何杀太子,他毫无兴趣。他只知道,眼前这条老狗,曾断他一臂令他剧痛多日,更让他赤条条沦为满京笑柄! 此等大辱,他等不及日后了,眼下便要让他用血来洗刷! 温谨脑中嗡鸣,弩弓死死锁定钟诚,所有理智皆被沸腾的杀意吞没——此刻,他只要这老狗的命! 钟诚急声怒喝:“公子!你清醒一点!我若死在此地,与太子陈尸一处,老爷纵有千般计谋,也难逃弑君杀储的滔天嫌疑!届时你我皆成罪证,会害死老爷!” 他强忍剧痛试图上前夺弩,伤口顿时撕裂,血流如注,“快走!再耽搁下去,有人来了就万事皆休!” 右臂受伤,温谨只能勉强用左臂稳住弩弓,摇摇晃晃地始终对准钟诚,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钟诚见劝说无效,温谨竟不管不顾非杀他不可,心火顿燃,“温谨,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敢瞒着老爷私下处决我,就不怕他知道?!” 他对这小畜生西已经一忍再忍,为何总是对他咄咄相逼! 温谨笑得残忍狰狞,他岂会想不到,今日的他已非昨日! 自从除掉乔承璋,他太渴望第二次无人知晓的报复了! 况且,即便不提钟诚对他的种种欺辱,单论若留他在父亲身边,那他今日好容易得来的父亲的赏识便会转瞬即逝。 他再也不要回到从前那个被父亲遗忘的日子里! 钟诚不死,他永无出头之日! 于公于私,他都要钟诚立刻死! 右臂的伤痛与长久以来被父亲忽视的酸楚瞬间交织成焚心的毒火,温谨唇边扯出一抹诡异的笑,“老狗!正是父亲让我来亲手送你上路。弄死你后我自会毁掉你的脸,谁也查不出你是谁!” 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刻,一颗石子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击中他的手腕!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五指一松,弩弓“啪”地摔在地上。 傅鸣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冷冷看着跛足踉跄惶恐的背影。 温谨又惊又怕,完全不知袭击从何而来,拖着那条不便的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入茂密的灌木丛,借着夜色掩护狼狈逃窜。 无咎几步上前,利落地擒住挣扎欲逃的钟诚,用布塞住嘴,再迅速捆住手脚。 傅鸣这才踱步到太子身侧,俯身探了探鼻息,随即转向一旁的裕王,微微摇头。 裕王看了眼身着太子身旁着亲军卫衣甲的尸身,略一沉吟,冲着傅鸣一抬下颚,“长安,此地你不宜再留,带着他们先走。这里,我来与父皇说。” 傅鸣点点头,打了个手势,屋檐下悄然翻出几名玄衣男子,无声掠至他身侧。 “你们留下,看守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傅鸣拉着陆青,“我先带他们出去,这里有我的人看守,殿下放心去吧。”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西山之后。 无边无际的夜幕,如同浓墨般涌来,将整座西苑一点点吞噬。当檐兽的轮廓也最终被黑暗吞没,此地便再无一丝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 暗影中,裕王袍服上的一道金线,如浓夜里一缕不灭的星火,在绝对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一碗长寿面 一路上,几人默默无言。 傅鸣瞥见陆青脸色暗沉,一言不发,心头微微发紧。 是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对她语气太重了么? 看她连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眸子都黯淡了几分,傅鸣心头隐隐懊悔,忍不住伸手去探陆青的手。 指尖刚触到她的袖袍,陆青却忽然一抬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身旁沈寒的衣袖,“沈寒,你饿不饿?方才在席上光顾着看戏,那碗鸡汤银丝面都放冷了没吃,现下倒觉得肚子空落落的。” 傅鸣的手僵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才不着痕迹地收回。 是他想多了...陆青还是那个心大的丫头。 沈寒微微颔首,“有点饿。宴席上我们需时刻警觉,看赵王盯着解酒汤看了半晌,我们便连筷子都没敢多动。” “此刻若是有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就好了。”陆青眨眨眼,咂咂嘴。 许正忍不住笑了,“你俩真是...东宫暴毙这等大事,在你们这儿,倒比不上一碗热汤面紧要。” 陆青一脸轻松,“赵王还是太子倒下,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温恕这手金蝉脱壳实在狠辣——你们看那些死士身上的亲军卫盔甲,他这是早算准了,要拿赵王当现成的挡箭牌。” “宫廷禁卫失职,宴席护卫不力,光是这两条,就够赵王头大的。皇后痛失爱子,岂会善罢甘休?”傅鸣轻笑,“赵王自以为左手拿捏住了温瑜,右手向太子递了罪状,便能将温恕牢牢控于股掌。没想到,温恕宁舍一女也要一箭双雕,这买卖,在他看来只怕划算得很。” 许正眉头紧锁,捕捉到一丝不寻常,“表面看,温恕是被赵王与太子逼到绝境,不得不反。可这局做得太巧,太顺...倒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沈寒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太子妃是皇后母族人,温恕选择对她下手,便是算准了唯有她能牵制住皇后,让太子孤身行动便于他下手。隐忍多年,一击毙命,这其间怕是有倾天之恨。” 许正与傅鸣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凝重。 “不止温恕,”傅鸣蹙眉,唇角微抿,“今日之事,陛下亦有几分蹊跷。” 许正眸光一暗,“若我所料不差,那碗毒汤,太子原是为陛下准备的。” 他看着几人,“我留意到,那碗解酒汤,陛下只是唇边一碰,并未饮下。紧接着太子妃毒发,全场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开。就在那片混乱中,我亲眼看见黄公公侧过身,用袖袍作掩,将陛下案上那碗汤悄无声息地泼在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显然陛下是知晓的。” 傅鸣眸中精光一闪,“陛下何止是知情?他根本就是顺势而为,甚至可说是...推波助澜。” 他看向众人,压低了声音,“你们想,温恕的人能带着弓弩潜入西苑...若没有陛下默许,这西苑,可是连一只无关的飞蛾都闯不进来。” 傅鸣冷笑,“太子自己找死。今日便是温恕不出手,他怕是也难逃一死。” 陆青望着沉沉夜色,轻声喃喃:“一夜奔忙,几番算计,到头来,却是各有欢喜各有忧。”她唇角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这局棋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谁又说得清,自己究竟是哪一环呢...”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压抑与疲惫都倾吐出来。 随即,她甩了甩头,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且甩开,眸中重新凝聚起一点锐利的光,转头看向众人,“不过,我们也有收获。拿住了钟诚,便是撬开温恕铁板的第一道裂缝。” 沈寒挽住陆青的手臂,力道柔和地拍了拍,“太子出事,武安侯府怕是会有动荡。你回去好好歇息,一切等风头稍缓再议。” 傅鸣的目光掠过远处沉沉的宫墙檐角,眸光深邃,声线低沉,“今夜,京师注定无人安眠。” 行至下马碑处,一直在马车旁焦急张望的溪雪与扶桑,频频踮脚。溪雪眼尖,一眼看到沈寒他们出来,一把拉住扶桑,声音带着哭腔地喊道:“姑娘!姑娘出来了!” 她俩疾步冲过去,也顾不得礼数,先将自家姑娘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见果真安然无恙,这才拍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已晚,你们先行回府吧。”傅鸣看了眼陆青,沉吟一瞬,还是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今日...我是担心你,方才语气重了,你...” 陆青随意摆摆手,莞尔一笑,冲他眨了眨眼,“知道啦!你也快回去歇着。” 沈寒与许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微颔首,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眼见二人马车驶远,开阳揉着肚子嘀咕:“忙活一晚上,粒米未进,真是前胸贴后背了。”他劳心劳力扮侍卫,什么都没吃到。 许正会意,拍拍他的肩,“走,喝酒去。世子爷,一起?” 傅鸣回身望向宫城方向。 下马碑处,自然望不见蕉园内的血腥,只看到一座座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扭曲成沉默的暗影,如巨兽嶙峋的脊背,匍匐伺机着,随时会暴起噬人。 他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淡漠的笑意:“好,我请。就当是...庆祝。” 今夜,这京师里暗中举杯庆祝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对许多人而言,太子的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功德”。 马车辘辘碾过夜色,驶抵武安侯府。 陆青一下车,意外地看见太夫人竟亲自站在府门外,身后跟着脸色青白交错、指尖紧紧绞着帕子的小乔氏,以及身侧垂手侍立的容嬷嬷。 陆松也回来了,在太夫人身侧,冲她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陆青眉尖几不可察地一挑——小乔氏这是屡屡碰壁,又想起往日里为她出谋划策的容嬷嬷了。 容嬷嬷带着伤,竟能在乡下的庄子上顽强存活下来,就是不知,这次回来,对小乔氏还剩下几分主仆真心了... 眼见陆青下车,太夫人蹙眉凝望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青儿终于回来了。”她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向身后,小乔氏浑身一颤,慌忙将头埋得更低。 陆青努力忍住笑。 太子妃倒地,小乔氏仓皇离去,根本忘记宴席上还有个陆青,定是以为她会紧随其后。此番独自先回,想必已在太夫人跟前吃了教训。 见祖母忧心至此,亲自在门首迎候,陆青心头一暖,笑着迎上去,“劳祖母挂心,是青儿的不是。” 太夫人却只字不提宴席风波,只轻轻握住她的手,“想必饿了吧,厨下温着鸡汤银丝面,你与松儿一起,随祖母去用些。” 三人相携入府,言笑晏晏,再未多看身后一眼。 小乔氏死死盯着三人说笑离去的背影,气得牙关死咬,却终是没敢出声。一旁的容嬷嬷佝偻着身子,灯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悄悄抬眼,望向陆青离去的方向,身子不自觉抖了抖。 西苑内,庆昌帝正独坐用膳。 面前是一碗今日皇孙满月宴上备过的长寿面。 上等的银丝面细如发丝,在金黄油亮的鸡汤中根根分明,宛如一团祥云。汤面点缀着鸡丝、豌豆头、镂刻如意的胡萝卜片,并撒了翠绿葱花,香气鲜醇。 边上配一碟碧玉三脆:鲜笋尖、嫩莴苣、小黄瓜,用高汤烩制,清爽咸鲜。 金亮亮的鸡汤,翠绿绿的小菜,瞧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他执起银箸,慢条斯理地将面条送入口中,吃得极为缓慢、专注。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方才人前那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早已消散无踪,眉宇间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黄公公步履无声地缓步入内,在珠帘外躬身站定,隔帘低语:“陛下,太子殿下薨逝了。” 庆昌帝手一顿,齿间是清爽的脆响。他缓缓地,将口中之物咀嚼完毕,从容咽下。随后,他下了又一筷子,挑起一根细面,沉沉发声: “传令下去,按制,厚葬。”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一碗难咽的天家面 这碗长寿面,庆昌帝吃光了。 用完面,他拿起温热的湿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细擦拭干净,这才抬眼,看向如融入背景般侍立一旁的裕王。 裕王静默得仿佛融入了殿内的阴影里,呼吸都放得极轻,不询问,不置喙。 庆昌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宸儿也未曾用饭吧?”他微微扬声,“黄伴。” 黄公公应声闪入,躬身听命。 庆昌帝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食案,几不可察地递过一个眼神,“照这个做一份,让他就在这儿用。” “是。”黄公公躬身应道,打帘退出内间。在帘幕垂落将内外隔绝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灵敏地扫过裕王波澜不惊的脸。 裕王面色如常,脸上依旧是皇子一贯温润恭谨、无可挑剔的神情,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微一欠身,声音平稳,“儿臣,谢父皇赏赐。” 直至此时,黄公公才敢让那份惊骇彻底浮现在脸上。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庆昌帝平日对待皇子,向来是今日赏赵王一幅字画,明日赐裕王一盒贡果,面上绝对是一碗水端平,从无过分亲近。也就太子那蠢材,会以为自己真有什么不同。 太子总是执着地认为,哪怕他做了无数丧心病狂的事,庆昌帝也该对他怜爱有加,多加褒奖才对。 先死的人,总是执念过深。 反观裕王殿下,平日连西苑都难得踏足,更别提被赏赐与陛下刚才所用一模一样的御膳! 庆昌帝用膳,向来是独酌独饮,便是年节宫宴,也仅是象征性地举杯示意。而此刻,竟让裕王在自己刚用罢膳的案前用宵夜! 今夜此举,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裕王,可是本朝以来,第一位在陛下寝宫内、获赐同样御膳的皇子! 这京师的的天,越来越难预测喽。 黄公公拧起细眉想了想,直奔膳房,吩咐之后,又特意淡淡补上一句,“裕王殿下那碗,莫要放葱。” 待托盘轻轻置于裕王面前,裕王垂眸一看,目光微凝,似有察觉,眼风极快地扫过黄公公,微一颔首。 黄公公唇角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躬身退下,“殿下请慢用。” 这位殿下的饮食忌讳,他可是牢牢刻在心里的。 庆昌帝斜斜倚在榻上,轻轻啜了口龙井,眯着眼看裕王,“不急说话,你先用饭。” 裕王应声,执起银箸,轻轻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庆昌帝微微一笑,“宸儿,”放下茶盏,他从碟中拈起一枚湃得冰凉的果子,在指尖缓缓揉搓,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凉意,“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不解之处?” 裕王放下银箸,起身恭立,“儿臣不敢妄加揣测。儿臣所言,俱是依现场痕迹所做的推断。” “嗯,”庆昌帝用指腹轻轻抹过冰果表面沁出的水痕,“现场留有亲军卫甲胄,你却断言,此事与赵王无关?”他口中“赵王”二字,吐得清晰而疏远,仿佛在提及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臣子。 “是。”裕王垂眸,声音沉稳,“若真是三哥...手笔,以他之能,绝不会留下如此授人以柄的实证。此举过于拙劣,反不似他所为。” “儿臣愚见,这并非精心构陷,倒更像是...有人将水搅浑,意图祸水东引。” 庆昌帝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轻轻抬手,“坐下,继续用饭。” 裕王垂首坐下,继续执箸吃面。他吃得缓慢克制,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借着咀嚼的间隙深思。 庆昌帝将手中捂热的果子随手丢弃,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宸儿,你的人,没告诉你,朕在回东宫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了人手?” 裕王执箸的手轻轻颤了颤,银箸尖端在碗沿半毫处生生凝滞,未发出一丝声响。他稳住呼吸,从容放下银箸,起身行礼,“儿臣不敢窥视父皇的举动。” 此事他早已知晓——东宫必经之路上伏有数名弓弩手! 也就是说,即便太子躲过温恕的击杀,也绝无可能安然回宫。父皇布下的,本就是天罗地网。太子今日,是在劫难逃。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如蚯蚓般蜿蜒而下。 “这个孽障!”庆昌帝提及太子,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浸入骨髓的冰冷,如同在议论一个已死的罪囚,“朕给过他无数次机会,他却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如今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简直是自绝于天,自绝于列祖列宗!” “此等无君无父之徒,若承大统,朕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帝?”他目光转向裕王之际,冷厉陡然换成温和,转圜得恰到好处,“宸儿,你是否觉得...父皇太过心狠?” 裕王即刻撩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父皇圣明!一切皆为江山社稷永固,为天下苍生福祉!儿臣唯有感佩,岂敢有半分妄测!” “起来,起来,”庆昌帝摆摆手,指了指膳桌,“继续用。” 裕王重新坐下执箸,一口一根面,每一根都细细品尝。 “今日种种,你觉得,赵王真不知情?”庆昌帝微微闭着眼,似是疲惫了一般喃喃自语,没等裕王回话,便自问自答,“他自是不知情的,否则,也不会被摆这么一道,吃这么大的暗亏。” “不过呀,朕看他的图谋也不小呢,呵呵。”庆昌帝轻柔舒缓的笑声,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冷冷地自腹腔升起,在胸腔里低沉地震荡了一下,滚到舌尖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屋内摆着几个硕大的冰盆,寒意森森。 庆昌帝面容慈祥,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添几分和气,反而衬得他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是一具温和的躯壳里,藏着另一个冰冷算计的魂灵。 一个温情脉脉,一个下手狠绝。 庆昌帝止住了笑,神色微敛,话锋陡然一转,“宸儿,你如今也不小了吧?” 他抬起手,对着裕王从头到脚细细比量了一遍,“你都长这么高了。傅文柄的儿子,跟你一般大,都上过几次战场了。” 裕王放下银箸,垂首躬身,声音沉稳,“儿臣愚钝,唯愿勤勉不辍,为父皇分忧。” 庆昌帝目光在裕王身上停留片刻,招了招手,“宸儿,到朕跟前来。” 裕王用丝帕轻拭唇角,缓步上前。他身形高大,庆昌帝坐于榻上,需略略倾身方能平视。 裕王从容地屈膝半蹲,身形依旧挺拔,微微仰首,姿态恭敬。 庆昌帝顺势将身躯向前倾了倾,目光深邃而明澈,如同静水流深,细细端详着这个儿子,眼神中交织着帝王的审视、对皇子的欣赏,以及为人父者见子成长的欣慰。 良久,他微微颔首。 寂静中只闻更漏轻响。 庆昌帝抬手,轻轻为裕王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和,“宸儿确实长大了。” 他笑得和煦,轻轻拍了拍裕王的肩,随后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肘部,将他身形扶正。他凝视着裕王,“赵王不堪大任。这宫禁防务,日后便需你为朕分忧了。” 裕王肩头微沉,刚欲屈膝谢恩,庆昌帝托在他肘部的双手力道一凝,不容置疑地定住了他的动作。 “今日劳顿了,回去好生歇息。”庆昌帝慈祥地笑着,“往后,似今日这般需你担待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裕王依礼后撤半步,行了一礼,垂首敛目,退步而出。 黄公公悄无声息地闪入内间,目光扫过案头那只汤水已冷、仅余残底的面碗,旋即默然垂首,侍立一旁。 “黄伴,”庆昌帝起身,缓步走到膳桌前,目光掠过面碗,“朕赏他一碗无盐的面,他竟能吃得一根不剩。” 黄公公躬身,笑容温顺,“陛下所赐,便是清水亦如甘霖。” 庆昌帝先前那个几不可察的眼色,正是令他往裕王的面汤里不放一粒盐。 “要下雨了。”庆昌帝望向窗外。狂风肆虐,将芭蕉的新叶与枯枝一同撕扯得簌簌作响,唯有那轮明月,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始终悬于中天。 “传旨,召梁王明日入苑。”他扫过那碗已冷透的面汤,转身离去。 天家的饭,何时能吃得痛快?便是他贵为天子,又何尝有过一顿安稳饭? 可这孩子,竟能在他的注视下,将一碗无味的‘赏赐’吃得如此平静... 这份定力,着实难得。 第二百一十八章 温情脉脉的早膳 一夜狂风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无眠的檐角,噼啪作响。 天明时分,雨势渐收,唯余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沉闷地一下下敲在石阶上。 大清早,沈园里却已忙得热火朝天。 因梁王昨日递话要来用早膳,柔嘉阁的小厨房已是香气四溢,一呼一吸间,满是暖意融融的甜香。 临水敞轩是郡主日常用饭的地方,四面通风,悬着半卷的湘妃竹帘,不远处荷花池的阵阵清香透帘而入,清凉宜人。因梁王事先交代只需家里人作陪,郡主便只带了沈寒,未请姜氏。 落座后,梁王挥挥手,“一家人用饭,不讲这些虚礼。都动筷吧。” 郡主亲手为梁王盛了一碗山药枸杞鹌鹑粥,“父王,您尝尝,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我特意吩咐小厨房,按您最喜欢的方子做的。” 这粥要先把鹌鹑胸肉拆丝,将山药捣成茸状,再放入枸杞一同熬制,需文火慢炖一个时辰才能软烂,入口即化。 梁王尝了一口,频频点头,“不错,火候恰到好处,正是这个味道。”用了小半碗,他放下银勺,目光转向沈寒。 端详片刻,梁王微微点头,“气色不错,看来昨夜并未惊惧难眠。”他看向郡主,目光欣慰,“你将女儿教得极好,这份遇事不乱的定力,难得。” 郡主目光里满是得意,轻轻抚了抚沈寒的后背,莞尔笑着,“寒儿是懂事孝顺,知道唯有自己安好,才能免我牵挂。”她将一盏清汤燕菜移至沈寒面前,“这官燕是用火腿、老鸡吊的顶汤煨的,最是清凉降火。是母亲一早吩咐小厨房特意为你备下的,给你压惊。” 沈寒抿唇一笑,舀一勺入口,夸张地眯起眼,一脸满足,“又鲜又滑,还是母亲的心思最妙!” 郡主笑得开怀,眼中却带着一丝后怕,轻轻拍了拍沈寒的手臂,“昨日听你说起太子之事,我至今心有余悸。你日后万不可如此涉险。” 她话语中是担忧,目光转向梁王时却带上一丝狡黠的得意,“我原是不担心的,毕竟寒儿昨日让我先走,说是要与许大人一道——” 话音戛然而止,她掩口失笑,“瞧我,怎么给说出来了。” 沈寒脸颊连耳垂瞬间泛红,轻轻捏了捏郡主的手,低声分辩,“母亲,您记差了。女儿原话是‘有事需与许大人相商’。” 郡主顺势搂住沈寒,侧过头将耳朵贴近,佯装细听,笑得更欢,“是么?那是母亲记错了。” 梁王看母女二人打趣,难得放松身心,整个人松懈下来,也笑得畅快,“许家那孩子,是个稳重可靠的。寒儿眼光不错。” 沈寒被二人说得脸颊愈发红了,头都要埋到郡主衣襟里去了,她伸手扯了扯郡主的袖袍,轻轻咬着下唇,佯装羞恼,“母亲...” 郡主笑得乐不可支,紧紧搂着沈寒。 梁王看在眼底,心中暖意涌动,目光更添几分温情。女儿虽无福生养,却将沈寒教导得如此明理出众,百年之后,他足可坦然告慰王妃了。 “寒儿,”梁王轻轻将母女二人从笑闹中拉回,目光沉静地看向沈寒,“我清晨过来,便是要问问你,昨日太子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蹙眉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旨意,陛下传我午后去西苑。如今宫里的消息封得铁桶一般,我只知道太子没了,余者一概不知。” 沈寒正色看向梁王,“外祖父,昨日太子之死,乃是因为他妄图在宴席上下毒弑君弑父,才会被反杀。” 郡主笑容瞬间敛去,伸手为沈寒捋了捋发丝,声音里带着后怕与难以置信,“这孩子...竟真敢做出这等事来,当真是被宠坏了。” 见梁王眼中极快地闪过惊诧,沈寒略一沉吟,目光清亮,“不过,杀他之人并非陛下,背后另有他人。” “现场看似刺客与东宫侍卫搏杀后同归于尽,实则破绽百出。刺客身着亲军卫甲胄,此举徒留刻意,此等拙劣的构陷伎俩,定然瞒不过陛下。” “这是背后之人专为皇后预备的一个发难借口,意在搅浑局势,以便他乱中取利,借机脱身。” 梁王轻轻捋须,沉吟片刻,“这么说,寒儿,你已猜到背后之人是谁了??” 他目光清澈,投来的只有探询,并无一丝逼问之意,是真正以外祖父的姿态在问外孙女。 这般不带丝毫试探与审视的直白,正是将她视作了毫无隔阂的自家人。 一股暖意涌上沈寒心头。这毫无保留的信赖,远胜万千夸赞,能得此真心相待,她何其有幸。 沈寒声音清晰而沉稳,“寒儿怀疑,背后之人,就是阁老温恕。” 郡主面露疑惑,梁王却只是目光微凝,却无多少讶异。 “那陛下召我一事,寒儿怎么看?”梁王定定看着沈寒,含笑问她。 郡主脸上瞬间写满担忧,下意识地拉住梁王衣袖。梁王反手轻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抚,目光却始终沉稳地落在沈寒身上。 他何尝不想护这孩子永远天真,但时局不由人,这孩子将来注定身陷纷争,早些明澈时局,才是庇护。 沈寒依旧神色沉静,“外祖父,陛下对太子之谋心知肚明,其结局恐也在圣意默察之中。此时召您入宫,寒儿大胆猜测,意在借您的威望,稳定朝局,安抚众心。” 见郡主忧心忡忡,梁王沉吟片刻,神色转为郑重:“寒儿,京师已成是非之地。外祖父想着,不若让你随母亲回应天老宅暂住,待风浪平息后再议,你可愿意?” 郡主与梁王的目光齐齐落在沈寒脸上,静待她的回答。 沈寒垂眸默然,心头轻叹。 江南应天...那是陆青时常念叨,总说日后要同去一看的好地方。 那里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也没有繁杂难解的争斗,陆青常说,在那每日所愁的,不过是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沈寒唇角泛起一丝浅浅的向往的笑意,目光笃定,正是那份对“平常”的渴望,让她此刻心意愈发坚定。 “寒儿,想留下来。” 江南一定会去,但不是现在。 沈寒握住郡主的手,见她眸中忧虑,轻声安慰,“母亲不必担心。寒儿已经长大了,从前无忧的日子能过,如今身处京师漩涡,也一样能过。” 梁王微微颔首,“寒儿对如今几位皇子,作何看法?”既为天家子弟,便无处可躲,唯有迎头而上。 沈寒直言不讳,“太子自取灭亡,赵王欲趁火打劫,反被温恕将计就计。眼下看,温恕似是得利,实则陛下才是稳坐钓鱼台之人。经此一事,若赵王仍欲相争,其对手,已是裕王。” 她目光清明,“寒儿斗胆揣测,圣心所属,恐在裕王。外祖父,我们或可早做打算,与裕王多加亲近,以为将来破局之基。” 若陆青真与傅鸣走到一起,那么襄助裕王,于公于私,皆是两全其美之策。 沈寒多补了一句,“太子一案,想必会交到外祖父手里。届时您若需助力,昨日在场的傅世子与许大人皆是亲历者,可为臂助。” 梁王微微讶异,笑着看了看郡主,“没想到,短短数月,寒儿对京师的格局竟然能摸得一清二楚,果真聪慧。” 沈寒悄悄吐舌,“寒儿也是听陆青说的。只是有件事不明,成国公素来忠心陛下,此次态度却暧昧不清,不知是被人蒙蔽,还是另有缘由?” 梁王笑了笑,语气笃定,“成国公没这个胆子,更不会拿世袭的爵位与家族荣辱,去给太子垫背。” 沈寒心下稍安。 她担心的是,若成国公卷入弑君案,会波及武安侯府,牵连陆青与陆松。 她为梁王斟上一杯老君眉,笑意温婉,“此茶香气清幽,甘醇爽口,能安神却不扰心绪。外祖父是陛下的股肱重臣,越是风波将至,越要定心静神。” 梁王看着杯中茶汤,神色渐凝,缓缓舒出一口气,轻轻抿了一口,“虽是山雨欲来,不过...”他笑了笑,温和地看着母女二人。 “总会有,云开雾明的一日。” 第二百一十九章 难以下咽的凉羹 昨日满月宴心神紧绷,陆青回府后累得不轻,倒头一觉到天明。 清晨,扶桑叫醒她,说太夫人在安隐堂设下早宴,令阖府主子同往。 一夜狂风暴雨,安隐堂院内却整洁如初,不见半片落叶,像是有人随时候着,静静扫去每个不速之客。 早宴设于后院花厅,四面窗牖敞开,晨风穿堂,带着雨后芭蕉的清气,楠木八仙桌上杯箸已备,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暖香与盛夏清晨的微热。 待陆青、陆松向长辈行礼落座后,陆松抿唇,侧首细瞧陆青良久,轻声问:“昨夜暴风雨,长姐睡得可安稳?” 陆青眯着眼,冲着陆松甜甜一笑,“睡得可香了,险些起不来。早上扶桑还跟我说昨夜打雷来着,我竟一丝声响都没听着。” 陆松顿时笑开,眉间忧色一扫而空,“那就好。我昨日还担心,经历了那般凶险的事,又是一夜风雨,长姐会惊惧难眠。瞧你气色红润,总算放心了。” 陆青冲着陆松眨眨眼,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梨涡。 陆松有样学样,也眯起眼,笑着望向太夫人,“祖母,您昨夜睡得可好?” 太夫人看着姐弟俩如孩童般顽皮,笑意从眼角漫开,“睡得很好。都饿了吧,用饭吧。” 小乔氏面沉如水,指节死死捏紧银箸。 她一夜未曾安枕。 昨日宴席,温恕竟带着那孽障公然现身,自始至终,未瞥她一眼。那她此前去信质问,在他眼中,究竟算什么?!自己难道连个亡妻留下的残废儿子都比不过吗?! 更让她心寒的,是明知她日夜期盼,只为见女儿一面,温恕却偏偏不带瑜儿来。 怎能对她如此狠心?! 她强忍着泪水,整场宴席食不知味,一颗心如同被腌渍在苦汁里,便是再好的宫宴珍馐,入口也尽是苦涩。 更别提太子妃在她眼前口溢黑血、圆瞪双目毙命的情景,骇得她双腿发软,回来便是一夜梦魇纠缠。 梦中那死不瞑目的双眼,赫然变成了她的长姐! 可她的好儿子陆松,自入厅后,目光便只绕着陆青与太夫人打转,全然没看她这个母亲! 他难道看不见她满脸的憔悴,读不懂她急需安慰的神情吗?! 她这一生就这两个孩子! 一个养在身边却对她疏离淡漠,一个从虽未养在身边,却一见她便是疾言怒斥! 小乔氏鼻腔一酸,泪意汹涌。她的命为何这般苦?!她呕心沥血,却无一个孩子亲近她! 陆青捧着一碗碧粳米荷叶粥,吃得开怀。这粥用慢火将碧粳米都熬出了米油,稠滑爽口,临出锅前,投入一大张新鲜荷叶余温浸焖,入口自带一股清洌的荷香,最适合夏日清晨醒脾开胃。 她余光瞥见小乔氏一脸郁色,抿唇忍笑,轻咳一声开口,“我瞧姨母气色不佳,像是昨夜未曾安枕,定是昨日宴席上被惊着了。” 小乔氏眼下乌青浓重,敷了厚厚脂粉也盖不住,两片薄唇惨白,抿得如一条刀缝,一张脸僵硬得如同上了浆的帛布。她一勺一勺地舀着碗中的冰糖绿豆百合羹,却迟迟不送入口,勺尖反复在碗底研磨,死死蹍着碗中的豆羹,仿佛要将满腔怨愤都磋磨其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乔氏脸上。 她强按下满腹委屈,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是没睡好...昨日之事,实在太吓人了。” 旋即,她目光倏地一冷,精准地钉在陆青脸上,将满腹邪火全化作训斥劈头盖脸地浇过去,“倒是青儿你,胆子真大。出了那般大事,还敢滞留不归。我回府不见你人影,白白担心了半晌!” 这满腔怒火她已憋了整夜。 昨日她惊魂未定地先回府,劈头撞见太夫人,支支吾吾无法解释为何独归。她哪知道陆青去哪了,正常出了这等事不应该立即回府吗?!她自己都吓得半死,哪有心思管旁人! 太夫人当即在满院仆妇面前厉声训斥,“身为母亲,竟将孩子独自留在是非之地,自己回府!侯夫人,你可真让老身开了眼!” 仆妇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位侯府主母,她羞恼得满面通红,却敢怒不敢言。随后又不得不强撑酸软的双腿,随太夫人守在门口等陆青回来。虽只等了一会,却满满积压了一肚子的怨愤。 此刻陆青哪壶不开提哪壶,胸腔里灼灼燃烧的怒火猛地蹿了上来,她忍不住将昨夜所受的难堪与委屈,一语喷了出来。 太夫人执勺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抬。 陆青放下粥碗,好整以暇地夹起一个火腿笋丁烧卖咬了一口,眯着眼感受舌尖上火腿末的香、春笋丁的鲜和猪肉的嫩,而后才冲着小乔氏扬眉一笑,语气天真,“姨母,您可错怪青儿了。我胆子最小,当时吓坏了,只顾着到处寻您呢。” 她笑意盈盈,如同分享趣闻,“谁知寻不见姨母,反在蕉园迷了路。多亏兴宁郡主心善指引,青儿这才安然回府。” 她盯着小乔氏瞬间涨红的脸,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倒是青儿没想到,姨母的胆子比我还小,竟吓得失了魂,把青儿直接丢下便独自跑了。可见,姨母是真真被吓着喽!” 她语气顽皮,像孩童说故事般带着夸张俏皮的抑扬顿挫,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撕下小乔氏脸上那层遮羞的脸皮。 自己跑回来便罢了,竟还想让她担个不孝的恶名! 小乔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阵阵起伏,一双眼睛恨不能将陆青生吞活剥。 正月里她煞费苦心,纵容甚至引导下人在府中散布陆青失魂的谣言——只为有朝一日,若陆青敢提信笺一事,众人也只会当她疯癫胡言。 却没想到陆青对她这个母亲如此记仇,一点小事时隔多日竟仍揪住不放,今日还拿来讥讽她! 这个杀千刀的死丫头! 武安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小乔氏,笑意盈盈地将一碟杏仁豆腐推到陆青面前,“青儿爱吃这个吧。许久不见,为父瞧着你清减了,可是胃口不好?” 陆青默默看着眼前这碟豆腐,色如凝脂,洁白的膏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山楂红。 这抹红,真是刺眼。 是啊,许久不见了。 上回见还是在上月的家宴上。 从前她不懂为何侯爷经常不回府,祖母也不在乎,齐嬷嬷的话,让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将碟子轻轻推回,目光清冷,淡淡地开口,“我现在不爱吃了。” 武安侯被陆青的冷淡一噎,一时有些无措。 从前陆青虽与他不甚亲近,但礼数周全,今日却如此冷淡疏离,仿佛视他为外人。 他心头微微烦闷,女子的心思,都这样阴晴多变。想来是青儿使些孩子心性,他懒于深究,索性由她去罢,过几日自然便好了。 “父亲,长姐口味变了,连素日里常吃的鲍螺都不大动了。”陆松自然地伸手,将陆青面前的杏仁豆腐移开,换上一碟藕粉桂花糖糕,“这个清甜不腻,长姐试试看。” 陆青对弟弟回以温柔的笑,暖意融融,夹了一个芝麻酱糖花卷放他碟中,“松儿,祖母这儿的芝麻酱糖花卷最是香甜,你多吃几个。” 见姐弟俩你来我往,小乔氏气得眼前发黑。 松儿可从来不记得她爱吃什么点心。 自然,往日里都是她备好自己爱吃的点心,松儿便会陪着用。 她是母亲,她喜欢的,儿子怎能不喜欢?松儿的口味,合该与她一样才对! “青儿,”武安侯有一丝尴尬,只得转个话题,“昨日只听你说太子薨逝了,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陆青瞟了眼小乔氏,语气平淡却如投石入水,“太子是在回宫途中遇伏身亡。幕后之人,现下直指温阁老与赵王。” 小乔氏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怎会...怎会与赵王相干?” 陆青笑得漫不经心,“太子若倒,自然是赵王最为得利。”她语气如闲话家常,“赵王与温府正在议亲,两家眼看便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功是一起享,这是非自然也要一起担。” 小乔氏唇瓣微颤,“议亲?你、你休要胡言!” 陆青睁大双眼,故作惊讶,“姨母竟不知?”她夸张地掩口,“温阁老的千金日日出入王府,京师人尽皆知。若非议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岂敢如此不顾体统?” 小乔氏猛地站起,浑身颤抖地指向陆青,“你怎能如此污人清白!” 陆青挑衅般地扬起下颌。 在小乔氏失控之际,陆松平淡开口,“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母亲,别人家的事,您何必这般在意。” 小乔氏见众人齐齐看着她,缓缓坐下,艰难扯出一抹笑,“我...我只是怕青儿胡说,惹来是非。” 陆青冲着小乔氏努努嘴,“姨母,您的羹,凉了。” 第二百二十章 睫毛落在了眼底 凉了的羹自然没滋没味,强行下咽,只会徒增满腹苦涩。 陆青那句“温阁老的千金日日出入王府”的话,惊得小乔氏魂不守舍。无论真假,这流言都足以毁掉瑜儿的未来! 可当着满屋人的面,她无法多问一句。一顿早宴,她食不知味,满腔的怒火被惊吓浇灭了一半,只余一腹冰凉的酸楚。 早宴后,侯爷借口公务繁忙,匆匆离去了。小乔氏坐立难安,脸上的笑容僵硬得摇摇欲坠,屁股下像是垫了一把钉子,眼风频频扫向屋门,见太夫人与陆青姐弟谈笑风生,她脸色由青转白,愈发阴沉。 太夫人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吩咐常嬷嬷,“给侯夫人上新茶。” 这是对她下逐客令了! 此刻,小乔氏也顾不上维持她最看重的侯府主母的体面了,慌忙起身草草一礼。 本想叫松儿陪着她同回幽篁院,母子俩好说说体己话。不料她未及开口,陆松便抢先冲她一笑,“母亲,您先回去歇着,祖母还要查问儿子功课,待闲暇时儿子再去给母亲请安。” 咬咬牙,小乔氏不敢在太夫人面前显露不满,加之满心都是温瑜的糟心事,只得揣着一腔火烧火燎的委屈与怒气,狠狠剜了陆青一眼,步履匆匆地走了。 陆青冷眼看着她脚步略显踉跄,心急火燎的模样已经全然顾不上遮掩。 小乔氏这般急不可耐,定是赶着回去遣人打探消息了。 沈寒那句话没说错,她这堵心煎熬的日子,且长着呢。 陆青坐到太夫人身边,眉间微蹙,“祖母...您可要入宫探望皇后娘娘?” 今日宫中必有轩然大波。皇后就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以她的脾性,不闹得满宫鸡犬不宁才怪。 太夫人指间一颗颗捻过紫檀佛珠,缓缓摇头,温和一笑,“皇后娘娘今日定然忙碌,祖母便不去叨扰了。” 祖母的态度...倒是十分镇定... 陆青仔细端详着太夫人,她目光里不见痛惜,只有一派平静,像是今日的结局,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此刻屋中只有常嬷嬷,陆青攥了攥指尖,沉吟片刻,终是问了出来,“祖母,您猜到皇后与太子密谋之事了?” 太子意图弑君一事,皇后难逃同谋之嫌,这对母子俩,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太夫人未曾回答,只是笑意微涩,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复又继续,一颗颗摩挲过去,似在为谁诵念往生经文。 陆青默默挽住太夫人,头轻轻靠在她臂膀上,此刻她也不知说什么安慰祖母。 陆松朗声宽慰,“还是祖母深谋远虑。自正月起,府中便与东宫保持距离,如今风波虽起,亦难波及武安侯府。祖母常教导孙儿,武安侯府世代忠烈,功勋源于沙场铁血,而非裙带攀附。” 他从容看着陆青,温和一笑,“长姐亦无需过虑。陛下乃明君,继位以来从未滥施刑戮,先帝一朝那些削爵灭族的事,本朝还从未有过,足见陛下宽厚仁德。此事必不会牵连无辜。” 陆松声音沉稳,分析鞭辟入里,俨然有了下一代侯爷的气度。 陆青心下一宽,望向陆松的目光满是欣慰。 沈寒看陆松透彻,他确如青松,坚韧沉稳,年纪轻轻便已有担当门庭之气度。假以时日,必远胜侯爷。 陆青转而端详身旁沉默的太夫人,她慈祥的眉宇间浸透着深重的疲惫。自她醒来,太夫人除对陆松严厉教导外,对侯府诸事均是无奈淡漠。而此刻,那倦意中更透出一丝厌世的灰败,令人心惊。 陆青伸手握住太夫人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宜,手背光鲜,可掌心却纹路繁复,心头的千沟万壑怕是都藏在了这不示于人前的地方。 她漾开一个甜笑,轻轻摇着太夫人的手,“祖母,若舅爷爷还肯听进话去,您得空便劝他一劝吧。” 即便成国公未曾深陷其中,至多也只能保全爵位与家族根基;而对王家而言,这本想世代荣耀延续的皇后尊位,此刻已成了镜花水月,再难企及。 傅鸣曾说过,连魏国公都盛赞成国公祖上忠勇,她只希望成国公莫要因为一念之差,基业倾颓,让全族人万劫不复。 太夫人含笑颔首,轻抚陆青的发丝,眼底缓缓流淌着深意,“青儿,常常听你提起那位沈姑娘,祖母还未曾见过。改日你便请她来府里坐坐吧?昨日也多亏了郡主带你出园,祖母该当面谢过。” 陆青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酸涩直冲鼻翼。 她慌忙垂眸,用力眨了几下眼,将骤然涌上的泪意逼退,才抬首强笑道:“她也说要来给您请安呢,改日我便邀她来。” 太夫人凝望着她,唇边缓缓漾起宽和的笑意,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复又松开,如此反复,终是无言。 陆青圆溜溜的大眼逐渐水光盈盈,亮晶晶地像是盛满了一湖清泉。她状似不经意地别开脸,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真是的,这眼睛长得太大了也不好,睫毛总掉进去...” 怎么觉得心头这般酸涩呢...好想哭... 是因为祖母提及沈寒,勾起了她心底无法言说的心事吗? 不知祖母见到沈寒,会不会从她身上,看出几分从前那个陆青的影子... 从前那个陆青是多么渴望祖母的温暖,可如今的沈寒,却再也无法亲近这个祖母了... 陆青越是擦眼睛,泪意越是汹涌,她忍不住俯身把脸埋在太夫人的袖袍里,低低呜咽抽泣着,嘴上还别扭地强硬着,“祖母,青儿眼里进东西了呢。” 她就哭一下下就好... 祖母瞒着母亲的死因她不能接受,可祖母昨夜在府门外苦等她回来,她也很感动。 若是可以,她只要现在的祖母好不好... 从前那个隐瞒欺骗疏离的祖母,就让她过去吧...沈寒也说,祖母不是恶人... 祖母,是真真疼惜陆青的... 陆青哭得抽抽搭搭,太夫人缓缓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哄孩童般温柔地哄着,“等睫毛掉出来,就好了,青儿就不难受了。” 一滴温热的泪珠悄然滑落,洇湿了陆青后颈的衣领。 侍立一旁的常嬷嬷,忍不住背过身,悄悄用袖袍拭泪。 陆松看着相拥的祖母与长姐,抿唇一笑,笑容舒朗,“长姐还是这般孩子气。”他忽而想起什么,蹙眉问道:“长姐常提的那位沈姑娘,可是上元节灯会上,我们在石桥上遇见的那位?” 陆青胡乱拭了泪,用力点头,一脸惊喜,“松儿,你还记得?” 那一晚不过匆匆一面,陆松竟然还记得。 “记得。”陆松颔首,“那位沈姑娘看我的眼神,与长姐颇有几分相似的亲和,我便记住了。” 陆青揉着眼角,声音微哽:“是...改日长姐请她来府里煮茶,松儿也一起。” 这便是天性使然吧,即便换了容颜,陆松与沈寒之间那份天然的姐弟牵连,也未曾断绝。 她定要告诉沈寒,仅仅一面,陆松便将她记在了心上,真好。 陆松看着哭得鼻头发红、眼眶水润的陆青,忍不住笑了,“才一月不见,长姐的性子倒是开朗不少。从前在祖母跟前连大气都不多喘一口,如今也学会哭鼻子撒娇了。” 陆青冲他撇撇嘴,吐了吐舌,“都说是睫毛掉眼里了,谁撒娇了。” 她活成了另一个陆青,这不是很好么。 太夫人含笑看着姐弟俩嬉闹,眸底的灰意淡去了几分,多了些许释怀。 门帘打起,一名婢女进来躬身禀报,“太夫人,国公爷正在府门外下马,说要见您。” 三人笑意微敛,太夫人轻轻拍了拍陆青的手,对姐弟二人投去和煦的目光,“且回院子去歇歇吧。” 陆松跟着陆青回了云海轩,待婢女上了茶,陆松冷不丁问起: “长姐,你方才席间提及的温阁老的女儿...究竟是何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敏锐如他 “你不知道?” 陆青被问得有几分讶异,还有几分紧张,“可是方才席间...” 陆松微微摇头,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我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清楚这些坊间传言?”他语气稍顿,目光沉静地看向陆青,“方才席间,不过是见机行事,习惯性地帮长姐撑场面罢了。” 他唇角温和的笑意犹在,但目光已渐渐幽深,缓缓凝望着陆青,语气变得认真,“长姐...你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青大眼忽闪,秀眉上下拧了拧。 这...要她从何说起呢? 眼下也不是对松儿和盘托出的时候,得等到事情落定的那一日,她定会原原本本告诉陆松。眼下局势未明,陆松又尚在潜心攻读,这桩桩件件于他而言也过于震撼,她内心深处,仍是想为他再挡一挡风雨。至少,在一切落定之前,陆松还能在那个光明安稳的世界里多待待。 都是弟弟,可陆松与沈夕,注定要过截然不同的生活。 上回她在沈园见到沈夕,这孩子生生胖了一圈,不顾暑热,也要一手抓着吃食,一手紧握着他的小木马和泥人,玩得满头大汗也咯咯笑个不停,单纯的快乐让他很是满足。 沈寒告诉她,沈夕如今除了偶尔会问一问娘,别的什么都记不得了,每日都过得简单而开心。她们曾请龚御医来看过,御医坦言,沈夕的痴傻是伤及了根本,怕是高热之外还有药物之祸,已然回天乏术。 郡主便说,就这样养着他一辈子也好,沈公就这么一点骨血,即便不能建功立业,能如此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他的福气。 是啊,于沈夕而言,能吃能玩,每日快活,便是圆满。 沈夕见到陆青,还会欢天喜地地扑过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花灯。只因那回上元节陆青曾将官人灯递给他,这孩子便将这份善意牢牢铭记于心。 而陆松,却必须肩负起整个武安侯府的未来与兴衰,要将这千斤重担,锤炼成他一生的脊梁。 陆青迟疑片刻,终是温声笃定道:“松儿,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念书。有些事,待日后...长姐必定事无巨细,都告诉你。” 陆松如此聪慧,心细如发,定是已觉察到母亲小乔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尤其是近来,小乔氏愈发急躁。她手中好容易攥紧的人与事,正在一样样流失,自己却无能为力,整个人如同浸透了火油的捻子,陆青只需稍加刺激,迸溅一点火星,她便轰然自燃。 陆松垂眸沉吟半晌,再抬起头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他冲着陆青缓缓点头,语气平和而坚定,“好。” 陆青抿唇一笑。 每隔一月见一次陆松,眼前这个少年日益挺拔,如今隐隐有着温润如玉的气质,看在她这个长姐眼中,真是莫大的欣慰。 不过...陆青蹙蹙眉... 武安侯乃是武将世家,陆松温润读书是好事,可万不能失了根基,变成个文弱书生。若能像傅鸣那般文武双全,日后将侯府的担子交给他,自己也能更放心些。 下意识地,陆青话到嘴边没收住,“松儿,你可知晓魏国公世子傅鸣?” 说完,陆青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陆松颔首,“曾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傅世子英武不凡,气度恢弘,颇有父祖之风,确是将门虎子。”他话锋一转,目光澄澈却带着探询,望向陆青,“只是,长姐久在深闺,如何会识得傅世子?还直呼...其名...” 陆青有些结语。 这孩子真是敏锐! 一下就从她的失言里,听出了她与傅鸣绝非泛泛之交... 陆青轻咳一声,定了定神,努力端出长姐的沉稳,语重心长道:“松儿,长姐是觉得,咱们武安侯府祖上是陪太祖皇帝打过江山的,这武将的风骨绝不能丢。你若能如傅鸣一般文武双全,将来即便遇些风浪,也自有安身立命的底气...” 一个晃神又说出傅鸣,陆青顿时舌根发僵,声气都弱了下去,含糊道:“咳...长姐是听说,傅世子每日都在家中演武场练功...便想着,待你得空,或可请他指点一二,权当是强健体魄了,可好?” 京师的水越来越浑,不知何时便会掀起滔天巨浪。武安侯府身为太子外戚,注定身处漩涡中心,纷扰无尽。无数危机在暗礁之下汹涌蓄势...她只愿,风浪滔天来临时,陆松不仅有坚韧的心志,更有一身能够自保的力量。 毕竟,没人能时时刻刻护着谁。 陆松一怔,话脱口而出:“长姐,你与傅世子...已这般熟稔了?” 请傅世子指点武艺,他自是愿意的,可... 长姐是何时与那人这般亲近的???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涩意,陆松忍不住追问,“他常来见长姐吗?下回再见...长姐带上我可好?” 他不等陆青回答,执拗地望进她眼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长姐,你可是...你可是对他有好感?”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这傅世子,于长姐而言不一样! 长姐的目光,似乎要被旁人分走了! 被陆松连珠炮似的发问,陆青本就滚热的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素来伶俐的口齿,此刻竟有些不听使唤... 沈寒怎么没告诉她,陆松追问的时候,如此犀利... “公子,”扶桑见状,忍不住帮自家姑娘,“不是姑娘对傅世子有好感,是傅世子缠着姑娘呢...唔...” 陈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扶桑的嘴,眼见陆青脸红得快要滴血,陆松则是一脸震惊,她忙堆起笑打岔,“哎呦喂!这丫头一早起就睡迷糊了,净说胡话!公子您快别听她瞎说,没影儿的事!” 怪她大意,一下没看住扶桑,这小丫头越说越乱! 陆松结结巴巴地看着陆青,“长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似乎满屋子的人都知道,可他这个亲弟弟却蒙在鼓里? 陆青在心底哀叹一声,强自镇定,只觉自己在陆松那双清亮眸子的注视下,所有心思都无处可藏,活像个被先生抓包的学生,心虚气短... 虽然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 许是陆松问得太直接,扶桑又接得太顺溜... 可她的本意,真的只是想让他学点防身的本领而已! 陆青轻咳几声,将碰过冰盏的微凉手心覆在滚烫的脸颊上,敛起心神,强自镇定道:“松儿,长姐别无他求,只愿你有一副好体魄,一身好武艺,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护自己周全。总之...强健体魄总无错处。” 她凝视着陆松,端肃神色,目光柔和却坚定,缓声道:“去随傅世子习武,你可愿意?” 先不管陆松的问题,且把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尴尬局面搪塞过去再说。 况且...陆青心下不稳,她与沈寒前去寻温恕算账,前程未卜。 她这个做长姐的,唯一能为陆松筹谋的事,便是让他有一身安身立命的本领。 陆松见陆青神色诚挚,咽下满腹追问,乖顺点头,“好,我听长姐安排。” 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陆松,陆青心中满是骄傲,柔声道:“你安心回去读书。待他日,长姐带你一同见沈姑娘。” 沈寒见到陆松,也会自豪的。 这可是她们共同的弟弟。 陆松起身,郑重颔首,“好。”他略一沉吟,神色转为凝重,字字清晰,“长姐若再见傅世子,请务必让松儿同行。松儿...也想结识一下这位声名在外的少年将才。” 他倒要亲自看看,此人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否...堪匹配他世上最好的长姐。 陆青眼睫微颤,目光微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真是要命!这下算是被松儿彻底盯上了... 顶着那小鹿般纯澈的目光,陆青只得连声应允,“好,长姐都记下了。”见陆松面容略有疲惫,陆青心疼劝道:“快回去好好歇一歇。昨日熬得那样晚,今晨又起得这般早,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功课暂且放一放,养足精神最要紧。” 她知道昨日陆松陪祖母说完话,又被小乔氏叫过去,一直说到深夜才让陆松回去休息,这孩子定然疲惫。 陆松满意点头,行礼离去。 走出云海轩良久,陆松始终沉默不语。 身侧的书童知秋小心问道:“公子,您脸色这般沉重,可是因为侯夫人又要唤您去幽篁院?” 陆松忽地停步,回身望向云海轩。 默然半晌,他轻声问,“知秋,你可曾留意...自正月以来,长姐口中唤的,便只有‘姨母’了。” 他蹙起眉,眸色深不见底,一字一顿地低语:“她再未...唤过一声母亲。”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个人的哀伤 太子薨逝,于大贞朝堂而言是国本动摇的惊天大事,于民间市井却成了拍手称快的谈资。 消息传出,街头巷尾顿时议论纷纷。 率先沸腾的声浪里,都说太子是触犯天条遭了报应——昔日为炼丹求长生,竟敢从阎王爷手中夺寿,分明是活腻了,才惹得老天爷一个不快,提前将他收了去。 紧接着,另一桩说法也不胫而走:太子为炼丹害了无数幼女性命,冤魂怨气冲天,搅得地府不宁,阎罗王特准她们上来索了太子魂魄。他死那夜暴雨如注,便是枉死幼女泣血的泪。 更有些身着长衫、在茶楼酒肆间高谈阔论、状似通晓朝局之人,将矛头直指赵王,说这乃是皇子内斗之果。三皇子有定远侯支撑,四皇子得魏国公府相助,太子虽有成国公与武安侯两座靠山,奈何两家皆明哲保身,太子党外强中干,毕竟谁愿辅佐一位暴戾凶残的储君呢。 议论能精准至此,显然是有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短短一日,宫中的消息便颁告天下,快得异乎寻常。 庆昌帝下诏,将太子之死定性为‘急病暴毙’,全文仅以八字概括——‘储君薨逝,实出意外!’可谓言简意赅至极。 这明显不合礼制。 依照旧例,此类诏书至少需加上“忽遭疾疫,医药罔效”或“闻逆贼作乱,惊怒交加,旧疾骤发”等缘由,以安民心。宫中传出的消息是——庆昌帝深陷丧子之痛,全然无心斟酌诏书细节,就连以往必定大书特书的太子贤德,此番也只字未提。 诏书如此反常,足见庆昌帝悲痛之深。 然而,紧随这道明发天下、旨在安抚民心的诏书之后,发往各部院衙门的指令却内容详尽、措辞冷峻。 朝臣们接到的的旨意,是庆昌帝任命梁王为总理丧仪大臣,并以礼部、翰林院官员为辅,协理太子丧葬。同时,又命梁王主理太子遇刺一案,且将其与正月里的曹如意灭门案并案审理,另遣都指挥佥事掌刑卫司事的傅鸣、左佥都御史许正为副手,美其名曰“三司协查”。 此番安排,朝臣们心下了然,皆已看透陛下心意。 所谓丧仪,梁王不过是块被高高供起的金字招牌,一应具体事务,自有礼部官员操持,连祭文也由翰林院代笔。 至于追查真凶,更是镜花水月。 曹如意一案拖延至今,真相未明,效用却已达成——便是将太子牢牢钉死在“妖丹案”的耻辱柱上,纵使他死了,民间仍视其为炼制妖丹、天理难容的昏聩之人。 这一番轰轰烈烈的操作,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雷声大、雨点小,终将了无痕迹,悄无声息地收场。 接下来的举措,意图更为明显。太子的葬仪虽规制崇高,过程却大为缩短,处处透着仓促。庆昌帝下旨,京师辍朝五日,天下官员斋宿二十七日,宗室命妇依制哭临。 这“五日之期”掐得极准,恰是礼法允许的最短时限。要知道先帝时太子薨逝,辍朝长达二十七日,哀荣备至,几乎与帝王同礼。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更耐人寻味的是谥号——按例,此等郑重之事本应由礼部草拟、君臣共议,此番庆昌帝却乾纲独断,亲自钦定了“怀昭太子”之号。 “怀昭”二字,看似褒扬,细品之下,却更似一种明晃晃的贬斥。太子生前之行,与“明德有功、容仪恭美”的“昭”字何曾有半分关联?这看似哀荣的谥号,反倒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庆昌帝这般钦定,与其说是痛惜,不若说是透着骨子里的厌弃与敷衍。 最令人费解的,莫过于棺椁与陵寝的安排。 依制应有的金丝楠木梓宫,被庆昌帝一句“务从俭约、俯顺祖训”降为了沉香木棺;陵寝则更为仓促,竟是限期三月修缮前朝废太子的旧陵。明面上是体恤民力、秉持仁孝,实则无一不是在贬损丧仪的规格。 朝臣们对此自是心领神会。 陛下对太子之死的态度绝非哀痛,而是急不可耐地要抹去其存在。一个无功无德的太子就此“俭葬”了事,倒也省却了大家的麻烦,众臣乐见其成,自是无人愿意深究。 可皇后对此,万万不能接受。 初闻太子死讯,她如遭雷击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奔至东宫。一见太子那死不瞑目、血肉模糊的尸身,当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神智已近癫狂。 皇后一步不肯靠近太子,拒不承认那是自己的儿子,厉声咒骂其为“妖物”,转而广召僧道法师,日夜不息地诵经作法、设坛招魂,声嘶力竭地哀求上天将儿子的魂魄还来。 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迁怒。她下旨将东宫所有宫人尽数杖毙,血染宫阶,癫狂地宣称要以这数百条人命为祭,向上天换回太子一命。 闹了整整三日,庆昌帝不闻不问。 三日期满,法事无功,太子仍未回魂,皇后心中最后的希冀彻底破碎,她不吃不喝,醒来便嚎啕痛哭,直哭到喉咙泣血,力竭昏睡。片刻醒来,复又痛哭,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眼泪流干,眼眶里再也榨不出一丝湿意。 哭到天昏地暗、几近虚脱的皇后,在闻听庆昌帝的种种旨意后,强撑病体,只着一身素服,直闯西苑要求面圣。 几次前来,都被黄公公躬身拦在西苑门外。 黄公公满面哀戚,说话间不时抬袖拭泪,脸上挂着仿佛刚死了爹的悲恸,似比刚刚丧子的皇后还要深切三分,口中的话却寸步不让,“娘娘容禀,陛下悲痛过度,数次哭厥过去,老奴好不容易才服侍睡下,实不敢在此时惊扰圣驾啊!” 皇后怒不可遏! 她来回数次,庆昌帝难不成终日昏睡?! 况且她听闻,梁王不到晌午就进去了,至今未出——这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 皇后的胸口如被巨山压顶,窒息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的孩子没了,她这做母亲的日夜不寐、悲痛欲绝,那个身为父亲的庆昌帝,怎能安睡?! 更让她绝望的是,这满宫上下,竟只有她一人在真心哭泣!宫人们的哭嚎是为自己殉葬,命妇大臣的哀泣是奉旨行事,一切都是虚伪的! 整个宫城秩序井然,静得可怕,连西苑也无一丝呜咽,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可太子没了啊! 为何只有她一人在悲伤?她的琰儿,怎能走得如此孤清?! 那个父亲,竟连最后的体面,都吝啬给他! 皇后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全然不顾中宫体统,一把狠狠推开黄公公,便要向内强闯,口中凄厉高呼:“陛下!陛下!琰儿是你的儿子啊,是你唯一的嫡子啊!宴席方散就出了这等塌天大祸,赵王他执掌宫禁,罪该万死!你怎能轻饶了那小畜生,又怎能如此草率地安葬琰儿?!” “他是太子啊!陛下!您怎能如此狠心?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他吗?!” 皇后言辞混乱,如市井泼妇般口出恶言,内间却依旧死寂无声。 黄公公被推得一个趔趄,却立刻抢步上前,双手死死扶住皇后肩膀,用身子挡住去路,口中兀自柔声劝着:“娘娘,您就让陛下歇...” “啪!” 一记耳光,响亮地甩在黄公公脸上。皇后盛怒之下,力道极大,打得他脸猛地一偏。 周遭内侍尽皆垂首侧目,无一人敢直视。 宫中规矩,打人不打脸。此举不仅是侮辱,更是直接损伤主子的颜面。 而黄公公是何等身份!陛下自幼的伴当、心腹中的心腹、司礼监掌印太监!莫说打脸,就是皇子尚且要给他几分颜面,更别提是当众掌掴。 这一巴掌,撕碎的何止是黄公公的颜面,更是将帝后之间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彻底扯下!也唯有向来目无余子的皇后,才做得出如此决绝之事。 “滚开!”皇后甩完巴掌,犹不解恨,厉声斥骂,“你这阉狗,也配碰触本宫!” 黄公公白净的脸上指印鲜红,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悲戚神情,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躬着身子规矩劝道:“老奴该死,请娘娘保重凤体,回宫歇息。” 见他挨了打竟还敢阻拦,皇后只觉一股暴怒直冲顶心——这奴才,眼里何曾有过她这国母! 好!今日便打死你这贱奴,正好让你背后的主子看个分明! 她右手再次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挥下!手腕却在半空被一只铁掌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娘娘息怒。”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皇后猛一回头,正对上成国公那张神色凝重的脸,满腔的怒火顿时一滞,愣在当场。 第二百二十三章 至死方休 皇后被半架半拽地弄回宫殿,刚跨进殿门便用力甩开成国公,未戴护甲的指尖几乎戳到他脸上,双目赤红,恨声如血,“你为何拦我?!你还是不是太子的舅父?怎能胳膊肘向外拐!” 她方才就是要打死黄公公那条老阉狗,将他平日里怠慢太子、从不归顺她们、今日阻拦圣驾的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她要当众打烂他那张脸,看他还有何颜面执掌司礼监! 所有挡她儿子路的人,都该死! 可成国公不仅拦着她,还将她硬生生拖走,甚至...她方才瞧见,堂堂国公爷竟对那阉狗俯首塞礼! 王家的风骨,何时沦落至需要对一个阉人卑躬屈膝?! 皇后气怒攻心,软软跌坐于冷硬的金砖之上,双臂失控般胡乱捶打着地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兄长!琰儿死了!他死了啊!” “我所有的指望都没了...王家的指望也没了...我就这么一个孩儿啊!!” 她只觉一颗心被生生掏空,连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剜肉的剧痛,终于支撑不住伏倒在地。眼眶干涩灼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她的泪早已流干,连带着这身血肉魂魄,也快要熬尽了! 成国公面色铁青,默然伫立。他目光沉痛地注视着伏地哀嚎的皇后,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半晌,他眼底风暴凝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娘娘,你与太子瞒着我,暗中谋划在满月宴上毒杀陛下,是也不是?!” 皇后身躯一震,伏地无声,脊背微颤。 “不止如此!”成国公逼近一步,声音骤寒,“你们竟要利用我,假我之手,调我亲兵打算就地诛杀赵王!是也不是?!” 皇后依旧伏地无声,指尖掐得青白。 “你们糊涂!”他几乎是暴吼出来,额角青筋迸现,“陛下是一国之君,更是太子生父!弑君弑父,残杀手足,此等滔天大逆,人神共愤!你们将王家置于何地?!你们是要将我们王家满门百余口,都拖去给你们陪葬吗?!” “我一再言明,太子无能也好,暴戾也罢,哪怕他是个混账,只要安分守己,储位便无人能动!可你们...为何要自寻死路!” 成国公猛地欺身,一把将皇后从地上拽起,逼视她仓皇闪躲的目光,“他往日做过那么多混账事,陛下何曾真正重罚?一次次容忍,难道不是顾念父子之情,在给他回头的机会?!你们竟...竟丧心病狂到等不及陛下千秋万岁之时,就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话音又急又快,强自平复了一下激怒的喘息,声音沉痛却更显凌厉,“就算让你们侥幸得手,这弑父杀君的江山,他坐得稳吗?天下谁能心服?史笔如铁,后世千秋万代都会唾骂他是篡逆暴君!而我们王家,更将永世背负叛臣贼子的污名!” “你们母子...怎能蠢到如此地步?!” 成国公满眼绝望,痛心疾首。 太夫人在武安侯府对他说的那番话,如惊雷贯耳。他不愿,更不敢置信,皇后与太子竟敢生出弑君弑父之心! 太夫人冷声质问他:“兄长何不去问问皇后娘娘,问问我们那位好长姐,她究竟背着我们做了些什么?莫非她要拿王氏全族的基业、百来口人命、乃至成国公这世袭的爵位,去为太子殿下孤注一掷?她可曾问过我们,肯是不肯?!” “兄长若是不信,大可静观其变。陛下的态度,便是最好的明证。如今,老身只求太子之事,莫要牵连成国公府与王氏全族,便是上天庇佑了。” 他惊怒交加,一时竟无言以对。 弑君!此等弥天大罪一旦坐实,便是诛灭九族之祸!王家亦将永世背负谋逆弑君的烙印! 即便方才来时他尚存一丝疑虑,而此刻皇后死寂般的沉默,已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利用他时口口声声骨肉至亲,行事时却将全族推向万劫不复之渊! 何其可悲!何其混账! 皇后本就悲愤交加,遭成国公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更是怒意汹涌!她高居后位十数年,早已无人敢如此对她说话! 她猛地甩开成国公,坐直身子,索性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癫狂与凄厉,“兄长才是老糊涂!自古成王败寇!若此事得成,史书如何写,自然由我王家执笔!” 她抬袖狠狠抹过颊边残泪,连日的哀恸早已将她熬得形销骨立,昔日雍容荡然无存,只剩一双灼灼的、满是恨意的眼睛,嵌在枯槁的面容上。此刻,她映在光洁金砖上的身影,早无半分母仪天下的姿态,倒像一具张牙舞爪的、强撑着宣誓着可笑力量的狰狞枯骨! “兄长难道忘了陛下如何继位?”她桀桀怪笑,状若疯癫,“装什么明君仁主,我呸!” 皇后狠狠啐了一口。 “当年若非王家鼎力支持,父亲执意联姻,他一个母族卑贱、毫无根基的四皇子,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没有圣宠,天潢贵胄有时还不如得势的阉奴!” “是他娘——那个下贱的李贵嫔!”皇后眯眼狠戳着金砖上的枯骨倒影,“老大老二斗死了,本该是老三的天下!老三是怎么暴毙的,李贵嫔那个贱人最清楚。她害死老三,还企图瞒天过海,当我不知道吗?否则老四,能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不对...不对!”皇后胡乱摆着手,忽又咯咯笑起来,盯着痛心疾首的成国公,“先帝属意的是老八!是梁王!哪轮得到他?是我们王家!是父亲手握兵权鼎力支持,硬把他捧上龙椅!” “没有我们王家,他算什么?王家对他恩同再造!否则,今日坐在那龙位上的就是梁王!而他?只怕早已在封地烂成一抔黄土,蝼蚁不如!” 皇后面容哀戚,声音陡然尖利:“可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琰儿死了,他草草了事!赵王失职,他轻轻放过!如此忘恩负义!” “琰儿有什么错?兄长只会怪他弑君弑父,可他的父亲何曾正眼看过他?!”皇后努力瞪大酸涩的眼,直直逼视成国公,“他父亲眼里只有贱婢生的儿子!既然如此,琰儿为何要认这个父亲?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是我们王家的!” “我的琰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做母亲的帮一帮他,又有何错之有?!” “他父亲不疼他,我疼!琰儿是我的命!莫说是弑君,便是要杀尽天下人,只要他高兴,我也由着他!他要做什么,我这个做娘的都鼎力支持,这有什么错?!” “既然早晚都是他的,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区别?!兄长跟我谈大道理,不如去问问你的好陛下,他是怎么对自己儿子的!他本就该死!他该死!!” “皇位是王家帮他得来的,王家人再拿走,算什么大逆不道?!是天经地义!我们没错!!” 皇后吼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困蛛,疯狂地撕扯着周身看不见的丝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撕裂她苦心编织的罗网,遁入无尽的黑暗。 成国公闭目无言,浑身透着力竭的疲惫。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皇后,目光沉痛,“你若还当自己是王家人,就收手吧。莫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太子与太子妃虽去,你尚有嫡孙。陛下宽厚,看在孙儿尚幼,或会留你一线生机,许你含饴弄孙,安度余生。若再闹下去....”他声音陡然一沉,“便是要拉上整个王氏一族,为你们母子陪葬!” 语毕,他霍然起身。那高大的背影如一堵绝壁,彻底隔绝了皇后身旁最后的天光,整个内殿,随之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哀莫大于心死的晦暗。 若非这对母子执意行此有悖人伦之事,这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不会刚满月便失去了生身父母。 “若你一意孤行,兄妹之情,便到此为止。”成国公转身欲走,侧首留下最后一句,“你眼里只有太子,王家却有一族人的性命,还有祖上拼死传下的世袭的爵位,为兄只能以家族为重。孰轻孰重,娘娘自行权衡。” 成国公大步离去。 在他即将跨过门槛之际,身后沉默的皇后忽然侧身,伸手似欲抓住他的背影,嗓音嘶哑,却字字如刀,“兄长...别的事,我听你的。但琰儿的死,我绝不罢休!”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缕血丝渗至下颌。 “不论是谁害了他,我都要他付出代价!十倍、百倍地偿还!” 还有赵王与温恕...琰儿生前念念不忘要除掉的人。 他不在了,便由她这个母亲,为他完成这最后的心愿,至死方休。 ? ?祝大家立冬快乐,感谢书友们投票,再求一波月票推荐票哦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出气的筏子 皇后若是早来半个时辰,便能看到西苑门外上演的一出大戏——赵王请罪。 灼灼烈日将赵王的身影炙烤得微微扭曲,他以头触地,悲声穿透朱墙,“儿臣万死,未能护得太子周全!” 苑内一片死寂,庆昌帝未予半分理会。 赵王长跪不起,伏地痛哭,哭声层层递进:起先是痛心疾首的自责,声声泣血;继而转为对太子贤德的追缅,句句含悲;最后,全然化作失去至亲兄长的哀恸,闻者无不动容。 赵王铆足了力气哀哭,直至嗓音嘶哑,浑身脱力。烈日灼心,堪堪半个时辰,他面色已如金纸,身形几晃,最终似力有不支,恰到好处地晕厥过去。 庆昌帝人未出苑内半步,只传出一道口谕,命他回府“好生静养”。 赵王府长史顾晟心领神会,一面急唤府医,一面大张旗鼓地遣人入宫叩请御医——势必要将赵王这出“忠谨悔过、兄弟情深”的大戏,唱得天下皆知。 王府内室静得只闻冰块在盆中悄然消融的细微声响。 赵王半倚在榻上阖着眼,身旁冰盆散发的寒气,丝毫无法浇灭他胸中那团灼烧的烈焰。此刻没有外人,他脸上强撑的哀恸早已褪去,只剩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的一脸怒意。 顾晟立在一侧,小心觑着他铁青的脸色,低声关怀,“殿下,您...还好吧?” “好?”赵王猛地睁眼,眼底尽是骇人的精光与杀气,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地请罪!你说本王好不好?!” 他一个高贵的皇子,就那样跪在滚烫的地砖上,被烈日炙烤,被往来宫人窥视!这不是请罪,这是在煎烤着他身为皇子的全部尊严! 太子死得不明不白!不是毒死,是被人公然刺杀! 若按原计划中毒而亡,他尚可推诿宴席繁杂、自己新掌禁卫有所疏漏,一个失察的借口,上个请罪奏本便可。可如今,刺客毙命当场,身上竟穿着他直管的亲军卫甲胄!这等拙劣的嫁祸自然瞒不过父皇,可这一手,却将他的“失察”变成了天下人皆知的“庸懦”! 宫禁乃天子最后防线,被刺客混进来,这无异于向天下宣告:他赵王,无力护卫宫城,更无力护卫天子! 这就不是失职,是彻头彻尾的无能! 更可怕的是,如今民间沸腾,竟揣测他“灯下黑”,用自己的禁卫刺杀太子,再贼喊捉贼!是,他是想太子死,但绝没想过把自己也搭进去!如今倒好,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要白白担上谋害储君的污名! 他非但没按原计划入主东宫,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他连真凶是谁都不知道,这谋害储君顶天大的屎盆子,却结结实实扣在了他头上! 他在烈日下跪了那么久,父皇却一眼都不曾出来看他!若不是他佯装晕倒,父皇莫非真要看他跪死在那里,给太子陪葬不成?! 顾晟被赵王的凶戾之气骇得退了半步,斟酌着劝道:“殿下,陛下不过是做做样子,给群臣和皇后一个交代,并非真要罚您。退一步看,咱们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太子已死,心腹大患已除,您仍旧是...” “得利者?!”赵王嗤笑截断,眼中怒火灼灼,“本王现在就是个笑话!你可知,父皇已将宫禁之权交给了老四!我才从太子手里拿到,还没捂热就拱手让人,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扇我的脸!” 他一把扯掉薄毯,怒而起身,“我筹谋良久,如今得到什么?太子的黑锅我背,民间的污水我接,皇后必欲除我而后快,连父皇也疏远于我!你告诉我,本王究竟得到了什么?!” “如今全天下都认定我与太子之死脱不了干系,这东宫之位,我还怎么争?!” “最可恨是老四!他什么都不用做,竟能白捡个便宜。太子死了,我背负污名,接下来就轮到他风光了!父皇把宫禁防务交给他,意图还不明显吗?我忙活半生,竟是给他做了嫁衣!!” 赵王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碎出来,“我跪在日头下请罪时,他却在屋里陪父皇品茗对弈!我娘是贵妃,母族是定远侯府!他娘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宫婢!他外祖家又是什么门第?他也配与本王平起平坐?!” 他暴戾的目光死死钉在顾晟脸上,骇得顾晟寒毛倒竖。 顾晟眼珠一转,故作惋惜,“殿下息怒!以老臣愚见,此事...蹊跷得很。温阁老若未临时反水,裕王岂能捡到这便宜?老臣愚钝,实在想不通他意欲何为啊...” 赵王此次吃了这么大的闷亏,定要找人撒气!不是温恕,便是他! 商议宴席之事时,温恕何等意气风发,殿下对他更是青睐有加,反倒冷落了自己这个旧人。如今出了这天大的纰漏,正好让这老狐狸来顶缸! 赵王岂会听不出顾晟言下之意。 “你个蠢材!”赵王喘着粗气,怒火更炽,“老四身后是魏国公,傅文柄向来瞧不上温恕,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况且,魏国公府向来只忠于帝王,老四母族卑微,能翻出什么浪,温恕何曾正眼瞧过他?” 赵王冷笑。 莫说温恕,就连他自己,何尝将老四放在眼里?一个婢女所出的皇子,能安享亲王尊位已是天大的恩赐!那身帝王血脉,就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可如今,偏偏是这个他最为鄙夷的老四,生生夺走了他的权柄!这记闷棍打得他猝不及防,窝囊至极! “殿下,”顾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太子这事,手段如此老辣...保不齐,就是温阁老的手笔。既除了太子,又顺势让您顶了这...”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在赵王如欲喷火的眼神下瑟缩了一下。 “若太子这事真是他干的,温恕这个狗奴才,就是想做那扶持幼主的摄政权臣!”赵王目光冰寒,杀意自胸腔升腾,拳头攥得死紧,“他在为老五铺路,拿太子的人头和本王的前程当垫脚石。只怕他也没算到,父皇竟会把宫禁防卫给了老四!” 顾晟捋着胡须,拧眉作沉思状,半晌才缓缓道:“若真如此...温阁老这盘棋下得可就太深了。五殿下年幼,他这是要行伊尹、霍光之事啊。”他话语一顿,像是刚意识到失言般,连忙躬身,“老臣失言!只是...他若真要找块垫脚石,为何偏偏是殿下您?” 赵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眼中杀意暴涨,“那是因为他对本王心怀怨恨!此前种种流言乃至香木一事,他定知是本王所为!” “这老匹夫!事发这两三日,他竟敢避而不见,连句囫囵解释都没有!如此目中无人,真当本王是泥塑木偶不成?!” 顾晟立在门边,顺着门缝瞧见一道婀娜身影正缓步前来,唇角不由一抽,心头暗笑,这出气的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趁赵王背身不备,用指尖将虚掩的门拨得缝隙更宽了些,随即快步回到赵王身侧,摆出痛心疾首之姿,“殿下...眼下这般情形,您与温府的联姻之事...还作不作数?温姑娘对您可真是一片痴心啊!” 温瑜因有赵王默许,时常从后门溜进来,在王府里不是炖汤便是做点心,这是生怕赵王身边多了旁人,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守着,还做着赵王妃的美梦呢。 赵王面冷如霜,尚未开口,一道娇黏得能掐出水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温瑜未经通传,手提食盒,径自跨入了内室门槛,“殿下,瑜儿为您炖了...” “滚!” “哐当!” 赵王劈手将茶盏照着她面门狠狠砸去! 温瑜下意识侧身,茶盏在门框上应声碎裂,瓷渣四溅,险些划伤她的脸,惊得她失声尖叫,食盒也“啪”地脱手砸落。 温瑜懵在原地不知所措,巨大的委屈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赵王...这是怎么了?! “殿、殿下...”温瑜掩口,不明所以,吓得泪眼婆娑。 “你还有脸来!”赵王大步逼近,一把狠狠掐住她的下颚,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滚回去,问问你的好父亲!他背着本王都做了什么好事!” 温瑜疼得泪如雨下,呜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往日那般迷离楚楚的眼神,可怜地望着赵王。 赵王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冰凉的杀意。他猛地甩开手,如同拂去什么脏东西般,从齿缝里再次挤出一个字: “滚!” 第二百二十五章 打得好 温瑜顶着火辣辣的脸颊,在王府侍女们各异的目光中,只觉屈辱万分,一路哭着跑出了王府。 翠珠正守在角门处的马车旁,一见自家姑娘发髻散乱、哭成个泪人儿跑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迎上前。温瑜却再也顾不得什么阁老千金的体面,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带着哭腔喊道:“快,我们回府!” 马车里,温瑜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翠珠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这才借着光线看清,姑娘那瓷白如玉的脸上,竟赫然留着几道深红的指印! 她猛地一愣,心疼得倒抽一口气,随即一股怒火直冲上来,声音都发了颤,“姑娘,您的脸...赵王殿下他、他竟对您动手?!他、这简直...欺人太甚!” 姑娘为了赵王,连清誉名声都不顾了,时常放下身段在王府苦等,这份痴心天地可鉴,如今竟换来如此对待! “住口!我不准你诋毁殿下!”温瑜哭得伤心欲绝,却仍听不得任何人说赵王半个字的不是。 她揪着被泪水打湿透的帕子,心里像被滚油煎过,疼得不知所措。 那一盏茶,是照着她的面门砸来的! 若非她躲得快,此刻脸已毁了...他怎能如此狠心?他怎么舍得?! 温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兽,缩在马车一角抽噎得浑身发抖。 昨日,正是顾长史忧心忡忡地提醒她,因太子之事赵王要去西苑请罪。她心疼得一宿未眠,早早就赶来王府,守在厨房里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汤。烟火热气熏红了眼,暑热爆汗湿了罗衫,她皆甘之如饴。 可结果呢?! 她一片痴情,一颗真心,换来的竟是照面砸来的茶盏,是几乎捏碎她骨头的力道,是那双冰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杀意!不,比杀意更刺骨的,是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的心,随着那茶盏一同碎了...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连少女最珍贵的贞洁,她都给了他!连同全部的精力、千金的脸面、女儿家最要紧的清誉...她付出了所有,只求换他一颗真心! 这难道也错了吗?这难道是奢望吗?! 嫁娶之事赵王迟迟不提,她如今无名无分,连府中一个侍妾都不如!即便如此,她又何曾有过半句怨言! 哭得浑身无力,温瑜陡然间想起赵王那句“去问你的好父亲”,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赵王才不是厌弃她,定是因为父亲才会对她发怒!赵王是爱她的! 都怪父亲!定是父亲做了什么错事,触怒了殿下! 怒意迅速取代了委屈。 温瑜用力擦干眼泪,她要立刻回去问问她那好父亲,究竟还当不当自己是女儿? 对她满心期盼的婚事一再阻拦,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满月宴那日,父亲就将她硬锁在院里,任凭她如何哭求,都不许她出门去见赵王,甚至扬言从今往后都不许她再与赵王有瓜葛。 父亲对她,是越发狠心了! 马车在温瑜连声催促下,疾驰回温府,一下车,温瑜用袖角遮住红肿的脸颊,径直冲向父亲的书房,一股无名火烧得她什么千金礼仪都顾不得了。 一口气冲到书房门口,她硬生生站定,声音因愤怒而僵硬冰冷,“父亲,瑜儿有事求见。” 半晌无人应答。 温瑜此刻已被怒火和委屈冲昏了头,早已将父亲“不得允许,严禁入内”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她一把狠狠推开书房的门,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家里没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她今日非见到父亲不可,不问个明白决不罢休! 书房内静悄悄的,唯有檀香与紫砚的幽香淡淡萦绕。寂静中,温瑜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她焦躁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窗外透进的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猛地,目光被书案一角的一卷绢画牵住。 她鬼使神差地踱过去,拿起画细看。 画中女子仅露侧颜,气质清冷夺目,令人见之难忘,她正俯身轻嗅身侧一片繁盛的芍药,唇角微扬,展颜一笑。 温瑜蹙眉:这女子她从未见过,也绝非母亲。 更奇的是,女子一身素罗衫,通身毫无金玉点缀,素雅到了极致,却生生给人一种“人比花艳”的惊心之感。 她是谁?父亲的书房里,为何会珍藏这样一幅女子的画像?而且这绢画显然年代久远,边角已有摩挲的痕迹,定是有人时常展开凝视,以指腹流连... 温瑜怔怔地看着,看得久了,心头竟漫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画中人...眉眼间的清冷...似乎有点像... “谁准你进来的?” 一声厉喝自身后炸响,温瑜吓得手一抖,那幅绢画飘然落地——画中女子的脸,不偏不倚,正对着刚进门的温恕。 温瑜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如此神情:惊怒交加,眼底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旋即化为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仿佛她碰了他毕生最珍视的宝物,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 温恕几步跨上前,蹲下身,极尽小心地捡起绢画,先轻轻用袖袍拂去画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般轻柔珍重,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他将画仔细卷好,放入紫檀木盒,自始至终,未看温瑜一眼。 温瑜先是被那狠厉骇住,又见一贯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亲,此刻竟如此视她如无物,满腔委屈掺着在赵王处所受的斥骂与羞辱,轰然交织成一股邪火,冲口而出:“父亲!这女子是谁?” 温恕终于抬眼,目光冷彻骨髓,“为父的规矩,你忘了?” “父亲还没回答我!”温瑜强撑着挺直脊背,正是对赵王的那份痴念,给了她此刻顶撞的勇气,“她不是母亲,您为何珍藏她人画像?” 温恕眸色沉沉,不答反问:“你来找我,究竟何事?” 被他目光一扫,温瑜本能地心虚,但惯有的娇纵立刻占了上风,“父亲!您究竟做了什么,惹得赵王殿下那般震怒?” “你还敢去见他?!这般自轻自贱,你将自己当成了什么?!”温恕逼近一步,怒意勃发。 “为何不敢?”温瑜又急又委屈,顾不上问画的事,“女儿心属赵王,赵王亦待女儿真心,您为何屡屡阻挠?您一再触怒赵王,可曾为女儿考虑过半分?若非您从中作梗,我们早已定下婚约!您又将女儿当成了什么?!”她恨得咬牙切齿,将所有怨气都嘶吼了出来,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 前些日子赵王还对她温柔似水,两人情意绵绵,今日突然翻脸,还不是要怪父亲! 温恕看着眼前全然失态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厌倦。 果然是小乔氏的女儿,与她一样... 是他高估了! 不是她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就算是亲姐妹,骨子里也是截然不同的... 温恕垂眸掩去所有情绪,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出去。” 又是出去!父亲近来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出去!! 温瑜积压的委屈与怒火轰然爆发——赵王斥骂她滚的羞辱、父亲连日来的驱赶,与此刻的冷漠交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她猛地瞥见那只紫檀木匣,疯魔般冲过去抓起它,狠狠掼在地上! “砰!” 木匣应声开裂,绢画滑落在地。 温瑜想也不想,抬脚就狠狠踩了上去,失控尖叫,“您自己私藏别的女子画像,还有脸说女儿...”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携着风雷之势,狠狠扇在她脸上! 温瑜被这记使了十足力道的巴掌,狠掴得踉跄撞上门框,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耳中嗡嗡作响! 她彻底懵了——素来疼爱她的父亲,竟为了一幅画打她?! 温恕俯身拾起绢画,用帕子极致小心地擦拭着,仿佛在修复绝世珍宝。他缓缓抬眸,目光冷得像冰,满是厌弃鄙夷,“从今日起,不许你再踏进书房半步。” 长廊尽头,树影之下,温谨冷冷注视着一切,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二福凑近,低声不解问:“公子,方才我们明明瞧见老爷回来了,您为何没出声提醒姑娘?” 公子素日里与姑娘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温谨默然转身,跛着脚离去,满身皆是寒意。 原来他这位曾经高不可攀、独享父宠的妹妹,在父亲心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碰过妹妹一根发丝,对她有求必应。他曾经无比羡慕,甚至在心中将妹妹抬高到与父亲相同的地位,奉若神明。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眼中只有“有用”之人。 他心中,那个曾经高贵、令他一直仰望的妹妹,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那个在他跌落泥潭、受尽京师人嘲笑时,冷漠到不闻不问的、与他再无瓜葛的陌生人。 父亲这一巴掌,当真是打得好!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看谁的毒性强 趁着陆松今日与同窗去拜访大儒,陆青悄悄溜出武安侯府。 自打她在陆松面前失言提及傅鸣后,便被这个弟弟缠上了。只要她稍有出门的动向,陆松便赖在云海轩不走,摆足了要同行的架势。 今日她要去摇光阁,若陆松开口要同去,她实在寻不出理由推拒。 唉... 出个门也这般偷偷摸摸,竟让她生出一股与人私奔般的鬼祟。 就是此前防备小乔氏时,她也未曾这般小心翼翼、如同做贼一般。往日陆松旬休不过三两日,现今倒好,他竟借口本次月考的功课尚有疑难,向先生告了几天假,直接赖着不走了。 陆青头一遭在心里祈祷:陆松啊陆松,你赶紧回去读书吧!省得她去摇光阁,都像把弟弟丢在家独自快活一样,心里总过意不去! 虽说太子之死不似国丧般隆重,但摇光阁为避开口舌纷争,这几日闭门谢客,连丝竹之声也停了,倒是清净了许多。 傅鸣仔细看了陆青一会,悬了几日的心方才落下,暗自吁了一口气,含笑望着她,“瞧你面色红润,想来是侯府并无动荡,你还是吃得好睡得好。”他担心了几日,虽说知道以陆青那等心宽的性子,烦心事也影响不了她,可终究还是会牵挂。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腰间,心下微微一沉。 陆青一愣,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漾着笑意,“你怎么跟陆松一个样,都担心我睡不好。”不能想,一想起那个满眼期待的少年,她就顿觉愧疚。 似想起什么,她亲昵地挽住沈寒的手臂,凑近耳边低语:“我跟松儿说好了,下次咱们一同找他煮茶。你可知道,上元节只见了一面,松儿便记住你了。” 沈寒点点头,二人相视一笑。 陆青笑得眉眼弯弯,沈寒笑得暖意融融。 一旁的许正看得莫名其妙,“你们打什么哑谜?”他困惑地抬头看向傅鸣,傅鸣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姑娘家的心思,变幻莫测。 陆青眼波微转,轻咳一声,旋即佯装正色道:“我在与沈寒说,前两日成国公来找祖母,不知她们谈得如何?”她转眸看向沈寒,微微颔首,“我问了,祖母只让我安心,说这些事她自会应付。” 自从那一场掉睫毛的哭鼻子事件后,陆青与太夫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消失了,祖孙的距离正悄然拉近。 傅鸣略一沉吟,“宫里递来消息,皇后为了太子丧仪之事闯宫,当众掌掴了黄公公,最后是被成国公拉回去的。据说两人不欢而散,想必成国公对太子谋划并不知情,且非皇后一派。” 陆青闻言,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轻轻落下,仿若卸下重担般舒了口气,“果然如此,”她声音里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清澈明澈,“我就知道舅爷爷不会这般糊涂,定是被皇后母子蒙蔽了去。” 傅鸣见她神情舒展,唇边也扬起一抹笑,“皇后唯我独尊惯了,眼下她唯一的儿子没了,定不会放过赵王和温恕。温恕失了钟诚,手下暗卫便群龙无首。以他谨慎的性子,近期必会按兵不动。即便他想培养那个疯狗儿子来接替,也绝非一日之功。” 提到钟诚,沈寒看向傅鸣,“傅世子,钟诚那可有进展?” 傅鸣缓缓摇头,“此人嘴极硬,动刑也一字不吐。他全然不信那日温谨是奉命灭口,我打算过几日亲审,只是眼下裕王初掌宫禁,我需协同排查人手,一时未顾得上他。” 傅鸣见陆青要开口,当即截住她的话头:“我知你心思,但这一回,你不能去。”他一眼看穿她,“暗牢阴湿,刑讯血腥,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那钟诚心志坚定,非齐嬷嬷可比,不是言语能打动的。”他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 陆青悻悻然地撅起嘴,满眼不甘地横了傅鸣一眼,“可我和沈寒确有要事问他。他若一直不开口,难道我们就干等着?” “我已派人提了他儿子,并放出口风,设法引马氏前来。待人马齐集,我自有手段,不愁他不开口。”见陆青一脸沮丧,他语气缓和下来,温声宽慰道:“别心急。待他松了口,自会留出时间让你问话。” 许正捏了捏拳,指节泛白,声音里透着一股冷硬,“不然就捏碎他一身骨头,看他能撑几时!”他抬眼看向傅鸣,目光锐利如刀,“审讯他时,算我一个。” 一想到钟诚竟敢对沈寒下手,许正恨不能立刻掐断他的喉咙。上次若非他们应对及时,沈寒恐怕...如今提及,旧账新仇涌上心头,杀意难耐,此等仇怨,他定要亲手讨还。 傅鸣冲他挑了挑眉,“你怕是抽不开身吧?不是要出京么?”他想了想,“你若是想要亲自下手,我且留他一口气,待你回来,让你过过手瘾。” 许正恍然,转向沈寒道:“我和梁王商议过了,打算借此次刺客之事,离京一趟。” 沈寒点点头,“看来你们是找到正当由头了。” “嗯。”许正与傅鸣对视一眼,解释道,“虽然我们都心知肚明是温恕杀了太子,但这恰好是个绝佳的借口。我以此为由上奏陛下,刺客能弄到亲军卫的甲胄,背后必有军方之人。” “沈寒,你还记得上次我们遇刺,刺客用的是苏州水师的军弩吧?”见沈寒点头,他继续道,“上次我与傅鸣在常朝上配合,虽将了温恕一军,但后续重心放在了苏螺记的齐嬷嬷身上,对苏州水师并未深究,只派了刑卫司的人前去。” “结果,刑卫司的人赶到时,水师把总阮康已畏罪自尽。留下的供词称,他因嗜赌欠债,遂盗卖军械,此案与他人无关。但军弩最终流向了谁,却成了无头公案。” “这明显是弃车保帅。”见二人面露疑色,许正斩钉截铁道,“把总官阶虽低,却直接掌管军械库。一旦军械流失,他既有失职之罪,账目问题更是欺上瞒下的铁证,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正因如此,军弩一案迟迟未破,在陛下心中必成芥蒂。我此次便借刺客之事旧案重提,奏请并案调查,再请梁王从旁协助,陛下便允准我亲赴苏州,查个水落石出。” 傅鸣见陆青饮尽冰镇梅子饮,顺手又为她添满。 “如此,许正便有了堂堂正正出京的由头。不过,”傅鸣转向许正,神色微凝,“温恕定然知晓你要去查苏州水师,无论你手中是否已掌握把柄,他都会严加戒备,甚至可能对你下手。” “让开阳随行,我再拨两人护你周全。”他略作沉吟,郑重道,“京中需我坐镇,无法与你同往,万事务必当心。” “多谢世子爷!得您人手,我便安心了。”许正拱手一笑,转头见沈寒目光中含忧,心头漾开丝丝缕缕的甜蜜,如一口饮下整杯蜜浆,满心流淌着暖暖的甜意。他朝她微微颔首,“你放心。倒是你们,京城局势云谲波诡,更需处处谨慎。” 傅鸣宽和一笑:“许大人放心。”他学着陆青平日的样子,笑得狡黠而又意味深长,“这二位姑娘,傅某定当护得周全,滴水不漏,等你归来。” 许正点头,沉声道:“京城诸事,或可暂缓一步。待我从苏州归来,若能取得关键线索,或能助我们拨开迷雾,破解不少谜题。” 沈寒垂眸思索,再抬眼时眸光一亮:“趁许正前往苏州,我们正好给温恕找点事做,叫他无暇分神,以免他趁机对许正下手。” “说得是,总不能干等。”陆青想起温恕在蕉园门口看着她时,那股黏腻又阴冷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恶心,皱着脸嫌弃道:“温恕不仅是疯狗,还是条伺机蛰伏的毒蛇。拿下钟诚算是拔了他一颗毒牙,但他老谋深算,必不会束手就擒。” 她掰着手指数,“赵王吃了闷亏绝不会罢休,皇后丧子之恨更会血债血偿。温恕这老狗自以为将几人玩弄于股掌,我们不如放些消息出去,免得他借赵王为盾,蛰伏待机,反咬一口。” 沈寒点点头,唇边笑意清冷,“这三人,各有各的毒性,就是不知谁的毒性更甚一筹。” “好主意。”傅鸣捏拳冷笑。 不论是毒蛇先噬人心,还是疯犬反咬其主,这一局,都不再是暗中试探,而是毒物之间,亮出獠牙、直取喉颈的生死较量。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丝不苟的自然 残阳如血,为京师天幕铺开一匹辉煌的锦缎。 盛夏已挂上尾巴,白日里再炽烈的艳阳,日落时也透出秋日的高远。 灼烤一夏的暑气,被墙角巷尾升起的微风稀释,捎来一丝初秋的干爽。道旁槐柳虽仍蓊郁,叶缘却已泛黄,偶有一两片早凋的叶,打着旋儿飘落在行人肩头或满载瓜果的推车上。 沈寒透过车窗,遥望远处巍峨的皇城,在夕照中如镀金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尘世。护城河的水波被点染得金光粼粼,河畔茶棚酒肆已早早挂出灯笼,与天边晚霞争辉。 她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许正,你瞧,”她抬起手,探出车窗,指尖在金色余晖中轻轻画了个圈,“太子薨逝,于这京师而言,仿佛只是水面微澜。宫城依旧巍峨,市井依旧匆忙。夜幕将至,只要街角的灯笼一亮,京师便焕发出它独有的、不息的生命力。” 一缕夕阳好巧不巧,避开双目,悄然落在沈寒眉间,轻柔地为她的侧颜镀上一层光晕,却不刺眼,仿佛天地也愿驻足,凝视这沉静如画的佳人。 许正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的抬手又顿住,这才笑着颔首应答:“如今物议沸腾,皆言此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京城百姓,这个秋冬总归是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沈寒莞尔一笑,收回手,转眸看向许正,“听闻江南湿气重于寒气,你此去苏州,记得添置一两件寒衣。但愿你归来时,能赶上京师的第一场雪。这里的雪,总比别处来得要早一些。” “听说?”许正一怔,旋即惬意而笑,“你不就是在江南长大的吗?好,我记下了,定会备好冬衣。” 沈寒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缓缓漾开,点了点头,“此去江南不必急于赶路,切莫日夜兼程。我...”她略顿了顿,直直望定许正,“我们在京师也会尽力找寻新的线索,你无需过于忧心。” 许正倾身向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笑意温柔,眼底满是不舍与爱意,“你的心意,我明白。放心,我查案多年,自有分寸。” 沈寒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轻缓,心头萦绕着淡淡的不舍。这一次,她没有抽回手,任由许正握着。 只怕要有好长一段日子,都握不到这双骨节分明的手了。 她悄悄端详。 许正的手生得修长匀亭,骨节分明却不嶙峋突兀,肤色是读书人特有的白皙,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她的指尖能清晰感觉到,他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关节内侧,各有一层因长年握笔磨出的薄茧,硬硬的,像一枚小小的、记录着无数寒暑的勋章。 不愧是探花郎,连茧子都生得这般秀气。 她想起陆青曾说,傅鸣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了习武拉弓留下的硬茧。而许正的这双手,每一个细微的印记,都透着墨香与书卷气。 沈寒下意识地蜷了蜷自己光滑柔软的手指,心头掠过一丝失笑... 这双手是一个茧子也无...呵呵... 陆青那般洒脱,想来从前的她,定是个贪恋吃喝玩赏,却不耐笔墨针线。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便轻声笑了出来。 许正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发笑,面上微热——这、沈寒莫不是在笑话他的手不够好看? 好在他这张脸长得还挺好看,身量也足够挺拔,应当...能弥补手上的不足吧? 从前母亲便常絮叨,说家里父子几个都是以笔为刀的,手上这层厚茧,怕是比厨娘的刀茧还厚,看日后哪家姑娘肯嫁... 那时只觉母亲言过其实,此刻许正越想越觉忐忑不安,沈寒她...该不会因这手茧便嫌弃自己吧? 他急中生智,轻咳一声,移开话头,“沈寒,我方才见你在摇光阁写给陆青的那张清凉方子,簪花小楷清雅不凡。结构端正,秀润中透着一股清逸的骨力,令人见之忘俗。”他语带赞赏,“观此风骨,这笔字是师从郡主吗?记得恩师的字迹大开大合、行云流水,与你的风格颇不相同。” 沈寒怔了怔,指尖微微一颤。 她的字,是藏着母亲的字帖偷偷临摹的,从不敢让小乔氏察觉。母亲留下的手迹大多散佚,仅存的几页被她视若珍宝。听许正此言,她的字...竟已有了几分母亲的神韵吗? 她抿唇一笑,眸中光彩流转,“我自幼...便仰慕母亲的字。她的字深得二王筋骨,我不过徒具形貌,学到一两分神似而已,远不能及。” “你当真觉得...有风骨?”她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欣喜。原来她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许正重重点头,目光诚恳,“是,尤其是那股神韵,灵秀自然,是苦练难及的。我常年练字,”他说着,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无奈一笑,“却总失于拘谨,反不如你的字灵动有风骨。” 沈寒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仍交握的手上,心神却已飘远。 这手字,大约是她换了一副身躯后,唯一未曾改变的印记了。那是刻入骨髓的记忆,是十数年笔耕不辍磨出的风骨。无论她是沈寒还是陆青,字中的神韵终究如一。当初,还险些因它被傅鸣窥破端倪。 那时,流光和扶桑总会备好温水,为她调上玉容散,说她练完字用这汤泡泡手,能润肤祛茧,保手指白嫩。 “你...”许正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能否写幅字与我?容我带去江南。若是...若在思念之时,也好取出来...睹物思人。” 他见沈寒颊边飞起红霞,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憨气的笑。 沈寒迎上他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好。” 想起方才许正品评字迹风骨的话,沈寒灵光一闪,笑吟吟地问他:“你提到字迹,倒勾起我的好奇了。我还未曾见过你的墨宝呢。”她微微侧首,眼中带着些许探究,“常言道字如其人,你的笔意,是和你一样端严方正,还是随了我父亲的大开大合?” 她微微侧首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头,“不如改日,你拣选几幅平日习字的帖子,也送与我看看可好?” 许正见她主动问起,眼中漾满了笑意,郑重颔首:“自然极好。我回去便悉心挑选,明日给你送来。” 两只手交握太久,沈寒觉得掌心里已沁出一层薄汗。 沉浑的暮鼓声自钟鼓楼方向层层荡开,夹杂着锔碗匠清脆的敲击、运货驼队沉闷的蹄声与铜铃,以及茶馆里爆出的阵阵喝彩。市井的喧嚣,有节奏地一下下敲在马车顶上。 短暂的沉默被这片声浪打破。沈寒欲要抽手,许正却倏然握紧。 “还有一事,”他轻咳,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让沈寒蹙眉,“我想、我想问问你。” 许正心鼓擂动,整颗心怦怦直跳,在脑中一遍遍回想母亲交代的言辞。 这几日他跟梁王接触颇多,梁王似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及沈寒,还问及他父母,他心下了然,这便是认可他了!他回去激动地跟母亲一提,母亲比他还激动,当即决定要来拜访郡主。 母亲笑得开怀,“我同郡主早年有过一面之缘,还曾受她恩惠。如今郡主重回京师,于情于理,都该登门致谢。正儿,你且问问沈姑娘,若蒙郡主不弃,不知哪日方便,母亲好递帖拜见。” 母亲说着,自然地将话引向正题,“当然,若时机合宜,顺道谈谈你俩的亲事,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亲越说越高兴,甚至掰着手指数起日子来,“眼瞅着就快入秋了,若是今年能将亲事定下,待来年开春天气和暖,便可行文定之礼。若一切顺遂,秋凉前后新妇便能进门了。”母亲笑得眼角飞花,“那么没准后年,为娘就能抱上孙子了!” 她说着说着让人取来黄历,开始勾画起来,“姑娘家脸皮薄,你与沈姑娘说起此事,定要自然而然,莫要唐突吓着人家。” 关键便是一定要说得自然! 言官做久了,一丝不苟的严谨已刻入骨子里。许正心下紧张,竟如临大考般,不自觉地嘴唇翕动。沈寒见他神色紧绷,唇瓣微启,却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 是什么为难之事,让他这般难以开口? “许正,”沈寒微微提高声音,“你究竟要说什么?” 许正心头一慌,好不容易积攒的措辞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想都未想便脱口而出:“母亲问,何时能去沈园拜见郡主,商量一下你我的亲事?” 马车内,霎时间一片难言的寂静。 沈寒脸唰地一下全红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等你回来一起看雪 眼见沈寒满面通红,许正慌得张口结舌。 虽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可偏偏没能如母亲千叮万嘱的那般自然! 他想伸手挠头,又舍不得放开,只得将沈寒的手攥得更紧,话说得结结巴巴,“这、这原是母亲的意思...自然,也是我的意思...但我知晓你的心意。” 他憨憨一笑,露出四颗白牙,“母亲确是想拜访郡主。我同你提过,她未出阁时受过郡主恩惠,本就该登门致谢的。”话说开了,他心下稍安,心跳不似方才那般擂鼓,“我明白的,如今还不是提亲的时候。待你心中大事已了之时,我定即刻请母亲上门提亲。” 见沈寒垂眸不语,他刚稳住的信心又泄去三分,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声音也随之渐低,讷讷追问:“沈寒...你看,这样可好?” 沈寒满心的羞涩,终究被许正那一番越描越黑的胡乱解释给逗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一时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面颊上羞赧的灼热,悄然融入了方才漾开的笑意里,褪去了大半。 记得母亲与她提过,当年父亲对母亲提亲时,也是这般莽撞直接,由此可见,父亲看人的眼光真是精准,许正这“半师之谊”果然不虚,二人竟隔世如出一辙。 她缓缓放松下来,微微沉吟,心下忽生出几分捉弄许正的小趣味,故意蹙眉,含糊道:“那便...到时再说。”话虽说得不清不楚,可唇边的弧度却是越扬越大,笑意清清楚楚。 许正瞧在眼里,见她眉梢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心下顿时了然,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忐忑。他强自按捺住想要欢呼的冲动,只是珍重地、轻轻摩挲了下掌心中心爱姑娘那双娇嫩的手,郑重地缓缓颔首,眼底的笑意比沈寒的还要灿烂几分。 沈寒曾感叹,此生能遇郡主为母是何其有幸,而此刻,他轻握着她的手,心中亦是一片同样的温软与笃定。 能相遇相知,已是人间至幸。 夕阳沉沉,暖黄的光晕如碎金,轻轻柔柔地洒入车内,随马车晃悠,荡出满室温软的欣喜。 许正似想起什么,目光温柔地看向沈寒,“我头一回去苏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为你捎回来。总听你与陆青说起江南,想必心向往之。我带些小玩意回来,也好慰藉你的思乡之情。” 这可是他头一回为心爱的姑娘挑选礼物,只愿能合她心意。若是不然,心中难免留下几分遗憾。 沈寒抿唇笑了笑。 江南于她,印象其实浅淡。不过是早年随小乔氏回应天祭祖时,于船头遥遥望见的几眼。只记得那水巷石桥间的潮润水汽,与京师的恢弘苍茫截然不同,别是一番细腻婉约的风致,在心尖上烙下一道浅痕。 仿佛有人以淡墨在素绢上,浅浅晕染出一幅朦胧江南;而后又捻饱松烟墨,挥毫泼墨,绘就了如今这般浓墨重彩的京师。 倒是陆青,常在她耳边念叨江南那些市井风情,念叨得久了,连她这颗京师的心,也不禁对那烟雨江南生出几分向往来。 “嗯...”沈寒沉吟片刻,扬眉笑道:“那便为我捎些薛春泉的梅花香饼吧。听闻那儿的香饼制得极好。花春堂的梅香虽好,母亲却嫌其浓郁厚重,有如蜜蜡般粘稠。听闻江南的梅花与北地不同,香气清幽冷冽,制成香饼,当是一缕沁人心脾的冷艳暗香。” 她侧首想了想,抽回一只手,竖起三根莹白的手指,眸中闪着俏皮的光:“要三份!母亲一份,我一份,还得给陆青捎上一份。” 陆青总心心念念着要下江南,给她带些地道的江南物件,定能让她欢喜,也好慰藉她的思乡之情。 许正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道:“好!我定将铺子里最好的香饼都为你寻来。”想来女子皆爱香,见沈寒神采飞扬,他心头也漾着一片暖暖的笑意。 他最爱看她这般笑靥如花的模样,每次见到,心里都像喝了温热的蜜水,暖烘烘、甜丝丝的。他此生惟愿拼尽全力,护住她眼底这抹光,不让京师那些污糟事,染了她此刻的明净欢喜。 每每想起那次见她睫羽微湿的黯然,他心口就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生出密密匝匝的疼。 “对了,你不是喜爱习字吗?”许正忽又想到一桩妙事,眼中漾起笑意,“我再为你带些梅花花露回来。滴入墨中研开,届时你写出的字,字字都带梅香,岂不风雅?冬日里炭盆一烘,满室生香,定然怡人。” 届时,他便可再向沈寒讨一幅墨宝了,想起来就开心,嘿嘿嘿嘿... 虽说眼下二人不能常伴左右,但凭此妙想,两人习字时,笔墨间萦绕的,便是同一种清韵了。 许正想着想着,不由抿唇一笑。如此一来,他与沈寒之间,便算是有了一缕共通的暗香。 他越想越觉得此法绝妙,眉梢眼角都染上得意之色。 这法子他之后也教给傅鸣,也算是投桃报李。 上回他告诉傅鸣,自己送的香囊沈寒日日都佩戴,傅鸣立时便有样学样地送了一个给陆青。世子爷待他厚道,又拨人护送他去江南,还将钟诚那厮留一口气给他出气。这般与心爱之人笔墨生香的雅趣,若能助傅鸣与陆青也添一份默契,便是再好不过了。 沈寒见许正一脸得意,不知他在高兴什么,难道男子对买香饼这事也这般快乐? 想了想,她终是抽出手,在许正愕然的注视下,指尖微颤,却仍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反手将他的大手握住,脸颊顿时绯红。 许正又惊又喜,这还是沈寒第一次主动握住他。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只讷讷地唤道:“沈...沈寒...” 沈寒垂眸定神,好在每次来摇光阁都没带溪雪,否则她断无这般勇气。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定然红得滚烫。 想到许正不日便将离京,她心下微软,允了自己这片刻的任性。他既以赤诚真心相待,她便放纵自己一回,大胆回应他一次! “许正,”她望进他那双盛着星光的眼底,语气温柔而郑重,“我在京师,等你平安归来。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曾以为自己命途多舛,如今想来,亦是另一种幸运。虽然换了一身躯壳,却由此被如此多的温情环护,似是将从前亏欠的,都弥补了回来。 允许她贪心一生—— 郡主的母爱,梁王的照拂,陆青的相伴,还有眼前这位少年毫无保留的痴心...这一份份沉甸甸的真情,她尽数贪恋地揽入心怀,紧紧攥住,再不愿松开分毫。 这些人,是她此生最重要的珍宝,是她愿倾尽所有、竭尽全力去守护的光。 此生能有可牵挂之人和为之守护之人,何其有幸。 许正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喉间都有些哽咽。沈寒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于他而言,却是此生最珍贵的承诺。 “好!”他重重点头,反手将她的指尖紧紧包裹,“我答应你,定会平平安安归来见你。你等我。” 沈寒含笑颔首。 “好,我等你回来,一起看今冬的第一场雪。” 最后一抹余晖没入飞檐,夜幕如洗,自天际蔓延。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驱散薄暮,也在她心中点起一盏安静的灯。 京师的喧嚣沉入暮色,唯剩彼此眼中映出的星光,照亮他们共同期许的前路。 第二百二十九章 做长姐太难了 陆青并不知晓沈寒正琢磨着给她捎江南物件,此刻她在马车里如坐针毡,一脸复杂。 对面的傅鸣面沉如水,眸光深似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看似一派平静,心底却已是巨浪滔天。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陆青今日一反常态,不仅拒绝了他二人在街巷散步的提议,连相送回府也坚辞不受,那急于划清界限的姿态,令他既是不解,更是刺痛。 傅鸣心中不放心,更是不甘心,坚持登车同乘。一路上,陆青缄口不言,只给他一个侧影,直直地望着窗外晃动的纱帘。 他甚至瞧见,陆青的面上,带着一丝...紧张? 傅鸣只觉整颗心像被层层湿透的宣纸裹住,厚实,阴冷,透不过一丝气来,闷得他阵阵发慌。 这近乎窒息的滋味,着实难受。 “陆青,”傅鸣终是没忍住,闷声开口,声音像是从瓮中传出,沉郁不明。他目光沉沉锁住她,“你今日...为何未佩我那日赠你的香囊?” 自陆青踏入摇光阁起,他便留意到了。宴席那日他亲手所赠的解暑香囊,并未佩在她身上。 是对那香囊不称心,还是...对他这人,不称心呢? 这念头如冰水浇头,傅鸣眸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一股酸楚的涩意涌上心头。 究竟是何处不妥,竟惹得她...待自己如此疏远? “嘎?”陆青正紧张地梭巡着窗外,冷不丁被傅鸣问了这么个问题,脑袋卡壳,怔了半晌才随他视线看向自己腰间,“香囊?” “哦,”她恍然,摆摆手浑不在意,“那香囊我让扶桑收起来了,今儿没戴。”说罢,她又把小脸贴回车窗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 陆青那满不在乎的口气,像根软而坚韧的小刺,扎得傅鸣心头更加酸涩。心不但被层层裹住,还似被无形的手又拧了一把,再打了个死结,那股子憋闷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往好的方向想:她肯让扶桑收起来,至少意味着不讨厌他...吧??否则,依陆青从不委屈自己的性子,若真厌烦,早该随手弃之不顾了。 细想起来,他竟从未问过陆青,是否对他心存好感。 全凭着陆青对他那似有若无的依赖与信赖,在他心底悄悄构筑了一个若有若无的二人世界。他私心觉得,陆青待他终是不同的—— 否则,怎会允他深夜踏入闺房,又怎会容他握住她的手? 这诸般例外,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待他...是特别的吗? 傅鸣从胸腔里闷出的声音,失了往日那份悦耳的醇厚,只像是含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与暗哑,有一丝有气无力,“陆青,”他深深望着自上马车后一眼也未瞧过他的姑娘,“你...是不是不喜那香囊?” 还是说,不喜赠香囊的人? 他忍不住在心中翻找缘由:是上次宴席上对她太凶了?又或是自己武将出身不够温柔?抑或是...她心仪别的样式的男子? 陆青转过头,随意地摆摆小手,回答地十分轻松,“不是啊,我挺喜欢的。” “那你为何...不佩在身上?”傅鸣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执拗地追问。 他向来刚硬,此刻却被这股陌生而汹涌的涩意彻底裹挟——难以自控,只觉心头被堵得窒息般难受。 陆青被傅鸣揪着香囊的事问个没完,一头雾水。 不就是个香囊吗,有什么好纠结的?傅鸣何时对这些小事在意起来了? 再说了,这压根儿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她根本就不敢戴呀! 陆松那小子精得跟西山上的猴儿似的,傅鸣送的香囊样式一看就不同寻常,她哪儿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戴?上回不过说漏嘴提了句傅鸣,陆松就时不时追问,何时带他一同去见见傅世子... 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这般敏锐又执着。 陆青歪着脑袋一想,唔,沈寒也这般敏锐,这洞察人心的本事,怕是血脉里带来的天性。 想到此,她眼中一亮,带着一丝期待望向傅鸣,“傅鸣,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行不行?” “可以,你说。”傅鸣缓缓点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蒙了层布的鼓面下传来,带着满腹话却难以言说的滞涩。 他这般先应承再听详情的态度,让陆青很开心。她甜甜一笑,双手合十,恳切道:“傅鸣,我想请你得空时教导松儿——就是我弟弟陆松,习武强身,可好?” 这请求让傅鸣有些意外,他挑眉看向陆青:“令弟的身子骨...莫非有何不适?”他记得长庚的禀报,武安侯府的这位小公子学业佳,身子也康健。 陆青摇摇头,眸中清光湛然,认真道:“松儿身子无碍。是盼他习武强身,将来风雨来袭时,能有自保之力。男儿立世,文武兼修方为安身立命之基。我愿他能如你这般出类拔萃,如此,我方能安心。” 她不假思索的话语脆生生的,带着全然的信赖,甜甜地、轻轻地敲在傅鸣心上。 傅鸣一怔。 出类拔萃?陆青这是在夸他?是...毫不迟疑、发自内心的赞许? “嗤啦——!” 裹在他心头的、那些湿漉漉密不透风的宣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撕裂!一丝炽热的希望之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直刺进来,他几乎能听见冰层消融的微响。 傅鸣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锁住陆青,声音因克制而愈发低沉,“在你心中...我当真称得上出类拔萃?” 其实,从小到大,溢美之词他听过千句万句,便是陛下也曾赞他为大贞难得的栋梁。然而,这所有的称许叠加在一起,竟都抵不过眼前陆青这一句轻轻的认可,在他心尖上轻轻一撞的分量。 陆青毫无迟疑,重重点头,眉眼弯弯地笑得纯真无瑕,“当然啦!我觉得由你来教松儿最是妥当,我再放心不过了。” 她那不假思索的应答,如同春日檐下最剔透的一滴晨露,轻轻滴落在傅鸣的心湖上,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傅鸣自上马车后,首次舒展唇角,笑意清浅如冰消雪融,却带着沉沉分量。他颔首,“我记下了,定会悉心教导陆松,让他学有所成。”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探究深深望住陆青,“此事...你可曾与陆松提过?” 得他应允,陆青心下欢喜,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忍不住就要絮叨两句,“提过了呀!”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不知那孩子有多敏锐!我不过顺势提了你一句,他便追问不休——问我们如何相识,又问为何如此熟稔...” 她以手支颐,无可奈何地晃了晃脑袋,“还嚷着定要我带他见你,唉...” 傅鸣听出了弦外之音,径直问道:“所以你不让我送你回去,是怕被陆松瞧见?” 心底那道裂隙骤然迸裂,希望的光奔涌而入,越来越亮。 “就是呀,”陆青点点头,忍不住小声抱怨,“你是不知松儿有多难缠!我今日为了躲他,出门都跟做贼似的。若是让他看见你从咱们府的马车上下来,还不知要被他盘问成什么样呢!眼下诸事还未到说明之时,我可真是没法子了。 她第一次体会到,为人长姐着实不易。 傅鸣眼底波涛汹涌,他轻声试探,“陆青,为何会想起让我来教陆松?”不待她回答,他忍不住追问,声线里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在你心里,我是否...与旁人不同?” 他今日定要问个明白,否则必将日夜难安。 “是呀,”陆青顺着他的话,不假思索地点头,“在我眼里,你自然是最好的,最可靠的。”毕竟,给松儿选师父,自是要选最厉害的。她统共就这么两个弟弟,可不能马虎。 “唰”的一下! 心头紧紧裹着的那层湿透的宣纸,仿佛被这姑娘一句话彻底撕开! 积蓄已久的光芒再无阻碍,轰然倾泻,将他心中所有的憋闷与委屈顷刻间蒸发殆尽。眼前、心中,霎时云开雾散,只剩一片万丈晴空。 世间千万赞誉,怎敌她一句最好! 傅鸣再难自持,倏地欺身靠近,长臂一揽,将陆青紧紧拢入怀中,声线因心潮澎湃而微微发颤,“陆青...谢谢你!” 陆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僵住,脑中空白一瞬,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近得不能再近的肩线,整个人呆呆倚着他近在咫尺的宽阔肩头,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的肩背挺阔,臂膀如铁,胸膛坚实,整个怀抱宛若一道为她遮风避雨的坚实壁垒,将她牢牢护住,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 一股令人安心的庇护感,如温潮般缓缓将她包裹。 陆青眨了眨眼,一句懵懵懂懂的感叹近乎呓语般溜出唇边,“傅鸣,你...原来这般高。” 高到她的视野全然被他占据,高到让她恍然发觉,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竟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傅鸣尚未回答,马车帘子“哗啦”被人一把挑开! “长姐!”陆松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你们在做什么?!” 傅鸣缓缓放开陆青,目光沉静地看向陆松。 陆青浑身一僵,艰难地扭过头,正对上自家弟弟瞪圆的双眼。 陆青好想咆哮... 做姐姐,这么难的吗? 第二百三十章 忘了看黄历 陆青脑中嗡嗡作响:马车是何时停的?方才不是还在走吗? 傅鸣捏了捏她的手臂,陆青倏然回神,对上陆松那双瞪得溜圆的眼,她从那眼里读出了“长姐出去玩竟不带我”的委屈,以及“长姐你居然骗人”的控诉...看得她心头莫名发虚。 “松、松儿,”陆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声音有点发飘,“你...你怎会在这儿?” 那句已滚到唇边的“你听我解释”,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关键是她也没法解释,此刻她竟真有了一种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与窘迫... 陆松的目光在她和傅鸣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小嘴抿得紧紧的,那眼神里的委屈和控诉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刚好在街边,车夫认得我便停下了,我想着是长姐在车里...”陆松扁着嘴,下意识地回答了陆青,视线却是气鼓鼓地瞪向傅鸣。 这人就是傅鸣!他见过一面便牢记在心。 傅鸣、他怎能与长姐这般亲近!他还尚未来得及仔细考量此人呢... 眼见陆松一脸怒意瞪着傅鸣,傅鸣却稳如泰山,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陆青只得缓声安慰弟弟,“松儿,长姐跟傅世子说过了,他答应教你武艺。” 陆松闷哼一声,嘴角紧抿,梗着脖子扭过头,终究不忍当众驳了长姐的面子,微微点了点脑袋。 见这少年别扭得紧,陆青一脸无奈。傅鸣会意,轻轻一按她的肩头,随即利落地跃下马车。 他无视少年眼中满满的戒备,泰然自若地近前两步,目光如电,将陆松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一番,颔首道:“筋骨匀称,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他语气一顿,“松儿,今后逢休沐之日,便直接来魏国公府寻我。” 这声“松儿”叫得极为顺口,那语气中的熟稔与理所当然,俨然已是自居为长辈的姐夫做派。 陆松心头更不悦了,长姐还没点头呢! 他拱拱手,语气疏离却守礼,“见过傅世子。有劳世子费心,全因长姐挂怀,望我强身健体,这才前来叨扰。”他特意强调,这是长姐对他深厚的关怀,他才是长姐最挂怀的人,岂是外人能比。 傅鸣心头失笑,原来陆青紧张的是这么只全心护姐的别扭幼兽。 也罢,横竖将来是一家人,他不与这少年计较。 见傅鸣盯着自己,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陆松心头更为别扭,尤其这傅世子还生得如此英挺轩昂。 他在国子监已算高挑,可与傅鸣并肩而立,却像新竹遇上了经年的苍松,差距立现。即便他现在暗暗较劲挺直脊背,也还是落了下风。 傅鸣将他这番较劲的模样看在眼里,唇角笑意更深,语气平和地安排道:“明日既是休沐,你来国公府吧,我先试试你的根基。”陆松活像只受惊的小鹿,明显是对他这个外来的庞然大物存着戒备。 正好,借此教学之机,他可与陆松好生相处。 陆青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手中之事,足以颠覆这少年过往的全部认知,那份平静的日子,恐怕真要一去不返了。 陆松一眼瞥去,见陆青被傅鸣护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满眼期待,已到唇边的拒绝在口中滚了滚,终是咽了回去。 也罢,长姐一番苦心,他也正好借此机会,仔细掂量掂量这位傅世子的斤两,替长姐长远计之。 安静中一声“咕噜”轻响。 陆青的脸颊倏地飞红。 她今日出门匆忙,只想着赶在弟弟回府前归家,竟忘了自己还空着肚子。 “你饿了?”“长姐还未用饭?”傅鸣与陆松齐齐望向她,出声问道。 陆青默默点头。 傅鸣略一思索,抬手指了指前方,“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剪刀面做得极好,我上次就想带你尝尝,”他含笑看着陆青,“正好今日松儿也在,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一碗,你看可好?” 说是三人同去,可傅鸣的目光却只凝在陆青一人身上,连这问话,也独独是抛给她的。 陆松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陆青顺势点头,冲着陆松一笑,“松儿,一起去吃一碗。”她眼波微转,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傅鸣他...在吃食上眼光是极准的。” 一面褪色的“张记素面”布幡在晚风中轻晃。一阵混着猪油、香醋与椒麻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陆青腹中馋虫大动。 三人落座后,傅鸣便向店家招呼:“三碗剪刀面。” 陆青好奇地环顾这间朴素食肆,“何为剪刀面?” 不待傅鸣作答,陆松便抢先解释,“这是京城常见的吃食,用剪刀将面团铰成两头尖尖、状如小鱼的面段,入沸水煮熟,故而又叫‘剪面鱼儿’。” 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挑衅,眼神刻意地自傅鸣面上一掠而过。 摊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翁,案板上的面团在他手中如活物般跳跃。他执起剪刀,手起剪落,“唰唰”声中,一片片匀称的面鱼儿利落入锅,在翻滚的大骨浓汤中沉浮。 陆青看得目不转睛。 不过片刻,三大海碗热气蒸腾的面便端至眼前。 猪骨熬的汤色乳白,面上点缀着烫熟的鲜嫩豌豆苗、切得极细的橙红胡萝卜丝,还有一小撮用香葱、花椒与秋油调成的浇头——葱椒酱。 “客官,这剪刀面需得拌开,让每根面都挂上汤汁才好。”老翁笑着提醒。 陆青依言用木箸轻轻搅动,葱椒的辛香与骨汤的醇厚瞬间融合,升起更诱人的香气。她小心吹气,尝了一口,眼眸顿时弯成新月,“好吃!” 傅鸣将自己碗中的豆苗默默拨入陆青碗中,动作自然得如同不经意。 陆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线抿得发白,终是未发一语,只低头用木箸搅了搅碗中的面。 美食当前,陆青吃得鼻尖沁出细汗,转头见陆松纹丝不动,出言提醒:“松儿,快吃呀,面搁久了要坨的,这个可好吃了。” 对长姐的话,陆松自是遵从。他执起木箸,目不斜视地吃了起来,姿态缓慢而端庄,刻意忽略对面那道含笑的视线。 傅鸣垂眸喝汤,借碗沿掩住唇角漾开的笑意,这姐弟二人的相处之道,倒真是生动有趣。 陆青吃得心满意足。一碗热面下肚,不仅暖了脾胃,连方才被陆松惊飞的魂儿也妥帖地归了位。她忍不住扬唇夸赞傅鸣,“这面真好,你挑的地方总不会错。” 市井街头的袅袅烟火气,最是畅快舒坦。 傅鸣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擦手。”天青色的素绢,一角用银蚕丝绣了朵清瘦的五瓣梅,此刻,梅瓣的尖端正对着陆松。 陆青一愣,这方帕子...是她当初在花春堂给傅鸣擦拭血污的那块。他竟一直留着,还贴身收着。 陆松一眼瞥见那角梅花,失声低呼:“长姐!这、这不是你的帕子吗?” 怎会…怎会在傅鸣手中? 陆青反应迅速,一把将帕子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佯装不在意,“哦,这个啊...我、我上回临时借给傅世子用的。”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就说不佩傅鸣送的香囊是正确的吧... 要是她日日佩着傅鸣的香囊,那陆松还不把云海轩的屋顶给掀了。 陆松面色不豫,一双眸子紧紧钉在傅鸣身上,对陆青漏洞百出的掩饰全然不信。 他心下断定,才不是长姐给的,定是傅鸣要的! 像是听到陆松的心声一般,傅鸣微笑看着陆青,极其自然地伸手,宽大的手掌摊在陆青面前,“手擦好了,帕子便还给我吧。” 还!还给他?! 陆松定定看着陆青。 陆青暗自磨牙,傅鸣就不能不捣乱么,没看见陆松的双目都要喷火了吗?! 见陆青垂眸不语,傅鸣便倾身向前,指尖轻巧地从她掌心勾出那方帕子,极为自然地替她拭了拭唇角,再从容不迫地纳入袖中。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坦然自若,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看着陆松满眼求解释的目光,陆青只想哀叹,这下就算她巧舌如簧,也说不清了。 陆松看着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的陆青,抬眼看着傅鸣,“傅世子,您与我长姐——” “鸣儿。”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青与陆松齐齐抬头望去,见一位身形挺拔、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立于不远处,眼神刚毅。 傅鸣当即起身,颇有些意外,“父亲?您怎会在此?” 陆青觉得今日脑袋不够用了,之前是乱石拍岸,现在是地裂天崩... 她今日出门前,忘了看黄历了呀! 第二百三十一章 挡不住的铜墙铁壁 今日她到底是走了什么运?! 先是突遇陆松,还是在傅鸣那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怀中迎头撞上,这已经就够说不清的了,姐弟俩正在暗自较量着那番“你比划我猜”的戏码时... 傅鸣他爹魏国公,不声不响地加入了战局... 这一切,都是源于她今日偷偷出门的缘故。 幼年郡主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故事说的是什么不大记得了,大概意思就是,一个人若是此生从未做过坏事,那么她难得做一次坏事,就定然会被抓包穿帮,下场就会很惨! 陆青现在深以为然。 虽然她今日也并没有做坏事,但就冲着她与傅鸣在一起之际,先撞陆松后遇魏国公,这等亲弟弟加上亲爹的现场围观...如今便是她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好在陆青素来心大,秉持着绝不委屈自己的信条,决意将此事揭过不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已至此,还能有比眼下更莫名尴尬的境地吗? 没有! 那她索性不怕了。 把牙关咬死!一个字都不说!难不成谁还能把她绞了、剪了、下滚水煮了吃不成! 陆青正垂眸暗自鼓劲,一道较傅鸣更具威压的沉浑嗓音,自头顶笼罩下来。 “方才与许尚书小酌,远远瞧见无咎在此,想着你应当也在,便过来一看。”魏国公傅文炳笑声朗朗,声若洪钟,言辞爽利,话语间是沙场淬炼出的磅礴刚健,毫无文弱之气。 傅鸣侧身引荐:“父亲,这位是武安侯府的陆姑娘,旁边是她的弟弟陆公子。” 初次面见这位功勋彪炳的魏国公,陆青心头的紧张虽占了一分,可好奇心却占了九分。她规规矩矩地行完礼,趁起身的间隙,忍不住悄然向上瞥去,认真看了看这位传说中沙场宿将的真容。 魏国公身形魁梧,面庞方正,眸光如电,古铜肤色镌刻着风霜,两片薄唇如刀锋般抿着,最慑人的是那双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眸,周身散发着百战归来的悍将之气。 哇! 陆青心中惊叹,这怕是武将的范本了! 这倒是与傅鸣不同。 傅鸣继承了父亲的身形挺拔,容貌却更为精致,气质也更为复杂,颇有几分俊雅飘逸。他不像魏国公杀伐之气外露明显,倒有几分深敛于内的沉稳威压。 若魏国公是一把巨斧,傅鸣则像是百炼钢,淬火之后,既有锋芒,亦有韧度,是能于乱军中取敌首级的统帅,亦是能耐心抽丝剥茧的谋士。 而且在她面前,傅鸣身上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虽沉稳如山,却也能温和似水,偶尔也有几分体贴入微的春风细雨。 陆青心下掂量着猜测,傅鸣的俊美想必传自其母,想来魏国公夫人,定是生得极美吧。 傅鸣真是得天独厚,他身上那份刚柔并济的独特气质,乃是融合了双亲的优点,独一无二。 啧啧啧... 想必,他从小就是个令人嫉妒的孩子。 陆青愣神中盯得有点久。 傅文炳还是头一回被个小姑娘这么毫不避讳地盯了半晌,心下不由失笑。 这姑娘一双眸子骨碌碌的,眨也不眨,里头满是探究、惊奇,倒像是把他当成了什么稀罕物事来研究,那点子狡黠灵动的光,衬得人格外天真鲜活,盯着他看也不让人觉得失礼,反倒是觉得她甚是有趣可爱。 他目光一扫,见自家儿子的眼神,分明是系在了这位陆姑娘身上。 心头一半是窥密得逞的了然,一半是真正的讶异:这小子身边何时有过姑娘?这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傅文炳不由得多打量了陆青几眼:这姑娘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却不带锋芒,拼在一块儿反有种清冷夺目的孤傲感,偏生眼里又跳动着活泼的精光——啧,一个又冷又俏的丫头,真是奇妙的很。 唔...还得再加一条——这丫头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傅文炳在心中狠狠点头,胆子大的姑娘,莫说儿子,他也十分欣赏。 陆松见陆青盯着魏国公发愣,忙悄悄轻扯她的衣袖。 陆青倏然惊醒,忙垂首掩饰,随即偏头对弟弟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抹俏皮的笑。 傅文炳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心思灵动又胆大包天,像只狡黠的小猫儿,在他这沙场老将面前竟无半分惧色,着实有趣得紧。 傅鸣见父亲目光落在陆青身上,担心她不自在,心下微紧,轻咳一声打断沉默,“父亲今日是骑马来的?” 傅文炳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小子,竟学会拐着弯儿催他走了?是怕他这身沙场淬炼出的杀气,惊着身边那位姑娘? 看来儿子与这位陆姑娘,关系匪浅。 他捋须一笑,声若洪钟:“乘马车来的。”他目光扫过傅鸣,语气自然地提议,“鸣儿,你既用完了,便随为父一道回府吧。我看你今日,似乎也未曾乘坐府中的马车?” 他自然看见了停在远处的自家马车。 这位统兵多年的老将却忽然心生趣味,倒要看看他这儿子,今日如何接招。 傅鸣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陆青。 若让陆青独自回去,途中难免被陆松追问。况且...他心中尚有疑问未解,方才被陆松打断,此刻仍忐忑不安。 那最要紧的一句...陆青肯不肯做他的世子夫人,他还没问出口。 “父亲先行回府吧,”他转向傅文炳,脱口而出:“我需得送陆青回去。” “陆青”二字唤得过于顺口自然,傅文炳与陆松闻言,皆是一愣。 陆松气鼓鼓瞪着傅鸣。 傅文炳含笑看着傅鸣。 陆青眼前一黑,心中哀嚎...看吧,果然,猪队友不止她一个,傅鸣也算一个! 不待傅文炳作答,陆松振作精神,挺直脊背,抢先半步,侧身将陆青微微护在身后。 他先是朝向傅鸣,礼数周全却态度明确地婉拒:“有劳傅世子挂心,我同长姐一道回府即可。”随即,他转向傅文炳,像是要撇清陆青与傅鸣眼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语气沉稳郑重解释:“国公爷,方才长姐已请傅世子指点我武艺,日后怕是有劳世子了。” 他还有满腹疑问要私下问长姐,更重要的是——他极不喜欢傅鸣那副将亲近长姐视为理所当然的姿态! 长姐尚未出阁,此人亦未经过他之考评,一切尚无定数! 傅鸣他...急什么! 少年尚未长成,身板还有些微薄,尚不及对面两尊战神将军的威猛,可丰神俊朗的气质已风骨初显,言语间从容不迫,气度不输分毫。 陆青定下心神,敛衽一礼,对傅鸣浅笑道:“不敢再劳烦世子,我姐弟二人同行即可。”她眼波微动,悄然递去一个“速走”的眼色。 她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 当务之急,是打发走眼前这位世子,再应付身边这个精明的弟弟。 傅鸣收到陆青的眼色,又瞥见她眉间隐有焦躁,从善如流,对傅文炳点头:“如此也好,我随父亲同行。”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陆松添上一句,“松儿,明日来府中演武场,我等你。” 陆松方才那点小胜一局的得意,霎时垮塌大半。 他心头一哽,猛然惊觉:坏了!他怎么忘了这茬?!从明日起,傅鸣就成了他的师父,那、那他以后还怎么名正言顺地替长姐把关?! 傅文炳临走时,瞥见儿子眼中隐有不舍,他忍着笑意,转头对陆青温和道:“今日偶遇,难免有些唐突。陆姑娘,改日让鸣儿正式下帖,邀你们姐弟来府上做客,可好?” 傅鸣几乎要在心里为父亲喝彩:知子莫若父!姜还是老的辣!父亲这一手相帮,简直天衣无缝。 陆青迷糊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怔,只得茫然点头。 陆松立在原地,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所有的不甘。 他刚刚才为长姐支起的那片铜墙铁壁,看似坚固,却在傅文炳这一句温和的邀请之下... 碎得干脆利落。 第二百三十二章 势均力敌的较量 车轮辘辘,车厢内却落针可闻。 傅文炳与傅鸣的目光一触即分,那点心照不宣的微妙,在静默中无声碰撞、较量。 傅文炳看着儿子,但笑不语。 傅鸣亦回视父亲,含笑不语。 良久,傅文炳屈指,“笃”一声轻叩车厢壁,打破沉默,似战鼓初擂,“怎么,”他压下抬手教训的冲动,声线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不打算跟为父分说分说?” 这小子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真真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呵,不愧是他傅文炳的种!这份油然而生的自豪,硬是压下了他手痒想揍人的冲动。 臭小子,有了心上人,竟也学会藏心事了?! 傅鸣唇角笑意深了几分,语气温和,却带着金石难摧的坚定:“从未想过隐瞒父亲。只是时机未至,怕唐突冒进,反会惊扰了她。”他目光澄澈,坦然迎上父亲的审视,“她叫陆青,父亲今日已然见过。不知父亲...您觉得可以吗?” 话语虽带着请教的恭敬,内里却是全然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 这已非征询首肯,倒更像是一种克制的宣告:无论父亲是否点头,这个陆姑娘,他都认定了。 傅文炳听在耳中,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可以!当然可以! 好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如此干脆利落!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却已锣鼓喧天,恨不得即刻飞回府中,与夫人共享这桩天大的喜讯。 往后府里,可要热闹了! 儿子一向只知沉醉于武学兵策,于风月之事上堪称顽石。就连夫人之前试探着问,要不要安排几个婢女贴身伺候,都被他一口回绝,理由是“练武之人不可随意分心”。 自从儿子亲自去找陛下回绝了尚公主的事,他们夫妻俩也就由他去了。想来日后,让夫人留心,找个门风清正、性情温良的淑女,能好好打理国公府,安稳后院就行。 虽说联姻对家族最是稳妥,可他们心里总藏着个难以言说的期盼,怕这孩子为了肩上的担子,终其一生都将“魏国公世子”置于“傅鸣”之前,唯独忘了自己。 正因深知其责之重,他们更不忍在婚事这等关乎终身的事上,再为他套上枷锁。何况这孩子自幼持重,大局当前从不糊涂。只要他能顾好家族前程、守住国公府的门楣,旁的,便都由他去吧。 只是正月以来,这小子常常早出晚归。起初他没在意,可前几日和庆昌帝投壶,陛下随口提了句“傅鸣也该成家了吧”,那眼神里还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倒是提醒了他。 这小子定是不对劲! 他心下狐疑,暗地里留了意,果然今日就撞了个正着。 好个臭小子,不声不响的,把终身大事定得这般果决! 瞥见父亲故作严肃却嘴角微抽,傅鸣心下了然,唇角勾起戏谑的笑意,“今日这番‘巧遇’,怕是父亲精心算计的吧?” 他便说天下何来这般巧事,原是父亲有心前来,撞破他与陆青之会。 他顺势又道,语气温和却笃定:“眼下确非其时。待一切稳妥,儿子必当郑重备礼,请父亲与母亲亲至武安侯府,为儿子提亲。” 傅文炳按下满心欢喜,佯作平静,“也罢,此事我先与你母亲商议。” 那陆家姑娘他瞧着极好,眼神干净,灵动坦荡,不像京中闺秀那般刻板无趣。好奇他便直接抬眼瞧他,这般真性情,想必能与夫人投缘,正是国公府良媳。 傅鸣沉吟片刻,缓声道:“有劳父亲。只是眼下还请二老暂勿声张,以免徒惹闲言,让陆青为难。”武安侯府尚有侯夫人对她虎视眈眈,此时万不能节外生枝。 想起陆青,他眼底泛起温柔笑意。以那丫头的性子,若此刻提亲,她怕是会瞪圆了眼,摆摆小手,利落回他两个字:“没空!” 想来,他此生是注定要栽在她手里了。 并且,心甘情愿。 傅文炳目光陡然锐利,沉声问道:“鸣儿,太子之事,你与那位陆姑娘,是否早已知情?”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厉色。有了心上人,便不与父亲商议了吗?!这等大事,儿子竟瞒得滴水不漏。 傅鸣并未直接回答,淡淡一笑,反问父亲:“是梁王殿下,向父亲透露了什么吧?” 父亲今日面圣,他是知道的。太子丧仪如此简陋,明眼人都能看出必有隐情。而梁王日日侍奉在“悲痛欲绝”的陛下身边,父亲能这般发问,定是从梁王那里探得了口风。 而梁王肯开这个口,这背后,想必也少不了陛下的默许。 傅文炳微微颔首,大手在儿子肩头沉稳一按,“人手若有不继,威武军里夜枭的人,你随时调用。”有些话无需多说,沙场并肩淬炼出的默契,早已融入骨血。 傅鸣心领神会,点头应下:“正需几位生面孔的稳妥人,护送许正南下。” “万事谨慎。”傅文炳只嘱咐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他深知儿子自幼受教,文武兼资,所缺的不过是独当一面的历练。若裕王将来能承继大统,儿子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 傅鸣看向父亲,目光沉稳,郑重点头,“谢父亲。” 父子之间,有些话,静水深流。 “武安侯府在此事中倒是置身事外,近来陛下对裕王的倚重也是日益渐深。只是,他韬光养晦多年,此刻崭露头角,时机可算成熟?”谈及正事,傅文炳目光沉静如水。 傅鸣眸中精光一闪,断然道:“时势所迫,已容不得他退缩。陛下将宫禁安危交予他,便是要将他置于洪炉之上,看他究竟是真金还是废铁。” “便是他不想冒头,这潭浑水也已成滔天巨浪,由不得他置身事外了。” “父亲,这位子,必须由他来坐!”傅鸣语气斩钉截铁,如寒刃出鞘,“否则,无论谁人上位,我魏国公府一脉,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唇边凝结一丝冷意,“你我与裕王,更需提防有人潜伏于暗处,欲做那得利的渔翁!” 温恕那条老狗,此刻怕不是正等着伺机扑上,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傅文炳缓缓颔首,“既如此,便放手去做。行事需稳健,若有需为父周旋之处,直言无妨。” “对了,方才那位陆姑娘,正是武安侯府的?”谈罢正事,傅文炳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 傅鸣神色如常,四两拨千斤,“父亲方才还赞侯府撇得干净。” 想来父亲今日投壶又赢了陛下,心情正好,才拿他打趣。 “为父听闻,”傅文炳笑意微收,透出几分慎重,“陛下欲下中旨,直接册封陆小公子为世子了。” 儿子既然这般在意陆姑娘,他索性放个消息给他。 这非同寻常的恩宠大有深意,看似是殊荣,实为一场不容回避的考验。 表面是褒奖武安侯未涉谋逆,实则是将其置于烈火之上烘烤,逼他必须立刻表明立场。 太子虽死,皇后犹在。是继续做后党臂助,还是做陛下麾下的孤忠之臣—— 武安侯府已站在风口浪尖,再无左右逢源的余地。 傅鸣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此事关乎侯府前程,须得即刻告知陆青。”他相信陆青的聪慧,更尊重她的主见。“如何决断,由她与太夫人权衡。” 他自会挡在陆青前面,为她滤掉不必要的风雨。 “看来你对这位陆姑娘,是真心赏识。”傅文炳目露笑意,儿子的眼光向来毒辣,那姑娘想必除却天真烂漫,更有过人的聪慧。 傅鸣读懂父亲眼中的赞许,唇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无比自豪的笑,“这是自然。”想他当初被那丫头瞒得密不透风,若非最终赢得她全心信赖,只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那丫头,机灵得就像只小狐狸,心思九曲玲珑,而他能得她信任,何其有幸。 “对了,那位陆小公子是怎么回事?”傅文炳想起那少年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愤,活像傅鸣夺了他什么稀世珍宝。 傅鸣向后懒散地倚住车壁,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无妨。少年人意气用事,多历练几分,自然就通达了。” 谁年少时,还没点脾气?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共同的守护 少年心气高昂,斗志正盛,翌日一早便到了魏国公府。 得了吩咐的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引着他穿廊过院,直抵演武场。 武安侯府虽也有演武场,却因侯爷长居衙内而常年空置。陆松自幼离家,辗转于大儒门下与国子监中苦读,在他认知里,演武场不过是方寸之地、数个兵器架而已,一切兵戈之事皆止于纸上谈兵。 直至此刻,亲眼见得魏国公府这旌旗猎猎、兵戈林立的景象,一股凛然的沙场气息扑面而来,他方知自己过往对武备的想象是何等苍白。 心底那份属于少年的、混杂着敬畏与好胜的火苗,被冲天的豪情悄然点燃。 魏国公府的演武场,地面夯土坑洼不平,满是日复一日踩踏操练的痕迹。场边陈列的石锁、石担,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润,显然是日日不离手的家伙。 东侧立着一排箭靶,高低错落,靶心上新旧箭孔密布,层层叠叠。西侧则是一排用于习练枪刺之法的草人,杀气森然。远处,则设有专门的跑马场,可见骏马身影,时不时传来几声骏马的嘶鸣。 场地最北端,是一座带飞檐的轩敞兵器架。弓弩居左,刀枪列右——所有武备皆按规制陈列,件件透着饱经操练的沉厚光泽。 “松儿来得很早。”傅鸣踏着晨光大步走近,身形挺拔轩昂,竟似比身后的朝阳更具锋芒。他发间汗珠晶莹,一身骑射装扮,带着扑面而来的飒爽之气。 陆松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激荡,似是敬佩,又似是某种难以企及的怅然。 京师勋贵子弟中,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之徒,终日醉生梦死,莫说勤练武艺,便是诗书也懒于攻读,只管躺在祖宗功业上坐享其成。 可若论家世显赫、圣眷优渥,魏国公府堪称京师之最。纵有如此资本,傅鸣却仍日日不辍,苦练不倦。 陆青曾告诉他,傅鸣年纪虽只长他几岁,却已随父征战,见过真刀真枪的沙场。此刻与他相对,陆松只觉自己仿佛仍是稚子,而对方已是能擎天架海之人。 难怪长姐推荐他...长姐的眼光,从不出错。 傅鸣见他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昨日回去...陆青可曾说过什么?” 陆松一脸悻悻。 昨日回府的马车上,长姐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双唇紧抿,活像个没缝的河蚌,任他旁敲侧击,硬是撬不出半句话。一回府,更是借口疲累,直接将他打发回了院子,严防死守,不给他半点追问的机会。 长姐唯有的一句话便是:“你只管安心读书,好好随傅世子习武。其余的事,一概不许多问。” 见陆松一脸憋闷,傅鸣便知陆青定然守口如瓶。他伸手一拍对方肩头,“且从根基练起。来,先扎稳马步。待你下盘稳固,再授你兵刃之法。” 陆松依言摆开架势,勉力维持着四平八稳的马步桩,额角汗珠滚落,双腿止不住微颤。傅鸣负手在侧,目光如炬。 “膝再沉三分,气沉丹田。”傅鸣声调平稳,手中戒尺精准地点在陆松膝窝,“觉酸、觉胀,便是力在生根。武者,先要降伏己身浊气,方能驾驭外物锋芒。” 陆松心中默念绝不可给长姐丢脸,硬生生对抗着灌铅般的双腿,直至战栗如鼓,仍强撑不坠。 练了半晌,仆从们送来温水。傅鸣招招手,语气比方才督导时缓和了些:“松儿,过来歇歇。”他递过一杯温水,“练武耗气,先饮些温水,平复气血。” 见陆松一饮而尽,他微微一笑,“今日是初学,弓马刀剑皆在后头。练武首重根基,循序渐进方能夯基固本,切忌急于求成。” 目光掠过少年闷闷不乐的脸,傅鸣拉他在场边坐下,“在怪陆青有事不肯告诉你?” 陆松摇摇头,“不怪长姐。我只是想为她分担些心事,也有些话...想亲口问问她。”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可每次撞见长姐眼中那抹无声的为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长姐为难,更怕那个答案,会让姐弟二人都陷入更深的为难。 “你们姐弟感情很深。”傅鸣轻笑,少年白皙的面庞上泛起红晕,如同破土的新竹。 陆松转眸,第一次如此近地端详这位名满京华的魏国公世子。此人相貌确是非凡,清隽中透着棱角,眉宇间锋芒暗藏,眼窝处却偏生几分柔和。不笑时肃若寒霜,笑时竟暖如春阳。 忆起昨日他望向长姐时,目光如影随形,那份专注温柔,绝非寻常。陆松心下一动,脱口问道:“傅世子,你可是心仪我长姐?” 傅鸣毫不犹豫地颔首,神色坦然,不见半分踌躇。 陆松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讷讷道:“你、你倒是坦荡...”长姐对此避而不谈,傅鸣却开门见山,倒叫他这个问话的人,不知该如何接茬了。 “那长姐对你呢?”陆松心有不甘,追问道。他绝不信长姐会轻易心动,即便世子俊朗威猛,依长姐的性子,也必会深思熟虑。 傅鸣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这个问题,他确实未曾问过她。他沉吟片刻,转而望向陆松,目光温和,“松儿,你为何总是想着护住你长姐?” 这份守护之念如此强烈,甚至超越了寻常姐弟之情。不过从今往后,守护陆青,亦是他毕生之责。 陆松垂眸沉默良久,方低声开口:“因为...长姐她没有母亲。” 傅鸣目光微凝。 傅鸣的问题,仿佛打开了尘封的话匣。或许是因长姐对傅鸣不自觉的信赖,陆松也卸下心防,对这个让他心生敬佩的陌生人吐露心声。 “我母亲是长姐的亲姨母,待她却总有层隔阂。自我懂事,便察觉每当我们在母亲跟前,她总不自觉地将长姐视作闯入者。” 他语声轻缓,似在拂去记忆上的厚尘。 “因我姨母,也就是长姐的母亲,写得一手好字,风骨峭峻。长姐常临摹其字帖,我自幼与她亲近,便也跟着学。不料母亲见状,竟以她也要习字为由,将字帖悉数收走,许诺几日便还。” 陆松语气透出压抑的怒意,“可没过两日,母亲便说字帖不慎被雨淋毁,拿出些不知来历的字让我临,还不许我学姨母的,说是不成体统。我去寻长姐,却见她正偷偷垂泪...她辛苦攒下的生母的念想,就这么没了。” “长姐怕我难过,反来宽慰我,说她尚私藏了几幅。我心中不忿,将母亲强塞给我的字帖,也扔进了水缸。母亲得知后大怒,斥我不知珍惜。”陆松语气平淡,却难掩对幼年长姐的心疼。 傅鸣眉峰微聚,难怪当时长庚回报,搜遍侯府,也寻不见一幅大乔夫人的真迹。 陆松垂眸,轻叹一声,眉宇间萦绕着对往事的迷惘,“我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可她终究是我的母亲,我不便苛责。只是自那时起,我便习惯了护在长姐身前,心事也只愿与她诉说。” 他抬眼望向傅鸣,目光澄澈,“我自幼由祖母教养疼爱,而长姐身边,只有嬷嬷与婢女相伴。可长姐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一丝哀怨,在我面前,她总是温煦如阳,笑意盈盈,为我做点心,教我习字绘画。我曾偷偷问过齐嬷嬷,嬷嬷说长姐难过时只会独自垂泪,可我,从未见过她一滴眼泪。” 傅鸣只觉心口被重重一击,闷痛难言。 陆青与沈寒,这两位女子的命运,如两道殊途同归的河流,其间的波澜曲折,当真是一言难尽。 陆松歪着头,黝黑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傅鸣,“所以,我很想为长姐分担的!” 傅鸣颔首,唇角微扬,“自然有机会。待你将来能为武安侯府撑起门庭,便是为你长姐分担了最重的担子。”这定然也是陆青所愿,故才将弟弟托付于他。 他起身拍了拍陆松的肩,“分担,并非要探究秘密,而是恪守本分。”迎着少年困惑的目光,他指了指兵器架,“就像它们,刀善劈砍,剑精挑刺,弓主远射,各有所长,各司其职。你长姐有她的路,你也有你的担子要扛。” 况且有些事,陆青...或许一生都不愿让陆松知晓吧。 “你如此了解长姐吗?”陆松定定看着傅鸣,这一刻,他心底虽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却已隐约窥见了长姐选择此人的缘由。 傅鸣目光温润,笑意却沉静如许,“因我与你一样,此心所愿,护她此生安稳,喜乐无恙。” ? ?求一波票哦,感谢感谢 第二百三十四章 较量蓄谋中 今日的沈园,因一缕乐天的笑声而愈发显得明媚。 陆青早就是沈园的惯客,尤嗜郡主小厨房的拿手菜。每每到来,总要敞开胃口,吃得尽兴方休。 郡主见她吃得香甜,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慈爱之色,忍不住拉着沈寒的手打趣道:“寒儿你瞧,这青丫头,活脱脱就是你从前的模样!纵是天塌下来,也定要先饱餐一顿再说。” 陆青俏皮地歪过头,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一边佯装抚着肚子一边煞有介事地附和:“郡主明鉴!实在是您府上的膳食太过美味,勾得青儿连家都懒得回啦。即便天真要塌下来,青儿也定要赖在此处,吃饱了才算。” 一席话,逗得郡主前仰后合,笑倒在沈寒臂弯里。 沈寒一边为郡主轻抚后背顺气,一边柔声劝道:“母亲,您方才也已用了不少,这般开怀,仔细笑岔了气。” 她眼含笑意,目光在母亲和陆青之间一转,顺着话头继续打趣:“不过,我看陆青一来,您的胃口也开了,竟能多用半碗饭。不如这样,往后每逢饭点,我便遣人去接她过府,有她陪着说笑,您定能餐餐香甜。” “好!好!”郡主笑得眉梢眼角细纹舒展,连连称善,“还是寒儿想得最是周到!就这么说定了。” 眼前温馨融融,陆青眉眼弯弯,心头是一片安稳的释然。 郡主良善慈爱,宛如一轮自在发光的暖阳,不仅能温暖自己,亦能将身侧之人烘暖。即便伴在她身旁的沈寒已是灵魂易主,郡主也浑然未觉,只是习惯性地张开怀抱,给予着那份一如既往的温暖。 瞧那原本沉闷内敛的沈寒,在郡主身边不过数月,已如沐朝阳而开的花朵,变得生机勃勃,开朗鲜活。昔日凝结于眉间的沉重心结,如今也已淡去无踪。 至此,陆青彻底安心。 即便终生不对郡主吐露这个秘密,郡主也早已是她们二人共同的母亲。她们自当携手并肩,以此生共同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见郡主面露倦色,沈寒又陪着说了几句趣话,便唤来刘嬷嬷侍奉郡主午歇,自己则与陆青一同回了疏影斋。 待溪雪上完茶点退下,沈寒拉住陆青的手,含笑问道:“松儿已回书院了?”此前陆青派人传来的口信中提及,陆松对她与傅鸣的事似乎格外上心。 “嗯,”陆青点点头,随即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小祖宗可算回去了,我搪塞他的借口都快用尽了,就差没让人把云海轩的院门锁死,不让他进来。” “你是不知他有多难缠,对我简直是追根究底。”陆青连连摇头,目光微沉,“我怕他问完傅鸣,便要问及其他,索性三缄其口,一字不答。我总觉得...松儿对侯夫人,怕是也已起了疑心。这孩子天性敏锐,悟性又高,有些事,我思来想去,至今仍难以启齿。” 譬如,小乔氏曾对她下毒;譬如,她与沈寒早已互换身份;再譬如,小乔氏与温恕之间那团理不清又剪不断的乱麻... 她只怕任何一个秘密的揭开,对陆松的冲击都是巨大的,足以在他们姐弟之间划下鸿沟。 沈寒沉吟片刻,缓声安慰陆青,“且待万事皆休之日,再向他坦然一切也不迟。如今松儿正随傅鸣专心习武,一时之间,怕是也难再深究这些了。” 她语气温然,带着一种源于了解的笃定,唇边的笑意,温静而坚定,“况且,松儿自幼便习惯护着长姐。有些事眼下看来是个死结,但若选择对他坦诚,那或许正是解开的开始。” 提起练武,陆青有气无力的口气开始愤愤不平,“先前是我躲着他,现在倒好,他赖在家里不走的这些日子,倒是日日往魏国公府跑,一大清早就没了人影。起先不过是练过早课便回,后来便待到用过午饭,临走前两日更是夸张,直接到傍晚才回。” “在我面前,也是判若两人了,”陆青撇着嘴,一脸不快,“从前对傅鸣开口闭口皆是‘傅世子’,一副严防死守、疏离陌生的口吻,如今倒好,直接唤作‘傅大哥’,言必称其好,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掩不住的崇敬,还在我面前不住口地夸赞傅鸣有多厉害。” “每日从国公府回来,定要跑到我眼前,迫不及待地展示今日所学,甚而撸起袖子,得意洋洋让我看他练出的成果。”陆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竟然有一种弟弟给人抢了的失落感... 陆青单手支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他现在哪还顾得上问我?满心满眼都是他那位傅大哥,恨不得就此住在魏国公府算了。练个武竟能痴迷至此,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傅鸣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呢。” 沈寒见陆青一脸懊恼,笑得乐不可支,为她斟了杯桂花蜜茶推过去,“这不还是你的主意嘛,我瞧着再好不过。男儿对武艺,有着骨血里的天生痴迷,从前松儿只知埋头书本,武安侯府也无人教他武艺,如今有傅鸣亲自指点,将来承袭侯位,必是文武双全,我们也更能放心。” 她凑近陆青,眼底带着一丝恍然与狡黠,打趣道:“要我说,还是陆青你最是厉害,毕竟能降服这位名满京师的世子爷的,可非你莫属。” 陆青脸颊微红,轻咳一声,“我本意只是想让松儿有自保之力,谁曾想,倒给傅鸣栽培出个小迷弟。”她语气里带着些无可奈何的醋意,“也不知傅鸣使了什么法子,这小子每日练得筋骨酸痛,反倒精神焕发。” 她定要寻个机会问问傅鸣,究竟是如何降服她这宝贝弟弟的。 沈寒忽而想到什么,“说起来,松儿去练武,侯夫人那边竟没阻拦?” 她是知晓小乔氏性子的,陆松但有半分不如她意,她便要闹得侯府后宅不宁。在她眼里,这儿子不过是她的附属,合该事事顺从,不容丝毫违逆。 陆青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她起初,自然是一千个不赞同。” 小乔氏得知陆松日日跑去魏国公府,竟是为了习武,当即勃然反对,声称家中自有演武场,何必舍近求远,更对陆青竟敢指使她的宝贝儿子勃然大怒,口口声声说着“松儿是读书人,岂能沾上武夫的粗鄙之气”。 说来可笑,她难道忘了武安侯府本就是军功起家。 不过小乔氏这般自掴嘴脸,也早已不是头一遭了。 “傅鸣与我通了消息后,我便先私下同祖母言明了陛下欲直接册封松儿为世子之事。”陆青眸光微沉,语气不复方才的轻快,添了几分凝重,“祖母当即发话,说‘侯爷公务繁忙,松儿既已到了承袭家业的年纪,习武强身、通晓兵事,有益无害。’” “侯夫人不敢忤逆祖母,心中不忿,便只能去寻松儿絮叨。谁知松儿此番心意极坚,任她如何磨破了嘴皮子,仍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国公府,把她气得够呛,又不敢来寻我麻烦,都要憋死她了。” 陆青笑得清冷,唇角讥诮之意更浓,“如此闹了几日,待宫中册封世子的中旨一下,侯夫人便再也无话可说,彻底消停了。” 沈寒面色微沉,“太子新逝,陛下在此刻越过礼部直接下中旨...这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这不止是恩宠,怕是陛下在问侯府的前路。” 陆青微微颔首,眸光清亮,“祖母心如明镜。她当即请来侯爷,命他即刻以最郑重的措辞上表谢恩。这道奏疏,便是侯府对陛下最清晰的回答:武安侯府上下,唯知忠君,别无二心。” 沈寒舒了一口气,为陆青缓缓打扇,“幸得太夫人深明大义。听母亲提及,皇后在后宫屡生事端,更是借太子之死迁怒于宁贵妃,陛下出面阻拦,以她‘哀痛过甚,心神失守’为由,将其禁足于宫中,形同软禁。” 陆青指腹轻抚杯沿,忽而抬眼,笑吟吟望向沈寒,“说起来,许正今日不是要动身南下么,你不去送送?” 沈寒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特意嘱咐了,不让我们相送,以免招摇。还有,我同他说了,去了江南,也为你捎些物件来。”话音稍顿,她的笑容缓缓沉静下来,“他这一走,温恕那边定然不会安静。你我都需养精蓄锐,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陆青浅浅一笑,“皇后既然这么有空...那正好,好好分一分皇后与温恕的心神。” 她举起手中的茶盏,冲着沈寒俏皮地眨眨眼,“此事早点结束,咱们也好早去江南。” 第二百三十五章 仇恨需得同病相怜 这几日,赵王可谓焦头烂额,宫中的坏消息如潮水般接踵而至。 先是皇后发难宁贵妃,虽被庆昌帝挡回,可中宫之位犹在,终究是压过贵妃一头。皇后将对赵王的怒火,尽数倾泻到了宁贵妃身上,盛怒之下撂下狠话,扬言只要她在一天,宁贵妃便休想安宁。 宫中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长此以往,哪怕只是言语羞辱与暗中刁难,也足以让宁贵妃身心俱疲。 而更让赵王妒火中烧的是,裕王近期频频出入西苑,美其名曰伴君解忧,实则常伴圣驾同席用膳、手谈对弈。这般父慈子孝的景象,分明是圣心已偏,做给群臣看的。 赵王怒不可遏,将书房里珍藏的瓷瓶玉器砸了一地。 他得父皇宠爱多年,也不过是在大宴之上才能遥遥敬一杯酒,何曾有过这般如同家常便饭的亲密! 老四他凭什么?! 一个婢生子,也配! 顾晟得了消息,急匆匆赶往书房。 刚到门口,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他心下一沉,当即屏息—— 赵王近来的脾气越发乖戾阴沉,简直如同一头触及逆鳞的暴怒困兽。 从前他绝不会如此失态,人前人后皆是温文尔雅的高贵王爷。 多年筹谋毁于一旦,在庆昌帝面前苦心维持的仁孝形象也彻底崩塌。如今不仅尽失先机,连圣心也一并输了个干净。 京中关于太子死因的流言已是沸沸扬扬,单看赵王在西苑跪晕两次,庆昌帝都未曾露面—— 圣意已昭然若揭:不论流言真假,单是“残害手足”这一桩,便足以让庆昌帝对赵王心生厌弃,永无转圜。 眼下没有严惩,还肯保全宁贵妃,无非是顾忌坐镇一方的定远侯。若非有这位封疆大吏的权势作最后屏障,赵王的境地,只怕比眼下要凄惨百倍。 如今朝局逆转,众人纷纷改换门庭,投向裕王。新贵圣宠,裕王常往西苑禀报事务,今日是整饬宫禁的方略,明日是操练兵马的条陈,有魏国公世子傅鸣从旁协助,裕王执掌宫禁防卫颇见成效,庆昌帝不止一次在朝臣面前夸耀,还是老四得力。 老四越是得力,便越发衬得从前主事的老三像个无能之辈。 这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一记接一记地猛抽赵王的耳光。 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赵王如何能忍! 顾晟暗自舒了口气,幸而今日的消息或可平息赵王的怒火,否则,自己怕是难逃池鱼之殃。 他定定神,于门外恭声道:“殿下,老臣有事禀报。” “进来!”门内传来的声音咬牙切齿,裹挟着几乎能点燃空气的怒意。 顾晟推门,踏入满室狼藉。 赵王喘着粗气,一双赤红的眼睛冷冷钉在他身上,活似一头饱餐后仍对闯入者龇出利齿的凶兽。 顾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何故动怒?” 他必须主动递上话头,绝不能给这头凶兽任何发作的借口。 赵王目光阴鸷地扫过顾晟,猛地一脚将地上的碎瓷踢开,刺耳的声响令顾晟倏然垂首。 “温恕那老狗!太子尸骨未寒,他便唆使部分朝臣联名上奏,说什么‘国本不定,天下不稳’,要父皇立本王为太子!”赵王怒极,一掌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笔砚齐跳,“这老贼,分明是拿本王作筏子,其心可诛!” “眼下民间对本王的非议尚未平息,他此刻上奏,岂非将本王置于炭火之上?皇后闻讯便去寻母妃的麻烦...该千刀万剐的老狗!”赵王目眦欲裂,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顾晟适时补上一句:“温阁老此举,分明是拿殿下您,去挡皇后的怒火啊。”他瞥见赵王气得身子微颤,心知火候已到,便顺势将毒刺埋得更深:“他这是惧于皇后问罪,索性将殿下您推至人前。至于近日民间那些非议...老臣斗胆揣测,这背后怕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百姓如何能知宫中秘辛,不过是有人想让他们知道罢了。 眼下,正需一个够分量的人来承受赵王的怒火,而温恕,无疑是最完美的那一个。 “蠢材!自然是他放出去的!”赵王低吼道,拳头将桌面砸得砰砰巨响,“他之前开罪太子,太子一死,皇后眼中最大的仇敌便是他与我!此时不将本王推出去做挡箭牌,谁来替他承受中宫怒火!” 赵王状若发狂,顾晟心头暗叹:即便赵王将来能登大宝,恐怕也绝非仁主,其暴戾恐不逊于太子。 “本王那日已给足温瑜难堪,未想这女人如此不济事!”赵王冷哼,满眼鄙夷,“往日还夸口温恕对她言听计从,真是枉费本王信她!” “这女人就是个废物!温恕连日避而不见,便是要划清界限。好,好得很!”赵王怒极,手边却无可砸之物,空握成拳,急促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挤压着满腔怒火。 “殿下若想出气,眼下倒有个现成的机会。”顾晟见时机成熟,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上,“此物乃摇光阁的摇光姑娘命人送来,聊表心意,为殿下解忧。” 太子新丧,赵王近来自是不便去摇光阁,以免招来更多非议。 “摇光?”赵王神色微动,眼中怒火稍敛。他垂眸启盖,见盒内盛着一枚玉牌并一封小巧的花笺。 他拈起玉牌,眸中疑云一闪,随即骤然点亮。迫不及待展阅花笺,其上寥寥数语,竟令赵王紧蹙的眉头舒展,僵硬的唇角扯出一抹算计的冷笑。 顾晟不明就里,唯有垂首静候。 赵王指间反复捻着那页花笺,沉默许久,唇角诡异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他终于起身,缓步绕到案后坐下,目光才落到顾晟身上。 半晌,他抬眼看向一脸困惑的顾晟,“摇光可还带了什么话?”顾晟在他手下多年,未经他的允准,是决计不敢私窥匣内之物的。 顾晟恭敬回禀:“摇光姑娘说,此乃殿下反击的良机。得此物,便无需再受制于温阁老。” 赵王忽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将花笺与玉牌推向顾晟,“你也瞧瞧。” 花笺上写着一行小字:“太子事发之地,侥幸拾获此物。另,温府管家已失踪多日。” 顾晟连忙捧起玉牌细看,但见玉质温润,上面寥寥数笔瘦竹纹路,而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刻着小小的温字—— 这玉牌质地精良,暗记独特,绝非赏玩之物,必是温恕与心腹传递密令的信物! 他立时明白了赵王为何发笑,遂恭恭敬敬地将玉牌放回案上,拱手道:“得此铁证,殿下便可施以反击了,摇光姑娘此礼,当真雪中送炭。”他话音微顿,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低声问道:“只是...老臣愚钝,尚有一事不明。” “嗯?”赵王拿过玉牌,在掌心摩挲,唇边泛起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轻笑,“你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将温恕的命门,拱手送到本王手里吧?” 顾晟垂眸不语,只是默默颔首,将愚钝困惑的姿态做得十足。 赵王不屑地嗤笑一声,指尖轻点玉牌,“她是借本王这把刀,为她自己复仇罢了。” 顾晟顺势递上话头,语带恰到好处的奉承与挑拨:“这摇光姑娘,莫非是仗着有几分颜色,便妄想驱策殿下为她火中取栗?这心思未免太活络了。” 赵王果然受用,唇角一扯,“你个蠢材。她既肯将这把刀递到本王手里,本王笑纳便是。”言及“刀”字,他目光倏地一冷,如冰锥般刺向顾晟,“总好过有些人,连把像样的刀都寻不来。” 顾晟脊背一凉,这话是明明白白的敲打,倘若他再只能空话连篇,拿不出真章,赵王的耐心就要耗尽了。 “老臣无能。”顾晟立即俯首,随即呈上新的消息将功补过,“老臣也探查到,温府那位管家,自奇楠香木事发后,便再未露过面,看来竟成了温恕的一枚暗棋。” 他话锋一转,随即切入正题,“只是...皇后如今视殿下如眼中钉。若由我们递上此物,她只怕会觉得是殿下您故布的疑阵。” 赵王起身,将掌中玉牌抛回顾晟怀中,脸上漾开一抹温柔却令人胆寒的笑意,“谁说...要由‘我们’去递话了?”他踱开两步,声线缓而沉,“这份‘大礼’,自然要交给‘同病相怜’的人去献,才更显诚意。” 顾晟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赵王轻笑,“前些日子你不是刚探到消息吗,这死了儿子的,可不止皇后一个。” 顾晟眸中精光一闪,含笑缓缓颔首,已然会意。 “另外,这动手之人,可不能只是个管家了。”赵王笑意温和,目光却森冷如冰。 “只有都死了儿子的人,才能有这蚀骨焚心的共同仇恨。” ? ?感谢投票的书友们,谢谢支持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该出现的人 近来,庆昌帝以太子新丧、悲痛难抑为托词,竟至不能常朝,连日常政务也交由新晋首辅温恕暂代。 明眼人都看得出,庆昌帝实则是厌烦了后党麾下的群臣对太子丧仪之事的追问,以及避开直下中旨册封武安侯世子一事的诸多纷扰。 温恕自是心领神会,出入西苑几番,便将一应政务处置得宜,井井有条。他甚至更进一步,授意臣下上表请立赵王,而庆昌帝对此竟也未加斥责,只是按下不表,言道容后再议,态度晦暗不明。 对温恕,庆昌帝可谓圣眷优渥,如春风化雨。对其呈上的公务,大多颔首认可,有些甚至直接交予司礼监掌印黄公公共议,只道“尔等商量着办便是”。 经此几番奏对试探圣意,温恕心下已然澄明:庆昌帝已将他从赵王与太子的泥潭中剥离出来,划清了界限。圣意昭然:只要他持身中正,不偏不倚,就仍是那个清明无党的温阁老,是天子麾下的孤直忠臣。 温恕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赵王那蠢物,此刻怕还在王府里,做着等他摇尾乞怜的清秋大梦呢。 今日奏禀完毕,温恕的心已彻底落定。他步履从容地行走在宫门外的步道上,心中清明,眼下并无大事萦怀,只两件小事尚存一丝挂碍。 其一,便是许正奉旨出京,明为稽查刺客,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反应迅捷,早已飞鸽传书至苏州水师的暗线,令其严加防范,谨防这只“大贞啄木鸟”,趁机啄下他们一块肉来。 另一件,便是钟诚自满月宴后近来音讯全无。 他屡次多方探查,太子遇刺现场只有他们安排好的身着亲军卫甲胄的刺客尸首,既无活口,也无线索显示钟诚落入他人之手。念及傅鸣等人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或许....他是在躲避风头。 眼下,且让他继续消失一段时日也好。 温恕指尖轻叩袖摆,面色如常,心底轻飘飘地滑过一声冷笑。 黄口小儿,也配与他斗法?! 即便傅鸣抓到钟诚又能如何?他与钟诚的秘密,是那些人死也猜不到的。更何况,钟诚绝不会叛。 若非如此,当年钟诚长子之死,又岂会那般风平浪静? 退一万步,即便钟诚真反了,攀咬于他,他亦早有后手。 一个盗取奇楠香木的管家,他大可将一切推诿为钟诚背主盗宝、事情败露后怀恨在心,故而构陷旧主。届时,他不仅是受害者,更是被小人反噬的忠良,只需上演一出痛心疾首的戏码,再抛出些无关痛痒的错处自罚,便可轻松金蝉脱壳。 钟诚心中雪亮:一旦落网,无论招供与否,他都必死无疑。与其如此,不如将希望寄托于他。看顾妻儿老小,钟诚唯有指望他们多年的情分。 至于谋杀太子?区区一个管家之言,岂能随意让他担此弥天之罪?若无真凭实据,妄想空口白牙扳倒他这个当朝阁老,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便是庆昌帝对太子之死尚且三缄其口,眼下不过暂存一个既失圣心又丧依仗的疯后、一个既无大义又乏才智的莽王,都是些釜底游鱼,何足为惧? 温恕缓缓吁出一口胸中浊气。 太子既除,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瓦解,连日来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这种由内而外的松弛与掌控全局的从容,正是他毕生所求。 至于赵王? 温恕眉间掠过一丝冷嘲,竟妄想用一桩联姻、一个女儿来捆绑他? 真是痴心妄想! 温瑜不过是个小乔氏所出的蠢货,竟妄想用这点至亲血脉绑住他,为赵王卖命? 可笑至极! 这些天家贵胄,早已忘了人心为何物,手段竟如此粗浅可笑。 这世间法则,从民间到皇家皆同:无用之人,皆可弃。 在他眼中,亦是如此。 温瑜若非是他女儿,尚有几分自幼养大的微末情分,单凭她在自己三令五申严禁之下,还敢做出屡次隐瞒、私见赵王这等背父之行,便是当场杖毙,他亦不会皱一下眉头。 在他这里,背叛,从无宽宥。纵是骨肉至亲,亦然。 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哪怕是她,也不能存活于世! 温瑜自幼乖顺,原以为她尚存几分乔氏...的聪慧,堪当大用,将来能为她铺一条联姻的青云路,也不枉他多年疼惜,视若明珠。 万万没想到,一个男子就让她原形毕露,丑态百出,失心疯魔,甚至敢背叛于他! 如今看来,还不如谨儿得用,真是看走了眼! 温恕缓步走向宫门,步履沉稳阔大,意态从容。 宫道漫长,陛下特赐的轿辇静候一旁,享有如梁王、皇子般的殊荣,他却执意步行。 不僭越,守本分,这才是庆昌帝要的谦卑。 将至宫门,他目光一扫,果不其然,瞧见了那个被随从簇拥着的小小身影。 温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脸上旋即漾开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缓步迎上前,郑重拱手一礼:“五殿下!真是巧遇。殿下这是刚散学要回宫苑?老臣正欲出宫,竟在此得见殿下,实乃幸会。” 对面正是刚满九岁的五皇子,稚嫩的脸颊泛着红晕,额角还挂着晶亮的汗珠。他见到一脸和蔼的温恕,眼睛一亮,有些得意又带点神秘地举起背在身后的小手—— 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笼,里面赫然是一只碧绿蝈蝈。 “嘘——温阁老,您听听!”五皇子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刚逮着的,叫声可亮啦!” 仿佛回应主子一般,笼中的蝈蝈“咕咕”叫了两声。 温恕适时地流露出长辈的慈爱与好奇,俯身凑近,含笑赞道:“殿下好眼力!此虫通体碧透,鸣声清越,确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他话锋顺势一转,语气恳切:“老臣许久未见殿下,心中甚是挂念。听闻殿下已入文华殿进学,若有课业疑难,老臣虽不才,愿为殿下解惑。” 五皇子摆摆手,一脸天真,“阁老送的书太深奥,先生讲的我也听不懂。前儿见父皇,他只夸我长个儿了,半句也没问我功课。”他举了举蝈蝈笼炫耀,“那些学问枯燥得很,我只要玩得痛快就好。” 温恕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殿下开心,老臣便安心。只是老臣所虑者,是陛下今日不问,未必明日不问。万一问起功课,殿下却无以应对,恐招来雷霆之怒,反倒失了眼前的清闲。” 五皇子小脸一皱,“那...” 温恕凑近,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莫忧。老臣手下恰有几篇现成的文字,内容四平八稳,或可暂解殿下燃眉之急。殿下若觉可行...” 他冲着五皇子一笑:“三两日内,便可送至殿下处。” 五皇子小脸顿时由阴转晴,开心地蹦跶了一下,“那多谢啦!我先走了,这蝈蝈还得拿去给母妃瞧瞧呢!” 孩童天性急躁,话音未落,已等不及温恕行礼,便一溜烟跑向不远处候着的杏黄轿辇。 温恕依旧对着那远去的背影,一丝不苟地躬身施完一礼。直至轿帘落下,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缓缓直起身。 五皇子上了轿,隔着窗将蝈蝈笼子递给侍立在旁的内侍,脸上天真的红晕与汗意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一片不符合年龄的平静,“腻了。拿去丢了吧。” 内侍躬身接过,凑近轿窗低声问:“殿下既不喜此物,为何今日特意...?况且温阁老频频向殿下示好,您的意思?” 五皇子缓缓靠向车壁,闭上眼,稚嫩的唇角牵起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微嘲,“温恕的船,太沉,本王不登。” 他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本王素来与四哥交好,将来只求换一方富庶封地,带着母妃平安终老。” 如今那个暴虐噬杀的太子已殁,对大家都是解脱。 母妃说过,无权无势的幼子,争位就是取死之道。她是亲眼见过大哥哥下场的,每次想起,都会紧紧抱住他,浑身发抖。 所以,不争,才是唯一的活路。四哥仁厚,只要他安分,待四哥登基必会给他们母子一个结局。 那个位子,谁要争便去争。泼天的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 温恕的马车刚出宫门,恰与安平伯府的马车交错而过。车辙相错时的晃动,不经意间掀起了对面马车的帘角。他目光一扫,恰好瞥见车内端坐着一脸平静的安平伯夫人—— 一张毫无悲戚、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温恕微微蹙眉,安平伯夫人新丧爱子,正该闭门守制,此刻竟出入宫禁,要见谁? 第二百三十七章 蠢得不自知 银子开道,从无败绩——这道理在穷了多年的安平伯府更是颠扑不破。 乔承璋一死,为防崔氏暗中对温府不利,小乔氏便用重金撬开了她身边人的缺口。对于安平伯府的下人而言,几两碎银便足以让其开口,何况是重金许诺。很快,崔氏的一举一动便尽在掌握。 是以,崔氏才刚入宫,小乔氏便已得了消息。厚赏过来人,她只觉心口堵了一团乱麻。 安平伯府新丧在身,连宫宴都避而不出,生怕冲撞宫闱。母亲此刻却贸然入宫,所为何来? 又要觐见何人?! 真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令人焦头烂额。 这身边就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不让松儿习武,他倒有一番道理,说什么武安侯府是武将门第,他这世子若手无缚鸡之力,岂不沦为满京笑柄? 此言字字在理,竟噎得她无话可说。难道她能说,你父亲也是个不擅弓马的,你又何必强出头? 她只能拿出母亲的良苦用心,苦口婆心地劝说练武艰辛,瞧他没去几日,掌心便又是水泡又是脱皮,她这做母亲的心疼不已。再说,大贞并非重武轻文,侯府本已是世袭爵位,安享尊荣便可,何必徒耗心力去受这份罪... 从前松儿对她虽非言听计从,总还顾念母子情分。如今倒好,不知被那陆青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半句也听不进去,不等她说完,便以傅世子布置的武课未完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她出了院子。 念在他已是世子,侯府终究是落在了自己儿子手中,她强咽下这口气,总算了却一桩心愿。 只是这股郁气压在胸间,锥心刺骨,数日不散。 真不知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冤家... 小乔氏正自闷坐,一抬头,恰好瞥见容嬷嬷蹑手蹑脚地挑帘进来,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顿时让她火冒三丈。 “让你盯着陆青,你却半点消息也无!一见她便如鼠见猫,你这老货究竟在惧她什么?”小乔氏满腔邪火尽数泼向容嬷嬷,觉得这老东西越发不堪用。若非手下实在无人,且唯有容嬷嬷知晓她的阴私,她断不会将这废物从庄子上召回! 容嬷嬷身子佝偻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夫人息怒,万请保重玉体...非是老奴不尽心,实是大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了。便是她院里那些蹄子,也个个不服管束。老奴近来想靠近云海轩,简直难如登天...” 实则,小乔氏的吩咐,她一件也未办。 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她比谁都惜命。 在乡下养伤时,侯夫人对她不闻不问,连一包药、一句问候都没有递过来,早已令她心寒,若非她命硬,此刻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被召回那日,她便看清了府里的局势。 满月宴那日,一向淡漠的太夫人竟纡尊降贵,在府门口亲候陆青归来—— 这侯府早已变天,太夫人与公子皆向着大姑娘,候夫人已是孤家寡人,孤立无援,才又想起她这把老骨头。 可她如今只剩残躯一副,都是黄土埋颈的人了,实在折腾不起了。若再开罪陆青,恐怕她连去庄子上苟全性命的退路都会断送。 况且,陆青...与从前已是判若两人。 单是那日陆青扫过她的眼神中蕴含的凌厉,就让她双腿发软。再见早宴上,陆青竟敢明目张胆地与候夫人抗衡,她便明白,如今莫说是自己,便是候夫人,也早已拿捏不住这位大姑娘了。 从前那个言听计从、一味示好的陆青,恐怕是随那碗药一并去了。 她虽想不通陆青因何巨变,却深知一个道理:人只有一条命! 她这风烛残年,更是只剩半条。若候夫人能安分守己,凭着侯府的富贵安度晚年并非难事,横竖陆青早晚是要出嫁的。 可若候夫人仍执意与陆青为敌,还要让她打前锋...那也休怪她阳奉阴违,自行寻一条活路了。 容嬷嬷心口阵阵发凉。 当初那些投靠陆青的下贱坯子,如今个个鸡犬升天!连个烧火的陈婆子都敢蹬鼻子上脸作践到她头上!想她堂堂侯夫人陪嫁、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曾经是这侯府后院的二把手,如今竟混得不如云海轩一个三等洒扫丫头! 何等可笑!何等讽刺! 夫人竟还让她去盯陆青的梢?是嫌她命长,想再让她挨上十板子吗?! 见小乔氏怒容满面,似要发作,容嬷嬷跟随她大半生,深知如何应对,语气恭顺却带着引导:“夫人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伯夫人进宫见了谁、说了什么。大姑娘的事...不妨暂缓,来日方长。” 小乔氏果然被牵动思绪,怒意渐消,陷入沉思。 容嬷嬷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论这府里谁最懂小乔氏,非她莫属,从奶娘到心腹,相伴数十载,最终也不过落得如此境地。 想来真是讽刺,她曾以能揣摩小乔氏心思、为其排忧解难而自得,如今,这份本事竟成了她为己谋路的依仗。 风水轮流转。 只可惜,她与陆青之间隔着下毒的深仇,投诚已是无望。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若小乔氏这艘破船真要沉没... 便是滔天大浪打下来,也淹不死她这最先弃船的人! “你说,母亲这是去见了谁?”小乔氏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陛下断不会轻易召见一个外命妇,宫中更无人与她相熟,况且她还有新丧在身...” 她猛地一顿,眼眸微眯,下意识地掩住了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质疑,“若说宫里还有谁会见她...那便只有...皇后娘娘了!” 容嬷嬷眼底精光一闪,适时地垂下头,声音放得更轻,如同在梳理一团乱麻:“夫人明鉴...老奴斗胆想起一桩旧事。您刚掌家那会儿,伯夫人是不是...是不是曾想央求太夫人,为她那绸缎庄在宫里谋个出路?当时仿佛...还劳动您进宫去探过皇后娘娘的口风...” 她说到此处便住了口,后续如何,她不得而知。即便事成,就凭伯夫人那连自家女儿都要算计的性子,不下手盘剥已是万幸,还能指望她吐出一个铜板。 小乔氏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是了是了!母亲确与皇后见过一面!难不成...她此番是去找皇后...” 她倏地转身,方寸大乱之下,习惯性将一腔怒火撒到容嬷嬷头上,厉声斥道:“这般要紧的关节我都忘了,只顾防着她告状!你这老货也是废物,竟不知从旁提醒,真是白养了你!” 容嬷嬷垂首敛目,如泥塑木雕般,一声不吭。横竖这无明火,终归要有个去处,除了她,还有谁能承受? 小乔氏越想越怕,只觉滔天大祸将至,猛地攥住容嬷嬷的手腕,声音都带了颤:“你说...母亲她是不是...真去求了皇后,要为她那死去的儿子讨个公道?” 容嬷嬷瞧着手腕上被攥出的白印,心下暗叹。 安平伯世子的事,她已经知晓,小乔氏与温恕的关系她亦是知情者。可直至今日,她才算真正看懂,小乔氏真是个被宠坏的女子,何止是思虑浅薄,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 她也不想想,安平伯府在京师,从来就是个排不上号的破落户,常年靠武安侯府救济维持脸面。 就凭伯夫人那点微末脸面,也配劳动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昔日能得太夫人引荐,入宫一见,已是天大的恩典!自家究竟几斤几两,心里就没个掂量? 皇后自己的儿子都没了,哪还有闲心管别人家的儿子? 等、等一下! 儿子...死了儿子?! 一个骇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容嬷嬷的脑海! 那日早宴上,陆青的话语骤然回荡在耳边:“温恕与赵王要联姻的事谁人不知,他们同气连枝,这太子之死的账,少不了要跟他们算!” 容嬷嬷按下心中惊涛骇浪,眼中却瞬间盈满与小乔氏如出一辙的惊恐,颤声接话:“夫人!若赵王真与温阁老同气连枝...皇后没了太子,伯夫人没了世子,这...难不成伯夫人想请皇后为她做主?!” 皇后是否会插手尚不可知,但伯夫人若想寻一位能压制温阁老的人物,除了同样痛失爱子的皇后娘娘,她已别无选择!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是什么疯癫事都能干得出来! 小乔氏先是怔住,随即脸色唰地惨白! 她猛地挥手指向门外,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备车!去伯府!” ? ?感谢投票的书友 第二百三十八章 母女毫无默契的复仇 马车一路疾驰,在安平伯府门前戛然而止。 小乔氏几乎是跌撞着踏下车辕,尚未站稳,眼角余光瞥见另一辆刚刚停稳的马车,瞳孔骤然紧缩——那正是安平伯夫人的车驾! 安平伯夫人崔氏正被婢女搀扶着下车。 她一身符合规制的命妇礼服,翟冠、大衫、霞帔一丝不苟,庄重至极,只是通身纹饰及色彩只见月白、沉香两色,不见半分鲜彩,华美中透着凛冽的寒意。 撞见小乔氏,崔氏目光中却不见半分惊讶。 她静立在马车前,神情肃穆,以看待陌生人的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自己多年宠爱、如今却形同陌路的女儿。 小乔氏心头狂跳,哪里顾得上细辨崔氏眼中的深意,急步上前一把攥住崔氏的手腕,压低的声音里浸满了焦躁与恼火,“母亲!您今日入宫究竟所为何事?您到底想做什么呀?!” 语气中满满的不耐,仿佛她面对的并非生母,而是一个企图在她碗里夺食的陌路人。 崔氏面容静寂,唯唇角牵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弧度。 她死死盯着小乔氏,目光如刀,寸寸剜肉,像是要将这自幼疼爱的小女儿的模样,深深刻进骨子里,而后从此再无瓜葛。 见她不语,小乔氏焦躁地更用力扯住她的袖口,“您说话呀!” 崔氏手腕一沉,极为用力地甩开了她,声淡如冰,“你打算在这府门之外,公然质问你的母亲吗?” 小乔氏被掼得一个趔趄,环视左右,强捺下冲天怒气,嗓音僵硬地放软,“那母亲...我们进府再叙。”她再次伸手欲扶,崔氏却已然侧身避开,转身径自向府内走去。 小乔氏惴惴不安地紧随其后。 一脚踏入府门,一股未散尽的丧气混着阴冷,扑面而来。 残破的白幡犹在风中瑟缩,往来仆妇个个面色灰败,每一声行礼问安都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整座府邸,沉陷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小乔氏强压下心口的憋闷,若非为了探听消息,她一刻也不愿踏入这绝望之地。 她印象里,安平伯府仅有的那么几次生机勃勃,似乎都是在长姐在世时才有过那么几回。 长姐及笄时冠绝京师,人人赞叹她的美貌;她一手好字轰动京师,字帖被贵女争相追抢;她风光大嫁武安侯府,更是成了京师整年的谈资...这一桩桩、一件件,构成了安平伯府仅有的高光时刻。 伯府那点子稀薄的、煊赫的荣光,全是长姐一人挣来的。 只是,就这么点生机与体面,在长姐离世后,也彻底散尽了。 小乔氏思绪纷乱,一时失神被门槛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容嬷嬷眼疾手快,从后一把扶住了她。 她恼羞成怒地拂袖站稳,一抬眼,正撞上崔氏端坐榻上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到虚空,如同打量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乃至,比对陌生人更显疏离。 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小乔氏强自按下狼狈,咬唇侧首,“容嬷嬷,出去守着门。” 待屋内只剩母女二人,小乔氏急步上前,凑到崔氏身旁,焦躁溢于言表,“母亲,您今日到底...” 崔氏柔声打断,语气轻描淡写,“哦,我进宫见了皇后娘娘。”她唇角含笑,眼底却冰凉,“薇娘,说起来此事还得谢你。若非你当年引荐,今日我哪有这般容易见到凤驾?” 她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小乔氏的脸颊,目光却似穿透了她,望向虚空,“你弟弟在九泉之下,也会谢谢你这个好姐姐的。” 崔氏年轻时,是崔家出了名的美人,即便年岁已长,稍施粉黛,便足以将丧子的憔悴掩去七八分。此刻她眼底死气散尽,光彩重生,竟比往日更添几分夺目。 当年,崔氏便是凭这倾国之姿,让安平伯世子对她死心塌地,生生夺了嫡姐的姻缘。 小乔氏继承了母亲的七八分娇艳,已是难得。而她那早逝的长姐,却美得更为出尘——她承袭了母亲的绝色,更带一分独特的清冷,如月下芍药,娇艳不俗,冷冽难忘。 意识到自己频频失神,小乔氏狠掐了自己一把,干哑着嗓音,“母亲...您究竟做了什么?” 崔氏收回手,目光死寂却坚定,“自然是求皇后娘娘做主,要为我那苦命的孩儿、你的亲弟弟讨回个公道!”见小乔氏瞪圆了眼几欲扑上,她轻轻一笑,“放心,牵扯不到你的心肝肉,你的宝贝女儿自会安然无恙。” 小乔氏一顿,不明所以地呆呆看着崔氏,“母亲,您如何能做到不伤害瑜儿,又能给弟弟讨回公道?我不是说了,温家不能出事,绝不能连累瑜儿。更何况,皇后凭什么为您出头??” “为我出头?”崔氏骤然厉声,字字泣血,“皇后与我,都是被人夺了命根子的可怜人!这同病相怜便是最硬的道理!有仇报仇,何须求人出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目光阴鸷地锁住小乔氏,“我自有我的法子,保你女儿富贵无忧。至于其他,你不必知道。”她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那小畜生害我儿性命,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定要将他拖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可如何能确保不牵连温府、不伤我瑜儿分毫?”小乔氏心乱如麻,母亲向来只知后宅享乐,何曾涉足朝堂风雨,她一个后宅妇人,拿什么去说服高高在上的皇后,“您...究竟与皇后说了什么?” 崔氏却避而不答,唇边凝着冷笑,“具体事宜,你无需过问,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侯夫人,温府声名无损,你的瑜儿更会富贵安然。”她话锋一转,声线里透出诱惑,“薇娘,母亲此举,一为你弟雪恨,二来...更是为你铲除心腹大患。” 她慢条斯理,字字如刀,“那小畜生并非你所出,却占着嫡长名分,终日惹是生非。他在一日,便是你母女的眼中钉、肉中刺!来日若闯下塌天大祸,你待如何?唯有拔了这根刺,你女儿方能独享温家一切,从此安枕无忧。” “况且,”崔氏的话语如同吐信的毒蛇,缠绕上小乔氏的心神,“那小畜生乃是你情郎的亡妻留下的种,是你心头一根拔不掉的旧刺。事到如今,你难道要为了讨好你那情郎,去护着他那亡妻的儿子?” 陆青那句“温恕钟爱亡妻才会钟爱其子”的评判,连同满月宴上温恕公然带着温谨亮相的场景,骤然浮现脑海,如同火星溅入油锅,轰地一下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妒火。 温恕的冷漠、疏离,往日恩爱的一去不返...他绝情的言辞与厌倦的情绪,更如狂风席卷,助长火势。只一瞬间,小乔氏的心火已成燎原之势。 见小乔氏神色动摇,崔氏的笑意染上轻蔑,“只要那小畜生消失,你与温恕之间便再无阻碍。温府没人再会惹是生非,你们又共有娇女,将来共享富贵,岂非美满?” 她冷眼看着这个被情爱吞噬、被一个男人迷得良知尽失的女儿,心中冰封三尺,再无半丝温情,唯有蚀骨的憎恶。 先除那小畜生,余账,慢、慢、算。 她这好女儿不知道的隐秘,还多着呢! 崔氏缓缓靠向迎枕,从容掷出最后一击蛊惑,“薇娘,换作是我,此事必会咬死不知。我入宫时,瞧见你那情郎了。” 车帘晃动的一隙,她瞥见那道身影—— 昔年腼腆清傲的书生,如今已是沉稳内敛、深不可测的权臣。 小乔氏似被说服,愣愣看着崔氏,“母亲,我...” 这声呼唤娇弱无助,恍惚间,竟与她幼年闯祸后向长姐求助时的口吻别无二致... 崔氏不动声色,伸出的手在半空微顿,最终只是用那枯槁的指尖,隔空朝着小乔氏的方向轻轻一划,“傻孩子,你不知,便无罪。若你贸然开口,将来事发,你的情郎...会如何看你?” 她收回手,淡然一笑:“薇娘,你该谢母亲,替你拔了这枚眼中钉,肉中刺。” 待一切了结,她再与这好女儿清算总账,扎进女儿胸口的利器,她还好好留着呢。 她拭目以待,看她如何肝肠寸断! 那模样,定是动人极了。 薇娘啊,莫要怪母亲心狠。那颗慈母的心,早在璋儿身死、你决意抹平此事的那一天,便彻底枯死了。 小乔氏恍惚点头,母亲的蛊惑如毒液般渗入心脉,让她浑然忘却了此番前来的初衷。 恶念在胸中翻涌。 那她就如母亲所说...这场报复,她便是要让温恕后悔一次! 后悔他竟将她的一片真心践踏至此! 呵...她这满腔汹涌的爱意,能感天动地,也能,倾覆所有! 第二百三十九章 被亲情裹挟的血债 不出两日,深宫骤传惊变:皇后忧惧成疾,竟至吐血昏迷! 国母垂危的消息不胫而走,如野火般迅速席卷宫闱,并旋即蔓延至宫外,引得各方震动,猜疑纷纷。 成国公闻讯,心头巨震。 这个妹妹自小就心高气傲,登上后位后更是不曾向任何人示弱。如今竟任由病重垂危的消息传出,只怕实情远比外界猜测的更为凶险。以她那要强的性子,若非当真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便是呕心沥血也定会死死强撑。 当日虽负气而去,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情占了上风,成国公将所有隔阂暂且抛诸脑后,即刻命车驾直奔皇后宫苑。 此前皇后因在后宫屡生事端,被庆昌帝小惩大诫的申饬禁足,也不过是做给宁贵妃看的姿态。如今中宫病危,他身为国舅,于情于理,入宫问安皆属当然,自是无须再向西苑请旨。 可当成国公步履匆忙地踏入殿内,却见皇后稳稳端坐于凤榻之上,她面容虽带倦色,眉宇间却是一片清明冷静,哪有一丝病重垂危之态! 成国公脚步一顿,心下顿时雪亮——这是被亲妹妹又算计了一道! 不待他发作,皇后已抬手屏退左右,声音出人意料的平和:“兄长见谅,今日以此法请兄长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屡次三番被设计,成国公胸中闷气翻涌,他强压怒火,声音冷硬如铁:“娘娘是君,臣是臣。若要见臣,一道懿旨传入府中,臣岂敢不至?何须次次...都要行此诓骗之举?” 对妹妹的失望,让他此刻顾不得君臣之礼,话语间的讥讽丝毫未加掩饰。 烛影摇红,兄妹二人默然相对。 皇后的云鬓间已染上缕缕银霜,成国公挺直的脊背亦难掩风霜痕迹。 岁月最为公允,任你是天家贵胄还是布衣平民,皆是一视同仁。 皇后并未动怒,唇边掠过一丝惨笑,嗓音嘶哑如砾,“若下旨召见,兄长您可会来?”不待回答,她枯槁的手指攥紧袖口,声线陡然尖锐,“若不说自己吐血垂危,您可愿来见嫡亲妹妹最后一面?” 成国公默然。 凝视着凤座上那道形销骨立的身影——曾几何时意气风发,如今却似深秋残荷,连愤怒都显得徒劳。 怒意消褪几分,他叹出一口浊气,心下涩然难言。 眼前人,既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更是他枯槁如残叶的嫡亲妹妹。皇后丧子是至痛,他心头何尝不悲恸?但一次次欺瞒利用,早已铸成蚀骨的裂痕,在他与这位血脉至亲之间,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成国公暗自警醒:皇后绝不会无端召见。此刻若再心软,必重蹈覆辙! 皇后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温声开口:“兄长,我近日总是做梦,梦到的,都是琰儿小时候。”她唇边泛起慈母般的笑意,眼中戾气尽散,只余下一片温和与柔软。 皇后曳着长长素色裙裾,在殿内缓步逡巡,身形单薄得如同一抹游弋的孤影,语声絮絮,沉浸在往事中:“琰儿幼时顽劣,谁的话都听不进,偏生最肯听他舅父的...” 她含笑望向成国公,此刻母仪天下的威仪尽数敛去,眼波温软,只如一位寻常人家的母亲与妹妹,向他这兄长,将那段浸透了日光的陈旧岁月,轻轻铺陈开来。 “兄长可还记得?”皇后指尖轻抚过案上笔砚,“琰儿就是在这儿开的蒙。他生平写下的第一个字,是您这位舅父,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她执起那支紫毫笔,细细端详,声线愈发轻柔:“这孩子从前最厌习字,可只要是舅父开口,他总能耐下性子。因为最初握着他小手、引他写下笔画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您啊...” 往事如细雨,悄无声息地沁入心田,捶打着、瓦解着他强硬垒出的护墙。 成国公眼底的怒意终是散尽,只余一片沉痛的哀戚。 “就连琰儿习字的所有字帖,都是兄长您为他寻来的。”皇后眼中无泪,唯有一片柔情似水,她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摞字帖,目光死死锁住,仿佛要从中掘出太子早已消散的身影。 良久,皇后缓缓呼出一口哀痛。 “若说琰儿还肯听谁几分话,也唯有您了。” 成国公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桌案上。 尘埃在光束中浮沉,恍惚间,那个顽皮不服输的幼小身影再度浮现,一股混杂着惋惜、遗憾与无力回天的悲怆,重重地撞在成国公心上。 钝痛最是磨人,总是在不经意间,反反复复,如锉刀般锉着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不由自主地踱至案前,指尖轻触字帖泛黄的边缘,叹声道:“娘娘,节哀吧。太子已逝,您...更要珍重自身。” 唉,若非这对母子行差踏错,今日太子定然还稳坐东宫,何至于落到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境地! 到底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纵然这对母子对他百般算计利用,可对那已化作尘土的太子,成国公此刻是半分也恨不起来了。 皇后捏紧字帖,缓缓摇头,悲声切切:“兄长,琰儿自懂事起,一直唤您舅父,而您待他之恩,却早已超越了舅父之名!” “从开蒙的笔锋,到射箭的弓弦,再到御马的蹄铁——琰儿成长的每一步,都浸透着您的心血,哪一样不是您手把手亲授?陛下给他的,是储君之位;您给他的,是寻常父子的亲厚与引领。” 皇后几步走近,深深注视着成国公,“您说他利用您,可兄长,您想想,琰儿身边,除了我这个母亲,他在这世上能全心信赖的,便只有您这位舅父了呀。” 两行清泪滑过脸颊,皇后声噎气堵。 “他若不是将您视作最敬重、最可倚仗的至亲,又怎会事事都想仰仗您的力量?琰儿是太子不假,可这个太子,有时反倒不如民间孩童,尚能承欢膝下...” 她缓缓合眼,任悲痛流淌,语声戚戚:“民间孩童尚有严父慈母,我的琰儿有什么?陛下予他名分,而真正教他握笔扶弓、予他如山父爱的,唯有兄长您啊!” 成国公目光沉痛。 多年倾注的心血顷刻间付诸东流,即便撇开那些算计不谈,这传承断绝之痛也足以令他肝肠寸断。 在皇后缓声的回忆中,他那份警惕之心,不觉间已渐渐松弛。 皇后抬眼看向成国公,目光灼灼,“兄长,琰儿死了,他的父亲将他彻底埋葬,他是您亲眼看着长大、亲手教导成人的孩子,您就忍心看他这般含冤莫白、死不瞑目?!” “娘娘!”成国公抬袖拭去颊边泪水,声音沉郁,“那您意欲何为?” 皇后不再多言,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掷入成国公怀中——“这便是杀害琰儿的凶徒,遗落在现场的证物!兄长,您自己看吧!” 成国公端详良久,抬眸直视皇后,目光如炬:“温府的玉牌,这等重要信物...是赵王递来的吧?”皇后大闹宁贵妃宫闱、以及朝臣欲拥立赵王的风声,他早已听闻。皇后能得此物,除却赵王,他想不出第二人。 皇后缓缓摇头,“兄长是想说,赵王想祸水东引,欲借刀杀人,让温恕替他顶下这弑兄的滔天之罪。”她话锋陡然锐利,“可兄长,满月宴那日,温恕确实带了儿子赴宴,事后,他那儿子却未随首批人撤离——我亲自查过宫门记档,他不在首批出宫的名录上。” “出事时人人争相出宫,唯有他滞留不去!兄长,若非他是坐镇指挥的元凶,怎可能在那种混乱中还长留宫内?”皇后声色俱厉,“这玉牌,便是他百密一疏的铁证!” “温恕为何偏要带一个‘残废’儿子赴宴?”皇后目光阴鸷,切齿道:“不正是要让所有人都想不到,一个看似最无可能的人,偏偏有胆量、有能耐犯下这弑君弑储的大罪!这,才是他最高明、也最毒辣的算计!” 成国公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娘娘!您心知肚明,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是息事宁人!如今圣心正眷顾温恕,此刻发难,无异于逆龙鳞而行,非但无法昭雪,反而会引火烧身!” 皇后逼近一步,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讥诮,“怎么,权势滔天的温阁老,连成国公也忌惮三分了吗?”她不待成国公反应,再抛出一句,吐字如钉,“我明白兄长的难处。动不得温恕,难道还动不得他的儿子吗?” 皇后阴森一笑,语带逼迫,直刺核心:“兄长,琰儿唤您一声舅父,如今他惨死不得昭雪,您这舅父,能忍心坐视不理吗?!” 成国公默然良久,沉声发问:“娘娘...意欲何为?” 皇后抬眸,眼中是彻骨的恨意与疯狂:“我失了琰儿,便要温恕也尝一尝这剜心之痛——血债,必须血偿。” 第二百四十章 入夜后的云海轩 夜色沉沉,武安侯府的云海轩内,却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院门一关,任他墙外暗涌波澜,也侵不透这方小天地,此处的灯火似乎都比别处更暖上几分——全因有位乐天派的主子,和一位唱念做打俱佳的嬷嬷。 凭借陈嬷嬷这位隐于后宅的得力耳目,陆青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已获悉:安平伯夫人秘密入宫,而小乔氏闻讯匆忙离府。 后院看似方寸之地,实则暗藏乾坤,可搅动风云。 陈嬷嬷绘声绘色,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那位侯夫人呐,出府时面沉似水,眼神像淬了冰渣子,活像谁掘了她家祖坟似的!可谁承想,等她从伯府回来,却是乾坤倒转,您猜怎么着?”她故意一顿。 扶桑十分捧场地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接茬:“嬷嬷,怎么着啊?” 陈嬷嬷满意地递去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压低声音:“嗬!侯夫人面上可是云开雾散,喜上眉梢,双目放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活脱脱像白捡了个金山!” 她夸张地撇撇嘴,满脸讥诮,“不知情的,还真当她回趟娘家,得了个什么旷世奇宝呢。” 扶桑听得咯咯直笑,小手拍得啪啪响:“嬷嬷您说得真好,真对,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个演得兴致盎然,一个捧得全心全意。陈嬷嬷与扶桑笑作一团,唯独那位乐天派的主子陆青,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傅鸣既已将消息递给了赵王,赵王拿捏住温恕的这个命门,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出口恶气的良机。看来他是为防皇后生疑,选了安平伯夫人这把刀,好让自己撇清关系。 皇后与安平伯夫人,两个同样丧子、且都与温家脱不开干系的母亲,此刻正是同病相怜,同仇敌忾之际!所以安平伯夫人今日才敢公然带丧入宫,分明是寻靠山去了。 奇怪的是小乔氏——她先前唯恐伯府将乔承璋之死闹大,此刻眼见风波升级,非但不忧,反露欢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蹊跷的举动,唯有一个解释:这次的目标是小乔氏也厌恶的温谨! 是了,皇后丧子之痛的滔天怒火总要有个发泄之处。动赵王不易,动温恕更难,那么,拿温谨这个残废儿子来泄愤,自是首选。 小乔氏的欢喜... 想必安平伯夫人的说服,正巧戳中了她被温恕冷落、急于报复的心思。 陆青曾听沈寒说过,这位安平伯夫人可是个拿捏人心的高手,小乔氏这等心思浅的人,在她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小乔氏全是靠着一品侯夫人的身份,在安平伯夫人面前才能硬撑着。 陆青心念电转,眸光一凛,当即行至案前,展纸磨墨,迅速写就一笺,递给扶桑:“速送沈园,务必面交沈姑娘亲启。” 扶桑双手接过,郑重颔首:“姑娘放心!”言毕即刻转身,步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陈嬷嬷凑近陆青,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姑娘您瞧,扶桑如今可是越发历练出来了,行事真是干脆利落。” 她缓缓摇头,摆出历经沧桑之态,“哎呀,想起老奴刚来云海轩那会儿,扶桑这丫头除了死心塌地护着您,旁的心思啊,单纯得像张白纸,一戳一个透亮!” 陆青颔首,抿唇一笑。 这院子里,谁没成长过?便是她自己,也是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了。 陆青学着陈嬷嬷平日沉稳中带一丝发癫、爽利中暗藏几分老辣的表情,凑近压低嗓音:“嬷嬷,扶桑这丫头能有今日的稳妥劲儿,全靠您老人家手把手地调教得好!” 她含笑朝陈嬷嬷比了个赞许的手势,“有您在,实是我云海轩之幸。” 陈嬷嬷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故作谦逊地连连摆手,话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受用与笃定:“哎呦!姑娘这话可折煞老奴了!” 豪气地一拍胸口,陈嬷嬷声如洪钟:“老奴既是进了这云海轩,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姑娘放心,幽篁院那边,老婆子必定替您盯得铁桶一般,但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陆青被逗笑了,心头暖暖,这方庭院如今的生机勃勃,与她刚醒来时的冷清寂寥,已是天壤之别。 回想当初,身边唯有一个扶桑形单影只;而今放眼望去,院中熙熙攘攘,尽是对她忠心耿耿之人。 陆青眼底暖意未消,一抹笑意尚挂在唇角,就见方才夸赞过的扶桑一头汗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姑娘!奴婢一出门,信笺就被抢了!” 陈嬷嬷窜了起来,一声怒吼,“谁干的?!” 在陈嬷嬷撸起袖子即将冲出去之际,扶桑喘着粗气补充,“就被傅世子、身边那个...”她想起那人就翻白眼,“那个无咎!咱们云海轩围墙外,还有好几个黑衣人!” 陈嬷嬷收回跨出去的腿,大掌猛拍扶桑后背,努力维持干练嬷嬷的形象,“小扶桑,麻烦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 陆青柔声安慰扶桑,“别怕,这是傅鸣放了暗卫在侯府附近,护咱们周全的。” 忽听“咚”的一声闷响,一道人影自墙头翻落院中! 不待陆青看清,陈嬷嬷已如一道旋风般疾步上前,一把将来人拉进屋内,反手便合紧了门扉,只匆匆撂下一句:“姑娘安心说话,万事有老奴在外守着!” 傅鸣好整以暇地看着陆青一脸悻悻的小表情,眼底笑意更深。 陆青顺势翻了个白眼。 陈嬷嬷何时对傅鸣这般殷勤了?弟弟被他拐跑了不说,如今连她院里的管事嬷嬷也倒戈了! “给沈姑娘的信我让无咎去送,以后你差遣他就行,扶桑一个小丫头不太安全。”像是瞧出了陆青的腹诽,傅鸣的手轻柔地落在她发顶,声音温醇,带着几分诱哄,“这是谁又惹着我们陆大姑娘了?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陆青抬手直指傅鸣鼻尖,拉长了音调:“那就有劳傅——世——子——了...”她忽地话锋一转,眨眨眼,嗓音捏得又甜又假,“哦不对,是傅大哥!——狠狠地教训一下您自己吧,不必留情,越狠越好!” 傅鸣忍俊不禁,一把攥住她指来的手,拉到眼前细看:“傅大哥?” 他玩味地重复,眼底漾开笑意,“松儿是这般唤我。怎么,你也打算换称呼了?” 陆青抽回手,冲他皱鼻哼道:“松儿、松儿...叫得可真亲热。” 她别过脸,下巴扬得老高,“这名字听着耳生,莫非是我家那有了‘傅大哥’就忘了长姐的小没良心?” 她忽又转回头,指尖虚点着傅鸣,“从实招来,你是如何将我那弟弟拐跑的?如今他眼里怕是只剩你这个傅大哥,早不记得我这个长姐了!” 语气酸溜溜的,满是藏不住的失落。 傅鸣轻笑,用大手将陆青一双小手全然裹入掌心,温声认错:“陆姑娘说得对,是傅某的错。只不过,若非你亲自开口托付,我何须如此尽心呢,对松儿,我可是毫无保留。” 他俯身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醇厚动听的嗓音低沉而蛊惑,“你视若珍宝的弟弟,自然也是我要珍视之人,岂敢有半分怠慢?” 陆青颊染绯红,悄然挣了挣手,却被他裹得更紧,只得强作镇定,轻咳一声:“那个...安平伯夫人入宫的事,你知道了吧?” 傅鸣瞧她这般羞赧模样,眼底笑意愈深,几乎抵着她额间,应了一声:“嗯,已知晓。此番前来,也正是要与你说此事。” 几日不见,他已心神难安,这丫头,早已无声无息地刻入他骨血之中,再难割舍。 陆青脸更红了,微微用力将傅鸣推远了些,将思绪拉回正题:“咱们的消息递给赵王,没想到他走了安平伯夫人这条路。眼下看来,赵王、伯夫人、皇后,都要对温恕下手了。” 傅鸣眼中闪过一抹赞赏,饶有兴致地问:“哦?你如何断定是赵王在利用伯夫人传信?” “这有何难。”陆青唇角微扬,“安平伯夫人持丧在身,却如此急不可耐入宫,显然是手握足以致命的利器。” “两位丧子母亲的仇怨都指向温家,赵王这是要坐收渔利了。” 傅鸣又凑近几分,眼中深情款款,盛满了她的全部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他低声赞叹,如似耳语:“得见陆姑娘慧心,是傅某之幸。” 他目光滚烫,专注得令人心慌。 陆青脸颊灼热,心跳仿佛都被他那道目光吸了去,唇瓣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 ? ?感谢书友给我投月票,非常感谢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点头了 傅鸣凝视的目光太久,陆青左右无法躲闪,索性把心一横,大眼怒瞪得圆溜溜,声音却撑不起半分怒意,“你、你看什么呀。” 原本要发火的话,在口中绕了个弯,成了名不副实的娇嗔。 陆青心中惨嚎: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若不是请傅鸣教陆松习武,眼下她至于这般气短吗!从前她在这位名动京师的世子爷面前胆大包天,如今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早被可怜的心虚啃得不剩几分了。 傅鸣唇角含笑,伸手为陆青轻柔捋过耳畔的碎发,配合着她假模假样强撑的怒意,佯装认错:“是傅某唐突了。陆姑娘花容月貌,仙子一般,在下一不小心看傻了,还请姑娘海涵。” 他目光寸寸流连,裹满了深情与眷恋,如暖春熏风,绵绵密密地缠绕上来,在她面颊、心尖拂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甜意。 陆青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实则心底正暗自为自己鼓劲:加油啊,拿出你的伶牙俐齿,回嘴啊,堵他啊,积攒多年的那些机锋凌厉呢,统统使出来啊! 鼓劲失败。 陆青泄气地垂眸,不敢迎上傅鸣灼人的目光,就连微微轻颤的指尖,都在泄露她未战先怯的心态。 心里像揣了一头雀跃的小鹿,正撒着欢儿地四下乱撞,撞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陆青,”傅鸣低声唤她,伸手将陆青不自觉攥紧的小拳头裹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陆青不敢抬头,手也不敢抽回来,生怕让傅鸣看出自己此刻的心慌气短,只能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你问。” 这气势上便先弱了三分,倘若傅鸣此刻真提出什么非分之请,她怕是连拒绝都显得有气无力。 陆青此刻深恨自己平日里没多看几个话本子,眼下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怔怔承接着傅鸣炽热滚烫的眼神攻击,此刻她就像个未及交锋便已丢盔弃甲的逃兵,更令她心慌的是,她根本无处可逃。 见她垂着头不语,傅鸣神色郑重,紧紧握住陆青的手,目光沉静而灼热,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陆青,待此间事了,便嫁我为妻,可好?” 陆青的心跳陡然漏了十七八拍,仿佛骤停了一般,随即又似擂鼓般狂震起来。 这人...怎地问话如此直白! 饶是她心下已有所预感,仍被这单刀直入的问法杀了个措手不及。 武将出身的人,果然很虎! 陆青张口结舌,唇瓣开合数次,却只溢出几个零碎的音节:“啊、这...你...我...” 她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脑海中乱作一团,连半句完整的话也拼凑不出。 傅鸣低低笑了起来,松开她的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目光直直看入她的眼底,“陆青,那夜你醉酒时我说过,我心悦你。你知我玉佩之秘,我晓你身世之秘,按你的话说,这便是你我共同的秘密。” “所以你看,”他带着狡黠的口吻,一步步引导着已有些呆怔的陆青,“为了永绝后患,牢牢守住这共同的秘密,你我结为夫妇,岂不是最理所应当、也最稳妥的法子?你觉得呢?” 虽说已与父亲约定待大事了结再行提亲,可他此刻只想听她一句准话,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于他而言,便是千金不换的无上幸福。 陆青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傅鸣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不对! 陆青猛地反应过来,张口便要反驳,傅鸣眼疾手快,未等她说出半个字,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低沉的笑声带着得逞的愉悦在她发顶响起:“点头便是应允,陆姑娘,你赖不掉了。” 陆青被压在宽阔的怀中,那股温暖又坚实的保护气息扑面而来,差点让她瞬间沉溺,闷在傅鸣肩头的声音没什么底气,“我、我这是被你带偏了。” 傅鸣喉间溢出欣喜又热烫的笑,他低头看着肩头那颗晃动着的、仿若不甘心的小脑袋,凑近她,一字一顿下了战书:“陆青,你向来胆大,怎么,这会倒是怕了?” 陆青果然抬头,愤愤不平,“我怕什么!” 傅鸣裹住她的手,重重点头,“既然不怕,那就说定了。待事情了结,我即刻请母亲上门提亲。” 陆青渐渐回神,想起方才傻傻点头,心有不甘,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傅鸣一眼,却一句拒绝的狠话也放不出来。 她垂头看着交握的双手,忽地唇角缓缓扬起。 就算她再别扭倔强,也不得不承认,傅鸣早已悄然入驻她心底,与她的所有秘密共生共长,再难剥离。 她缓缓抬头,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坚定的笑意,趁他怔愣的瞬间,再次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等傅鸣欣喜开口,陆青抢话,结结巴巴努力挽回一点胜利,“我、我这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傅鸣轻笑,执起陆青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那夜救你,是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当时不过顺手而为,未曾想,命运的齿轮自那一刻悄然转动,阴错阳差,竟成就此生相伴的缘分。 陆青深吸一口气,抽回手,定了定心神,“傅鸣,安平伯夫人入宫之事,温恕想必已得风声,定会有所防备。” “皇后今日召见了成国公,想必要借助他这把好刀。”傅鸣自然地坐到她身侧,手法熟稔地为她按揉肩颈,“不过,目前温恕并不知道,我手里握有暗卫的玉牌和藏匿处。” 陆青眯眼享受着傅鸣恰到好处的拿捏,“这次的目标是温谨,咱们手里既然有这么好的王牌,不如这一次,就帮一帮皇后,给他们创造点机会。” 傅鸣缓缓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指下的力道依旧平稳。 温谨屡次对陆青的冒犯,那充满占有欲的阴鸷眼神,早已被他列入必除之列。即便没有皇后出手,此人也绝不可留。 毒蛇盘踞枕畔,终是心腹大患。既然皇后欲除之而后快,他不妨顺水推舟。 “还有,赵王不能白得这个便宜,也得出份力。不如让他去刺激温恕,只要暗卫动起来,要下手的人,便有机会了。”陆青歪着头冷笑,“钟诚在我们手里,调动暗卫温恕必不会亲自出面,只能临阵换将。新帅上任,正是暗卫最易露出破绽之时。” “好,我去安排。”傅鸣指尖力道渐收,自她肩头滑下,顺势将她一只手拢入掌心,“陆青,这几日我得紧盯着赵王、成国公及温恕那边的动静,可能无暇来你这。我将无咎留在你左近护你周全,若有急事,他自会现身。但凡你有所需,尽管差遣他。” 陆青摇摇头,“侯府里自有护卫,还是让无咎跟着你吧,再说这几方人的动向都要盯,万一你身边缺人手呢?” 傅鸣眼底漾开温润笑意,深深望进她眼里,“这是在担心我?”不待她回答,便轻声续道,“放心,我身边另有安排。日前与父亲商议,已从夜枭中调拨了好手前来,还分了几人护送许正南下。” “夜枭?”陆青面露疑惑。 傅鸣执起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摩挲,耐心解释:“夜枭,是父亲早年暗中筹练的一支力量。明面上,他们隶属朝廷编制的威武军;实则内有一队精锐,名不在军籍,却历经实战,唯听父亲与我之令,是为‘夜枭’。他们身份干净,踪迹飘忽,无人可查。” 陆青先是点头,随即纤眉微蹙,“此等家族机密,你就这般告诉我了?” 傅鸣眸光温软,眼底深情几乎要将人溺毙,“你是未来的世子夫人,迟早都要知道的。” 陆青轻咬下唇,大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傅鸣,有件事,我想求你。” “但说无妨。”傅鸣习惯性应允。 话一出口,便见陆青眸中绽放狡黠灵动的光彩,傅鸣心头一紧,不好,他好像知道陆青要说什么了。 陆青轻轻击掌,语带雀跃,“若探查到他们确定的行动,带上我和沈寒可好?无论谁有结果,我们都想亲眼见证。”见傅鸣神色一凝,她立刻竖起三指,信誓旦旦,“我保证,这次全听你的!傅大哥,就应了我吧!” 仇敌的下场,看多少眼都不吃亏。 傅鸣看着她那双满是渴盼的明眸,终是败下阵来,无奈一笑,“好,届时带你同去。” 此生算是栽在这姑娘手里了。 好在,此生能得她相伴,何其有幸。 第二百四十二章 粉色的泡影 京师的天气,趟过夏末的风,秋意便一日浓过一日,眼见着就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温府里的天,也变得如这天气一般,彻底翻覆。 下人们近来的窃窃私语,就如秋虫低鸣,从未停歇。 昔日被老爷捧在手心疼爱的温姑娘,而今失宠成了老爷厌弃之人;而那原本不受待见甚至被厌弃的温公子,反倒地位陡升,竟可自由出入书房,成了温老爷跟前第一得意之人。 从前老爷可是连书房门槛都不允公子跨过! 一切,皆源于姑娘那日擅闯书房,一记狠辣的耳光,一道冷酷的禁足令,便将她从云端击落。 想起那一幕就不可思议... 往日里那个骄纵得不可一世、时刻维持着完美仪态的姑娘,那日却鬓发散乱,顶着半边红肿的脸颊,哭声凄厉得不成样子,在满府仆从默然的注视下,被生生拖了回去。 这连日来,任凭她如何哭闹哀求,温老爷皆置之不理,半步也未曾踏入她的院子。这两日里,温姑娘闹得更凶了,砸了碗,摔了食盒,寻死觅活地要绝食,温老爷亦是不曾露面。 这光景,俨然是一副任其自生自灭的架势了。 下人们皆心知肚明:昔日公子丑闻缠身时,老爷也是这般不闻不问,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这些议论虽未真正飘入温谨耳中,但只消一眼扫过他们面上的神情,他心中自是了然。 昔日,这些下人看他的眼神,是惧怕,是闪躲的鄙夷,是掩不住的轻蔑,如同看待阴沟里的秽物。而今,目光所及,唯有十足的、与望向父亲时如出一辙的恭顺,甚至带着一丝对新权势的谄媚。 很好。 他终于凭一己之力,夺回了这府中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尊荣与地位。 而他那位好妹妹,此刻正被禁足深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当初他断臂受辱之际,无人问津、被至亲弃之敝履、乃至放弃的绝望滋味,如今这位好妹妹,正在一一品尝。 想必,这份令人窒息的煎熬,才最配她那高贵的灵魂,更足以让她——生不如死。 温谨唇边凝着一丝冷笑,安然坐于案前,用一方软缎,将父亲所赠的小印细细擦拭。他指尖缓缓抚过每一道刻痕,直至确认光洁如新,方郑重地纳入怀中锦囊。 他拂衣起身,淡然吩咐:“二福,随我去看望妹妹。” 二福不明所以,“公子,您若是要替姑娘求情,不是该去找老爷吗?” 这几日,他瞧着姑娘从挨打到被关,公子全然像个看客,不闻不问,此刻忽要前往,二福满心以为公子终是心疼妹妹,要打算寻老爷说情去了。 啧啧啧... 从前求情这事都是姑娘为公子出面,公子何曾在老爷面前有半分颜面?如今竟也轮到公子能为姑娘说上话了... 二福的心头,此刻竟涌起一丝与有荣焉的、略带酸楚的自豪。 跟了公子这么些年,也就是近来,二福从这位素来阴郁的公子眼底,窥见一丝灼热的生机,熠熠生辉...竟是他前半生都未曾得见的光彩。 这光彩,大概就叫——扬眉吐气吧。 唉,说到底,还是老爷的看重最养人啊。 “求情?”温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跛着腿,一高一低地前行,如今他再无须以蜗行的速度来遮掩残疾。 残疾便是残疾。 任他昔日如何费心掩饰,也从未抹去父亲眼底的鄙夷。 妹妹倒是完好无瑕,容色倾城,如今不照样被弃若敝履?! 父亲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身皮囊。他渴求的,是血脉里那份与他同源的冷酷、能为大局舍情的谋略,与掌控一切的执念。 这才是父亲态度一夜逆转的关窍。 一旦窥破这宠爱的真相,温谨心中积郁已久的惶惶彻底烟消云散。赢得父亲青睐,从来不是靠摇尾乞怜,而是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懂他心意的刀。 至于眼下,他是要去好生欣赏一番—— 他深陷淤泥之际,好妹妹不闻不问;如今换作这位好妹妹泥足深陷,他这个做哥哥的,怎能不去亲眼瞧瞧呢! 温谨刚踱至院门外,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器皿碎裂的哗啦之声,夹杂着温瑜声嘶力竭的怒吼。那声音因咆哮过久,已嘶哑得破碎不成音,再无半分往日的娇弱动人,只余下滔天的怨愤。 温谨静立院外,侧耳聆听了良久,恍如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满溢的鄙夷,换上一副焦灼万分的面孔,扬声唤道:“妹妹!你可还好?哥哥来看你了!” 像是听到了救星的声音,温瑜鬓发散乱地冲至院门,无奈有温恕安排的家丁把守,她只能隔门而立,一步都出不去。 “哥哥!”温瑜眼中是掩不住的焦急与怨气,口吻仍是昔日那般高高在上,甚至带了几分责难,“你怎么才来?” 果真还是他那位高贵的好妹妹啊! 即便已沦落成了笼中困鸟,却依旧对他颐指气使,仍然将他视作昔日那个可任她随意驱使、如傻子一样言听计从的好哥哥。 父亲所言不虚,她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都到了这步田地,尚不知审时度势,真不知道一母同胞,为何他如此聪慧,妹妹却如此蠢钝。 温谨心中冷笑,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口吻却转为轻飘飘的不以为然,“妹妹莫急。父亲只是禁你足,你权当静心养性。等父亲气消,自然会放你出来,你——” “等什么等?!”不待温谨话说完,温瑜一如从前对待残废兄长那般,极其不耐烦地厉声打断:“我日日生不如死,哥哥你还来说风凉话!” 痴肥愚蠢的残废! 来看她竟连句像样的宽慰人话都不会说! 赵王身边那么多贱人,她多困一日,便多一分被取而代之的风险! 父亲那边毫无转圜,难道真要她眼睁睁看着赵王妃的位子拱手他人?! 温谨毫不介意,依旧是昔日那宠溺妹妹的兄长,语气温和:“妹妹放心,我这就去求父亲放你出来。” 连日来,遭赵王斥责、被父亲掌掴禁足,温瑜早已将千金仪态与好妹妹的假面撕扯得一干二净,此刻一听“求情”二字,她顿时怒火攻心,那抹练习了千百遍的完美假笑再也挤不出一丝,尖刻讥讽冲口而出:“就凭你?!你在父亲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这个残废简直痴心妄想! 父亲正眼瞧过他一回吗?让他去求情,除了自取其辱、连带触怒父亲,还能有什么用?! 温谨收起所有表情,面色沉静地看着原形毕露的妹妹。 果然如此。 往日那点可怜的兄妹温情,不过是她几十年如一日精心排演的戏码。可笑他身陷局中,竟曾将其视若珍宝。 若不是深信这份虚假的“兄妹情深”,他怎会为她强出头,落得被陆青羞辱、被钟诚断臂、沦为满京师笑柄的下场! 他为妹妹做尽了一切,到头来,在他受辱之际,换到的唯有鄙夷与不闻不问的厌弃! 或许是温谨骤然冷却的目光刺醒了她,又或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温瑜神色倏忽一颤,强行垂下头去,再抬眼时,眸中已盈满了无助的水光,连声音都浸透了哽咽:“哥哥...方才是我急糊涂了...你帮我个忙吧...妹妹眼下只能求你了...” 尾音带着精心拿捏的哭腔,温瑜心中笃定,只要自己一落泪,哥哥必定会像从前一样有求必应。 温谨温柔一笑,“妹妹需要我做什么?” 温瑜见温谨应允,立刻飞奔回屋,片刻后又飞奔而出,将一张粉色洒金花笺塞给温谨:“劳烦哥哥,将这个交给赵王。” 温谨接过花笺,指尖拈着翻看两下,故作不解地抬眼:“这是?” 温瑜也顾不上羞赧,急急点头:“我久不露面,赵王必定会担心惦记我。你替我送个信,再把赵王的回音悄悄带回来。务必瞒着父亲!” 提及父亲二字,她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迸出火星。 脸颊的肿胀早已消褪,然那份刻骨的羞辱与对父亲彻底的心寒,早已深植肌髓,再难拔除。 有朝一日待她登上赵王妃之位,这一掌之辱、禁足之痛,她必会好好回报! 温谨微微颔首,扬眉一笑:“妹妹放心。” 见温瑜目露希望之光,温谨转身便走。 二福忙跟上,探头问道:“公子,这信...我去送?” 温谨白了他一眼,未作理会。 行至竹林假山旁的溪水边,温谨停下脚步。他从袖中抽出那张花笺,目光掠过其上缠绵悱恻的字句,唇边掠过一丝比秋水更冷的笑意。 指尖一松。 那抹娇艳的粉色在秋风中打了个旋,便轻飘飘地坠向水面,涟漪微荡,旋即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还差一步的信任 二福瞪大了眼,满面不解:“公子,您这是...?” 公子方才答允了要帮姑娘送信笺,可转头不仅私下看了信笺的内容,还扔进了水里。 温谨定定望着那承载温瑜所有幻梦的信笺,如她的希望般沉入水底,直至最后一丝痕迹消失,唇角才勾起一抹冷嘲:“二福,你可知,人何时最绝望?” 二福茫然摇头,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公子了。 “人是在窥见希望之后,才会堕入真正的绝望。”温谨声音冷冽,抬眼望向天际,秋风卷着枯黄的银杏叶,无情地搜刮着天地间最后一缕暖意。 若不先为妹妹推开那扇希望之窗,又怎能让她尝尽,这从希望云端坠落的...粉身碎骨之痛! 温谨心中再无遗憾,转身缓步而行,“走吧,父亲还在书房等我。” 曾几何时,他满心怨怼,怨天道不公,老天令妹妹明珠生辉,却使他身带残疾,连自身都鄙弃。 如今他彻悟了:世道何曾不公?虽未赐他完好皮囊,却赐予他承自父亲独一无二的冷酷心智与智谋血脉;而妹妹,除却一副好皮相,别无长物。 而这最公平之处在于,皮囊终会腐朽,而他,终将赢得一切。 行至书房外,温谨停步,先抬手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微尘,方轻声禀道:“父亲,是我。” 内间传来温恕宽厚温和的嗓音:“谨儿,进来。” 温谨应声推门,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书房内,竟多了一个面生的男子! 此人静立在角落处,如影子般无声无息,身形精干,目光沉静,一望便知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此人是谁?! 竟能先他一步,踏入书房这处父亲的禁地?! 温谨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只从容入内,垂首侍立。 在父亲面前,他深谙分寸,父亲不开口,他绝不逾越半步。 “谨儿,见过拾三。”温恕目光扫过角落那道静默的身影,“他是为父的影子,亦是那支‘清风’的领队。” “清风?”温谨面上端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原来是暗卫的人,难道...父亲这是要向他袒露秘密了?! 温恕目光沉静地看向温谨,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为父手中,有一支专司清扫的暗卫。他们武艺高强,来历干净,如一阵清风,来无影,去无踪,专为抹去那些不应存世的痕迹。其藏身之处,普天之下,唯我与你钟叔知晓。” 说着,温恕自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玉牌,缓缓推至温谨面前,“此乃调遣清风的信物。暗卫见此玉牌,如是为父亲临,可号令他们行一切事。” 温谨恭恭敬敬地拿起玉牌,垂眸掩饰着心中的惊涛。 这玉牌,他认得! 那晚他曾在钟诚那个老东西身上搜到过,父亲今日之举... 莫非...钟诚那日并未逃出西苑,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不不不!他并未听到父亲提及钟诚落网一事,想必是这老东西侥幸逃脱,又畏惧他,才迟迟不敢露面! 果然,钟诚那老东西不在了,父亲是要将执掌‘清风’的权柄,正式交托于他了。 温谨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成竹在胸的激流。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父亲对他再无保留!从今往后,他是这深府之中,与父亲共享最深秘密的唯一心腹。 “父亲,”温谨压下声音里的微颤,语气却透着急切与坚定,“有何事需要儿子去办?” 温恕目光沉郁地凝视着玉牌,“玉牌一式两份,另一块在你钟叔处。平日由他直接调遣暗卫,但他近日不知所踪,而清风藏身之处如今疑已被外人盯上!”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今日拾三冒险现身,正是来报此事——他们跟踪探查之人,踪迹消失在赵王府附近。” 温恕指节叩响桌面,怒意隐现,“这盯梢之人,疑似赵王府的人。” 钟诚绝不在赵王手里,否则以赵王的浅薄心性,早已拿来要挟他。可暗卫向来行踪绝密,怎会暴露??! 眼下他无暇探查,暗卫是他的底牌,他绝不能轻易去赌! 温恕深吸一口气,看向温谨,目光沉肃,“从前暗卫由钟诚统领,如今他失踪,为父不便亲自牵连。谨儿,你已堪当大任,是时候为父分忧了。” 钟诚不在,他眼下唯有启用这个儿子。 他决计不能现身暗卫巢穴——这些死士一旦失手便会自尽,后事自有安排;但若被人撞破他与暗卫在一处,便是百口莫辩。 那日见安平伯夫人带丧入宫,定是有人给她递了什么把柄,崔氏才会求见皇后为子报仇。 不是赵王,便是傅鸣他们! 为防万一,他曾传信质问小乔氏,那蠢妇竟敢装死! 想必是因他近日的冷落心生怨怼,妄图以这等雕虫小技拿捏他。 也罢,小乔氏本就蠢钝不堪,崔氏却是个精明人,纵让她去探口风,也必是徒劳,他懒得费心思。 虽不知崔氏握有何种把柄,但多年险境养成的直觉警示他:必须先行一步,将这些隐患彻底清理干净。 温谨面上霎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忙不迭应道:“父亲放心!暗卫统领一职,儿子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所托!” “不,”温恕轻轻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统领暗卫之职暂由拾三担任,他跟随为父多年,忠心可靠。为父是要借你身份尚未引人注目之利,由你出面,另寻一处绝密之所妥善安置清风。” 无论那些窥探者究竟是谁,暗卫行踪成谜,一旦挪窝,所有隐患自然根除。 傅鸣虎视在侧,赵王暗中蛰伏,皇后疯癫乱咬,许正南下亦存变数...看来,待清风安顿妥当,是时候寻个时机,连同沈寒与陆青那两个丫头一并铲除。 这些碍眼的挡路人,都得一一剔除干净才好。 “父亲放心,谨儿自当办妥。”温谨垂首掩去心头巨大的失落,再抬头已恢复平静,望向角落那道静默如影的身影。 拾三冲着温谨,微一颔首,全然静默。 温谨却察觉到,有一道来自角落的目光,如冰冷的蛛丝般,悄然掠过他。 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从跛足处窜起! 温谨牙关暗咬,垂眸敛目,将翻涌的怒潮与屈辱,一寸寸压回眼底。 温恕缓缓颔首,目光转向角落:“拾三,赵王那边你不必再盯,以免打草惊蛇。近期你的要务,是协同谨儿,确保暗卫转移万无一失。” 拾三无声颔首。 温谨冷眼扫过那道企图分权的影子,心念电转,随即开口:“父亲,儿子前来书房前,曾去探望过妹妹。”他语气平稳,“妹妹以绝食相胁,让儿子为她给赵王递送信物。” 妹妹院门外有父亲的人,此事瞒不住。 既然父亲正担忧赵王窥伺...那他正好顺水推舟,用妹妹送一份厚礼! “哦?”温恕眉峰骤然锁紧,眸中厌色与厉色交织,声线平淡却压着骇人的风暴,“她让你送何物?” 这个女儿,正在挑战他耐心的极限。 温谨适时流露出一丝为难,叹息道:“妹妹思念赵王心切,是...一封写给赵王的信笺。”他话语微顿,果然瞥见温恕脸色一沉,怒意已勃然欲发,“...儿子恐她行极端之事,只得先假意应下。” 他抬起眼,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猜疑:“但儿子事后思及,心中不安...妹妹她如此不管不顾,会不会是...受了赵王什么蛊惑...” 余下的话不必挑明,以父亲的多疑,自会联想到更深处。 角落里的拾三,目光如冷电般在温谨身上一掠而过。 温恕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砚齐跳,“混账!”他强压怒火,声音冷得刺骨,“信在何处?” 温谨垂首恭答:“为防妹妹做错事,谨儿擅自做主已经销毁了,还望父亲莫要见怪。” 温恕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冷声令道:“谨儿,即日起,府中下人由你调度。把你妹妹盯死,片纸只字,不得出府!” 他语声狠绝,眸中寒光凛冽:“若她再敢暗中传递...” 后半句虽未出口,狠辣的杀意却已盈满书房。 这个女儿,本也是个意外所得的孽障。若她安分守己,尚给她留一条活路,否则,便是除了,也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温谨微微垂首应声。 方才因暗卫之权落空而生的失落,此刻被父亲对妹妹这毫不留情的姿态,冲散了大半。 无妨,再耐心些。 那支清风,如父亲的宠爱一般,终有一日,会尽数握于他掌中。 ? ?今日大风又降温,要添衣啦。求一波票哦,感谢书友们的支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别来无恙 西风一起,人心便随着枯叶一同卷动,再难安宁。 这秋日,是仓廪丰盈的前奏,亦是万物凋零的开端。 都说春华秋实,可谁能断定,眼前的忙碌,等来的究竟是硕果盈枝,还是一场徒劳。 要陆青来看,这秋日是收网的时节。只是不知,这一网下去,有几人满载而归,又有几人要尽数落空。 应她之请,连日来,各方密报经无咎之手,接连送至陆青面前:成国公数次入宫中与皇后议事。赵王已派人盯上温恕的暗卫。暗卫转移至庙宇中,似是暂时安置。温恕一切如常,温谨则时常出府,行迹诡异... 所有消息,陆青皆令无咎即刻同步传与沈寒知悉。 今日无咎回禀:“沈姑娘说,约于两日后上府拜访,且一并见见太夫人。” 陆青唇角微扬。 两日后,恰逢陆松旬休——时机正好。 太夫人平日看似淡漠随性,待沈寒却极为关注,在她面前已提过两次想见见沈寒。此番沈寒登门,亦是想了却太夫人这桩心愿。 如此想见沈寒... 或许是因察觉陆青与从前变化太大,截然不同;又或许是为侯府将来谋算,乐见陆青与兴宁郡主府上交好;再或许,仅是欣慰于陆青终于有了手帕交,变得开朗。 而她与沈寒猜测,最大可能,便是...这位早已洞明世事的祖母,已然窥破了她们身份之谜的玄机。 也罢。 是谜底,终要揭开。此番相见,正好。 沈寒选了一身月白色衣裙,色如雨过天青,清透干净,上品的苏绸上只织暗纹,唯有行动间才流转出一抹柔光。乌发间只一枚白玉簪,襟角一枚青玉坠角。 一身素雅如秋日晴空,亦如她回侯府的心境—— 平稳中,亦有波澜暗涌。 心底里,沈寒盼着太夫人并未窥破她与陆青的秘密,她放下了过去种种,这位昔日的祖母,已然成了她心底里的那块留白。 既已留白,便难再着墨。而她与陆青,也无法再回去。 谁,都回不去了。 陆青一早便守在府门口,沈寒的马车刚停稳,她便提着裙摆迎了上去,笑吟吟地挽住对方的手臂:“松儿一早就去傅鸣那儿习武了,说是练完早课、用过早饭就回。” 她俏皮地皱了皱鼻子,“那小子还振振有词,说魏国公府的早食对练武之人的胃口,嫌咱们府上的太过精细。”说着,她轻笑一声,“我瞧呐,他就是想跟他的傅大哥多待会儿,找的借口!” 反正在这个弟弟眼里,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长姐了。 沈寒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早晚都是一家人嘛。”她凑近陆青,压低声音调侃,“傅鸣这是提前打好关系,将来接亲时才能畅通无阻。” 行至府门前,陆青敏锐地察觉到沈寒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她收起玩笑之色,温声宽慰:“别怕,你只当是回家。” 沈寒在阶下停步,抬首望向那扇熟悉的武安侯府大门。 朱门依旧光鲜,金匾依然静默。 短短数月,于这门庭不过一瞬,于她,却已恍如隔世。 命运待她不薄,予她新生的机会,更赠她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生活了十数年的地方,此刻既熟悉入骨,又陌生得令人心惊。 她微微一笑,对陆青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像是为了缓解沈寒的紧张,陆青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我命人寻了几株金桂,栽在云海轩了。待到中秋后,我们便可赏桂、品月团。你定要来啊,与我和松儿一道,对月小酌,桂香佐酒,月团盈香,人间妙事啊!” 沈寒含笑聆听,不时点头。 “还有呢,”陆青凑近些,压低声音,“松儿按你去年给的方子,私酿了几瓮桂花酒,等中秋你来,咱们一同开封尝鲜。” 沈寒缓缓莞尔,“他还记着呢。” 去年的中秋家宴后,她与松儿在院中闲坐。松儿吃着甜糯的桂花月团,手边配的却是一壶清香的桂花茶。他咽下口中月团,略带惋惜地叹道:“若是此刻有桂花酿相配,才是真正的绝妙。” 她听了便留了心,特意寻来酿酒的方子,本打算自己试做,不料被松儿瞧见了,他当即将方子要了过去,拍着胸脯向她保证:“今年长姐备了月团,明年的桂花酿就包在我身上!” 沈寒心底不由得一软,随即又是一涩。 不过一年光景,却已物是人非。做桂花月团的齐嬷嬷,一同说笑的流光,连同过去的那个她,皆已散入尘埃。 陆青似是从她片刻的沉默中看出了几分低落,轻轻握住她的手:“流光的家人我已安排妥当。让陈嬷嬷寻到她家人,赠了足可安身立命的银钱,也留了话,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来寻。你可以安心了。” 沈寒喉间微哽,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陆青的手。 一路行来,穿过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沈寒环顾四周,微微蹙眉,她侧首向陆青低声探问:“今日府中为何这般安静?莫非...侯夫人不在府中?” 陆青俏皮地眨眨眼,“我想法子给请出去了。”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我寻思着你未必想见她,便让无咎遣人,从账房‘取’了几本今年新立、尚未归档的账册。” “侯夫人一听今年的账册有失,怕日常用度与年底核账皆要出大纰漏,便携容嬷嬷急匆匆先去铺子盘点现银流水,再下田庄核查粮租账目,总需几日方回。” 如此,沈寒过府,便无需依礼拜会那位主母了。陆青倒并非惧她刁难,只是不愿沈寒有丝毫的不自在。 沈寒失笑,“这法子,也唯有你这颗七窍玲珑心想得出来。” 她确是不愿见小乔氏,中间的是非恩怨,早已无从计较,亦无从和解。 “难为你,为我思虑如此周全。”沈寒心底暖意流淌,学着她的样子眨眨眼,神色随即沉静下来,吁出一口气,“咱们,先去安隐堂吧。” 陆青脚步微顿,仔细看了看她沉静的侧脸,“也好。我本想着等松儿回来一同去的。” “无妨的,”沈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温和而坚定,“这一面,迟早要见的。” 二人绕过一处影壁,顺着东侧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廊外寂寂,曲径通幽,廊庑尽头,便是太夫人所居的安隐堂。此处最为幽静,太夫人喜静,侯府多个偌大的院落都不选,偏偏择此居住,还将原先的书斋打通,并入庭院,以求心远地偏。 沈寒立于院门前。 门前洁净如洗,不见一片落叶,显然是一早已精心洒扫过。 秋日薄光温和,“安隐堂”三字的牌匾沉稳有力。 沈寒静静凝视,“安”、“隐”二字笔力苍劲,运转流畅,无半分迟疑,似执笔者深思熟虑后,一气呵成。古拙中透着秀妍,风骨卓然。 这般独特,是母亲的字。 当年齐嬷嬷曾说,这安隐堂的牌匾,是太夫人特意让母亲题字,再精选紫檀木,请名匠依样雕刻的。母亲为了写好“安隐”二字,翻阅了无数古籍,推敲字意,最终才一气呵成。 幼时她看不懂笔力好坏,却独独能品出字里行间那份于苍茫中见豁达的意境。当她懵懂地说出这感受时,太夫人曾讶异地问:“青儿如何能看出这等含义?” 那时她全凭着一股对母亲的孺慕之情,用小手指着牌匾临空比划,“青儿觉得,‘安’字下笔沉稳,母亲是盼着祖母身体安康;‘隐’字笔锋微提,又像是母亲愿祖母能从琐事里抽身,安心隐居。青儿想,母亲定是思虑再三,才写下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望向祖母,却见太夫人抿唇不语,眸中情绪深沉如海。 幼年时那自以为的失言,如今想来,不过是凭着天真的直觉,提前说出了母亲藏在字里的心意,与祖母那场漫长沉默的答案。 沈寒深吁一口气,心绪如潮。如今再看这匾额,她比幼时更懂母亲笔下的深意了。 是了,安、隐二字,确是轻重有别。 母亲愿祖母得以“安心”,而非将心藏起,任其枯萎淡漠... “怎么了?”陆青见她望着匾额出神,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这字有何不妥么?” 沈寒垂眸,将眼底泛起的湿意逼回,再抬眼时,唇角已漾开清浅笑意:“无事。劳烦通传,我们进去吧。” 祖母,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第二百四十五章 都要好好的 出人意料的,竟是常嬷嬷亲自迎出安隐堂。 她略一躬身,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仪,“太夫人已在正堂等候,沈姑娘请。” 沈寒微微颔首,随即敛衽,向常嬷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而后起身,对上常嬷嬷那双透着一分讶异、却有十分感动的眼睛,她微微一笑。 常嬷嬷身为太夫人的贴身嬷嬷,乃是宫廷出身的教养姑姑,曾教导出几位宫中的贵人,威仪自成。在府中,常嬷嬷地位超然,就连小乔氏这等素来霸道的侯府主母,对她尚不敢怠慢。平日里便是常嬷嬷偶尔对小乔氏略有几分严词厉色,她也只能隐忍。 若按礼制,沈寒作为兴宁郡主的养女身份,本不必对一位嬷嬷如此行礼。 但她心中一直记得,幼时几次因教导陆松习字而被小乔氏为难,都是常嬷嬷一句“此乃太夫人允准”为她解围。沈寒心知太夫人未必知晓此事,故而常嬷嬷这片回护之情,她始终未曾或忘。 即便今时身份不同,她这个礼,常嬷嬷也受得起——并非虚礼,只为酬谢那段旧日善缘。 陆青挽着沈寒,步履轻快地步入安隐堂,想了想还是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祖母定是很重视你,才会让常嬷嬷亲迎。一会你我可得忍着些,莫要像我上回那般在祖母面前哭了。事后被松儿追问了许久呢,这小子现在胆可肥了,都敢打趣长姐了。” 沈寒垂首,唇角微弯,默然点头。 她明白,这一路上,陆青的轻松笑语,都是为了驱散她心头的不安,让她能以更平静的姿态,去面对堂内那位洞悉一切的太夫人。 常嬷嬷亲自打起帘子,沈寒跨过门槛,拾眼便望见太夫人端坐于正堂榻上。 秋日不算刺眼的日光,柔柔透过竹帘,盈满堂内。 沈寒定定望去,太夫人的面容清晰可见。 数月不见,太夫人面容未见沧桑,唯眼神中少了几分从前的锐利,多了些许宽和,连时常紧抿成线的唇角如今都有了柔和的弧度,通体散发着一种过往难得的安宁与慈祥。 沈寒定眸,与太夫人静静对视一瞬。 她清晰地看见,老人那双威仪而慈祥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平和,那平和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色和...浓浓的欣慰。 沈寒定住心神,敛衽深深一礼,“沈寒,见过太夫人。” 垂首瞬间,目光所及是堂内熟悉的缠枝莲纹织金地毯,心头万千过往,已如浮光掠影。 她不曾想,有朝一日,会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立于这安隐堂内。 陆青跟着行礼,悄悄抬眼,快速瞥了眼太夫人,见她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可是... 祖母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却忘了捻过,只静静握在掌中。 “沈姑娘好相貌,请坐。”太夫人沉静开口,语气平稳,气息匀净,略一抬手,“老身常听青儿提及,她在京中交了一位好友。那孩子性子静,能得你为伴,老身的心甚慰,故想见上一见,沈姑娘莫怪。” 沈寒安然落座,大大方方迎上太夫人的目光,唇角含笑:“太夫人言重了。小女随母亲初返京师,人生地疏,能结识陆姑娘,是晚辈的福分。” 陆青冲着太夫人甜甜一笑,“祖母是见青儿难得交友,定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呢。” 太夫人唇角含笑,看向陆青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宠溺,沈寒看在眼里,心下大慰。 看来太夫人很喜陆青这般乐天活泼的性子,较之从前的她,只会闷声不言。 郡主温暖了她,而陆青又慰藉了太夫人。如此,很好。 正当她心绪纷扰之际,太夫人温和的声音响起:“老身让厨房备了些点心,不知可合你们口味,且尝尝看。” 常嬷嬷手捧朱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盛着两盏甜白瓷碗的托盘轻轻置于案上,又分别将碗推至沈寒与陆青面前。 碗中,圆润饱满的元宵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陆青微怔,讶然望向太夫人,“今日并非上元,祖母怎想起备这元宵了?” 太夫人笑意渐深,温言道:“想着你得了知交,便是人生一桩圆满。吃碗元宵,正合时宜。” 沈寒默默看着面前的元宵,皮薄馅满,芝麻的醇香隐约可闻,中心那抹金桂更是熟悉。 热气袅袅,熏得她眼底发潮。 去年上元节,太夫人也给她送过一碗芝麻元宵,也放了金桂,说她吃了元宵就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可现在的陆青,是不吃芝麻馅的... 她端起碗,借氤氲的热气掩住眼底的波澜,一颗泪珠终是滚落,悄无声息地沉入汤中。 陆青见状,立刻有样学样地将碗端至面前,假借氤氲的热气遮掩面容,这才舀起一颗元宵送入口中。 轻轻一咬,她顿时愣住。 陆青抬眸看向太夫人,却见太夫人只是温和慈祥地冲她笑笑。 她这碗,是红豆馅的。而沈寒那碗,分明是芝麻馅的... 祖母是怎么知道...她爱吃红豆馅的... 视线骤然模糊,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在甜汤表面溅开细小的涟漪。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细碎的吞咽声和银勺偶尔轻碰碗底的清响。 那一声“叮”,恍如撞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沈寒与陆青吃得极慢,每一口都混着无声落下的泪,一同咽下。 二人皆垂着头,因而未曾看见,太夫人已不动声色地侧过脸,而侍立一旁的常嬷嬷,亦悄然抬手,用指腹迅速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陆青忍不住抽噎了一下,赶紧低头瞪着碗里的元宵,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才用带着鼻音的语调撒娇道:“祖母...”她顿了顿,拼命压下哽咽,挤出笑意,“您小厨房里做的元宵...太好吃了。” 她们可说好不哭的... 沈寒吃完,放下碗,起身郑重施礼,“多谢太夫人,这碗元宵...滋味甚好。”她微微垂首,交叠身前的指尖微微一蜷,声音轻柔而紧绷,“寒儿...会...一直记得。” 陆青心领神会,立刻起身笑道:“祖母一会要礼佛了吧,”她扯住沈寒的袖口,绽开一个极大的笑脸,眼底却因用力隐忍而泛起一层薄亮的水光,“那我便先带沈寒回云海轩啦!” ——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她怕自己忍不住心底汹涌的泪。 太夫人温和颔首:“去吧,好好招待沈姑娘。” 沈寒定定地望了太夫人片刻,唇边抿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默默颔首,声音轻而稳,“是。晚辈告辞。” 她缓缓转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脊背挺得笔直,努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这份看似从容的仪态之下,不露分毫。 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呼唤:“沈姑娘!” 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与压抑不住的怜惜,还有一丝压在舌底、未能道出的不舍。 沈寒霍然转身。 虽离得远,却仍能看清榻上太夫人的神情。 恍惚间,她如幼时般仰望着祖母。只是祖母望向她的眼神,再无昔日的疏离躲闪,那目光深沉而温软,浸透了岁月的暖光,将她轻柔包裹。 太夫人起身,步履沉稳地行至沈寒面前站定。 相隔仅一尺。 数月之别,这份距离,此刻最近,却也最远。 沈寒默默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眼底微湿,深深望进她眼中,良久,她习惯性地抬手,却在半空缓缓垂下,终只化作一句,“你可愿...日后常来府里坐坐,陪老身说说话?” 那未尽的“你可愿”,藏住了太夫人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陆青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沈寒凝望一瞬,后退半步,继而撩起衣摆,屈膝俯身,极其郑重地行了一次三拜大礼。 这三拜,是孙女拜别祖母的至重之礼。 ——方才,太夫人是想问她,可愿再唤一声“祖母”吧。 太夫人闭目,泪珠簌簌而落。 堂内一片寂静,唯闻压抑的吸气声。 陆青适时背过身,假装专注地望向东侧。那里悬着一幅新裱的心经,四个沉静的大字——“心无挂碍”,她视线模糊在笔墨间,双肩微颤,泪意汹涌。 “好孩子,”太夫人俯身扶起沈寒,用帕子轻柔地为她拭泪,“要好好的。”她轻抚沈寒鬓发,眸光温润如水,语气微颤,“你一定得...好好的。” 沈寒颔首,低低应了一声,“是。您也要好好的。” 她握了握太夫人的手,缓缓松开。 跨过此门,她们便与过往作别了。 日后,她们都会好好的。 秋风送桂香,掠过庭堂,只余一缕清芬,祈愿彼此,前路皆坦途。 第二百四十六章 真这么好吃吗 步入云海轩,安隐堂捎回来的泪水便被陆青喋喋不休的话语冲散了几分。 陆青拉着沈寒,熟门熟路地四处参观,那姿态,既是主人,又像是迫不及待与好友分享秘密的客人。 “喏,你瞧这张紫檀桌案,”她兴致勃勃地抚过光洁油润的案面,“你从前习字用的,我可原样留着呢!那个天青色的水盂,被我磕碰了一下,好在无恙。” “还有这个,”她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那面黄花梨雕花五屏风镜台,语气带着得意,“我每日对镜梳妆,可都要照上好久呢!” “我瞧你惯用雨过天青色的床帐,想必是极爱的,我便也一直留着用了。”陆青眯眼一笑,“从前我觉得月白色清冷,现下倒觉着,这天青色越看越温润。” 最后,她侧身歪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笑吟吟地望过来:“这是你平日最爱坐的位置,如今我可日日都霸占着。”她顿了顿,仔细瞧着沈寒的神色,带着一丝试探轻声问:“怎么样...心里是不是松快些了?有没有觉着,像回了家似的?” 二人皆是红肿的双眼,红肿的鼻尖。 陆青自己顶着一张大哭后的脸,却忙着来问沈寒,倒把她给逗笑了。 “极好!”沈寒泪意消褪的眸中盈满了暖意,她环视一圈,缓缓颔首,“布置陈设,一如其旧,分毫未改。只是这屋内的生气,却远胜我当年住在这儿的时候了。” 陆青笑眯了眼。 扶桑端着朱漆托盘打帘入内,悄无声息地将两盏新沏的龙井茶轻置于案前。茶汤碧绿通透,热气氤氲,带出清冽的豆蔻香。 陆青忽地想起什么,拉住沈寒一脸雀跃:“往日总是我去沈园叨扰,今日定要让你尝尝我这小厨房的手艺。你瞧扶桑,都比我初来...病好刚醒来时,圆润了好些呢!” “是呢是呢!姑娘说得对!”扶桑闻言立刻重重点头,忙不迭连声应和,“沈姑娘,您定要好好尝尝。我们小厨房的点心膳食没话说,姑娘在吃食上尤为精心。姑娘从昨儿个就吩咐小厨房备菜了,心心念念着要招待您呢。” 沈寒笑意盈盈,眼中残存的水光已被满溢的暖意取代。 认真的小扶桑。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傻丫头,如今还是这般一心一意地护着陆青。 陆青看出沈寒眼中的欣慰,向门口招了招手,扬声唤道:“陈嬷嬷,您来一下。” 陈嬷嬷应声进到屋内。 沈寒抬眸细看,心中一震——这位嬷嬷她认得!这正是陪她一同回应天的那位。 她被下毒昏迷时,朦胧中耳边听到的,正是这位嬷嬷不停的念叨与为她擦拭的触感,那听不懂的耳语,像是在为她祈福。 真是一段阴差阳错的守护缘分。 这位被小乔氏意外选中的后厨烧火妈妈,如今竟成了陆青院中独当一面的管事嬷嬷。 陈嬷嬷恭恭敬敬地向沈寒行礼。 沈寒冲侍立在门边的溪雪微微颔首,递去一个眼神。溪雪立时会意,悄步进屋,给陈嬷嬷与扶桑一人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沈寒含笑示意她们打开。 二人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枚刻着‘如意’的金锞子,并两枚刻着‘吉祥’的银锞子,拈在手中分量十足,金色纯正,银光闪亮,真真是阔绰又体面的手笔。 陈嬷嬷与扶桑皆是一怔,齐齐看向陆青,沈姑娘的赏赐太过贵重了。 陆青笑着点点头,“既是沈姑娘的心意,你们便安心收下吧。” 二人这才欣喜收下,齐齐向沈寒谢恩。 沈寒含笑颔首,“我与你们姑娘投缘,初次登门,一点心意罢了。她说你们是她身边最得力贴心的人,往后,还劳烦你们多费心看顾她。” 见到二人,沈寒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悄然落地。 陆青身边能有陈嬷嬷这般稳练的老人扶持,又有扶桑这般赤诚的丫头相伴,她便可真正放心了。 陆青一脸神秘地凑近沈寒,语气里透着股干坏事般的俏皮:“沈寒,上回吃涮锅子没喝够,今日我可偷偷备了几坛陈年花雕,咱们正好补上!” 这酒是她私下弄来,悄悄藏在云海轩的,就为等个合适的时机一解酒瘾。 想当初在应天时,她想喝就喝,何等自在。如今在侯府却要处处谨慎,已是许久未曾沾唇,实在憋闷得紧。今日沈寒也在,时机正好,拉上她一同小酌,正好带她一块历练历练酒量。 有手帕交就是好,连喝酒都有了伴儿。 沈寒先是点头,随即又浮现一丝迟疑:“可...一会儿陆松不是要来么?总不好喝酒独独撇下他。” 陆青一掩口,“呀,把这小子给忘了!”她蹙眉咬唇,眼珠一转,狡黠之光忽现,“...要不,咱们瞒着松儿,在他来之前先小酌两杯?” “长姐又要瞒着我作甚?”一道清朗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惊得陆青一个激灵。 陆松今日练过早课,回府便听闻长姐时常提及的沈姑娘到了。他急忙沐浴更衣,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收拾利落后,才匆匆赶往云海轩。 岂料刚踏入房门,便听见自家长姐这番“密谋”。 长姐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陆青佯装轻咳,迅速敛去心虚之色,端出长姐的架势,笑盈盈地招手:“松儿来了,快来见过沈姑娘。” 陆松收整神色,向沈寒郑重一礼,“沈姑娘,长姐常提起你。” 沈寒还礼,眉眼含笑,“见过陆世子。陆青总在我面前夸你,说自家弟弟风姿卓然,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她所言不虚,更胜几分。” 她目光缓缓凝在陆松身上。 正月上元节匆匆一瞥,她当时心绪不宁未曾细看。 如今数月过去,陆松像是长大了许多:身量抽高了不少,肩背也宽阔了,俨然是个英挺少年的模样。去年脸上犹存的几分稚气,如今已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沉静稳重,竟已隐隐有了担当门户的气度。 幼时跟在自己身后、拍着胸脯嚷嚷“长姐,待我长大了保护你”的孩童,恍惚间,出落成眼前这个挺拔的少年。 如今,他是真的长大了。 比她期待的,还要好。 听闻长姐夸赞他,陆松嘴角微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旋即正色还礼,“沈姑娘谬赞了。家姐在京中,承蒙您相伴,松在此谢过。日后还请不吝常来,我等必扫榻相迎。” 沈寒眼波微动,含笑颔首:“好。” 笑意从心底蔓延,松儿还是这般习惯性地护着长姐。或许将来对他坦白时,他也能接受这个“换了身”的长姐。 沈寒心中一片温然。 她与陆松拥有无法割舍的成长记忆,而陆青与陆松,则建立了另一种姐弟之情——这大概,叫做守护吧。 陆松察觉到沈寒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心头莫名一滞。 这位沈姑娘看人时,眼波的温度,唇角的弧度,乃至那份欲言又止的神气,都给他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恍惚间,竟像是...从前长姐含笑打量他时的模样。 上回上元节初见她便是如此,今日,这份熟悉感里更浸染着一种沉静的欣慰,一种如旁观者般的洞察与了然,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他的成长。 这熟悉感,竟毫无来由... 他按下心头迷惑,转而注意到二人微肿的眼眶和泛红的鼻尖,一脸正经地看向陆青,缓声问道:“长姐,你们方才...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青脸上喜色收了一半,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没、没什么,就是...这新出的桂花糕太好吃了,好吃得让人想掉眼泪。” 她说着微微侧身,冲着沈寒眨眨眼,递去一个求助帮腔的眼神。 都忘了陆松这小子的难缠了,被他盯上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 沈寒会意,略显局促地也拿起一块桂花糕,结结巴巴地补充:“对、对...很好吃,好吃到流泪。” 陆松一头雾水。 他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两位姑娘:长姐眼神四下飘忽,明显是强作镇定;沈姑娘则满脸通红,词不达意的有几分慌张。 陆松不由得低头,瞧了瞧桌案上那盘寻常的桂花糕... 莹白如玉的瓷盘里,桂花糕色泽如新荔般润白剔透,面上密密缀着金灿灿的鲜桂花蜜饯,如同碎金洒落,散发着温润的甜香气,暖融融的... 这桂花糕... 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第二百四十七章 如出一辙的长姐 今日,大约是陆青在武安侯府醒来后,过得最惬意、轻松的一天了。 沈寒放下了心结,她们用各自舒适的方式,与祖母做了和解。至于那个身份的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吧。 这份久违的松快,让她觉得,今日若不能饮上三杯,那就太亏了。 至于她们为桂花糕流泪的事... 冲着陆松那满是疑惑的目光,陆青眼波一转,像只藏了好东西、终于要亮出来的小狐狸,献宝似地凑近,眯着眼冲陆松坏笑,“告诉你一个秘密,长姐这里藏了上好的陈年花雕,今日长姐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陆松的下巴都要掉地了。 他眨了眨眼,疑心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带上了微颤:“长、长姐...你何时学会饮酒了?”他可从未见过长姐饮酒。 陆青仰头笑得豪气,一副“这有何可大惊小怪”的嗔怪神情,“不知道吧!这是你长姐与生俱来的本事,何须学!” 陆松简直难以置信。 印象中,长姐素来只饮清茶,即便在家宴佳节,也仅是浅酌些许甜软的果子酒应景。可这陈年花雕乃是性烈的醇醪,以长姐往日的酒量,只怕一杯下肚便要醉倒了! 没一会,陆松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陆青亲手拍开坛口泥封,揭去箬叶,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逸出。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眉头舒展开,脸上露出满足舒畅的表情。 这酒,太香了。 而后,陆青竟似馋酒已久,执杯仰首便一气饮尽,虽辣得蹙了蹙眉,却仍眯起眼,畅快地吁出一口酒气,一副酣畅淋漓的模样。 看得陆松眼都直了,半晌才找回声音,“长姐,你...你何时有了这般酒量?”他眼见陆青面泛红霞,忙又劝道:“此酒后劲甚足,还是慢些饮吧。” 陆青心情是喜上加喜,一杯下肚毫无感觉,看来这具身子是彻底适应了。回想上回一杯梨花白就让她醉酒的糗事,今日想必是不会重演了。她拿起银箸,轻轻点了点面前那盘醉蟹初黄,忍不住赞叹,“松儿,这醉蟹冷盘,最是下酒。” “你瞧,这酱汁晶莹似琥珀,蟹黄如凝脂,蟹肉似白玉。这蟹也是用我这陈年花雕醉的,一口抿下,蟹肉的鲜甜与酒香醉得恰到好处。”她说着,细细抿了一口,眯起眼,满脸陶醉,“嗯,里头放了冰糖与桂皮,甘香醇厚,一丝腥气也无。” 见陆松脸上挂着惊讶,陆青揭开一个蟹盖,将丰腴的蟹黄倒入碟中,再加上一个蟹盖,放到陆松面前,“别担心,这蟹醉了,你长姐都不会醉。松儿快尝尝,冰爽嫩滑,滋味一绝。” 她转眸看向沈寒,“沈寒,你觉得呢?” 陆松见劝说无望,跟着转眸看向一侧的沈寒,心想着这位沈姑娘方才只是浅尝辄止,或许由她来劝,长姐能听得进一二。 沈寒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含笑颔首:“这花雕醇厚甘润,火候确是到位。六月蟹被它醉得恰到好处,若说搭配,与这道‘芙蓉蟹斗’亦是绝配。” 她箸尖点向面前那道芙蓉蟹斗,“你的小厨房真是花了心思。我尝出这馅料是将细切丁的肥膘炼出油香,再与马蹄碎、现拆的蟹粉一同快火炒制,而后烹入花雕激鲜,最后才覆上打发好的蛋清入笼屉蒸透。卖相也好,这蒸好的蛋清如一朵初绽的雪芙蓉,上面缀着火腿末与嫩豌豆苗,精致极了。” 她满意地点头,“口感妙不可言!蛋清嫩滑,蟹粉鲜醇,其间夹有马蹄丁的脆爽,而顶上那一点火腿末,更是吊出了咸鲜。” 她支着腮,半仰着头眯眼回味,“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难怪母亲在吃食上也那般独具慧心,原来这品味,是得了你的真传。” 想必郡主小厨房里那些层出不穷的新菜,以及母亲总拉着她试菜品鉴,说她舌头灵光,都是过去的沈寒与郡主点滴趣味的延续吧。 这真是...最美好不过的家学了。 陆青听得沈寒这一番透彻的品评,只觉句句说到了心坎里,更是眉飞色舞,她豪气地举杯,“我就说,知我者,唯沈寒也!来,当浮一大白!” 沈寒亦含笑举杯相迎,二人相视一笑,痛快地一饮而尽。 陆松沉默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沈姑娘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谈吐,这神态,尤其是与长姐之间那份旁人难及的默契...这不活脱是又一个长姐么!这两人一唱一和,心意相通得...倒像共用了一个心思似的。 陆青瞥见他杯中的酒几乎未动,疑惑地问,“松儿,你怎么不喝?” 陆松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下,才带着几分艰难开口,“长姐,我...不敢喝。” 他眼神亮亮的,满是对师父的尊崇,“傅大哥同我说过,我是初练武者,忌饮酒,方能保持气脉纯净。明日一早还须去上早课,我...我怕酒后误了正事。” 陆青撇了撇嘴。 这弟弟不能要了。 如今傅鸣的话,倒成了他的金科玉律。 “松儿,”陆青人虽未醉,眼波却比平日流转得慢了些,眸中仿佛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她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陆松,“在你眼中,是你长姐我重要,还是你口中那个傅大哥重要?” 沈寒以袖遮掩,忍不住垂头低低地笑。 陆松面上有一丝挣扎,这种灵魂拷问怎么回答?! 可不回答,长姐定要生气。 他面色憋得通红,思忖片刻,终是一本正经地答道:“自然是长姐重要。” 见陆青面色由阴转晴,他心底一松,素来在长姐面前都是有话直说,这份耿直怂恿着他将心底话顺势问了出来,“长姐,傅大哥今日说,他日后会是我的姐夫,这、是真的吗?” 沈寒笑得双肩耸动,强力忍住。 陆松眼中光芒真诚,带着几分憨意,直勾勾盯着陆青要答案。 陆青看着弟弟那满是期盼的眼神,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小子先前对傅鸣有多抗拒,现下就有多渴望他能成为自家人。 这分明就是眼巴巴等着她点头的神情! 或许是酒意微醺,又或是那话问得过于直白,陆青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却仍强作镇定,瞪向陆松,“这...这不重要。总之,你记牢了,只能是长姐最重要。” 她顿了顿,“傅鸣...”这名字险些咬到舌尖,话在嘴里转了个圈,终是带着十足的气势,“他...怎么也得排在我后头。” 沈寒的目光在姐弟二人之间轻轻一转,举箸夹了一个松仁鹅油卷,放入陆松碟中,“陆世子,这小厨房做的这鹅油卷,烤得刚刚好,入口酥脆却不腻,你素来爱吃,多吃几个也无妨。” 她目光落在那金黄的卷子上,唇角噙着一抹温然的笑意。 松儿从前最爱吃的,便是这松仁鹅油卷,还有...齐嬷嬷那手无人能及的带骨鲍螺。 只是,往后这云海轩里,那份熟悉的甜香,终究是难寻了。 陆松一愣,脱口而出,“沈姑娘怎知我爱吃这个?” 陆青挽住沈寒的手臂,抢先笑答:“自是疼爱你的长姐我告诉她的呀。你瞧,长姐我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呢。” 沈寒抿唇忍笑,看来这“长姐”与“姐夫”的争弟大战,是永不会罢休了。 陆松闻言憨笑了下,举起酒盏,“那松儿便饮一盏,敬长姐与沈姑娘。” 陆青握住沈寒的手,转头对陆松建议,“松儿,沈姑娘虚长你三岁,与长姐我是同年,你以后...便唤她一声‘沈姐姐’吧。” 这是她们共同的弟弟,陆松叫一声姐不为过。 沈寒默然一瞬,眼底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陆松从善如流,举杯郑重道:“那松儿敬长姐与沈姐姐,祝二位姐姐万事称心如意。” 三人含笑碰杯。 见陆松放下酒盏,陆青凑过去,眼睛一亮,“松儿,这酒不错吧?今日难得高兴,咱们不醉不归,如何?” 她盘算了一下,沈寒和松儿的酒量都得练练,尤其是松儿,日后往来应酬,这杯中之物可是躲不开的。 陆松刚咬了一口松仁鹅油卷,被陆青的话问得一怔。 他刚抬头想回答,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双眼瞪得溜圆,目光径直越过陆青的肩头,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物,连咀嚼都忘了。 陆青以为他是担心明日的早课,豪气地挥了挥小手,“你傅大哥那,包在长姐身上!就说...长姐的话你不能不听。” 她仰头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全然没注意到陆松因惊讶而僵住的表情,以及他疯狂暗示的眼神,自顾自地总结,“至于傅鸣的话...今日破例,不听了!” 陆松直勾勾看着她。 陆青得意地晃着脑袋。 “哦?我的话...不听了?”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醇厚动听里压着几分玩味,慢悠悠从陆青头顶笼罩下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秋夜那份独特的鹅油卷 窗外秋风拂过,带来阵阵桂香,与...一丝极淡的凉意。 陆青身形一僵,猛地转身,直直撞进傅鸣那双含笑的眼眸里——那眼底黝黑发亮,明晃晃写着“被我抓个正着”的戏谑。 不等她开口,陆松已腾地站起,脸上交织着惊讶与藏不住的欣喜,“傅大哥!你何时来的?” 陆青几乎要压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她没记错的话,不久前这小子还对傅鸣严防死守,如今倒好,不仅叫得热络,对这“凭空出现”的傅大哥竟也全然不觉古怪。 傅鸣闻言,目光这才从陆青脸上淡淡移开,冲陆松微一颔首,“有事与你长姐商议。” 随即,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陆青手边的酒盏,而后便稳稳落在她染了绯红的侧脸上,唇角扬起,慢条斯理地重提旧话,“只是不知,方才听到的...‘傅鸣的话,不听了’,还作不作数?” 室内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烛花轻微的噼啪声。 陆青心头一跳,急中生智,转向陆松,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心虚与催促,“松儿,时辰不早了!你明日还有早课,需得养足精神,快先回去歇息吧。” ——傅鸣此来定有正事,瞧陆松那满眼放光、恨不得竖耳倾听的模样,她得赶紧把这好奇心爆棚的小子打发走才行。 陆松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又瞧了瞧长姐那分明是想支开他的神情,疑惑地问,“长姐,这才什么时辰...” “你长姐说得是。” 一旁,傅鸣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仪,“回去将今日兵书上‘奇正相生’一节,再细细揣摩三遍。明日早课,我要亲自考校。” 他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在陆松肩头一落,吩咐道:“去吧。” 陆松看看一脸紧绷、眼神催促的长姐,再看看神色温和却威势十足的傅大哥,心下明了——这闲事,今日是听不成喽。 他只得咽下好奇,应声称是,冲三人行礼告退。 走出院门,夜风一吹,陆松心头那点模糊的疑虑非但没散,反而像滴入静水的墨,倏地弥漫开来。 他总觉得遗漏了极要紧的事... 方才满心都是长姐饮酒的震惊与沈姑娘带来的熟悉感,此刻冷静下来,傅大哥出现后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中清晰闪过—— 他那般突兀地现身内院,那般泰然自若的神态... 直至走到自己院门前,他猛地收住脚步,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震得他心头一僵! 傅大哥他...方才竟是径直闯入了长姐的闺房!而且那般熟门熟路,俨然不是初次! 少年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书房,算了,先去完成傅大哥交代的功课。这件事,明日早课,他再向傅大哥问个分明! 云海轩内,酒气氤氲。 傅鸣的目光扫过那个垂着脑袋、心虚得不肯先开口的陆青,胸间闷着笑意。 沈寒适时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傅世子此来,是否事情有了进展?” “正好沈姑娘也在,便与你们一同说了。”傅鸣颔首,在桌案边坐下,极其自然地拿过陆青用过的酒盏,斟满那坛花雕,仰头一饮而尽。 “确是佳酿,眼光不错。”他含笑看向陆青,眸光深沉。这般不言自明的亲昵,让陆青的脸颊倏地飞红。 酒意上脸的真不是时候! 沈寒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陆青的手腕,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陆青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心尖微颤,却强自镇定地扬起下巴,得意道:“那是自然!” 傅鸣伸手,用指节轻轻蹭过她的额发,语气里是无奈又纵容的宠溺,“纵是再好的酒,也不该拉着松儿胡闹。若是你们醉了不慎说漏了话,该如何是好?” “我们心中有数,统共就饮了三杯...”陆青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她眼眸一转,粲然笑道,“今日开心,又逢此良辰,若不对酌几杯,岂非辜负了这满院秋光。” 染了几抹酒意的陆青,格外动人。 傅鸣收敛心神,指节摩挲着酒盏,“温谨寻到了一处新地方,巧的是,”他扬眉看向陆青,“上次我们制住钟诚后,无咎随手安置他的地方,正是此处。” “那地方极为偏僻,四周空旷,人迹罕至。”他又抿了口酒,“距京城有快马也需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倒是个藏匿的好去处。” 陆青听他语带倦意,又见他只是饮酒,便轻声问了句:“傅鸣,你...用过晚饭了么?” 傅鸣缓缓摇头,唇角漾开一抹带着些许疲惫的温和笑意,“为确认那处周详,与无咎奔波至今,尚未顾及。” 陆青立刻将面前那碟醉蟹并那份松仁鹅油卷推至他手边,“那你先吃点这个垫一垫。这醉蟹最是下酒,鹅油卷也还温着。”说着已站起身,“我这就去小厨房,让人给你下碗热汤面来,很快便好。” 傅鸣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引她重新坐下,“我来时,陈嬷嬷已在院中瞧见我,主动问过是否用过饭。此刻面应当快好了,她还吩咐扶桑另备了一份给无咎送去。” 话音才落,陈嬷嬷的脚步声恰在门外响起。“姑娘,给傅世子的面下好了。”她端着托盘入内,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并两碟小菜轻放在傅鸣面前,垂首恭敬道:“您请慢用。” 陆青见傅鸣对那碟子鹅油卷甚是喜爱,随口吩咐陈嬷嬷,“这鹅油卷,劳烦嬷嬷再让厨房备一份,给傅世子装上带走。” 陈嬷嬷笑得眉眼开花,应声后利落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将门扉轻轻掩拢,留下一室静谧。 陆青抬眼便见沈寒与傅鸣冲着自己笑,她眼睫微垂,盯着案上纹路,声音里强撑着一派随意:“...松儿...很喜欢吃这个,我怕他在你那吃不好,这个...留给你明早和松儿一同用吧。” 沈寒抿唇忍笑,这鹅油卷需得趁热吃,隔了夜便失了酥脆,此刻特意备下,又怎会是留到明日给松儿的。 傅鸣用完面,拭净手指,抬眸瞧见陆青那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漫上温然笑意。他从善如流地颔首,语声含笑,“好。明早,我定与松儿一同品尝。” 饮了两杯茶,陆青的酒意散去不少,将话题引回正轨:“既寻到了地方,他们想必会将屋内人尽数灭口吧?” “是,此前那处庄子的主人,也是这般凭空消失的。”傅鸣眸光一沉,语气里渗着寒意,“那户真正的人家我已安排转移,如今屋内是我们的人假扮的。” 沈寒唇边凝着一抹冷峭,“他们现今还剩多少人手?” “不足十人。”傅鸣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如点兵布阵,“郡主归京的船上折损一批,花春堂的暗桩拔除一个,上回伏击你与许正又毙了一个...前前后后,已去十人。眼下,这十人已是温谨最后的底牌。” “其中一人,似是首领,与温谨接触频繁,应是助他转移人手的关键。”他话音一顿,看向二人,神色愈发凝重,“此外,太子遇刺现场,从一具尸身上发现遗失了一把手弩。当日温谨曾拾起弩箭意图诛杀钟诚,那弩...极可能被他暗中带走了。” “此事我与裕王已按下未报,温恕至今仍蒙在鼓里。”傅鸣抬眼,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赵王的人盯梢露了行迹,他已蛰伏起来,意欲将消息递与成国公,坐收渔利。” 陆青眸中寒光一闪,决然道:“既然赵王也知晓了温恕有暗卫的事,那这恶贯满盈的十人,如今我们可以尽数除掉了。”她冷笑一声,“温恕已失钟诚,若再丧其子、折尽爪牙,便如拔牙之蛇,看他还如何兴风作浪!” “好。”傅鸣指节轻叩桌案,看向二人,“但此番,我们需将这‘为民除害’的功劳,让给成国公来做。” 他见二人讶异,解释道:“太子没了,成国公近来有意向裕王靠拢。此举亦是裕王之意——”他话音微顿,意味深长,“我等亦想一试,成国公最终,会作何抉择。” 沈寒微微颔首,看向陆青,冷静剖析:“王家两代成国公,皆以扶保新君为任,延续家族荣光。他如今所为,无非是为家族寻一条后路。此次为太子复仇是顺应皇后之意,之后,他终究要为自己家族做长远打算。” 陆青面色沉静,微微一笑,“那便如此吧。反正,这‘肥水’终究没流到外人田里。” 沈寒唇角微扬,“此番助力,于裕王而言是份厚礼,于我们亦是顺势而为。” 傅鸣语带狡黠,“此事我自会亲自安排。成国公这份人情,我和裕王可不会错过。” 陆青与沈寒相视一眼,对傅鸣道:“此番行动,须得算上我们。” 傅鸣看她二人神色坚定,终是无奈一叹,颔首应下:“...好。” 沈寒若有所思,“那柄不翼而飞的手弩...温谨将其藏匿,究竟意欲何为?” 陆青冷笑,“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黄雀的最后一箭 天刚擦黑,温谨便紧闭屋门,就着一盏孤灯,用一方软缎,反复擦拭着手中那柄手弩。 弩身黝黑,触手冰凉,线条利落,力道刚猛,不愧是亲军卫标配的好武器,一触便知是内府兵仗局流出的好工料。更妙处,在其身形精巧,藏于袖中全无痕迹,正适合用来趁其不备,行一击绝命之事。 他的指尖掠过弩槽,心下暗叹:可惜,仅剩一枚弩箭。 上一回诛杀钟诚时,来人事发突然,情势危急下他只顾逃命,尚未来得及多拾取几支,这上好的杀人利器,竟只得一次机会,真是可惜了。 他将那支孤零零的弩箭取下,就着灯火仔细检视。 箭镞幽光凛冽,箭杆笔直,其上徽记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端详片刻,他方将其重新装入弩槽,听得机括归位的轻微“咔哒”一声,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祭典—— 以挡路人之血为祭的典礼。 温谨目光森冷。 他带走手弩与箭,本为在万不得已时自保,未料竟真要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连日来,他苦心寻觅多处藏身之所,一心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干练。谁知一切安排尚未呈报,竟先被那个面色冷硬、惜字如金的拾三全盘否决! 不是嫌地点人多眼杂,便是斥位置离京师太近,甚至还挑剔周遭无险可守,屏障不足,完全不利迅速撤离。 他堂堂阁老公子,竟要受这等沉默寡言的粗鄙之人肆意指摘! 若非父亲有言在先,择定之处须经拾三首肯,他岂会容忍此人半分?! 可父亲对此人信重有加,连带他几次三番在父亲跟前想探听暗卫虚实、分担职责,都被回绝。如今他连剩下的人在哪儿,都完全摸不到一丝痕迹,父亲与拾三,均是对他守口如瓶! 他不甘心! 一股冰凉的怨气涌上心头。 他好不容易才挣来父亲的些许信重,岂能坐视就此被一个外人取代?! 父亲的话,倒是极为顺耳:“谨儿,为父知晓你的忠诚。眼下你尚缺历练,待日后成长起来,自有你全然分担的一日。”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 他是一个跛子!连自身行动都诸多不便,莫说统领暗卫,便是寻常差遣,也难保不成了他人的拖累。 父亲昔日里能那般倚重钟诚,无非是因他身手过人,等闲三五壮汉难以近身。 这也罢了,可那个拾三尤为可恨! 平日在他面前像个锯嘴的葫芦,偏偏在他满是不屑地提及钟诚时,他竟然一口一个“钟叔”,恭敬有加! 反倒对他这位正牌公子,只有公务性的疏离,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甚至...他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是虚虚一掠,便飘向别处。 那是一种连对视都不屑于给予的、彻头彻尾的无视。 钟诚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温家养的一条狗!离了温家的施舍,哪有他耀武扬威的份? 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温谨心中冰凉,拾三那不愿与他对视的眼神,分明是心虚! 是怕被他看出那藏在眼底的轻蔑与鄙夷吧——就如那日书房中,这人目光扫过他跛足时一般无二! 他心中定在嗤笑:父亲那般完美之人,怎会有他这样一个残缺的儿子! 温谨吁出一口毒气。 这口气,他本打算忍了。毕竟是父亲得用的人,总要留几分颜面。 可这几日,他千辛万苦寻到的那处偏僻佃户家,父亲竟越过他,直接对拾三交代:“若你觉得此处可行,便尽快查清屋主关联之人,一并铲除,不留后患。” 拾三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已探查。此地偏僻,四野无人。后院通林,林外有溪,利于隐匿撤离。且视野开阔,车马人踪难藏。屋主乃哑巴佃户,仅携一子,并无旁亲。” 父亲听罢,对拾三的干练赞许有加。 寻觅的功劳是他立的,可在父亲眼里,头功却如此轻易地被拾三夺了去! 他本想强压下翻涌的妒恨,向父亲请命:“父亲,此事交给儿子去办吧。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他急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区区两个农户,算得了什么? 然而,父亲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交由拾三便可。” 钟诚死了,又来一个拾三。 在父亲眼里,他这个亲生儿子,永远不如一条得用的狗! “吱呀——” 二福推门而入,躬身低语:“公子,马车备好了。” 他心下惴惴,几乎不敢抬头。 上回公子深夜外出,归来时是赤身裸体、满身污秽地被抬回,还断了一臂...今夜又要瞒着老爷出行。 想起兄长因护卫不周被当场杖毙的旧事,二福只觉后颈阵阵发凉。 “确保无人知晓?”温谨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擦拭的动作并未停顿。 二福强自定神:“公子放心。府中下人现今都听您调度,二门看守也已用银钱打点,只说公子体恤,赏他们吃酒去了。” 温谨抬眼颔首,将手弩纳入袖中,起身道:“走。” 二福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颤声问:“公子,这般时辰...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温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吐出两个字: “除害。” 罩着黑布的马车融入夜色,如一片乌云悄然疾行。 为防泄密,此次温谨只带了二福一人。马车在颠簸小路上行驶近一个时辰后,他撩开车帘,低声吩咐:“停车,在此等候。” 二福勒住缰绳,顺着公子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荒野中,隐约有一点如豆的灯火,似是一处孤零零的农舍。 他连忙下车,搀扶温谨落地。温谨站稳身形,理了理衣袖,语气阴森,“你留在此处看守马车。” 二福忧心忡忡地环视四周,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他压低声音问:“公子,这荒郊野岭的,您独自一人要去何处?还是让小的跟着吧?” 温谨拍了拍二福的肩,温声道:“在此等我即可。”他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那点微光走去,身影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温谨悄无声息地隐于农庄后院的树后,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点昏昧的灯火。 今夜乃父亲定下的清除之日,拾三必至。 他只需在此,静候猎物入彀。 今夜,他要做那黄雀,待拾三这只螳螂捕蝉之后,再一举除之! 唯有如此,他才能成为父亲唯一的倚仗! 温谨正盯着前方农舍的微光出神,忽地,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头! 他浑身一僵,强压着惊骇缓缓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平静到冷酷的眸子里——竟是拾三! 他何时来的??竟能如鬼魅般潜至身后而自己全无察觉?! 温谨心头骇浪翻涌,双腿发软,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却死死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是你。”绝不能让这杀手瞧出半分破绽,否则再难下手! 拾三审视着他,目光狐疑如刀:“公子为何在此?” 温谨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腰间的佩刀,竭力让声音平稳:“父、父亲命我...来协助于你。”他险些控制不住话音里的颤抖,只能一字一顿。 所幸夜色浓稠,拾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微一蹙眉,“老爷未曾有此交代。此地凶险,请公子速回。” 这句驱赶如同火星,瞬间压下了温谨的惊惧,反将压抑已久的怒火点燃! 他暗中攥紧拳,一个干脏活的下人,也配对他指手画脚! 他强压怒火,佯装温和应道:“好,那你...自己小心。”转身便走。转身的刹那间,他眼中杀机迸现,袖中手已悄然扣紧了手弩! 拾三盯着温谨略显蹒跚远去的背影,见其并无回头之意,便欲转身掠向农舍。 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耳廓猛地一颤——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弩弦震响! 拾三大惊,生死一线间本能地旋身抽刀! 太迟了! “嗖——噗!” 锐器破空的尖啸与洞穿躯体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他刀未完全出鞘,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已撞上胸膛,将他带得一个踉跄。低头看去,胸前赫然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弩箭透心而过,剧痛随之炸开! 拾三喉中咯咯作响,难以置信地望向不远处那个手持弩弓、一脸扭曲的身影,艰难地抬手指向温谨:“你...竟...” 话音未落,沉重的身躯已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 ?感谢一直给我投月票的书友,每一张票都异常珍贵,非常感谢 第二百五十章 意外的礼 温谨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身躯,直至其抽搐渐止,彻底僵冷,又强忍着等了半晌,才敢缓步靠近。 他不敢忘,当初钟诚被他打晕下药后,竟还能暴起反击。这等刀头舐血的练家子,即便弩箭透心而过,也万万小觑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踱步上前探看,拾三那双曾冷静如刀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屏息凑近几步,拾三身下洇开大片的血迹,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热血自躯体流出,残存着一丝可怖的余温,在秋夜寒风里发出浓烈滚烫的腥臭味。 温谨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啐了一口,抬脚狠狠踹向尸身肩侧。 这些下等人的血,就是臭! 原计划是等拾三灭了农户再动手,但眼下他来得太快,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若等他办完事发现自己仍在附近徘徊,必生疑心。 唯有先发制人! 温谨抬眼望向不远处农户的微光。 算了,暂且饶你们一命。 待他执掌暗卫,再来取这户人性命不迟。届时,那些曾羞辱过他的人,尤其是陆青...定要让她尝遍世间极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温谨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念,冷静下来四下寻找那支弩箭,但夜色深重,旷野茫茫,寻一支小箭无异于大海捞针。 算了,耽搁久了,恐横生枝节。 一支无迹可寻的箭,与地上这具无迹可查身份的尸体一样,最终都会不了了之。 他最后啐了一口,决然转身,身影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温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久,另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自农舍旁的树冠中掠下。 农舍的后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长庚掠至尸身旁,俯身探查,翻开手掌细看后,沉声吩咐:“搜!找到那支弩箭,处理干净此地。另将尸身带上,随我回府禀报主子。” 魏国公府书房外灯火通明。 “主子,尸身已查验过。”长庚揭开白布,“指节粗大,有深重弓弦勒痕,是军中好手的印记。但...属下觉得这掌心老茧的分布有些异常,特地带回请您定夺。” 傅鸣俯身,就着烛光细看。 他捏开尸身的手掌,拇指用力搓过那些坚厚、呈竖条状分布的老茧,触感粗粝如挫刀。 “这绝非步卒持械或骑兵握缰所能磨出。”他直起身,眸光一凛,“倒像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所留——唯有长年累月地撑篙、拉缆、拽帆,方能磨出此等老茧。此人,极可能惯于水战。” “是否要细查其来历?”长庚盖好白布问道。 傅鸣一摆手,目光深邃地望向黑夜,“死士身份,早被抹净,不必白费力气。” 长庚递上弩箭,“箭上徽记已磨平,与上回刺杀太子的系出一批。” 黝黑的箭镞上,血迹已呈暗褐色,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血腥的铁锈味。 傅鸣看了一眼,“先收着。此物,日后或有大用。” “主子,”长庚不解,“温谨为何要杀自己人?这岂不是在帮我们扫清障碍?今夜事发突然,只见他一人前来,我等按兵未动。” “因为温恕信任此人,温谨心怀怨恨。”傅鸣冷笑,“先前诛杀钟诚,怕也是同样的心思。他是要温恕身边只留他一人。” “不过,他倒是送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你即刻传信苏州,将线索递给许正。他正在查苏州水师,无论此人曾是水师士卒还是水上悍匪,这条线索,都不妨让他好生利用一番。” “另外,温谨先留着,此事待我与陆青商议后再定。”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叩。 温恕接连损兵折将,这头老狐狸,怕是再难沉得住气。 他手里那最后几张牌,也该是时候打出来了。以温恕冷酷决绝的性子,绝不会亲自涉险,能用之人,唯有他那好儿子温谨。” 正好,省得他们还要多走一趟。 “长庚,你带人跑一趟,”傅鸣沉吟道,“将尸身扔到赵王府后门。剩下的事,赵王自会料理。” 他略作思忖,继续吩咐:“不过,去办此事之前,先绕道武安侯府告知无咎,让他明早传话陆青,说我练完早课便去,在老地方——上回那道角门等她。”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不经意间放缓,“她今晚饮了酒,未必能早起。让扶桑不必唤她,睡到自然醒再说。” 长庚嘴角狠狠一抽。 傅鸣斜睨他一眼。 “主子,”长庚大胆问一句,“无咎说您平日都是翻墙进去的,这怎么改角门了?” 傅鸣没好气,“白日里我能翻吗...让人瞧见,陆青可说不清楚。” 是他不想翻吗...还不是怕给那丫头惹麻烦。 长庚嘴角疯狂抖动了下,在傅鸣横眼过来之前,转身疾步离去。 翌日清晨,陆青刚醒,扶桑便来禀报,说傅鸣在角门处等她。 陆青心知必有急事,也顾不得用早食,匆匆梳洗后便要赶去。刚奔出两步,忽又折返,吩咐扶桑:“装几样点心和一壶茶给我。” 她提着食盒,快步赶到角门处。 一开门,就见傅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立在角门外的晨光里。一见她,傅鸣眼中便漾开宠溺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没想到,你起得这般早。” 陆青小心地合上门,拉着他坐到石阶上,仰头冲他甜甜一笑,“放心,我的酒量可是练出来了,昨晚那几杯算不得什么。我怕你等急了,就没让小厨房现做,只拿了些现成的点心,你将就着用些。” 她说着打开食盒,里面琳琅满目:桂花糕、松仁鹅油卷、枣花酥、栗子糕...林林总总也有四五样,样样做得极为精致,旁边还配着一壶温热的桂花红茶。 傅鸣喉间溢出抑不住的轻笑。 这丫头,还记着他昨日没吃饭就来的事,这是怕他空着肚子,才急慌慌提着食盒赶来。 心头暖意翻涌,他伸手将陆青的手裹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笑得温柔,“你用过早食了吗?” 陆青扬唇一笑。 秋日的晨光映得她脸颊微光莹莹,宛如枝头开得最盛的金桂,不耀眼却十分夺目。“没呢,”她语带娇嗔,“我特意空着肚子,等你一起呀。” 这丫头昨日还说不要听他的,今日这是故意卖好,让他不好意思计较。 真是狡猾的丫头。 傅鸣笑意更深,抽出袖中帕子,执起她的手,替她细细擦拭指尖,这才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松儿说你爱吃这个,还道你们昨日吃桂花糕吃到落泪。” 陆青正抿着茶,闻言险些呛住。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她皱着眉,咽下茶水后,想起什么,问道:“他今日早课,有没有追问你昨日来的事?” “何止追问,”傅鸣就着她手边的糕点也咬了一口,笑道,“直问我第几次擅闯你闺房,又问我们究竟在密谋何事。这小子,定是觉得从你那儿问不出所以然,转而到我这儿套话来了。” 陆青捏着半块桂花糕,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直接下了定论,“嗯...看来松儿心里,到底还是我这个长姐分量重些。昨日见你突然现身,他愣是没敢多问,怕是事后才回过味来。” 她满足地眯眼品尝,“嗯...就是好吃,好吃得叫人想掉眼泪。” 傅鸣又递了块桂花糕给陆青,顺势将昨夜之事扼要道来。 “温谨昨夜突然动手,除了那名疑似暗卫首领之人。尸身,我已命人送至赵王府后门。这份礼也算不错,与我们之前查的线索倒是不谋而合。” 陆青皱眉沉吟,“如此说来,赵王定会用这人来刺激温恕,他转移剩余人手的动作只会更快,看来,是我们收网的时候了。” 傅鸣颔首,“也这一两日之内。”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冷冽,“另据线报,成国公前日赴西山大营点卯后,午后即秘密折返,携数名精锐匿于城外庄子。其意图,无非是借身在军营的假象,暗中预备死士。” “既已明确其动向,下帖已无必要。”他指尖在石阶上轻叩一记,“今日,我直接去庄子上会他。” 陆青咽下口中糕点,歪头问道:“钟诚那块玉牌呢?如今是在成国公手里,还是已到了皇后手中?” “在我这儿。”傅鸣探手入怀,取出玉牌摊在掌心,“给他们的那块是仿制的。此乃古玉,温恕以此为凭,仗的是其岁月痕迹无法作伪。即便图案仿得再像,玉的包浆、沁色,他手下暗卫一触便知,立时能辨真伪。” 陆青将剩下的桂花糕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接过玉牌对着光细细端详。 确实与寻常玉器不同。 这块玉牌玉质熟旧,是温润内敛的“玻璃光泽”,而非新玉的刺眼“贼光”。人手常抵的边角凹处,包浆厚重莹润,甚至能看出细密如发丝的“牛毛纹”——这是汗脂长期沁入玉质肌理方能形成的品相,绝非短时间内能够仿造。 傅鸣斟了杯茶递给陆青,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牌上,“这块玉牌,交由你保管。” 他声音沉稳,带着毋庸置疑的信任,“行动就在这几日,届时,我来接你。” 陆青抿唇一笑,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了点头:“好。” 第二百五十一章 精心筹备的说辞 温谨睡了个好觉,晨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他睁眼时神清气爽,心情一片大好。 心头大患被他亲手除掉,压在胸口的顽石挪得如此轻而易举,他只觉万分畅快。 他对自己满意至极,有此等谋略手段,何事不可为? 父亲将来,除了倚重他,还能有谁? 区区一个暗卫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死几个又何妨。 这世间,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下等人,待他执掌大权,再去搜罗一批,如法炮制地暗中培养便是。 父亲当年,想必也是用这般恩威并施的手段—— 赏他们一口饭吃,再将家人捏在手里,这便是世上最牢靠的忠心。 否则,那些蝼蚁岂会如此俯首帖耳,甘愿送死! “公子!”二福步履匆忙地进屋,脸上失色,一个踉跄摔在他榻前。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温谨大好的心情被破坏,沉声呵斥。 二福顾不得爬起,就势撑起身子,凑近温谨低声禀告,“公子,老爷让您即刻去书房!”他声音里压着惊惶,“公子,后角门的人说...赵王府的人,大清早送来一口棺材!” 温谨霍然抬眼,胸腔里那颗刚刚还舒坦自在的心猛地一撞,几乎要蹦出喉咙,目光如钉子般定在二福脸上,“棺材?” “是、是棺材!”二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子,赵王府是、什么意思...” 温谨眉心骤紧,袖中拳头狠攥。 若他没猜错,棺材里的人,定是拾三! 可尸首,为何会由赵王府送来? 难道说,昨夜他所做的一切,被赵王府盯梢的人看到了?! 温谨强行压下狂跳的心,快速盘算:昨夜行动本就隐秘,荒野之地又极为空旷,绝无可能被人尾随。 既无人跟踪,赵王府如何能这么快找到拾三的尸身?!还直接送上温府! 他原本的谋划是,先按兵不动一两日,待拾三“行踪不明”坐实,再向父亲请命,以搜寻之名名正言顺地接过剩余人手的指挥之权。届时,他便可亲自“彻查”,再将尸身“顺利”带回。 至于凶手,大可寻个由头,将祸水引向赵王府或其他对头——总之,有的是人选让父亲疑心。 而今,赵王府竟抢先一步将尸身送上门来—— 如此看来,绝非是他露了行迹! 若真证据确凿,此刻登门的就该是刑卫司的缇骑,又何须赵王多此一举,送来这区区一口棺材? 哼!这是赵王对父亲的挑衅! 他明晃晃向父亲宣告——你之虚实,我尽在掌握! 赵王的刀锋所指,是父亲,而非是他。 至于拾三如何被找到...一会待他见到父亲,一问便知! 温谨心下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抬眼问道:“赵王府的人,送东西来时,可曾留话?” 如今府中下人皆看他眼色行事,这倒是打探消息的便利之处。 “小的不知,”二福慌忙摇头,声音发颤,忍不住试探,“公子…此事,莫非与您有关?” 昨夜,他惴惴不安地守在马车里,每一刻都心惊胆战,生怕公子出事。好不容易盼到公子平安回来,却在他上车之际,一眼瞥见他衣摆上那片濡湿的、未干的血迹! 定是刚沾上不久,吓得他当场魂飞魄散。 可公子却毫不在意,只命他悄悄将血衣处理掉。 他本以为事情已过,心下大安,谁知天刚亮,赵王府就送棺上门! 难道公子昨夜秘密外出之事...已然败露?! 温谨并未回答,眼风如冰刃扫向二福,反问道:“那件血衣,确定处理干净了?” “按公子吩咐,烧、烧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没留!”二福喉头一紧,忙不迭保证,又怯声问:“您…现在就去见老爷?” 温谨心下一声冷哼。 父亲既唤他去书房,说明尚未怀疑到他头上。赵王府的蹊跷,正好当面去探个虚实。 他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起身颔首:“走。” 刚迈两步,却突然停下,温谨半侧过身,唇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声线柔和却字字刺骨:“你顺路去妹妹院里递句话,就说,赵王府清早送了份‘薄礼’来。记住,除了这句,多的一个字都不准说。也告诉府里其他下人,不许多嘴,否则,永远都不必开口了。” 二福深深埋下头,大气不敢出。 公子太可怕了! 从前,只有公子发火时,他才会腿肚子发抖而已。 如今,公子轻飘飘一句话,阴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以后他就当个聋子瞎子吧,才能活得长久些。 温谨行至书房外,指节刚触到门扉,内间已传来一声压抑着急躁的唤声:“是谨儿?进来!”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未点灯,几缕稀薄的秋光从半开的窗扇挤入,将温恕的身影裁切得细长枯瘦。 那影子无力地瘫贴在地砖上,微微晃动,不似伺机而动的猛兽,倒像一头被抽去脊梁的困兽,空自龇牙,却再难进半寸。 温恕的面容浸在暗处,唯见眼中一点森然冷光。 见温谨进来,他缓缓抬头,整张脸因遏制不住的怒意而微微抽搐,连保养得宜的皮肉都绷得死紧。 温谨心头一凛,强自定在原地,垂首稳声问:“父亲急召儿子,有何吩咐?” 温恕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最终钉死案上,猛地一掌击下! 掌风震得案上玉牌一跳,他发出压抑而嘶哑的低吼:“有人杀了拾三...将尸身丢在了赵王府门前!” 一句话落,温谨心头那块悬了一路的巨石,稳稳坠地。 “怎、怎会这样?为何要丢在赵王府?”温谨脸上写满不可思议,顺势问出心中最大的恐慌,“父亲可知凶手是谁?” 温恕牙关紧咬,面颊青筋暴起,筋肉抽搐,喘息粗重,“不是赵王,便是成国公!尸身伤口乃弩箭所致,直穿心腑,一击毙命!此等军中利器,非掌兵之人不可得。赵王掌过禁卫,成国公握有西山大营,皆有可能!” “还有傅鸣,”他指节狠狠砸向桌案,怒意喷薄,“但不像他的手笔——魏国公府行事向来稳重。可杀拾三这手法,”他话音骤顿,目光如淬毒的钩子直刺温谨,“如此‘光明正大’...”他刻意放缓了最后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意味,“...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那目光钉得温谨心胆俱寒。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闻温恕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才声调一厉,劈头质问:“谨儿!你昨夜,去了何处?” 父亲果然知晓他昨夜外出! 一丝寒意掠过温谨脊背—— 幸好他备好了说辞。 比之后怕,一股冰凉的怨怼更猛地涌上心头:即便他呕心沥血,即便他甘愿为父亲献祭一切,父亲却仍在暗中监视他! 所谓的交予权柄,终究裹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隔阂与猜忌! 究竟要怎样,才能换来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念头如毒刺,扎得他心口锐痛。 温谨喉头猛地哽住,一股热意不受控地直冲眼底,眼中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他适时地抽泣了一下,才带着鼻音,低声缓缓道:“昨夜…儿子…去看望母亲了。昨天,是母亲的生辰。” 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往日里噬杀残忍的残缺之人,此刻,只是一个在母亲忌日里脆弱、悲伤、渴求慰藉的迷途孩童。 被突如其来的软弱攫住的悲声里,真实而刺痛。 这孩童正向父亲伸出手,绝望地乞求着一点微光的温暖。 温恕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了,昨日是沁芳的生辰。 近来内外交困,他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儿子提及,他怕是今年都不会想起。 “是吗...”温恕再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放得轻柔舒缓,不带一丝质问,只余慈父般的温和,“瞧为父这记性,真是老了。难为你…年年都记得去看她。”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仿佛想弥补方才的猜忌。 “好孩子,替为父…多上一炷香,请你母亲宽宥。” 温谨抬袖拭泪,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委屈:“儿子昨夜已替父亲上过香了,也代父亲向母亲致了歉。儿子告诉母亲,父亲已升任首辅,接了祖父的班…她与祖父泉下有知,定感欣慰,绝不会怪您。” “接班”二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温恕一下。他目光缓缓沉下,盯着桌案,没有应声。 温谨见状,语气愈发显得怀念与伤感:“父亲,您很少与我谈起母亲…您还记得她吗?” 他仿佛完全沉浸于回忆中,声音缥缈:“母亲在谨儿记忆里,太模糊了…她走时,我才三岁。只记得她待我极好,日日带我玩耍,给我做点心,抱着我唱儿歌...” 他说着,哽咽了一下,抬起的泪眼直望过来,“可谨儿实在太小了,怎么也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父亲,”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轻声问,“家里…可有母亲的画像?”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窗外漏进的秋光,将父子二人心思各异的剪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 ?非常感谢投月票的书友,感动到要流泪,谢谢支持 第二百五十二章 误解的真相 实则,三岁孩童的事情,温谨哪里还记得半分。 那些温馨的片段,不过是往日嬷嬷絮叨时,被他模糊听进耳中的故事。 此刻,这点子稀薄陈旧的记忆,成了一块浸透温情的抹布,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抹得一干二净。 一个在亡母生辰日于深夜独自祭奠、至纯至孝的儿子,一个全然维护首辅父亲颜面的儿子,谁还会怀疑呢? 他清晰地看见,父亲前所未见的那点愧疚,正化作松懈心防的缺口——而这,正是他需要的时机。 他渴求的,是父亲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温谨定定望着桌案后的父亲。 而他口中的“画像”二字,却如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烙在温恕心口最不愿触碰的旧疤上。 他霍然抬头,定定看了温谨片刻,在儿子那饱含期待的泪眼中,终是别开视线,声音透着一股苍老的疲惫,“并无。你母亲...生前不喜画像,家中未曾留存。” 一股无声的苦涩在他心头漫开。 沁芳是曾有过画像的,在她过世时,被他悉数毁去了。 这妇人身形臃肿,兼有跛足,这是自娘胎里带的不足之症,以致行动迟缓,她又素来体弱,病容常显浮肿...若非出身阁老府,只怕是连寻常乡野村妇都比不过,简直不堪入目。 严阁老却对这独女精心教导,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学足以与他这状元畅谈对弈。 短暂的夫妻生涯里,偶尔,这才华的微光,能让她臃肿的形象在那一刻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那满腹的才华,成了她唯一能被记住的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 若非当年走投无路,他岂会捏着鼻子娶这无盐丑妇! 就连唯一的嫡子,也同样落下了这病根,行走姿态与她如出一辙,继承了她的痴肥与跛足—— 这令他作呕的血脉,竟一样不差地承袭了下来! 可他当年需要严阁老的权势,渴望拿到他的一切:门生故吏、帝王宠信,还有那令人不敢小觑的身份! 他这株青竹,若非为了这片丰饶的淤泥供养,何至于让灵魂受此玷污,任一颗孤高之心被彻底碾碎! 他所有的心气,自此彻底化作了对权力的疯狂噬夺。 什么情爱亲眷,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若当年他便有今日之权柄,又怎会...为她所弃,受此奇耻大辱,终生遗憾!! “父亲?”等了半晌不见回应,温谨疑惑抬眼,心下蓦地一惊。 父亲那张惯常从容的脸上,此刻肌肉僵硬,眼睫颤抖,下颚绷紧,像一架即将绷断的弓弦,抑制着剧烈的、无声的颤抖——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曲的痛苦。 父亲竟会痛苦?是因为母亲? 温谨垂眸掩去精光,再抬眼时,眸中已盈满水汽,声音微涩:“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儿子...与母亲像不像?” 母亲不在了以后,他从懂事起,看到的便无一不是鄙夷与厌弃。 没想到,父亲对母亲竟有如此深情! 这真是...天赐的良机! 原来,突破口在母亲这里。 温恕抬头,撞见温谨泪流满面、满怀期待的模样,心头一刺—— 这孩子竟以为他在怀念沁芳? 他痛苦的是自己被玷污的灵魂! 幸而沁芳身子差,走得早,他才得以从这桩耻辱的婚姻中解脱。他的心,是在她死后才渐趋平静。 可惜,只留下这么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昔日耻辱的残缺嫡子! “你母亲,”温恕淡声开口,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与你,有几分相似吧。”他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温谨的跛足,微不可察地一顿,敛起所有情绪,“十数年过去,为父也记不清了。” 可温谨却精准地捕捉到那语气里一丝淡到极致的鄙夷...连同那道落在他跛足上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父亲!谨儿的腿...是和母亲一样,是吗??!” 温恕看了他一眼,眼皮轻轻一合,算是默认。 一股烈焰猛地窜上温谨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他的残缺,竟是母亲给的?! 母亲留给他的,竟是一具从根源上便已破败的身子?! “可妹妹为何无恙?”温谨心头那股不熄的火苗已窜至喉间,终是脱口而出,“母亲的残疾,为何只传给了我?!” 不甘、不忿、不平,如烈油泼入心火,轰然暴涨! 几乎要将他从小到大对母亲那点模糊的眷恋与温情,焚烧殆尽。 温恕缓缓靠向椅背,默然审视着儿子。 这是父子间第一次谈及血脉亲人,这份从未有过的熟悉,让他对这个素来厌弃的儿子,又多了几分骨血之情。 “你年幼时,”温恕语气淡然地陈述,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为父借你祖父之势,延请天下名医,太医院正亦曾亲手为你诊治。然此乃先天宿疾,非人力可逆。” 曾对嫡子寄予多大的厚望,而后便有多失望。 他原以为,娶那当朝首辅的残疾独女,已是他人生至为屈辱的权柄献祭。 万万没想到,那竟是漫长噩梦的开端。 严阁老赏识他的才华,不计较他孑然一身、父母双亡的凄惨身世,不过是一句话吩咐下去,自有人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户籍手续料理得清清楚楚,助他顺利参加春闱,最终夺魁,成为大贞最年轻的状元。 他一度以为是遇到了伯乐,也曾心怀感激,以为否极泰来。 直到严阁老暗示婚事他才惊觉,这一切铺路,竟是因为那个肥硕跛足的女儿对他青眼有加! 是,无人逼迫他。 可他何尝有选择的余地??! 拒绝这桩婚姻,不攀附严阁老,他便只能在翰林院空耗数年,莫说入主内阁,便是在京师立足,也需仰人鼻息,官场之道,首重关系。 他的抱负与仇恨都将永无天日。 有什么比成为严阁老之婿更硬的登天梯?! 嘴上说任他选择,实则他根本无路可走! 这哪里是赏识? 若真无私赏识,何必提婚嫁?不过是披着赏识的外衣,行精心算计之实!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他全部人生的、彻头彻尾的掠夺! 严阁老所有的“赏识”,终究绕不开那令人作呕的联姻算计! 竟还口称京师有多家求娶,却唯愿女儿求得心仪之人,一生一世... 他在心底嗤笑,哪个功成名就的男子,愿枕边人是堪与己辩、又臃肿残废的女诸葛? 他想要的,是一位能慰藉他野心的、光彩照人的妻子。 可惜,他此生从未得到。 温恕强捺怨愤,看着儿子眼中压抑的怒火,缓声道:“这不怪你母亲,她也愿你安康。谨儿,这就是命。” 是命,就得认!强如他,亦曾低头! 温谨指节狠掐入掌,委屈的怨流猛撞心口! 若妹妹与他一般有缺,他岂会生怨?父母所赐,甘之如饴! 可为何妹妹完好如珠玉,他却臃肿跛足,兼眇一日? 母亲何其不公?!命运何其不公! 这轻飘飘的一个“命”字,就想抹去他此生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父亲,那我的眼...”他已不记得右眼如何眇去,那痛楚太深,早被埋葬。 “你母亲去后,公务冗繁,为父将你二人交予嬷嬷照看。” 旧伤被如今的权柄滔天缓缓抚平。 此刻,对着这个流着那女人血脉、却同样身负残缺的儿子,温恕竟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诡异平静,生出想一吐旧事的冲动。 他们是世上唯一两个被同一道枷锁烙印的人。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世上唯一能听懂他这份隐藏的屈辱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儿子了。 温恕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看着温谨,缓缓说道:“说来,也是你这兄长一直护着妹妹的缘故。瑜儿少时淘气,总爱登高,你为护她,便步步紧随。她坠落时,你伸手去拉,二人一同摔下。” “是你为她挡了一击,被假山旁一截尖锐的枯枝戳中了右眼...自此,便是如此了。” 温谨面色骤变,骇得倒退半步! 他眇去的右眼此刻竟隐隐作痛,那段被彻底埋葬的、血肉模糊的记忆碎片,带着腥气猛撞向脑海!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开了一条缝的心防 没想到,母亲只把残缺传给了他,而他竟又为保全那个完美的妹妹,让自己眼中的世界,从此残缺了一半! 不,是残上加残! 他的右眼,竟然是为了妹妹才会失去的! 他为妹妹失去了一只眼!! 而那个自小骄傲得如同孔雀的妹妹,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往日里的虚情假意也就罢了,可这件事,这件为他换来一生残缺的事,她竟能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 她怎能如此心安理得?! 妹妹,不,温瑜,不但没提过此事,甚至诓骗他! ——那个血腥的午后瞬间撞入脑海! 幼时与妹妹一同畅聊时,不知为何提到了眼睛,他曾怀着无比艳羡看着妹妹那双灵动闪亮的大眼,在他那漫长而晦暗的童年里,妹妹这双健康完美的眼睛,几乎成了他对于“正常”二字唯一的、最直观的想象与寄托。 那杏核般的眼形,那如展翅孔雀尾羽般为眼睛添上诗意与柔美的睫羽...他当时觉得,那真是世上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妹妹被他夸得无比得意,下意识地微微扬起脸,好让那双妙目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璀璨。 她自小就对自己的容貌格外在意,最喜的便是旁人夸赞她惊为天人。 一旁伺候的妹妹的乳母嬷嬷,见兄妹二人聊得热络,又素来感情甚好,不由自主地顺口就提起了往事,“姑娘的好相貌,也是公子您的牺牲换来的!那回若不是您在下头垫着,姑娘摔下来怕是连脸都要保不住了...唉,只是可惜了公子的眼睛——” 话未说完,当时年仅七岁的温瑜尖声厉喝:“住口!”那张小脸因惊怒而扭曲,“老贱奴,满口胡言!你敢挑拨我们兄妹!” 他当时满心沉浸在自己有个骄傲的妹妹上,实则没有听全乳母嬷嬷的话,但却对妹妹脸上那一瞬间爆发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的凶狠与恐惧,记忆犹新! 温瑜自小最重仪态,因深知父亲喜爱她端庄得体,以匹配书香门第的气度。可那回,她竟全然失了分寸,猛地推案而起,伸手指着乳母,连声音都劈了尖:“来人!把这老贱奴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他从小便是妹妹的影子,对她的话奉若金科玉律,从未滋生过半分疑虑。当时他只觉得妹妹盛怒有理,挑拨兄妹者,实在该罚! 温瑜没说打几板子,她的乳母嬷嬷,被活活打死了。 ——温瑜,不是因挑拨才发怒!她是在灭口! 是生怕让他知道,自己眇去一目,全是拜救她所赐! 直到此刻,他才醍醐灌顶! 温谨垂眸看了眼跛足,心头冷得似在冰块中冻了多年的铁。 其实彼时的他,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一直以护着妹妹为己任,毕竟,守护那份被父亲珍视的、耀眼夺目的完美,便是他这具残缺之身存在的、唯一的微末价值。 呵呵! 他的笑意在心底冻成一块坚冰,沉在万丈寒潭之底,泛不起一丝涟漪。 温瑜如此在意容颜,其下藏的,又何尝是浅薄的少女心! 她要的,从来是与他的残缺相较,那份触目惊心的“完美”! 正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妹,他的残缺臃肿与丑陋不堪,才更能如阴影衬托骄阳般,凸显出妹妹的得天独厚,仿佛老天将父母所有的灵秀都倾注于她一人之身。 让她出落得美丽动人,却只让他形貌残缺。 温瑜享受的,不是旁人对她容貌的肯定,更是她拿走了这温家血脉里所有的美好! 只有她一人继承了! 她所要的,是一种不容比较、不容并存的——独一无二! 竟然骗了他这么多年! 指使他为她出头的是她,推他出去受辱的是她,每每撺掇他惩罚下人、最后却让他独自承受父亲厌弃与责骂的,还是她! 而这个高贵的妹妹,永远是府里最耀眼的明珠,最高贵无暇的仙子! “妹妹...她...”温谨用力喘了口气,自小就被厌弃鄙夷的痛苦与今日揭开的真相,捆如一块巨石压心,几欲窒息,父亲那句“你这个做兄长的一直护着妹妹”的话旋即在耳畔响起,他猛地抬眼,撞进父亲那双往日里难见的温柔慈爱的眼眸里,所有情绪瞬间凝滞! 他神色奇迹般地稳了下来,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当的恍惚,唇角僵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竟如此...顽皮。” 他别开脸,侧目狠狠逼回泪意! 父亲需要的,不是沉溺于旧怨的兄长,而是一柄为他所用、绝对锋利的刃。 温恕眼见温谨从几欲失控到瞬间平静,心绪扭转就在一瞬。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将满意压在了眼底。 很好,这孩子越发懂事了,眉宇间的隐忍与决断,也越发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了。 温谨的残缺与那些陈年旧事,于眼下的大局而言,已无足轻重。 许是头回袒露心事,又许是温谨眼底那积年累月的厚重孺慕,他心口的陈年闷痛,竟被短暂地熨平了几分。 但眼下,远不是沉溺于父子温情的时候。 他伸手握住案上的玉牌,目光恢复冷肃——眼前这副残局,终究要有人去收拾。 启用旁人变数太大,他赌不起。算来算去,眼下能派上用场又不敢坏事的,也只剩眼前这个对他绝对忠诚无二的儿子了。 温谨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眼中的柔软逐渐褪去,心下一沉——这难得的打开父亲心防的契机,岂能任其溜走! “父亲,”他带着一脸孺慕的憨态,“儿子像母亲,那您这般气度,定是极像外祖父吧?” 经年累月对父亲心思的揣摩,让温谨瞬间洞悉了父亲的逆鳞! 什么怀念母亲?方才那满脸的痛苦,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一个有残缺的妇人,高傲的父亲怎会怀念? 温谨这句如孩童般无心质朴的话,如同早春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入深潭。 温恕握着玉牌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刚凝起的心防,竟被这一句撞出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眼,目光如沉寂海面骤然点亮的灯塔之光,穿透重重迷雾,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怀念,直直看进温谨眼底。 静默在书房中蔓延。 良久,他唇角泛起一丝再柔和不过的弧度,声线低沉,尾音微颤,“是吧。你外祖父...是很好的人。” 他看着一脸期待到面容发光的儿子,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如冻土逢春,渗入一丝暖意,渐渐漫开。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父亲。 不能提,不敢提,更无人值得他提。 从前沁芳试探过,被他用带刺的客套挡回。 她那不堪的残缺之身,怎配与他一同缅怀良善光辉的父亲? 如今,被这同锁一道枷锁的儿子提及,温恕心头涌过前所未有的慰藉。 他们都对父亲怀着一份相同的虔诚。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许忽视了这个儿子太久。 温恕摩挲着玉牌,顷刻间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今日,他已说得太多。 他再抬眼时,神色柔和,连声音也裹上了一层罕见的温和:“谨儿,待眼前事了,为父...好好跟你讲讲你的外祖父。” 有些压在心底的秘密,或许真到了该见天日的时候。 背负太久,他几乎忘了与人分担是何滋味。 不急。 来自方长,他尚有半生时光,与这个儿子慢慢坦诚,也自会好好弥补。 心念既定,他眼底温情稍敛,复归清明。 温恕挺直身板,四指按住玉牌,缓缓推向温谨,“谨儿,拾三毙命,余下的清风之人,必须要妥善安置。我将藏身处告知于你,你今晚便前去,带着他们清理掉那户人家。” “以后,”他语声略顿,目光沉静地看进温谨眼中,声音笃定而欣慰:“这些人,归你统领。” “谨儿,”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今以后,你便是为父,唯一的臂膀了。” 温谨指尖泛白地接过玉牌,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激动死死压进胸腔深处,用力点头:“父亲放心!谨儿这就去安排,入夜便动身,必保清风无恙。” 温恕含笑颔首。 温谨躬身行礼,每一步都走得稳如磐石,直至退出书房,关上房门,才允许自己呼出那口灼热的气息。 他死死捏紧玉牌,缓步走在长廊下,二福默然跟在身后。 温谨忽然顿住脚步。 “二福,”他声音低沉,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兴奋,“去告诉妹妹,父亲没有收赵王的礼,二人已经彻底决裂!” 他太了解这位妹妹的心性。 她自小便是有求必应,从未体会过何为失去! 是时候该让她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至于过往的旧账...不急,且容他,一笔一笔,慢慢与她折算清楚。 ? ?周末愉快 第二百五十四章 被带偏的夜行 一入夜,陆青便让人关了院门,对外宣称要和扶桑他们玩双陆。 至于为啥玩个游戏要紧闭门户... 喇叭小丫头在院子这头感到奇怪:“嬷嬷,天还没黑透呢,怎么就关门了?” 陈嬷嬷立在院中叉腰,凝神聚气亮开嗓子,声音恨不得传过墙头:“快闩上!姑娘算了卦,今夜财神方位正合咱们院子,她今晚定要赢把大的!这旺气可金贵着呢,一开门不就溜了吗!” 如此一来,这门必须得锁严实了。 谁来都不许开! 屋内,扶桑正俯身为陆青理好衣摆。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撇着嘴一脸不满意,“姑娘,这身男子的夜行衣,您穿着终究是太旷了。时间仓促,奴婢只勉强收了袖口与领口,您看这衣摆,过长了些。” 陆青不在意地甩了甩袖子,“无妨,幸得你手巧。否则无咎找来的这身衣服,能装得下两个我。” 扶桑又仔细检视了一遍收线口,方才直起身,眉头微蹙,“现在倒是利落多了。可是姑娘,您真打算独自前去?这般时辰,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陆青拍了拍她的肩,眼含笑意,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狡黠,“莫怕,并非我一人独行,还有沈姑娘与我一道。” 扶桑刚习惯性点头,猛地顿住,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姑娘!您、您跟傅世子夜里出去...还要带着沈姑娘?!” 这、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话本子的知识储备! 哪家小姐晚上约会,还会带上手帕交呀? 陆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呀,话本子看多了!首先,不是约会。其次,”她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道,“同去的还有无咎。” 瞧这丫头一脸写着“我家姑娘今夜要与世子爷月下相会!”的激动模样,陆青扶额。 果真是不能让她太闲,从前多朴实的丫头,如今满脑子都是才子佳人的桥段。 “啊?”果不其然,扶桑的嘴都凹成了圆滚滚的形状,她凑近陆青低声问,“姑娘,您不是和傅世子去私会吗?人家都说月上墙头,人约后门呢。” 陆青扶额,“那叫约会。还有,你这都打哪学的词?还一套套的。”她一脸无奈,用力拍了拍扶桑的肩头,“扶桑,正事要紧。你和陈嬷嬷务必把院门守死了,谁来也不开。若有人寻我,便说我歇下了。” 扶桑闻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小身板都挺直了几分。 她学着陈嬷嬷的样子,豪气地拍拍胸脯:“姑娘放心!有奴婢在,这门就甭想开条缝!谁想惊扰姑娘,除非从奴婢身上踏过去!” 陆青顿了一瞬,扶额长叹,这小丫头,眼看就要被话本子喂成个满口戏词的小活宝了。 窗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口哨声,这是无咎在发讯号了。 陆青转身快步而出,陈嬷嬷默不作声地在前引路,直至后角门。此地看守的婆子早已被她打发开。她侧耳贴门细听片刻,方轻巧地拔开门闩。 陆青迅速侧身闪出,陈嬷嬷随即掩上门。隔着门板,陆青低沉的声音传来:“不必候着,嬷嬷且回去帮衬扶桑,我方能安心。此门虚掩着便是。” 陈嬷嬷在门内无声地重重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转便快步离去。 陆青略提过长的衣摆,快步奔至马车前,一眼便瞧见车内的沈寒正冲她微笑。 “沈寒,你动作好快。” 傅鸣伸手将她扶上车,温声解释:“时间紧迫,我顺路先接了沈姑娘。详情我们路上再叙。” 他随即挥手示意。 无咎立于车辕,向车夫略一颔首,车夫扬鞭,马儿衔枚,蹄声急促,马车迅捷驶入夜色里。 国公府拉车的马匹步伐协调如一,马车跑得又稳又快,陆青雀跃地挤到沈寒身侧,亲昵地挽住她,“沈寒,快说说,你用甚么借口同郡主说的?” 沈寒有一丝羞赧,带着扯谎的心虚,“我就说...来寻你。”说着,她取过身侧食盒揭开,里头端正摆着一碟荷花酥并一碟枣泥卷。 “母亲记得你上回在沈园爱吃这个,特地让我捎来的。”她拈起一枚小巧精致的荷花酥递给陆青,那粉白的花瓣间点缀着碧色,玲珑可爱。 “还是你想得周到,备着点心免得夜里饿。”陆青眉眼弯弯,拿起荷花酥刚要送入口中,却立时回手递给傅鸣,“傅鸣,你尝尝。郡主小厨房的荷花酥是一绝,清甜不腻,还是我小时候最爱的那个味道,这么多年我都吃不够。” 傅鸣接过,指尖传来糕点微温,“这么多年”几个字眼在他心头轻轻一撞。 眼见两个姑娘凑在一处品尝糕点、喜笑颜开,全然不似要面临夜间的严峻之事,他心头的紧绷感也随之稍弛。 陆青总有这般力量,如暗夜中一缕不拘一格的微风,亦如一枚倔强的萤火,总能于无形中吹散沉郁,点亮方寸的快乐。 他垂眸凝视手中的荷花酥,那夜船上的景象依稀就在眼前——那张分明写满惧怕却依然固执地挡在郡主身前的小脸,眸中晶亮坚定的光异常耀眼。 寒冬腊月,他将神志不清的她从冰水中拉起时,原以为掌中是一具即将昏迷的柔弱躯体。万不料,在玉佩撞上石块的刹那,他竟瞥见她陡然睁大的眼中,闪过一丝为玉佩而生的惋惜! 那眼神快如瞬息,却被他牢牢记住。 事后想起,他常失笑。 这姑娘得是何等被娇养、被呵护、不识愁滋味,方能炼就她这浑金璞玉般的赤子之心,于生死关头,竟仍会惋惜一件身外之物。 后来,他才豁然彻悟。轻烟楼外,那位初见的“陆姑娘”瞧见他腰间玉佩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惊讶、惋惜与惊喜—— 陆青就是换了具身子,也还是那个冰水中为玉佩惋惜的姑娘! 所以,送春宴上,他面对沈寒只觉得陌生,而陆青的眼神,却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中那片模糊的光影。 他真正铭记的,是那个寒冬之夜,从水中救起的姑娘脸上,那双湿漉漉的、却亮得仿佛能灼心的眸子。 “傅鸣,”陆青见他盯着糕点出神,“你尝尝看呀,”她说着,自己咬了一小口,笑得甜甜,“真的不甜,只有满口荷香。” 傅鸣回神,冲她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尝了一口,“嗯,清香适口,难怪你总爱往沈园跑。” 他咽下糕点,目光掠过眼前笑吟吟的二人,轻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有趣,往日我夜行,皆是沉寂无声。今日有二位同行,倒不似去应对险事,反像是结伴夜游一般。” 沈寒笑吟吟地看了眼陆青,“原有几分紧张,不过陆青一来,只怕想沉闷也难了。” 陆青摇着脑袋笑,手里的荷花酥,掉了一块在衣襟上。 傅鸣抽出帕子递给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全身,这才猛地注意到——陆青今日,竟穿着一身夜行衣。 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方才角门灯光昏暗,他竟未曾察觉。“陆青,你这身衣服...” 看起来好眼熟,这款式,这领口,这针脚... 陆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扯了扯过长的衣摆,“无咎找来的,”她略带嫌弃地甩了甩空荡荡的袖管,“大这么多,还是扶桑勉强改的。而且这衣服黑黢黢的好丑,活像只乌鸦。” 傅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神色复杂。 如果他没看错,这分明还是他年少时穿不下,才搁置了的那一身。 竟被陆青嫌弃了... 这夜行衣不做得黑黢黢的,难道还绣上金线,好叫人老远就瞧见么。 然而傅鸣也不敢说实话。 尤其是在陆青明确嫌弃“这衣服太丑”之后。 他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含糊道:“...下回,我给你找件合身...又好看的。” 陆青转眸,见沈寒一身玄色劲装,似是男装改的,显得格外利落,好奇问:“沈寒,你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倒很合身。” 沈寒轻轻抚过衣襟,“是溪雪替我改的。”她抬起头,眼中闪着俏皮的光,压低声音对陆青说,“她嘟囔过,说从前姑娘总把刺绣活儿推给她,才阴差阳错地练就了她一双巧手。” 这好像...是在说她从前躲懒的往事呢。 陆青若有所思的颔首,唇角浅浅漾开一抹笑。 傅鸣侧身撩开车帘向外一望,“快到了。” 他撂下帘子,神色凝重地看向车内二人:“你们混在我的人里,只许静观,不可妄动,更不得露面。”目光最终锁在陆青脸上,语调刻意放缓,“切记,陆青。成国公不知你今夜前来。” “明白。”二人坐直身子,齐声应下。 夜风卷入,带来一丝初秋的寒意。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后生可畏 佛寺,是人间愿望的渡口。 世人将对于未来、家人、命运、情爱、乃至内心一切贪嗔痴的不眠不休的执念,寄托于每一缕檀香,每一次叩首与跪拜之间。 愿将满腔愿力虔诚供奉,静候那已照见天命、超脱运道、参透生死、圆满轮回的觉者,前来俯身,一一拾起。 或被成全,或被遗忘。 若是将日月向前拨上数百年,这古觉寺,堪比诗中“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梵音缭绕。它曾是这京师之地中,承载着万千信徒的香火供奉,及他们最虔诚、最纯朴心愿的宝刹。 可惜自庆昌帝一朝起,佛门日渐凋零,香火零落。只因帝王一心向道,渴求长生。虽言儒释道本为一家,却终究抵不过帝王追求长生的执念。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京师之中,白云观香火最盛,各大道观次之,而佛寺,便只剩些零星香火勉强维系了。 这座古刹年久颓败,住持也因寺院难以为继,早已云游而去,仅剩几个和尚留守,偶尔清扫佛堂,眼巴巴盼着那偶尔来的香客指缝里能漏点银钱—— 那便是天大的喜事,意味着,他们终于能吃上几顿不掺野菜的饱饭了。 可近日竟似时来运转,佛光普照,忽有一批不似香客的人涌入。 他们个个面色沉肃,长相丢入人海便再难辨认,且寡言少语。为首者倒极为和气,掷下一大笔银钱,说要借宿后山院子,只需每日送三次饭。 唯有一个条件:不准提及他们行踪。若走漏半点风声,便送他们提前去见佛祖。 和尚们依言照办。这些人是不是香客并不重要,银子是真的才重要。 可今日下山采买的和尚,却被一位神秘人拦下。对方只交代:白日送饭如常,天一黑必须带着师兄弟们藏好,天亮前不得露面。若是不听,怕是过不了今夜,他们就得集体去见佛祖。 和尚们自是满口应下——毕竟现在就去见佛祖,着实为时过早。 几人一合计,平日寺庙只备早午两餐,寺里过了午时便不生火,这晚食本就是为那帮人特设的。今日事既有大事,横竖银子到手,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他们便以“今夜需集体闭关诵经”为由,早早送完饭食,随即悄无声息地经地道绕至后山,沿小路潜行下山,连夜直奔城外。 天下之大,留得青山在,还怕没和尚做? 长庚目送那几个光头仓惶消失在夜色山道中,转身低声下令:“去禀报主子与成国公,庙里已清扫干净,只剩那九人,正等温谨入瓮。” 山的另一侧,成国公于暗处静坐养神,闻报后双目未睁,只从唇间逸出几个冰冷的字眼:“锁死山路。今夜,不留活口。” 他与傅鸣约定,寺内动手痕迹太重,山林间更易藏匿,故由他带人封住古觉寺的出入要道,傅鸣的人则潜在林间接应。 夜色渐沉,成国公抬眼望向傅鸣人马埋伏之处,不见丝毫光影,不闻半点人声,连林间宿鸟都未曾惊动。 他心下暗凛:能将兵马敛息至此,寂如磐石,傅家这小子,确是带兵的材料。 魏国公与成国公两族,皆是大贞开国时凭沙场血战、功勋彪炳挣下的世袭爵位。天下承平后,金戈铁马渐远,尤其是随帝迁居京师的成国公一脉,子孙再未踏足疆场。 如今,他虽总领京师守备,督率西山大营,手中权柄远胜当年在地方为将的先祖,然而他却从未踏上过真实战场。 先人浴血,后人乘凉。 从祖父到他这代,家族重心早已从沙场转向宫闱,全副心思都系于储君之争,只求门楣不坠。家中出了皇后、太子后,更是一门心思要让这江山,永远流着王家的血脉。 手越伸越长,权欲日益膨胀,却忘了家族真正的根基何在。 岂不知,成国公一脉的立身之基,本是先祖在漠北战场上的热血与忠勇,而非今日在朝堂的算计与营私。那份曾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豪勇,早已冷却。 血脉中那份先祖的荣光,连他自己也已然模糊。 直至那个清晨,傅鸣单骑叩门,如曙光化刃,径直破开了私庄的宁静。 这一刃,也彻底破开了他心中那片沉寂多年、宛如冰封湖面般的热血! 魏国公一脉的威望,是世代用战场上的血与命铸就的。就连眼前这位魏国公世子,亦是在尸山血海中早早见识过生死的人物。 傅鸣孤身立于满院刀锋之前,晨光下恍若战神临世。他未携兵刃,朝厅内朗声道:“傅某特来献礼,国公爷何故以刀兵相迎?” 他挥退左右,目光如炬,落在傅鸣身上。 傅鸣缓步而来,步履间已有少将的沉稳,眉宇间是沙场磨砺出的锐利,竟让他这手握重兵之人也感到无形的压迫。 行至面前,傅鸣从容拱手:“傅某与裕王殿下,特来为国公爷送上一份‘薄礼’。” 他心下剧震,竟不由自主地敛起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姿态,亲自将傅鸣延入室内。待傅鸣落座,他才猛然惊觉:此子究竟如何查到这处秘桩?又为何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惯常的国公威仪,在此刻竟有些端不住。 待傅鸣将来意道明,他指间的茶盏险些没稳住。 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间,满腹的惊涛骇浪是何等汹涌。 温恕手中那支隐秘的暗卫,残存多少、藏于何处、几时接应、接头为谁,竟被傅鸣摸得如此透彻! 与此相比,他此前虽隐约知晓温恕握有暗卫,但对详情根本一无所知。此前的了解,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罢了。 紧接着,傅鸣更是语出惊人,直刺他心中最大的忌讳:“国公爷执意不在城内动手,是怕给王家和成国公府惹上甩不掉的麻烦吧?毕竟温阁老手段厉害、门生遍布,您实在是投鼠忌器。” 不待他反应,傅鸣步步紧逼,将他的心理防线道道瓦解:“不然,您也不必借口去西山大营点卯,在此地反复徘徊,却至今找不到能撇干净的下手时机。” 傅鸣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他的软肋上。 他虽应皇后之请,需诛杀温谨为太子复仇,但内心始终犹豫。温谨毕竟是阁老之子,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否则便是引火烧身。 最后,傅鸣献上的,是几具刺杀太子之人留下的手弩与箭。 这是让他效仿温家祸水东引之计,以便事后金蝉脱壳。 一举两得,还能摘得干干净净! 好小子! 竟对他这个长辈用上了诛心术! 成国公阖上眼,一股混杂着酸涩、挫败与叹服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对魏国公生出了一丝嫉妒。 同是世袭国公,同是府中世子,可他的儿子与傅鸣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他自诩已将儿子教养成才,那孩子虽文不成武不就,却胜在安分守己,在京中勋贵里已算拔尖。 可这傅鸣…沉稳气度、文韬武略,竟已隐然大将之风! 一声无声的叹息,在他心底沉沉落下。 这一局,他输得心服口服。 魏国公那老家伙,竟真教出了个擎天大将之材! 反观自家,皇后荒唐贪婪,王家族人只图奢靡享乐,整个成国公一脉沉醉于外戚的虚妄权欲中,犹如内里蛀空的大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风雨飘摇。 长此以往,莫说荣耀,待新君登基,这世袭的爵位还能延续几代? 眼下看来,裕王,无疑是更值得押注的未来。 他原本只是不愿与裕王为敌。太子既薨,新君非赵王即裕王。赵王心性酷似太子,断不可取;反观裕王,素有贤名。 而今,他更看清了,裕王背后屹立着的魏国公府,才是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参天古木。 与之为敌,实为不智。 成国公缓缓吐尽胸中浊气,决意已定。 倘若他日真能与裕王同舟共济...他哪怕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将儿子送到魏国公麾下,好生历练一番。 傅鸣,竟将他血脉中沉睡的热血与豪情再度点燃! 他自知此生难有作为,却由衷期盼下一代成国公,能重现先祖驰骋沙场的豪迈荣光。 单是窥见对面林中潜伏的人马——无声无光,浑然融入夜色——便知其训练之精悍,令他心下凛然。 傅鸣,年纪轻轻,竟已有如此练兵手腕!他日必成沙场枭雄。 思及成国公一脉或因此寻得一条新路,得以传承不坠,他胸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豪情。 后生可畏! “爷,人已入彀。”亲卫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成国公蓦地睁眼,眸中沉睡的鹰隼骤然苏醒,在浓夜里迸出刀锋般的冷光。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完美的影子 今日,怕是温谨此生最扬眉吐气,亦是最为畅快的一日。 横亘于他与父亲之间,那被“残”与“缺”死死缠绕的心结,终是松动了。 他曾笃定,父亲的冷漠与对妹妹的偏爱,全系于自己的不完美。 如今才懂,无关完美,一切皆源于对母亲的厌弃—— 厌弃他酷似母亲,而妹妹没有。 他心口对父亲积压多年的怨怼与委屈,此刻只凝作喉间一丝涩然的苦笑。 是啊...若易地而处,他或许,亦会如此。 父亲相貌堂堂,才华过人,乃大贞最年轻的状元兼首辅。满朝文武谁不夸赞父亲品性高洁?! 他几乎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智谋、权柄、圣宠,无一不登峰造极。 父亲是大贞当之无愧的文臣楷模,是这世间最无瑕的皎皎明月、巍巍高山! 如此天之骄子...怎能匹配母亲那般残缺之人?! 定是祖父当年以权相逼,父亲为保全抱负,才忍辱俯首! 书房里,父亲面上的痛苦、眼底的屈辱、胸中的怨愤,皆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些年的不易。 温谨不仅为能理解父亲而欣喜,更为那个才华横溢却被迫屈就的骄傲灵魂而心痛。 父亲太不容易了! 这份心痛,甚至盖过了他知晓自身残缺来源时的痛楚。 既如此,父亲厌恶母亲,那么,他也厌恶! 温谨一回屋,便厉声命令二福:将他珍藏的母亲所有旧物——绢帕、诗词、字帖,乃至她存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无论收在屋里还是存在库房的,全部翻出来! 烧!一件不留! 他恨透了这个女人! 将残缺留给他,将完美留给温瑜! 让父亲屈辱半生,让他痛苦一生! 她是曾有过对自己的好,可那算什么?! 那不过是她身为母亲不得不尽的义务! 若她没死,如今疼的也只会是温瑜!只因温瑜,是她缺陷的摒弃者,更是她完美的成就者! 呵…! 可他终究扭转了乾坤!父亲眼中那经年的厌弃,已然被发自内心的认同所取代。 他对父亲,有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共鸣,一种甘愿倾尽所有的奉献,宛如面对世上的另一个...完美的自己。 父亲予他倚重,他便报以赤诚的孺慕。 他能洞悉父亲的谋略,承袭父亲的果决,更能为父亲的大业,献上全部的自己! “谨儿,今后你是为父唯一的臂膀。” 父亲的这句话,如同烈焰,瞬间将他沉寂晦暗的生命点燃! 他从未感到自身如此...光彩夺目。 他终于、被父亲需要着了。 二福很是不解,怯声问:“公子,这些可都是夫人的遗物...您平日最是珍视,为何今日...” 他实在想不明白,公子进书房前还忐忑不安,为何出来后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般,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因为他亲手了断了过去。 温谨未作回答,唇角噙着一丝快意的笑,他探手入怀,取出那枚象征父亲全然信任与权柄的玉牌,摊在掌心里,递到眼前仔细端详。 有了这块玉牌,从今往后,再无人可欺他、辱他!” 是了,再也无人可以! 温瑜不能,府中下人不能,这满京城的人,谁都不能再轻贱于他! 毁掉那女人的一切痕迹,便是要亲手斩断与“残缺”过往的最后一丝联系。 “公子!”二福见温谨死死盯着玉牌,不懂这玉牌有何魔力,竟让公子看得似痴似狂。可一抬眼,他大惊失色——公子竟已泪流满面。 可那唇角却仍然在笑,这般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他心头发慌。 温谨被二福的惊呼提醒,才恍然惊觉脸颊一片冰凉。 这泪,便当作一场祭奠吧。 一为多年真心竟被妹妹践踏的痛楚... 二为发现心中慈母形象轰然倒塌的悲凉... 三为...为父亲那扇终于为他打开的心门而狂喜! 他抬袖拭去泪痕,解下腰间香囊,取出细绢,将玉牌反复擦拭干净,方才郑重地放入香囊内,与父亲所赠那枚小印并排安置。 这方寸之间,珍藏的便是他渴求半生、如今终于尘埃落定的—— 父亲的认同。 “二福。”温谨压下短暂的失态,声音恢复沉稳,只余一丝沙哑。“方才吩咐你销毁之物,即刻去办,一件不留。再将我那身用紫玉棉做的玄色贴里道袍找来。” 父亲极为偏爱紫玉棉做的道袍,从今往后,他便只穿这个料子的衣服。 他要做父亲身后最紧密、最贴合、绝无二心的影子。 “令车夫备车,入夜时分来报。”温谨挥退二福,于榻上闭目养神。 他必须养足精神,今夜首战,务必要为父亲献上一份干练得当的完美答卷。 天刚擦黑,二福便来禀报,顺带捎来个消息。他似有几分为难,终是踌躇着开口:“公子,姑娘几次让小的传话,说...要见您。” 温谨面无表情看着他。 “问赵王的事?”他唇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他从前有多珍视这个妹妹,如今便有多少憎恶。 “是...”二福垂下头,不敢看那淬了冰的眼神。 二福心里不解,公子近来对姑娘的态度实在反常。 反复用赵王之事刺痛姑娘,他也不明白公子究竟要做什么,他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对待姑娘,那眼神里透着的冷意和狠劲儿,让他感到陌生又害怕。 姑娘被关数日已近癫狂,往日的高贵仪态全无。今日听闻赵王府来人,以为是来寻她,更是哭闹不休。 “二福,去找个绝对稳妥的人来。”温谨对着铜镜,平静地系好衣带,“交代他两件事:一,让他悄悄告诉妹妹,赵王府有人子时在角门外等她。二,入夜后,寻机引开她院门的护卫。” 他转过身,脸上漾开温柔的浅笑:“令他盯紧院子。只要见温瑜出了院门前往角门,便在角门处立刻抓回,随即禀报父亲她欲半夜私逃。务必做得干净利落。” 二福瞪大了眼,一脸茫然。 “二福,”温谨含着温和的笑意,盯着二福柔声问道:“你可知老鼠何时最害怕?” 二福被那奇怪的笑容盯得心底发毛,慌忙摇头。 “是当猫抓到它,却不吃,只用爪子反复逗弄。”温谨的笑意渐冷,“松开,任它以为能逃出生天;再抓回,让它坠入深渊。如此反复,恐惧便深入骨髓。待到最后一刻,它的绝望才最彻底。” 他要将往日高高在上的仙子,捧到云端再狠狠摔下,变成一只惊惶待死的老鼠! 享受希望之后,再绝望惊惧至死! 二福浑身一颤,抖抖索索地应下:“...是。” 温谨冷冷地移开目光。 他垂眸,将那只装有玉牌与小印的香囊,于腰间郑重系好。 “我们走吧。”指尖抚平衣袍上最后一丝褶皱,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依旧是那架罩着黑布的马车,但温谨的心境已与上回截然不同——从战战兢兢,变为了掌控一切的沉着。 马车在崎岖无光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温谨被晃得差点吐出来,方才抵达古觉寺。 寺门破败,空无一人,唯有两盏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地摇曳,在空旷寂静的山里如同两点鬼火。 叫人无端端地毛骨悚然。 “公子,”二福被那光影搅得心慌意乱,只觉腿肚子发软,寒气从脚底窜起,那两点光亮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映得他心里发毛,他凑近镇定自若的温谨,声音发颤:“这荒山野岭的,还是座空庙,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来做什么?” 温谨踏入庙门,大殿内空寂无人,香火稀薄,仅有的几点烛光将佛像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 “人在后山。”温谨被二福搀着,缓步蹒跚着穿殿而过,吩咐他:“后院只怕会更黑,二福,取盏烛台来。” 拾三那个蠢货,选的什么鬼地方! 荒无人烟倒也罢了,可这哪里是佛寺,分明是处光影惨淡的阎罗殿! 连个引路的和尚都没有,害得他只能在此摸黑前行! 二福抖索着举烛,微光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后院,刚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食物腐臭、粪土与某种难以名状腐败物的窒人恶臭便扑面而来! 温谨被呛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这帮人就在院里吃喝拉撒吗! 他皱紧眉头,狠狠啐了一口,真是一群腌臜货色! 未及他出声,一道疾风掠过—— 烛火骤灭,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一柄冰凉的利刃已精准地抵上他的咽喉。 “谁?”黑暗中,一个男声低沉响起。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为父亲的献祭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古觉寺坐落在一座低矮土山上的半山腰处,初秋夜朗,毫无雾气遮蔽,从竹林间遥遥望去,寺院的轮廓依稀可辨。 温谨那辆挂着微弱灯笼的马车摇摇晃晃驶到寺门前时,那点光亮便成了黑沉沉山野里最醒目的靶子。 陆青与沈寒紧盯着温谨下车、入殿,出殿后手中多了一盏烛火,径直向后院走去。 二人对视一眼,陆青忍不住歪头向傅鸣低语:“这人莫不是个傻子?黑灯瞎火的举着明火,岂非自曝行踪?” 傅鸣探手握住陆青的手试了试温度,随即松开,低声道:“一会若觉得凉,定要告诉我。”随即他的目光重新锁死山下那道蹒跚的身影,语气转冷:“他这是头一回干这种差事。温恕若非急于转移人手,一时半刻也无人可用,断不会派他前来转移暗卫。” 就在这时,山下后院那点烛火倏然熄灭。 傅鸣眼神一凛:“人一进院,灯火立灭。这些暗卫训练有素,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此前一直未曾靠近,便是怕打草惊蛇。 陆青环顾四周浓稠的夜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成国公的人埋伏在哪儿?” 傅鸣指向左前方山侧,“人在那边,两侧都设了伏,弩手藏在草木后面。”他顺势握住陆青的手,低声宽慰:“放心,我们处在高位,你这点声音传不下去,不用这么小心。” 陆青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对沈寒露出一个庆幸的笑容:“等了半晌,好在咱们来的路上吃了糕点,不然现在可要饿肚子了。” 傅鸣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这丫头... 沈寒抿唇,看着陆青轻笑,“用温恕刺杀太子的手弩反杀他儿子,待他知晓,怕要气得呕血。” 陆青轻轻击掌,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唇角一勾:“我就是要让他明白,他自以为做了黄雀,实则仍是他人网中的蝉。” 傅鸣微微颔首,淡然一笑:“这是陆青的点子。我与殿下亦作此想,一石二鸟,既剪除党羽,亦为殿下争取强援。既不宜与成国公为敌,不妨先结个善缘。” 沈寒拧眉,凝视着后院,“这儿子,怕是最后一个对温恕绝对死忠之人了。 陆青一脸嗤笑:“能让儿子顶在前头献祭,温恕至死怕是都舍不得脱去那身‘清流楷模’加‘文官之首’的华服,生怕沾到一点尘埃。他这等冷酷之人,眼里哪有儿子,只有他的名声与权势。” 沈寒冷声道:“不错。严阁老旧部尽归其门下,文官势力盘根错节。他门下已近半壁朝堂,足以掀起风浪。”她看向陆青,“对他这等视权柄为命脉之人,最惧的莫过于失去手里的权势。区区一个儿子,自然无足轻重。” 陆青扬起小脸,缓缓摇头:“可惜。善弄权谋者,自以为算尽天下、洞悉人心,却往往看不清,身边的至亲,便是他的取败之道。” 傅鸣目光一凛,低声道:“人,出来了。” 月光惨白,几道模糊的人影从后院门内缓缓挪出,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温谨面沉如水,蹒跚缓步走在最前头,身影僵硬,透着一股强压的怒气。他身后紧跟着大气不敢出的二福,以及九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清风暗卫。 温谨微微侧首回瞥,脸上惊怒未消——方才院内死寂漆黑,他若反应稍慢半刻,未能及时喊出身份并亮出玉牌,那个粗野的莽夫真会要了他的命! 父亲究竟从何处找来的这帮人?! 官话都说不利落,仅一人能勉强与他对答,其余人满口晦涩土话,浑身一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 验过古玉牌后,对方仍一脸狐疑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眼神里混着难以置信,劈头便是一串压低声音的质问:“夜里点火,想害死弟兄们吗?!钟叔呢?拾三哥呢?” 就差没直言怎会派你这样的人来了! 二福虽吓得腿软,仍习惯性地张扬身份,“这是阁老公子,岂是钟诚那等下人能比的!” 温谨险些没按住自己的火气。 一帮干脏活的下贱坯子,也配质问他这清风统领?! 想到还需借重他们,他强压怒气,耐着性子解释:“钟诚早已失踪,拾三被人做掉了。父亲命我带你们转移。详情容后细说,先离开此地,处理干净手尾。” 那人又盯了他几眼,终是信了玉牌,转身用方言咕哝一阵,才生硬地甩过一句:“走。公子请带路。” 真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土鳖! 温谨刚想吩咐二福点灯,那人已抢上几步,一把夺过烛台,沉声道:“不可点火。就着这点月光,摸黑走。” 温谨强忍怒气,在二福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几次险些摔倒。那伙人毫无体谅之意,领头者反不耐烦地催促:“公子快些,下山后还需去寻藏好的马匹。” 温谨忍无可忍,正要发作,一声夜枭的凄厉尖叫骤然划破夜空,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几人陡然警觉,身形疾闪,瞬间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目光如电,扫视着浓稠的黑暗。 温谨不明所以,“你们这是做什——” “噤声!”为首者厉声低喝,指节按上刀柄。 温谨简直要气笑,“不过是山里有鸟啼叫,也值得...” “嗖——噗嗤!”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弩箭的尖啸已与血肉的撕裂声同时响起! 夜色深沉,根本看不清箭矢来向。 剩下的八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接踵而至的弩箭精准洞穿心口。强劲的力道带得他们身躯剧震,随即捂着胸口,一声不吭地重重倒地,只有喉间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温谨舌尖的话音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九名暗卫在眼前抽搐倒地。 只余温谨与二福僵立原地,面无人色。 短暂的杀戮声息戛然而止,四周死寂。 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温谨只听见自己牙关咯咯作响,心跳重击着耳膜,带来阵阵嗡鸣。他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句“是谁”都吼不出来。 若不是二福死死搀着他,他早已瘫软在地。 “二福——”温谨反手抓住这唯一的依靠,浑身抖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话音未落, 又一支弩箭尖啸而至,精准地洞穿二福的胸膛! 力道凶猛异常,温谨只觉得手上一沉,二福被带得踉跄几步,双眼瞪得滚圆,死死望着他。 “公...子...”鲜血从他口中汹涌而出,他屈膝跪下,最终迎面重重摔倒在温谨脚边,再无声息。 温谨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先杀暗卫,再杀二福,却独独留下他! 这不是饶恕,而是一场针对他的残忍处决! 要他清醒地尝尽等死的恐怖! 让他孤身一人,在无尽的惶恐中煎熬至死。 温谨陡然间想起,今夜对二福说过的话:“老鼠不是在被抓的那一刻最恐惧,是在等待死亡的时刻才最惧怕!” 眼下正是猫戏老鼠——先戏耍于股掌,再一口吞下! 只是,他变成了那只惊惶待死的老鼠! “温谨。”一道陌生的嗓音沉沉响起,似远似近,在山间飘忽不定。 温谨浑身一僵,这声音他从未听过。 “你...是谁?”恐惧紧紧攫住了他,温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本想厉声喝问,出口却成了似求饶般的腔调。 “我、我父亲是温阁老!你...”他想开口威胁吓退来人,话却卡在喉间说不完整,身子抖如秋风中的残叶。 那声音再次平稳响起,一字一句,冰冷如铁:“你杀了太子。今夜,他来向你索命。” 他杀了太子??! 不!不是他啊! 极度的恐惧竟催生出一股血气,温谨猛地抬头,对着夜空嘶声狂吼:“不是我!” “是钟——”辩解的话刚冲出喉咙,一支弩箭带着尖啸当胸射来! 他清晰地听见一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随即,一股冰冷的剧痛瞬间炸开,迅速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胸前晕开大片刺目的血红,染透了那件新制的、与父亲一样的道袍。 他双腿一软,向前跪倒。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挪向腰间,死死攥住了那枚香囊。 那里面,藏着父亲予他的认同。 他还不想死... 他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对父亲说。 他还没告诉父亲...他从没怪过父亲。 温谨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虚无的夜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父亲还要跟他讲外祖父呢... 视线开始模糊,他仰面倒下,望向夜空的眼神里,凝固着无尽的冤屈与...未能听完故事的遗憾。 唇角,微微上扬。 ? ?感谢投票的书友们,各种谢哈,嘿嘿,快月底了,是不是还能求一波票 第二百五十八章 好一个秋夜 成国公步出山影,缓缓上前,俯身凝视温谨的尸身。 见他双目半阖,眼角泪痕犹在,死前的惊惧似乎已被一种空洞的死寂所取代。嘴角却微微上扬,凝固着一丝诡异如解脱般的痕迹。 他的脸偏向一侧,失焦的瞳孔怔怔地望向夜空,似是凝固着无尽的不舍与不甘。顺着望去,那僵硬的脖颈,竟执拗地朝着京师的方向。 成国公心下一声冷哼。 堂堂阁老的富贵公子,心有不甘就对了! 不甘就此殒命,更是不甘,至死都是个糊涂鬼,连丧命于谁手都不知晓吧! 那最大的不甘,便是今生都无法手刃仇敌了! 太子死前,亦是满眼的惊惶不甘,温谨,也要用同样的不甘—— 为太子殉葬! 成国公仰首,望向被月光洗得惨白的夜空。 星河黯然,唯有零落几颗孤星,敢与这皓月争辉,发出清冷微光。无边无际、肃穆的银灰之中,这几粒星子仿若下一刻就会永远暗沉在虚空之中。 倏忽间,天际最边角,擦过一粒光芒甚亮的星子。 星子来势凌厉,窜向至高处,却光芒最甚时猛地一颤,仿佛陡然间被无形的箭矢射中,随即颤悠悠地向下坠去。它心有不甘地拖曳出一道修长而明亮的轨迹,如同发出最后一搏的力量,奋力将这沉沉夜幕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而后,彻底熄灭。 成国公凝视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芒,微微颔首。星子陨落之处,正对着京师的方向。 “琰儿,”他对着那片虚空喃喃低语,声音沉如磐石,“看见了吗?舅父为你报仇了。安息吧。” 心下默默祈念:来世,莫再投身帝王家了。 愿你能托生于寻常富足之家,纵使清闲自在,一事无成,能享一世平安喜乐,便是最好。 孩子呀,一路走好。 积压心底多日的哀恸与愤懑,此刻终于得以释然。 秋风阵阵,胸腔缓缓沉浮,眼底的泪意悄然风干,成国公于静默中伫立片刻,仿佛在与往事作别。 片刻后,他收敛情绪,眸光一凝,锐利地望向傅鸣藏身之处。 傅鸣于山间负手静立,默默等了半晌,直到成国公的目光扫来。 他转向陆青,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低沉:“我去见成国公,你们在此等候,待他们先走。” 言罢,他身形一动,如夜鸟般掠下山坡,瞬息便至成国公身侧,拱手一礼:“国公爷辛苦。此地后事,交由傅某处置即可。” 成国公拱手还礼,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今日之事,多蒙世子与裕王殿下施以援手。老夫感激不尽!此地后事,便有劳世子费心。” 他略顿一顿,神色诚恳,“另请世子替老夫带一句话予殿下。” 傅鸣含笑静候。 成国公目光一肃,缓声道:“便说,殿下与世子的这份厚谊,老夫铭感五内。他日殿下若有驱策,老夫...必当竭尽所能,以报今日之情!” 最后几字,他说得沉缓有力,字字千钧。 傅鸣神色一正,拱手道:“国公爷的话,傅某必定带到。” 成国公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对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撤出山林,务必清理干净所有痕迹。” 他略一沉吟,又道:“再派人回城,将消息递进宫里,禀告皇后娘娘。” 亲卫略有迟疑:“爷,您不亲自入宫面禀娘娘?” 成国公望着沉沉夜色,缓缓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不必了。就跟娘娘说...事情已了,让她...各自珍重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亲卫领命,转身对傅鸣躬身一礼,随即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几声低沉的呼哨在林间响起,埋伏在暗处的人影闻声而动,无声无息地随着成国公退去的方向,迅速撤离。 傅鸣见成国公人马已悉数撤离,便向山间打了个手势,一声呼哨,无咎即刻带着陆青与沈寒下山会合。 到傅鸣处,无咎即刻点燃火把。 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黑暗,清晰地映照出地上横陈的尸身。 陆青冷冷看着地上的尸身,“这些人罪恶滔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 傅鸣微微颔首,目光中含着一丝赞许:“能锁定这帮暗卫的踪迹,你当记首功。” 陆青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若非温谨主动挑衅我,这顺藤摸瓜的机会还不好找。这功劳,也有他一份。” 她说着,好奇的目光又瞥向地上的尸身,下意识想凑近看个仔细。沈寒拉住她微微摇头:“别靠近,免得恶心到你。”她转向傅鸣,“世子,这些人,如何处置?” 傅鸣颔首,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与尸身之间,语气冷然:“就这么曝于荒野吧。” 他转而吩咐无咎:“让人将温谨的尸身丢到温府后门。记住,将那把手弩与一支箭,放在他身侧。” 陆青的视线落在温谨尸身上,见他一只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香囊,指节已然僵白。她俯下身,定定看着那只被攥得鼓鼓囊囊的香囊。 她伸出两指,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开香囊被紧紧压住的一角,随即探入轻轻一勾,一块玉牌便滑落掌心。 傅鸣伸手拉起陆青,轻轻将她带离了尸身几步。 陆青握着手里的玉牌若有所思,而后掏出袖中的另一块玉牌:“钟诚的在此,那这块必是温恕的。如此独特的玉牌,想必仅此一对。” 傅鸣颔首,证实道:“我让人查过了,温府上下只用木牌,玉牌仅此一对,独一无二。” 陆青就着火光,将两块玉牌细细比对,材质、纹路果然完全一致。她微微拧眉,随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冲着沈寒眨了眨大眼。 沈寒莞尔一笑,侧首向她低语:“你这是有主意了?” 陆青微一点头,将两块玉牌并握在一起塞入袖中,唇边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俏皮笑容:“嗯,留着,有用。” 傅鸣冲侍立一旁的长庚颔首,示意地上尸身,“验看他们的手。” 长庚领命,逐一翻查每具尸体的手掌,随后起身回禀:“主子,与之前在佃户庄前发现的那具尸身特征完全吻合。掌心老茧厚重,指节处的勒痕也如出一辙。” 傅鸣负手而立,目光锐利:“长庚,将他们身上的物件仔细搜检,事毕后,所有人按计划撤离。” 无咎身影一闪,近前低声禀报:“主子,一切已安排妥当。” 傅鸣微微颔首,一手牵过陆青,对沈寒道:“夜深露重,先送你们回去。” 马车轻晃,陆青捏着袖中的玉牌,抬眼看向傅鸣:“成国公,我舅爷爷他,当真会与裕王殿下结盟么?” 傅鸣已将温好的茶斟入杯中,递给二人各一盏,缓声道:“此事不急,且行且看。”他细细分析给陆青听:“成国公为人谨慎,执掌西山大营数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营中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多为勋贵子弟镀金之地,归来所任京防卫职也是名不副实,战力低下。殿下如今既掌宫禁,西山大营便是京师最后的屏障。若得成国公为援,事半功倍;若成敌对,则徒增掣肘。” 陆青撇撇嘴,“说白了就是,他若想独善其身、安守富贵,怕是难了。皇后那是欲壑难填,便是今夜除了温谨,她也未必肯放手。”她掸了掸衣摆的浮灰,“她手里,还有个皇孙呢。” 沈寒唇角微莞,轻轻拍了拍陆青的手背:“成国公这些年虽浸淫外戚之权,到底未曾忘本,根基犹在。且让他自己想想。” “至于皇后,”沈寒微微敛目,声线低沉了几分,“陛下未将她与太子同罪,已是念及王家昔日扶持之功,网开一面了。若她仍执迷不悟...”她话语微顿,目光掠过陆青,带上一丝了然与凝重,“便是太夫人,也劝不回她这位执掌中宫的长姐了。” 言罢,她撩起车帘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前头岔路我便回沈园了。有傅世子送你,我便安心。” 陆青依依不舍地挽住她:“你不同我回侯府作伴了么?” 傅鸣闻言,抬眼静静看向陆青,唇线微抿,默不作声。 沈寒余光瞥见傅鸣那不易察觉的紧绷,忍笑抿唇,凑近陆青耳边低语:“我可不敢叨扰。傅世子辛苦整晚,怕是就为等这独处的片刻光阴,我岂能不识趣?” 陆青闻言,眼波流转,望向对面那位正襟危坐、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傅鸣。 她唇角一弯,冲沈寒飞快地眨了眨眼,算是心照不宣。 马车行至沈园门前,陆青目送沈寒下车。沈寒提着裙摆刚起身,复又回身附耳低语:“不管你要做什么,得叫上我。” 陆青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沈寒离去后,马车再度驶向侯府。 傅鸣自然地坐到陆青身侧,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掌中,“今夜还算暖和,你出门也未多添件披风,是我疏忽了。”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自责,“日后我车上必为你备一件。” 陆青调皮地将过长的袖口甩了甩,宛若戏水,冲傅鸣绽开一个甜笑:“这衣裳虽说丑了点,倒也厚实,你看这袖子这么长,正好能裹住手呢。” 傅鸣面上闪过一丝黑线。 无咎在车辕旁禀报:“主子,到侯府角门了。”随即伸手撩开车帘。 陆青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地甩着袖子走向车边,一脚跃下马车。 过长的衣摆恰好被车辕上的凸起绊住。 “刺啦”一声脆响。 衣摆被撕裂开来,半幅布条轻飘飘地垂落在地。 傅鸣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二百五十九章 秋夜的拥抱 陆青低头看看被扯成长条的衣摆,又看看地上那半截布条,脸颊微红,窘得直想挠脸。 嘿嘿嘿嘿... 她讪讪地干笑了几声,揉了揉鼻子,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片残布,拎在手里,冲着傅鸣无奈地晃了晃,小声嘟囔:“这衣衫...怕是太旧了。一拉...就...” 傅鸣收回落空的手,一步跃下车辕,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他轻轻拂去她袖口沾上的灰尘,语气纵容:“一件衣裳罢了,你没事就好。” 无咎退至车辕旁,默然侍立。 陆青面露难色,想了想,转身看向无咎,提着破布条,语含歉意:“无咎,这衣衫...是你从前的吧?我实非有意,要不...我带回府,让扶桑试着补补?” 不过就她那浅薄的女红经验来看,扶桑跟她是半斤八两的水平,还不如溪雪,想来从前的陆青必是亲力亲为。 不像她,捏着针就眼皮发沉,一朵小梅花要绣上好几个月... 无辜的无咎被这飞来疑问弄得一怔,刚要开口否认—— 傅鸣已迅疾侧身,似无意般挡在他与陆青之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不必了。一件旧衣,无需费神修补,丢了便是。” “可...我瞧这衣衫虽旧,保存得却极为精心。”陆青低头轻嗅衣料,“还特意用了防蛀的熏香,想必是无咎从前的心爱之物吧?” 她抬头,眼中满是诚恳的歉意。 傅鸣神色发紧,连忙温声劝阻:“陆青,真的无妨。不过身外之物,无咎断不会在意。”说着,他侧首向无咎递去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是吧,无咎?” ——绝不可让陆青知晓这衣衫是他的! 否则这品位“丑”的印象就甩不掉了。 无咎无语了。 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他笃定,若是他敢当场否认,回头主子必定要拉他去演武场‘切磋’,美其名曰指点,实则是泄愤;可若认下,主子回去还是要收拾他呀。 况且,他实在无法理解陆姑娘的清奇思路。 怎就一口咬定这旧衣是他的?他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自己的旧衣衫给未来的世子夫人穿啊! 无咎僵着脸,不动声色地扫过面色微窘的主子。 不过一件衣衫而已,主子怎就这般奇怪...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曾在车外隐约听见陆姑娘嫌弃这衣衫...说它丑... 他懂了。 陆姑娘是认定俊美的主子绝无此等“丑”品位,而主子这般紧张,只怕是担心自己也像那件旧衣一样,被陆姑娘嫌弃! 两人真是绝配! 唉,他那英俊无双又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如今可太卑微了呢... 嗯,他改日定要告诉长庚。 无咎心头雪亮,随着傅鸣的话,对陆青郑重其事地微微颔首。 得,这口锅,他默默咽下了。 陆青挠了挠头,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随即咬唇,面露羞赧,结巴道:“那个...我出来得急,没带银钱。要不,我赔你一套新的,或者将银钱给你,你自己去挑中意的?” 无咎也不容易,整日守在她这边,平日护卫辛劳,连出去闲逛的时间都没有。自己还弄坏了他的旧衣,实在过意不去。 傅鸣立刻横过去一眼。 无咎憋住笑意,连忙躬身:“陆姑娘万万不可!这...这衣衫...是衣衫的主人的长辈,珍藏的旧物。”他有些为难,毕竟不擅撒谎,说得磕绊,“是...是留着念想的...压在箱底多年,以后也不会穿了…” 瞥见傅鸣眼风扫来,他赶紧找补:“不过这样的旧衣,衣衫的主人的长辈那儿,存了整整一箱呢!少一件真的不打紧,陆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实则这些旧衣,主子早穿不上了。但国公夫人执意收着,一件不许扔。 夫人总念叨,说主子年少时随国公爷出征,每回归来都窜高一截。儿子长得太快,一不留神就长大了。她便将主子从前的衣衫都仔细收着,说瞧着就能想起儿子是怎么一天天长大的。 这回的旧衣,还是他趁夫人不在,偷偷从主子旧箱笼里翻出来的。 好在这样的旧衣存了许多,少一件,夫人定然察觉不到。 “哦,”陆青从善如流地点头,拉着衣摆比划了下,笑盈盈地对无咎说:“无咎,看来你这几年身形很是敦实,没再长高呀?是不是没吃好?这衣衫看着很旧了,尺寸竟与你现在差不离呢。” 傅鸣别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 无咎嘴角抽搐,胸口一痛。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先是莫名替主子背了“衣衫丑”的黑锅,如今又坐实了“个头矮”的名声... 是,他是没有世子爷挺拔,可这...这也能怪他吗? “陆青,”傅鸣强忍笑意,轻咳一声,正色道:“这衣衫既已破损,你自行处置便好。无咎他...确实用不上了。” 无咎已放弃挣扎,垂首不语。 “嗯。”陆青乖巧颔首,想了想还是将那截碎布仔细塞进袖中,“我拿回去让扶桑瞧瞧,看她能否补救。明日我让她送些银钱给你,无咎,你去裁身新衣。” 无咎抬眸,目光复杂地望向傅鸣,带着一丝“我要收这钱吗?”的请示。 傅鸣冲他微一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陆姑娘给你的,收下便是。” 陆青走近两步,拽了拽傅鸣的衣袖,认真道:“你也该赏他一份。他平日护着我很是辛苦,我们多给一份,无咎将来娶媳妇,手头也能宽裕些不是?” 无咎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心中暖流涌动,这未来的世子夫人可真好。 傅鸣失笑,顺势牵住陆青的手,温声道:“好,都依你。”见陆青面露倦意,他生生按下挽留的话,眼底藏着深深不舍,只轻声道:“夜色已深,该回去歇息了。” 他心头怜惜,往常这个时辰,陆青早该入梦了。 “嗯,”陆青重重点头,冲他甜甜一笑:“你也是,早些回去歇着。” 待她转身,傅鸣又忍不住唤道:“陆青。” 他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眸光缱绻,余光瞥到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无咎,千言万语在唇边一绕,只化作一句轻轻地叮嘱:“你,好好休息。” 灯火昏黄,勾出陆青欣长姣好的袅袅身影,温柔地晃着。 陆青在几步外,扬起宽大的袖子,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夏蝉尽数退场,秋日的静谧笼罩四野,天地间最后一缕暑气也消散无踪。夜渐深,那轮清冷的明月已微微西斜,将澄澈的辉光与无尽的夜幕,一并让与了疏疏落落的星子。 一抹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板上,顺势也分了一缕温柔,给院门前那一对难分难舍的小儿女。 傅鸣不舍地目送陆青,见她拖着那截破衣摆走到角门,伸手欲推,忽地顿住,手缩了回来,猛地转身。 傅鸣疑惑地看着她。 下一瞬,她提起那截坠地的衣摆,朝他飞奔而来。 傅鸣尚未回神,陆青已跑到面前,不待他发问,双臂舒展,结结实实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傅鸣浑身一僵,心头还来不及泛起狂喜,双臂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将那个带着秋夜凉意却无比温暖的身子,深深拥入怀中。 往日里面无表情的无咎,此刻已彻底僵住,满脸的难以置信。 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 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动不动。 这是他一个主子贴身心腹兼护卫的人能看的吗? 目光,一直死死焊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傅鸣,”陆青附在傅鸣耳边,声音轻柔:“今晚谢谢你。回去要睡个好觉。” 傅鸣没有作声,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在陆青心里,能吃好睡好便是顶顶要紧的事了——这便是将他放在心尖上了。 片刻后,陆青甜甜一笑,松开他,摆摆手:“走啦!” 说罢,转身轻快地走进角门。 傅鸣凝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一动不动。 无咎默默侍立一旁,眼见人都走了,自家主子却仍望着角门方向出神。 他又静候片刻,傅鸣才转身走来。 甫一抬眼,便撞上无咎直勾盯视的目光。傅鸣轻咳一声,端肃神色:“看够了?回府。” 无咎应声抬步,却猛地顿住。 他抱拳道:“主子,属下不是该留下,护卫陆姑娘...呃,世子夫人吗?”想到陆青连他娶亲的银钱都帮他打算着,无咎心潮澎湃,在他心里,这未来的世子夫人与主子,已经是并列在同等要紧的地位上了。 好像是的...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该走。 对无咎的改口,傅鸣很满意,就不计较被小侍卫纠错的窘事了。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无咎的肩膀,“明日让长庚拿银子给你。你看好陆青。”他语气微沉,叮嘱道:“若她有何异动,立刻来报。” 这丫头今日收起那对玉牌,眼底精光闪烁,定在盘算些什么。 这丫头,就没有让他省心的时候... 还叮嘱他好眠... 方才将他抱得那般紧,今夜他怕是难以成眠了。 ? ?感谢投票的书友,谢谢哦 第二百六十章 难眠的秋夜 这个秋夜,注定不止一人难眠。 譬如,澄清坊温府的主人,温恕。 他已经十数年未曾被噩梦魇住。那些惨痛的过去,早已被他深埋心底。 上一回如此,还是与钟诚隐姓埋名、仓皇流亡之时。 可今夜,他却梦魇,更是无端梦见了那个女人—— 那个在严府后巷发现晕厥的他、将他救回的沁芳;那个为他延医用药,倾听他编造的身世,而后将他引荐给阁老父亲的女人。 那个,给了他重生开始的女人。 不! 真正给他重生之机的,是那个视独女为世间珍宝的严阁老。 温恕从榻上陡然惊醒,胸口被轻薄的缎被压得异常沉痛,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涔涔的冷汗湿透了里衣,竟令他在微暖的秋夜里,生生觉出一丝彻骨冰寒。 他捏紧缎被一角,唇线抿得发白。 沁芳竟会入他梦里!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想来,定是白日里瑾儿那孩子无端提及往事,勾起了那些被他深埋的不堪回忆。这些陈年旧事压得久了,稍一翻动,便成了梦魇作祟。 他的梦境,向来是“她”的疆域,满是春晖般的暖意与芍药的清冷甜香。 而方才的梦境...却寒似冰窖,死寂沉沉,满是下坠的失重与窒息。 温恕眉间掠过一丝苦涩。 沁芳这女人,就算是入梦,也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压抑与憋闷。 他躺了片刻,依旧睡意全无,终是披衣下榻,推开了房门。 初秋的夜风挟着凉意,拂过庭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水的月色漫过婆娑树影,在寂寂庭阶上投下斑驳而模糊的轮廓。周遭一派秋夜的静谧安详,可他心底那份无名的惊悸,却如这无声蔓延的月色,挥之不去。 梦里沁芳说了什么...他已恍惚不清。 只依稀记得,梦里尽是她数年如一日的琐碎的温柔。 她仍如从前般柔柔地唤他“老爷”—— “秋深露重,老爷,妾身为您添件衣裳可好?” “老爷您要习字吗,妾身无事,让我来为您研墨可好?” “老爷,您这残局着实精妙,今日老爷若得闲,妾身陪您手谈一局,一起破这残局可好?” “我晓老爷一直在找邱学士的《大学衍义补》初刻本,妾身终于托人从江南给您寻到了。书中论及漕运、盐政的见解,与老爷近日所思颇为相合,让妾身陪您一同研读可好?” ....... 温恕皱紧眉头。 他从来都只想说不好,可每次说出口的,都是“好”。 违心的“好”说得太多,多到后来面对谨儿,他心中竟连一丝温和、一丝情分的念头都荡然无存。 这女人所出的谨儿,在自己眼中,处处皆是不好。 以致于,他连一分好脸色,都不愿给予那个孩子。 温恕仰头望向沉沉的夜空。 沁芳生前最爱的便是这秋夜,总爱唤他一同漫步庭中。她说四季月色,独属秋夜最为皎洁朦胧,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最是令人沉醉,也最是引人思念。 漫步时,她常在他身侧轻声细问,说他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愁绪,劝他“一觉清眠万事休”,莫要成了“堪笑邯郸槐里梦”里那般执迷不悟的痴儿。 平心而论,沁芳除却才华,那温柔的笑声确能令人如沐春风。 只可惜,他每每总是先看见她蹒跚的步态,而后才听到那有几分悦耳的笑声。 未曾动听,厌恶便已难以压抑。 那笑声即便能带来片刻慰藉,也在顷刻间,就被翻涌上来的厌恶所吞没。 清眠? 他真正的清眠,确是在她过身之后,才得来的。 温恕步履沉缓,独行于长廊之下。 今夜本该月华如水,此刻天际却似泼洒的浓墨,一轮孤月如同被困的兽,在云隙间徒劳挣扎。惨淡破碎的清辉时隐时现,如同裹了铅的幕布,与万籁俱寂的庭院一同,沉沉压上心头。 这澄清坊的宅邸,是庆昌帝亲赐的荣宠,万金难求。 人人都说,此处的月色也比别处更澄澈几分。 他终于挣脱了严府的囚笼,无须再违心扮演恩爱,更不必夜夜面对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女人—— 他眉间所有的郁色,皆是她一笔一笔描画而成。 他不仅被这段婚姻捆绑,此生更只能有她一人。 他不甘心啊! 他如此清逸不凡,如此俊美优秀,身边合该环绕佳人,怎能只得一个女子?还是一个...那般丑陋的女子! 得不到心中真正的皎月,已是他毕生大憾。 而念及余生都要与这痴肥跛足的女人紧紧捆绑,一股滔天的怨恨与不甘便日夜灼心,几乎要将他吞噬。 若非这委屈的遗憾日夜啃噬,若非心底那抹倩影此生难消,他又岂会...与那蠢妇小乔氏有几分首尾。 自然,那蠢妇对他,是全身心的投入,怕是连每一根头发丝里,都藏着他吧。曾经,那蠢妇依依不舍地在他耳边痴语,说自个儿一呼一吸间,都浸透了他的影子。 他也曾试图从这蠢妇身上,捕捉几分“她”的影子...却不过是寥寥几分,如杯水车薪,非但未能慰藉他干涸的心田,反而更添破碎。 温恕吁出一口不屑的浊气。 沁芳身有沉疴旧疾,纵使长年用名贵药材将养,那娘胎里带来的虚弱之症,终究如影随形。她为彰显正妻贤德,也曾动过为他纳妾的念头。但这念头仅仅刚冒头,便被其父严阁老不动声色地按下了。 严阁老甚至私下召见他,言辞恳切,请他务必劝服沁芳,绝了此念。 阁老对他悠悠叹道,这女儿自小被他如珠如宝地捧大,便是要天上的星辰,他也愿向天借把登天梯来,为她架梯摘取,爱女之心拳拳。 严阁老话语真挚,可语调微沉,言语间在真情中掺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示:他直言女儿心性至善,绝不能与旁人共事一夫。末了,又似提醒般淡淡补上一句,沁芳安好,便是他温恕也安好。 那些“沁芳一生只有你,你这一生,也只能有她。”“你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缘”诸如此类的诛心话,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皆出自一个眼中唯有女儿的慈父肺腑。 他丝毫不怀疑,若有必要,严老会毫不犹豫地为女儿献祭自己。 呵呵! 既然如此,他便成全这位慈父,让他早早去地府与爱女团聚,全了这场“良缘”! 温恕行至假山前,但见一弯溪水潺潺而过。 这是他耗费巨资引入的西山清泉,将那片翠竹滋润得水灵欲滴。 从前严老于生活上崇尚朴素,他便也只能跟着朴素—— 三餐朴素,衣着朴素,妻子朴素,便是阁老府上的花草园景也平平无奇。 沁芳总说,父亲心怀天地,不在意这些俗物,家中简简单单就好,此乃父亲追崇的“大道至简”。 还说,这朴素,是父亲将信仰过进了日子里。内心既丰盈,这细水长流的日子便自有其宽广深厚,已然无需任何贴金镶玉的粉饰。 他心中却唯有不屑。 什么大道至简,不过是严老故作姿态、用来标榜纯臣孤臣的表象,装模作样地低调简朴,只为博取忠直的清名,简在帝心罢了。 这一套,如今被他玩得更加娴熟,简直炉火纯青。 严老当初披上的外衣,他如今日日披挂,将自己扮成了低调简朴的清流楷模,深受朝野表率。而在严老未曾深入的表象之下,他早已暗中囤积人手,广聚门生,于朝野内外织就一张专属于己、不容动摇的权柄之网。 在朝野之内,他为文臣之首;在清流眼中,他声望近乎圣贤。 这地位,便是当初的严老也未能企及。 秋夜幽寂,淙淙溪流水声清脆悦耳。 他俯身看去,稀薄的月光倾泻而下。 溪面被这月光一照,竟似铺了条清冷的光缎,将每道涟漪、每颗卵石都映得清晰分明。整条溪流望去,宛如一块正缓缓流淌的纯净琉璃。 随着他们父女二人的离世,他淤塞的心胸就如被这股清溪顷刻涤荡,顿时积郁尽散,豁然开朗。 自此,天地间唯余清明。 那曾令他窒息的跛妻、严阁老,连同那座巨大的樊笼,都已烟消云散。 他终于挣脱枷锁,再无束缚。 更无惧任何人。 诚然,严阁老早年确在政务上给予他诸多便利,几乎手把手地将大贞官场的人脉密网与帝王心术倾囊相授,视他如接班人般悉心栽培。 他如今能在朝中游刃有余,门生遍布,严阁老功不可没。 然而,阁老对他却处处提防。 那张人脉大网可供他使用,却从不让他真正触及核心。他在严府,始终像个外人,一件趁手的工具——可以借用,但绝不允许拥有。 他多年隐忍,难道就只为做个任人拿捏的“租客”,一块用罢即弃的磨刀石? 他试着向那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提及,沁芳却反帮着父亲劝他,让他莫要过早卷入官场内斗,以免辱没了才华与清名。说他身具孤傲善谋之质,他日必为帝王股肱,不如听从父言,潜心积累,以待时机,成就大贞百世流芳之功业。 他心下冷哂。 果然妇人之见,只知仰慕男子才具,却不解男儿立世,当有擎天架海之格局。 好在,这盘棋,如今他已是执子之人。而严氏父女,不过是他棋局中,早已被抹去的两枚弃子。 第二百六十章 无名之祭 温恕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假山溪水,仿佛要穿透自家的重重院墙,冷冷投向“澄清坊”坊牌所在的方向。 庆昌帝赐宅时曾言,“澄清天下,格局宏大”八字,便是此坊真义。 数年来,他谨记于心——帝王意在“澄清”,而他,则志在“天下”。 他的野心,乃是铸就千秋万代史书中彪炳的不朽功业。 区区首辅,不过基石。眼下的功业,不过尔尔。 他要流芳百世,让铁笔下的青史、文渊阁的藏册、皇子的经筵讲章之中,处处皆有他温恕的席位,扬他万世传诵的美名。 他要成为后世皇子必须仰视的丰碑!做万世清流文臣的楷模! 他已是本朝唯一在世的特进光禄大夫,配享太庙自是必然,不过一步之遥。 九天之上,他善攻。九地之下,他善守。 于人心揣度、权柄操纵,他早已操纵自如。 他的势力一度渗透六部枢要,足以掌控朝堂细微动向。即便如今被裕王和傅鸣借太子之事清扫过半,根基仍未动摇。幸好他及时收敛,令余党隐入暗处静待时机,否则...局面怕是早已不堪设想。 宦海沉浮,他多年来树敌无数,自是寻常。 昔日,他借太子党蠢徒之手,行借刀杀人之策,用他们的脏手,为自己悄无声息地除去了诸多政敌与绊脚石。 每有御史欲行弹劾,奏折未上,墨迹未干,抄本已经放在他案头。他一声吩咐,或诱以高官厚禄,或拿捏其家小软肋,无有不从者。 若遇那等无根无基、不识时务、只凭一腔孤勇的硬骨头,便直接打入刑卫司诏狱——骨头再硬,能硬得过诏狱的刑具? 譬如那个不识时务的硬骨头罗直。 区区一个七品监察御史,芝麻小官,不过任个赈灾使,竟天真到以为凭“忠君为公”就能守住运银路线。他只需向太子稍作暗示,东宫党羽自会出手料理。若非那个才华与名气不输他的状元郎沈缙拼死上书,罗直早已被问斩。虽逃过一死,也不过是苟延数日—— 发配途中,便被他的清风暗卫了结得无声无息。 知道太多的人,总活不长久。 他既这般想做直臣,爱管闲事,那便去地府管个够吧。 唯独状元郎沈缙,碍着兴宁郡主仪宾的身份,不便直接下手。所幸,那位素爱干政的太后,正是一把现成的利刃。 他时常借问安之机厚礼馈赠,顺带提几句郡主与仪宾如何恩爱非常,沈缙又如何借郡主之势,插手东宫主理的赈灾案,乃至面圣力保贪银的罪官罗直。 那个手伸得比脸长的老太后,蠢钝无知,对罗直毫无兴趣,但对梁王与郡主这对心头刺,向来膈应得紧。作践不了梁王,便作践他女儿。听闻郡主夫妇得意,岂能容她好过? 操纵人性,驱虎吞狼,他向来得心应手。 果不其然,那心胸狭窄的老妇,转头便去逼迫庆昌帝,执意要给沈缙扣上不敬圣上、藐视储君的罪名。他再于暗中煽动太子一党群起攻之...本以为此局布下,沈缙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料庆昌帝竟只将沈缙贬谪应天! 好在沈缙体弱,不久便病故。本以为郡主会随之湮没于应天,谁知她竟能返京!无论她手中是否握有那封要命的信,他都已决意派清风暗卫将其铲除—— 岂料,竟被傅鸣带人救下! 温恕暗自磨牙,眸中寒光乍现。 一切麻烦,就从傅鸣多管闲事开始。 当年为罗直说话的,还有御史许骧。可庆昌帝力保,他一时动不得。如今这老东西竟官至刑部尚书,其子许正更是稳稳接班,跟他老子一样,处处与他为敌。 正月里,他费尽心机扳倒太子党,罪证与流言本可置太子于死地。结果太子未死,腾出的六部尚书之位,他也未能安插自己人。许骧坐镇刑部,傅鸣执掌刑卫司,使他再也无法罗织冤案。 还有,那两个该死未死的丫头!数次折损他的清风精锐,还屡屡给他徒增事端,而沈寒、陆青竟毫发无伤。 不过是他所轻视的蝼蚁,竟妄想撼动他这棵大树。 区区两个黄毛丫头,怎会如此难缠! 温恕死攥的手缓缓松开,目光掠过翠竹林,沉沉定在那片亭亭绿意上。 夜雾漫过溪石,静静浸润着竹林。 这片竹,是他最爱。正如他的本名——若竹。 那是父亲为他取的名字。 那个识字不多的男人,郑重地请来村中夫子,于百个名字中反复斟酌,最终择定“若竹”。 唯愿其品性,能似青竹般高洁。 他不仅是家中唯一的读书种子,更成了父亲毕生的骄傲与光彩,早已超越了那质朴的期许。 只是那个良善的父亲,终究是看不到了。 温恕转身步入长廊,快步走进书房,径直走到墙壁前那幅徐公的枯山水画前。 画两侧是他手书的对联:“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这联子他时时用以自省,警诫自己遇事需静心定气。 他定了片刻,伸出手指,精准地按在画中徐公以“积墨法”点染出的那一轮圆月之上。指腹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凸起感,他顺势运力,如推转磨盘般轻轻一旋。 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后,眼前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刚可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侧身而入,身后的墙壁无声合拢。 墙内密室不过书房十分之一大小,无窗,漆黑如墨,四下墙壁环绕,彻底隔绝了外界。 温恕却如履平地,径直摸到案前,取火折吹亮,点燃案上四盏烛台。 烛火在凝滞的空气里幽然亮起,映出案上一座家祠龛。 龛中整齐排列着四座空无一字的楠木牌位。 每座牌位前,各置一盏烛灯。 火光倏地噼啪一爆,在暗墙上拉出牌位欣长而摇曳的影子。 牌位之后,静置着一袭御赐紫袍—— 蟒袍以云锦极品织就,纹样狰狞,四爪张扬,乃是位极人臣之殊荣,天子股肱之象征。 这一品官阶的尊贵紫袍,却赫然屈居于四座无名牌位之后。 温恕缓缓跪在蒲团上,指尖细细描摹着无名牌位上的刻痕。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眼底渐渐濡湿,缓缓取出袖中软缎,将每一块牌位都擦拭得光洁如新。 这里没有焚香,唯有烛火燃烧时微呛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楠木香。 温恕轻阖双眼,柔声低语:“父亲,母亲,兄长,妹妹...下回,我带谨儿来祭拜你们,可好?” “从前只我一人来,往后,我们父子一起来。” “这孩子,说不像我,骨子里却最像我。”他唇角泛起苦笑,如儿时向父亲倾诉委屈,“我冷落他多年。他太像沁芳了...每每见他,沁芳的影子都让我莫名烦躁,厌恶难抑。” 他长长吁出口气:“可这孩子...竟从不怨我。父亲,您可知,”他话音微顿,带上一丝暖意,“今日我猝然发觉,他仰看我的眼神...像极了我当年仰望您——那般敬重、爱重,一如敬畏一座山。” “今夜吩咐他去办事,是带风险的。这孩子竟无半分犹豫…他对我,是全心崇敬。” “我曾轻慢他,厌弃他的残缺,他却始终渴望我的垂怜。”他目光一黯,似被往事刺痛,“父亲您说过,父子间...是没有仇恨的。” “父亲,他和我一样,都深爱着自己的父亲。”温恕的苦笑凝在嘴角,目光却骤然锐利,定定望向空荡的牌位,“您当年的期望,我皆已达成。待儿子大权在握,执掌国柄之日,定要新帝拟一道最风光的圣旨,追赠您为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配享太庙!”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音:“届时,您将得享本朝最盛大的哀荣。我要让史官郑重记下,您——一位曾为微末小民的我父,是如何名正言顺、永世不朽地受这万代香火!” “父亲,从前亏待了谨儿,日后儿子必会弥补。我想...将这秘密告诉他,您说可好?”他默然片刻,似在等待回答,随后唇角微扬,“您也同意,对么。” “这世间,或只剩他...能与我共担这份沉重了。”他重重吁出一口浊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深海之下拨动一根朽坏的琴弦,沉闷的共鸣在胸腔震荡,却唯有他自己听见。 太孤独了。 孤独的人,在案前喃喃自语了良久,良久。 起身欲离时,温恕指尖掠过那叠御赐蟒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便是要,将这帝王之尊,与他的家人,同享一炉香火。 他的至亲,配享这无上荣光。 他吹熄烛台,推墙而出,将密室无声封好。 待他推开书房门,青灰色的晨光刺入眼帘,陡然惊觉—— 天,竟已破晓! 熹微晨光中,一个把守角门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奔来,不及台阶便踉跄摔倒在地。 温恕心头猛地一沉。 “老、老爷!”家丁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地指向角门,“公...公子...公子他...在角门...” 家丁语带哭腔,几乎昏厥:“...在角门,没了!” 温恕身形剧震,如遭雷击,霎时钉在了原地。 第二百六十一章 要饭的门槛 京师的秋意,总是别有深情。 它见证着欣喜、悲伤、苦难,见证着算计的落空、夙愿的了结,抑或是一段新执念的开端。 一缕初秋的风,未能吹散京师上空的沉郁阴霾,便兀自悄然南下。它掠过重重的殿宇楼台,越过沉默的运河,携着北地的微凉,在秋意渐浓时,将一片清冷,点染于依旧温软的姑苏流水与小桥之上。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 这儿的暮色,秋意淡淡,不似京师—— 京师的秋光,是泼洒在殿宇飞檐上的鎏金,壮阔而肃杀;此间的余晖,则是氤氲在烟雨水墨里的淡赭,安详又慵懒。 那边的夕阳,是鸿雁背驮着,沉入千里平沙的苍茫,也是黄钟大吕的余威,沉沉地压在心口,久久不散。 而姑苏的落日,则是悄然融进青瓦白墙,晕开一片温柔的朦胧,恰似一曲评弹,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若说京师的秋,是端坐于宫阙深处的大家闺秀,眉宇间带着天家的疏离;那姑苏的秋,便是临水照影的小家碧玉,连叹息都带着水磨腔的温润精致。 一位是工笔重彩的牡丹,一位是写意水墨的兰草,韵味迥然,各有千秋。 秋日昼短,西斜的日头挂在姑苏城的飞檐翘角之上,将最后几缕温存的光,洒在运河支流浑浊的水面,漾开一片碎金。 清水码头迎来一日的喧嚣尾声。 船橹声声,空船与重船在水面起伏。船工喊着号子,扛沉甸甸的麻包,踏吱呀作响的跳板。汗珠砸在青石河岸,洇开深色。河水的腥气、咸鱼的咸臭、新茶的清芬,与汗味、烟火气缠绕一处,蒸腾出码头独有的、鲜活而粗粝的生命力。 与码头紧邻的街巷,便是清水巷。 巷内狭窄,终日弥漫着水汽、鱼腥与炊烟混合的气息。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与雨水磨得光滑,两侧白墙斑驳,渗着水渍。天色向晚,各家屋檐下已早早悬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清水巷口处,俨然是个喧腾的小市集。 支着布篷的馄饨挑子,锅里的高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卖生煎的摊子铁锅滋滋作响,葱肉馅的焦香引得刚下工的力夫围拢过来,摸出几枚铜钱,换一两个烫手的生煎,就站在摊边囫囵吞下。 这蓬勃的烟火气里,满是挣扎求活的生机。 几个在此盘踞多年的老丐,眼见日头西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豁口陶碗,打算去寻碗热馄饨犒劳自己。 一个老丐起身,浑浊的老眼无意间瞥过墙角草垛—— 那里睡着两个新来的。 破衣虽旧,却浆洗得过分干净,不似常年乞讨的腌臜。脸被破帽盖住,只露出的发茬和脖颈,少见油污,透着几分不寻常的干净。 草垛后,还蜷着一道背影,无声无息,不知是睡是醒。 老乞丐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呸,都混成这德性了,还穷干净! 他笃定,这仨货色,指定一个铜板没讨着!要不这光景还能睡得着?等着晚上做饿死鬼吧! 干这行的,谁不是有今儿没明儿?! 就冲他们这又懒又穷又讲究的劲儿,迟早饿挺在路边! 老乞丐走过两步,掂量着手里的破碗,脚步一顿,还是扭身回来,抠出三枚铜钱,丢进草垛前那口破碗里。 唉,都不容易。 都是跪着讨饭的,能拉一把是一把吧。 铜板落进碗中,“叮”一声脆响,瞬间惊醒了耳力敏锐的开阳。 他眯缝的眼缓缓睁开,垂眸便瞧见碗里多出的三枚铜钱。抬眼时,正看到一个佝偻的老乞丐背影,晃晃悠悠地走向不远处的馄饨摊。 开阳搓了搓脖子,活动了下筋骨,目光懒洋洋掠过巷口。一个穿着绸衫的富户捂着鼻子,正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 “喂!说你呢!”开阳劈头一吼,惊得绸衫客一哆嗦。猛地侧首,见是个乞丐,对方顿时怒容满面:“嚎什么丧!滚开!” 开阳屈指“叩叩”敲着碗边,斜眼睨他:“懂不懂规矩?爷们儿打这儿过,香油钱都不撒一个?” 绸衫客气得发懵:“你、你这恶丐...讨饭还讨出威风来了?!” 开阳“铛”一弹碗边:“您这一身富贵气,冲了咱的穷酸运,不得给几个钱压压惊啊?” 绸衫客差点背过气:“我、我还没嫌你挡路!你个乞丐要钱竟是这态度!” 开阳“噗”一声嗤笑,把嘴里的草根一吐,“没钱还想听好话?美得你!爷这儿是现钱现脸子,明白不?” 绸衫客气笑了,指尖直点:“好个恶乞!歪理一套套!你瞧瞧!”他四下一指,“日头都落山了,哪个正经乞丐像你这时辰才伸手?别的乞丐一大早就起来要饭了!” 开阳挠挠头,一脸无辜,“瞧您这话说的。我若是能早起,我还蹲这要饭吗?” 绸衫客猛地噎住,张了张嘴,竟发现此言...甚是有理! 开阳反手一巴掌拍醒鹿鱼:“起来,开工!” 鹿鱼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间,只听开阳大脸凑过来,低声道:“哭。” 鹿鱼“哇”地一声便扯开了嗓子,光打雷不下雨地干嚎,嗓门倒是不小,字句倒是清晰:“饿...一天没吃饭了,好饿啊...” 开阳满意地一扬下巴,冲着绸衫客:“瞧见没?孩子都饿成这样了,您这善心人,就忍心看着?” 绸衫客眉头一皱,看着那孩子干嚎的模样,想到自家儿子,心下确有几分不落忍,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块指甲盖大的碎银,丢进碗里,“看在孩子份上,不同你计较。” 绸衫客说着,目光不由落到那孩子身上——声音洪亮,小脸白里透红,伸出来接钱的手背上,竟还有几个小肉窝! 他正自愣神疑惑,那孩子却已一把抓起碎银,舔着嘴唇自顾自嘀咕起来:“昨儿的松子黄千糕真不赖,今日生煎馒头和汤包还得来一份...” 话音未落,竟又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与那碎银一并攥着,欢天喜地奔向食摊。 绸衫客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只在风中恍惚:这挨饿的乞丐,怎的比我家书童还气派? ...如今这姑苏码头,要饭的门槛都这般高了? “赶紧走!别耽误爷晒夕阳。”开阳挥手打发掉呆愣的绸衫客,立刻塌下肩膀,凑到草垛边,蹭着稻草嘟囔:“修和,都蹲三天了,人影都没一个!今晚再不来,我可得去泡澡了,这身泥垢都能搓出丸子了!” “你闻闻,我这身上都馊了!我怕目标没来,我先被自己熏晕过去。” 许正隐在草垛的暗影里,眼都没睁,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肯定:“会来的。饵下了这么久,鱼再谨慎,也该探头了。” 鹿鱼蹦跶着回来,将手里的生煎分给二人,咬了一口,被香气熏眯了眼,“开阳哥,二爷不是说咱们要低调吗?您怎么还主动招惹人呀?” 开阳一口一个生煎,含糊不清地从食物缝隙里挤出字眼:“你傻呀!咱们扮的是乞丐,不是死人。从早睡到晚不挪窝,那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有鬼?” 鹿鱼恍然大悟般点头,见许正只吃了一个生煎,心疼地劝:“二爷,您多吃几个,瞧您都瘦了。” 许正把手里的生煎塞回鹿鱼手上,拍拍他,“你多吃点。我歇会儿,养足精神。”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入夜后,都警醒些。” 天色暗沉,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浸染开来。摊贩陆续收摊,码头的喧嚣渐次平息,唯余河水轻拍岸边的汩汩声。 清水巷深处,一座二进小院的门楣上悬着一方“阮宅”匾额,院门外孤零零地点着一盏白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乞丐们早已寻了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而草垛前那三人,也已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一道黑影自码头深处的暗巷中幽灵般掠出,脚步轻点,便猫腰闪入阮宅对面的阴影里。他蹲伏片刻,目光如鹰隼般将巷子前后扫视数遍,确认无人,这才身形一展,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低矮的院墙。 院中,唯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树,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枝杈嶙峋的怪影。 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迅速穿过月洞门,利用庭中残败花木的掩护,蹑足潜踪靠近正房窗下。 他侧耳细听片刻,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随即,他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插入窗缝,轻轻一挑,拨开内栓。用手试探性的一推,窗棂无声滑开,黑影随即翻身滚入,融入黑暗。 他顺势摸到床边,借着窗棂间漏下的微弱月光,模糊看见被褥下的人形轮廓。 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脖颈的方位狠狠刺下! 就在寒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从被中探出,精准地扣死了他的手腕! 身后暗影之中,浑厚男声响起:“候你多时了。” 黑衣人浑身剧震,只觉腕骨欲裂,五指一松,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榻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意外的锁 黑衣人反应极快,匕首掉落的瞬间,他借助那人扣住他手腕的力道,顺势全力拧身! 只听“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用蛮力让自己的肩关节瞬间脱臼,以换取一丝挣脱的空间。顾不上钻心剧痛,他身形一矮,带着一股狠劲扑向屋门。 就在他动身的刹那,门边的黑影动得更快! 一记凌厉的侧踹,后发先至,狠狠正中其腿窝。黑衣人闷哼一声,轰然跪倒在地,随即感到脖颈一凉——那柄他刚才脱手的匕首,已架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黑暗之中,一切快如闪电。 火镰敲击火石,“刺啦”一声轻响,迸出的火星点燃了烛芯。 光线将许正的身影从屋角暗处缓缓勾勒出来。 许正缓步上前,略一抬手。 黑衣人被反剪双臂,押至前方。他抬眼见是许正,瞳孔猛地一缩,即刻垂眼避开了对视。 许正屈指,在案上轻叩一记,声线平稳带笑:“耿千总派你来的?” 烛芯适时地‘噼啪’轻爆了一声。几乎同时,黑衣人肩头微不可见地一抖。 这瞬间的失态,分毫未差地映入了许正眼中。 他好整以暇地继续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致命的寒意:“耿千总上头,还有位吴千户。指使你来的,是其中一位,还是...两位都是?” 他似笑非笑地欣赏着黑衣人无法自控的瑟缩,语气忽然转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关切:“不妨设想一下。若我此刻放出风声,说你已落网,并准备指证他们二人。你猜,你留在外面的家人,可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黑衣人被反剪的双臂剧烈挣扎了一下,猛地抬头,死死瞪着许正,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戾,随即,那凶光便化为了瑟缩的恐惧,他最终颓然垂首,紧咬的牙关微微颤抖,却终未吐一字。 许正冷冷看着他。 对视良久,黑衣人似落败般吁出一口气,冷笑道:“许正,你堂堂御史,竟也干这种下套的勾当,你这孙子——” “叫爷爷!”话音未落,开阳一步跨前,一巴掌抽过去,“现在谁是孙子?” 黑衣人被打得嘴角开裂,噗地吐出一口血,嗬嗬惨笑:“人人都说探花郎许正刚直不阿,铁骨铮铮,呸!拿我家人要挟,你算什么正人君子!” 开阳嗤笑:“孙子,你是来杀人的,跟我们谈正人君子?莫非我们还得摆好香案,等你来杀?” 黑衣人被噎得面色铁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如刀子般死死钉在许正身上。 “许正,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若开口,家人必死无疑。”黑衣人试图软硬兼施,“你素以正直闻名,难道要逼死无辜老幼吗?” 许正眉梢微挑,不答反问,声线却骤然转冷:“怪了。我从始至终,未曾透过姓名。你如何得知我名‘许正’,还知晓我御史的身份?” 黑衣人被问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当场。 “我...我...”他顿时语塞,浑身冰凉。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许正从一开始只点破了千总与千户,却从未透露过自己是谁! 该死的! 这哪里是块古板的石头,分明是只成了精的啄木鸟,专会凿人的死穴! 什么狗屁的铁骨铮铮,全是骗人的幌子! 许正盯着他,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我初到姑苏,直奔水师卫所,接待我的是耿千总与吴千户。自那时起,这二人便‘主动’陪同在侧,寸步不离。即便我去府衙查档,他二人亦如影随形。” “我刚放出风声,说把总阮康是替罪羊,账目有假,死因可疑,此事我必会追查到底——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来灭口了。”他指尖重重一叩桌案:“阮康已死,你们是怕他生前对妻女透露过什么。” 许正目光如炬,钉在他脸上:“而你,是耿千总麾下看守军械库的那个书办。在码头伪装力工蹲守两日,确认阮家无人防卫,才敢在今晚动手。” “我说得可对?” 黑衣人双目圆瞪,骇然道:“你...你怎知我是谁...又怎知我在码头苦守?!” “习惯所致,过目不忘。”许正语气平静,目光却如明镜般照向他,“真正的力夫,为生计奔波,抢活时如饿虎扑食。而你观察阮家时那份刻意伪装的散漫,与真正力夫抢活时那种搏命养家的急切,全然不同。你眼里只盯着清水巷,做的是守株待兔的活计。” 黑衣人听完,双目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浑身一颤,颓唐地塌下紧绷的肩头,喃喃道:“许正...你真是...好厉害啊...” 他颓然低头,良久,再抬起头时,眼底的凶戾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他用一种近乎气声的语调哀叹:“我认栽了...这条命,您拿去。但我求您,放过我的家人。我就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着,他挣扎着向前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许大人!我求您!我不能指证,我真的不能啊...我求您发发慈悲!”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供词。”许正目光锐利地锁住他,温声截断黑衣人的话头,“只要你做成一件事,你和你的家人,都能活。” 黑衣人不敢置信地瞪着许正:“什么事?!” ——他被当场活捉,竟还有这种能全身而退的好事?! “我要你回去,告诉耿千总和吴千户,就说今夜事成,阮康的遗孀和子女已被你灭口,处理干净。” “你若能让他们深信不疑,”许正音色平稳,目光却骤然锐利如刀,“你全家便可活命。但若露了半分破绽——” 他略一停顿,字字千钧:“无需我动手,他们也会让你们全家整整齐齐地上路。” ...黑衣人满脸狐疑,还想再问。 许正却已无意解释,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开阳,微一颔首。 开阳会意,上前抓住黑衣人的手臂,一拉一送,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和一声闷哼,脱臼的肩关节已复位。 “按我说的做。”许正语气骤冷,“你只需记住,活路,只此一条。” 话音未落,身后两人已松开钳制。黑衣人腿脚一软,险些倒地,被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 黑衣人呆立一瞬,随即像是怕许正反悔般,噗通跪倒,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大人不杀之恩!”他声音发颤,不敢再有半分犹豫,“小人...小人知道利害!此事定会办妥,请大人放心!” 说罢,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几乎是连滚爬起,踉跄着冲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许正起身,向侍立的二人郑重抱拳:“有劳二位,今日多谢。事情已了,二位请先回歇息。” 二人齐齐抱拳还礼,姿态恭谨却语气坚定:“世子严令,我等须贴身护卫许大人,万不敢有失。我等将人带入后,在院外值守,大人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言罢,便躬身退出门外,顺手将屋门带严。 开阳啧啧称奇,对许正笑道:“修和,傅世子待你可真是尽心尽力!这二人气度沉雄,绝对是军中以一当十的老兵。有他们护卫,你我在姑苏便可高枕无忧了。” 屋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妇人紧搂着怀中婴孩,身边挨着个八九岁的丫头,母女三人怯生生地挪进屋内。妇人未语先屈膝,声音发颤:“多、多谢许大人救命大恩...” 许正颔首:“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妇人欠身坐下,只堪堪挨着条凳边缘:“妾身...娘家姓陈。大人是想问先夫的事?” 许正略一沉吟:“若他当真留下什么至关紧要的话,你们母子恐怕也难以安然至今。”他话锋微转,“我只需确认,他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物件?或是他生前曾郑重收藏、不便示人之物?若有,烦请夫人仔细回想。” 陈氏拧眉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哀戚:“没什么特意收着的东西。不瞒大人,他一个把总,俸禄微薄,却总能把银子拿回家...”她话音微顿,似有些哽咽,“妾身也曾不安,追问过来路,他只说是...是官面上人都有的‘好处’,让妾身不必多问,安心过日子便是。” 或许是感受到母亲的悲意,襁褓中的孩子咿呀出声,微微晃动小手。 立在妇人身后的女娃立刻熟稔地抱起弟弟,坐到榻边轻声哄着。鹿鱼见状,一脸新奇地凑过去,蹲在一旁看着婴儿吃手。 陈氏的目光追随儿女片刻,情绪稍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许大人,妾身愚钝,一时也想不起什么。不然...妾身再回屋翻翻,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许正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陈氏刚起身,便听榻边鹿鱼“咦”了一声。众人看去,原是襁褓中的婴孩顽皮,扯出了姐姐颈间红线,带出一把黢黑的小铁锁。 陈氏见鹿鱼好奇,便解释道:“是把不值钱的旧锁。丫头叫铁囡,她爹取的名,盼她像铁一样皮实,也给家里‘锁’个弟弟。这锁是多年前他爹在外补刀时,从一个村中铁匠手里偶然得的,因样子精巧,就留给了丫头。” 铁囡见鹿鱼喜欢,便取下锁递给他:“我听那位大人叫你鹿鱼,我这锁上,也有一条鱼呢。” 许正一怔,猛地起身,“这锁,可否给我看看?” 第二百六十三章 难寻的匠人 铁锁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仅拇指节大小,却入手沉实,做工精巧。 许正将它凑近烛火,指尖细细摩挲着锁身的刻痕。 锁面正中,浮雕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线条简洁却极为传神。鱼尾舒展,弯曲上扬;鳞片虽只以弧线勾勒,却排列得匀称精准。最妙的是鱼首部位:鱼嘴大张,恰巧咬合着锁梁,使整条鱼仿佛正奋力跃出锁身之外。 指腹传来的刻痕力道均匀,深浅如一。 许正目光微凝:这般扎实精准的功底,绝非寻常村野铁匠所能有。 一个村中铁匠,怎会有这等堪比军匠的精湛手艺?! 陈氏见许正面色凝重,端详得仔细,不由疑惑:“大人,这锁...可有什么特别?”她面露疑惑不解,“民妇愚钝,只看是把手艺好些的寻常铁锁。” 许正沉声问道:“陈夫人,打造此锁的铁匠身在何处?” 陈氏“哎呀”一声,面露难色,摆手道:“大人,这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您容妾身仔细想想。” 许正微微颔首,静默以待。 陈氏嘶了一声,拧眉思索道:“年头太久,具体是哪个村,妾身真想不起来了。不过,就前几个月小儿满月时,先夫倒提过一嘴。”她一打开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那日他喝多了酒,我正给儿子戴上金锁时,随口便说这金锁做工还不如囡囡那个铁锁精致。先夫当时就叹口气,说‘可惜了,那铁匠怕是早没了,这锁再也寻不到了’。” 陈氏说到这儿,略带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妾身还纳闷他怎么就知道人家死了。先夫说,他后来特地去寻过,可不得了,整个村子都没了!一把大火,土坯房都烧塌了架,烧得精光,就剩下点废土,说是遭了水匪还是流寇,一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个手艺顶好的铁匠,也就此没了下落。先夫还直叹可惜,说再没见过那么好手艺的人。” 陈氏说到这儿,唏嘘地叹了口气,“好好一个村子,说没就没了,想想也真是怪瘆人的。” 许正指腹摩挲着铁锁上的刻痕,若有所思。 “咕——噜——” 一声悠长而清晰的饥鸣,陡然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鹿鱼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尴尬地看向开阳。开阳咂咂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冲他撇撇嘴,两人交换了一个“我也饿了”的眼神。 陈氏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想必二位都饿了吧。厨房里还有些现成糕点,我去热热,很快便好。”说着,她轻手轻脚地将熟睡的儿子放进床榻里侧,盖好被子,拉起铁囡出了屋子,快步出门朝厨房走去。 开阳和鹿鱼双双凑到许正身边。 开阳拿过铁锁,就着烛火细看:“修和,这小玩意有蹊跷?做得倒是精致,可跟咱们查的事有啥关系?” 许正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铁锁,指尖划过鱼身刻痕:“这鲤鱼的刀工走势,与我手中那夹囊秘匣上的‘鱼目锁’,极为相似,几乎同出一源。” 开阳捏着锁又仔细瞧了瞧,“你是说,打这两把锁的,可能是同一个匠人?” “世间难有如此巧合。”许正接过铁锁,语气凝重,“我遍查卷宗,这夹囊秘匣的线索,唯在苏州水师一桩剿匪旧案中有过零星记载。可惜...”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案卷残损,其中提及的秘匣早已下落不明。”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钟诚以此匣盛放奇楠香木,这匣子来历必不寻常。” 许正将铁锁轻轻按在案上,发出细微的叩响,“如今看似摸到了线头,可这唯一的线索却指向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铁匠,眼前一切,岂非又成断线?” 开阳双手抱胸,冷哼道:“苏州水师的卷宗,做得铁桶一般,根本插不进去,屁都查不出!分明是有人透了风,早早布好了阵仗等我们去钻!” “还是修和你看得准!这招投石问路真是绝了。若非咱们在阮康遗孀处故布疑阵,逼得他们自乱阵脚,又怎能试出耿千总和吴千户的底细,看清他们皆是温恕的马前卒。” “可咱们手里没证据呀,要不,”开阳一挑眉,“咱们偷摸把人抓来,暴打一顿,打到开口为止,如何?” 许正缓缓摇头:“不可。他们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就算动用酷刑也难撬开其口。何况耿忠、吴胜乃是五品、六品朝廷命官,非有确凿罪证并经题奏,岂可私自动刑?届时人犯不成,反授人以柄,若被温恕反参一本‘滥用酷刑、构陷同僚’,我们只会更被动。” 鹿鱼盯着许正手中铁锁,见他良久不语,便凑近低声道:“二爷,咱们要不去寻那铁匠?您查案向来有直觉,您若觉得不对劲,那准有蹊跷。” 许正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谈何容易。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入姑苏时,已访遍城中铜铁匠与锁匠,莫说无人识得此锁,便是工艺,也与那鱼目锁相去甚远。若出了姑苏,更是无从下手。” 他见鹿鱼眉头紧锁,便伸指轻点他额间,语气缓和了些:“人小鬼大,何必作此愁态。” 鹿鱼摇着头急道:“我见二爷为这案子寝食难安,心里着急...” 许正目光一软,拍了拍他的肩,未再多言。 开阳伸手揉了揉鹿鱼的头,一脸坏笑,“小鹿鱼,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家二爷忧心,是嫌查案太慢,恨不能今日查完,明日插翅飞回京师。” 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他急着回去见沈姑娘,要不连扮乞丐的事都干。堂堂探花郎,真是豁得出去。” 听到沈寒的名字,许正眸光微动,如水的温柔掠过眼底。他未加反驳,只是搭在案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叩,抬眸淡淡瞥了开阳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秋夜。 是,他很思念她。 鹿鱼看看开阳,又看看许正,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二爷,你是怕咱们回去晚了,沈姑娘就被别人抢走了,对不对?” 许正被这童言无忌问得一时语塞,耳根微热,只得没好气地瞪了鹿鱼一眼。 开阳一口水呛在喉间,咳了半天才缓过劲,一把将鹿鱼捞过来勒住:“不会说话,可以不开口的,小鹿鱼。” 鹿鱼在他臂弯里挣扎:“我这不是想开解二爷嘛!” 开阳嗤笑,屈指弹了下他鼓鼓的腮帮子:“你再‘开解’两句,你家二爷今晚就得跳河。不过嘛,”他语气一转,揉了揉鹿鱼的脑袋,“我们鹿鱼对修和这片心,是真的好。” 鹿鱼立刻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刚吃完鱼的猫:“开阳哥你对二爷也好!刚才那人骂二爷,你动手可真快,我服你!”说着比出大拇指。 开阳一扬下巴:“废话!我跟修和比亲兄弟还亲,那孙子敢叫他孙子,不就是想当我爷爷?老子平白矮了两辈,这能忍?!” 二人说闹间,屋门被“吱呀”一声匆匆推开。 陈氏手捧一物,气息微促地快步走近,身后跟着小心翼翼端着托盘的铁囡。 “许大人,这是先夫遗物,正是那位铁匠当年亲手修补过的!”陈氏将怀中用布包裹的一柄长刀双手奉上,语气带着期盼与急切,“方才在厨房,妾身忽然想起此物!那铁匠下落虽不知,但这把刀上必定留着他的手艺,您看看,可否能寻到些眉目?” 她目光恳切,满心盼着这意外之物能帮上恩公的忙,毕竟今夜全家性命,皆是许正所救。她可是真切地感到后怕...当初这位年轻俊美的许大人言明有人要对她们灭口时,她还将信将疑,没想到杀手今夜果真来了。 许正接过刀,凑到烛火下。 刀刃寒光凛凛,这柄挎刀的修补工艺极为精湛。新锻的部分与旧刀身严丝合缝,淬火均匀,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同于寻常铁器的、隐隐带有雪花状纹理的幽冷青光。 许正的指尖抚过刀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新钢与旧铁交接处如流水般的纹路,更觉新钢部分入手之沉实、质地之细密,远胜旧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刀格附近的刀茎上—— 那里有数行被岁月磨蚀得模糊的阴刻小字,虽布满锈迹,但笔画走势依稀可辨。 他指腹擦过刀柄近格处,感到一丝凹凸不平的刻痕。 “莫非是...印记?”他沉吟道。 陈氏见状,被这话提醒,仔细回忆起来:“大人明鉴!先夫确实念叨过,说那铁匠是个有脾气的,凡他修补的兵器,必要留下独门记号,这是他的规矩。” 许正眉头一紧。 匠户世袭,乃是大贞祖制。而“物勒工名”更是官营铁律,尤以军匠为甚,必须留名以备查验。这民间铁匠竟也严守此例,莫非他或他祖上,本就是军中匠户? 况且,民间铁匠,何来这等百炼军工的手艺? 他指腹小心地擦去锈迹,就着烛光细辨—— 太湖浮泥滩温家村 欧氏 ? ?感谢投票的书友们,月底还能求一波票嘛 第二百六十四章 浮泥滩秘辛 秋季的姑苏,醒的晚了些。 天色灰蒙蒙的,晨雾如轻纱般柔柔地笼罩着太湖东南一隅。湖面上,几条乌篷船的狭长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它们被桐油刷得乌黑发亮的篷顶,像几枚散落在水上的大核桃壳,随着未散尽的睡意,在湖波的轻轻推荡下,不时相互发出“叩”的微响。 “有人吗!有活人没?!”开阳嗷地一嗓子,声音在清晨的湖面炸开,几艘乌篷船被惊得随波一晃。其中一艘船的篷帘猛地被掀开,探出一个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脑袋,没好气地骂道:“谁啊?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待他看清岸上站着三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尤其是为首那位,虽衣着素雅,但眉眼俊俏,还带着些许威仪感——老船夫的怒容瞬间变成了恭维的敬意,睡意全无。他忙不迭地钻出船舱:“三位客官,是要搭船?” “有劳船家。”许正微一颔首,声音温和。 一身短打的老船夫精瘦干练,裸露的小半截胳膊呈现出经年日晒的紫铜色,闻言手脚利落地解缆撑船。船离岸后,他随口搭话:“这么早,几位要去哪里?” 开阳在船舱里大喇喇地伸开腿,接口就道:“老汉知道太湖浮泥滩温——” “——我们正是要去浮泥滩。”许正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 橹声“咿呀——咿呀——”,不紧不慢地划破水面的寂静。 鹿鱼是第一次乘乌篷船,兴奋地窝在船头,好奇地张望。 远山缥缈峰云雾缭绕,近岸大片枯黄的高可没人的芦苇荡随风起伏,发出持续的沙沙轻响。他探头望向水面,太湖泛着浑黄的鳞波,在晨光下微微荡漾。 船身散发着水汽、鱼腥与老旧樟木混合的气味。 舱内,开阳用两根手指堵着鼻孔,凑到静坐的许正身边,低声问:“修和,方才为何不让我说出温家村?” 许正目光掠过浩渺的湖面,轻声开口:“陈夫人那日说没听过浮泥滩和温家村,想来是这地方极不出名,只有长期在太湖讨生活的人才知晓。我昨日去府衙翻过舆图,发现图上也根本没有这个村落的记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推算,这村落要么是被人刻意从图册上抹去,要么,它从来就未被官府登记在册。” 开阳被舱内闷热的腥气呛得难受,索性探出半个身子到舱外,深吸了一口湖风,却被水面的湿气呛得连咳几声。 他缩回脖子,一边抹着被水汽呛出的眼泪,一边挤到许正身边,“咳...可陈氏也说了,浮泥滩就是太湖边常见的淤泥滩,这地方根本不适合耕种,所以官府向来不管,向来是些流民搭窝棚的栖身之所。” 几人说话间,湖面有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惊得鹿鱼一个哆嗦。 老船夫见状,呵呵笑了起来,头顶破旧的蓑笠随着船身晃悠一高一低地起伏。他嘴里叼着旱烟袋,时不时“吧嗒”一下,将许正三人当成是游客,如寻常拉家常般随口问道:“三位客官,是头一遭到我们太湖来玩?这太湖好玩的景致多得是!有莫厘峰、缥缈峰,那都是神仙住的地方!要是您几位不嫌远,咱摇到三山岛张张太湖石,那才叫一个奇!您几位怎的偏要去那浮泥滩哩?那地方荒得很,啥也没有哩。” 许正从舱内探出身,很自然地倚着船舷,语气温和地接话,仿佛闲谈:“老人家,好手艺。船行得这般稳当,在这湖上怕是行了一辈子吧?” 老船夫闻言回过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了笑,话里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客官说笑咯,湖上讨生活,混口饭吃罢哩。” 许正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打听风土人情:“听老人家说浮泥滩如今这般荒凉了?听说从前,那儿好像有个村子,怎地如今没人了呢?” 老船夫“吧嗒”吸了口烟,点头:“是哩,早先是片河滩地,有些逃荒来搭窝棚的。后来那十来户人家算是在那儿扎下了根,慢慢有了点烟火气,开始都管那儿叫温家棚,后来改叫了温家村。” 开阳抠抠耳朵,歪着脸顺势问:“那怎么就荒了呢?我还想着去村里逛两圈呢。” 老船夫沟壑纵横的脸皱巴了下,那双被湖水浸得沧桑的眼微微眯起,叹着气道:“唉,作孽啊!都没喽!一把天火,邪气得紧,烧得精光光,连根木头桩桩都没剩下哟!” 鹿鱼好奇追问:“怎会失火呢?” 老船夫缓缓摇头,嘶哑的声音混合着烟味:“哪个晓得哦。只晓得后来官府出了通告,说村里的人通了水匪,遭了天谴,这才引来了天火。”他摇摇头,脸上露出真正的怜悯,“死的死,散的散,后来就没人敢再提这个村子喽,晦气煞了!!” 许正目光微凝,顺势问道:“难道...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老船夫又吸了口烟,眯着眼想了片刻,用烟杆下意识地敲了敲船帮,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村东头那个铁匠,命大,当时没在村里,逃过一劫。后来...怕是躲到下游那个‘下河村’去了。唉,我也是听人嚼舌头,作不得准的!”说完,他仿佛后悔失言,立刻埋下头,“吧嗒吧嗒”地猛吸起旱烟,不肯再多说了。 许正望向那片长满荒草的废墟,目光沉静。 说话间,小船已靠近一片浅滩。 老船夫伸手指向前方水浅泥泞的区域:“客官,那就是浮泥滩了。”他啧啧两声,“如今全长满荒草,早没人烟喽。您几位上去可千万留神,脚下都是软泥,当心陷了哈。” 许正微微颔首,冲开阳递了个眼色。 开阳会意,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二两的碎银子,随手抛给船夫,咧嘴笑道:“老汉,划得稳当,赏你的酒钱!” 老船夫手忙脚乱地接住,指尖一捻便知是足色的好银,够他辛劳一两个月的进项,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多谢客官!多谢客官赏!” 眼见乌篷船远去,几人互相搀扶,踏上浮泥滩。 眼前景象令人心头发沉。 昔日的滩涂大半已重新没入湖中,近岸处只剩一片洼地,淤泥上覆着涸痕与水渍,枯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稍高处,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荒丘,如同大地溃烂的疮疤,布满黑褐色残迹。 十数年风雨侵蚀,穿行在残垣断壁间的风呜咽着,早已将惨烈抹去,只留下无言的苍茫。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腥气与植物腐烂的闷浊。 目光所及,昔日村落的痕迹已荡然无存。只有从焦土中支棱出的、被烟火熏得黢黑的土坯墙基,如同朽骨;几根粗大的房梁碳化后斜插其间,形销骨立。焦土碎瓦之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许正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里面混杂着漆黑的炭粒和过于规整的碎渣。他蹙紧眉头:“不对劲。” 开阳闻声,抽出腰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表层浮土。 “铿!”刀尖碰到硬物。他小心抠出一块被高温熔融后、又与泥土烧结在一起的琉璃状物质,“修和,你看这是何物?” “往下挖。”许正言罢,寻了个破陶碗,与他一同小心清理浮土。 片刻后,一个规制清晰的方形池壁逐渐显露—— 乃是用大块青石粗略垒砌,内部糊着厚厚的防火泥,虽已坍塌大半,形制犹存。 许正伸手探入池底淤泥,指尖传来一阵异常冰凉湿润的触感。 “是淬火池...”许正目光一凛,“村落被焚十数年,水源早绝,此地底泥却仍能保此湿润。当年建造此池,必是深挖至水脉,以求淬火时水温恒定。” 他起身,指向池畔一片被清理出的、由厚实石板铺就的平台,平台一角残存的半截铁架赫然在目。“ “看这布局,”许正沉声道,“淬火之后,需立刻回火定形。两池相邻,规制严谨,这完全是军中匠作营‘淬火-回火’相邻的格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这片焦黑的废墟,“这绝非普通乡村铁匠的格局。这分明是精通军械制造的大匠,才会严守的‘物勒工名’规矩与工艺标准!” 开阳的刀尖在碎石中探了探,忽然“铿”的一声,挑出个硬物。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三棱破甲锋芒的箭镞,以及半块被踩踏变形的马蹄铁。 许正拈起箭镞,指腹摩挲着其冰冷的血槽,目光一凛。 军弩箭镞,制式蹄铁...这绝非寻常水匪能有之物。 开阳刀尖又挑出个硬物:“修和,有块牌子。” 许正接过,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岁月腐蚀的榆木牌。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厚厚的油污,借光细看——木牌一面阴刻着一条在波涛中奋跃的鲤鱼,与那铁锁上的图案别无二致! 另一面,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残存的几字:“...军·浙兵仗局·匠欧” 开头的关键字已完全蚀去。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宣和四十三年造” 许正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这是...匠籍牌! 他抬眼望向远处稀稀落落的村落,眸中精光一闪:“方才那老船夫是不是说,铁匠搬去了下河村?” 他将木牌紧紧攥入掌心,直起身子,“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