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春归》 第1章 惊回 姜梨最悔恨的一件事,便是全身心对待林祎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以至于他中了状元得了官职执意要姜瑶进门时,姜梨才发现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所以,你是真的要让姜瑶进门?”姜梨强忍住涌上喉头的甜腥,一张脸因愤怒和极度失望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姜瑶等了我整整十年,为我生了皓儿,我不能再辜负她。”林祎语气淡漠,那张平日儒雅温润的脸此时一片凉薄。 姜梨有一种恨不得将面前人撕碎的冲动。 “不能辜负她,你就可以辜负我?”姜梨哽咽一声,喉头肿胀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刚成亲那年冬天,林祎染了风寒高热晕厥过去,她连夜去请大夫不小心滑入河里,挣扎上岸后顾不得回去换衣衫,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直奔医馆。也就是那次寒气入体损了身子,她再也不能怀孕。 林祎病好后曾红着眼眶抱着她,指天发誓一定好好读书求取功名,日后为她挣个凤冠霞帔,再也不让她操劳。 话犹在耳,说话的人却变了心。 “我辜负你什么?你身染恶疾且不能有孕,任何一条我都可以休妻。”林祎冷硬的目光中带着些许鄙夷,“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三日后姜瑶会带着皓儿进门,你今日必须从正院搬出去。” “砰!” 姜梨忍无可忍,抓起桌上的茶盏朝林祎砸去。 林祎伸手一挡,汝窑青瓷茶盏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杯中的残茶溅到他的衣袍上,让他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染了愠怒。 “林祎,我为你母亲守过孝!”姜梨浑身颤抖,声音破碎:“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林祎一把钳住姜梨的手腕,语气轻蔑,“你若是能够为我绵延子嗣,你便依旧做你的状元夫人,可是,你能吗?” 他明知道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痛,却偏要无情的刺伤她。 姜梨盯着他袖口上被茶汤浸湿的福字绣纹心口一阵剧痛。 这是她拖着病体熬了三个通宵绣的。当初林母十分喜欢她的针线,直到病重时还拉着她的手道:“林家有你,是祎儿的福气”。 福气? 她冷笑一声,还没说话,林祎便皱着眉将她一推。早已形销骨立的她站不稳,踉跄着朝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的病拖不了几日了,我好不容易买的宅子不能因你死在这里而沾染上晦气。” 林祎道,“你去庄子上,把这里留给皓儿,日后他逢年过节也能给你上一炷香。” 姜梨一脸愤恨。 她为他挣下这偌大的家业,扶持他考上状元有了官职,他居然忘恩负义至如此。 噗呲一声,姜梨吐出一大口血,眼前逐渐模糊。耳边犹自传来林祎冰冷的声音:“来人,即刻将夫人送去庄子上。” 她不甘地闭上眼,意识坠入黑暗。 恍惚间,她看见母亲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面色苍白的倒在血泊中。 “阿娘!”姜梨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一道耀眼的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姑娘,姑娘,你醒了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唔。”姜梨皱了皱眉,眼睛被亮光晃得很不舒服。 那刺眼的光亮随即黯淡了些,姜梨看到一张圆润可爱的脸,大大的眼睛含着笑意。 刚才刺眼的亮光是她手里的灯。 “锦儿?”她略有些茫然,好一阵才道:“我这是在哪里?” “在庄子上呀!”锦儿脸上的笑容越发绽开几分,“姑娘可要喝点水?” 姜梨想起林祎确实说过要将她送到庄子上,但锦儿已经死了很多年,她怎么会在庄子上? “夫人走的时候嘱咐奴婢,说姑娘晚上没有吃什么东西,等醒了一定要喝点米粥,我一直将米粥放在炉子上温着,就等姑娘醒了好喝。” 夫人?阿娘? 姜梨望着锦儿那双光滑细腻的手有些混乱。 在她记忆中,锦儿那双手一直又红又肿,后来被林祎发卖最终冻死在雪夜。 “姑娘,趁热喝吧。”锦儿圆脸上现出浅浅的酒窝。 姜梨接过粥碗,指尖微微发颤。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寅时,姑娘再睡会儿吧。”锦儿关切道:“公子摔伤了腿,夫人急着回府去了,走时特意嘱咐我告诉姑娘不要着急,等病好些了再回去。” 姜梨一翻身坐起来。 十一年前阿娘带着她去庄子上收租,路上自己染了风寒,一到庄子便早早睡下了。等她一觉醒来才知道弟弟瑾辰落马摔伤,阿娘将她留在庄子上连夜赶了回去。 等她风寒好了回去,阿娘已在去给瑾辰请大夫的途中遇到劫匪被害。瑾辰伤重昏迷,过了两日也不治身亡。 一年后,父亲接回了他的外室一家,并将她匆匆许配给林祎。 姜梨眼睛发涩,端起热粥几口喝下肚,才有了重回人间的真实。 大概连老天都觉得她上辈子活的太苦太窝囊,才让她重活一回。 她掀开被子下床,“我必须马上回去。” 锦儿大惊,“姑娘,雨这么大......” 姜梨已踩上鞋子。 再晚,阿娘就没了。 只要能拦下阿娘不去云溪,阿娘便不会死,瑾辰说不定也有救。她一把拉开门,冷风卷着雨雾扑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哆嗦,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冲入雨中。 马车傍晚便回了城,庄子上养着两三匹马,平日用来拉一些农货。姜梨挑了一匹稍微强壮的黑马翻身上了马背。 “姑娘,姑娘,”锦儿见拦不住,手里举着斗笠追到雨中,“雨太大了,你好歹戴个斗笠挡一挡。” 姜梨弯腰捞起锦儿手中的斗笠。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带着惊雷在身后炸响,她双腿在马腹一夹,那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带着她穿过雨帘绝尘而去。 留下锦儿兀自在雨中怔怔:“姑娘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天刚蒙蒙亮时,一人一骑冒着大雨疾驰到了承安伯府门前。 “阿娘——阿娘——” 姜梨翻身下马冲进承安伯府,迎面撞上匆匆跑来的小厮,“大姑娘,夫人刚走!” “走了?”她心头一紧,“去哪儿了?” “去云溪请靳大夫了。”小厮挠头,“公子摔伤了腿……” 姜梨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等小厮说完,她转身冲向门外,耳边却飘来仆妇的议论: “姑娘这是怎么了?” “追夫人去了,夫人出门好一阵子了,也不知能不能追上......” 第2章 答应 急切的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记忆中昭和十二年立春后这场春雨,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月之久。等到雨停时,母亲和弟弟瑾辰已经入土为安了。 细密的雨丝扑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姜梨眯着眼纵马疾驰。 或许是因为雨势太大,路上行人车马并不多。出了城门许久,终于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冒雨独行在官道上。 姜梨打马加速追了上去,等到超过马车时,她握住缰绳的手用劲一勒,身下的马扬起前蹄一个回身,正正拦在路中间。 马车车夫吓了一跳,双手死死拽住缰绳让马车急停下来。车内忧心忡忡的薛明珠猝不及防差点扑倒在地。 她稳住身子,一把掀开车帘。 “皎皎。”薛明珠望着马上被雨淋得湿透的姜梨怔住。 “阿娘!”姜梨翻身下马,隔着雨帘大声喊,“不要去云溪,你千万不要去云溪......” 这句藏在她心里十多年的话,终于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对阿娘说了出来。 雨太大,薛明珠急急的拿着伞下了马车,撑开遮住姜梨,“阿娘不是有心要将你一个人留在庄子上,实在是因为你弟弟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阿娘要去给你弟弟请大夫......” “阿娘不能去。”姜梨含泪望着母亲,苍白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薛明珠的手腕。 薛明珠看她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生怕她风寒又严重起来,赶紧将身上的斗篷取下来给她披上,“云溪离这里不远,阿娘最迟明日就回来,皎皎乖,你先快回去换身衣衫。“ 春寒料峭,又淋了雨。儿子还在床上躺着呢,若是女儿再有个闪失......。 薛明珠眼眶红了起来。 “阿娘不能去云溪。”姜梨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上,细细的水线顺着头发从脸颊蜿蜒下来。 “乖,娘很快就回来。”薛明珠一边哄着她,一边伸出手想要掰开她的手指。 “我让夷姑先陪你回去,等娘回来给你去买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姜梨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腕不放,“阿娘,瑾辰最重的伤不在腿上,而是头上。若是娘非要去云溪,恐怕等你回来便见不到瑾辰了。 “你说什么?”薛明珠面如白纸,手指停了下来。 “阿娘,瑾辰伤了头。”少女双眼亮的惊心,握住她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浮起青色的筋脉,“阿娘先回去照看瑾辰,我先去请田大夫。” “你怎知瑾辰伤在头上?”薛明珠颤声问。 她出门时,儿子除了腿不能动,脑子可是清醒得很。难道在她出门这段时间瑾辰的伤有了变故? 姜梨自然不能告诉她前世瑾辰从马上跌下来,大家都以为他伤了腿,直到阿娘死后瑾辰突然昏迷,才知道他其实是伤到了头。 她抿着唇,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阿娘信我就是,你只管照顾好瑾辰,我去回春堂请田大夫。” 回春堂田大夫擅长内科,他一定能看出瑾辰的伤。 但田家和姜家有过节,薛明珠大致是知道一些。 “你父亲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谨辰除了腿伤其他并无大碍。”薛明珠有些犹豫。 “阿娘。”姜梨目光炯炯,语气坚定,“若是田大夫都说瑾辰头没有事,再去请靳大夫为瑾辰治腿也不迟。” 薛明珠仍有些迟疑。 “再等就来不及了,阿娘等着我。”不等薛明珠再问,姜梨再次翻身上马,冒雨驾马狂奔而去。 薛明珠这才想起手中还拿着伞,但雨中哪还有姜梨的身影。 “夫人......”车夫征求薛明珠意见。 “先回府。”薛明珠上了马车,有些心绪不宁。 ----------------- 雨已经没有先前急,但一时半会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姜梨湿透的襦裙紧贴着肌肤,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指尖,有些恍惚。 前世为了林母的病,回春堂她没有少来,如今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医馆屋檐的积水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脚跨过门槛:“田大夫,我弟弟从马上摔下伤了头,求您救命!“ 田继文依旧是一身宽袖青衣坐在柜台前,在他身后摆放整齐陈旧的药柜让人莫名安心。 他抬起头来,语气一如记忆中和蔼,“姑娘莫着急,你慢慢说说你弟弟怎么了?” 姜梨调整呼吸,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我弟弟前日头朝地摔下马,恐怕伤了头。” 田继文放下手中的笔,温和的问:“那他可曾头晕?摔下来时可曾呕吐?” “摔下来时呕吐过。”这些记忆,即使过了十多年,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田继文沉吟了一下,“如果说摔下来时头着地,又呕吐过,不排除头部有内伤。”他站起身来,“姑娘,你家住在哪里。” “城南姜家。”姜梨望着他的眼睛道。 “姜家?”田继文嘴唇动了动,刚才还温和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姜家人的病,我看不得,姑娘还是另请高明。” “田大夫救死扶伤医人无数,为何姜家人的病就看不得?”姜梨目光灼灼,越发显得眼睛又黑又亮。 田继文缓缓拿笔蘸了墨,左手挽袖右手执笔不疾不徐写起了方子,“姜家和田家有过节,姜家人的病,老夫还真不能看。” 姜梨站在旁边,沉思片刻。 “若是我能帮你找到孙女呢?”姜梨望着药柜角落里放着的一只早已褪色的拨浪鼓,道:“田大夫可愿出手救我弟弟?” 田继文手中的笔一顿,纸上便多了浓浓的一团墨迹。 他顺着姜梨的视线,瞥向角落里的拨浪鼓。停了片刻,他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哂然一笑道:“我孙女已经走失了十八年,姑娘莫要拿这样的话哄老夫。” “她眼角有一颗红痣,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一个梨涡。”姜梨望着他道:“因不小心磕在门上,额头发间留下了一道疤痕。” 田继文双手微微颤抖,抬起头眸光幽深,“姑娘见过她?” “见过。”姜梨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若是田大夫能够救我弟弟,我定然帮你找到孙女。” 田继文三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女儿,因不舍得嫁出去便招赘在家。孙女三岁时女儿和女婿带着去看花灯,没想到城楼失火发生踩踏,女儿女婿双双遇难,孙女被女儿女婿紧紧护在身下才活了下来。 哪里知道孙女五岁那年在自家门口玩耍时被拐,他和老伴散尽家财找寻了十来年一直都没有下落。前些年老伴去世,弥留之际仍不忘叮嘱他找回孙女。如今他独自守着医馆,其实也就是对孙女的执念。 田继文略微思忖一二,道:“若是你真能帮我找到孙女,我答应替你弟弟诊治。” “若是你哄骗了我,”田继文目光深沉,顿了顿,长叹一声。 这些年为了找到孙女,他上的当还少吗?似乎也不怎么在乎多失望一次了。 第3章 暗涌 承安伯府内。 姜衡看着薛明珠一脸不悦,“昨日说定的事,看来夫人没有放在心上。” 一连几日担忧劳累,薛明珠一脸疲惫,“老爷,辰儿从马上摔下来头先着地,我这心里总是不安,万一……”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屋内越发寂静。 “不是已请了大夫看过,还有什么不放心。”姜衡冷笑一声,“真是妇人之见!青山书院春考在即,若是误了前程……” “前程比不了我儿性命。”薛明珠红着眼眶,“我只要我儿好好活着。” ----------------- “田大夫,注意脚下。”姜梨带着田继文,已到了姜瑾辰的梧桐院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可以闻到浓浓的药味。正在廊下低着头煎药的双瑞猛然看到姜梨,吓了一跳。 大姑娘这是跌进水里了吗? 除了外面罩着的斗篷,怎么全身上下似乎就没有一处干的? 一道清朗却略显虚弱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出来,“阿姐,是阿姐回来了吗?” 姜梨几步跨过门槛,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看到姜梨带水的脚印走过来,笑容滞在脸上,“阿姐,发生什么事了?” 姜梨冰凉的指尖刚触到少年温热的脸上,眼眶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真好! 瑾辰还能叫她阿姐,真好! “阿姐不要着急,我没有大碍。”姜瑾辰看到姜梨的样子,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证明给她看自己确实没有大碍。 “不要乱动,让田大夫给你好好看看。”姜梨按住他的身子,极力忍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带着浓浓的鼻音道。 独自摸黑淋着大雨从庄子上回来没有哭,见到阿娘没有哭,弟弟这一声阿姐,却让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前世她回来时瑾辰已经昏迷,她一直守在他身边,就希望他能醒来笑着叫她一声阿姐。 但直到最后,她也没听到这声阿姐。如今隔世再见真是百感交集。 姜瑾辰讪讪的躺回床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我估计就是摔伤了腿......” “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姜梨声音温柔的像在哄孩子,“乖,等田大夫看过了再说。” 姜瑾辰脸涨得通红,十多岁的少年正是自认为长大了的时候,阿姐怎么还这样跟他说话。 姜梨丝毫不理会他少年的羞涩,退到一边将床前位置让出来给田继文。 从很冷的户外到温暖的室内,姜梨站在角落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姜瑾辰有些担忧,“阿姐本就身子弱,先去换身衣服,莫要染了风寒。” 不说还好,弟弟这一说,姜梨真觉得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整个头也是昏昏沉沉。 这样关键的时候,还真不能生病。 姜梨点了点头,朝田继文道:“劳烦田大夫为我弟弟诊治,我换身衣裳就来。” 姜梨的翠微苑离薛明珠的荷香居中间只隔着一条长长的蔷薇花廊。 她刚走到花廊,正好遇到夷姑从荷香苑出来。 “哎呦,姑娘怎么还穿着湿衣衫。”夷姑上前一把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往里走,“这样冷的天气,冻着了可了不得。” 姜梨任由她拉着去了内室。 平日薛明珠这边也会备下几套姜梨换洗的衣衫,夷姑手脚麻利的找了一件水绿交领襦衫,艾灰间色绣柳叶暗纹裙子,外加一件鸭卵青薄夹棉褙子出来。 “姑娘赶紧换了,你看你的手,冻得跟冰棱子似的。” 淋了差不多一夜的冷雨,姜梨确实冻得不轻。她任由夷姑伺候着换了衣服,又接过她递过来的手炉抱着,这才觉得冰凉僵硬的手指灵活了些。 “你本来就病着,又去淋这场雨。”夷姑心疼的埋怨,拿了帕子为她绞干头发,“眼下必须喝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去去寒气。” “其实我和夫人从庄子上赶回来时,老爷已经请了好几个大夫给公子看过,都说只是伤了腿......” “老爷和夫人商定去云溪请靳大夫,也是怕公子因腿伤耽搁青山书院的春试。” “......” “夷姑,”姜梨偏过头,“父亲为何不去云溪,而是要让阿娘去?” 夷姑手一顿,敷衍道:“老爷大概是太忙了!” 太忙?姜梨心里嗤笑一声,一个六品京官,居然忙的不能给儿子请大夫,真是笑话。 她对夷姑道:“随便绾个发髻吧,瑾辰还等着我呢!” ----------------- 安神香的味道有些浓郁,熏得姜瑾辰昏昏欲睡。 田继文从药箱中取出犀角片,在姜瑾辰耳畔轻轻刮了几下,“公子可听见蜂鸣?” 姜瑾辰茫然的摇头,田继文指尖一颤,眉目越发沉凝了几分。他收好犀角片,伸出两只手,“公子握住我的手。” 姜瑾辰伸出手握住田继文双手。 “请公子用力。”田继文道。 姜瑾辰用劲握住,田继文道:“再用劲些。” 换了衣服回来的姜梨略有些紧张,一瞬不瞬看着田继文。 几次三番后,田继文皱了皱眉,伸手掀开姜瑾辰后衣襟,一道淤青赫然入目。 姜梨瞳孔骤缩,前世弟弟去世时,这淤青已经化作紫黑色血痂,莫非这就是瑾辰身上最要命的伤。 田继文缓缓道:“姑娘猜的不错,公子确实伤得很重。” “一派胡言,”门前湘妃竹帘子一晃,姜衡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我倒是请了个什么名医,原来是庸医之后。” 田继文手指蜷了蜷,并不理会姜衡的讥讽,一脸平静的朝姜梨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具体要不要治还请姑娘定夺。” “笑话,我岂能将我儿子交给庸医诊治?”姜衡冷嗤一声,伸手朝门口一指,“若是你还要一丝脸面,就请尽快滚出承安伯府。” 十多年前,田继文的父亲田御医治坏了姜衡的姑母姜贵妃,田御医因此丢了性命,姜家在宫中少了依傍,两家自此结了仇。 “父亲。”姜梨站上前来。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一脸平静,“瑾辰的伤只有田大夫能治,还请父亲让田大夫为瑾辰诊治。” 姜衡愣了愣。 女儿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但在外人面前被她公然顶撞,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瑾辰的伤姓田的没有资格看,这里没你的事,你给我回屋去。” “我不!”姜梨纤弱的身板站的笔直,丝毫不惧父亲的怒气,“如今只有田大夫能救瑾辰,父亲若是赶走田大夫,便是要我和瑾辰的命。” “你……”姜衡气结。 “皎皎......”薛明珠上前扶着女儿,不软不硬道:“既然田大夫看出瑾辰头部受了伤,自然便要给瑾辰治,你不用担心。” 姜衡望着薛明珠,这人是疯了吗?从今早开始便处处与他作对,瑾辰是他的亲生儿子,难道他会害了他不成? 他给辰儿请的大夫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田继文? 田继文是庸医,又跟姜家有仇,怎么能让他为瑾辰诊治? 薛氏故意与他作对,这是将他这一家之主置于何地? 姜衡盯着薛明珠,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一抬手重重拍在黄杨木案几上,震的药碗里棕褐色的汤药泼了出来。 “薛氏,你若非要让田姓老儿给瑾辰诊治,明日我便将你从族谱上除名。” 第4章 狠话 “母亲何错之有?父亲要将她除名?”姜梨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微凉意,“父亲要除名,便将我一并从族谱上除名。” 反了,真是反了! 看来平日对她们纵容太过,以至于现在都不知道忠孝为何物了。 姜衡喝斥道:“你一个姑娘家,瞎掺和什么?” 他幼年丧母,父亲外放做官,自己在继母身边没有少受磋磨。 幸好只比他大七八岁的姑母处处护着他,入宫之后也不忘时时关照,才让他顺利长大袭爵。 姑母死的那一日他觉得天都塌了,不仅仅是从此姜家失去了在圣上面前的倚仗,更是失去了世上唯一真心对他的人。 他在姑母灵前发誓,一定要拿田御医以命相抵,他做到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永远不可能原谅田家的人。 “我只要瑾辰好好活着。”少女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父亲如此阻拦,难道是不想让瑾辰好?” “我是他的父亲,岂有不希望他好的道理!” 姜衡板着脸一字一句道:“但你弟弟姓姜,是我姜衡的儿子,这注定了他就是死也不接受田家人的诊治。” “这是父亲的意思。”姜梨依旧一脸平静,“不是和阿娘和我的意思,更不是瑾辰的意思,父亲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少女的这份平静和淡然激怒了姜衡。 四目相对,女孩目光清澈坚定,男人眼中隐忍着怒火。 他从来没有发现,看似温和的长女居然有如此忤逆的一面,比起瑶儿的孝顺实在差远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厌恶,微不可见的攥紧拳头。 薛明珠不动声色走上前来拉开姜梨:“皎皎,瑾辰不会有事。” 她穿着深紫色褙子,以往这样暗沉的颜色只会衬得她高贵端华,眼下却只显得整个人暗淡憔悴。 “老爷,瑾辰是我的儿子,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要救他。” 她哀伤疲惫带着恳求的眼里是不可撼动的坚定,“还请老爷允许田大夫为辰儿医治。” 姜衡望向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迟疑了一瞬,缓缓吐出,“他是我姜衡的儿子。” “……” 屋内针落可闻,刚刚泼洒在桌上的药汁蜿蜒着凝聚在桌边,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我明白了。”薛明珠捂着心口惨然一笑,“但他更是我薛明珠怀胎十月用命换来的,还请老爷等田大夫将瑾辰诊治好后,再将我除名。” “父亲——”姜瑾辰猛地撑起身子,急促的看向姜衡,“父亲,你不要怪阿娘,我......我......” 他嘴里一连“我”了几声,却惊骇的发现自己眼前发黑,舌头僵硬,居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姜梨见他撑着身子的手一软就要跌到床下,赶紧飞扑过去用手臂抱住他的头。 “瑾辰,瑾辰……” 少年牙关紧咬,涣散无助的眼神望着姜梨,渐渐浑身瘫软失去了知觉。 姜梨望着怀中弟弟越发苍白的脸色,感受着鲜活的生命正慢慢流逝。她双目含泪转向田继文,大哭道:“田大夫,快救救我弟弟……”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少女,此时哭得崩溃而无助。 田继文喉结动了动,几步上前,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片刻,床幔里响起微弱的呛咳。薛明珠扑到床沿,呜咽着唤了声:“辰儿——“ 少年眼睑下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白得发青,只是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些。 “辰儿——”薛明珠抓住儿子的手,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谁让你碰我儿!“姜衡站在床沿,怒视着田继文。 田继文捻针的手稳如磐石,“此时若错过救治,令公子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姜衡嘴角抽了抽,即将触到田继文衣领的手激烈颤抖,片刻慢慢缩了回去。 姜梨松开汗津津的手,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 刚才姜衡伸出手想要对付田继文的瞬间,她已经从头上拔下了发簪。 为了瑾辰,她不怕在父亲手上戳个血洞,做那忤逆不孝之人! 望着虚弱的儿子,姜衡一脸复杂,默默站了一会便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田继文收了针,“目前是稳定了,若是三日内能醒来,性命可暂时无虞。” 薛明珠含泪点了点头,“辛苦田大夫了。” “我答应过姜姑娘全力救治小公子,只是……”田继文滞了滞,“公子除了脑伤,还有中毒迹象。” “中毒?” 田继文将银针对着光,“你们看这针。” 又细又长的银针,针尖带着淡淡的青色。 “但这毒也不是什么致命毒药,”田继文将银针放进乌木针匣中,“只是毒发之时可能让人浑身乏力,几日之后便可自行化解。” 薛明珠和姜梨相视一眼,心照不宣想到一处。瑾辰骑术一向不错,难怪会从马上跌下来。 “这三日我会一直住在府上。但公子除了脑伤,腿也伤得不轻。”田继文道:“云溪靳家有独门接骨之术,若在七日之内请到靳长川靳大夫,公子的腿或无大碍。” 仍旧绕不开靳大夫。 姜梨望了望昏睡不醒的少年,眸光闪了闪。 七日之内接骨?从瑾辰落马日算起到今日已是第三日。云溪来去至少两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薛明珠视线亦是落在床上。既然田大夫住在府上,辰儿能不能醒都只能交给他。命与腿同样重要,总不能救了辰儿的命却真让他瘸了腿。 这样一想,她咬牙道:“我明日就去云溪。” “阿娘——”姜梨上前,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这里离不得你,若是父亲再次阻拦......” 薛明珠幽幽道:“可我若不去云溪,难道让辰儿的腿就这样瘸了。” “我去云溪请靳大夫。”姜梨道:“阿娘留在府中。” 薛明珠望着面前的女儿,一口拒绝。 虽说平阳和云溪并不算太远,但皎皎一个姑娘家,她怎能放心让她独自出门。 “平阳到云溪只需大半日,阿娘有什么不放心的?”姜梨宽慰道:“倒是屋里,阿娘千万不要大意了。” 薛明珠知她多半是指辰儿坠马之事绝不简单。她不是没有想到,但目前这样的情况还能怎么办? 姜衡是指望不上了,辰儿坠马如此古怪,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她确实也不放心离开。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那心怀叵测之人继续害辰儿。 但儿子重要,女儿同样也重要。 她的孩子,再也容不得一点闪失了。 而靳大夫那样的名医,总不能随便派个下人去请。 姜梨知道她心里的煎熬,她上前搀着母亲,尽力说服:“阿娘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呢?昨日晚上我不也独自一人冒雨骑马回来,如今不也好好的。” “若是阿娘实在不放心,便找两个信得过的陪着我去。万不会有什么事。” 薛明珠沉思片刻,目光慢慢恢复了沉静。 女儿说的也是,云溪到平阳只需半日,平日往来两地的人也不少,若是走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好,我让顺叔和夷姑送你去。”薛明珠道。 顺叔在承安伯府赶了十多年马车,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夷姑做事沉稳,由他们和女儿一起去云溪,薛明珠放心。 “好!”少女看向母亲的目光温柔坚定。 “那你明日天亮后再出门,下雨天路不好走,不在乎路上多费一日半日。”薛明珠嘱咐道。 姜梨从梧桐苑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开。 她抬头望着暗沉沉的天际,吩咐双瑞道:“你去告诉松烟,明日阿娘要去云溪请靳大夫,要用父亲的马车。” 双瑞答应一声,跑着去了。 姜梨伸手扯下一片伸到廊前的树叶,拿到鼻前嗅了嗅。 用什么马车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父亲知道明日是阿娘去云溪。 她倒要看看,前世阿娘遇到的劫匪,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第5章 相遇 大夏帝都平江以护城河为界,分为里城和新城。 承安伯府姜家便在里城城南的清风桥边。姜梨带着刚赶回来的锦儿出了西南门顺着清风桥一路直行,半个时辰后便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就是这里了。”姜梨停在一间铺面前,抬脚跨了进去。 散发着橘皮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料峭的春寒。门旁矮几上,一只大肚细白瓷瓶里插着几支红梅。对面是整块歙砚石雕刻的曲水流觞台,后面乌木多宝阁上,几十枚檀木车马牌整齐镶嵌其中。 柜台后正在拓碑帖的灰衣掌柜将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道:“姑娘是来租车的?还真是不巧,车行最后一辆车也刚刚租出去了。” 姜梨移步到柜台前,笑着道:“还请掌柜行个方便,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明日要去云溪一趟,没有车行护送可不敢冒险出行。” 少女身姿如柳,腰带上一块刻着祥云纹的墨玉晶莹透亮,让少女步态看起来越发端庄典雅。 灰袍掌柜视线落在玉佩上,随即目光一震。他快步绕出柜台:“请问姑娘想要租什么样的车?” “不拘什么车都可。”姜梨笑着道:“最主要是随车护卫身手要好,明日我打算从老鹰崖抄近路。” 掌柜道:“那条路可是险峻得很。” “正是如此,才需要身手好的护卫。”姜梨笑着看了锦儿一眼。 锦儿心领神会将银票递过去,“麻烦掌柜行个方便。” “姑娘是车行的贵客,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掌柜沉吟片刻,“明日我让李旺送你们去,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几时出门?” “卯时三刻,承安伯府门前。” “原来是姜姑娘。”掌柜笑笑,“明日卯时三刻,马车定会准时到伯府门前接姑娘。” 出了车行,锦儿好奇道:“这车行掌柜一开始说没有车,后来又说有车,前倨后恭真是奇奇怪怪。” 姜梨抚着腰间玉佩,笑而不答。 小时候姜梨身体不好,母亲常常带她去大觉寺烧香,有一次在寺庙的后院遇到一位夫人也来许愿。母亲和那位夫人一见如故,临走时,那位夫人便给了姜梨这块祥云玉佩。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夫人,但这块玉佩阿娘打了络子给她做了禁步。 前世嫁到林家后,为了生计她不得已做起园艺生意,有一次因为采买花木用完了所有的银子,没有钱租车去送花木,她打算将这块玉佩抵押去平安车行租车,却被平安车行奉为贵客。 也就从那时开始,姜梨知道这块玉佩不是普普通通的玉佩,平安车行更不是普普通通的车行。 也因为得了车行的护佑,她的花木生意才做的风生水起,最后给林家挣下偌大的家业。 想起林祎,她眸色暗了暗。默默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最热闹的清风桥。 锦儿去买明日路上要带的吃食,姜梨则退到路边等她。 刚在一棵树下站定,便见路上行人纷纷让行,一队人马扶着三口棺木缓缓走来。棺木前方一名身着斩衰的年轻男子步履沉重,微低着头,即便浑身上下散发着巨大的悲痛,也依然掩盖不住他冷峻的气场。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集市,顷刻间安静下来,车马行人走过青石板路的橐橐声便越发空灵沉重。 队伍越来越近,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晏大将军一路走好!” 随着这一声喊,周围纷纷响起一片唏嘘声。斩衰男子身子微微顿了顿,朝着人群浅浅鞠了一躬,继续扶棺缓缓前行。 姜梨放下手中的团扇,垂手而立,面容端肃目送灵柩远去。 “晏家满门忠烈,可是大夏的功臣啊!” “可怜将军府如今只剩下晏小将军。” “......” 年前,晏家军在眉州之战中遭遇伏击,晏大将军及两个儿子为国捐躯,晏将军唯一的孙子晏行带着几百将士和满城百姓死守城门八日,终于等到了援兵,眉州才得以保下。 但曾经战无不胜的晏家军三万将士全部捐躯,一个月后养好伤的晏行才扶柩归来。 周围的百姓渐渐散去,锦儿抱着满满一堆吃食走了过来,“姑娘,刚才......”她红了眼眶。 姜梨黯然道:“先回吧,等晏将军出殡时,我们再去送送。” 刚进院子,早已等着的夷姑迎了上来,“姑娘,林公子来看小公子,说想见你一面。” 林祎? 姜梨愣了愣。 “夫人问你的意思,若是不想见,回了他就是了。”夷姑叹了口气,自己姑娘这么好的脾性相貌,居然配了林祎,实在有些憋屈。 “来都来了,见一面也无妨。”姜梨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你告诉阿娘,我先去洗漱一下,稍后就过来。” 与林祎见面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既然来了,她也不怕。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女子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双颊粉红人比花娇,哪里想得到十年后,这样姣好的女子会疾病缠身,憔悴枯萎。 “姑娘,我在水里加了点玫瑰露,你闻闻香不香?”锦儿已经端了水进来,她拧了帕子递到姜梨手中,满眼期待。 锦儿喜欢做花露,生平最大的乐事便是做各种花露,姜梨自然而然成了她的试露人。 “很香,也很提神。”姜梨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好一阵,她突然道:“锦儿,你觉得林祎这人怎样?” “林公子人长得好,学问也好。”锦儿认真想了想,“就是每次对姑娘笑时,眼里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姜梨将帕子从脸上拿开,眼里带着询问。 锦儿随即讪笑道:“我也说不上来,或许看错了。” 姑娘心仪的人,自然是好的。 她相信姑娘的眼光。 姜梨笑笑,“这样说来我今日倒要仔细瞧瞧,看他是不是果真如此。” 姑娘能够重视她的看法,锦儿立刻高兴起来,打开箱子挑选衣衫,“姑娘要穿哪件?” “这件藕色的好不好?” “或者这件丁香紫对襟琵琶袖短袄如何?配那条绣蝶恋花的雪青马面裙,正好衬姑娘气色。” 姜梨换好衣衫带着锦儿刚进梧桐院,便听到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 “家母知道瑾辰坠马十分不安,特意嘱托我来看看,让我捎话给夫人瑾辰吉人天相,让夫人不要着急。” 这声音姜梨听了十年,就算化成灰她也认识。 她在门口站了站,抬脚跨进屋子。 第6章 决意 略有些昏暗的室内,因姜梨进入陡然明亮起来。 屋内视线悉数落到她的身上。薛明珠慈爱的一笑,“皎皎回来了,林公子来看瑾辰,给你也带了糕点。” 略显昏暗的室内,林祎背光而坐,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边,越发显得暗影中的面目模糊。 姜梨走到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阿娘今日怎么有时间见客了?” 薛明珠一愣,淡淡道:“我想着林公子来看瑾辰,也是一片好意,总不好不见。” 姜梨微微抬了抬眉,“如今瑾辰还没好,林公子若是一片好意,便不会贸然上门打扰。” 母女一唱一和,丝毫不顾及林祎在场。 看着姜梨神情疏离,语气淡漠,林祎有些意外。 明明几日前,她还笑着问他花朝节踏青的事,怎么转眼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 难道因为她弟弟坠马迁怒于他? 林祎强压下尴尬和不悦,嘴角噙着笑,“皎皎,上次你说喜欢吃荷花酥,今日我娘专门给你做了,让我带给你尝尝。” 换做平常人被人这样奚落,估计早就坐不住了,林祎果然是林祎,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样的屈辱都能忍受。 姜梨心中冷嗤一声,“叫我姜姑娘,或者直接称呼我姜梨也行。” 林祎如同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无奈的朝薛明珠笑笑,没有说话。 薛明珠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唇角一直噙着笑不动声色。 姜梨最恨林祎这样的做派,明明此时他心里定然十分厌恶她,偏生在人前还要做出一副温和包容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她瞥了一眼桌案。案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大概就是林祎说的荷花酥了。 林母炸的荷花酥并不好吃,不仅油放的多,很多时候掌握不住火候炸的过了些,硬邦邦一点也不酥软。以前为了讨林祎欢心,她可没有少吃这样难吃的荷花酥。 她淡淡收回视线,“平阳城内什么样的糕点买不到?日后让你母亲不要费这份心了。” 少女凉凉的语气从林祎心头拂过,也将他努力维持的笑容扫落下来。 明明她以前最爱母亲做的荷花酥,如今突然这样的态度,他没有看错,这不是小女儿家的任性赌气,而是发自内心的冷漠疏离。 难道就因为她弟弟坠马时他也在场,便迁怒于他? 真是不可理喻。 想了想,林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他一脸沉重开口道:“瑾辰坠马我也有责任,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在我弟弟坠马原因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在场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姜梨打断他,顺手从盘中捡了一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冷眼望了过来。 林祎的笑终于僵在脸上。 这还讲不讲道理? 他只是出于礼貌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没想到她却还当真了。 她弟弟坠马,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祎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垂着眼,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屋里异常安静,姜梨吃果子的声音便越发突兀。 林祎坐在那里,唇角含笑,亦是面不改色。 这样的处境也能维持着这副伪君子的模样,上辈子她真是瞎了眼,才会一门心思为了他为了林家弄得一身病痛。 姜梨倏然笑了起来:“我早就饿了,林公子坐着不走,莫非是不想让我们用饭。” 林祎也不气恼,淡淡笑着起身告辞,“夫人和姜姑娘也要注意身体,等瑾辰好些了,我再来看他。” 姜梨哼笑,前世在他面前品行高洁一点委屈不能受的林公子,怎么居然脸皮厚的出奇。 到底是她眼瞎还是他太能装? 等林祎走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薛明珠才道:“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阿娘,瑾辰坠马时,林祎在场。” “我知道他在场,怎么,是他做的? “那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姜梨接过锦儿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薛明珠一脸探究,“可林祎毕竟与你订了亲。” “那又怎样?瑾辰是我弟弟。” “皎皎,”薛明珠问,“你察觉到了什么?” 姜梨眼眶一热,岂止是察觉,她是用了一生来验证了林祎的自私冷酷无情啊! “阿娘,人心难测,谁敢保证林祎就不是害瑾辰的人?你也看见了,今日我这样对他,但凡是个正常人谁能忍得了?” “能够忍得这样羞辱的人,定然想要的东西值得他忍下这样的屈辱,我与他只见过几面,阿娘觉得他真会为了我?” 薛明珠沉默良久,柔声道:“阿娘也觉得林祎并非良配,你若不愿嫁给他,阿娘便去退亲。” 姜梨眼里泛起一层浅浅的薄雾。 前世阿娘死的早,若是有娘护着,她断不是那样的下场。 姜梨低下头,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 薛明珠当她是猜对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道:“退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事你不用担心你父亲不同意,阿娘知道怎样做。” 姜梨心里五味杂陈,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和心酸,如同巨浪滚滚而来按也按不下去。 “阿娘,若是父亲负了你,你要怎么办?”姜梨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 薛明珠苦笑,从未倾心何来相负? 但这些话却不能说给女儿知道。 她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微笑,“你父亲不会负我,他为了姜家脸面连你弟弟的命都可以不要,更不会因为私德让自己声誉受损。” 姜衡一辈子克谨守礼,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就是要为自己营造一个正直清廉的人设。他爱惜自己的每一根羽毛,绝对不会做出那些不堪的事情来。 姜梨手上的力气加大了些,语气也有些急切,“我是说万一呢,万一父亲心里有了别人,你要怎么办?” “若是他要纳妾,我帮他纳进门就是。”薛明珠淡笑,“不过一房妾室,有什么打紧。” “算了,”姜梨松开手,神情有些沮丧,“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按照阿娘的逻辑,就算父亲要纳妾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定知道父亲有外室为了承安伯府的名声还会主动让她们进门。但若是父亲为了外室杀妻害子呢,那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想让阿娘烦心。 一直盯着她看的薛明珠狐疑道:“难道是林祎那小子心里有了别人?” 姜梨愕然。 “竖子欺人太甚。”薛明珠倏然站起身来,“皎皎,阿娘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她眼角眉梢染上怒意,她的女儿能够看上林祎是林家的福气,想要欺负她的女儿,还要问问她这做母亲的同不同意。 “等辰儿好些了,阿娘便立刻到林家要个说法。” 第7章 暗香 略显寒凉的风细细的从窗户透进来,将姜梨的几根碎发吹得飞到面前。 薛明珠微不可见叹了口气,将女儿鬓角的几丝碎发拨到耳后。 儿子受伤还没好,女儿婚事又遭阻滞,真是流年不利的一年。 偏生姜衡还因为田大夫与她起了争执,一走了之连影子也不见,想起就寒心。 所以说嫁人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是全靠自己。 “阿娘,与林祎退婚不急着这一时。”姜梨道:“等瑾辰好了又慢慢说。” 薛明珠确认她没有过分伤心,才宽慰道:“这事你也莫要往心里去,既然这门亲事不合意,阿娘会再为你留意更好的郎君。” “阿娘,我不想出嫁,我就想一辈子陪着阿娘!” 薛明珠心思一动。 她也舍不得将唯一的女儿嫁出去,既然如此日后还不如招婿,女儿可以不用受婆家的气,母女也不用分开,可以日日见面了。 她浮起一丝笑意,“既然如此,阿娘听你的便是了。” 姜梨没想到母亲答应的这样痛快,反而愣了愣。 但若是阿娘真的同意了,她日后倒是可以真的做个逍遥女公子,也不枉重活这一回。 姜梨是真的不想嫁人,哪里知道母亲打的什么主意。等夷姑和锦儿将明日出门要用的一干物件收拾好,姜梨便回翠微苑歇息。 “锦儿,你明日千万要稳住顺叔。”姜梨坐在椅子上,吩咐正在铺床的锦儿。 锦儿扫着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为何不能让老爷知道是您去云溪啊!” “不让他知道,自有我的道理,你只需要照顾安置好顺叔就是。” 父亲若是知道阿娘没去云溪,估计有些好戏便不会上场了。 锦儿频频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将顺叔留到姑娘回来。” 第二日还没有亮,平安车行的马车便到了承安伯府门前。 李旺翻身下车,朝姜梨抱拳行礼:“姑娘,车马已备好。” 锦儿望着李旺瞪大了眼。 不会吧,平安车行随便一个护卫,居然比林公子还长得好看,而且更有排面。 薛明珠因为这几日都歇在梧桐院,此时又正是姜瑾辰服药的时辰,便没有来送姜梨,自然也就不知道姜梨另外租了马车。 夷姑也是此刻才知道姜梨不打算坐府里的马车。但她素来不是多嘴的,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多问,只是从锦儿手中接过包袱,站在姜梨身后。 姜梨笑着朝李旺道:“我习惯坐家里的马车,能否委屈李护卫和车行的师傅换乘承安伯府的车?” 李旺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爽快道:“姑娘决定就是。不拘什么车,我二人定然平安将姑娘送到云溪。”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刚转身就见顺伯驾着马车过来。 马车挂着青色帘子,榆木车厢两侧雕刻着云鹤衔芝纹样,车门处挂着一枚承安伯府铜牌,门上方挂有承安伯府铜牌。 十分有辨识度。 顺伯将车停下,狐疑的看了一眼车行的马车,跳下车走了过来:“姑娘,夫人还没有收拾好吗?” “家里临时有些变故,阿娘不去了,由我替她去。”姜梨笑着道。 顺伯挠了挠头,有些发懵,“夫人不去了,那这车还用吗?” 姜梨道:“车自然是要用的。只是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今日便不用你赶车了。” 不等顺伯说话,姜梨又道:“锦儿,城北新开张了一家酒肆,听说菜品味道很不错,你带顺伯去尝尝。” 马车不用他赶了,那由谁来赶?顺伯有些为难。 若是车子磕了碰了出个好歹,伯爷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顺伯还没有想清楚,平安车行的车夫已抬脚跨坐在他车前的横板上,笑着道:“有这样的好事还不快去,老哥莫不是傻了。“ 他可不是傻,他是担心他的车?顺伯继续为难。 “是啊,顺伯!”锦儿甜甜的笑着上前,拉着他往平安车行那辆马车走,“你一个车夫,赶哪辆车不是赶?再说了姑娘体恤你平日辛苦,今日特意让你放松一日,你就不要在这里杵着了,快跟我走吧。” 顺伯虽然知道不妥,但姑娘好歹也是半个主子,他也不敢非要将马车夺回来。 更何况,他瞥了眼李旺,那人一看就不好惹。 罢了,既然是姑娘安排的,就算伯爷问起来,也总有姑娘担着。 这样一想,他上了平安车行的马车,锦儿随即上车,朝着姜梨笑着眨了眨眼。 直到顺伯赶着马车出了巷子,姜梨才和夷姑上了车。 刚才发生的一幕,夷姑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只是坐到车上时她紧紧抱着身前的包袱。 车里铺着织锦软垫,靠背和座椅皆是浅蓝色上好绸缎软垫包裹,正中矮几上,放着一把甜白瓷茶壶。 姜梨刚坐下,便觉得身后放着的一只垫子有些碍事,她伸手拿起软垫,顺手带出一只香包来。 浅紫色的香包上绣着月白色的几朵腊梅,一看就不是男子之物。 她拿着香包哂然一笑。从小到大,她乘坐姜衡马车的次数屈指可数,看来林氏和她的儿女却没有少乘。 夷姑看着她手中的香包,眸光沉了沉。 ----------------- 承安伯府梧桐院内。 田继文捧着乌木针匣立在纱帘外,“夫人,让老朽再为公子行一遍针。” 坐在床沿的薛明珠下意识攥紧袖口,已经过了整整一晚零半日,针也施了,药也吃了,辰儿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田大夫以三日为期,就不知剩下的一天半辰儿能不能醒得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焦虑,握着湿帕子细心的将儿子唇角的药汁拭去,略有些疲惫的起身道:“麻烦田大夫了。” 田锦文点了点头,坐在她适才坐的椅子上,“这次施针估计要一个时辰,夫人可以先去歇息片刻。” 歇息?她如今这副心情哪里能睡得着。 虽然丝毫没有睡意,但毕竟在这里守了一夜,是要换身衣服,洗把脸清醒一下的。 夷姑出门前,已经将她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拿了些到姜瑾辰旁边的屋子。薛明珠才出来,夏缃已经捧着水盆过来伺候她洗漱。 “换盆冷水来,”薛明珠吩咐夏缃,“最好是水缸里面放过一夜的。” 冷水才能提神,她目前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 等夏缃打了水进来,她不紧不慢用冷帕子捂了会眼,才觉得眼睛的肿胀消退了些。 “夏缃,你去将双瑞叫进来,我有话问他。”薛明珠淡淡道。 第8章 审问 从云溪到平阳,走官道需要一天半,但若是超山路走栈道,只需大半日。 山路虽然比官道近了一半,但因道路艰险难走,寻常人家出行宁愿绕行官道多走半日也没有几人会冒险走山路。 更何况下雨天又是女眷,能够山路栈道的只可能是有急事。 车轮碾过路上石子的咯吱声单调的让人昏昏欲睡,姜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走了很长一段平路后,马车开始颠簸起来,一路向山上行驶。 姜梨掀开车帘,蒙蒙细雨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平整的田野被参天古树取代,越往上走,林间越发阴沉。 再往前便是最艰险的栈道了,那里是只有一个关口,也是过栈道必经的路口。 姜梨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端起茶盏喝了口。 “茶水恐怕冷了,我重新热一下。”夷姑道。 “不用,冷茶正好提神。”姜梨放下茶盏望着外面。夷姑已经用帕子包着一块梅花酥递了过来。 蒙蒙细雨变成了雨丝,裹挟着雾气将天地连成一片,稍远些的地方视线愈发模糊。姜梨移到窗户跟前,边吃梅花酥边打量外面的地形。 道路一边是悬崖,另一边古树遮天蔽日,长期没有光线照射,林下厚厚一层落叶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茂林既是危机,也是生机。 虽然有李旺做护卫,但凡事没有绝对。若是真的对手太强,只要能躲进茂林便很难被发现。 她睫毛颤了颤,伸出手撩开车前的帘子,提醒道:“前面道路更不好走了,李护卫和车行师傅警醒着些。” 李旺和车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坐在前面的车辕上。听到声音,他回转身道:“姑娘不必担心,这条路虽然艰险,但我等也走熟悉了。” 姜梨便笑着放下帘子。 车越往上行路面越湿滑泥泞,虽然车夫已经提前在马蹄和车轮上绑了草绳,但依旧几步一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走过前面关隘,便到山顶栈道了。姜梨一口将梅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警醒起来。夷姑虽不知是何情况,但她在伯府当差多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见姜梨如此,也警惕的留意起外面的动静。 “咻”的一声,有利器带着风声钉在马车上。 马车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姜梨眸色一凛,倏然抬头。 来了,还是来了! 她双手微微颤抖。 这次去云溪的时间和前世阿娘去云溪的时间整整错开了四日,相差四日都没有错过劫匪,她不相信是自己运气差到了极点。 比起运气,她更相信是人为。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前世阿娘的意外便是有人买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她不是后面那只黄雀? 姜梨愤怒中夹杂着隐隐的激动。 出发前她特意换乘承安伯府有徽记的车,故意让夷姑同行,便是要给人营造车里是承安伯夫人的假象,对手果然上钩了。 姜梨正襟危坐,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夷姑亦是一脸无惧,将整个身子挡在姜梨面前,生怕有流矢射进来伤到她。 车外已经有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李旺低沉的声音在一众杂音中清晰的传来,“姜姑娘莫要怕,只是三两个山匪而已,不碍事。” “李护卫若是能够拿住山匪,承安伯府定有重谢!”姜梨越过夷姑一把拉开帘子,大步走了出来。 她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山匪害了阿娘。 雨裹挟着雾气将天地晕染成一片暗灰色,身着樱粉织金牡丹纹大袖衫的少女一脸冷漠,凛然立身车前,风雨掀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让人不敢直视。 三人眼里露出惊惧。 “我平安车行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劫匪。”李旺腰背笔直,右手握剑横在胸前,浑身散发着隐隐杀气,“三位真是好胆量!” 山风猎猎,冷雨如帘。 已经跟李旺交过手的三名黑衣人在雨中开始簌簌发抖。 “说,谁让你们来的?”李旺的声音在冷雨中带着无形的压迫。 当啷一声! 劫匪手中的刀掉到面前的青石上。 “好汉饶命,姑娘饶命,我等也是受人驱使才做出如此勾当!”三人噗通一声跪在泥水中,不断磕头求饶,“若知道是平安车行的车,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姜梨瞳孔一缩。 虽然早已想过就是如此,但亲耳听到的这一瞬,她仍然有一种恨不能手刃仇人的冲动。 ----------------- “马料中混有醉马草?”薛明珠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俯身望着面前的双瑞,“那你为何不跟我说。” “公子不让告诉夫人,怕夫人担心。“双瑞轻声道。 “糊涂!”薛明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辰儿不让你说你便不说,那你跟着辰儿是吃干饭的吗?” 双瑞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停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 又是毒,又是醉马草,看来是辰儿不摔下马都不行啊!薛明珠冷笑一声,“那日都有些什么人和辰儿在一起?” “林祎林公子,还有姜公子,另外还有几个公子的同窗?”双瑞伏在地上,再不敢有丝毫隐瞒。 “姜公子,哪位姜公子?” “姜瑾轩姜公子。当时公子让我和姜公子身边的弄墨去牵马,因我那日吃坏了肚子,到马棚前先去了一趟茅房,弄墨便先去了马棚。” 薛明珠道:“瑾辰知不知道?” “我跟公子说起过。” “那老爷知道吗?”薛明珠又问。 “老爷也是知道的,”双瑞撑着身子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老爷说无凭无据,不能胡乱冤枉人。” 无凭无据,不能冤枉人? 就算不知道辰儿中了毒,但辰儿的马突然发疯,事后又发现草料中混了醉马草,这已经可以确认辰儿不只是简单坠马。就算没有人亲眼看见,但姜瑾轩的小厮有重大嫌疑,他就这样算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薛明珠目光深沉了几分。 “老爷事后可有问起此事,有没有继续去查过?” “没有,后来老爷便让我将公子送了回来,小人知道的只有这些,还请夫人恕罪。”双瑞伏在地上不停求饶。 薛明珠直起身子,陷入沉思。 姜瑾轩姓姜,又是瑾字辈,还和辰儿在一所学堂,是不是太巧了些? “你可知姜瑾轩家住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父亲又是谁?” 双瑞摇着头,“小的只知三年前姜公与我家公子做了同窗,因他也姓姜,公子便与他素来要好一些。后来老爷知道了,对姜公子文采品貌也赞赏有加,并时不时送些文房四宝给他。” 薛明珠平日也很忙,她对姜瑾辰的同窗一概不太注意,但她了解姜衡。 平日连自己侄儿男女都很少过问的一个人,居然会对辰儿一个同窗如此上心,还送文房四宝?这也太不合常理了些。 薛明珠越发疑惑。 “你起来吧。”她对双瑞道:“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跟我说,不得隐瞒。” 双瑞走后,她吩咐身边的夏缃,“你去打听打听,姜瑾轩什么来头?” 什么样的品貌能得姜衡赞赏,她倒是有些好奇了。 第9章 疑心 午时刚过,一辆马车风尘仆仆驶到云溪城门处。 车尾麻绳捆着的三个灰衣汉子垂头丧气,一脸生无可恋。 李旺隔着帘子道:“姜姑娘,前面就是云溪,这三人要如何处置?“他余光扫过身后被捆得结实的劫匪,皱了皱眉。 按照他的想法,这几人带着也是累赘,还不如直接交给官府处理。 姜梨素手掀起车帘,腕间碧玉镯越发映得她面若桃花,“先带着一起进城,稍后找个合适的地方看管着。” 李旺拿着马鞭敲了敲车辕,“你们几个给我听好,若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趁早打住,我这手里的剑可是认不得人。” 三人诺诺称是,嘴里连呼“不敢。” 姜梨以手遮额挡住阳光,往四处看了一眼。 二月的云溪浸润在杏花香里,城门前的青石桥下,船橹搅碎一波碧绿,在阳光下泛起点点金色。 比起平阳来,这里春意更浓。 她看着进城的青石板路,“也不知靳大夫住在何处,那就先过了石桥再去问路。” “姑娘到云溪是为了找靳大夫?”李旺挑了挑眉。 “我弟弟受了伤,这次来云溪便是专门为了请靳长川靳大夫。”姜梨道:“莫非李护卫跟靳大夫熟识?” “也算不得熟识,只是正好去过他家两次而已。” 姜梨微微笑道:“正好巧了,既然如此便请李护卫带路。” 过了石桥,李旺让车夫将三名劫匪送去安置好,自己则带着姜梨和夷姑一路步行前往靳家。 靳宅门前杏花如雪,一名七八岁的童子正在门前打扫落花。 姜梨走到小童面前,笑着道:“劳烦小童通传靳大夫,平阳姜家......” “师傅一个月前就已经出门云游去了,”药童握着扫帚直起身来,打量着姜梨道:“姑娘若是请家师看病,还得请等师傅回来再来。” 姜梨愣了愣。 靳大夫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云溪,可父亲却笃定靳大夫就在云溪,只管催着阿娘尽快前往。 难道父亲对阿娘亦是动了杀心? 正午阳光灼灼,姜梨却遍体生寒。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包藏着最不可示人的恶毒,世上的男子当真都这般冷酷绝情? 而今日已经是瑾辰坠马第四日,若是果真请不到靳大夫,瑾辰又要怎么办? 自认为经历了前世一切已经看破生死的姜梨,心里突然纷乱起来。 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她心神微微定了定。 她咬咬嘴唇,不甘心的问,“靳大夫可留有接骨的药物在家里?” 既然被称为接骨圣手,说不定家里留有接骨方面的药物,虽然请不到靳大夫,但能拿到药也是好的。 “师傅的药都是现制现用,家里只留了几种寻常药材。”小童笑着道:“姑娘若是着急,不如先请其他大夫医治。” 姜梨眼神彻底黯淡下来。这个时辰,已经是瑾辰服用第二次药的时候了,也不知他醒没醒来...... 药童看姜梨一脸失望之色,有些不忍,“师傅出门时曾说过要去平阳一趟。既然姑娘的家就在平阳,回去后倒是可以打听打听,或许能够见到家师也说不定。” 平阳那么大,想要打听一个游人谈何容易? 但与完全没有希望相比,这一点渺茫的希望总算让她有些安慰。 她谢过药童,默默往回走。 “姑娘是现在回去,还是明日赶早回去?“李旺见她情绪低落,顿了顿才问道。 “既然靳大夫不在云溪,我们留在此处也没有用,现在就回平阳吧!”姜梨缓缓道。 心怀期待而来,却失望而归。 她此刻只想尽快回到平阳。 想看看她那人前谦谦君子一般的父亲究竟是怀着一副怎样的心肠?想看看她最亲的弟弟有没有醒来,也想回去碰碰运气,万一真的就遇到靳大夫了呢? ----------------- 春雨贵如油,但这雨一连下了几日,便让人不觉得金贵反而有些烦躁了。 薛明珠望着夏缃,“住在清风桥边,母亲姓林,没有父亲?” “也不是没有父亲。”夏缃咬咬唇道:“只是他父亲似乎没有跟他们住在一处,周围邻居很少见到。” “那八九就是人家的外室了。”薛明珠端起茶漱了漱口,用袖子遮着吐到痰盂里,“又姓姜,中间又有一个瑾字,还得了老爷的青眼,莫不是老爷养在外面的人?” 夏缃面色变了变。她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一想到老爷严肃清冷的性子,她又打消了那种念头。没想到夫人居然也想到了这里。 薛明珠低头沉思,半晌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若果真如此,我还真是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 她突然抬起头来:“这事你先不要跟夷姑说,如今先要弄清楚姜瑾轩究竟是不是老爷的外室子。” 夏缃答应着出去了。 薛明珠坐在桌前,望着摇曳的烛火有些走神。 心里一旦升起怀疑的种子,各种思绪就如缠绕的野草,总是将思绪引着朝一个方向疯长。 她其实早该有所察觉才是。 姜衡就算对她清冷,但这个年纪的男子怎么可能后院干净的水洗过一般。而他的俸禄从来没有拿回来过,那么只能说明他在外面养着有人。 养着人倒也罢了,但是居然纵容外室把手伸到府里,那就怪不得她不客气了。 夜色如墨,细雨打在窗外的花木上沙沙响。 雨天最怕出门,也不知皎皎这一路上好不好走? 从云溪到平阳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撕开雨帘辘辘而来。 车顶油布被雨点击打得噼啪作响,车内却是一片宁静。 桌案灯旁,一只香包散发着淡淡幽香,淡紫色的丝娟上,月白色的腊梅针脚细密精致,包如其人,俱是如此优雅精致。 姜梨抿了抿唇,眸色越发冷了几分。从瑾辰昏迷那日离开家,父亲便没有回来过,更没有差人来问过瑾辰的情况。若是没有猜错,他此时定然宿在林氏那里。 儿子生命垂危,父亲不仅不闻不问,而且连家都不回。亏她前世还将救瑾辰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却不知他根本没有将她姐弟的死活放在心里。 夷姑望着面前的香包,亦是一脸复杂。 她打小陪着夫人长大,夫人岂是那容不得人的主母,老爷这样做真是让人寒心。若是夫人知道,还不知会怎样伤心。 想想就让人心疼。 车内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俱是默默无语。 城门刚开,马车便进了城。姜梨忽然道:“先去翠邑巷。” 夷姑一愣,即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掀开帘子探出车窗,朝李旺道:“烦请李护卫调转车头,先去翠邑巷。” 第10章 两难 承安伯府内,梧桐院里灯火如昼。 “夫人,若是施了这一遍针公子还没醒来,老朽便只能用田家的回魂针法,或许能唤醒公子。”田继文目光沉沉,看得薛明珠心里咯噔一声。 “只要能治好瑾辰,田大夫尽管用就是。”薛明珠强自镇静。 “此法需以金针刺入百会、风府、哑门三处死穴,强行唤醒公子神智。但稍有不慎——”他声音顿了顿,低沉了几分,“轻则失语瘫痪,重则立时毙命。” 薛明珠身子轻轻晃了晃。 “夫人好好想一想,再决定用或者不用。”田继文不忍看她心神俱碎的样子,低头专注的捻着姜瑾辰头上的银针。 好一阵,薛明珠干涩的声音问:“若是醒不过来,不用回魂针法会如何?” “便一直这样醒不过来了。”田继文答的很肯定。 静默片刻,薛明珠微微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用回魂针法,有几成把握......能将辰儿唤醒?” “没有绝对把握。”田继文道:“当初家父为中风昏迷的姜太妃施以回魂针,结果姜太妃当场气绝。” “回魂针能不能救回姜公子,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尽我之力,究竟结果如何只能看天命了。” 薛明珠心口发凉,目光看向床上的少年。 或许是几日没有进食,她发现儿子脸颊又清瘦了些,连那以前英挺的眉眼,都凹下去了。 薛明珠痴痴的看着儿子,不用回魂针法,辰儿便永远醒不过来只能等死,若用了,也不一定绝对成功。 她此时心里空茫茫一片,突然厌恨起姜衡来。 他是辰儿的父亲,但自从两日前愤然离去,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就算姜家与田家有过节,难道儿子的性命他也当真不在乎?这样的丈夫,要来何用。 薛明珠紧紧攥住手帕,直到夏缃端着药碗进来给姜瑾辰喂药,她才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抱怨这些有什么用,薛明珠,你是辰儿的娘,如今辰儿就等着你去救他,你有什么资格哭泣,你又有什么资格脆弱! 她抻袖抹去脸上一片冰凉,昏黄的灯光下,姜瑾辰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田继文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给我。”她伸出手,声音沙哑疲惫。 夏缃将药碗递到她手中。 薛明珠将药小心的倒入鹤嘴壶里,走到床前细心的给儿子喂了下去。 等夏缃将药碗和鹤嘴壶收了下去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屋里安静的让人心悸。 薛明珠拿着帕子细心的为儿子擦拭眉眼,语气宠溺温柔,“辰儿,你这是要睡到何时?阿娘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难道真忍心让阿娘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她将帕子移到他的脸上,轻轻擦拭,“你若是感念阿娘的辛苦,就坚强一点,好好活着好不好?” “若不然,阿娘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吧嗒一声,温润的液体滴到少年手上,继而又啪嗒几声,少年的手上打湿了一片。 薛明珠赶紧拉过他的手用帕子小心擦拭干净。 “阿娘舍不得你,辰儿,阿娘什么也不图,只想要你好好活着,陪着阿娘......”呢喃细语变成低泣,薛明珠将脸深深埋进儿子手掌中,耸动着肩膀哭了一场。 此时翠邑巷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内。 一名十七八岁穿着湖蓝色衣衫的少年一脸焦虑,“这个时辰,成与不成都该有消息传过来了,怎么到现在连人影子都不见。” “公子稍安勿躁,或许是下雨,他们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旁边小厮弓着身子,陪着笑安慰。 青衣少年抿着唇,望着快要放亮的天,“弄墨,你说这次会不会失手?” “不会。”弄墨语气肯定:“薛夫人一介女流,加上顺伯年纪也大了,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说......薛氏会不会有所察觉......” “公子尽管放心。”弄墨道,“昨日马车出门时我悄悄去看了,薛夫人身边的夷姑我认得,绝对错不了。” “若是如此,就好。”青衣少年吁了口气,瘦削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顺伯没有回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天光快亮时,平阳城内一家客栈内,一名粗糙的汉子睁开朦胧的眼,看了看窗外泛起的白光,惊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桌上放着空了的酒壶,装在盘中的小半只八宝鸭早已冰冷,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 顺伯伸出粗糙的巴掌在脸上狠狠揉了几下,让自己清醒些。 昨日锦儿姑娘将他带到这家客栈,好酒好菜招待着,后来不知怎样就睡着了。 长期跟在伯爷身边,顺伯一向睡眠很浅,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美美睡一觉了,难道昨晚是酒喝的太多的缘故? 惦记着马车,顺伯一把拉开了门。 天光还没有完全亮开,客栈里十分安静。正在大堂里收拾的店小二看见他出来,将雪白的帕子往肩头一搭,笑着迎了上来,“客官可要吃一份早食,今日有刚榨好的豆汁,肉馒头也马上就出笼了。” 顺伯哪里有心思吃什么早饭,他现在就惦记着他的马车。“昨日与我一起来的姑娘呢?你可有看见。” “昨日那位姑娘等你歇下后就走了。”店小二看他茫然,又赶紧道:“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位姑娘走之前已经将房钱和酒钱都结了。” 顺伯穿着一身粗布短衣,下面绑腿布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有钱人。 能够到这样好的客栈住宿,当然不可能自己掏钱。 顺伯此时却顾不得店小二心里的弯弯绕绕,一门心思只想找到锦儿要回马车。家里一大家子,他可不能丢了承安伯府的差事。 顺伯出了客栈,一路小跑着往承安伯府去找锦儿。 进了伯府,他也不敢直接去翠微苑,便央求守门的婆子去将锦儿叫出来。 刚在门房等了一会,便见松烟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顺伯,他咦了一声,“你不是昨日送夫人去云溪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顺伯支支吾吾道:“也是刚回来,怎么,老爷要出门?” 松烟不疑有他,边往外走边大声道:“我给老爷拿点东西。你若回来了就早些过去,免得老爷出门不方便。” 顺伯低头诺诺答应。 等松烟一走,远远站着的锦儿走上前来,“顺伯,没想到你骗起人来不带喘气的?” 顺伯搓着手巴巴看着锦儿,“姑娘莫要拿我取笑,我就想问问,大小姐有没有回来?” “回来了。”锦儿笑着道:“刚刚捎信回来,让你去翠邑巷赶车呢?” 翠邑巷? 顺伯被冷风一扑,打了个哆嗦。 第11章 父女 翠邑巷的尽头,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旁。 “李护卫,你先回去吧!”姜梨站在车旁,朝李旺道:“估计这时锦儿应该带着车夫过来了。” 李旺看了看大亮的天光,含笑道:“姑娘若是还有其他事情,只管吩咐就是。” 姜梨点了点头,“劳烦李护卫了!” 这次去云溪,姜梨原本只想让李旺护她平安,没想到他不仅捉住了劫匪,而且还帮着她将劫匪安置妥当。 姜梨是真心感谢李旺。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李旺笑容客气,“我家主子吩咐过,这一路只需要听姑娘安排就是。” “过些日子我一定亲自拜会你们东家,当面向他致谢!”姜梨道。 李旺笑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安静的巷子只剩下姜梨和夷姑两人。 夷姑望着巷子尽头一脸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一向在人前正气凛然的老爷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姜梨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在这里遇到过父亲,当时不知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车上香包那一刻,我就打算来碰碰运气。” 夷姑默了默,“姑娘敏锐,只是老奴实在不解老爷为何会如此?” 姜梨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夷姑自然也没有想着姜梨能给她答案,想到昨日躲过的那场劫杀,再想想躺在床上的小公子,夷姑在心里啐了一口。 连孩子死活都不顾的东西,比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还不如,真是枉为人父。 姜衡的形象在夷姑眼中一落千丈。 “姑娘上车歇会,我在这里守着。”夷姑看着姜梨纤弱的身板有些心疼。一天一夜的奔波,连饭都没时间好好吃一口,别说是一个十四五岁娇养着的姑娘,便是她这样寻常干着活的都觉着有些累。 “我不累。”姜梨道,“劫匪的事先不要和阿娘说,等过两日瑾辰好些了,我再决定告不告诉阿娘。” 夷姑答应了声好,有些不解道:“那姑娘今日来这里是要找老爷要个说法吗?” “不是。”姜梨淡淡道:“是让他回家。” 夷姑:“回家?” “瑾辰伤着,他不能什么也不管。”姜梨一脸冷淡。 她并不在乎有没有这个父亲,但眼下瑾辰伤得那么重,她和阿娘还担着心,总不能让他们日子太好过。 她要亲口告诉父亲,姜瑾轩买凶杀人,看父亲还能不能继续庇护下去。 “姑娘!”轻俏活泼的女声打破了寂静,锦儿已经走到姜梨身后,含笑看着姜梨。 姜梨看她只是一人,问道:“顺伯呢?” 锦儿扭头一看,没见到人影:“咦,刚刚还在身后。“ 话音刚落,顺伯拢着袖子,缩着头从车后走了出来。 还好还好,马车驶出去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一点也没有磕碰。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抬头便对上姜梨意味深长的目光。 “顺伯对翠邑巷应该很熟悉吧?”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听不出是何意。 顺伯张着嘴“啊”了一声,又猛地摇摇头。 “你不是时常送父亲过来吗?”姜梨望着他笑笑,“我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你去将父亲叫出来吧!” 顺伯搓着粗糙的手,他就说这天下无缘无故哪有这样的好事,又是请吃又是请喝的,还住那么好的客栈。 这么多年,老爷一直让他赶车还不是因为他的嘴巴紧。若是现在他去将老爷叫出来,老爷一定认为是他将姑娘带了过来。 日后,还有得了他好果子吃。 顺伯双脚如同长在地上,挪不开步。 锦儿上前扯着他袖子道:“顺伯莫非连姑娘的话都不听了,只是让你去传个话,又不是让你去杀人,这有什么不敢的。” 顺伯额角冷汗涔涔。 就算抵死不去传话,但只要自己站在这里就算有千万张嘴在老爷面前也是说不清楚了。 顺伯被锦儿拽着走到翠邑苑门前,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锦儿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就传句话,怎么弄得跟杀头似的。 顺伯苦笑。罢了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若是真丢了给伯爷赶马车的差事,大不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到庄子上去,总好过得罪了伯爷又得罪了姑娘和夫人。 他一低头,伸手握住门环,在朱红门上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半边,一个娇俏的丫鬟探出半个身子。 “顺伯?”她道:“老爷还没有吃完早饭,你再等一会。” 顺伯一咬牙道:“烦请红杏姑娘跟老爷说一声,就说姜大姑娘找老爷有事,已经在巷子等老爷好些时辰了。” 红杏惊讶的转过身,朝巷口望了望,正对上姜梨平静的目光。 红杏回过神来,匆匆朝顺伯道:“你先等着,我这就去回话。” 此时姜衡正低头吃着一碗肉糜粥。“表哥若觉得还合胃口便多吃一些,这几日你清减了不少,我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姜衡叹了口气,家里闹成这样,如何吃的下去。 但想着这粥是林依芸亲自下厨熬制,他又用调羹舀着粥多吃了几口。 “娘子,”红杏站在门前,轻声道。 林依芸起身走了出来,皱着眉道:“什么事不会等一阵又说?” “姜大姑娘在巷子里等老爷。”红杏附在林依芸耳畔轻声道。 林依芸猛然回头看了一眼桌旁正低头喝粥的姜衡,朝红杏摆了摆手,又走了回去。 姜衡已经抬起头来,用帕子擦着嘴:“刚才什么事?” “不碍事。”林依芸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糖糕,笑着递给姜衡,“表哥吃些糖糕,心里不好受时吃点甜食好受些。” “不用。”姜衡伸手隔开她的手,“这几日都没有见到轩儿,你多费些心思,不要太放松了。” 林依芸将糖糕放回盘子里,起身为他整理衣袍,“轩儿这段时间长进了不少,我看他读书太累,昨日便让他出去放松放松。” “今日让他早点回来,青山书院春试在即,我正好抽空指点指点他。” 林依芸笑着答应了。 “表哥,刚才红杏来说,大姑娘就等在巷子外面,说是有事找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姜衡猛然停住脚步:“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是顺伯跟着一起。”林依芸有些委屈道:“我寻思着你难得吃一点东西,便等你吃好了才跟你说。” 第12章 回魂 雨已经停了。 青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亮白色的光,越发照得青石地板湿漉漉一片。 姜衡狠狠瞪了在门前的顺伯一眼,脚步有些沉重。 明明走习惯了的巷子,此时却凭空觉得比以往要长很多。 但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 “皎皎,你怎么会在这里?”姜衡站在马车前,声音有些干涩。 “瑾辰还没醒,阿娘日日担忧,”姜梨一脸平静,“我来请父亲回府。” 姜衡嘴角抽了抽,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儿。 晨曦中,少女一双眼睛干净的如同山涧的清泉,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姜衡官袍袖口下的手指蜷了蜷,“你阿娘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吗,我回去做什么?” 姜梨凝视他良久,倏然一笑,“父亲不关心瑾辰的伤势,不会连他怎么坠马、谁害他坠马的也不想知道吧?” 姜衡瞳孔一缩,抬起头想仔细出点什么。 但少女依旧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无论如何父亲今日还是抽空回府一趟吧,毕竟瑾辰受了伤,若是被御史知道父亲连儿子也不顾参上一本,父亲的脸面也不好看是不是?” 她在威胁他?她的女儿居然在威胁他? 姜衡脸色变了变,盯着姜梨看了好一阵。 姜梨目光清冷安静,唇角隐隐含着笑意。 好一阵,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你先回去,我下值就会回府。” ----------------- 姜梨带着一身寒气踏进梧桐院时,薛明珠已经眼都不眨的守了儿子两个时辰。 “阿娘,”她轻脚轻手走到床前,望着床上仍旧昏睡的少年,“瑾辰还没有醒吗?” 薛明珠略有些浮肿的眼迟滞的停留在女儿脸上,“皎皎回来了?辰儿真是贪睡,这一觉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阿娘!”姜梨蹲到母亲跟前,有些想哭。 锦儿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便告诉她瑾辰还没有醒来,她那时就更加恨父亲和林氏母子。如今看到阿娘这样子,她更是恨不得让他们立刻便受到报应。 薛明珠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凄凉,“我真是傻,应该想到这看似平静的后宅原来也并不平静的。” “若不是我的大意,辰儿便不会遭此大难。” 姜梨仰起脸,“阿娘,这怪不得你。” 薛明珠惨笑道,“田大夫说今日便为辰儿施回魂针,辰儿能不能醒来,便看这一回了。” “回魂针?” 薛明珠声音微微发颤,语气难掩痛苦和矛盾,“施针的时候有些凶险,但也是如今唯一能够唤醒辰儿的办法。当年姜妃便是因此针法失败去世。” 姜梨有些明白,阿娘所说的回魂针究竟有多凶险了。 但若非迫不得已,哪位母亲会做这样的选择? 姜梨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给自己和阿娘打气:“阿娘,我们要相信田大夫,相信瑾辰,不会有事的。” 前世她失去过弟弟,这一世一切都变了,她不相信瑾辰仍旧是和前世一样的命运。 田继文为姜瑾辰施针时辰定在巳时,那是一天之中阳气最足的时辰。 “夫人可想清楚了?“田继文右手捻针,最后确认:“这一针下去,生死便见分晓。“ 薛明珠猛的攥紧双手,浑身微颤。 “阿娘...“姜梨冰凉的手覆上来,眼睛明亮如星:“要相信田大夫。” 薛明珠稳住心神。 皎皎说的没错,生死在此一搏,她不相信她薛明珠的命运会如此不济! “田大夫,请施针。若有闪失绝不怪你。” 田继文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床上的少年,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父亲死后他苦心琢磨回魂针法。这针法看着骇人但确实能救命。当初父亲为姜妃施针绝对没错,但姜妃因此殒命也是事实。 医者本就艰难,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便是罪过,但再好的医术又如何大得过天命。 他敛目凝神,捏着银针稳稳扎在姜瑾辰头上。 姜瑾辰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路跟着姜瑾轩来到一条清净的小巷。 巷子尽头的一户院子里,高大的合欢树越过墙头,枝丫上开满粉色的合欢。姜瑾轩站在门前,笑吟吟朝着里面叫了声“父亲。” 门内是一双千层底皂靴和半截天青色道袍,就在门打开的一瞬,他骇然睁大了眼,那是他的父亲姜衡姜伯爷。 父亲平日那双始终阴沉着的眸子此时满是慈爱和赞赏,他笑着对姜瑾轩说话,慈爱的拍了拍姜瑾轩的肩膀。 院墙上的合欢红得刺眼,那红色扭曲蔓延,如同一片潮水向他席卷过来。 他惊恐回头,巷口,阿娘悲切的看着他,“辰儿,回来!” 他乍然一惊,眼前的一切飞速流逝,让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阿娘,”姜梨的声音带着惊喜,“瑾辰方才手指动了!“ 薛明珠低头,少年苍白的手指又微微动了动。 田继文丝毫不受干扰,手中第二根银针直刺哑门穴。昏迷三日的姜瑾辰喉间发出微弱的叹气声,等田继文手中第三根针没入风府穴,姜瑾辰睁开眼,只是漆黑的瞳孔却蒙着层灰翳,没有焦距。 姜梨心提到心口,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田继文轻轻捻动银针,等拔出最后一根针时,床榻上的少年眼珠动了动,停留在薛明珠脸上悠悠开口,“阿娘!” 薛明珠又悲又喜,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语带哽咽,“辰儿,你急死阿娘了!” 少年眼睛又看向姜梨,“阿姐!” “阿姐在。”姜梨泣声道:“阿姐一直都在。” 姜瑾辰费力的转动着眼珠,环视了周围一圈,略微有失望之色,“孩儿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薛明珠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含泪道:“等你醒了,阿娘罚你将花圃里的枯枝全部收拾干净。” “好!”姜瑾辰哑声道。 “阿姐,”少年顿了顿,翘了翘食指指了指姜梨的头,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笑意,“你的珠花歪了。” 能不歪吗? 不但珠花歪了,她知道她发髻也松了。 “阿姐素来爱美,还是先去洗漱歇息一会子再来,”少年虚弱的声音带着调侃,说完还不忘朝她眨眨眼。 还是那个体贴善良的弟弟。姜梨忍着泛滥的泪意,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好,阿姐先去洗漱。” 姜瑾辰又转向母亲温声道:“阿娘,你也去歇歇吧,” “我再陪陪你。”薛明珠舍不得走开。 “有田大夫和双瑞在,不碍事。”姜瑾辰劝道。 阿娘面容疲惫,双目血红,一看就是不眠不休一直守在他身边。 见母亲还不走,他轻轻叹了口气,催促道:“阿娘快去歇歇。” 田继文也道:“公子刚醒不宜多说话,我稍后便会调配药汤为公子沐浴,夫人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去歇息片刻。” 薛明珠看他虽然虚弱,但神志已经清明,加上有田继文守着药浴,才含笑道:“好,娘去歇息,有什么让双瑞来告诉我。” 姜瑾辰点点头,含笑道:“我知道。” 等薛明珠和姜梨一走,姜瑾辰收敛了眼里笑意,攥紧了被中的手掌。 半年前,他便知道姜瑾轩是父亲的儿子,但他一直没有告诉阿娘。 若是能够,他宁愿阿娘一辈子都不知道。 但现在看来,似乎瞒不住了。 第13章 青梅 从梧桐苑出来,薛明珠才顾得上仔细看了看女儿,“皎皎,这几日你太辛苦,我让厨房给你熬点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这么大的女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这几日的奔波焦虑,女儿脸上的粉色淡了许多,连带着下巴都尖了。 “阿娘,”姜梨睫毛颤了颤,有些沮丧:“我没能请到靳大夫。” 其实就算姜梨不说,薛明珠已经猜到了。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安慰道:“好大夫哪是那么容易请的,你已经尽力了,阿娘和辰儿都不怪你。” “靳大夫一个月前便出门云游去了。”姜梨道:“我们到云溪扑了空。” 一个月前便不在云溪?为何老爷笃定靳大夫在云溪,还不停催促她尽快启程。 薛明珠有些不明白姜衡是什么意思了。 姜梨望着母亲鬓边飞起的几根白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阿娘不用太担心,靳大夫虽然云游去了,但他的药童说他会来平阳。” “平阳?”薛明珠面色一松,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平阳那么大,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我去跟你父亲说说,看他户部或者巡检司可有熟识之人,由他们帮着打听,或许容易些。” 进入平阳必须凭路引入城,每日进城的人都会有登记,户部和巡检司帮着找肯定要比私下找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只是不知父亲会不会为了瑾辰去求人。但不试过,又怎知是怎样的呢! 姜梨笑笑:“阿娘说得对,让父亲出面去帮着打听最好。” 姜衡没有去当值,而是临时告了假,正在翠邑院的廊庑下喝茶。 自从早上姜梨到翠邑巷来跟他说了那些话后,他心里便乱得很,哪有心思做别的事。 院子里高大的合欢树蓊蓊郁郁,如同一把伞遮挡住了大半个院子。 “这树长得太快了些,该找个花匠来修剪一下了。”姜衡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望着合欢树道。 他对面穿着藕荷色襦裙,月白色褙子的林依芸正将碾好的茶放进茶罗细细过筛,听他这样说,抬头宛然一笑:“表哥终于也肯关心一下芸娘的住处了。” 她发髻低垂,笑意柔和,雪白如葱的手指捏着茶筅,将茶轻轻拨入冒着蟹眼的壶中。 一举一动舒展优雅,姜衡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毕竟是书香世家长大的女子,岂是薛氏一个商家女子能比的。 姜衡眉目柔和了些:“轩儿还没起来吗?怎么这会了还不见他影子?” “昨日看书看的晚了,今日贪睡了些,表哥若是有事,我让红杏去将他叫过来。”林依芸手持青瓷茶盏边缘,缓缓转动着茶盏。 “倒也不必。”姜衡叹了口气,“日后让他晚上早点睡,清晨神清气爽,正是读书的时候。” “是——”林依芸拖长尾音,笑着斜了他一眼:“轩儿昨日说是想和祎儿一起去探望辰儿,又怕那边看出端倪,不敢过去。” “老爷,今日大姑娘过来是不是说辰儿的事?辰儿好些了吗?” 姜衡舒双手叠交放在脑后,眯着眼望向天际。 辰儿具体怎么样了,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想起辰儿坠马那日,他就立在马场围栏边。辰儿本就长得好,骑术也好,他一身玄色骑装在马背上稳稳一坐,什么都还没做便显意气风发。 看着如此优秀的儿子他亦是与有荣焉。 然而策马扬鞭才跑了两圈,辰儿那匹枣红马便前蹄发软栽倒下去。他还来不及反应,辰儿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好好的马为何会突然发病栽倒,他不是没有怀疑。 所以双瑞跟他说马被人喂了醉马草时,他也是满心愤怒,想要揪出害辰儿的人。 但得知弄墨独自去过马厩,他便按下了想要一查到底的心思。 轩儿知道辰儿是他的弟弟,怎么也不会害辰儿的,坏就坏在弄墨之前独自去过马厩,很难洗脱嫌疑。 他已经伤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牵累另外一个儿子? 若是查起此事,牵扯出更多的事情来,岂不更是得不偿失? 姜衡微微阖上眼皮,叹了口气。 林依芸已经将沏好的茶递给姜衡,“表哥试试这茶,说是清热去火最好。” 清透的茶汤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喝下去略略回甘,果然是好茶。 姜衡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汤,将茶盏递给林依芸。 “孩子受了伤做娘的哪有不担心的,夫人一时说话急了些也情有可原。”林依芸接过茶盏放好,柔声道:“夫人和辰儿如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表哥还是回去看看。” “情有可原?她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姜衡想起那日薛明珠说是等治好辰儿再将她除名的话,心里就堵得慌。 “田家害死了姑母她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不请,为何独独要请田继文,她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只有一个姑母,田家庸医却害死了她。”姜衡说起此事仍有些激动:“薛氏明知田继文乃庸医之后,却依旧跟我作对让他为辰儿诊治,如此种种实在可恨。” “若换成你,你会让田继文进门?” “我自然不会。”林依芸为姜衡沏上茶:“我与表哥从小一起长大,表哥心里想的就是我心里所想。” “但夫人不同,她就算知道表哥与田家有仇,却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没经过他人的苦,如何能体会他人的难。表哥,这也怪不得她!” 好一个感同身受,姜衡用手抹了把脸,藏住眼中的脆弱。幸好这世上还有芸娘。 他双手覆在脸上,声音黯哑:“当初若不是姑母处处护着我,哪有我的今日。” “我知道表哥失去姑母的痛苦。”林依芸反手握住姜衡,“但如今表哥是丈夫,是父亲,表哥住了这么几日,也该回去看看了。” 她神态温婉,语气温柔,看着姜衡的眼里带着理解和怜悯。 “芸娘!”姜衡有些愧疚,“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到时候我陪你去多宝斋挑一副好点的首饰。” “生不生辰倒是其次,”林依芸莞尔一笑,“轩儿今年已经十七了,若是今年还不能参加青山书院的春试,恐怕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山书院乃皇家书院,能够到里面读书的,大多数便是朝中新一代肱骨之臣。 但要进书院必须经过书院的春试。 而只有才华横溢能够得到朝中大臣举荐的少年才俊和世家之子才有资格参加春考。 姜瑾轩既没有人举荐,又非世家贵族,要想进书院谈何容易。 这也是姜衡一块心病。 “告诉轩儿,让他好好温书。”姜衡道:“参加青山书院春考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14章 水落 姜衡能够答应为姜瑾轩参加青山书院春试铺路,这对于林依芸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以至于等姜衡走后,她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有些回不过神来。 “娘子,你真的劝着老爷回府啊?”一直在旁边伺候的红杏有些不明白。 平日娘子不都是盼着老爷能在翠邑院多留一阵,有时候老爷几日没来心里还不痛快。怎么这次好不容易在这边多住几日,娘子偏又劝着让老爷回去了? “要不然呢?”林依芸重新坐下来,唇边泛起笑意。 姜梨已经到了翠邑巷门口,虽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从表哥心神不定来看在这里也是住不下去了,自己就算能多留他一日半日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将他一辈子留在这里? 既然留不住,还不如主动劝他回去,让他对她们母子心怀愧疚。 只有他觉得亏欠她们母子,有些事情才办得成。 林依芸唇角翘了翘,“昨日轩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弄墨说,亥时三刻才回来,子时三刻睡下的。” “告诉他好好温书,参加青山书院春考的事,老爷已经答应了。”林依芸笑着道。 -------- --------- 承安伯府内,姜梨看着地上放着的马鞍,用手指着上面一团污渍,“这是什么?” 双瑞急忙上前,弯着身子用手抹了一把,将手伸到鼻下闻道,“好像是香粉。” 身后的锦儿一把将双瑞扯开,凑近马鞍嗅了嗅,蓦然睁大眼睛望向姜梨:“上好的香粉,里面混了合欢还有——风茄。” 姜梨眼底结了一层霜。 风茄有毒,大量吸入可致人昏迷。 瑾辰的马已经提前吃了醉马草,有人又在他马鞍上放了风茄香,真是好毒的打算。 “拿下去收拾好。”姜梨道:“这香不要弄掉了,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双瑞不敢多问有什么用,赶紧将马鞍拿了出去仔细放好。 “姑娘,有人要害公子呢!”锦儿跟在姜梨身后,气得满脸通红。 姜梨一脸平静:“我自然知道瑾辰是被人所害,但如今还不能打草惊蛇。” 锦儿点着头:“姑娘放心,这事没有弄明白之前,我不会乱说的。” 姜梨嗯了一声慢慢往前走。 林家母子隐忍了十多年,究竟是什么事情促使她们在此时突然对瑾辰和阿娘出手?她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事。 若是没有记错,一个月后姜瑾轩和林祎一起参加了青山书院春试。 青山书院春试? 姜梨脑中訇然一亮。 青山书院只招录十八岁以下的世家子弟和有人举荐的青年才俊,姜瑾轩比她还大一岁,今年应该满十七了。 没有过人的才华被举荐,想要参加书院春试的唯一途径便是有世家子弟的身份,若是阿娘不愿意将姜瑾轩养在名下,他便没有参考的资格。 而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许多事情慢慢浮出水面逐渐清晰。 前世瑾辰和阿娘死后,姜瑾轩以承安伯府嫡子的身份参加春试,林祎则是拿着父亲的拜帖得到礼部尚书的举荐顺利参加春试。 而瑾辰坠马和阿娘云溪遇害,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次意外,无一不指向即将到来的青山书院春试。 姜梨收拢手指冷然一笑,怪不得会想出如此歹计,原来是想要进入青山书院啊! 锦儿目不转睛的看着姜梨,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姑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去告诉阿娘,我先去花厅了。”姜梨淡淡道。 这就完了?锦儿微微张着嘴。 这个时候姑娘不是应该和夫人打上翠邑巷去,替公子讨回公道?锦儿看姜梨一眼,又看一眼。 “你不知道父亲要回来了吗?”姜梨有些头疼。 呃,锦儿讪讪收回目光。 姑娘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至于姜瑾轩母子,坏事做尽迟早会遭到报应。 ----------------- 荷香居内,夏缃看着木梳上缠绕的一大团头发鼻子发酸。 夫人头发一向又多又黑,但这几日不仅无端掉的厉害,还零星有了白发,不知心里受着怎样的煎熬。 她不敢将情绪流露出来,只是细心的将薛明珠头发绾了发髻,选了一根鎏金牡丹花簪插上。 “将簪子换成昨日用的白玉扁方就好。”薛明珠吩咐。 夏缃将鎏金牡丹花簪取下,从梳妆匣中取了白玉扁方为她插上,“松烟说老爷今日中午回来吃饭,夫人只插根扁方会不会太素净了些?要不要再簪朵珠花?” “不用了。”薛明珠从镜中瞥了一眼一直默默收拾着箱笼的夷姑,“夷姑,这次去云溪一路上顺不顺利?我听说你们是走着回来的,顺伯没有将你们送回来吗?” 夷姑正拿着一件缂丝褙子的手顿了顿,她将手中衣物整整齐齐放好,才直起身来。 “路上都还顺利,顺伯将我们送到巷子口便去了礼部接老爷,我和姑娘是从巷口走回来的。” 薛明珠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转过身不动声色看着夷姑。 好吧!夷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夫人。 “姑娘在老爷车上捡到一个香包,回来的时候我们去了翠邑苑。” 她没有将劫匪的事情说出来。如今家里的这些事已经够让夫人伤神了,她不想让夫人更伤心。 能瞒一时便瞒一时吧,实在瞒不住了又说。 “老爷在外面有人了?”薛明珠轻描淡写道。 “老爷有个外室。”夷姑没有遮掩,“说是生了一子一女。” “这也算不得什么,像老爷这样的身份有几房妾室最正常不过。”薛明珠淡淡道:“你明日多带点银子到牙行去,买两个模样俊俏的丫头放在老爷屋里。” “若是老爷还不满意,就继续买,一直到他满意为止。” 夷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林氏凭的不就是姜衡的宠爱吗?那就让她争好了,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十个,总有一个跟她旗鼓相当。 她就知道夫人不同于一般女子。 薛明珠起身,瞟了眼书案上放着的沙漏,“时辰不早了,难得老爷回来,我正想找他说说请靳大夫的事。” “夏缃,将我做的那瓶果子酒一起带上。” 姜家花厅内还烧着地龙,屋里的暖意将早春的湿冷隔绝在外。 姜梨穿着蜜合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加薄棉褙子,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堆在桌上的梅花。 看到薛明珠进来,她放下剪刀指着墙角的一大瓶红梅道:“阿娘,这是我插的,好不好看?” 瓶子里的红梅虬枝横斜,错落有致,薛明珠含笑道,“好看,等辰儿好了,我们去大觉寺看。” 大觉寺的红梅最是有名,每年春节前后薛明珠都会带着姜梨去小住几日,今年因为姜瑾辰受伤便耽搁了。 “咳咳!” 薛明珠和姜梨一起抬头望向门外。 一只玄色千层底皂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第15章 挑明 姜衡抖了抖藏青杭绸直裰下摆的潮气,避开薛明珠的目光,盯着瓶中的红梅道:“瑾辰好些了吗?夫人都有闲心插花了。” 薛明珠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淡然道:“老爷不也好雅兴,回来第一眼不是去看辰儿,却是先来看花。” 姜衡强忍住不悦,问道:“辰儿怎样了?” 薛明珠:“你是他父亲,你不知道他怎样了吗?” “我是他父亲不假,可是你听我的了吗?”姜衡变了脸色,早知道薛氏如此冥顽不化,他今日便不会来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姜梨赶紧道:“父亲,瑾辰已经好些了。” 少女声音如同山涧的清泉,干净又清澈。 “瑾辰昏迷的这两日,阿娘没日没夜守着瑾辰,直到瑾辰醒了阿娘才宽慰些。这瓶红梅也不是阿娘插的,是我插的,父亲觉得好不好看?” 姜衡望向红梅,眼角余光扫到薛明珠苍白憔悴的脸色,点了点头。 “现在已是饭点,先上菜吧。”他走到惯常的坐位坐下,面无表情道。 薛明珠瞥了他一眼。 在辰儿没有坠马之前,她觉得姜衡虽然性子无趣了些,但贵在品性高洁,因此处处敬着让着他。 如今亲眼见识了他的自私冷漠,再见他摆出这副样子,便觉十分可笑。 “那就上菜吧!”薛明珠垂下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饭菜很丰盛,蒸炸煮炒拌摆满了一大张桌子,这是姜家年夜饭或者有重要宴请时才会有的规格。 姜衡冷冷哼了一声,心里升起一种满足的优越感。 薛氏嘴上说的硬气,最后还不是做了一大桌子菜来哄他开心,足见有些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夹了一筷子糯米鸭放在口中细细嚼品味,鸭肉的鲜嫩加米的软糯让他十分受用。 夏缃为他斟上果子酒。 暗红色的果子酒盛在琉璃盏中,浓艳而华贵。这样的酒,往日也是要过年才喝得到。 姜衡端起琉璃盏大大喝了一口,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老爷,”薛明珠道:“辰儿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如今最重的便是腿伤。” “不是有田继文吗?让他治便是。”姜衡夹了一筷子火腿在口中,有些阴阳怪气。 薛明珠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将筷子放在桌上:“田大夫只擅长内科,对骨科并不拿手。 “你想怎样?”姜衡漫不经心道。 “靳大夫不在云溪,说是云游去了,估计这两日有可能会来平阳。” 薛明珠道:“辰儿的腿拖不得,老爷看看户部或者巡检司有没有相熟的人,请他们帮着找一找或许能够快些得到靳大夫的下落。” 姜衡瞥了眼薛明珠:“我让你早点去云溪,你非要拖着不去,这下可好?” 姜衡哼了一声,端起果子酒大大喝了一口:“户部和巡检司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让他们找他们就会去找?” “就算我提前十日去云溪,也请不到靳大夫。”薛明珠冷冷道:“靳大夫一个月前便云游去了,也不知老爷哪里得到的消息,害皎皎白跑一趟。” 靳大夫一个月前就去云游了?芸娘说她那远房亲戚几日前还在云溪见到过靳大夫,难道看错了。 芸娘定然不会乱说,刚刚薛氏说皎皎去的云溪,那就是她自己没去。 说不定是靳大夫觉得姜家怠慢,避而不见了。 请不到靳大夫都怪薛氏自己,现在她还想倒打一耙。 姜衡喝了一口闷酒,有些不悦,“你今日就想说这事?” “这事还不够重要吗?”薛明珠道:“你是辰儿的父亲。” “你这会知道我是辰儿的父亲了?”姜衡黑着脸:“当初我不让田继文为辰儿诊治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等辰儿好了便将你除名。” “那老爷是打算现在将我除名吗?”薛明珠问。 砰! 姜衡将手中琉璃盏重重顿到桌上,“薛氏,你不要逼我。” 薛明珠手指收拢在宽大的衣袖中,心里一片冰凉。 她今日低三下气不过是想让姜衡去找人打听靳大夫的下落而已,找不找得到还未知,他却一脸不耐烦。 虎毒尚不食子,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居然薄情至此! “父亲。”少女清透如水的声音响起,“春日气候干燥,吃点苦瓜正好可以降降火。” 姜梨夹了一筷子苦瓜放在姜衡碗里,“这苦瓜已经用盐水泡去了苦味,又用酱油醋汁拌匀,吃起来倒是爽口,父亲尝尝如何?” 姜衡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苦瓜。 “父亲,听说翠邑巷的蔷薇开了。”姜梨带着浅浅的微笑,“每年翠邑巷的蔷薇开得最好,可惜种在深巷里不为人知——父亲说是不是?” 立春刚过,翠邑巷的蔷薇还没有打花苞,这几日下雨更不是赏花的时候,但芸娘却住在翠邑巷。 皎皎究竟什么意思? 姜衡目带探究。 少女脸上带着浅笑,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黢黑幽深,似乎别有深意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姜衡收回视线:“蔷薇开没开我没注意,前两日我倒是遇见林祎了,说是她母亲病又重了些,看能不能尽快成亲。” “林娘子病重?前两日我见她气色红润得很!”薛明珠冷笑,“老爷说的莫不是翠邑巷那位林娘子?” 姜衡面色微变。 薛明珠冷哼一声,原本她还想在孩子们面前给他留点脸面,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反正皎皎也知道他养外室,她不怕将他脸撕下来扯开了说。 姜衡拳骨捏得咯咯作响,“薛氏,你究竟想怎样?” 他今日就是承认了他与芸娘在一起了又能怎样。他不仅要承认,他还要光明正大将芸娘接进门。 这世上有哪条律法规定男子不得纳妾? 他霍然起身逼视着薛明珠,加重了语气道:“好,好得很!你们既然想知道,那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们好了。“ 他微抬着下巴,面带挑衅,“在你刚进门时,我便和芸娘在一起了。” “她给我生了轩儿和瑶儿,我现在就要将她们接进门。” “……” 屋内诡异的安静。 姜衡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只觉畅快无比。 但随即,他便发现不对劲。 皎皎倒也算了,但薛氏一脸平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不该哭着数落他的不是,哭诉这些年她为姜家付出的一切和所受的委屈吗? 为何她听到自己的夫君跟别的女子生儿育女不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如此——淡漠? 预想中的哭泣争吵声嘶力竭都没有出现,不知为何姜衡反而有些失落和不安。 “老爷说完了?”好一阵之后,薛明珠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室内十分清晰。 姜衡:“......” “那好,现在我来说。”薛明珠按着桌沿站起身来,她身量在女子中本就算高,此时站在身量中等的姜衡面前,凭空让姜衡有了压迫感。 “当初我嫁到承安伯府,可有说过不许你纳妾?” 姜衡想了想,道:“未曾。” “那你为何当初不让林依芸进门,非要将她养在外面?” 姜衡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你不敢忤逆老伯爷,却暗中将林依芸养在外面,对老伯爷你是不孝。你心仪林依芸,却连妾室的名分也不肯给她,对她乃无情。” “你一个不孝又无情之人,哪来的脸跟我说要让林氏母子进门?” 第16章 不去 姜衡面红耳赤,一双发红的眼死死盯着薛氏。 薛明珠丝毫不惧,加重语气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姜衡眼里冒火,“薛氏——” 薛明珠轻蔑的一笑:“若是她们肯安分守己倒也罢了,你愿意将她们藏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也没有人想要管这些肮脏事。可她们偏偏如此恶毒,害辰儿坠马!” “姜衡,你这时候跟我说让她们进府,你在想什么呢?” “血口喷人。”姜衡怒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轩儿害辰儿坠马?” “证据?”薛明珠目光一紧,语气越发冰凉,“你不知道辰儿的马为什么发狂吗?” 姜衡:“......” “辰儿的马被人下了毒,你不去报官,也不去查是谁做的,你恐怕就是害怕查出姜瑾轩吧?” 姜衡一脸复杂,没有说话。 薛明珠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当日姜瑾轩的小厮独自去了马厩,他一个下人会与辰儿有什么仇,只有可能是姜瑾轩指使,你可敢将他们叫过来对质?” 姜衡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你不敢对不对?”薛明珠逼视着姜衡,哂然一笑,“你想要包庇姜瑾轩我无话可说,但你如何对得起辰儿?” 姜衡强作镇定,声音有些无力:“你这只是臆想。” “父亲。”一直安静坐着的姜梨突然道:“瑾辰马鞍上被人放了混有风茄花的蔷薇香粉。” 醉马草的事他知道,但香粉又是怎么回事? 姜衡有些惊愕。 姜梨轻轻起身,少女身材纤弱如同一支春日刚抽芽的春柳,但此时一步步走过来,却让姜衡有一种莫名的压迫。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包,递给姜衡,“少量风茄花混在香粉中可以让人短时间失去神志,父亲难道还要继续遮掩下去?” 姜衡握着香包的手微微颤抖,那平日被他夸赞过许多次细密针脚绣出的香包,此时如同一团火烫的他掌心生疼。 他疼爱姜瑾轩不假,甚至在知道辰儿的马被人做了手脚害怕将他牵扯进来而选择了隐瞒辰儿坠马的真相。但辰儿毕竟也是他的骨肉。 他最不愿看到他的儿子骨肉相残。 “或许有些误会。”姜衡略显狼狈:“芸娘和轩儿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有什么人故意想要诬陷他们?” “父亲意思是说我诬陷他们了?”姜梨一双眼睛又清又亮,里面带着一丝戏谑和天真,“若父亲不信,可以找人去好好查查。” 此时就算姜衡还想偏袒姜瑾轩,也找不到更有利的证据了。 他垂着头默默往门外走,刚才还挺拔的身姿,此时竟然莫名佝偻了几分。 然而薛明珠并不想就此放过他。 “你若还知道你是辰儿的父亲,便尽快帮他去找靳大夫,”薛明珠低沉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有,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三日之后我等着你给一个交代!” 姜衡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他扶着门框顿了顿,拿着香包落荒而逃。 轩儿也就罢了,芸娘那么温柔识大体,怎么会私底下要害辰儿。 不行,他要去问个清楚。 姜衡脚步匆匆走到水榭,刚上台阶,姜梨便追了上来。 “父亲留步,我还有些话要说。” 姜衡回转身,有些不耐烦道:“该说的不是刚才已经说了,我会去将这件事情问清楚,若果真是芸娘母子害的辰儿,我让他们亲自给辰儿道歉。” 这样的事可不是简单道个歉能算了的。 姜梨又道:“女儿此行去云溪路上遇到了劫匪。” “劫匪?” “我害怕阿娘担心,便没有跟她说。”姜梨眸光幽深,“幸好女儿运气不错,遇到平安车行的护卫将劫匪抓获。父亲可知幕后主使是谁?” “为父如何猜得到?”姜衡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三名劫匪是姜瑾轩买凶。父亲,他们一直以为去云溪的是阿娘,想要阿娘的命呢!“ 姜衡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少女泫然欲泣:“靳大夫一个月前便离开了云溪,父亲却不停催促阿娘去云溪请靳大夫,难道父亲也想要害阿娘?” 姜衡大惊失色,竖起一只手掌道:“皎皎,你阿娘就算再不好,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如何会害她?” 姜梨含泪凝视姜衡良久,才点了点头:“我也相信父亲定然不会害阿娘。” 姜衡提起的心这才放下来:“我自然不会害你阿娘。” 她低头拭去眼泪,“如今劫匪还在平安车行,我想着若是将他们送去官府,父亲定然会受到影响,但若是不送去官府,那要怎么办?” 姜衡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若是轩儿坐实了买凶杀人,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皎皎,这事千万要妥善处理,弄不好便会带累承安伯府的名声,日后别说是辰儿,就是你也多少会受到影响。” 姜梨苦恼道:“那可怎么办?总不至于姜瑾轩做了坏事,反而要我们付钱帮他养着劫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你让车行将劫匪交给我,由我来安置。”姜衡道:“等审问清楚了,我定饶不了他们。” 姜梨心里冷笑,都到这时候了父亲还想把她当孩子哄! 劫匪交给他,转头他便放了,日后谁敢说姜瑾轩买凶杀人? “但劫匪是车行护卫拿下的,放不放人由他们说了算,女儿也不能多说什么。” 姜梨抬眼看了姜衡一眼:“女儿如今倒是有些担心父亲。” “父亲在官场多年,谁知道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而世上流言最是无稽。若是父亲去车行要劫匪,万一车行不给,或者将劫匪交到官府供出姜瑾轩来,父亲有没有想到怎么办?” 姜衡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若是此事恰好又被有心之人利用,造谣说父亲便是幕后主使,父亲岂不是有嘴也说不清楚?” “依女儿之见父亲最好不要插手此事。若是车行将劫匪放了自是最好,若是报了官供出姜瑾轩来,父亲还可以推说你对姜瑾轩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到时候就算御史弹劾,最多只会以你治家不严申斥你几句,不会将你牵扯进去,父亲觉得呢!”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姜衡望着面前的少女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少女轻叹:“只是这之后父亲若再去翠邑巷,这‘毫不知情’之说……” 她语带深意,戛然而止。 姜衡望着被风吹皱的池面,掌心黏腻的冷汗浸透了香包上的月白腊梅。 “此事未了之前,”他闭了闭眼,“为父绝不再去翠邑苑。” 第17章 牙行 姜梨唇角弯了弯。 只要父亲不去翠邑巷,林氏必然惶急不安,难免胡乱猜测。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裂隙,怀疑的种子便会疯长,曾经的那点信任和情分又能维持得了多久? 她倒是想看看,林氏母子和自己的名誉前途,父亲又会作何选择? 掌灯时候,姜衡都没有出府。 薛明珠奇怪道:“他不是要去找林氏问清楚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走?” “中午姑娘在水榭那边不知跟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就去了书房。” “晚饭前老爷去看了公子,说了几句宽慰话,回了书房就再没有出来,连晚饭都是在书房吃的。” 夏缃道:“一个时辰前松烟特意让人拿了干净被褥去换,估计老爷是要在书房歇下了。” 薛明珠不动声色的将白玉扁方拔了下来,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估计是皎皎看她和姜衡吵了几句,追着去劝她父亲。这夫妻离心,最可怜的便是夹在中间的孩子。 罢了罢了,看在儿女如此懂事的份上,自己先忍他几日,看看他如何处置姜瑾轩又说。 ...... ...... 姜衡一连两日除了去官署当值便是直接回承安伯府,翠邑巷的林依芸有些坐不住了。 按理说当日表哥带着气回的伯府,以薛氏的性子,两人定是不会立刻就和好,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表哥就算当晚不过来第二日也是必然会过来了。 但现在整整过了两日,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实在让人不安。 轩儿参加青山书院春考的事情表哥刚刚答应,可千万不能又泡汤了。 林依芸双手交叠在身前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回头道:“红杏,你让松烟捎话给老爷,就说我得了点上好的古茶,让老爷得空来品品。” 红杏会意,立刻答应着出去了。 此时在书房的姜瑾轩亦是心神不宁。 上午母亲跟他说青山书院春试的事情定了下来,他还高兴了许久。哪里知道才晌午不到,弄墨便跟他说顺伯回来了。 顺伯都回来了,也没有听他说薛氏遇害的消息,那薛氏究竟怎样了? 他坐在窗前,拿在手里的书很久都没有翻开一页。直到弄墨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公子,薛夫人已经回了伯府。” 姜瑾轩倏然起身,“她死了还是没死?” 弄墨挠挠头,“薛夫人毫发无伤,晌午跟伯爷吃午饭时还发生了争吵,好像是为了那边公子坠马的事。” “毫发无伤?怎能毫发无伤。” 陆大分明收了他三十两银子,怎会让薛氏——毫发无伤? 这怎可能! 姜瑾轩有些抓狂,大步走到小厮跟前,眼睛似要喷火,“那我问你,陆大他们哪里去了。” 弄墨两股战战,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废物!连个妇人也料理不了。”姜瑾轩抓起一本书狠狠摔到地上,白净的脸上带着戾气,“你去给我找,就算将平阳城翻个底朝天也给我将陆大几个找出来。” 弄墨畏畏缩缩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姜瑾轩恨得咬牙,拿了他的银子事情却没有做好,难道当真以为躲起来便没事了? 他要陆大给他一个交代! ...... ...... 第二日一早,平阳最大的牙行。 夷姑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一一掠过廊下几个垂首站立的少女。 “这些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陪在夷姑身边的牙婆道:“眉州一战加上去年又遭了旱灾,附近几个镇的百姓纷纷前来平阳谋生,这段时间牙行的姑娘也多了起来,您可以慢慢挑选。” “你也知道,这次承安伯府采买的可不是普通的丫头。”夷姑慢慢往前走,“我家老爷没有妾室,这次夫人让我物色的姑娘可是要去府里做主子的。” 前面垂着头的一名青衣女子倏然抬起头来。 夷姑心中一动,走到她面前停下。 姑娘长得眉清目秀,身姿袅娜,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如同汪着一潭春水似的。 “姑娘可有什么擅长的技艺?”夷姑笑着问。 “也说不上擅长,略通茶艺而已。”少女低下头有些局促,声音却十分柔婉。 夷姑不禁多看了两眼。模样长得好,说话也知礼,要是换一身好些的衣裳,也算是出挑的。 牙婆见夷姑样子,便知道她有些中意,赶紧笑着道:“韩姑娘闺名素素,也是眉州人。今年初父母双亡,她独自一人来平阳投亲,没想到投奔的亲戚早已搬去了别处,韩姑娘盘缠用尽万不得已才到此地。” 韩素素听着牙婆的话又羞又难过,她垂头使劲绞着手,那双原本水汪汪的眼睛越发盈盈欲泣。 “也是个可怜的。”夷姑叹了口气,“韩姑娘便跟我回府吧!” 韩素素默默低头跟在夷姑身后。 夷姑走了一圈,视线又落在最后面一个穿着茜色衣衫的女子身上。 女子衣服已经洗的掉了色,悬着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见夷姑望向她,她撇撇嘴直愣愣道:“我可不做姨娘。” 夷姑愣了愣,这姑娘倒是个爽利的,也是个不怕人的。 牙婆生怕得罪了夷姑,坏了她的生意,便皱眉大声道:“刘英,不得无礼!” 刘英扬了扬眉,抬头望着天,一副无谓的模样。 牙婆正要呵斥。 夷姑笑着抬手制止道:“这姑娘性子倒是爽利。” 牙婆有些无奈:“这姑娘性子野得很,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硬是没人要。我寻思着再没人要,便只能亏本贱卖了。” 刘英鼻子冷哼一声,一脸桀骜。 “姑娘不愿意做姨娘,那能做什么呢?”夷姑好脾气的笑着问。 “我有一把力气,不但会种地也会种花。”刘英伸出粗糙的双手,“若是看得上我这把力气,可以将我买了去。” 牙婆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不想做姨娘,她以为姨娘是谁都能做的吗?官宦人家买丫鬟都是照着伶俐可人的买,要那么大力气做什么,去打架吗? 夷姑哦了一声,饶有趣味道:“姑娘果然能种地?” “我以前在家里便是种地,各种菜蔬都种过。”刘英原本灰扑扑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 “若不是眉州大旱又遭了兵乱,我现在都在眉州种地,也不会到平阳来。”说到最后,刘英眼里的神采黯淡了下来。 牙婆嘴角抽了抽,她还真当人家稀罕一个种地婢女呢! 牙婆不想浪费时间,上前一步陪着笑对夷姑道:“我这后院还住着一位姑娘,模样十分俊俏,妈妈要不要看看?” 第18章 新人 既然是做姨娘,模样自然越俊俏越好。 夷姑点点头,随着牙婆往后院来。 后院比前院雅致,住的姑娘肯定也不同。 “这姑娘是我一个远房侄女,姓柳闺名如烟。”牙婆边走边笑着道。 “只因前两年父母双亡,实在没法便投奔到我这里。眼下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那家世不好的人家我不忍心让她去受苦,家世好的又怎么可能与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家结亲。” “若是能给姜伯爷做姨娘,日后有个一儿半女,倒也是她的造化。” 牙婆走到院子最里面一间房前,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桌子旁,一位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正在绣花。 听到响声,姑娘放下手中的花绷站起身来,笑着唤了牙婆一声:“姨母。” 牙婆笑着道:“如烟,这位是承安伯府薛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今日来是给姜伯爷物色姨娘的。” 柳如烟垂下眼皮,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屈了屈膝给夷姑行礼,没有说话。 夷姑笑着道:“我们伯爷是个风雅之人,看姑娘也是风雅之人,不知姑娘琴棋书画可有什么擅长的?” “擅长实在说不上。”柳如烟微笑道:“家父在世时,也曾请先生教授过几日琴艺,只是这一两年都没有碰过,早就生疏了。” 夷姑笑着拿起桌上的花绷,淡青色素娟上,月白色的玉兰花针脚细密匀净,很是清雅。 夷姑放下花绷,视线从素帕移到她的脸上。 面前女子长着一张淡粉色的鹅蛋脸,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极其妩媚。 牙婆没有说谎,确实是个模样出众的。 “姑娘可愿意给我们老爷做姨娘?”夷姑开门见山道:“我们伯爷一直没有纳妾,如今夫人想为伯爷纳两房妾室,也好为伯爷开枝散叶。” 柳如烟抬眸飞快的瞟了夷姑一眼,脸颊飞上两团红晕:“若当真能进伯府,为奴为婢单凭妈妈安排就是。” 倒不是个扭捏的人。 牙婆笑着看向夷姑。 夷姑点点头:“那就把这三位姑娘的身契给我就是。” “三位姑娘,你是说还有刘英?”牙婆以为听错了。 “正是。”夷姑道:“我们夫人喜欢花花草草,家里正好缺个会种花的婢子。” 牙婆喜不自禁,拿出韩素素和刘英的身契交给夷姑去官府入籍。 柳如烟是良民,夷姑便给了牙婆一笔银子,让柳如烟以良妾的身份进了府。 梧桐院内,姜瑾辰正躺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这两日精神一日比一日好,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但他的右腿却依然动不了。 虽然大家都在宽慰他腿伤会慢慢好起来,但他又不是傻子。 这么些天他的伤腿仍旧动不了,甚至冷热疼痛也越来越迟钝,这根本不是变好的征兆。 他瘸了不打紧,但阿娘阿姐怎么办? 少年眉头紧锁,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 腿上很快青了一片,但却感觉不到很痛。 少年有些绝望,正要再试,外面一道清婉的女声传来,“瑾辰,你在做什么呢?” 姜瑾辰赶紧放下裤管,若无其事笑着道:“阿姐过来啦?我如今哪都去不了,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 姜梨已经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刚在门口遇到双瑞,便替他将药端进来了,我扶你起来喝了。” 姜瑾辰伸过手接过药碗,“阿姐亲自端来的药,肯定比双瑞送进来的好喝。” 姜梨笑眯眯看着他将药喝完,从盘中取了一块蜜饯放进他口中,“甜不甜?” “甜。” 姜梨笑着道:“阿娘已经让父亲去户部找人打听靳大夫的下落。你不要着急,等过两日靳大夫找到了,他定然能够治得好你的腿。” 姜瑾辰笑着道:“有阿娘和阿姐在身边,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只是......” 他低下头沉思片刻,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阿姐,姜瑾轩是父亲的外室子。” “我和阿娘都知道啊!”姜梨语气轻松,“阿娘还将你坠马的疑点跟父亲说过了,父亲说会尽快查清真相,你就放心吧!” “你和阿娘都知道?”因太过惊讶,少年微微张着的嘴半天忘了合上。 姜梨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我们不仅知道他是父亲的外室子,还知道是他害你坠马。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样算了。” “所以你如今什么也不用想,只要尽快好起来就行。” 姜瑾辰明显松了口气。 这块压在他心里大半年的石头,算是放下了。 只是不知道阿娘阿姐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容他多想,门前湘妃竹帘子一晃,就见锦儿雀跃着跑了进来,“姑娘,夷姑带了三个姑娘回来,如今正在夫人院子里,大家都去看了。” “三个?” “是三个,”锦儿比了三个手指,“我刚从夫人院子回来,其中有两个跟刚剥出来的水葱似的,一个比一个水灵。” “另外一个灰扑扑的,也不知夷姑带回来做什么。” 姜梨哑然失笑,冲姜瑾辰道:“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姜瑾辰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阿姐去吧。” 姜梨到荷香居时,一眼便看到那名灰扑扑的姑娘。 大概是感觉到了姜梨的目光,她扭头看了过来,正对上姜梨的视线。 姜梨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帕子便掉在地上。 刘英目光坦然,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帕子双手递给姜梨。 姜梨接过帕子,心里波涛翻涌。 竟然是落花,落花为何在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难道是因为自己重活一回,身边有些事情也跟着改变。 所以落花便提前来到她身边了。 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强自压着心内的震惊,款款走到薛明珠身边:“阿娘,这便是府中新进的人。” “皎皎来的正好。”薛明珠看向姜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柳姑娘和韩姑娘日后便是柳姨娘和韩姨娘了。倒是这刘英,我一时还没有想好将她安置在何处。” “阿娘将她给我吧!”姜梨道:“我如今只有锦儿一人,身边还缺少一个像她这样有些力气的丫头。” 前世落花凭着一股蛮劲,帮着她打理花圃,跟着她东奔西走,是她最得力的臂膀。 薛明珠看了刘英一眼,娇娇说的不错,这丫头虽然长得粗糙了些,但看上去确实有把好力气。 “你既喜欢,带去就是。”薛明珠又道:“柳姨娘便住在东跨院,韩姨娘住西跨院。” 姜梨一听,不禁佩服起阿娘来。 林氏仗着父亲的宠爱才无所顾忌,若是父亲心里有了别人,还会像如今这般处处庇护林氏母子吗? 将这样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父亲房中,林氏只怕要睡不安稳了。 第19章 折柳 锦儿带着刘英往院子里走,越走心里越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原本是去看热闹,没想到姑娘居然将刘英要了过来。 早知道这场热闹不去看也罢。 她一路打量刘英,实在想不出来这个灰扑扑又不太机灵的姑娘哪里好。 难道她伺候姑娘伺候的不好,姑娘才看上这个粗笨的乡下丫头。 她撇撇嘴,朝刘英道:“我们姑娘虽然好说话,但毕竟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也不是谁都能伺候的。” 刘英笑笑:“我没想过跟你抢着伺候姑娘。” 锦儿语塞。 这丫头才刚进府,怎么也不知收敛着些。 难道不知道她是姑娘面前最得脸的丫头?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锦儿站住,咬咬嘴皮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又没有抢着伺候姑娘,你是姑娘的丫头,自然要抢着伺候姑娘才对。” 刘英没有反驳。 锦儿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姑娘人很好,只是晚上睡觉容易踢被子,轮到值夜时要警醒一些。” 锦儿在前面絮絮叨叨,刘英默默跟在她身后听着。 看刘英听得仔细,锦儿抿唇笑笑,心里又有了第一得脸大丫鬟的满足。 “好了,这里便是净房,你先去好好洗漱干净。”锦儿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刘英,朝净房努了努嘴。 刘英抱着衣服去净房换洗出来,顿时有了几分清爽。 “嗯,看着还不错。”锦儿道:“日后你便住我旁边,“我现在带你去见姑娘。” 姜梨已经回来了,看到换上干净衣裳的刘英,她心里一热,温声道:“我听夷姑说你叫刘英,是从眉州过来的?” 刘英点了点头:“我从小父母双亡,与祖父相依为命。去年眉州遭了灾,家里粮食没有一点收成,后来祖父生病无钱医治,去世前让我跟着隔壁刘三婶子一家来平阳。” “我原本想着在平阳帮佣养活自己,哪知道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牙婆花银子给我治病,病好后我便将自己折给了牙行。” 刘英坦然道:“希望我的卖身钱能够抵得了牙婆为我花的诊金。” 她说起这些伤心事时,语气平静,并没有十分悲伤。 姜梨唏嘘:“牙行做生意,自然不会有亏本的道理,她们为你花的银子定然已经加倍的收了回去。” 刘英笑笑:“姑娘不知道,我在牙行已经好些日子,按牙婆的话说,光是粮食便浪费不少。” 姜梨被她逗得一笑,随后又有些心酸:“日后你尽管放心,承安伯府多的是粮食,不怕你浪费。” 刘英笑了起来,随后敛容道:“刘英请姑娘赐名。” 姜梨想了想,道:“武陵有桃花源,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倶是桃花,芳草鲜美桃落英缤纷,你名字中有个英,便叫落英吧!” 落英,听着就好美。 不知为什么,锦儿开始有些心疼起这个粗粗笨笨的丫鬟来。 落英屈膝行礼,“多谢姑娘赐名。” “往后你便在我身边好好做事,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可以问锦儿,也可以直接同我说。”姜梨含笑道:“你的份例和锦儿一样,以后我们便一起作伴吧。” 落英答应了。 锦儿警惕的看了落英一眼,她刚来就和自己一样,要知道自己可是从小就在姑娘身边的。 真的是一点区别也没有的吗? 姜梨看着锦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小心思,有些好笑:“锦儿,日后园中的花草便交给落英打理。” 锦儿眼睛一亮,嗯嗯的使劲点头。 搞半天落英只是一个粗使丫头,亏她刚才还以为有人要跟她争第一大丫鬟的位置。 姜梨望着锦儿脸上的欢喜,有些哭笑不得:“这几日你多注意些松烟,也留意着父亲的动静。” 听说翠邑巷那边来找过松烟,就不知父亲会不会又过去见那对母子。 姜梨的担心其实多余,眼下姜衡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自然不会再去翠邑巷。 但得知薛明珠为他同时纳了两房姨娘,姜衡瞪圆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胡闹!”他平展双手任由松烟替他换下官服,“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纳什么姨娘?” 松烟跪在地上为他换了鞋子,低声道:“今日红杏过来,说是林娘子得了一些好茶,让老爷得空了过去品茶。” 姜衡长长叹了口气,他哪还有心思喝什么茶。 若是平安车行真的将劫匪交到官府供出轩儿来,承安伯府的安稳日子便快要到头了。 松烟见他脸色不好看,也不敢多话,收拾好鞋子默默退了出去。 姜衡心绪难平,他铺开纸顺手提起笔写两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又拿起本书翻了几页,也觉得那满篇的字如同蚂蚁一般在眼前浮动,让人看着心烦。 他放下书走出书房。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他莫名觉得悲怆凄凉。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应该给林氏母子一些惩戒,但从感情上来说,他却又无法做到对林氏母子不管不顾。 但他毕竟又是一家之主,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就是他的儿子们手足相残。 不知不觉,姜衡沿着小径走出了院子。刚到水榭,便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琴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隔着水榭潺潺流水听来却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凄凉哀婉。 薛氏眼里只有生意,素来没有见过她弹琴,莫非是皎皎在学琴? 姜衡侧耳听了一会又摇了摇头,皎皎的翠微居离这里甚远,就算弹琴也不可能听到。更何况这琴音一听就有些造诣,不是一个初学之人能够弹出来的。 姜衡越发好奇,抬脚寻着琴音走去。 琴声自水榭西厢飘出,姜衡踏着青石板上破碎的灯笼倒影,隔着雕花窗,看见里面端坐着一名藕荷色襦裙的少女。 少女低着头,葱白的手指抚过琴弦,无尽的哀伤便从琴音中流出。 姜衡觉得女子面生,又静静站了一阵,等一曲终了,他才抬步绕进西厢。 柳如烟听到脚步声,惊慌的抬起眸子。 少女的妩媚惶惑瞬间撞碎了姜衡眼中的沉静。 柳如烟脸颊绯红,她起身从案前走出来,对着姜衡屈膝行礼,“妾身柳如烟惊扰伯爷,还请伯爷恕罪。” 阵阵幽香入鼻,姜衡望着面前女子领后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温声道:“这曲《折柳吟》倒是多年未闻了,如今听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柳如烟指尖绞着裙带,眼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阴影,“妾身班门弄斧,让伯爷见笑了。” 姜衡见她长得风流妩媚,声音又温婉,心里越发怜惜,“你是哪个屋子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夫人将妾安置在东跨院。”柳如烟垂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姜衡愣了愣,随即明白这便是薛氏给他纳的妾。 他心里越发复杂难言,望着柳如烟半天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着薛氏只是给他随便纳个妾室博取贤名,哪里知道她为他纳的妾居然如此绝色! 垂首而立的柳如烟好一阵不见动静,缓缓抬起头,一双娇媚入骨的凤眼泛起水光,“妾自知粗鄙,入不得伯爷的眼,妾明日便去回了夫人......”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将她的手握住,“你叫如烟?真是人如其名,袅娜如烟。” 第20章 送行 翠邑院内,林依芸正对着一桌子瓶瓶罐罐,教她旁边坐着的一名十四五岁女子调香。 “这蔷薇香最妙处,便是加入一点风茄。“林依芸指尖捻起一撮朱红香粉,洒入鎏金博山炉中,“风茄入香立刻冲淡蔷薇的甜腻,香味会更清淡持久。 “若是仍旧还嫌甜腻,便将风茄分量多加一些。” “若是加入合欢呢?”少女专注的看着炉中香粉,问道。 “合欢也可,只是没有风茄入香持久。”林依芸拿起桌上的帕子擦去指尖的香粉,“调香如烹茶,须知何时该甜腻何时该清苦,相同的香料可随分量增减调出百味。” “阿娘,风茄毕竟有毒,入香会不会太霸道了些?”少女一双黑瞳带着疑惑。 “不会。”林依芸笑笑:“这世上没有绝对好的和不好的,只要用对了分量和地方,风茄也是很好的香料。” 少女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瑶儿你先回房去歇息。” 姜瑶乖顺的站了起来,“阿娘也早点休息。” 林依芸点了点头,含笑望着姜瑶离开。 她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绵软了些。 “夫人,时辰不早了,我去把门关上。”红杏轻声道。 上灯时分,这么晚不会有人来了。 林依芸神情寂寥:“去吧,记得栓好门栓。” 红杏刚要出门,林依芸又道:“对了,你明日让松烟告诉老爷,就说我病了,让老爷无论如何过来一趟。” 她就不相信,以薛氏那样的性子,真能将表哥留在身边。 昭和十二年,二月初八,是晏大将军父子三人出殡的日子。 停了一日的雨,到了天快亮时突然又下了起来。 雨不急,但却也不小。 姜梨举着伞,和薛明珠一起到承安伯府搭起的供桌前,送晏大将军父子最后一程。 长长的街道一片素白,道路两旁乌泱泱挤满了人,雨声中,不时夹杂着低声抽泣。 晏家满门忠烈,护佑了大夏几十年,如今只剩了晏行一人。 姜梨和薛明珠站在香案前,心情如同这阴雨的天气,湿漉漉一片。 街道尽头,送葬队伍撕破雨帘,缓缓走了过来。 打头的晏行身着斩衰,捧着灵位走在前面。 他没有打伞,被雨淋湿的头发搭在额上,衬得面色苍白冷峻。与那日扶灵回来时相比,越发多了冷肃之气。 在他身后,三口乌漆棺木拉着众人视线,生生将人眼泪引了出来。 去时还是英气勃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将军,归来时却是一场冷雨中的三副灵柩。 纷纷扬扬的纸钱在雨中铺成一地哀思。 即便姜梨跟晏家并不熟悉,此情此景依旧让她鼻子发酸。 前世她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因而她更能体会晏行坚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伤痛无助。 队伍走到承安伯府供案前时,晏行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错觉,她觉得晏行看向她的一眼,似乎特别深沉。 晏行轻轻低头,算是答谢。 姜梨心情亦是十分沉重,等送葬队伍走过去后,薛明珠捏着娟帕擦了眼。 见姜梨回过头看她,她勉强笑了笑道:“将军府那么大一家人,没想到如今只剩下晏行。” “想当年我与晏夫人也算是一见如故,只是她后来跟着晏大将军去了眉州,再也没能得见一面。” 姜梨诧异道:“阿娘认识晏夫人?” “当年在大觉寺,晏夫人与我有一面之缘。”说完又看女儿一眼,“你的那块墨玉便是晏夫人所赠。只是晏夫人去了眉州不到三年就病故了。” 薛明珠心里唏嘘,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望着越走越远的送葬队伍叹了口气。 雨落在伞布上发出嘈杂的声响,姜梨心里百转千回,将腰上的墨玉握在掌中。 墨玉柔润冰凉,让她突然想到晏行深沉微凉的眼。 前世晏行突然来伯府提亲,后来姜瑶便嫁去了大将军府。三个月后眉州告急,晏行启程驻守眉州,姜瑶不愿同行,晏行便给了她一张放妻书。 她前世一直没有想明白,晏家素来和姜家并没有什么交集,为何晏行会突然到姜家提亲? 而姜瑶从晏家回来后,好几次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晏行,只是当初她的心全放在林祎身上,并没有往深处想。 若是因为这块墨玉,这一切似乎便解释得通了。 下午的时候,天渐渐放晴。 薛明珠午睡醒来,夷姑便告诉了她姜衡昨日留宿在东跨院的事。 “初时还责怪夫人说是胡闹,没想到在水榭遇到柳姨娘,便随着一并去了东跨院,到今日卯时三刻才离开。”夷姑道。 “这是好事。”薛明珠接过夷姑递过来的娟帕洗了脸,“你将我箱子里那副红宝石头面找出来,一会给柳姨娘送过去,就说是昨日老爷留宿在她那里,我特意赏给她的。” 夷姑道:“夫人这样赏赐,会不会让她们骄矜起来。” “若是她原本就是那骄矜之人,跟赏不赏关系不大。”薛明珠淡笑道:“若是她不是那骄矜之人,就更应该赏了。” 夷姑担忧道:“夫人真的不担心......老爷宠幸两位姨娘吗?” “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担心。”薛明珠眼神微凉,“他养外室就算了,但他居然偏袒他那外室子祸害辰儿,从那时起我便不再把他当做夫君了。” 夷姑又道:“那避子汤......” “不需要避子汤。”薛明珠打断道:“柳姨娘和韩姨娘都是我一手张罗纳进府的,她们若能生几个庶子庶女自然更好。日后若是有了李姨娘张姨娘,也一并不需用什么避子汤。” 林氏不就是因为给姜衡生了儿子才有了那些龌龊心思?那就让姜衡多有几个庶子庶女,看看林氏的儿女还有没有那么金贵。 东跨院里,刚刚承宠的柳如烟却有些忐忑。 她辰时不到就与韩素素一起到荷香居给夫人请安,没想到被夷姑挡了回去。到了午时再来,又说夫人要小憩,仍是没有见到。 这给人做姨娘的,哪一个不是看夫人的脸色过活,若是这第一天便惹恼了夫人,就算有伯爷的宠爱,想必在这后宅之中日子也不好过。 正在七上八下,便见伺候她的小丫头丁香掀起门帘,笑着道:“柳姨娘,夷姑来了。” 第21章 整肃 柳如烟拢了拢头发,赶紧从榻上下来,去迎夷姑。 夷姑看见她,笑吟吟将手中的匣子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夫人赏你的,说给姨娘道喜了,还希望柳姨娘早日为老爷开枝散叶。” 柳如烟一张脸瞬时涨得通红。 “昨日我睡不着,便去水榭那边走了走,后来遇到伯爷......” “柳姨娘不用解释,你能得老爷宠爱夫人只会替你高兴,绝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夷姑笑着道:“你和韩姨娘都是夫人亲自替老爷张罗的,看到你们合了老爷心意,夫人自然也很欣慰。” 柳如烟这才抬起头看着匣子里的红宝石头面。 若夫人真是对她不满,断然不会赏她这么贵重的头面。如今能够赏她这么贵重的头面,应该不会存有恶意。 她心思放下了些,赶紧道:“那我现在就跟姑姑过去向夫人道谢。” 夷姑这次没有拒绝,直接带着柳如烟穿过雕花月洞门,来到荷香居。 薛明珠穿着深紫色褙子,正低头在桌前翻着账本。 见她过来,薛明珠合上账本,笑着朝夷姑道:“快给姨娘看座。” 夷姑搬了把椅子让柳如烟坐下,又去端了盘蜜渍玫瑰放在桌上,才去泡茶。 薛明珠笑着问:“柳姨娘刚进府,也不知吃住习不习惯?” 柳如烟见她和蔼可亲,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府里吃住比我以前不知好了多少,自然是习惯的。” 她双手抚过襦裙两侧,将手端端正正摆在膝头,“夫人赏赐的头面实在贵重了些,真是太抬举妾身了。” “这原是你该得的。”薛明珠望着面前鲜艳娇媚的女子,浅笑:“这么多年伯爷都没有妾室,难得你一来便如了他的意,如今有你们替我照顾伯爷,我自然感激不已。” 柳如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她从眉州一路流落到平阳,又寄居在表姨那里许多日子,看尽了人情冷暖,并不是那完全不知事的姑娘。 她只听说过给人做妾室被主母百般磋磨的,却从没有听过哪家妾室得宠被主母这般对待的。 若是夫人果真表里如一,这便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不是那不知道惜福的人。 夷姑端着茶水过来。 薛明珠端起青瓷茶盏浅呷了一口,招呼柳如烟:“柳姨娘也尝尝这云雾茶,感觉倒是比去年的更清冽些。” 柳如烟低头喝了一口,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 又说了几句闲话,薛明珠笑着对夷姑道:“你将这蜜渍玫瑰包两份,一份给柳姨娘带回去,一份让人给韩姨娘送过去,她们这样大的年纪正是喜欢吃甜食的时候。” 柳如烟便知趣的起身道:“那妾身就不打搅夫人做事了。” 薛明珠笑着点点头:“柳姨娘自去忙。” 夷姑一直将她送出门,才将包好的蜜饯渍玫瑰交给她,又拿了一包让小丫鬟送去西跨院。 转身折回来时,薛明珠已经重新翻开账本,仔细查看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月光是茶水的费用就支出了五百两银子,他当真是连个好点的借口都不想编了?” 薛明珠的指尖戳在账册上,“还有这布料采买,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昂贵的蜀锦?府里近日并未有大型宴会,也没要做新的服饰规制,这明显不合常理。” 她哼笑一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账本,“他还真当我这银子是大水冲来的了?” 夷姑自然知道夫人嘴里的他便是指的姜衡。 自从薛明珠嫁进承安伯府,姜老夫人便将掌家之权交了出来。其实说的好听是姜老夫人宽厚体恤新妇,说得难听点,还不就是惦记着薛家的产业,逼着薛明珠暗中贴补姜家。 薛明珠素来宽宏大度,倒也并不计较这些银钱,这十多年来贴补也就贴补了。可姜衡也太过分了些,居然用她的钱养外室不说,还任由外室子害自己儿子。 这是逼着薛明珠不计较都不成了。 “夷姑。”薛明珠吩咐道:“你去将王德叫来,我倒要问问,这银子他究竟是怎样花出去的。” 王德是府里的采买管事,也是姜衡奶嬷嬷的儿子。 伯府的采买管事算得上是个肥缺,王德时常从中间捞些好处,但碍于姜衡的情面,只要不太过,薛明珠便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像今日这样发作,还是第一次。 夷姑出去不多时,便将王德叫了进来。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王德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夫人,你找我?”王德双手垂在身侧,毕恭毕敬。 薛明珠目光深沉,“王德,你负责采买也有些年头了,我且问你,这月的茶水费和布料采买费用,为何如此之高?” 王德强自镇静,“这次进了一批顶级的云雾茶,价格要比去往年的茶高出许多。至于布料,是老爷吩咐说要采买些上好的蜀锦,虽然价格高了些,小人也只能照办了!” “好一个上好的云雾茶,那我再问你。”薛明加重语气:这内宅开销一项又是些什么支出?” 王德沉默着,答不上话。 “你今日若不如实相告,我便以贪墨府中财物的罪名,将你送官查办!”薛明珠冷声道。 她平日里宽厚,但不代表真的能容忍这般明目张胆的欺瞒。 王德“扑通”一声跪地,额头冷汗涔涔,“夫人息怒!这些都是老爷吩咐小人做的,小人也不敢违拗啊!” “老爷让你做的?”薛明珠笑容讥讽,“老爷的俸禄从来都没有拿回来过,你可知这些银子是谁的银子?” 王德伏在地上,不敢多言。 “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忘恩负义!”薛明珠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夷姑,“去,把王嬷嬷请来,让她来看看,她教出的好儿子!” 夷姑领命匆匆离去,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薛明珠端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的王德。 她对府内的人放任太久,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吃谁的用谁的。 今日她便要让他们看看,背主之人的下场。 不多时,王嬷嬷脚步匆匆赶来。 待她走进屋,看到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王德,眼眶瞬间红了,“夫人,德儿究竟怎么了?” 薛明珠冷笑,“王德贪墨,伯府实在留不得他了。” 王嬷嬷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哀求道:“夫人,老身对府里忠心耿耿,你就看在老身把伯爷奶大的份上,求您饶他这一次。” 薛明珠略一停顿,若有所思道:“嬷嬷都不问问王德将贪来的银子用去了何处,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此事只是装糊涂而已?” 第22章 所图 王嬷嬷脸色极其难看:“夫人,我如今年老体迈,如何会知道儿子究竟做了什么事。若是提前知道,我就算不告诉夫人,也不会饶了他。” 薛明珠语气沉凝:“嬷嬷,我敬重您多年,原本想着让你在府中颐养天年。但你也知道,此事关乎府中规矩,若轻易饶恕,日后府里上下还如何管?” 王嬷嬷咬了咬唇,有些不甘:“这事老爷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都只能如此。”薛明珠道:“就算这些银子用到了别处,但经了王德的手,他便脱不了干系。” 王嬷嬷沉默。 “嬷嬷,念在您是老爷奶嬷嬷的情分上,王德贪墨之事暂不送官,但你们也不能留在伯府了。” 王嬷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谢谢夫人!” 她不再央求,拉起王德脚步踉跄的走了出去。 薛明珠揉了揉太阳穴,只觉疲惫不堪。 “夷姑,你去跟杨管家说一声,日后这府中支取,没有我的戳印一律不放银子。” ...... ...... 王嬷嬷拉着王德急匆匆出了荷香居,到了僻静处,王德才挣开母亲的手,一脸不忿道:“娘,我现在就去找老爷。” “站住!”王嬷嬷一脸复杂难言:“你去找老爷说什么?” “就说银子的事......”王德愣住。 “银子的事原本就是老爷不想让夫人知道才过了你的手,如今夫人揪着这事不放,你去找老爷,是想让老爷跟夫人承认这笔银子是他用去养外室了吗?” 王德哑然。 王嬷嬷看他一眼,“老爷当初让你经手是信任你。如今事情藏不住了,你别无他法只有认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王嬷嬷怅然的望了一眼姜衡书房,叹口气道:“德儿,你如今什么都不要怨,这都是我们的命。” 睿智如薛夫人,如何看不出来这其中的门道,她能够答应不追究此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难道还真惦记伯府为她养老? ...... ...... “你听说了吗?王管事和王嬷嬷被夫人逐出府了?” “为什么?” “听说是贪墨。” 两个丫鬟在廊下嘀嘀咕咕小声议论,恰好被路过的锦儿听到。 这话传到姜梨耳中时,她正在厨房煮一锅鱼汤。 “阿娘从昨日便没有好好吃饭,现在肯定饿了。”姜梨掀开锅盖,将宰杀好的鲫鱼放入沸腾的汤中。随着汤色渐浓变白,香气越发诱人。 “姑娘什么时候学会煮鱼了。”锦儿站在姜梨身后,踮着脚尖看着锅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段时间以来,姑娘一改以往娇滴滴的模样,变得越来越能干,连做饭这样复杂的活计都学会了。 “做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多试着做几次自然也就会了。” 姜梨拿过盐罐,熟练的撒了盐,等汤又滚了几滚,便将鱼汤起锅用一只敞口青花大碗装好,提着往荷香居来。 薛明珠正想往梧桐苑去看看,刚迈出门便见姜梨提着食盒进来。 “时辰过得真快,都到饭点了吗?”薛明珠抬头望了望刚移到西窗上的阳光,笑着道。 “也不早了。”姜梨笑吟吟望着母亲,“日头一落山天很快就黑了。” “这是姑娘亲自下厨房为夫人煮的鱼汤,夫人快尝尝。”锦儿伶俐的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乳白色的鱼汤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看着就有食欲。 皎皎亲自做的?薛明珠有些惊讶。 半院斜阳中,身着绿色交领褙子的少女含笑静立,比春光还要明媚。 薛明珠恍然一笑,这就对了,她的女儿自小娇滴滴养在身边,从来没有做过饭,何时竟会做鱼汤了? 估计是为了让她多吃几口饭,故意哄她。 薛明珠笑着走到桌前坐下,“既然是皎皎做的,快拿来我尝尝。” 锦儿已经盛了一碗鱼汤放在她面前。 薛明珠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鱼的鲜美和葱花的香味在舌尖融合又漾开,瞬间就勾起食欲。 原来她不是不饿,而是最近事情太多,将吃饭这件事忘记了。 锦儿一层层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 米饭晶莹透亮,鲜炒时蔬青绿养眼,火腿炒笋片颜色分明,干拌牛肉油亮红润。这些菜不论摆盘与做法都与平日厨娘做的大不一样,薛明珠有些开始相信锦儿的话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薛明珠指着菜,有些惊讶。 “阿娘快尝尝我的手艺。”姜梨将筷子双手递到她手中,“任何事情都没有吃饭重要,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解决更多问题。” 少女笑意盈盈,话中别有深意。 薛明珠默默接过筷子,弯了弯唇,“好,先吃饭。” 这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薛明珠比平日多吃了半碗米饭不说,还喝了满满一小碗鱼汤。 放下碗筷,她不再急着去梧桐苑,而是以饭后消食为由带着姜梨一起去了荷香水榭。 荷塘的荷花虽然没有开,但荷塘岸边种植的几棵柳树已经抽出了嫩条,正是柔柳拂风的时候。姜梨挽着薛明珠的手臂,徐徐走在柳荫下。 前世多少次梦中想要的场景,如今总算实现了。 她满足的倚在母亲身侧,想着今生就这样一直一直陪在阿娘身边,便翘起了唇角。 薛明珠觉得今日的女儿格外黏人。或许是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让女儿陡然长大了吧! 她忍着心里的酸楚,轻轻拍了拍姜梨的手,安慰道:“皎皎放心,有阿娘在,没有人能害得了你和辰儿。” “我一点都不担心。”姜梨一双黢黑的眼睛望着她,“我只是觉得父亲不应该这样辜负阿娘,替阿娘感到委屈。” 薛明珠一愣。 姜梨又道:“在阿娘心里,是不是很看重父亲?” 很看重吗?薛明珠恍然一笑。 那年父母意外离世,刚满十五岁的她悲痛欲绝。与薛家略有交情的姜家前来吊唁,其中便有姜衡。 姜衡话不多,一连几日前来为她打理父母的丧事,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留意到这个沉默本分的男子。 女子嫁人,若是没能遇到那个心动的,还不如找一个踏实可靠的,至少能换来一世安稳。 为父母服丧三年后,承安伯府来提亲,薛明珠便爽快答应了。 当时大家都觉得自己高嫁,只有她嫁进来后才知道当时承安伯府因为老太爷贪墨的事,已经岌岌可危大厦将倾。她用她的嫁妆弥补了亏空,却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这场婚姻本就各有所图,她图伯府的安稳,而姜衡图的就是薛家的家业。 但如今姜衡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让她明白自己所图的安稳并不安稳。 而这看似舒适的后宅之中,人心真是难测啊! 第23章 疑惑 即便对姜衡失望至极,为了一双儿女,薛明珠也并不想打破这表面的安稳。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便不会消失。 今后,她再也不会如以前一般真心对他了。 “傻孩子,他是你和辰儿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薛明珠温和的笑笑,伸手替女儿拿掉头发上的一片落叶。“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只想让你和辰儿安安稳稳。” “若是父亲真的将林氏母子接进府呢?”姜梨问,“阿娘还当父亲是一家人吗?” 原来女儿担心的是这个。 薛明珠吁了口气,“皎皎放宽心,阿娘断不会让林氏母子进门祸害这个家。” “但父亲如今仍与她们纠缠不清,阿娘难道不委屈?”姜梨继续问。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但父亲与林氏在一起那么多年,又生了一儿一女,岂是那样容易断的。就算如今府里多了两个姨娘,却也未必就能让父亲完全收心。 阿娘这样的女子值得更好的生活,她不应该是困在深闺郁郁寡欢的主母。 薛明珠也因女儿这句话陷入沉思。 委屈吗?为了一双儿女似乎也并不算委屈。 孩子是母亲的软肋,若是没有孩子,她便与姜衡一别两宽今生再也不见。 但她若与姜衡和离,她的孩子怎么办? 这十多年别人只道她嫁得好,却从没有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她此刻心里无比渴望能摆脱伯府的束缚,但——她不能! 薛明珠有些脆弱,“阿娘舍不得你和辰儿......” “阿娘不用顾忌我和瑾辰,阿娘只需在意自己的想法。“姜梨温柔的握着母亲的手。 “若是阿娘放不下父亲和伯府,我和瑾辰便陪你在这高墙之内安稳度日;若阿娘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不畅快,我和瑾辰便陪你走出这宅院,看尽世间精彩!” “阿娘,我和瑾辰希望你过得好!”少女清透的眸子亮如星辰,里面满满的孺慕之情。 薛明珠差点泪目。 她没有想到,女儿居然会在意她过得好不好。 在这之前,即使有一千次想要和离的冲动,却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 她害怕两个孩子不愿意离开伯府,生怕她们怨她怪她坏了她们安稳的日子。 然而有了女儿这句话,她心里突然就轻松了。 她双手搭在女儿肩头,欣慰又感动:“皎皎,你跟辰儿的心意阿娘明白了,放心,阿娘定然不会委屈了自己。” 她已经想明白,辰儿坠马这事,若是姜衡不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自己便与他和离。 只要皎皎和辰儿愿意跟她在一起,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和薛明珠心里豁然开朗不同,今日的姜衡却频频走神,以至于在誊抄文书时接连抄错了两个字。 坐在旁边的孙侍郎欠了欠身,悄声道:“今日瞧你神色恍惚,姜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姜衡猛然回过神来,强扯出一抹笑容,“犬子坠马这些日子,我颇为忧心,昨夜又没有睡好。” 孙侍郎看他略显浮肿的眼睛,心里升起一丝同情。 换做是谁儿子出了这样的事都不好受,更何况姜衡还就这一根独苗。 孙侍郎关心道:“令公子好些了吗?” “其余的伤倒是无碍,如今就是腿伤没有好转。”姜衡叹了口气,起身道:“多谢孙大人记挂,我去外面透透气。” “姜大人还须放宽心。”孙侍郎身子侧了侧,让姜衡好出去。 姜衡点了点头,弓着腰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踱至廊下,和煦的风裹着庭院中的花香扑面而来。姜衡深深吸了口气,思绪再度飘远。 在他的眼中,芸娘一直是温婉识大体的女子,这么些年她们母子没名没分跟着他,亦未曾有过抱怨。 他对她们母子一直是心存亏欠的。而辰儿坠马以及皎皎遇凶这一连串的事情真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若不是种种证据都指向她们,打死他也不信芸娘和轩儿居然会买凶杀人。 那可是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嫡母,一旦东窗事发,那可是重罪啊! 她们怎么敢? 姜衡的脑仁一阵阵抽痛,看来真是不能一味纵容,该让她们吃些苦头清醒清醒了。 “松烟——” 廊下候着的小厮快步走上前:“老爷!” “传话给王德,翠邑巷的开支从今需俭省。林氏月例照旧,大公子月银减半,酒楼茶馆一概不许赊账。” 松烟自然知道大公子便是姜瑾轩,忙应声飞奔而去。 姜衡长舒一口气,不期然脑海中便浮现出年轻女子欲语还休的妩媚模样。 他伸手在脸上搓了两把,原本绷紧的嘴角也松弛下来。 下值后,姜衡便带着松烟一路往平阳最大的多宝阁而来。 从官署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红杏心里一喜,暗想老爷定然又去给林娘子买首饰了,娘子还真是好命。 她慢悠悠走到街角,站在那里等姜衡出来。 横竖老爷买了首饰多半会去翠邑巷,她乐得在此消磨片刻。 姜衡一进入多宝阁,掌柜便满脸堆笑迎上来,“姜大人是要给林娘子买首饰吗?今日刚到了几只步摇,大人要不要看看。” 姜衡以手抵唇轻咳一声,不置可否道:“先呈上来看看。” 掌柜忙让人捧出鎏金漆盘,盘中几支点翠步摇十分精致,倒是很适合柳姨娘那样妩媚的女子。 姜衡挑了一只金丝缀珠的步摇让掌柜包起来递给松烟拿着。 刚出门,等在街角的红杏便迎了上来,朝着他屈膝一礼。 “老爷,林娘子昨日染病,如今茶饭不思,只念着您呢。”红杏偷眼瞥向松烟手中锦盒,暗自揣度其中装着何等贵重物件。 姜衡却骤然沉下脸:“你怎知我在这里,你在跟踪我?” 红杏骇得浑身发颤。 等看清姜衡眼里的怒气,脸上更是瞬间失去了血色:“奴婢万万不敢!是娘子命奴婢在您下值途中等候……” 姜衡冷然拂袖,“娘子病了便请大夫,若再敢盯梢,决不轻饶。” 红杏呆立原地,怔怔望着姜衡主仆远去,心头惊疑不定。 从前也是这般,老爷从未斥责,今日怎就…… 她想着松烟怀中的锦盒,眉头紧蹙——这首饰不是送给林娘子,难不成是要送给薛夫人? 第24章 等候 回到伯府,姜衡连官服都没换,径直去了东跨院。 坐在门口打盹的小丫鬟看见他来赶紧起身要去通报。 姜衡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柳如烟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正认真。 女子睫羽轻颤,唇角噙着笑,身上那种岁月静好的温柔宁静,立刻驱散了姜衡心里的郁气。 “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柳如烟见是姜衡,瞬间脸上浮起两朵红云。 “老爷——”她将书一放,连忙起身,朝着姜衡行了一礼。 “无需多礼!”姜衡双手托着她的肘将她扶起来,视线落在书上,“你喜欢诗集?” 柳如烟脸颊绯红:“消磨时间而已,让老爷见笑了。” 姜衡笑着道:“喜欢看书是好事,我书房里正好还有几本诗集,我让松烟送过来,你无事时可以看看。” 柳如烟道了谢。 姜衡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从袖袋中拿出锦盒递给柳如烟,“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柳如烟打开盒子,看到是一只点翠步摇咦了一声。 “怎么,不喜欢?” “老爷赏的妾身自然喜欢。”柳如烟道:“只是中午夫人刚赏了妾身一副红宝石头面,刚才看到步摇只是觉得伯爷和夫人一样有些惊讶罢了。” 姜衡愣了愣,薛氏这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 柳如烟将步摇插在头上,红着脸道:“伯爷觉得如何?” 姜衡笑着道:“人比步摇更好看!” “伯爷就会打趣我。”柳如烟见他如此,渐渐放松下来,“妾身能够得遇伯爷,多亏了夫人。” 姜衡有些糟心,“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妾身孤苦无依,幸好伯爷和夫人真心相待,妾身自然要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柳如烟眉尖轻蹙,娇柔怯懦。 柔弱的女子本就惹人怜惜,柔弱却貌美的女子更甚。 偏偏面前的女子貌美还不自知。 姜衡喉结动了动,一把将她揽到怀间,声音沙哑道:“你放心,日后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与承安伯府东跨院的浓情蜜意相反,此时翠邑苑林依芸的屋子里却笼着一层冰霜。 “老爷果真说,让我病了便去找大夫?”林依芸望着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的红杏,一脸不甘。 “老爷是这样说的。”红杏声如蚊蚋。 林依芸一把打掉她手中的铜盆,“废物,让你传个话都传不清楚,难道你没有跟老爷说我病了,想要见他吗?” “娘子息怒!”红杏膝盖重重跪在碎瓷上。 “当时老爷刚从多宝阁出来,奴婢便上前将娘子病了的事跟他说了。但老爷不仅不来,还责怪奴婢盯梢他......” 盯梢? 林依芸有些疑惑。 这么多年来不都是红杏在他下值的路上等着的吗?怎么现在突然说这样的话了。 红杏浑身颤抖,更不敢将锦盒的事说出来。 “你说老爷是从多宝阁出来的?”红杏不敢说,林依芸偏偏就问到了。 “老爷去多宝阁做什么?” 红杏摇着头:“老爷出多宝阁时,奴婢只见松烟手中多了一个锦盒。” 林依芸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若有所思,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么些年据她所知,姜衡可是从来没有给薛明珠买过什么首饰,若说是给姜梨买的,似乎也不大可能。 更奇怪的是,姜衡不仅接连两日没过来不说,知道他病了居然都不来探望。 要知道以往别说她生病,便是平日有些小事只要去请,他便没有不来的。 除非,他心里有了人。 林依芸指尖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红杏,你再去打听仔细,这几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红杏顾不上膝上伤口的疼痛,赶紧起身匆匆出了门。 林依芸起身走到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眼角细密的皱纹。 二十年光阴,不论如何保养,岁月仍旧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痕迹。 她手指轻颤,取出一个琉璃瓶子,掏出一香膏仔细涂抹在眼角。 直到香膏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她才重重吁了口气。 ...... ...... 姜梨院子内。 锦儿坐在台阶上,以手托腮看着落英用花锄松土,“你说你已经干了一个多时辰,怎么也不觉得累。” “这有什么累的,我在家里的时候,一早上可以翻两三亩地垄。”落英麻利提起木桶,将里面不多的水全部浇到地里。 锦儿摇摇头,百无聊赖:“我可没有你这么好的精神,若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去歇一会。” “那是你没有看到花儿的好。”落英直起身,拎起水桶去井里打水,“花草树木一点都不作假,你付出多少它便会回报你多少,哪里像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也无用。” “落英——” 姜梨站在门口道:“你进来一下。” “来啦!”落英爽利的应了一声,弯腰在水桶里洗干净手,噔噔噔走上石阶,进了屋子。 锦儿亦是起身跟了进去。 分明她才是姑娘的贴身丫头,落英一个粗使丫头能干什么?姑娘定然是没有看到自己。 姜梨已经换了一身葱绿色交领襦裙,手里拿着帷帽,一看就是要出门。 “有没有打过架?”姜梨问落英道。 一只脚刚跨进门的锦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姜梨随即又问了一句,“若是让你去打人,你敢不敢?” 落英道:“奴婢从小在乡野长大,去年隔壁二赖子到花圃偷花,被我拿扁担抽的一个月下不了炕。” “那好,你跟我来。”姜梨抬脚就往外走。 锦儿双眼发光,赶紧跟上道:“姑娘,也算我一个。” “你不行。”姜梨直接道:“你就在家里等着,若是阿娘问起,你便跟她说我带着落英出去买点花木。” 锦儿顿住,她是公然被姑娘嫌弃了? 姜梨看见小丫鬟的表情,有些好笑。 但锦儿确实不能去,打人那样的场面太血腥,小丫头胆子小,她怕她晚上做噩梦。 姜梨带着落英一路出了门,双瑞带着几名小厮已经等在门口:“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自然是去翠邑巷口。”姜梨戴上帷帽,淡淡道。 今日距瑾辰坠马正好七日,也就是田大夫所说治腿最有效的七日,但直到现在还没有打听到靳大夫任何消息。 既然瑾辰还躺在床上受罪,罪魁祸首姜瑾轩总不能过得太逍遥。 要不然便是没有天理了。 双瑞怀中揣着短棍,跟在姜梨身后按捺不住兴奋。 “姑娘放心,这几日小的摸清了那位的行踪。” 双瑞压低声音道:“他每日从书斋出来都会去添香楼,一直要逗留到晌午过了才会回翠邑巷。” 一个时辰前,姑娘将他叫了过去,让他叫上几个身手利索的人一起去等姜瑾轩,他便知道姑娘是要动手了。 能够替公子报仇,双瑞自然求之不得。 一行人到了翠邑巷口,此时已到正午,巷子里没有什么人。 姜梨在巷子口的槐树下坐下。 “落英,你去将姜瑾轩叫过来。”姜梨吩咐:“双瑞,带上你的人先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候着。” 第25章 教训 添香楼因菜品味道好又摆盘精美,在平阳城颇负盛名,然其价亦是不菲。一顿饭抵得上寻常小户人家一月的开销。 但于姜瑾轩而言,日日来此用膳也不过寻常事。他只需挂账,月末自有人前来结清。 一来二去,掌柜早与他相熟,只当是某家高门公子低调行事,每每殷勤奉上佳肴美酒。姜瑾轩亦乐得受这奉承。 这日却与往日不同。 掌柜神色敷衍,菜品亦少了两道。甫一撂筷,掌柜便捧着账本近前:“公子,今已月初,上月账目尚未结算。是差人送府上,还是您遣人来结?“ 姜瑾轩愣了愣。 账还没有结算?是王德忘记了吗? 他心里不满,不动声色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掌柜是怕我赖账?“ 掌柜嗤之以鼻。 他倒是不怕赖账,但你倒是快些将账结了啊! 但既然能在平阳开酒楼,掌柜自然也是个会处事的。 “公子多心了,这区区几顿饭钱对你来说算什么?只是近来果蔬价涨,采买开支巨大......“ “好了。”姜瑾轩不耐烦的打断:“我明日便让人来结账。” 不就是几百两银子,何须多嘴多舌? “那......今日这账?” “先记上,明日一起结账!”姜瑾轩越发不快。掌柜这么小气,日后怕是要换一家了。 掌柜捧着账本闷头下楼,差点撞在迎面上楼的来人身上。 “客官——” 话音未落,女子已经只剩一个背影。 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 落英在大堂已经跟小二打听清楚姜瑾轩便在楼上最里面的雅间,她径直来到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公子,外面有位姑娘传话给你,说她在外面等着见公子一面。”落英道。 “姑娘?”姜瑾轩挑眉。 “那位姑娘说是有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你说。”落英又道。 姜瑾轩余光瞟了眼窗外,正是一天之中光线最足的时候。难道现在的姑娘都这样大胆了,与男子相约都不需要避开人了? 他承认他虽然没有表哥林祎长得好,但也是一名翩翩佳公子,走在集市上时常也会有姑娘红着脸偷偷打量。 能被女子惦记,心里自然有几分得意。他问道:“那位姑娘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 “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很美!” 姜瑾轩唇角微扬。 若是平时,一个陌生的女子说要见他,他自然是不想搭理。 但这几日他心情不好,人一旦心情不好便容易无聊,无聊的人总是要找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此时听说姑娘貌美,也不管认不认识,便起身道:“人在哪里,你带路。” 落英藏起眼里的鄙夷,脚步轻快:“公子请跟我来。” 姜瑾轩跟在落英身后出了酒楼,一直到巷子走出头,眼看再走几步便进入翠邑巷了,才忍不住问道:“人在哪里?” “公子别急,已经到了。”落英指着翠邑巷口的大槐树。 春风一吹,那棵前几日还光秃秃的槐树长出了一树的绿茵,亭亭如盖。 浓荫下,头戴帷帽一身葱绿襦裙的少女款步走了出来。 明明是正午,但她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清冷之气,让姜瑾轩莫名生出几丝寒意。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姜瑾轩强压住心里的不安,问道。 她缓缓摘下帷帽,对上姜瑾轩的双眸,唇角弯了弯:“你当真不认得我?” “姜梨!”姜瑾轩瞳孔一震,终于明白他这份不安从哪里来了。 他紧紧攥着袖口,故作镇定道:“你找我做什么?” 姜梨凝视着他的眼,莞尔一笑:“你真不知道?” 姜瑾轩抿着唇有些紧张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梨哼笑一声:“你既然如此健忘,我便帮你想想好了。” “来人——”姜梨道。 双瑞带着几个小厮从暗处跑了出来。 姜瑾轩脸色微变,后退半步撞在墙上:“你、你想干什么?” “这么明显的事,你还不清楚吗?”少女嗤笑。 姜瑾轩将后背紧紧抵在墙上,安慰自己她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瑾辰坠马那日,你让人往马料里掺了醉马草。”少女逼近一步,“你担心醉马草不足以让瑾辰落马,又在他马鞍上放了混有风茄花的蔷薇香。” “我没有!”姜瑾轩一口否定,额角却渗出冷汗,“我与瑾辰向来和睦,怎会害他?” “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姜梨冷冷道:“我知道就可以了。” 双瑞拿着棍子往前走了两步,直接到了姜瑾轩跟前。 “你敢!”他怒视着双瑞,强作镇定:“姜梨,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若今日敢动我一下,明日......” “啪啪”两声,落英的巴掌利落的打在他的脸上,“我们姑娘的名讳,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姜瑾轩捂着脸,一脸愤恨看着姜梨。 “看什么看,再看连你眼珠子也一并挖下来。”落英朝他挥了挥拳头。 “千万不要为今日叫屈。”姜梨一脸平静:“来往而不往非礼也,你用和睦之心对待我弟弟,我必然要替我弟弟还你一二才对,要不然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 姜梨话音刚落,双瑞手中的棍子便朝着姜瑾轩的腿狠狠砸去。 从小被林依雪娇惯着养大的姜瑾轩细皮嫩肉,如何受得住这样的闷棍。 他惨叫一声瘫倒在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姜梨!你疯了!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会不会放过我不用你操心。”姜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寒意,“但今日,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双瑞拿着棍子又朝他身上招呼几下,这样蛇蝎心肠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姜瑾轩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哥哥!” “哥哥?”姜梨冷笑,“你怕是发了癔症,想做承安伯府公子想疯了?” 落英亦是上前踢他两脚,“住口,我们姑娘哪里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短棍重重砸在腿上,姜瑾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不断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姜家......” “姜家没有你这种败类!”姜梨眼中的寒意未减,冷冷道。 “姜梨!你敢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父亲绝不会饶了你!” “还敢嘴硬!”双瑞又给了他几下。 姜梨居高睥睨,“姜瑾轩你记住,若瑾辰腿伤难愈,你此生休想好好走路!” “我们走!” 随着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瑾轩吃力的扶着墙壁站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脸愤怒不甘。 他们一根同生,都是姜家的血脉,就因为他是外室子吗? 姜瑾轩眼底淬毒,外室子又如何?终有一日,他要将这群高高在上的蝼蚁碾作齑粉! 第26章 诊金 承安伯府门前,锦儿伸出头和半个身子,看到姜梨带着落英回来,迫不及待跑上前去。 “姑娘,你回来了?” 姜梨“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往里走:“阿娘问起我了吗?” “没有,夫人一直没有过来。”她笑意殷勤:“我去打水来给姑娘洗漱。” 见姜梨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她落后一步,一把拉住落英的袖子,悄声问:“怎么样?顺不顺利?” “姑娘出面,自然顺利。”落英道。 她就知道姑娘越来越厉害了,她出面定然没有失手的道理。 只是没能亲眼看到姜瑾轩那个恶人挨揍,实在有些遗憾。 她有些羡慕的看了落英一眼,欣喜又怅然的出去打水。 东跨院内,柳如烟刚伺候姜衡换上了常服,便见松烟站在门口袖着手,唤了声:“老爷!” 这几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姜衡看他的样子皱了皱眉,只觉又要发生什么事,便没好气的问:“什么事?” “王管事和王嬷嬷被夫人打发出去了。”松烟低声道。 姜衡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管事和王嬷嬷被夫人逐出府了。”松烟声音提高了些,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姜衡盯着他良久,声音略哑道:“为什么?” “听说是王管事采买的时候谎报银钱数目,夫人将王管事和王嬷嬷叫进来问话,王管事已经承认了。” 松烟害怕被迁怒,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夫人没有报官,说是看在王嬷嬷是老爷奶娘的份上,让他们就这样走了。” 又是报官! 姜衡瞳孔一缩,抬脚道:“跟我去见王嬷嬷。” “老爷,王嬷嬷已经走了。” “走了?”姜衡一脸疑惑:“去哪儿了?” “小的听说她们被夫人赶出府,便去他们住的院子看看情况,正遇到王嬷嬷和王德一家收拾着东西出来。” 松烟觑了眼姜衡的脸色,见他情绪还算平静,又继续道:“王嬷嬷让我捎话给老爷,她和王管时候回老家去了,让老爷不必惦记。” 姜衡扬了扬唇,笑容却不达眼底:“薛氏这是要将我身边能用的人都遣走,让我独木难支啊!” “既然王嬷嬷和王管事已经回了老家,老爷就算是去找夫人理论也意义不大,反而伤了和气。” 柳如烟轻言细语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夫人管着这个家,王管事又犯了错,夫人不责罚实在不足以服众。老爷实在不应该为了这事和夫人置气。” “你在替薛氏说话?”姜衡目光沉沉。 柳如烟自嘲笑笑:“妾身哪有资格替夫人说话。妾身是看老爷为了这事烦心,宽慰老爷几句而已。若是妾身说的不对,还请老爷不要见怪。” 姜衡看她面色不虞,反而笑了起来:“我不过逗你两句,你何必就当真?” “妾身不敢不当真,”女子蹙着眉:“妾身在这府里过不过得好,就看老爷给不给脸,若是惹了老爷不快,妾身在这府里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姜衡有些尴尬。 他轻咳了两声,上前扶着柳如烟肩头,认真道:“你的话说得有理,既然王德已经承认了贪墨,我也不好再去替他出头与薛氏理论,他们回了老家也好,就随他去吧。” 柳如烟这才转嗔为喜。 姜衡其实也没有想去跟薛氏理论,毕竟王德贪墨的银子是他用去养林依芸母子,跟薛氏理论,他没脸承认,只有日后找个机会再补偿王嬷嬷母子了。 “夫人,王嬷嬷一家已经启程回老家了。”夷姑点上灯,屋里瞬间明亮起来。 “老爷应该知道了,只是今晚他依旧歇在了东跨院,并没有什么动静。” “他能有什么动静,”薛明珠将面前的账本合上,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难道承认王德贪墨的银子是他用去养了外室?他但凡有这点担当,那外室子也不会被养歪了。” 夷姑点点头,“他不来自然更好,夫人也省得清静。” 薛明珠道:“我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真没时间跟他啰嗦。你告诉杨掌柜,让他尽快将现银全部换成银票一并交过来。” 夷姑沉默了一阵:“夫人这是想好了。” “还有什么好想的,姜衡如此无情无义是非不分,难道真要等他把我母子三人吃干抹净那一日。”薛明珠自嘲的笑了笑,语气有些低落,“平阳十六间铺子,前两个月统共亏空一千两。” “姜衡上月才从账上支走八百两,说是为辰儿参加青山书院考试做打点,转头辰儿便坠马,这银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光是他的俸禄还不够,短短时间居然支那么多银子,他还真是大手笔。说不定,姜瑾轩买凶的银子便是出在此处!” 夷姑听得一脸愤然,“若果真如此,还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怕遭报应。” 薛明珠哂笑:“天不报应人报应,夷姑,这几日你先暗暗让人将薛家老宅收拾出来,我们大概很快便要搬进去了。” 夷姑道:“我明白。” “另外,你尽快放出话去,说承安伯府愿意付十万两诊金有请靳大夫为公子治腿,若是有知道靳大夫下落的,只要能提供线索,定有重酬。” “还有,你同时放出话去,为了凑齐十万两诊金,我愿意将平阳城内的十六间铺子全部贱卖。” 继续和姜衡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与其在这府内斗来斗去一辈子,还不如与他和离,过几年安生日子。 只是她嫁进承安伯府时伯府便只是一个空壳,这些家业除了她的嫁妆多半都是她辛辛苦苦带着挣下来的产业,绝不能白白便宜了姜衡。 “是!”夷姑回答的极其干脆,从心里佩服薛明珠的果敢。 不出半日,承安伯府十万诊金寻靳大夫为小公子治腿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平阳城。 十万两白银请大夫,不要说一般人,就是世家勋贵也没有这样大的手笔。 承安伯只是一个三等伯,张口便是十万,看来还真是不简单。 但更多的人却感叹,承安伯府小公子的腿,还真是金贵啊! 另有人关注的却是,靳大夫是何人? 十万两诊金在平阳掀起了巨浪,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连一向见惯世面生性淡定的王御史夫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第27章 拜访 王夫人刚到暮春之年,她的独子十多年前外出狩猎坠马身亡。这么些年来,王夫人一直吃斋念佛,很少外出。 对于王夫人的来访,薛明珠并不觉得很意外。 十万两诊金请大夫如同一块石头丢进水中,总要溅起几丝水花,只是没想到第一朵水花居然会是御史夫人。 她带着姜梨亲自到门前将王夫人恭迎进门。 穿着青莲色褙子的王夫人端庄沉静,谈吐亲和。 “贸然上门,实在有些唐突。”王夫人笑着道:“我今日过来只是单纯想想看看薛夫人,并没有其他意思,还请夫人不要多想。” 作为御史夫人,王夫人素来有御史夫人的自觉,能够提前亮明来意,也省的别人猜测。 薛明珠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茶,“夫人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多想?” 王夫人见她眉眼间虽略有些憔悴,但举止从容有度,该有的礼仪分寸丝毫不差,又看到她旁边的姜梨亦是平静柔和,心里便越发敬重几分。 要知道当初她经历这种事的时候,可是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浑浑噩噩都不知所以然了。 “听说夫人花十万重金请大夫为小公子治腿,不知是否真有此事?”王夫人问道。 “确有此事。”薛明珠叹了口气,“我儿坠马,头和腿都受了伤,幸好得遇良医捡得一条性命,如今腿伤未愈,实在让人揪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寻觅良医。” 花厅里的沉香袅袅升腾,王夫人望着薛明珠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恍惚间与十年前的自己重叠。 那时她也是这般忧心如焚,只不过她除了哭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守在塌边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呼吸一点点消散。 若是她当年也如薛夫人这样,说不定自己儿子也能和姜小公子一般,还能承欢膝下。 她觉得眼睛有些辛辣,语气也特别真诚:“我特别你能体会你的心情,只是不知孩子是怎么坠马的?” 姜梨端着茶的手一顿,看向母亲。 薛明珠抚了抚胸口:“在赛马场上,那马不知如何突然发起了狂,将我儿抛了下来。真是飞来横祸,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后怕不已。” 她刻意隐瞒了姜瑾辰坠马的内幕。 若是王夫人得知辰儿是被姜衡外室子害得坠马,回去后定然会告诉御史大人,御史大人要是参姜衡一本自然大快人心,但她的计划有可能便会被打断。 这个时候,还不到将辰儿坠马真相说出去的时候。 姜梨心里松了口气,她就知道,阿娘和她必定会想到一处。 “只要是当娘的,遇到这样的事谁不害怕呢!”王夫人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见了薛夫人,才知道当年我错在了哪里,若是我当时有薛夫人一半果敢,也许我儿便不会早逝。“ “我儿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不醒,药石无医,有大夫提议请田御医施回魂针救治,但我一听回魂针风险极大,便一口回绝了。” “儿子走后,我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想着若是当初同意让田御医为他施针,也许他便不会丢了性命。” 王夫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一脸悔恨“看着你为孩子奔波,我既羡慕又...” 她顿住话语,目光落在姜梨为母亲添茶的手上,“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拼尽全力。” 薛明珠看她的样子,亦是唏嘘:“夫人莫要如此,世事无常,有些事本就非人力可及。”她的声音带着抚慰,却让王夫人红了眼眶。 王夫人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至今记得那日的马蹄声,记得他临走前回头唤我‘母亲’。若当时我阻拦他,若我能亲自陪他去...” 可如今,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梨默默望着王夫人,心里十分理解这份悔恨对人的折磨。 前世她亦是如此,后悔没能拦住阿娘,没有请田大夫治好瑾辰,幸好老天让她重来一遍,得以弥补当初的悔恨。 王夫人喃喃道,“我羡慕你的果决,又嫉妒这份幸运。若时光能重来...” 她没有说完,突然朝着薛明珠怅然的笑笑:“难得我与你投缘,日后若是可以,你可与我多走动走动,让我也能多见见孩子们,缓解膝下空虚的寂寞。” 窗外的花瓣轻轻飘落,是世间万物屈服于命运的无奈。薛明珠和善的答了声:“好!” “夫人放心,日后若有空,我定带着孩子们多来叨扰。” 王夫人起身告辞时,日影已西斜。 薛明珠和姜梨站在门前目送那抹青莲色身影穿过长长的街巷。 墙外长街尽头,绯色官袍的姜衡正下值走出官署。 门外已有几位同僚驻足寒暄,他心里烦闷本欲绕道而行,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 “姜员外留步!“礼部孙郎中快步追来,因他人矮腿短身体偏胖,到姜衡面前时带着些微喘息:“听闻府上要出售十六间店铺,筹十万两银子请名医为公子治腿?“ 姜衡身形微滞。 出售十六间铺面筹十万两银子为辰儿请靳大夫,这样大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望着孙郎中那张笑的意味深长的胖脸,有些厌烦。 但心里再厌烦,孙郎中毕竟是他的上峰,身为员外郎的他只能礼貌周全的淡然笑着否决:“犬子坠马受伤,内人难免急切些。但却绝没有要卖铺子筹十万两银子请大夫的意思,只不知这样的消息郎中从何处听来?“ “我也觉得不可信。“孙郎中摇着头捋了捋花白胡须,“毕竟十万两请大夫治腿实属过了些,想来......“ 孙侍郎话未说完便被挤进来的一名小厮打断,“老爷,老爷——” 孙侍郎立刻噤声,装作不在意的竖起耳朵。 姜衡朝孙侍郎抱歉的笑笑,走到空旷一些的地方,低声叱责:“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样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松烟稳了稳身形,压低声音道:“夫人要卖十六间铺子凑十万两银子请靳大夫,如今杨掌柜已经带着牙婆去看铺子了。” 姜衡忽觉喉间发苦,正欲开口,却见孙侍郎已踱至身侧,压低声音道:“恕老夫多言,姜大人这样大手笔若是被御史台知道,又该有话说了。“ 姜衡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朝孙侍郎拱拱手,沉着脸疾步走向候在宫门外的青帷马车。 薛氏真是疯了! 姜衡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她这是要败家的节奏啊!十万两银子,她当真把承安伯府当金库了吗? “回府!“姜衡黑着脸一把扯下车帘。 第28章 明白 荷香居内室。 夷姑捧着紫檀匣子轻声道:“夫人,十六间铺子已经全部过到钱老爷名下,说是等夫人出了伯府便过户回来,若是夫人觉得不便,用这十六间铺子换其他铺子也成。“ 薛明珠点了点头,“先替我谢谢钱老爷,等日后方便了,我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夷姑道:“钱老爷说他与薛老爷自小相识,夫人在他眼中就如同自己女儿一般,夫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薛明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夏缃脚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 还没等薛明珠说话,姜衡面色不善的走了进来。 “出去。”他大声道。 夷姑和夏缃看向薛明珠,见她点了头,才默默走到门外。 “看来这家里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姜衡冷声道。 薛明珠瞥了他一眼,不急不忙道:“老爷急匆匆回来,是打听到靳大夫下落了吗?” 靳大夫靳大夫,除了靳大夫都不知道问别的了。 “薛氏!”姜衡怒声道:“你居然要卖铺子筹十万两请靳大夫?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的吗?” “我倒是想跟你商量,但你也要同意才行!”薛明珠一脸淡然不动声色,“若是你不同意,我又与你商量什么?” “十万两银子,你当承安伯府是皇室内库?“姜衡指着薛明珠,怒不可遏。 “老爷慎言。“薛明珠低头理了理袖口褶皱,“当初我嫁进姜家时,带的嫁妆远不止十万两银子,如今我用自己的银子给辰儿请大夫,没用姜家一丝一毫,老爷难道还有话说?还是老爷认为辰儿的腿不值十万两银子?“ 衡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泛起腥甜。 就算薛氏嫁妆丰厚,辰儿的腿也很重要,但也不是这样的用法。 他的指节因强忍怒火捏得发白,目光如刀般剜向薛明珠:“但那十六间铺子远远不止十万两,那可都是地段极好的铺子。” “若是按照寻常来说自然不止十万两,但要在两三日内全部卖掉,十万两有人接手已经很好了。“ 姜衡喉头滚动,沉思片刻:“你认为这样真能找到靳大夫?” “要不然呢?”薛明珠挑了挑眉:“难道指望你将靳大夫找回来。” 姜衡顾不得她语气中的奚落,逼近两步:“你可知道,用十万两银子请大夫后果会如何?估计靳大夫没有请到,御史大夫倒是提前到了。” “若是被御史参了一本,辰儿莫说入青山书院,便是科举也——” “御史要参便参。”薛明珠豁然起身,不耐道:“若辰儿腿残了,入什么青山书院?又还想什么科举。你不要忘了,辰儿的腿是谁害的?” “对了,”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望向姜衡:“我让老爷三日内给我和辰儿一个交代,如今三日已经过去了,老爷要怎样跟我交代!” 姜衡黑着脸,“薛氏,你当真忘了谁才是姜家之主?” 薛明珠迎上姜衡几欲噬人的目光,唇角噙着讥诮“姜家之主?姜衡,你扪心自问,自辰儿坠马至今,你可曾尽过半分家主之责?” 四目相对,薛明珠眼里带着轻蔑:“忘了跟你说,王德采买的账目有很大一笔银子对不上,昨日我已经将他和王嬷嬷赶出府去了。” 姜衡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神愈发阴郁:“王嬷嬷是我的奶娘,你竟然没经过我同意?” “老爷从来都不操心银钱的事,更不懂得挣钱的辛苦。放任他们,难道让他们将家里都搬空?” “我薛明珠可以养闲人,却绝不养背主之人!” 姜衡望着面前的女子,突然觉得极其陌生。 薛氏在他面前一向温柔和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凌厉的一面。 她几次三番触犯他,看来不能再由着他了。 他面色阴沉,转身走了出去。 梧桐院内,姜瑾辰望着双瑞震惊的无以复加。 阿姐带人揍了姜瑾轩一顿不说,阿娘居然用十万两银子为他请靳大夫? 他眼睛发烫,哑声道:“双瑞,我要去见阿娘。” 他如今这样,再不能拖累阿娘和阿姐了。 双瑞刚出门要去叫肩舆,迎面就见姜梨带着锦儿走了进来,“瑾辰醒了吗?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阿姐快进来。”听到姜梨的声音,姜瑾辰隔着窗户叫道。 姜梨笑着进了门。天气已经比前几日又暖和了许多,她已经换上了水绿色单衣,下面一条藕粉色裙子,衬得肤色越发粉嫩白净。 “我昨日出去遇到个卖鸟的,看这八哥十分有趣,便买回来给你解闷。”姜梨笑吟吟看着锦儿将鸟笼放在桌上,“你可别看它模样不出众,学起话来却是快得很。” 黑不溜秋的八哥伸出爪子敲了敲头,歪着头睁着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姜瑾辰,突然拍拍翅膀老神在在的叫了声:“瑾辰,干什么?” 三人一愣,俱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锦儿笑着将手指伸进笼子佯装要戳它,“公子的名字也是你能乱叫的,小心拔了你的毛。” 八哥扑棱着翅膀停在中间横着的木棍上,伸出爪子在上面神气的走了两步,怪声怪气叫道:“锦儿,姑娘叫你!” 原来是在学落英说话。 锦儿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八哥一双黑豆眼滴溜溜转了两圈,旁若无人歪着头悠哉梳着羽毛。 姜瑾辰脸上也浮起笑容,“还真是机灵!” 姜梨笑着道:“将它挂在廊庑下面,日后听得你日日读书,说不定都可以吟上几句了。” 锦儿笑着将鸟笼提起来,“我这就去让双瑞挂起来,顺便喂它点吃的。” 屋里安静下来,姜瑾辰望着姜梨道:“阿姐昨日去翠邑巷了?” “我带人去教训了姜瑾轩一顿。”姜梨道。 “听说阿娘用十万两银子请靳大夫为我治腿。”姜瑾辰又闷闷的问。 姜梨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逗他道:“怎么?舍不得银子?” 少年指尖摩挲着腿上的纱布,情绪有些低落。“阿姐,父亲会不会......责怪你和阿娘?” 姜梨沉默了一瞬,道:“昨日阿娘将王德和王嬷嬷赶出府去了。” 姜瑾辰猛然抬起头。 “王德贪墨。”姜梨道:“估计是替父亲遮掩。” “林氏母子吃的住和一屋子丫鬟仆妇,这需要一大笔开支,银子从哪里来?” 少年斜靠在床头,听得十分仔细。 “以前阿娘睁只眼闭只眼,如今阿娘突然发落王德,你认为阿娘还怕父亲责怪?” “瑾辰,阿娘这是摆明与父亲撕破脸了。” 第29章 好奇 姜瑾辰乌黑的眼睛看着姜梨。 “所以你现在根本不必再为父亲会不会责怪阿娘而忧心,你现在只需放宽心养好身体,日后我们若是离开了伯府,才能够为阿娘分忧。” 姜梨眉目舒展,语气里尽是长姐的亲切温柔。 姜瑾辰有些茫然:“阿姐说的离开......” “自然是离开伯府,”姜梨眼里漾着笑:“你愿不愿意和阿娘一起离开伯府?” “我自然是愿意的。”姜瑾辰脱口而出。“只是......” 他瞟了眼自己的腿,咬了咬嘴唇:“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最亲的人就是阿娘和阿姐,他自然是想跟她们在一起。但若是他的腿治不好,岂不是成了阿娘和阿姐的拖累。 姜梨猜到他心思,摸摸他的头:“你现在只需安心养伤,剩下的阿姐自然会做。” 从梧桐院出来,姜梨对锦儿道:“你去将落英叫过来,跟我出去一趟。” 锦儿笑容一滞,以往出门姑娘都是带着她,怎么现在换成落英了。 见她不动,姜梨一双清澈的眸子看过来。 “姑娘,为什么要叫落英,以往都是婢子陪着你去的。”锦儿神情委屈。 “若是被姜瑾轩寻仇,你跑不动。”姜梨轻描淡写看她一眼:“落英身体好,跑得比你快。” 锦儿绞着手指,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被姑娘嫌弃的哀怨。 “再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姜梨好笑道:“那边你还需要继续盯着,千万不能放松了。” 锦儿眼睛一亮,使劲嗯嗯点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 落英虽然跑得快,在这府中却没有她人缘好啊!她一定要在姑娘面前好好表现,绝不让落英取代她第一大丫鬟的位置。 几日没出门,平阳城竟是热闹许多。 路上行人已经换上了薄衫。一些顽皮的孩童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奔跑,提前放起了纸鸢。 街上摆摊的行商也多了起来,只有平安车行的那条巷子依然冷清。 姜梨刚踏进门,灰袍掌柜便笑着迎了出来,“姜姑娘来了,不知这次是要租车还是有其他事?” “我想找李护卫。”姜梨话音刚落,铺子后面的帘子一掀,李旺走了出来,“姜姑娘来了,快请里边坐。” “老何,泡壶茶来!” 铺子后面是一个幽静的庭院,最左边一个凉亭,里面摆着桌椅,大概是平日车行谈生意的地方。 姜梨在椅子上坐下,才道:“前次去云溪多亏了李护卫,我今日是特意来道谢的。”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李旺笑着道:“姜姑娘客气了。” “承蒙车行如此照拂,我却连恩人是谁都不知,心里着实不安。”姜梨双手握着茶盏,青瓷映得指尖愈发莹白,“不知能否请李护卫通传一声,让我当面道谢?” “主子出门去了。”何掌柜掀帘而入,将茶壶搁在石桌上,“等主子回来,我必转达姑娘心意。” 出门去了啊?姜梨有些失望。 她眼睫微垂,掩住失望之色,示意落英递上檀木匣:“劳烦掌柜将此物转交恩人,权作谢仪。” 何掌柜瞥见匣中百年山参,眼皮一跳,面上仍端着笑:“老朽代主子谢过姑娘厚赠。”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姜梨道:“若是用对了地方,倒是比一般的山参要强上一些。” 上百年的野山参还不值当什么,这位姜大姑娘也太谦虚了些。何掌柜收起盒子,笑眯眯的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走了出去。 亭子里凉风习习,十分舒爽。 姜梨喝了口茶,才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需要李护卫相帮。” “姑娘但说无妨,若能相帮,我定不推辞。”李旺语气真诚。 “实不相瞒,云溪劫匪幕后主使便是我父亲外室子,目的便是想对付我阿娘。”姜梨苦笑:“可恨我父亲一直偏袒他那外室子,如今得到消息极有可能会到车行交涉,为他那外室子善后。” 姜梨面色为难,“我想请李护卫帮忙将那劫匪多留几日,不管家父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要答应将劫匪交给他。” “家父忌惮劫匪将他那外室子供出来,或许便不敢对我和我娘如何。” 李旺自然知道一些高门大户外表光鲜,里面多多少少有些阴私之事也并不奇怪。只是姜姑娘遇到这样的事,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想应对之法,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难怪当初夫人会对她另眼相待。 “那姑娘何不将劫匪直接交给官府。”李旺道:“若是姑娘不便,可以由车行出面。” “现在还不到时候。”姜梨怅然摇摇头,“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家门不幸,让李护卫笑话了。” “这算什么笑话,姜姑娘请放心,没有你同意,我绝不会将山匪交给任何人。” 姜梨刚出门,后院厢房里一个颀长身影便转了出来。 李旺恭敬行礼:“公子,姜姑娘已经走了。” “我没瞎。”晏行抬了抬眼皮,凉凉看他一眼:“她为何要送一支百年野山参给我?” “小的不知。”李旺低着头。 他又不是姜大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会知道她为何要送一支野山参。再说,像承安伯府这样的人家,送一些珍贵的药材表达谢意不也十分寻常? 晏行坐在椅子上,手指闲闲叩了叩桌面:“难道她已知道车行的东家是我,并且还知道我受过伤?” 李旺:“......” “不过,她又是怎么猜到路上会遇到劫匪,请你做护卫的?”男子挑了挑眉,漠然的神情中带着些许玩味。 ...... ...... 从平安车行出来,姜梨并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去了清风桥旁的稻香记。 稻香记的糕点很好吃,可她前世却偏偏放弃这样好吃的糕点,心甘情愿吃了那么多年林母做的枯焦荷花酥。 以至于如今一听到荷花酥,便觉得胃疼。 此时正是清风桥最热闹的时候,夕阳漫过青石桥墩,漫天铺开一层金色。 桥畔酒旗在风中招展,蒸糕的竹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卖糖画的老人敲着铜镞吆喝,引得几个垂髫小儿攥着铜板围坐一团。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前世她却视而不见,眼里只有林家。 如今想来,那是有多想不通才会为了那样一个薄情男子,放弃这俗世的烟火幸福。 刚做好的芙蓉糕上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坐在二楼窗前,手指捏起一块芙蓉糕慢慢送进口中,满足的眯起眼。 坐在对面的落英却突然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那男子怎会如此霸道,居然敢当街打人?” 第30章 怒意 姜梨微微俯身,看向楼下。 人流如织的集市,一名粗布衣衫的卖菜妇人正紧紧扯住一个男子的衣袖不放。 那男子扯了两下扯不开,索性狠狠一脚将妇人踹倒在地。 姜梨看着伏在地上的妇人,起身拍去手上的糖霜:“下去看看。” 姜梨疾步下楼,打人的男子已跑得不见踪影。 她挤过围观的人群,就见那妇人不哭不闹,一脸麻木的蹲在地上收拾着菘菜。 姜梨蹲下身。 “姑娘要买菘菜吗?若是不买,还请不要挡着我做生意”妇人蓬着头,形容狼狈。她鬓角的血痕混着尘土,青紫的嘴角还渗着血丝,那双粗糙开裂的手正捡起一颗菘菜。 这双手让姜梨想起前世的锦儿。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想要去擦拭妇人脸上的伤口,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娘子。”姜梨声音放得极柔,“方才那人为何打你?若需要帮忙,我可叫人报官。” 妇人动作一顿,枯黄的手指死死攥住菜篮边缘:“姑娘好心,但这事儿报官也没用。” 她忽然笑了,笑容比冬日枝头的枯叶还萧瑟:“他是我男人,整日沉迷于赌博,就算报官又能怎样?” 姜梨心口猛地一缩。 妇人继续木然的捡拾菘菜。她望着妇人皲裂的指尖,那里沾着泥土,不知是挖菜时留下,还是被踹倒后在地上蹭的。 “就任由他这么欺负?”姜梨轻声问,目光扫过妇人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 妇人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我有个女儿,才六岁。” 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她生下来便体弱,需要日日用药养着。他起初也是一心想要挣钱给囡囡看病,自从去年迷上了赌,他就如同变了个人,再没有管过我和囡囡。” “前几日,他把家里最后半袋米都拿去换了筹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等咳嗽稍好些,又道:“囡囡发着高热,哭着说想吃白粥......我这才拿了些菘菜到集市上卖,没想到菜还没有卖完,他又追了过来......” 妇人强忍住尾音中的呜咽,颤抖着又去捡拾地上的菘菜。 落英已经将散落远处的几颗菘菜捡了过来,放进她菜篮中, “囡囡还等着我回去呢!”妇人挎着篮子,站起身神情木然要走。 姜梨眼底泛起酸涩。她伸手按住妇人的手,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轻轻塞进对方掌心:“这些菘菜我全买下了,你快些回去照顾孩子。” 妇人盯着手中的银子,红肿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姑娘,这太多了……我、我不能收!” 她慌乱地要将银子塞回去。 “拿着吧。”姜梨温声道:“给孩子请个大夫,再买些米面。”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大恩大德,我……我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姜梨急忙将她扶起,触到她单薄如柴的臂膀,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日后不拘有什么东西要卖,直接送到承安伯府来便是。”姜梨道:“不知娘子怎样称呼?家住何处?” “姑娘叫我周娘子就是。家就住在城外三十里地的周家村。” “周娘子,这是我的贴身丫鬟落英,往后你若送东西过来,可直接找她。”姜梨道:“说她的名字,门房自会放行。” 周娘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周娘子莫要再伤心了。”姜梨柔声道:“时辰不早,快快回家去看看孩子吧。” 一直到周娘子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不见,姜梨才沉默着往伯府方向走。 落英张了张嘴:“姑娘,这位周娘子......” “她是我恩人的女儿。”少女声音无波,一脸平静。 落英瞪大了眼睛,喉咙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恩人?” “她是回春堂田大夫的孙女,十八年前走丢了。”姜梨唏嘘。 前世约莫两年后,她去回春堂给林母抓药时,正遇见田菱抱着女儿求田继文诊治,只可惜孩子病得太厉害,刚送到回春堂便咽了气。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论隔着多久,不论多少年未见,但在乍然相见的那一瞬,便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指引。 虽然被生活磋磨得粗糙疲惫的村妇与十八年前软萌可爱的女孩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但田继文依然认出了周娘子就是十八年前他失散的孙女田菱。 只可惜那时的田菱失去了女儿,早已了无生趣,浑浑噩噩,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失足溺水而亡,田继文自此关了回春堂,不知所踪。 天光已经黯淡下来,此时去回春堂似乎太晚了,既然已经找到了田菱,晚几日告诉田大夫也无妨。 姜梨和落英到家时,伯府已经上了灯。 锦儿大概等了她们很久,看到姜梨回来,她迫不及待迎上来,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姑娘,林氏已经知道老爷新纳了姨娘,听说当时便发了好大一通火,一连遣人过来请了老爷好几次。” 姜梨平静的在盆里洗了手:“老爷过去了吗?” “遣来的人都被我拦回去了。”锦儿一脸得意,递给姜梨一块干净帕子,“老爷回来便去了柳姨娘那边,估计是不会出去了。” “做的不错。”姜梨微微扬唇,从袖中拿出油纸包递给她:“稻香记的芙蓉糕,知道你喜欢吃。” 锦儿一脸惊喜的捧过糕点,喜滋滋的吃了一块,含糊道:“看林氏的样子,就快要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就气死了。” 给林氏添堵并不是姜梨的目的,但若是林氏当真气死了,自然也是高兴的。 此时翠邑巷的林依芸当真气得要。 “花十万两请大夫,又给表哥纳妾,”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叮当脆响,“薛明珠这离间计用得好啊!“ 怪不得这几日怎么请表哥都不过来,原来是府里有了姨娘的缘故。 林依芸突然起身将茶筅掷进茶汤,目光阴沉的看着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红杏。 “过来!”她吩咐道。 红杏瑟缩了一下,踟蹰着膝行到她身边。 藕色滚边绣花鞋狠狠碾上红杏的手背,林依芸怒道:“老爷纳妾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直到今日才打听到,你是死人吗?” 红杏惨呼一声,哭着求饶。 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阿娘磋磨个小丫鬟有什么意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尽快入府要一个名分。” 第31章 明白 姜瑾轩背光而立,面容一片模糊。 即便如此,林依芸也一眼看到了他脸上青紫的伤痕。她一抬脚,跪在地上的红杏便踉跄着起身跑了出去。 林依芸也顾不得这许多,径直走到儿子跟前,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这是怎么弄的?” 姜瑾轩眼里晦涩难明,“姜梨带人打的。” 林依芸勃然大怒。 从小到大,自己都没有舍得动儿子一根手指,如今居然被姜梨打得鼻青脸肿,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走,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父亲。”她一把拉起姜瑾轩,就要往外走,“你好歹是她哥哥,她将你打成这个样子,我不信你父亲就不管。” 姜瑾轩不动声色挣脱她的手:“你只是个外室,我分明也只是个外室子,就算父亲教训了姜梨,日后同样会有其他人上来对我踩上两脚,难道一直去找父亲?” 林依芸心口一紧,怔怔望着他。 “你父亲已经答应替你周旋参加青山书院春试,若是你进了青山书院,还有谁敢看轻你?” “阿娘,你不要太天真。如今父亲接连纳了两房妾室,这几日可曾来过这边?”姜瑾轩沉声道:“我们有今日的一切,是因为父亲心悦你,若哪日他厌倦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没有名分,我和瑶儿连族谱都入不了,难道你要我们一直在人前矮上一截。” “不会的,你父亲不会不管我们的?”林依芸眼睛发红,一张脸却惨白如纸。 “阿娘!你如今已是暮春之年,已经比不得从前。”姜瑾轩大声道:“薛氏占着夫人的名分,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你,而你呢?你除了父亲的宠爱,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 “住嘴!”林依芸声音发颤:“你在怪阿娘?” 姜瑾轩抿着唇不说话。 “阿娘又去怪谁?”林依芸突然声嘶力竭将桌上的茶盏重重扫落在地。 谁都可以议论她,看不起她,但儿子不可以。 这么些年,她难道没有想过要进伯府,给他兄妹一个名分?但老伯爷不同意,她丝毫没有办法。 后来好不容易熬死了老伯爷和老夫人,可是姜衡怕这怕那,一直将她们母子养在这巷子里。 她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姜瑾轩。这么些年她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难道一点都不清楚? 姜瑾轩最怕林依芸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会让他生出一种负罪感,似乎母亲的一生都是他耽误了。 他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阿娘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林依芸刚张了张嘴,但姜瑾轩已经一脸淡漠的走了出去。 屋门轻轻关上了。 林依芸趴在桌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年岁已大,想要继续留住姜衡的心越来越难?如今她能倚仗的不过是从小和姜衡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有就是这一双儿女罢了。 她缓缓抬起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儿子的话虽刺心,却字字在理。既无退路,便只能争到底。 只要能进府,笑到最后的还不知会是谁。 薛明珠,且走着瞧! ...... ...... 姜梨一夜好眠,醒来时,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洗漱完毕,她径直去了荷香居。 薛明珠一身琥珀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对襟衫,蜜合色马面裙,发间白玉兰步摇轻晃,面容虽憔悴,举手投足仍带着主母的端肃。 见姜梨进来,她含笑招手:‘皎皎,厨房做了你爱的糯米汤团。” 青瓷碗里飘着的糯米汤团软萌可爱,姜梨舀起一颗裹着桂花蜜的汤团,刚送到唇边却又放下。 她望着母亲眼下淡淡的青影,轻声道:“阿娘昨夜可睡得安稳?” 薛明珠正用银匙搅散碗里的红枣银耳羹,指尖顿了顿,笑道:“你这孩子,倒学会操心起我来了。” “阿娘问你,昨日你去了哪里?” “去车行道了声谢。”姜梨不急不忙咬着汤团:“听说林氏知道父亲纳妾,发了好大的火。” 薛明珠哼笑一声,继续吃着碗里的银耳羹,“她如今只怕是慌了,恐怕是一门心思就想进伯府当个姨娘。” 姜梨心里微微一动,“阿娘如何打算?总不能由着她兴风作浪。” 薛明珠放下银匙,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皎皎,我如今只想尽快与你父亲和离,带着你和辰儿出府,至于林氏母子进不进府,我并不十分在意。” 大夏律例森严,和离妇人不得带走子嗣,这是薛明珠眼下最苦恼的问题。 若想带走孩子,除非姜家族长同意,但这谈何容易。 “阿娘想要让姜瑾轩和姜瑶入府,分散姜家的注意力?” “若你父亲只有你和辰儿两个孩子,姜家定然不放你们出府。但若是林氏母子进府,自然便不一样了。”薛明珠起身推开雕花窗:“皎皎,此时他们进府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只是姜瑾轩若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想都不要想。” 姜梨抿了抿唇:“我明白阿娘的意思了。” ...... ......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屋内,将案头翡翠笔洗映得碧绿欲滴,可姜衡此刻却无心欣赏。 柳如烟觑着他的脸色,伺候他换好官服,才笑着问:“老爷若是在这里用早饭,我让人去厨房将早饭拿过来?” “不用了。”姜衡拒绝,“今日还有事,不能耽搁了。” 出了府,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薛明珠花十万两为儿子求医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昨日御史夫人又前来拜访,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薛明珠如今越来越刚愎自用,若让她继续主持中馈,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伯府都快改姓薛了。 若是有人能替代她主持中馈...... 姜衡眯起眼睛,柳姨娘模样长得好,人也聪明,但毕竟年轻了些。 反观芸娘,聪慧能干,这么多年安分守己,他早该给她个名分。 若是将芸娘接进府,给她一个平妻的身份让她入主中馈,一来能安抚她的心,二来也可借机挫挫薛明珠的锐气。 难就难在轩儿留下把柄在人手中,这事情办起来便有些麻烦。 他低头正想的入神,路边大树下突然跑出一个来挡在他面前。 “老爷,求你去看看夫人吧!昨日公子受了伤,夫人气得不轻,今日病得越发厉害了!”红杏一脸哀求道。 第32章 问罪 翠邑院内,林依芸屋门紧闭,面朝里躺在床上。 听到门被推开,她一动不动,也不转过身来,只是用帕子擦着眼睛。 脚步声走到床前便停了下来,想象中的轻言细语没有出现,四周一片安静。 林依芸啜泣两声,缓缓转过身。 姜衡站在床前,拧着眉面色不善:“听说轩儿被人打了。” 林依芸一听,眼泪又滑落下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呜咽两声:“表哥,皎皎带人将轩儿拦在路上狠狠打了一顿,如今脸都还肿着......” 皎皎打的? 姜衡有些发懵:“会不会是弄错了?” “别的可能弄错,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弄错?”林依芸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我听说表哥一连纳了两房妾室,如今有了新人,怕是心里再也没有我们母子了?” 林依芸一脸凄楚,好不伤心。“我自知年纪大了,留不住表哥的心,但轩儿和瑶儿好歹是你的孩子,你难道连他们的死活也不管了吗?” 姜衡听她说到妾室,眼里晦暗不明。 他不过来难道是因为妾室吗?还不是这个逆子太让他失望了。 林依芸见他没有解释纳妾的事,从进门到现在更是连轩儿伤得怎么样都没有问一句,心里着实有些不满。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满,难过又自责道:“皎皎定然是知道我做了你的外室,替她母亲出头才拿轩儿出气?是我害了轩儿。” 姜衡本就因为这么些年没有给她一个名分有些内疚,听她如此说,便讪讪道:“你也不要多想,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红杏,你去将轩儿叫过来。”姜衡吩咐道。 红杏战战兢兢退下。 姜衡这才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的望着林依芸:“你可知轩儿害辰儿坠马不算,还买凶想要在薛氏去云溪的路上行凶?” 林依芸大惊失色,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表哥,这样的话你可不能随便说。” 她膝行上前,扯住姜衡袍角:“轩儿从小胆小,就是给他十个胆子断然也做不出买凶杀人的事,这必然是有人故意栽赃,你可不能冤枉他。” 姜衡看着她煞白的一张脸上布满泪痕,又是惊惧又是惶恐,心里也有些不忍。 “你先起来。”他扶起林依芸,语气和缓了些,“冤不冤枉,等轩儿来了便知。” 林依芸被姜衡扶着坐在椅子上,心思却是转了几转。 姜瑾辰坠马已经差不多十日,前几日表哥一直没有追究,如今突然兴师问罪,难道是薛氏拿出了有力的证据? 但买凶杀人又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咚咚狂跳几下,偷眼打量着姜衡。她了解姜衡,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他断然不会如此笃定,难道轩儿果真做了这样的事? 转念间,姜瑾轩已经走了进来。 “父亲!”穿着青色长袍的青年恭恭敬敬行了礼,便安静的立在一旁。 他脸色本就白净,越发衬得脸上的淤青紫胀狰狞可怖。 姜衡嘶了一声:“你这伤是皎皎打的?” “是。”姜瑾轩垂手站在门前,语气温和,哪里看得出来像是买凶杀人的样子。 怕不是当真冤枉了他? 姜衡带着一丝期望:“辰儿坠马,可是你做的手脚?” “不是。”姜瑾轩淡淡道。 “皎皎去云溪请大夫的路上遇到了劫匪,你可知道此事?” 姜瑾轩低着头,语气却依旧平静,“儿子未曾听说过此事。” 姜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加重了语气,“但现在劫匪供出了你是幕后指使,你又作何解释?” 林依芸紧张的看着儿子。 姜瑾轩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陆大他们居然被抓住了,若是他们几人真的在薛氏手中...... 沉默数息,姜衡加重了语气:“是不是你?” 姜瑾轩身子晃了晃,强作镇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姜衡心里那丝期待彻底被粉碎,他目眦尽裂,拿起桌上的书朝着面前的人砸去。 姜瑾轩头往右边一偏,书本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身后的博古架上,将架子上的梅瓶落下来摔个粉碎。 姜衡越发生气,顺手又拿起茶盏。 “表哥不要啊,表哥,你这样会打死他的。”林依芸上前抓住他的手,哭着道:“轩儿,快给你父亲跪下赔个不是。” 姜瑾轩此时心里终于开始害怕,若是陆大几人被交到官府,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父亲,儿子知错了!” “知错了?”姜衡瞪大眼,呼呲呼呲喘着粗气,“如今知错了有什么用,你早干什么去了? 姜瑾轩伏在地上,撑着地板的手簌簌发抖。 林依芸见势不好,亦是哭着跪在地上:“表哥,轩儿年少不懂事,你可千万要救救他啊!” “救,如今要怎样救?”姜衡气极反笑,“若不是你一味溺爱,这畜生怎敢做出这样目无法纪的事来?” “是,是我没有管教好轩儿。”林依芸扯着姜衡的衣袖,仰着头哭求道:“这些我都认,表哥,求你看在他从小便矮人一截受尽委屈的份上,今日便饶他一次,日后我定当严加管教,再不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衡闭了闭眼,再开口时亦是语气沉痛,“你除了没有在承安伯府长大,你扪心自问,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比辰儿差,你究竟还想怎样?” 还想怎样? 听到这一句话,一直伏在地上的姜瑾轩蓦然抬起头来,他心里的恐惧不甘瞬间转化成了满腔怒火,烧红了眼眶。 什么叫除了没能在承安伯府长大其他都和姜瑾辰一样?那能一样吗? “父亲可知道,只要薛氏在一天我娘便永远见不得光。这么些年,父亲只知道好吃好住供养着我们,你可体会过我心里的滋味?”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每当别人问起我的父亲,我只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若有人问起我的家族,我更是只能像条落水狗般落荒而逃......” “我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养在院子里的猫儿狗儿,只需要吃得好住得好就可以什么也不用想。” 他双眼布满红丝,越发愤慨,“这几年我辛苦读书,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凭什么姜瑾辰可以参加青山书院春试,我却不能?凭什么他可以在人前光明正大叫你父亲,我却只能以他同窗的名义称呼你为姜伯父?” “我和姜瑾辰一样是你的儿子,你可设身处地想过我心里的痛苦和屈辱......” “啪——” 一声脆响让姜瑾轩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依芸怔怔看着儿子脸上五个指印,泣不成声,“轩儿,你怎能这样说你父亲,你要知道若是没有你父亲,阿娘早就成了一捧黄土,哪里还有今日的你......” 姜瑾轩握着拳,咬牙切齿:“若是可以选,我宁愿你们不要生我。” 林依芸双手拍打着姜瑾轩的肩,眼神痛楚凌乱:“你要怪就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话没说完,人便晕了过去。 第33章 拒绝 姜衡虽然气得脸色铁青,但毕竟把林依芸母子放在心里十多年,这会一看林依芸晕了过去,也是发了急。 他上前一把将林依芸抱在怀里,朝着姜瑾轩大声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叫大夫!” 姜瑾轩愣了愣,慌忙起身跑了出去。 姜衡搂着林依芸的头,用大拇指掐着她的人中,痛声道:“芸娘,你这又是何必!” “表哥,”林依芸慢悠悠睁开眼,气若游丝,“是我没有管教好轩儿,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轩儿。” “我去跟夫人请罪,求她看在轩儿是姜家血脉的份上,饶了轩儿这一次。日后我吃斋念佛了此残生,再不与你......见面。”说到最后,她扭过头,哽咽不能言…… 姜衡心如刀剜,握着林依芸冰凉的手,颤声道:“芸娘,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轩儿是我的儿子,我岂能不管他。” 林依芸见他松了口,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平静片刻,调匀了呼吸,一双泪眼看向姜衡,“表哥,如今夫人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她断然容不下我的。” 怀中女子面色苍白,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楚楚可怜,正无助的看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被继母惩罚关进祠堂,都是芸娘悄悄拿了糕点给他送去。有一次下雨,芸娘为了给他送吃的淋了雨,烧得说起胡话,好几日才好。 姜衡深深吸了口气,下决心道:“既然她知道了,我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你放心,我会尽快接你们回府。” 林依芸垂下的眼帘掩住一丝笑意,声音却越发怯懦,“表哥,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如此为难。” “轩儿和瑶儿迟早都要回府。”姜衡沉思片刻:“今辰儿腿伤未愈,正好可以让轩儿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林依芸心彻底放了下来。 薛氏再要强又能怎样,承安伯府终究也是表哥说了算。只要表哥护着,难道薛氏还真敢拗着来? 等日后她进了府,轩儿有了出息,再为瑶儿谋得一门好亲事,薛氏空守着一个夫人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十多年的念想,居然如此轻易便实现了。 至于姜梨打轩儿那笔账,她先记着,等她进了伯府,再让她们全部还回来。 姜瑾轩将大夫请来时,林依芸已经好了很多,但姜衡还是让大夫细心诊断了,又让红杏去抓药熬上,才放了心。 ...... ...... 松烟在外等的无聊,便去看红杏生炉子熬药。 红杏一直将袖子罩着手背,做起活来一点都不利索,松烟看得直皱眉头:“红杏,你不怕你的衣袖煮到壶里吗?” 红杏低着头用扇子扇着炉子,并不说话。 松烟咦了一声,“平日你话挺多的,今日怎么成了闷嘴葫芦了?” 红杏默不作声,头垂的越发低。 红杏越是如此,松烟越是好奇。他瞥了她两眼,猝不及防一把拉开红杏衣袖,“你到底干......什么?” 他瞪大眼,最后两个字生生含糊着吞回肚里。 被扯开的袖口下,是肿成馒头般的手背,上面皮肉破了一大块。红杏猛地抽回手,将手背藏进衣袖中。 松烟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两下:“这是怎么弄的?” 红杏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 “是林娘子打的?”松烟压低声音问:“究竟为了什么事?” “松烟哥哥,求你别问了!”红杏道:“我只是一个下人,在主子面前跟一只猫啊狗啊有什么区别?主子不高兴了斥责几句打一顿又有什么关系?” 松烟只觉后颈发凉。林娘子素来娇弱温柔,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能下这样的狠手。 ...... ...... 姜衡看着林依芸喝下一碗薄粥,终于放了心。 “芸娘,轩儿的事情有些棘手,我明日便去平安车行走一趟,看看能不能花点银子让车行将劫匪放了。”姜衡道:“只要车行愿意将劫匪放了,那轩儿也便无忧了。” 林依芸睫毛颤了颤,有些担忧:“表哥,若是车行不愿意放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姜衡沉吟道:“开车行无外乎为的就是钱财,若是我们银钱给到位,车行自然会放人,若是他好好的银子不赚却偏要得罪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商人重利,不会不懂得权衡。” 林依芸这才舒了口气,“若是这样,那便有劳表哥了。” “说什么劳不劳的,轩儿虽然说的话难听,但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是我亏欠了他。” “松烟——”姜衡大声道。 门被轻轻打开,松烟微微弓着身子走了进来,“老爷!” “今日晚了些,你明日一早去跟夫人要一千两银票,就说我有急用。”姜衡吩咐道。 松烟答应着转身,无意向旁边瞟了一眼。 林娘子依旧是温婉柔顺与人无害的模样,怎么却莫名有些让人发怵呢?松烟低着头,赶紧走了出去。 ...... ...... 姜衡一夜未归,柳如烟一大早就过来给薛明珠请安。 姜梨正陪着薛明珠吃早饭,看到柳如烟过来,便让夏缃为她拿了椅子,又加了一副碗筷。 柳如烟不敢入座,只是笑着推辞道:“我起床时已经吃了点心,不如我就在旁边伺候夫人用饭!” 府中姨娘懂规矩自然是好事,但薛明珠也不是那苛刻人的主母,见她不吃便笑着道:“这几日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早晨空气清新,柳姨娘可以去院子里随便逛逛,不必在这里拘着。” 柳如烟笑着为薛明珠盛了一碗粥,“妾身来了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昨日伯爷又没有回来,越发无事可做了。” 她这样说自然不是为了炫耀姜衡的宠爱,而是要告诉薛明珠姜衡昨日没有回府,其实也是间接向薛明珠表明了她的立场。 薛明珠明白她的心意,抿唇笑笑,“我院子外面的蔷薇开了,倒是可以看看,等会你可以约上韩姨娘,去采些来做花露。” 柳如烟话已经带到,便笑着起身:“那我现在就去看看韩姨娘有没有空。” 柳如烟一走,锦儿便坐在荷香居门槛上低头吃昨日姜梨带回来的芙蓉糕,见门前人影一闪,她一把将手中芙蓉糕塞进嘴里,眼疾手快抓住一截衣袖。 松烟一脸为难,看着面前腮帮子鼓鼓的小丫鬟,不断告饶:“锦儿姐姐,你就让我进去,我真的有急事跟夫人说。” 锦儿伸了伸脖子,使劲将芙蓉糕咽了下去,打了个嗝道:“姑娘正陪着夫人吃早饭,有什么话等夫人吃过早饭再说。” 松烟想起杏儿血肉模糊的手,急的跳脚,“锦儿姐姐,再晚我可就要挨板子了。” “板子挨在你身上,关我什么事?”锦儿撇撇嘴。 松烟摆不开锦儿的手,急的眼睛冒火,他故意伸着头朝里面大声道:“我真的有事找夫人!” “锦儿。”薛明珠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让他进来。” 锦儿松开手。松烟拉了拉被被锦儿揉皱的袖子,松松肩膀一口气跑了进去。 薛明珠端着茶盏,斜睨他一眼,“这么大早上,你从哪里来?” 松烟还没站稳的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 “夫人,老爷差我来支一千两银子,说是有急用。”他稳了稳身子,低着头恭恭敬敬道。 “一千两?”薛明珠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老爷一年的俸禄是多少?他这出去一晚便要一千两,怎么?是被人讹上了还是抓包了?” “你去跟老爷说,卖铺子的钱是要留着给公子治病的。老爷的俸禄平日也没有交在我手中,如今有急用,便先用私房垫着。” 第34章 交涉 松烟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以往老爷跟夫人支银子,夫人通常问都不问痛痛快快就给了,这次怎么突然手就紧了起来? “还没听到我说的话?”薛明珠提高了声音。 松烟一个激灵,赶紧道:“小的听明白了,小的这就去给老爷回话。” 从正屋出来,锦儿依旧拦着门。 松烟一个头两个头,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锦儿姐姐,你就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了。” “呸,你这会知道求饶了。”锦儿道:“我问你,前日那个丫头来找你,你是不是帮着传话了?” “哪个丫头?”松烟装糊涂。 “就是翠邑巷那个。”锦儿竖着眉,“要不然老爷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去那边了。” “红杏确实来找过我,但真不是我传话。”松烟苦着脸:“老爷昨日大发脾气,过去教训了那边公子一顿,林娘子一着急晕了过去,老爷便留在了那边。” 锦儿这才抬了抬下巴,道:“算你识相,日后若有什么事,赶紧过来吱一声。” 松烟如蒙大赦,飞快的跑了出去。 锦儿和松烟的对话,薛明珠和姜梨听了个清清楚楚。 姜梨唇角弯了弯:“我让人打了姜瑾轩,父亲没有过来兴师问罪,反而去翠邑巷大发雷霆,又让松烟来问阿娘要一千两银票,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人打了姜瑾轩?”薛明珠目光明亮。 “瑾辰差点连命都没了,姜瑾轩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姜梨道:“教训他一顿算是轻的,若是瑾辰腿真的治不好,他也不用好好走路了。” “打得好。”薛明珠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先做了。你放心,阿娘在,你父亲不会拿你怎样。” 姜梨笑着抿唇:“阿娘护着我,我不担心。只是父亲现在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不知又是要做什么?“ 薛明珠哂笑:“大概是为姜瑾轩买凶之事善后。但这事岂能如了他的意?皎皎,阿娘现在就去车行走一趟,还请他们千万不要将劫匪放了。“ 姜梨暗暗吃惊,“阿娘如何知道姜瑾轩买凶之事?” 薛明珠宠溺的看了女儿一眼,“你当真认为能瞒得了我?夷姑已经跟我说了。” “姑娘——”夷姑有些为难。 “说就说了吧,我只是怕阿娘担心才没说。”姜梨吁了口气。 自己是重活一回才猜到父亲大概会如此做事,但阿娘居然睿智如此,若是前世她活着,自己哪里会落到活活被气死的地步。 她低着头,有些走神。 “皎皎,”薛明珠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放心,阿娘不会真让车行去报官,就算让劫匪供出姜瑾轩来,阿娘定然也会想出其他法子,绝不会将你牵扯进去。” 姜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阿娘以为自己担心车行当真报官,传出自己被劫持的事,清誉受损。 但重活一世,她又怎么会在乎这个?想看你笑话之人人自然会找出各种理由编排你,悠悠之口堵不住,自己过得好才是王道。 她不怕别人说什么?她要的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做交换的筹码。 “姜瑾轩买通劫匪想要害我,是平安车行护卫救了我,我并不怕世人知道。”她笑着道:“阿娘,我已去了车行,与他们说定不将劫匪交予任何人,车行已经答应我了。” 薛明珠着实有些惊异。 皎皎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并且一直养在闺阁没有经历什么世事,怎么这段时间以来说话做事突然变得比她都要沉稳? 姜梨看出母亲的疑惑,笑着解释:“劫匪在车行一日,父亲和林氏母子便一日难安,我也只是想不想他们太如意,没想到碰巧坏了父亲的好事。” 薛明珠这才笑起来:“皎皎越来越厉害了,若是这样,你父亲恐怕当真不能如意了。” ------- ---------- “没有?”姜衡一脸怒气,“她不是才卖了十六间铺子,难道连区区一千两都不愿意拿出来?” “夫人说正在筹给公子看病的钱,老爷平日的俸禄.....”松烟住了口,有些怯懦的看了姜衡一眼。 姜衡黑着脸道:“说!” “夫人说......老爷平日的俸禄未交进府,让您自己想法子。” 姜衡一口气噎住,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色越发难看。 林依芸赶紧起身,“表哥,我那里还有三百两,我这就去拿来。” 这几年姜衡陆陆续续也给林依芸母子置办了些田产,但哪里比得上薛氏手中宽裕。如今听林依芸这样一说,两相比较姜衡心里越发觉得林依芸体贴温婉,薛氏明明有那么些银子,却一毛不拔,实在自私又无情。 “芸娘,我怎么能拿你的银子。”姜衡摇摇头,“罢了,我手里多多少少还有一些,一千两银子凑凑勉强还拿的出来。” 大不了这两个月便不去勾栏瓦舍闲逛,也少去几趟酒楼就是了。 林依芸用手娟握着嘴轻咳了两声,执意去将床里面的暗格打开,拿出一个盒子推到姜衡面前:“男子身边怎能不留点傍身银子?表哥莫跟我客气,如今也是为了轩儿,莫说是三百两,就是要卖了这宅子我也愿意。” 姜衡见她如此,前几日对林依芸积存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芸娘毕竟不同于别人,确实是真心对他,轩儿的事,他不应该迁怒她让她白白受委屈的。 但现在也不是温存的时候,他急匆匆拿着银票赶到平安车行,只想尽快将劫匪的事情了结。 车行何掌柜刚送客人出门,看到姜衡,心里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姜大姑娘年纪小小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他装作并不认识姜衡,不卑不亢的将姜衡迎进门,“官爷是要租车吗?” 姜衡背着手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缓缓道:“我想见你们东家。” “东家出门去了,官爷有什么不妨跟我直说,这车行我做的了主。”何掌柜看了他身上的官服一眼,心里翻了个白眼。 以为穿着六品官服就能见主子,真是做梦? 平阳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四五品官员一抓一大把,若是个个都要见主子,主子岂不什么也不干得了? 姜衡不知道何掌柜心中腹诽,他深深看何掌柜一眼,清清嗓音道:“前几日家中女眷去云溪路上遇到劫匪,听说幸好得遇车行护卫相救。我今日特意过来跟你们东家道谢,另外也是......” 他睃了何掌柜一眼,见对面人正凝神听得仔细,便从袖中取出银票推了过去:“你也知道,家中女眷遇到劫匪这事无论如何说出去都不好听,还请何掌柜行个方便,这事便不用报官了。” 何掌柜望着桌上银票,面容有些古怪:“官爷的意思,就这么将劫匪放了?” 第35章 登门 姜衡叹了口气,“若这次遇到劫匪的是家中男丁,我自然恨不得车行立刻去报官,将劫匪绳之以法。但是遇到劫匪的是女眷,便不得不慎重些。” 他一脸为难,“女子清誉高于天,还望掌柜高抬贵手将劫匪放了,也算是给府上女眷留一条活路。” 何掌柜挑了挑眉:“官爷就不打算要个说法,还花银子让我们放了几名劫匪?” “事关家中女眷,实在是没有法子的权宜之计。”姜衡叹了口气。 何掌柜捻着胡须凝视他片刻,突然摇着头道:“这恐怕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拿住劫匪,决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继续害人。” 姜衡喉头一紧,赶紧道:“掌柜请放心,劫匪经此一事定然不敢继续害人。” “你又不是劫匪,怎知道劫匪不会害人?”何掌柜道:“若我今日收了你这银子,日后劫匪出去作恶,车行要如何自处?” “掌柜多虑了。”姜恒保证,“这事你知我知,你只管放心收了银子放人就是。” 何掌柜头往前面凑拢一些,“官爷的意思,若是日后劫匪真出去做了恶......“ “定然与车行无关。“姜衡信誓旦旦。 何掌柜哦了一声,又道:“官爷真的不想为家中女眷出口气,将劫匪就这样轻易放了?” 姜衡一脸忧色:“小女被劫一事若传扬出去,恐遭人非议,还请掌柜理解我这做父亲的苦心。” 何掌柜慢悠悠道:“我倒是理解官爷一片苦心,可是这几名劫匪还犯了其他事,我们东家特意交代过,不能轻易放了。” “要不然官爷等我们东家回来了再来,说不定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一高兴又同意把人放了。” 姜衡终于看出来他的故意戏弄。 茶盏中雾气氤氲,映得姜衡面色愈发焦躁:“掌柜的,我们只想息事宁人不愿意声张此事,你们又何必故意刁难?” “官爷稍安勿躁。”何掌柜见他神情不善,语气亦是冷淡了几分,“若是为了银子,我们大可以收了银子如您的意。可车行不会这样做,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衡急切眼等他下文。 何掌柜却将银票推回:“放虎归山等同为恶。车行断不做此等无良之事!” 姜衡面色涨红,他一把抓起银票拂袖而起,恼羞成怒道:“那就还请掌柜转告你们东家,劫匪的事不要将小女牵扯进来。” “这是自然,官爷您慢走——” 一直等姜衡走出门,何掌柜才抱着手翻了个白眼。姜姑娘果然料事如神,姜伯爷居然还真的提出放了劫匪这样荒谬的要求。 不行,这事要立刻告诉小将军,让他提前跟姜姑娘知会一声。 ----------------- 晏将军府上,腰带上温润的墨玉一晃,身着玄色常服男子走进祠堂。 他面容冷峻,恭恭敬敬朝着灵位上了香,又默默站了好一阵,才启唇朝着暗处的李旺道:“昨日我进宫面圣,圣上怜我刚刚失去父兄,说是眉州苦寒,让我留在平阳多住些日子,若是不出意外,这一两年我恐怕都会留在平阳养伤。” 晏行语气微凉,“这样也好,正好可以打听打听,霉粮的事究竟谁才是幕后指使。” 去年眉州一带大旱,百姓刚入秋便断了粮食。 祖父特意给朝廷上了折子,希望提前得到朝廷接济。 圣上果然不负众望,批了整整一万担粮食到眉州赈灾。 对于有十万人口的眉州来说虽然一万担粮食并不充裕,但若是节约一点也能够让老百姓过冬了。等到来年春日,挖些野菜加一些粗粮也能勉强度日,也就算是顺利度过了旱灾。 哪里知道运送粮食的车队在路上走了足足一个月才到眉州不说,运来的一万担粮食不仅发霉变质,里面还混有大量砂石,根本难以入口。 此时已是大雪封山,夷族因缺吃少穿亦是时不时侵扰。就算附近的州郡愿意接济,但光是运送粮食过来也是困难重重。 一向坚强的祖父不由对天长叹,眉州将倾,百姓何其无辜! 以至于一个月后夷族入侵,祖父明知有诈依然冒着风雪带兵突围,为的就是让眉州百姓能够出城觅食寻一条活路。 虽然此事最后以转运使严文远贪墨论处,但区区一个转运使绝没有这样的胆量,这事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晏行看向李旺,“怎么,还有事?” “何炎来报,说是姜衡今日去了车行,出一千两银子想要放了劫匪。” 晏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果然连问都不问一声,这劫匪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要放了?” “据说是没有多问,一来便让放了劫匪,说是为了姜姑娘的清誉。” “好一个清誉。”晏行淡笑:“看来姜姑娘倒是没有料错,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姜姑娘,这事听她安排就是。” “是!”李旺答应。 “对了,今日长川到哪里了?”晏行又问。 “说是昨日便从河西镇出发,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一大早便可到平阳。” “既然薛夫人重金请他为小公子治腿,”晏行道:“等他到了平阳,便让他先去姜家。” “将军——” “我身体并无大碍,前几日又用了姜姑娘送的野参,觉得似乎好了些,早一日晚一日看没什么打紧。”晏行道:“你去将姜衡到车行的事跟姜姑娘说一声,另外长川的行踪你也可以透露给她。” 李旺垂下眼,拱手道:“我这就去。” 李旺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凝滞的沉静。 再有两日便是元宵节,在眉州的时候,每年的元宵祖父也会吩咐下人挂几盏花灯,包一些汤团热闹热闹闹吃一顿。 那时晏行总是想起小时候和祖母母亲一起在平阳将军府过元宵节的情形,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去看看平阳花市灯如昼的盛景。 当真到了这一天,他早已没有了兴致,反而思念眉州那些和祖父父亲一起度过的寻常日子。 或许,他一直思念的并不是平阳的花灯,而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罢了。 他眸光暗了暗,眉目间有些萧瑟。 ...... ...... 承安伯府因为姜瑾辰受伤,亦是没有丝毫节日气氛。 主子没有心思过节,下人就算想到也不敢提醒。 春日正午日光懒懒,姜梨有午睡的习惯。锦儿闲得无事,便拉着落英坐在廊庑下缠着她讲眉州乡下的日子。 两人正说得专心,看门的婆子急匆匆走了进来:“锦儿,外面有人急着要见姑娘。” 锦儿起身道:“吴妈妈问没问清楚来的是谁?见姑娘有何事?” “说是平安车行的李护卫,有要事禀报姑娘。””吴妈妈道。 第36章 诊治 “锦儿,你快些将李护卫迎到花厅,我马上就过去。”门从里面被打开,姜梨站在门前吩咐。 锦儿立刻答应着随吴妈妈去迎李护卫。 姜梨换了身淡青色纱衣,发髻上仅插一支白玉簪,淡雅中透着几分从容。 她一踏进花厅,便见李旺一身黑色劲装,身姿笔直的候在花厅中央。 “李护卫请坐!”姜梨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在主位落座。 李旺抱拳行礼,郑重道:“姜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有两件要事相告。” 他将姜衡前往车行欲以千两银子换取劫匪自由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个仔细。 “因姜姑娘提前交代过,车行便拒绝了姜伯爷放了劫匪的要求。”李旺道:“姑娘放心,没有你发话,车行断然不会放了劫匪。” 姜梨对姜衡此举早有预料,故未显诧异。只是让她又欠了车行一个人情债,也不知日后要如何还这个人情才好。 姜梨抿唇笑着道:“车行的仗义我铭记在心。改日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谢。” 李旺笑笑,神情轻松了些。“另外一件事,便是靳长川靳大夫明日便到平阳了。” “你说什么,靳大夫明日便到平阳了?”姜梨倏然站了起来。她眸光清亮,一脸惊喜:“若是如此,我弟弟的腿便有治了。” 李旺笑着道:“若是路上不耽搁,靳大夫明日一大早就会入城。姜姑娘可以明日一大早去城门寻他。” 姜梨眼眶微微泛红,点头道:“大恩不言谢,李护卫这份恩情只有日后再报了。” “姑娘不必谢我,这些都是我家主子的意思。”李旺见话已带到,便起身告辞。 姜梨一直将他送到门口,才转身往荷香居去。 刚到门前,便见薛明珠穿着一件艾绿色褙子,竹叶撒花马面裙正和夷姑从外面回来。 姜梨上前挽住薛明珠的手一起进门:“这大中午的,阿娘去了哪里?” “十六间铺子已经换成银票,只是铺子里还剩些货物等着处理。”薛明珠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这大中午的,你不歇息,巴巴跑过来做什么?” “阿娘!”姜梨一双眼睛透着兴奋,“靳大夫明日便到平阳了。” 薛明珠的脚在门槛上一绊,差点摔倒。她扶着姜梨的手腕,不敢相信道:“你说什么?” “靳大夫明早便到平阳了。”姜梨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阿娘,瑾辰的腿能治了!” 薛明珠怔怔望着姜梨,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但这是高兴的眼泪。 她抬袖拭泪,有些语无伦次:“皎皎,阿娘太……太高兴了!“” 这还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姜瑾辰坠马已经快要半个月,从最开始的满心期待到一日比一日失望,儿子的腿伤早已成了压在薛明珠心头的一座大山,让她吃不下睡不着,都快魔障了。 她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够请到靳大夫治好儿子的腿。 “皎皎,这事是谁告诉你的?”最初的狂喜过后,薛明珠慢慢恢复了冷静。 姜梨丝毫不掩饰惊喜:“平安车行打听到的消息,绝不会有错。” 平安车行走南闯北,消息自然灵通。 薛明珠一颗心踏实下来,她如释重负笑着道:“若是辰儿腿能治好,阿娘此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 ...... 翌日卯时三刻,平阳城的城门准时开启。 川流不息入城的人流中,一辆青蓬马车毫不起眼的夹杂在其中,缓缓进城。 城门内几丈远的地方,薛明珠和姜梨站在路边,目视着进城的车辆和行人。在她们面前,锦儿双手高高举着一张宣纸,上面大大写着靳长川大夫五个大字。 青蓬马车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个青色衣衫,容颜清朗的男子跳下车走了过来。 他抱拳朝着薛明珠行了一礼,笑着道:“不知夫人可姓薛?” 薛夫人赶紧笑着还礼,“我就是承安伯府薛氏,请问阁下可是靳长川靳大夫?” “在下正是靳长川。”靳长川道。 姜梨一直以为靳大夫是一个跟田继文差不多年纪的老头子,如今一见居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见靳长川看过来,姜梨并不回避,大大方方的朝着他行了个礼。 “这是小女姜梨。”薛明珠笑着介绍,“十多日前她曾去云溪请靳大夫,不巧你正好云游去了。” “我在河西镇便听薛夫人出重金请我为小公子治腿的事。”靳长川语气温和,“也不知小公子的腿如今怎样了?” “仍是没有好转。”薛明珠一脸恳切,“还请靳大夫怜我一片慈母之心,能够随我回府为我孩儿诊治。” 靳长川嘴角噙笑:“夫人不必客气,我本就是医者,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还请夫人前面带路。” 锦儿喜不自禁,转身去搬马凳扶薛明珠上车。 两辆马车缓缓驶入承安伯府。 薛明珠带着靳长川先去了花厅:“靳大夫一路奔波,先吃口热的驱驱寒气。” 靳长川爽朗一笑,“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若能趁小公子气血未动之时看诊更好,我还是先去瞧瞧小公子。” 薛明珠见靳大夫如此重视儿子的病情,亦是十分安慰,亲自与姜梨带着靳长川穿过回廊,往梧桐苑去。 梧桐苑里弥漫着淡淡药香。姜瑾辰倚在软榻上,见阿娘带人进来,强撑着坐直身子。 “靳大夫,这便是犬子。”薛明珠对靳长川道。 姜瑾辰并没有流露出多大的惊喜,他垂眸看了自己的腿一眼,笑容有些低落:“田大夫说我这条腿七日之内还有希望,如今已经过了十日,恐怕是不好治了。” 刚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几日,这条伤腿钻心的痛,后面倒是慢慢不痛了,可是随着痛感一起消失的还有知觉。 最近两日他的腿一点都不痛了,但也感觉不到冷热,完全没有了知觉。 他在一日一日的煎熬中已经慢慢开始接受自己腿残了的事实。要不然还能怎样呢?靳大夫只是个医者,又不是神仙,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薛明珠听他这样说,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靳长川。 “能不能治好也要先看了再说。”靳长川上前坐到姜瑾辰对面,俯下身子双手在他腿上一阵揉捏:“你的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知觉的?” 薛明珠和姜梨俱是震惊的望向床上的少年。 她们每日都会过来看他,可从来不曾听他说起过腿没有了知觉。 “大概七八日前痛感开始消失,三日前便彻底没有了知觉。”对着大夫,姜瑾辰倒是没有隐瞒。 “田大夫说的没错,若是七日之内这腿不算难治。”靳长川又在他膝盖上捏了捏,“现在时日久了,经脉受损,确实不好治。” 第37章 断骨 薛明珠赶紧道:“不管如何困难,靳大夫尽管治就是,至于要用什么药也只管吩咐。” “这不仅仅只是用药的问题。”靳长川摸摸下巴,有些玩味的望着姜瑾辰,“这还要看公子能不能忍受重新断腿接骨的痛苦。” “重新断骨?”薛明珠和姜梨看向床上瘦弱的少年,心里俱是紧缩了一下。 姜瑾辰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只要有一成希望,我也愿意试试。”姜瑾辰一脸坚定,“我不怕痛,还请靳大夫替我诊治。” 想着一辈子拖着条毫无知觉的腿过日子,他就不寒而栗。如今听说有办法,他又怎会惧怕这点痛苦。 靳长川见姜瑾辰目光坚毅,心里暗暗赞赏。 “若是公子真能忍受断骨重接的痛苦,这条腿治好的把握很大。”靳长川笑着道。 一条好生生的腿摔断已经够痛苦了,如今要把这条骨头刚刚长上的腿断开重新接好,这该有多疼啊!想想就让人心生惧怕。 薛明珠白着脸问靳长川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年轻大夫摇摇头,“公子的腿骨和经脉当初就没有接好,就算长好了亦是治标不治本,渐渐经络萎缩腿便失去了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将错位的骨头和经脉断开接好,才是治本的办法。” 薛明珠听得冷汗涔涔。 “若是一个月前,我还不敢保证这样必然能行。”靳长川又道:“正好这个月我新得了三只雪蟾,刚制成药膏,接续经脉最好不过。” 他唇角含笑,澹澹如风:“若是小公子决定忍受断骨的痛苦,我便开始准备给小公子治腿。” “阿娘不用担心,这点痛苦我还忍得住!”姜瑾辰安慰薛明珠。 姜梨见弟弟如此懂事,亦是感到欣慰:“阿娘不用担心,瑾辰既然说忍得住便一定能忍住。” 薛明珠知道这是治好姜瑾辰腿伤的唯一办法,其实她并不是犹豫,而是心疼儿子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靳大夫为我儿治腿。”薛明珠语气诚恳,“至于我许下的十万两银子,定然也不会食言。” 靳长川笑笑,伸手抚上姜瑾辰的腿,还没等她们看清楚个所以然,便听咔嚓一声。 “啊——” 床上的少年双手抱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额角瞬间冷汗涔涔。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样出手了? 薛明珠和姜梨心疼的无以复加,紧张的望着靳长川。 “好了,”靳长川神色自若的收回手。 “断骨已经完成,接下来才是关键。”他手腕轻转,撩起姜瑾辰的裤腿。 短短十多日,腿上的外伤已经肉眼可见的愈合,但整条腿却小了一圈,特别是膝盖到脚踝的一截,畸形愈合的胫骨呈现出骇人的弯折。 姜梨鼻头一酸,用帕子掩住嘴。 伤成这样,瑾辰这是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她心里越发恨极了林氏母子。 姜瑾辰蜷缩着身体,冷汗浸透了中衣,却咬着牙颤声道:“靳大夫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一点都不疼。” 薛明珠不忍再看,别过头用手帕擦了擦眼。 靳长川也不避人,他左手按住外翻的胫骨向内一推。姜瑾辰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嘶吼。 薛明珠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辰儿,若实在受不住就喊出来......“ “阿娘,我......不疼!”姜瑾辰牙骨咬的咯咯直响,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 姜梨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喉头发紧。 她看着靳长川修长有力的手指将那截扭曲的骨头一点点掰正。姜瑾辰紧绷着身体,随着他手下的动作指节死死将素色锦缎抓出深深褶皱。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好一阵,靳长川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可以了,如今只需擦上雪蟾膏等腿骨和经脉长好,便可以下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管淡金色的药膏,涂抹在姜瑾辰腿上:“忍过这半柱香,疼痛便会缓解。” 薛明珠和姜梨俱是松了口气,再看姜瑾辰,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明明只是一炷香不到,却觉得如同过了很久一般。 双瑞手脚麻利的取来干净的中衣,又拧了热帕子擦去姜瑾辰额上的汗。 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余韵。与起初无知无觉相比,此时他的腿钻心的疼,但就是这份痛苦,提醒着他这条腿还有痊愈的希望。 “靳大夫,多谢!”他唇角浮起一抹虚弱的笑容,真心感激。 “快把安神汤喝了。”薛明珠接过锦儿递来的青瓷碗,声音里满是心疼:“以后再不用受这份罪了。” 姜瑾辰乖乖喝下。 薛明珠这才吩咐双瑞为姜瑾辰换干净衣衫,自己则带着靳长川出了梧桐苑。 此时天光大亮,一轮红日爬上天际,照亮了大半个院子。 今日又是个晴朗的天气。 薛明珠轻轻吁了口气,看靳长川的眼神越发敬重。“靳大夫初来平阳,不如暂时在伯府住下,也让我能够略尽地主之谊。”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年轻大夫眉目疏朗,“只是我与表弟好些日子没有见面,这次到平阳主要也是为了能见他一面?” “不知靳大夫的表弟是哪家公子?”薛明珠笑着问:“说不定我也认识。” “夫人定然认识。”靳长川噙着笑:“我表弟便是将军府的晏行,晏夫人是我的姑母。” 薛明珠怔了怔,眼底多了几丝怅然,“原来是晏夫人侄儿。当初我与晏夫人一见如故,一直到她去了眉州我与她还有书信来往,只是没有想到她年纪轻轻就去了,每每想起来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人生无常,薛夫人不必伤感。”靳长川平静道:“小公子的腿仍旧不能移动,这三日最好找两块夹板固定,三日后便可以稍作屈伸。” “靳大夫,我弟弟的腿不用换药了吗?”姜梨问道。 “七日后我自会来给小公子换药。”靳长川笑着道:“这几日伤腿若是有麻痒之感,皆是经脉重生之兆,不必担心。” 姜梨这才放了心。 薛明珠又道:“既然靳大夫忙着去看晏小将军,我再强留便有些不近情理了。但早已准备好的诊金不能不收,还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让人将诊金拿来。” 十万两诊金是早已准备好的,薛明珠吩咐身后的小丫鬟:“锦儿,你快去让夷姑将诊金送过来。” 第38章 讨债 东跨院里的廊庑下,柳如烟和韩素素正面对面坐在小杌子上,绕着绣线。 “姐姐,你知道老爷在外面有个外室吗?”韩素素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道。 柳如烟绕着丝线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你怎么知道?” “昨日我想去花厅拿几支梅花回来插瓶,没想到刚到花厅便听到老爷和夫人大声争吵,我便没敢进去,只听老爷说要将外室接进府。” 韩素素蹙了蹙眉:“若老爷真将他那外室接进府,这日子恐怕便不会如此太平了。” 韩素素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她只是白白占着姨娘的名分,但住到府里这些日子以来夫人宽和相待,又有丫鬟伺候着,不愁吃不愁穿过得也还清静惬意。 就算没有老爷的宠爱,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够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只是那外室还没进门便挑起夫人与老爷争吵,想来不是什么善茬,只怕真的进了伯府,她们这些做姨娘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柳如烟指尖捏着绣线,在掌心绕了又绕。 若韩姨娘说的是真的,这恐怕才是夫人将她们接进府做姨娘的目的吧! 只是不知道夫人要用她们固宠还是要让她们对付外室? 但无论是什么,她们都是她手中的棋子,棋子能落得什么好呢! 柳如烟指尖绕着绣线,心里苦笑。 廊下忽然一阵风掠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膝头。她望着那落叶发怔,时日过得真快,一转眼便到元宵节了呢! -------- --------- “明日便是元宵节了,该张罗的要赶紧张罗起来。” 林依芸看着门前的廊庑下挂着的几盏宫灯:“今年多买几盏花灯,等会将这些宫灯全部换下来。” 今年是最后一年在翠邑院过元宵了。只要一想到过几日便能搬进承安伯府,一双儿女也可上姜家族谱,她的心里便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坦和得意。 吃了十多年的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们母子的好日子要来了。 她扬手扶了扶头上的绢花,喜滋滋对身后的红杏道:“老爷最喜欢桂花核桃馅的汤团,你等会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日晚饭就安排上。” “你现在就去问松烟,看老爷什么时候过来!若是晚饭吃得早,还可以带着瑶儿去看看花灯。” “是!” 红杏答应着刚出门,便被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拦住:“姑娘,请问这里是不是姜瑾轩姜公子府上?” 红杏道:“你是......” “我是添香酒楼的吴掌柜。”男子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这里还真不好找,麻烦姑娘帮通传一声,就说添香酒楼前来结公子这两月的酒钱。” 红杏有些为难。 若是以往,她定然毫不犹豫便去通传,但自从见了林娘子这段时间的阴晴不定,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去通传会不会触怒她。 红杏觉得快要痊愈的手背又开始隐隐作痛。 “姑娘还请行个方便,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垫补不了那么多钱。”吴掌柜见红杏犹犹豫豫便有些生气。 什么狗屁公子,怕不是个冒牌货。 前两日来酒楼时可是说的好好的,第二日便让人来结账,结果呢!不但结账的人没来,这一连过去了几日连姜家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莫非当真想吃白食不成? 吴掌柜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慌不忙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开了这么多年酒楼,又不是没有见过赖账的?没有点法子讨账,酒楼还怎么开得下去? 他有板有眼将账本和算盘从布袋里拿了出来,摊开在石阶上:“上个月公子在酒楼吃了二十六桌席,总共四百两,这个月一百零五两,去掉零头两个月刚好五百两。” 吴掌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已有两户邻居的门悄悄打开,估计是闲来无事看热闹来了。 素来最喜欢家长里短的花婶子干脆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门口剥一篮子花生,虽然低着头,眼睛却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只怕不出半日,酒楼到家门口要债的消息便要传遍整条翠怡巷了。 红杏有些无措,“吴掌柜,你不能这样......” “姑娘放心,我这账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你且先听听。“ 吴掌柜说完,再不看红杏一眼,只是拖长声音唱起菜名:“清蒸鳜鱼大盘一两五,醉红颜佳酿五坛二十五两,白鸟朝凤一两二钱......” 吴掌柜声音抑扬顿挫,算盘珠子更是打的劈啪作响,立刻引来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婶子驻足。 花婶子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红杏脸上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说我家那小子就算不成器的,没想到姜公子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也是忒么不让人省心呢!” “这样一看,倒是我家那小子要好些。”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红杏手心直冒冷汗,“吴掌柜,你……你先别嚷嚷!”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往屋里瞟,生怕林依芸听到动静出来。 可吴掌柜哪肯罢休,算盘珠子打得更响,菜名报得一个比一个响亮,生怕人听不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林依芸扶着门框,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难看。她强撑着威严,冷声道:“何事如此喧哗?” 吴掌柜见多识广,只一眼便知道是正主出来了。他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却话里带刺:“这位夫人,我是来讨姜公子酒钱的。您看,这账都记着呢!” 他将账本往前递了递。林依芸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儿子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她是知道的,但没想到酒楼居然到家门口要起了酒债。 她咬了咬牙,强作镇定道:“这事儿我还不知晓,待我问过犬子,改日定将酒钱送去。” “改日?”吴掌柜冷笑一声,“前两日说改日,如今又说改日。我们小本生意,实在拖不起。今日若拿不到钱,我便只能在这儿等着了。” 说罢,他又一屁股坐回石阶上,半闭着眼睛继续边打算盘边越发卖力的报菜名。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花婶子撇了撇嘴,幸灾乐祸道:“平日里看着光鲜亮丽,没想到连酒钱都赊欠,还让人追债到家里来!” 其他街坊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依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万分。 正僵持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门前停下。姜衡从马车上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群和坐在石阶上的吴掌柜,大步走到林依芸面前,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39章 心思 林依芸见了姜衡,眼眶一红,越发委屈:“老爷……” 她尽量轻描淡写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即便如此,姜衡听完,依旧气得脸色发青。 他冷冷扫了吴掌柜一眼,“你先回去,我这就让人去结账。若再敢在此闹事,休怪我不客气!” 吴掌柜这才收拾起算盘和账本,朝姜衡拱手行了一礼,慢悠悠转身往巷口走去。 姜衡黑着脸进了屋,林依芸和红杏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刚一进屋,姜衡便一脚踹翻了椅子,怒道:“好啊,我供他吃穿,送他读书,他竟如此不成器!” 林依芸心中满是委屈和惶恐。她万万没有料到儿子会在这节骨眼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表哥,添香楼那边你不用管,我会尽快去处理。”她小心翼翼的觑着姜衡脸色:“只不知道车行那边说的怎么样了?” 姜衡扯松领口的盘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车行不愿意放人!” “那要怎么办?”林依芸膝盖发软,扶着八仙桌才勉强站稳。 “芸娘,轩儿如此不争气,青山书院春试怕是暂时不要参加了。”姜衡一脸痛惜。 林依芸身子晃了晃,不行,为了轩儿能参加青山书院的春试,她筹谋了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她绝不会放弃。 “表哥,”林依芸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起来莫名有些瘆人。“轩儿只是一时糊涂,他平日都是很努力很懂事的,你千万再给他一次机会。” 姜衡有些不耐烦:“轩儿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想给他一个机会?” 林依芸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口气道:“可是辰儿的腿已经废了,表哥真的打算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 ...... 承安伯府梧桐苑内,薛明珠望着靠坐在床上的姜瑾辰,一脸慈爱:“辰儿,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少年唇角含笑,低头看着自己被木棍夹住的腿,认真想了想:“不怎么疼了,但整条腿有些发烫麻痒,似乎虫子爬一般。” “这就对了。”薛明珠噙着笑,为他掖了掖被子:“靳大夫说伤口又麻又痒是经脉正在恢复,三日后便可以取了夹板做些简单的屈伸,明日是元宵节,告诉阿娘想吃什么,阿娘让厨房给你做。” “桂花汤团,多加点芝麻。”姜瑾辰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好,阿娘让厨房多做一些,明日每人一碗!”薛明珠笑着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朝身边的姜梨道:“皎皎,你喜欢的兔子花灯让人多买几只,明日早早就挂起来。” “谢谢阿娘!”少女亦是笑着娇声道谢。 薛明珠望着眼前一双儿女,心里无比满足。 昨日之前,她哪有心思过什么节,如今辰儿腿能治好,明日的元宵节便要好好热闹热闹闹,冲冲这些日子以来的晦气。 当家主母心情一好,连带着整个后院的气氛都轻松了起来。 仆妇丫鬟脸上也带了笑意,锦儿一路从前院小跑着进来,推开门便朝着姜梨道:“姑娘,成了!” 姜梨抬起头,黢黑晶亮的眼里带着笑意:“不要急,慢慢说。” 锦儿深深吸了口气,调匀呼吸:“我昨日便去告诉添香楼掌柜姜瑾轩的住处,今日一大早,添香楼的吴掌柜便去了翠邑巷,那吴掌柜也真是个人才。” 锦儿绘声绘色将吴掌柜在林氏门前要账的情景学了一遍,末了还以手扶额,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娇声道:“这事儿我还不知晓,待我问过犬子,改日定将酒钱送去。” 姜梨强忍着笑意:“父亲过去了吗?” “过去了。”锦儿立刻又挺着胸,学着姜衡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粗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梨刚喝到嘴里的水差点笑喷出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若是父亲知道你这样学他,仔细剥了你的皮。” 锦儿扬起脸,一本正经道:“老爷本就是如此,我哪里学错了。” 姜梨笑着打趣道:“好,你不仅没有学错还立了功。桌子上放着一块芙蓉糕,那是专门给你留的,权当是奖励。” 锦儿这才喜滋滋去拿芙蓉糕。 姜梨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样一闹,就算对姜瑾轩没有太大影响,但对于林氏来说,也是有些头疼了。 ...... ...... 翠邑苑内,紧闭的门里传出妇人嘤嘤哭声,让廊庑下挂着的灯笼也显得有些幽怨。 门外姜瑾轩黑着脸一拳击在廊柱上,疼的嘶一声抽了口冷气。 姜瑶转过头,满眼惶恐无助:“哥哥,我们要怎么办啊?” 姜瑾轩有些烦躁。 哭,哭,一个二个就知道哭。 若是哭有用,为何这么久了,父亲还是一声不吭? 姜瑶以为兄长没有听见,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可怜巴巴道:“哥哥,父亲真的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姜瑾轩眉头拧成疙瘩,狠狠看了过来。 姜瑶被他一吓,赶紧松开了他的衣袖。 此时屋里的姜衡亦是心烦意乱,心情并不比姜瑾轩好到哪里去。 他望着伏在桌上哭得天昏地暗的林依芸,心里突然想若是薛明珠遇上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不,薛明珠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她什么都没有但是有银子,辰儿花了再多的银子也不会被人追债到家里,让人看笑话。 “芸娘,你身体刚好些,不要哭了。”姜衡与林依芸的情分毕竟不同,就算觉得她闹腾得有些过了,仍旧有些不忍她如此。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对你和孩子们的心?”他好言劝慰道:“轩儿的把柄还在车行手中,我是一家之主,不能不考虑全面一些。” “表哥只知道轩儿犯了错,但哪个孩子会没有犯错的时候。”林依芸能够给姜衡做二十年的外室还能抓住他的心,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至少,她是懂姜衡的。 “表哥以为不让我们母子进府,轩儿做的事便与你与姜家无关了吗?”林依芸抽抽噎噎道:“轩儿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你的孩子。如今他也长大了,我一个妇人,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如何能教育好他。” “与其如此,表哥还不如将他放在身边好好教导,就算他有什么不是,要打要骂你看着处罚就是了。轩儿并不是那忤逆不知好歹的,有你亲自教导,自然只会更好。” “再说了,轩儿一门心思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若是能如他所愿,他不知道心里会怎样敬重于你,若是他能考上,也能光宗耀祖,表哥何苦将他一条路堵死。” 她承认姜衡比别的男子好一些,但再好他也是个男人。 喜新厌旧是男人的通病,她也看得开。但看得开跟她心里的气恨是两回事。 如今他一连纳了两房妾室,若是她错失这次进伯府的机会,只怕时日一久,等妾室有了孩子,他便将她丢到脑后去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也会生气会伤心会闹,不是任人搓扁捏圆就算了。 “表哥,”林依芸带着浓浓鼻音:“你口口声声说将我和两个孩子放在心里,为何到了现在,你却连一个妾室的身份都不肯给我?难道说,你以前说的话都是在诓我们?” 第40章 留下 姜衡沉默。 按理说这个时候回去倒是个好时机。薛明珠刚给他纳了两房妾室,难道容不得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芸娘?不说平妻,至少一个姨娘的身份是会给的。 但轩儿却在这紧要关头做出这些糊涂事,薛明珠定然不会答应让她们母子进门。 他倒是不怕薛明珠,妇人嘛闹一闹也就算了,但若是平安车行当真去报了官,又要如何是好? 林依芸看着他的面色,如何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姜衡性子虽然优柔,但也不能逼急了,若是硬碰硬未必会落得什么好,还不如主动示弱,哄得他心软了,事情也就成了。 她止了哭泣,低头用手指将有些散乱的头发勾到耳后,眼尾泛红,七分幽怨,三分哀伤的看过来:“表哥,那两个姨娘必然是很合你心意吧?” 姜衡望着林依芸泛红的眼尾,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记忆里的小女孩总爱拽着他的衣袖喊“表哥”,如今这般含着水光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女孩,只觉又可爱又可怜。 “表哥还记得吗?”她仰头望他,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那年中秋你带我行至朱雀桥,我摔破膝盖哭了起来,是你一路哄着我回家......” “表哥,我一想到她们能够与你住在一个屋檐下,日日都能见到你,而我想见你一面也难,我这心里就针扎般难受。” 林依芸呜咽一声:“再加上轩儿和瑶儿如今也懂事了。” 她双手环住姜衡的胳膊,将头搁在他肩上:“表哥,我如今已不图什么名分,只要你能让轩儿和瑶儿入府,我就是作为一个仆妇进府也可以,只要能够日日见到你,见到孩子们,我便心满意足了。” 姜衡心里有些发酸,他抬头吁了口气,拍了拍她手背道:“你是轩儿和瑶儿的娘,就算进府也是她们的阿娘,说什么丧气话。” “表哥,”林依芸含泪的眼里闪闪发光:“你同意让我们进府了?” “你说的对,轩儿和瑶儿都大了,不能一直留在外面。”姜衡道。 “那表哥是同意了?”林依芸坐直身子,目光熠熠望向姜衡。 姜衡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依芸满眼喜色:“明日正好元宵节,我们明日进府如何?” 明日,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但看到林依芸期待的眼眸,姜衡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那好,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林依芸见他默许,连带着语气都轻快起来,“日后进了府,轩儿若是有什么不对的,表哥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我绝不说二话。” 姜衡有些干涩的答应了声:“好!” 林依芸用手拢了拢头发,一把拉开房门,“轩儿,瑶儿,你们赶紧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回承安伯府。” 姜衡闭了闭眼。罢了,反正迟早都是要回去的,早点回去也好省了一桩心事。 薛明珠不是要让他给一个交代吗?那就罚轩儿去跪祠堂好了。 既罚了轩儿,也给了辰儿一个交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林依芸此时已是洗干净了脸,直接出去吩咐让人将花灯提前挂起来,该张罗的都张罗起来,好提前过节。 ...... ...... 与满城喜庆相比,晏府门前两盏素白灯笼随风摇曳,显得尤其孤寂凄凉。 靳长川一路穿过回廊,直接到了晏行住处。 高大的桂花树下,年轻男子双手枕着头,半躺在躺椅上望着天空,不知想些什么。 “若早知今日才见到你,我也不必急着过来了。”靳长川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神情慵懒的青年。 “我出城了一趟,昨日后半夜才回来。”晏行笑着道:“这里可还住得惯。”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了很久,有什么住不住的惯的。”靳长川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薛夫人付的十万两诊金。” “既然是诊金,你收着就是,交给我做什么?”晏行语气微凉,视线从银票上淡淡移开,又抬眼望着天际。 “姜公子的腿怎样了?”他问道。 “本来是不能治了,但有了我和雪蟾,便也不要紧了。”靳长川斟了盏茶一饮而尽。 “多谢!”晏行转过头,一双黑眸平静无波看向靳长川。 靳长川一怔,随即呵的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姜家和你有什么交情,你巴巴将我叫来平阳不算,居然还将雪蟾让给姜公子。” “并无交情,只是感念薛夫人一片慈母之心罢了。”晏行语气诚恳。 靳长川一噎,原本想要调侃几句的心思便收了起来。 “也是姜家运气好,让我多得了一只雪蟾,若是只有两只,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 晏行语气中透着慵懒,“治谁不是治,物尽其用就好。” 靳长川哂然一笑,“你倒是说的轻松,若不是为你,我何必千辛万苦去寻这雪蟾。” 他一把拉过晏行的手,手指搭上晏行的手腕。 但随即,他把脉的手一僵:“你最近用了什么药?气血竟充盈了许多!” 晏行收回手,“前些日子姜大姑娘送了一支野山参,我精神不济,煮水当茶喝了。” 眉州一战中,晏行带着几百军士死守城门。 那日,刚刚天亮雪停,几千夷族便来攻城。城门外,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滚烫的鲜血融化了厚厚一层雪,在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血河,触目惊心。 晏行在敌阵中被一支毒箭所伤,等他强忍剧痛,和几百名将士惨胜赢得此战,毒素已经在他体内迅速蔓延,深入骨髓。 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却落下了病根。若不能彻底解毒,只怕有朝一日这毒侵入五脏六腑,便会要人性命。 “野山参补气固本,服用后确实能让人气血充盈。”靳长川道。 晏行唇角弯了弯:“这次你总该不会再心疼那只雪蟾了吧?” “多少人拼了命就想求半块蟾衣,你倒好,如此轻易就送了出去。” “十万两难道还买不到一只雪蟾?”晏行淡淡撂下一句,切入正题:“长川,如今圣上体恤晏家满门忠烈,将我留在平阳养伤,估计一两年之内,我都只能留在平阳了。” 他望着宫城方向,轻笑一声:“三万将士换一座囚笼,倒也公平。” 靳长川语气低沉:“晏家军已全部折损,难道这还让人不够放心?” 晏行唇角带着一丝讥讽,伸手接住树上一片落叶。 好一阵,他又问:“你呢?是要回云溪?” 靳长川双手抱着头,学着晏行往后一躺,“为什么要回云溪?有你在平阳,我自然要好好感受一下京都的繁华。” 第41章 元宵 元宵节是大夏最为隆重的节日之一。 和满城花灯一起的,还有各家厨房散发出来的浓烈香味,汇聚成节日特有的喜庆氛围。 承安伯府后厨里,红烧鱼浓郁的香味从厨房溢出来。 锦儿笑得一脸欢喜:“姑娘,你要不要先尝尝?” “不用。”姜梨噙着笑,用胰子在盆中洗了手:“等会上了桌再尝也不迟。” 姑娘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不但会做鱼,还会做这么漂亮的鱼,关键是—— 锦儿咽了咽口水,这鱼看着油润鲜活还这么香。 姜梨擦干净手。 林祎喜欢吃鱼,前世她学会了各种做鱼的方法,每次看着林祎母子吃的津津有味,她心里便有一种巨大的遗憾。 阿娘也喜欢吃鱼,可惜却再也无法尝到她亲手做的鱼。 这一世,她一定要将她会做的鱼都做给阿娘吃一遍,让她也尝尝女儿的手艺。 鱼,余也! 她希望阿娘和瑾辰今后能够吉祥有余,幸福有余,福乐有余! “锦儿,父亲还没有回来吗?”姜梨看了看快要居中的日头,皱了皱眉。 “老爷昨晚便没有回来。”锦儿望了一眼门口:“要不我去翠邑巷看看?” “不用了,今日元宵节,他总是会回来的。”姜梨一脸平静,看不出情绪。 此时翠怡苑门前,三辆装的满满当当的马车正缓缓出发,往承安伯府来。 姜瑶坐在马车内,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从她知事开始,她便知道自己是的承安伯府的二姑娘,可是直到长大,她也没能踏入伯府半步。 她敬重阿娘,但对于阿娘的身份,她内心深处却总有一种羞耻之心。她也偷偷去见过姜梨几次,每次看到她明艳大方的站在人前便心生羡慕。 若是能得到这样的阿姐爱护,应该是多好的事啊! 梦想了这么多年,当多年愿望即将实现,她却又有些不敢迈进承安伯府的门槛了。 这或许便是近乡情怯的意思了。 不管姜瑶心里如何纷乱,从翠邑巷到承安伯府并不算长的路很快就走完了,等她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停在了承安伯府门前。 姜梨刚换好衣衫,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便急慌慌的跑了进来。 “做什么这样慌手慌脚?还有没有点规矩。”锦儿道。 小丫鬟被锦儿这样一说,一张脸涨的通红,浑身局促,要说的话反而一句也说不回来。 “不用急,你慢慢说。”姜梨轻言细语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这才指着门外,掰着手指道:“姑娘,老爷带着一个娘子、一个公子还有一个姑娘回来了。” 姜梨眼神倏然一冷。 他们倒是会挑日子,看来这个节也过不成了。 锦儿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冷笑:“外头野路子也配称公子姑娘?不会说话便噎着,别一天到晚胡乱喊错了人。” 小丫鬟挨了训,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姜梨朝她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小丫鬟得了赦,转身跑了出去。 锦儿嘟着嘴:“姑娘,我现在要做什么?” 姜梨此时心里却是异常冷静。 前世的这个时候,林氏母子早已经悄悄进了府。这世阿娘和瑾辰都好好活着,林氏母子进府的时间虽然推迟了些时日,但还是依旧来了。 真到了这一刻,姜梨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锦儿,你和落英一起去将三叔公请过来。”姜梨道:“今日元宵节,三叔公若是推脱,就说老爷带回了他的外室和外室子,夫人请三叔公主持公道。” 平日三叔公可没有少得阿娘的孝敬,这件事上,姜梨不相信作为族长的三叔公不权衡利弊。 前院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除了姜家的家仆,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邻居。 毕竟三辆马车,陆陆续续下来十多个人,加上马车上卸下来的箱笼,不让人注意都不行。 “哎呀,老爷!”守门的张婆子堆着笑迎了上去,咋咋呼呼道:“也不知这是哪里的亲戚,要怎样称呼,容老奴现在就去禀报夫人!” 姜衡也没有想着带林氏母子三人回来,居然会引起那么大的阵仗。 怪只怪守门的张婆子,声音又大又亮不说,还故意嚷得人尽皆知。 他狠狠剜了张婆子一眼,只道日后再跟她算账。 笑得正高兴的张婆子突然被姜衡冰冷的目光一照,笑容便僵在脸上。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她不要这样热情? 可是不对啊,她亲眼看着这些人都是老爷接回来的,而且打头那娘子衣裳光鲜,看样子也不应该是来打秋风的。 张婆子有些委屈,就在她幽怨的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娘子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那,那不是曾经寄住在府上的表姑娘! 张婆子捂着嘴,瞪大一双眼睛,定定望着林依芸。 不是说表姑娘远嫁了吗?怎么带着一大家子人回来了,难道,她做了老爷的外室? 张婆子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不行。 人群中另外一些眼尖的也认出了来的便是曾住在承安伯府上的表姑娘。 “这不是当初住在伯府的表姑娘吗,还真成了伯爷外室了?” “这还有假,你没看孩子都这么大了?” “啧啧啧,恐怕当初两人在府中就不干净了。” “......” 姜衡此时听力出奇的好,只恨不得找块抹布堵住这些贱嘴。他强作镇定,朝着院子里站着的下人道:“混账东西,尽愣着做什么,还不帮着将东西搬进去。” “慢着!” 随着一声高亢清越的声音传出,薛明珠衣裙猎猎,越过人群大步走了过来,睥睨林依芸母子一眼,大声道:“老爷,今日来的是哪家亲戚,又要在府上住多久!” 姜衡额角青筋跳动,嗓音干涩:“休要胡闹!一切进府再议。“ “老爷若是连来者何人都不敢道明,我又如何敢让她们进府?” 姜衡一张老脸被怼的通红,他强撑着面子喝道:“你这是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成何体统!” 薛明珠轻蔑的一笑:“成何体统?这句话不是要问你姜伯爷吗。” 第42章 和离 站在人群中的姜梨冷眼瞧着姜衡身后的林氏母子。 和前世第一次见到林依芸时一样,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鬓边斜插着支珍珠步摇,微微低着头,显得柔弱怯懦。 她旁边则是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姜瑾轩和茜红色襦裙的姜瑶。 姜瑾轩虽挺直身板故作清高,终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姜梨冷笑一声,视线落在姜瑶身上。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姜瑶是美丽的,甚至因为年纪小,偶尔从眼中流露出几丝天真活泼。 但此时或许是处境尴尬,她雪白的脸颊因难堪泛着绯色,低头怯生生绞着手中的帕子。 感觉到了姜梨的目光,她抬起头来撞上姜梨的视线,又飞快低下头去,越发娇怯不堪。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倒与前世如出一辙。 姜梨冷冷移开了视线。 姜衡见薛明珠当着这么多人公然给他没脸,早已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够了!你非要把家丑闹得满城皆知才甘心?” “你这话说得还真有趣?”薛明珠看着姜衡铁青的脸,毫不在意的哂然一笑。 “你既知道是家丑,为何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将林氏母子带回来?” “你这样做,那我只能理解成你是带她们上门给我和辰儿一个交代,既然如此,更应该当着众人的面了。要不然这说法怎么算得上诚意?” 姜衡气个倒仰。 他这是道歉吗?他这是将芸娘母子接进门。 薛氏分明就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让他难堪。 但以薛氏的性子,他此时也不能硬扛,只能等芸娘母子进府之后徐徐图之。 “你是轩儿的嫡母,总不能把他逼入绝境......”姜衡低声道。 “闭嘴!”薛明珠语气冰冷,“我没有这样的庶子!” 姜衡忍着气软声道:“轩儿在外面受了很多苦,你就不能......” “姜衡!”薛明珠忍无可忍,“他害辰儿坠马,你难道还想替他遮掩过去?” “若是你仍是一味维护,明日我便去报官,我倒要让大家看看,姜家之主是如何做出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这样畜生不如的事情来的。” “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围观人群中响起窸窣议论。 “若真是这样,姜伯爷也真是太过了些?”有老者摇头叹息。 “这姜家看着......哎......”众人眼神一言难尽。 薛氏这是要反天了! 姜衡眼里满是阴郁,再顾不得其他,朝着一众下人吼道:“你们都是死的吗?不会将门关上。” 一众下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去关门。 “怎么,心虚了?”薛明珠大声道。 她一身紫衣端华凝重,和身量差不多的姜衡面对面站着,气势更甚。 “你这是何必?”姜衡眸光闪了闪,息事宁人道:“轩儿和辰儿的事只是孩子们不懂事胡闹,我会让轩儿去给辰儿道歉,再罚轩儿去祠堂跪两日。你若还不解气,关起门来教训轩儿一顿就是了。” 林依芸亦是拉着姜瑾轩和姜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姐姐,要怪就怪我没有教育好轩儿,还请你念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她伸手扯了扯姜瑾轩的衣袖:“轩儿,快给你嫡母认错。” 姜瑾轩低着头,“母亲,儿子知错了!” 林依芸赶紧赔笑道:“姐姐,孩子们少不更事,哪里没有个吵了又好了的呢?说不定大人们心里还记着气,一转眼孩子们又无事人一样的了。” “这不,前几日大姑娘也带着人将轩儿打了一顿,这脸上的伤都还没有散呢!” “可不就是这样。”姜衡眼中带着些微祈求,只想尽快让薛明珠消停,免得丢人现眼。“皎皎打轩儿的事也就不提了,但轩儿错了便是错了,我会让轩儿给辰儿道歉。” “你说皎皎打了姜瑾轩?”薛明珠道。 姜衡见她语气微松,赶紧朝姜梨道:“皎皎,你告诉你阿娘,前日是不是带着人去打了轩儿?” 刚才还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噤声。 姜大姑娘那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儿家怎么可能去打人?是不是姜伯爷弄错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绿衣少女身上,又扫向跪在地上的男子。 呃! 若真是姜家大姑娘带人将伯爷的外室子打了一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毕竟人家欺负了她弟弟。只是当街打人,这姜大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姜梨一脸平静的走了出来。 “不错,前日是我带人将姜瑾轩教训了一顿。”少女声音干净清冽,却如同一阵风乍然吹乱了一池春水。 姜大姑娘还真是敢作敢当,这种时候,恐怕连男子也未必承认得这样痛快。 站在后面的人纷纷踮起脚尖,想看看这位姜大姑娘长什么样。 “打得好!”薛明珠直接走到了姜瑾轩跟前:“这样黑心肝的人,可惜打轻了!” 众人一滞,有这样的娘,养出姜大姑娘那样的女儿便不奇怪了。 林依芸微微怔了怔,跪在青石砖上的剪影开始摇摇欲坠。 “表哥...“她语带哽咽,眼中强忍的泪水珠子般滚落下来。 姜衡又气又心疼,伸手便去搀她,“芸娘快起来。” 昨日她才晕倒,跪在这样硬的地板上如何吃得消? “夫人若是不肯原谅轩儿,我便不起来。”林依芸哭得越发伤心,泪眼朦胧的看着薛明珠。 她就不相信,当着表哥的面,薛氏能硬气到底。 薛明珠一脸厌恶:“承安伯府宗主还没死呢,你一身缟素跪在这里哭哭啼啼做什么?” 林依芸一噎。 姜衡气得脸色发青,“薛氏,你不要太过分。” “阿娘没有说错啊,林娘子一身素衣进门就哭,父亲难道真的不忌讳?”姜梨淡淡道。 经此一说,姜衡突然也觉林氏那身素衣有些辣眼睛。 他嘴角抽了抽,一把将林依芸从地上扯了起来。 林依芸一个站不稳,顺势伏在姜衡怀中,越发抽噎得浑身轻颤。 薛明珠漠然的眼风扫向姜衡,“姜伯爷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朝着众人朗声道:“今日正好大家都在,还请大家做个见证,姜衡养外室不说,还纵容外室子暗算我儿坠马。” “如今我儿腿伤未愈,他不但不闻不问,还带着外室一家登堂入室。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薛明珠今日就将狠话撂在这里,绝不再与姜衡共处一室。” “我,薛明珠,今日便与姜衡和离!” 第43章 斥责 薛明珠和离两字说的掷地有声,围观众人俱是一怔。 一般女子处于这样情况,顶多闹一闹让夫君服个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想到薛夫人居然如此刚烈,一来便要和离。 姜衡以为听错了,他猛地睁大眼:“薛氏,你在说什么?” “我要和离!”薛明珠又说了一遍。 “你不要逼我!”姜衡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干净净,脸色难看到极点。 薛明珠不屑冷嗤:“我今日就是逼你了,你要怎样?” “关门!”姜衡狠狠瞪着她,咬着牙关道。 院子内的小厮婆子再不敢犹豫,纷纷将看热闹的邻居劝了出去,关上大门。 林依芸紧紧攥着手指,强压住内心的兴奋。若是薛氏当真与表哥和离,那这府中后宅,岂不就是她的了? “你休想。”姜衡目露狠戾,“姜家只有丧妻,就没有和离一说。” 薛明珠能够当着众人说出让他颜面扫地的话,在他心中便已经与死人无异。 后宅主母就算得个疾病突然没了,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更何况薛氏娘家无人,又有谁会刨根问底? 要怪,只怪她自己太不识抬举。 “来人!”姜衡沉着脸:“夫人得了癔症,快将夫人送回荷香居静养。” 院子里众人俱是低着头,不敢上前。 夷姑和夏缃已经一左一右站在薛明珠身侧,凛然而立。 若是有人敢上前拉扯夫人,她们只有不客气了。 一直跪着的姜瑾轩不动声色的将姜瑶拉了起来,退到一边。 院子里剑拔弩张,姜瑾轩唇角却缀着一丝笑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薛氏也有今日。等她一倒,阿娘自然便是伯夫人,他便成了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日后这府中谁还能压得过他去? 他有些得意的抬起头来,迎面便对上一双冷冽的眼。 那双眼清澈明亮,却又透着蚀骨的寒冷,让他不敢久视,只得默默移开了视线。 姜梨心里冷哼了一声,抬步走了出来。 “父亲是要处罚阿娘?”少女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嘲弄,“明明今日该惩罚的人是姜瑾轩,为何父亲却要处罚阿娘,父亲这样做天理何在?” 是啊!夫人除了脾气倔强说了几句狠话,可没有犯什么错? 那外室子才是罪魁祸首。 众人腹诽,却无一人敢言。 “住口!”姜衡怒道:“你难道没看见你阿娘当众顶撞为父?” “父亲处事不公,难道还不允许阿娘说话?”少女腰背笔直,与薛明珠站在一处,两人一样的清冷。 姜衡气得发抖,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个女儿心里只有她娘,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这么多年,他算是白养这个女儿了。 他扫了眼角落里的姜瑶和姜瑾轩,两个孩子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多话,哪里像薛氏生的如此忤逆。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姜衡叱道:“我怜惜你是个女儿家,不忍心责罚与你,你现在便给我出去,为父不与你计较。” “父亲越说越糊涂了,没有姜瑾轩犯了错,却要责罚我和阿娘的道理。”姜梨冷冷道:“就算父亲要找个人替他担责,那也该找林娘子才对。” 林氏和姜瑾轩恨得牙痒,但却一句话都不说,只等着姜衡重重发落。 姜瑶则是略有些好奇的偷偷打量姜梨,暗暗震惊她居然敢顶撞父亲,也不知暴怒的父亲会怎样责罚于她? “来人,上家法。”姜衡大喝一声。 院里众人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喊道自己。 姜衡伸手指着最近的一个小厮:“你去,将家法取来!” 小厮磨磨蹭蹭,实在迫于他目光的压力,才怯怯的问道:“老爷,家法是什么?” 家法是什么?姜衡气得七窍生烟:“去取板子过来。” 林依芸有些纳闷,这府里似乎表哥说的话不怎么管用。 薛明珠冷哼一声,上前挡在姜梨面前:“皎皎没有错,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女儿一下?” 在场下人除了夷姑和夏缃,俱是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姜衡与薛明珠四目相对,一个愤怒,一个傲然,俱是毫不相让。 “这是做什么呢?啊?”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锦儿和落英一左一右护着一名杵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大,今日这事我都听说了,是你不对。”老人走到姜衡跟前,将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顿了顿,睨了一眼旁边的林氏母子。 收回视线时,他语重心长道:“薛氏为了这个家没有少受累,你不声不响在外面养了外室,如今孩子都这样大了,换了谁心里能好受。” “三叔,你怎么来了。”姜衡有些讪然,赶紧上前要搀扶。 “我不来,这个家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姜三老太爷任由姜衡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下,朝薛明珠招了招手,“老大媳妇,你过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姜三老太爷再没有多看林氏母子一眼,当她们不存在一般。 林依芸身子晃了晃。 姜家三老太爷是姜老伯爷的胞弟,当年便是他撺掇姜老伯爷将自己送出了府。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有今日的屈辱? 今日这老不死的出面,说不定又要坏事。 她咬着牙,一双雾蒙蒙的泪眼看向姜衡,满是委屈无助。 “内宅小事,何须惊动叔父!“姜衡额角青筋直跳,但又不得不在姜三老爷面前陪着小心。 “内宅小事?“薛明珠语气越发冷淡,“姜伯爷纵容外室之子劫杀主母,残害嫡子,这也算是小事?“ “是啊,父亲,这若是传到御史台......”姜梨故意顿了顿,“听闻王御史正愁寻不到勋贵违制的实证。“ “三叔上月才训诫过各房,姜氏百年清誉容不得半点污痕。“薛明珠道:“今日这事若不好生掰扯清楚,明日满京城都会传伯府宠妾灭妻,残害嫡子。 老人拄着紫檀鸠杖,目光一凛,“纵容外室之子劫杀主母,残害嫡子?” “三叔公大概还不知道,瑾辰坠马便是姜瑾轩所为,”姜梨耐心解释:“我去云溪请靳大夫给瑾辰治伤的路上,姜瑾轩又买凶杀人,幸好遇到平安车行的护卫制服了劫匪,我才侥幸逃过一劫。” “什么?”姜三老太爷侧着耳朵,以为自己耳背听岔了,“什么买凶杀人,你再说一遍?” 姜梨又将姜瑾轩买凶杀人的事说了一遍。 姜老太爷看向姜衡的目光便有些犀利,他呵呵冷笑两声“姜家书香传家!老大,你是要让姜氏先祖看看你如何败家吗?“ 第44章 相逼 姜衡五岁丧母,姜老伯爷继妻李氏所生之子姜桓自小聪慧,读书做事处处高姜衡一筹,老伯爷曾有心请封姜桓为世子。 但还没等到请封,姜老伯爷便被人设陷贪墨出了事。 为了填补亏空,姜三老太爷主动找到老伯爷,提出为姜衡求娶薛明珠。 当时李氏也跟老伯爷提起愿意为姜桓求娶薛明珠,考虑到姜衡是长子,又从小丧母,姜老伯爷不想落下不待见亡妻之子的口实。 思虑再三,老伯爷以姜衡与薛氏年龄相当更合适一些,拒绝了李氏。 薛明珠嫁到姜家后,果不其然替老伯爷填补了亏空。李氏也乐得清闲,将管家之权交给了薛明珠,至此才有了承安伯府的安生日子,让姜老伯爷得以体面致仕颐养天年。 也正因如此,姜衡虽驽钝,但老伯爷再未多言,直接请封他为世子。这一切,都是薛明珠为他争取而来。 哪里知道,当年被老伯爷送出府去的表姑娘,居然做了姜衡的外室。 真是恬不知耻! 姜三老太爷手中的鸠杖顿在地上笃笃有声,“老大,多少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最后没落,皆是祸起萧墙,如今林氏子做出残害手足,买凶杀人之事,你怎么看?” 林依芸看事情不妙,急着上前辩解:“三叔,这事有些误会。” “呸!”姜三老太爷啐了一口道:“好个不知羞的东西,我和老大说话,你多哪门子的嘴?” 林依芸瞬间脸色惨白,站在一旁气得簌簌发抖。 “三叔,“姜衡上前道,“今日之事你不要只听薛氏一面之词......“ “那好,我不听她一面之词,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姜三老太爷手中鸠杖指着林依芸,“当初你娶薛氏时,你父亲便将她送了出去,为何今日她却在这里?” 姜衡默了默,“三叔,她好歹为我生了儿子,承了我姜家血脉......“ “血脉?”姜三老太爷哼笑,“你姜衡没有儿子吗?还需要外面那些来历不明的女人为你传承血脉?”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姜衡敢怒不敢言,面色涨得通红。 姜三老太爷瞥他一眼,丝毫不顾他的羞窘,又问:“老大,你打算怎样惩治你那买凶杀人的逆子?” 姜衡正色道:“轩儿确实犯了错,我准备罚他在祠堂跪三日,好好跟姜家祖先认错。” 姜三老太爷不置可否,他转头对薛明珠和颜悦色道:“老大媳妇,这样惩罚那逆子,你满不满意?又愿不愿让林氏进府?” 林依芸一张脸气得发青,她好不容易熬死了老伯爷和姜老夫人,没想到这老不死的会出来作祟。 薛明珠怎么可能让她进府?这不明摆着是要断了她和孩子们的念想? 不管了,今日不管薛氏愿不愿意,她横竖是要进府。 错过了今日,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为了轩儿她豁出去了。 “我不满意。”薛明珠不卑不亢,冷然道:“林氏母子想要我儿的命,岂能轻描淡写去祠堂跪三日便能相抵?况且,他以什么身份去祠堂?” “轩儿是辰儿的兄长,他身上流着我姜家的血脉,怎么去不得祠堂?”姜衡有些气急败坏。 “可他没有上姜家族谱,便算不得姜家的人。”薛明珠嗤然:“三叔同意了吗?” “没有,”姜三老太爷摇摇头,一脸茫然“我没有同意。” 姜衡气结,“三叔......” “我没有聋,不用那么大声。”姜三老太爷一脸不满,手中拐杖在姜衡面前重重敲了敲。 “三叔,”薛明珠郑重道:“我嫁进姜家多年,图的便是姜衡稳重可靠,承安伯府能够遮风挡雨。如今得知姜衡居然是这样一个心口不一的虚伪小人,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更何况虎毒尚不食子,只要一想起他包庇外室子让辰儿受了那么多苦,我这心里便又气又恨。” “夫妻之间若是心生恨意,还如何过下去?我说要与姜衡和离绝不是气话,还望三叔成全。” “胡闹!”姜三老太爷道。 沉默片刻,又语重心长叹道:“老大媳妇,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和老大和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当真放心将她们交给别人。” “好了,和离的话你以后也不要再说了,今日三叔便替你做主。”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姜衡,沉声道:“老大,从今往后你便将放在林氏身上的心思收了,至于林氏和她的孩子,日后你便不要再管,亦不入得入姜家族谱。” “三叔,”姜衡赶紧反驳,“芸娘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我若是不管他们,你让他们怎么办?” “那你这个家要怎么办,真的散了吗?”姜三老爷手中的鸠杖重重敲在青砖上,恨铁不成钢道:“辰儿和皎皎不是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不一样。”姜衡梗着脖子:“我与芸娘自小两情相悦,若不是父亲当年要我娶薛氏,我如何会抛下芸娘。这么些年我对不起她们母子,若是让我不管他们,我做不到。” “好一个做不到,”姜三老爷眸光幽深,“当年你父为何逼你娶薛氏,你早该心知肚明!这十数年安生日子,你怕是过糊涂了!” “我并没有要拆散这个家的意思。”姜衡转而恳求薛明珠,“若是你答应让芸娘母子进门,我定然不会亏了你和两个孩子。” 薛明珠冷笑,“伯爷还真是想得好,我与林氏母子势不两立,你还想让我答应让他们进门,真是好笑!” “承安伯是要让姜氏沦为平阳城的笑柄吗?“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姜衡,“姜家从来就没有过和离,你当姜家是市井之家?” 姜衡被训斥的灰头土脸,一脸狼狈。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林依芸突然拔下发间银簪,抵住咽喉凄然道:“表哥,是我不好,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转向薛明珠,眼泪簌簌落下:“还请夫人答应让轩儿和瑶儿进府,让他们能够有父亲的庇护,不似我这般孤苦无依,尝尽飘零之苦。” 第45章 争子 林依芸闭了闭眼,狠下心来一使劲,银簪锋刃便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线。 姜衡心胆俱裂,含泪颤抖着双手道:“芸娘,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林依芸泪珠簌簌而落,凄凉无助的看向薛明珠,等她说话。 “我不答应!”薛明珠对上她的视线,仍旧一脸淡漠,目光冰冷,“别在我面前演戏,我看着只会犯恶心。” 薛明珠道:“别说你舍不得死,就算你当真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答应让你的两个孩子进府。我只会高兴不用我亲自动手,我的仇人就少了一个。” “你——”林依芸咬牙愤恨,没想到薛氏比她想象中更冷心冷肺。 她当然不会死,她只是想逼姜衡做出选择而已。 “芸娘,你放下簪子。”姜衡见薛明珠如此说话,生怕林依芸一个受不住便真做了傻事,只得下狠心道,“我这就与薛氏和离,接你和轩儿瑶儿进府。” “当啷”一声,林依芸手中的银簪落地。 “表哥——”她心中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她想起十多年前刚被送出承安伯府那个雨夜,姜衡抚着她的小腹说:“若是男儿定然让他承袭爵位。” 为了这一句话,她隐忍等待了那么久,虽然艰难,好在如今一切都实现了。 她伏在姜衡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似乎要借着眼泪将十多年的委屈统统哭出来。 姜梨冷冷的望着这一幕,默默走到阿娘身边,握住阿娘冰凉的手。 薛明珠回过神来对她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饶是她早已对姜衡不抱任何期望,看到这一幕仍旧让她心里难受。 无关感情,那是多年真心错付的一种失落,以及整个青春岁月的遗憾。 姜衡一颗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将林依芸护在怀中,眼神阴郁的望向薛明珠。 和离便和离,他倒要看看,日后她孤苦伶仃的时候会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够了!“姜三老太爷不耐烦的怒喝,枯槁的手死死攥住鸠杖,盯着姜衡一字一句道:“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三叔息怒!”姜衡垂着头,硬着头皮:“我负了芸娘这么多年,不能再辜负她们母子。” 姜梨睫毛颤了颤,这一幕这一句话,还真像极了前世林祎说的话。 难道世间男子都是如此不堪?难道嫡妻就该被辜负? 姜三老太爷浑浊的眼睛凝视他良久,才缓缓起身,神情萧瑟:“好,好得很。当年你父亲说你驽钝还真没有说错。” “如今你翅膀硬了,可以自己做主了,我这老头子也管不了你喽。” 他一步一步走到薛明珠跟前,自嘲笑笑:“老大媳妇,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和离,这里便没有我什么事了。三叔老喽,说的话也没人听了。” 他咳嗽两声,背转身子,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老大糊涂啊!他的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喽。 “三叔请留步,我还有话要说。”薛明珠道。 “还有话?”三老太爷杵着拐杖转过身来,心里呵呵两声。 还有话无外乎便是嫁妆的事了吧,当初薛氏十里红妆嫁进姜家,和离嘛这些财物自然要掰扯清楚。 他任由夏缃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三叔,”薛明珠走到椅子前,端端正正朝着姜三老太爷屈膝行了个礼,“我打算带着皎皎与辰儿一起走。” “什么?”三老太爷一个激灵,瞳孔剧震。 “辰儿和皎皎姓姜,他们不可能跟你走。”姜衡情绪激动:“更何况皎皎与林祎已经定亲,林家已经催着尽快完婚。” “你认为我知道林祎是林氏的侄儿,还会同意这门婚事?”薛明珠淡淡道:“皎皎的婚事我准备退了。” “退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说退就能退的?”姜衡瞪大眼。 “不合适自然要退。”薛明珠淡淡问:“难道要像你我一般,到这把岁数了才和离?” 姜衡哽住。 “老大媳妇,大姑娘的婚事退不退我不管,但你要带走两个孩子我不答应。”姜三老太爷的眸光变得幽深:“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听说过和离的,却从没有听说过女子和离带走孩子的。” “你这样做,让姜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再说,你就真的忍心让两个孩子做商户子?“ “你和老大好聚好散,但最好不要影响到孩子,孩子不能离开姜家。” 他不相信,老大糊涂,老大媳妇也这么糊涂。 有姜三老太这句话,姜衡略微有了底气,“三叔说的没错,你便收了这份心思,要带走孩子,想都不要想。” “三叔公,这事关系到我和瑾辰,我今日也有话要说。”一直站在旁边的姜梨走上前,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澈。 “你说。”姜三老太爷望着面前一身绿衣,长相明艳的少女,语气难得的温和。 “父亲正当盛年,若是与阿娘和离后,日后会不会另娶?”少女望向姜衡,目光清澈宁静。 “我——”姜衡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那就是说,父亲是要另娶了?”姜梨扯了扯唇角,这才转向姜三老太爷。 “三叔公,俗话说有继母便有继父,如今我和瑾辰有阿娘护着,父亲尚且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姜瑾轩害我姐弟,若是日后阿娘走了,父亲让林娘子做了继室,我和瑾辰在这个家中还有什么活路?” 少女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与其在府中被磋磨,三叔公不如让我和瑾辰跟着阿娘,至少,我还能过几日舒心日子,瑾辰也能平安长大!” 少女眼里满是痛楚和无助,看得姜三老太爷亦是有些不忍。 “这......” “你胡说八道什么?”姜衡急了,“你们姐弟好好在府里,谁会磋磨你们?” “父亲,你刚才不是还要对我用家法?”少女语带哽咽,神情越发凄楚可怜,“若不是阿娘护着,我只怕现在都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用什么家法。 姜三老太爷狠狠剜了姜衡一眼,和颜悦色道:“三叔公跟你保证,日后你和你阿弟若是受了委屈,便到三叔公这里来,三叔公给你做主。” “多谢三叔公。”少女垂眸敛目,声音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若真有你护着,我和阿弟自然安心。” “只是三叔公有所不知,替姜瑾轩杀人的劫匪还在平安车行手里,若是他们将劫匪交官,不止是姜瑾轩,包括父亲的官职,有可能都不保了!” 姜三老太爷瞳孔骤然一缩,一脸探究的望向面前的少女:“所以......” “三叔公只要让我和瑾辰跟着阿娘离开姜家,姜瑾轩买凶杀人这事便不会有人知道了。” “你威胁我!”姜三老太爷缓缓站起身,目光深沉。 第46章 送别 “这不是威胁,是各取所需。” 姜梨坦然迎上姜三老太爷的视线,“若让我和阿弟跟着阿娘,我和阿弟感激不尽,父亲也可解了心头之患,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皆大欢喜?你不要忘了,你姓姜!”姜三老太爷嗤然。 “那又能怎样?”姜梨笑笑:“估计让我和瑾辰跟着阿娘,父亲也是愿意的。” 姜三老太爷目光沉沉望向姜衡:“老大,你的意思呢?” 姜衡有些矛盾。 说实话,只要放了劫匪,让人抓不到轩儿买凶杀人的证据,他自然是愿意的。但当着姜三太老爷的面,他又不能答应的太痛快。 日后他在姜家众人面前,还要不要脸面了? “三叔,”姜衡大倒苦水:“劫匪的事情我已去找平安车行的人商量过,若是能出点银子摆平此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关键是车行一口回绝,就怕他们突然去报官......” “好了,你别说了。”姜三老太爷十分看不上姜衡一遇到事就无能的嘴脸,“你今日就放个话,同不同意大姑娘和她弟弟跟薛氏走。” “若是这能让平安车行放了劫匪,了了此事,侄儿也是愿意的。”姜衡一脸为难,嗫嚅道。 站在一边的林依芸和姜瑾轩一听这话,心里一喜。 少了头上悬着的那把剑,终于能够睡个安稳觉了。更何况姜瑾辰和姜梨一旦跟着薛明珠离开承安伯府,便跟姜衡再没有了关系。想想就让人高兴。 姜三老太爷却在心里叹了一声,见过蠢的,就没有见过比姜衡更蠢的。 活了几十岁的人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住,除了他也是没谁了? 姜三老太爷恨铁不成钢,无奈摇头:“承安伯府的家事我也管不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只是大姑娘说话要算话,毕竟姜家倒了霉,对你们姐弟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定当谨记三叔公教诲,”姜梨含笑道:“多谢三叔公成全。” 姜三老太爷脚步有些沉重,他抬眼望了望碧蓝的天,自嘲的笑笑,没有说话。 锦儿和落英依旧护送着姜三老太爷出了院子。 姜三老太爷一走,姜衡立刻就少了压迫感。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轻轻咳了一声:“双喜,你去将公子叫过来。” 他已经看清楚了,女儿一心向着薛氏,跟他也不可能一条心,放在眼前反而给自己添堵,不要就不要了。 辰儿又不傻,他不相信他当真放着伯府的公子不做,要去做一个粗鄙的商户子? 不问个清楚,日后又要落人口实。 薛明珠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要问就问吧,她也不急着这一时。 半炷香时间不到,一把肩舆抬着姜瑾辰进来,少年身形清瘦,腿上打横放着一副拐杖。 姜衡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隐隐期待:“辰儿,我与薛氏和离,你......不会跟她走吧?”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就算不看重,也不想便宜了薛明珠。 “若是父亲与阿娘和离,我自然跟着阿娘。”少年杵着拐杖从肩舆上下来,“没有我,父亲还有其他孩子,可阿娘只有我和阿姐。” “你可要想清楚,没有了承安伯府嫡子的身份,你连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资格都没有。”姜衡有些气恼。 “我知道。”姜瑾辰点了点头,认真回道。 “辰儿和皎皎的意思你也问过了。”薛明珠不想跟他废话,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在上面签了字,日后我们便与你与姜家再无瓜葛。” 姜衡拿起笔,却觉得手中的笔重逾千斤,怎么也落不下去。 “辰儿可知...“他抬起头来,嗓音干涩,突然有些难受:“青山书院最重门第,若你不再是伯府嫡子......“ “我已经想好了。“少年一脸平静:“父亲不必再问,签字吧。” 姜衡默默签好字,薛明珠一把抓过桌上的笔,饱蘸浓墨酣畅淋漓在姜衡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大名。 十多年光阴如一梦,如今梦醒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望着遥远的天际吁了口气,“夷姑,安排一下,今日我们便搬回薛宅。” ...... ...... 正在泡茶的韩素素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淋在手背上。 她顾不得手上又红又痛,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样,前两日小公子的腿刚好些,怎么今日便要和离了?你会不会听错了。” 小丫鬟踏枝刚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见韩素素不信,一张脸涨得通红,“断然不会有错,现在夷姑都在安排丫头小厮收拾东西了,说是今日便要搬出府。姨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韩素素有些茫然:“柳姨娘知道了吗?” 踏枝道:“这会应该也知道了。” “同我去看看。”韩素素扶着桌沿起身,带着踏枝一路往荷香居来。 半路上正好遇到也要去荷香居的柳如烟,韩素素上前一把拉住她,红了眼眶:“柳姐姐,你说若是夫人真的与老爷和离,我们要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遇到这样宽厚温和的主母,原本以为可以安稳的过一辈子,没想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老爷让他那外室做了继室,韩素素想想就想哭。 “先不要慌,我们过去看看再说。”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强作镇定。 老爷和夫人和离的事闹得连她们这些做姨娘的都知道了,定然假不了。 既然已成事实,哭有何用?还不如静观其变,免得添乱。 荷香居院子里已经堆着许多东西,夷姑和夏缃正指挥着丫头婆子将各种物件打包好往院子里搬。 看到柳如烟和韩素素,夏缃笑着上前道:“柳姨娘韩姨娘注意脚下,不要被杂物绊倒了。” 柳如烟拉着韩素素,一脸诚恳:“夏缃姑娘,我们能不能见见夫人!” “夫人就在屋子里,两位姨娘有什么话要跟夫人说,直接进去就是。” 柳如烟和韩素素进了屋,以往陈设雅致的屋里因为少了许多东西,显得十分空旷。 薛明珠背对着她们站在博古架前,正伸手取下一只青瓷梅瓶。 “夫人——”韩素素红了眼圈。 柳如烟扯扯她的袖子,款款上前轻声道:“妾身因为夫人才有了今日的安稳日子,妾身虽然愚笨,却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夫人接下来需要妾身做些什么,只需明示便是。” 第47章 出府 薛明珠突然有些复杂难言。 她当初为姜衡纳妾,不过是为了对付林依芸而已。之所以两位姨娘进府后对她们宽厚,也只是她心性使然。 两个身世可怜的无辜的女子,她没必要处处为难。能够尽其力量给予一些善意,对她来说并不会损失什么。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居然能够收获她们的真诚。 望着面前柔弱的女子,薛明珠笑了起来:“如今伯府的一切已经跟我无关,你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必惦念着我。” 柳如烟见她一脸坦然,不仅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反而看起来很高兴,巴不得离开伯府似的,顿觉心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夷姑,你去将我屋子里暗格中的盒子取出来。再顺便取两张银票过来。”薛明珠吩咐道。 夷姑答应一声,进屋去取来匣子和两张银票一并递到薛明珠手上。 薛明珠先打开匣子,从里面找了一张纸出来,笑着递给韩素素:“韩姨娘,这是你的身契。如今我离开伯府,身契便交给你,日后你和柳姨娘一样,都是良妾了。” 韩素素声音微颤:“夫人......” “拿着吧,日后就算姜衡娶了继室,也不敢明面上轻易为难你。”薛明珠笑着道。 韩素素双手颤抖去接身契。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她眼眶突然滚烫,眼泪便差点掉下来。 “夫人的大恩,妾身谨记在心!”她哽咽着要下跪,被薛明珠一把扶了起来,“女子在这世上安身立命本就不易,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韩素素不停地擦着眼睛,柳如烟亦是眼眶发热。 薛明珠又将银票塞进两位姨娘手中,“府中日子不易,多点银子傍身,以后日子也好过一些,” “夫人的恩情,叫我们如何还得起。”柳如烟红着眼眶道。 “若不是夫人,妾身说不定便被卖到烟花巷了,妾身和柳姐姐一样的心意,日后夫人若有差遣,妾身绝无二话!”韩素素感激涕零。 薛明珠笑笑:“我确实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日后你们也不必记挂着我。” “只是我有两句说给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我与姜衡和离后,大概仕宦之家的女儿也不会嫁给他做继室。姜衡和林依芸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又生了一子一女,她极有可能便是姜衡的继室。” “林氏那人你们也见识过了,口甜心苦,若是她做了府中主母,恐怕不一定能容得下你们。以你两人的模样见识不比林氏差,就看你二人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往上走一走了。” 话说到这里就是,日后如何全看她们各自的造化。 柳如烟韩素素俱是心头一震。 “好了,我这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薛明珠抿唇笑笑,“日后二位互相扶持着些,我们就此别过。” 柳如烟和韩素素给薛明珠端端正正行了礼,各怀心事离开了。 薛明珠已经重新将梅瓶包好收了起来:“夷姑,该收的东西和该带走的人都妥当了吗?” “前两日便着手准备,如今这些都差不多了。” “那好,我们出门!” 十八年前,薛明珠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嫁入姜家,场面说不出的热闹。十八年后,薛明珠带着一儿一女满院子丫头小厮离开姜家,场面依旧热闹,只是当年的少女已经成中年美妇。 而那些小厮丫头也已经步入中年。 “慢着!”一身玄色长袍的姜衡大步走了进来,扫了一眼院子里堆满的箱笼和熟悉的下人,脸色阴沉的可怕。 “十六间铺子都被你卖了,你居然还要带走这么些东西和人?” “当初我嫁进来时带了多少嫁妆?如今余下的三分之一不到,难道你还想贪图这点不成?”薛明珠冷笑。 “十六间铺子十万两白银,你还嫌不够?”姜衡强压怒气,一字一句问。 “那十六间铺子是我的嫁妆。”薛明珠嗤然,“我难道不能带走?你扪心自问,我填补府内的亏空用了多少铺子?” 姜衡眼皮颤了颤。 夷姑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她捧着账簿上前,朗声念道:“夫人嫁妆单子共三百六十五抬,除了十六间铺子已经折成银票十万两,现存库房一百二十抬,其中官窑白瓷餐具三百六十件,鎏金缠枝莲纹八宝攒盒六套,文房四宝......“ “另有用夫人嫁妆里的铺子、田产为府内添置的屏风、瓷器、摆件无数,去年府里翻新院子,修葺水榭亭台,用银均是夫人嫁妆田亩产出......“ “够了!”姜衡袖中的拳头紧握,脸色越来越难看。 “修园子那些开支便罢了,”薛明珠眼风淡淡:“姜伯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夷姑可以一并念给你听。” “不必了。“姜衡语气生硬,扫了眼院子里挤挤挨挨的下人,心中有些不甘:“这些人在府中多年,不能全部带走。” 薛明珠微笑不答。 夷姑已经重新换了本册子上前:“伯爷,这些下人都是当年跟着夫人一起嫁进来的薛家仆人,如今夫人与你和离,没有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的道理。” 姜衡怒视她一眼,他怎么没发现,平日闷声不响的仆妇今日却这般能说会道了。 “当初薛家的老人你带走我没意见,可是他们的后人不能带走。”姜衡指了指年轻一辈的丫鬟小厮:“她们在伯府出生,伯府长大,就是伯府的人!” 薛明珠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他们在伯府出生伯府长大不假,但姜伯爷有没有养他们难道一点数都没有?” “你的那点俸禄不是全部拿去养翠邑巷养外室去了吗?这府里除了这座宅子是你祖产,哪些地方你还花过银子?” 姜衡的脸涨得发紫,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这些年,你占着承安伯夫人的名分,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薛明珠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我嫁进姜家十八年,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填补亏空,姜衡,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薛明珠可有亏欠过你姜家分毫?” 姜衡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却仍强撑着道:“那又如何?如今你要和离,这些下人必须留下一半!” “呵,”薛明珠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一众下人,“你们愿意留下吗?” “夫人,我们愿意跟您走!” “对,我们要跟着夫人!” 下人小厮纷纷附和。 姜衡气得浑身发抖,这些年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薛明珠在打理,自己从未过问,如今想来,竟是被她算计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和离?”姜衡一脸复杂。 “是。”薛明珠坦然答道。 “什么时候?” “你那外室子买凶杀人,你却还百般包庇的时候。” 姜衡狡辩:“我那也是为了姜家......” 薛明珠不愿看他更不想听,她高声朝着众人道:“开大门,我们走!” 第48章 登门 一长队下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浩浩汤汤从承安伯府出门。 随着薛明珠的离开,承安伯府以往稍显拥挤的宅院立刻空了下来,连带着整座宅子都变得十分冷清。 一些姜家老仆望着跟薛明珠一起离开的下人心生羡慕,只恨自己不是薛家下人,不能跟着夫人过去。 承安伯府门前一字排开的十多辆马车引来看热闹的周围邻居。 姜家十万请靳大夫的热闹还没有收尾,承安伯夫妻和离的消息又传了出来,这段时间,围绕姜家的话题越发热闹了。 “你听说没有,薛夫人的嫁妆从姜家大门抬出来,可是堆了半条巷子。” “这算什么,你没看见薛夫人还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 “光是下人也排了好长一队呢,啧啧!姜伯爷怕要后悔死。” “……” 不管别人怎样议论,姜梨的心情是愉悦的。 离开了承安伯府,阿娘和瑾辰的命运应该不会如同前世一般了吧! “姑娘,上车了。”锦儿笑着上前搀她,却在看到车夫那一瞬愣了愣:“顺伯,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顺伯有些尴尬。 “你不是老爷的车夫吗?难道你......”锦儿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你要卖主求荣,跟着我们走?” 这丫头怎么说话?顺伯故意不理她,腆着脸朝姜梨道:“姑娘快上车,我是夫人的人,自然要跟着夫人走了。” 他进府只有五年,不用问都知道身契肯定在夫人手里。这段时间老爷看他的眼神莫名让他心慌,有这样的机会他不跟着夫人走,难道等着老爷收拾? 他又不是真傻! 姜梨扯了扯唇,上了马车。 大半个时辰后,薛明珠带着儿女顺顺利利回到了薛家。 薛家老宅虽然在平阳外城,但地段并不偏僻,甚至因为院子比承安伯府大出许多,里面亭台水榭更显轩敞大气。 三个大院,账房和暖房分别设在前院和中院,中间曲水流觞穿庭而过,隔出了后院。 薛明珠母子三人便住在后院。薛明珠住进了以往薛老夫人住的琅玕苑,姜梨住进了薛明珠未出阁时住的漱玉轩,姜瑾辰便住在西侧的听松居。 薛家老宅一直有人打理,这次又让夷姑提前安排,这样说搬就搬虽然仓促,但却一点也不忙乱。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了回来的第一顿饭。 饭后母子三人坐在暖阁里歇息,觉得这样的日子居然比在承安伯府更显轻松惬意。 薛明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 “阿娘——”姜瑾辰屈伸了一下受伤的腿,感受着腿上的力量:“这几日我感觉腿好了许多,今日双瑞扶着我,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是吗?这真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薛明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娘会尽快给你找个好些的书院,等你腿好了,便去书院读书。” 青山书院去不成,日后只有科举一条路可走,想起这事薛明珠心里便有些愧疚。 “青山书院就很好啊!”姜梨笑着道:“阿娘何须去另寻什么书院。” 薛明珠便笑望着她,等她后话。 “阿姐,我不一定非要进青山书院,其他书院也可以。”姜瑾辰道。 如今他已经失去参试的资格,若还想着去青山书院,便是让阿娘和阿姐为难了。 姜梨抿了抿唇,“或许我们可以去拜访王夫人,说不定这便是转机。” 薛明珠脑中訇然洞开,她笑着颔首:“你阿姐说的没错,辰儿,这事交给阿娘,你只管安心读书。” 母子三人又说了会话,姜瑾辰腿毕竟没有好完,今日又折腾大半日,坐一会便离开了。 剩下姜梨陪着薛明珠,“阿娘,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姜梨往母亲身边坐了坐,清了清嗓子道:“从前有户人家养了两只鸡,白的叫‘有’,花的叫‘没有’。一日主人丢了东西,便问白鸡:‘东西是不是你偷的?’白鸡摇头,主人又问花鸡,您猜花鸡怎么答?” 薛明珠指尖摩挲着茶盏,眼角含笑:“莫不是说‘没有’?” “正是!”姜梨猛地一拍手,笑着道:“结果主人二话不说就把花鸡炖了,旁人问缘故,主人理直气壮道——‘没有’承认,不是它偷的是谁?” 薛明珠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握住女儿的手,认真道:“其实阿娘与你父亲和离,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你不用担心阿娘!” 她如何看不出,女儿是在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但她说的确实不是违心之言,能够有如今的局面,她很满足。 “阿娘,我也不难过,甚至有一些高兴!”姜梨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 “所以你当初让车行护卫看住劫匪,就是想用他们做交易,让姜家同意你和辰儿跟着阿娘离开伯府?” “是,”少女睫毛颤了颤,坦然承认:“我不想离开阿娘。” 薛明珠怔了怔,转而将女儿搂进怀里:“傻孩子,阿娘更舍不得你和瑾辰。” “其实阿娘也想过,若是姜家真的不让你和辰儿跟着我,我便将嫁妆舍了。那么多的嫁妆,姜家没理由不答应。” 母女俩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又说了几句闲话,方各自去歇息。 姜梨哪里睡得着。 她以手支颐躺在西窗下的罗汉床上,翻过来看着屋里的陈设,又翻过去,望着窗外隐隐幢幢的紫藤花架,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兴奋和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等到醒来时,日头已经升起了。 她急忙起身,锦儿已经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姜梨边洗漱边埋怨:“你怎么也不知道早点叫醒我,任由我睡到这个时辰。” 锦儿笑着将帕子递到她手上:“夫人特意吩咐让姑娘多睡一会,说是昨日累坏了,今日好好歇息一日。” “我昨日并不太累,夜里也睡得很好。”姜梨扬起唇角:“在伯府的时候,可没有昨日那般睡得沉。” “别说姑娘睡得好,就连婢子昨夜也睡得很香甜,大概是心里轻松了的缘故。” 姜梨笑着起身坐到梳妆台前,锦儿麻利给她挽了个双环髻,又在上面点缀几朵细小的珠花,剩下的头发束成马尾,系上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姜梨对着铜镜转了转头,忽听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她推开窗,便见紫藤花架下,落英正和一个婆子说着话。那婆子手里拿着一张拜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落英!”姜梨隔着窗户唤道。 落英见她探头,立刻福了福身:“姑娘,看门的王妈妈送拜帖进来,说是林祎林公子求见。” 王婆子脸上堆起笑纹:“姑娘,林公子一大早送来拜帖,如今人还在外面等着。“ 姜梨脸上的笑意散去。她垂眸理了理袖口,声音淡淡道:“林祎?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要相商?”王婆子陪着笑。 “姑娘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我这就去跟他说姑娘不方便见客。”锦儿说完便要往外走。 “无妨,来都来了,我倒想看看他有何要事。”姜梨瞥了眼王婆子手中的拜帖,“请他去前院花厅候着。” 第49章 有求 去年元宵节,姜梨去清风桥看花灯。灯火映着河水,也映得卖灯匠人用竹竿挑着的牡丹花灯璀璨晶莹。 姜梨踮脚尖去取那盏鎏金牡丹灯时,正对上林祎含笑的眉眼,“姑娘也爱这盏花灯?“ 姜梨不着痕迹退后半步,缩回了自己的手。 “既然姑娘也喜欢这盏花灯,这花灯便送给姑娘了。“林祎眉目温润,笑容澹澹,将手中的牡丹花灯递了过来。 或许是灯光太晃眼,又或者是林祎那副皮囊确实出众,她竟然心动了。 以至于后来又遇到林祎几次,她便对他留了心。 前世她以为这是天定的缘分,如今仔细回想,才发现一切如此刻意。 说不定,一开始的相遇就是林祎刻意布的局,只是自己将一切想得太美好,没有发现其中端倪罢了。 姜梨走到门前,稳了稳心神,抬脚迈进门。 林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声响,他笑着转过身来。 他一身宽袖青衣,越发显得身姿瘦削挺拔,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温润,谦谦公子,君子如玉不过就是如此了。 这副模样曾让姜梨真心钦慕过,但此时再见到这样的林祎,姜梨心里再也没有任何波澜,相反,还隐隐有些厌烦。 “你找我何事?”少女声音很冷淡。 林祎强压下心里的不适,语气温和道:“家母听闻伯府的变故,十分不安,一大早便催着我来跟夫人和姑娘说一声,不管姑娘还是不是承安伯府嫡女,我求娶姑娘的心意都不会变。” 姜梨冷冷一笑:“不知这是你娘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林祎拿不准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她这样问,便目光深深的望着姜梨道:“我和我娘都是这个意思。林家一向看中的是姑娘的人品,不是姑娘的身份。” 姜梨笑了笑,“你不觉得你今日来跟我说这话很好笑。” 少女眉目清冷,不笑的时候,语气便自带几分疏离淡漠。但此时笑起来,笑容不达眼底,比不笑的时候又更显冰冷。 “你明知道我阿娘和我父亲为什么和离,你却跑来跟我说这话,你是故意想看我笑话还是故意来恶心我。” “皎皎,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祎赶紧道:“我虽然不知你为何突然如此待我,但我对你的心意,一直没变,我.....” “请林公子自重,”姜梨冷冷道:“姑娘家的闺名,岂是外男能随便叫的。” 林祎一噎,半晌没有说话。 “我阿娘之所以和我父亲和离,便是因为你姑母。”少女神情淡淡,一板一眼道:“莫说你是林氏的亲侄儿,如今我只要听到林这个字,便厌恶得吃不下饭,你说,我如何与你成亲?” 林祎脸色变了变。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姑娘如此明事理之人,难道不能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不明白,更不理解。”姜梨笑容讥讽:“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不要跟我说什么以德报怨,我心没有那么大,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林氏害我阿娘和父亲和离,她的儿子害我弟弟差点丧命,她便是我的仇人。很不幸,你姓林,又是她侄儿,便间接成了我的仇人。” 林祎眼神复杂,深深看着她。 “姑娘当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情分了吗?” “我们之间有情分吗?”姜梨目光逼人:“你敢说你与我相遇不是故意为之?你前来提亲不是为薛家的产业?” 林祎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我不是。” 姜梨笑了笑,“林祎,你连你的真实想法都不敢承认,你真让人鄙视!” 林祎从来没有如此狼狈的在一名女子面前落荒而逃。 一个商户女而已,她以为她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 她难道不应该为林家不弃之恩感激涕零? 凭什么她仍旧如此倨傲! 林祎在得知姜梨不再是承安伯府嫡女而升起来的那点可怜优越感,在出了薛家门之后消失殆尽。 从薛家到林家并不算远的路,他硬是浑浑噩噩走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林方氏看到儿子回来,笑着迎上来,“祎儿,怎么样,姜大姑娘有没有感激涕零?” 林祎扶着门框,神情古怪。 林方氏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是不是姜大姑娘悲伤太过,哪里不好了?” 本来也是,好好一个世家贵女,突然变成了商户女,任谁也受不了。 “莫不是薛夫人催着完婚?”林方氏见儿子不说话,又继续猜道。 “完婚,不会完婚了。”林祎摇了摇头,“姜梨要退亲。” 林方氏笑容僵在脸上。 姜梨这是疯了吗?这个时候,林家没有想着退婚,她倒要退婚了。莫非是觉得无颜面对祎儿? 林方氏愣了好一阵,才讷讷道:“不是让你去告诉姜梨,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林家都不会嫌弃,你难道没有跟她说清楚?” “我跟她说清楚了。”林祎沉吟了一阵:“但她因姑母的事,忌恨上了我。这门亲事不成了。” 林方氏脸色瞬间变幻得十分精彩。 林依芸虽然做了外室并不光彩,但明里暗里却没有少帮衬她们母子,让她因为这事跟林依芸母子断绝关系,她做不出来。 但若当真让她退婚,她又舍不得。 薛明珠出嫁时的风光,她是亲眼见到过,别的不说,单说那十里红妆便让人咂舌。以前碍于姜梨的身份,她还觉得处处低人一头。 如今薛明珠和离,姜梨也没有了世家贵女的身份,林方氏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到时候祎儿娶姜梨不仅不算高攀,反而会落得一个好名声。日后就算薛明珠将自己嫁妆的三分之一给姜梨,也是十分可观。 这样三全其美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没想到煮熟的鸭子却飞了,林方氏只觉得心肝胆哪哪都开始疼。 ...... ...... 漱玉轩里,锦儿绘声绘色的给姜梨描述林祎出门时的场景。 “你没看见他脸都绿了,出门下台阶的时候,衣摆勾到门前的树枝上,差点将衣服扯破。我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他心里还是很看重姑娘的。” “看不看重有什么要紧。”姜梨挖了一点香膏擦在手背上,“无事献殷勤必然没安好心,我们昨日才回薛宅,他今日就巴巴跑了过来,这说明他是真的不想退婚。” “但正因为如此,也才更让人怀疑他的动机。他明知道我阿娘和父亲是因为他姑母和离,难道他心里一点也不膈应,又或者,他真的以为我心里对林家一点怨怼都没有?” “说的也是。”锦儿双手托腮望着姜梨:“林公子是读书人,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到。”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只在乎这场婚姻带给他的好处,并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想法。”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专心。”薛明珠抬脚走了进来。 “夫人!”锦儿赶紧起身,为薛明珠拉开椅子。 “阿娘,你一大早哪里去了,也不叫我一声。”姜梨起身,望着夏缃抱着几匹布进来,叹道:“好漂亮的香云纱,阿娘是要做夏衣了吗?” “你何时看我用香云纱做过夏衣。”薛明珠笑着坐下,接过锦儿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这是我选来送给王夫人的。初次登门,又是有求于人,总不好空着手。” “香云纱夏天穿着透气又不闷汗,花色又特别素净,王夫人定然喜欢。” “对了,我刚刚听说林祎来了,他有什么事?”薛明珠放下茶盏,问道。 “说是不管我是不是姜家嫡女,林家都不会退婚。”姜梨轻描淡写道。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林氏的事前来致歉。”薛明珠拿起桌上的团扇摇了几下,“你是怎样回他的?” “我说林氏母子与我结下了仇怨,他姓林,这门婚事必然是要退了。” “这就对了。”薛明珠望着姜梨道:“等阿娘忙完辰儿的事,便亲自去林家退婚。” 姜梨点了点头。 “你说光送王夫人点面料会不会寒碜了些?但若是她不便帮忙,送太贵重东西又显得强人所难了。”薛明珠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仔细观察,王夫人倒也不像是那贪图便宜之人。”姜梨轻言细语道:“明日只是先去探探她的口气,送太贵重之礼反而不合适,这布匹就很好了,不轻不重,王夫人收下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薛明珠这才笑着让夏缃将布匹包好,等着明日去拜访王夫人。 翌日,吃过早饭,薛明珠便带着姜梨去王家。 拜帖送进去没多久,王夫人便亲自出来迎接。 “我昨日便听说你带着孩子离开了伯府,也不知怎么样了。就算你今日不来,我明日也会登门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薛明珠笑着道:“多谢夫人记挂,幸好我娘家还有些产业,带着孩子们回去也不至于受苦。” 王夫人握着姜梨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只是可怜了孩子们,日后可要如何是好。” 薛明珠笑着道:“孩子都是有孝心的孩子,一心要跟着我走。也幸好有他们这份孝心,我才能够义无反顾离开伯府不受这腌臜气。” 王夫人点了点头,“孩子们有孝心是好事,但也不能便宜了姜伯爷,这里风大,我们屋里说话。” 王夫人在前面带路,姜梨边走边默默打量王家的院子。 王家的宅子和承安伯府差不多布局,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中间便只留了窄窄一条青石板路。 看来王夫人是爱花草之人,要不然也不会让花草占了大半个院子。 等到了花厅,姜梨越发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花厅除了进门的一面,其余三面都靠墙摆着花架,花架上放着盆景,均是侍弄得很好。 丫鬟早已经送了茶水并果子上来,王夫人将果子往姜梨面前推了推,“尝尝这果子味道怎么样,我的做法和其他人的又不同些。” 姜梨捡了一颗雕梅放进口中,居然不是甜口。 “我岁数大了不爱吃甜,家里又没个晚辈,做的果子都是咸口,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王夫人笑得有些寂寥。 姜梨笑着道:“我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王夫人便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就是会说话,哪有像你这样年纪的姑娘不喜欢吃甜的?等下次做点蜜渍果子等你来吃。” 又说了会闲话,王夫人才问薛明珠道:“上次我去伯府的时候,你和姜伯爷还好好的,怎么说和离便和离了?” 姜梨知道有些话自己在面前,母亲不好说,便借口想去看看花草避了出去。 王夫人让身边的大丫鬟陪着,又让丫鬟带点果子和茶水过去,姜梨走累了可以在园子里的凉亭坐一坐。 薛明珠这才将姜衡养外室以及姜瑾轩害辰儿坠马的事说了。 “你说我这么大年纪,也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他养外室大不了接进门给个姨娘的名分就是,让我气不过的是他居然纵容他那外室子将我孩儿害得坠马。” “夫人,我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里,只想着要如何才能将这个家兴旺起来,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对待我们母子,实在让人寒心。” 薛明珠知道王夫人的独子死于坠马,别的都不用说,光是坠马一事已经足够让王夫人生气了。 果然,她话音才落,王夫人便咬牙道:“姜伯爷实在可恶,怎能纵容外室子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制礼法人伦于何地?” 薛明珠叹了口气,“别人只道是我个性太强容不下林氏母子,实则我有苦难言。林氏母子没进姜家之前尚且如此,若进了姜家,我和我两个孩子怕是怎么被她们害了都不知。” “辰儿的事,真是让我怕了。”薛明珠一脸苦笑:“和离也是逼不得已,只是想要离她们远些保住我的两个可怜孩子罢了。” 饶是王夫人吃斋念佛多年,此时亦是动了真怒:“那你就由着她们好过?” “那还能怎么办?”薛明珠一脸茫然:“总不能想些腌臜阴私手段也将那外室子害死?说实话,让我骂他几句可以,让我杀人,我还真做不出来。” 王夫人摇了摇头:“并非让你如此,只是邪不压正,这天下自有公理。” “公理不公理我不清楚,只是......”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有些为难。 王夫人道:“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讲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辰儿原本今年是要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但他现在离开了伯府。”薛明珠犹豫道:“我想请夫人帮忙问问御史大人,像辰儿这样的,还能不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第50章 举荐 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之人,要么是世家少年公子,要么便是被三品以上官员举荐,才华出众的少年。 姜瑾辰离开了伯府,便失去了世家公子参加春试的资格。眼下还有一条路可走,便是有人举荐。 但这举荐也不是单单凭交情便可。 若是被举荐之人才华平平,不仅对自己不利,连举荐的官员也会受到圣上斥责,反倒得不偿失。 这样一来,能被举荐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少年寥寥无几。 从感情上,王夫人是很想帮这个忙,但从理智上来说,这事还需慎重,毕竟姜瑾辰品行才华都不是很清楚,自己不能替自家老爷做这个主。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夫人沉吟片刻,“等我家老爷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再给你回复。” 怕薛明珠失望,王夫人赶紧又道:“你放心,这事我必然会尽力斡旋,绝不会搪塞敷衍了事。” 薛明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又说了几句闲话,她起身告辞:“叨扰多时,我也就不打扰了。今日的事夫人能帮便帮,不能帮也不用为难,我另外再想办法。” 王夫人一直将薛明珠母女送出府,才朝心腹丫鬟道:“你去跟厨房说备几样老爷喜欢的菜,晚饭就摆在我院子里。“ 丫鬟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怅然望着澄澈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独子王丰坠马身亡后,王夫人曾万念俱灰,若非丈夫需要照料,几乎随子而去。 虽然后来她也为王复纳了房妾,但这么多年妾室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偌大的宅子,连个承欢膝下的晚辈也没有,她也只能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日子。 王夫人一想起姜瑾辰便想起王丰,心里便越发不能忍受让他受了委屈。 戌初时分,王复下朝归来,王夫人亲自替他换下官服。 “老爷今日下朝迟了。”她望着丈夫鬓角新添的霜色,示意丫鬟将温好的黄酒捧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糟鹅掌,还有......” 她喉间突然哽住,转身将一碟蜜渍金桔推过去,“还有丰儿以前爱吃的糖蒸酥酪。” 王复抬眼,看见妻子眼底强撑的笑意,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自丰儿走后,她已有三年不曾在他面前提过“糖”字。丰儿最爱吃甜,特别喜欢糖蒸酥酪,以至于他走后老妻见不得任何甜腻之物。 这糖蒸酥酪他也爱吃,但却是好几年没有上桌了。 今日如此实属反常。 王复心里难过,面上却依旧平淡。 “今日在翰林院,听见几个同僚议论青山书院春试。”他淡淡道,“今年有好几个少年郎托人求我举荐,我都推辞了,实在是这几名少年利己之心太重,难担重任啊!” “老爷,”王夫人目光深沉:“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老爷肯不肯举荐......” 王复叹了口气,凝视她良久:“你也知道,我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被我举荐的少年,就算凭真才实学考进了书院,说不定也会因我受累,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夫人未尝没有想到这点。王复生性耿介,树敌不少,谁知丰儿当初是不是因此丧命。 她红了眼眶,轻声道:“老爷,那孩子和丰儿一样,好好的突然从马上坠了下来,只是他比丰儿命大些,如今捡得一条命。” 王复皱了皱眉:“你说的可是承安伯姜衡之子?” 王夫人点点头,“那是个好孩子......” “如果是他,夫人便不用说了。”王复竖着手掌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姜衡的公子可以作为世家子弟参考,为什么要求我举荐?夫人就没有想想其中有什么深意?” 圣上从年初开始头疾频频发作,太子虽然入主东宫多年,却不得圣上喜爱。二皇子秦王深得圣心,母妃娴妃又盛宠不衰,这几年来隐隐有与太子一较高下之势。 而眉州一战,太子外祖晏大将军父子三人皆战死,太子地位越发岌岌可危。 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姜衡这两年跟秦王走得近,王复岂能举荐他的公子。 “老爷的担忧我知道。”王夫人一脸复杂,“若是以往,我定然不会提这个要求,但如今薛夫人已经与姜衡和离并带走了两个孩子,我才敢跟老爷开这个口。” “和离?”王复微微提高声音,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薛夫人已经带着孩子回到了薛家老宅。”王夫人将姜衡养外室,林氏母子害姜瑾辰坠马,薛明珠不能忍受姜衡提出和离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你说,这个忙帮不帮?” 王夫人红了眼圈。 王复看夫人如此,亦是沉吟片刻,“如此说来,薛氏倒是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 “岂止是刚烈。”王夫人道:“能够眼都不眨拿出十万两白银为儿子请大夫的女子,除了刚烈还有情有义。老爷,若是当初我也能像她一样,是不是丰儿便不会死?” 王复听夫人这样说,亦是悲从中来。 夫人为了丰儿的事内疚,他又何尝不是? 当初田御医力陈回魂针法凶险,但也说过,施针是唯一能救丰儿的方法。他太害怕失去丰儿,所以选择不用回魂针,让丰儿白白错失了一线生机。 因为害怕失去,反而真的痛失了唯一的儿子。 每每想起此事,他便痛苦万分。 在丰儿的事上,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是丰儿的命。”王复抬头,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眼里泛起的水气:“你不要过分自责。” 王夫人用帕子擤了鼻子:“我一看见那孩子,便想起丰儿,老爷......” 王复盯着案头的茶盏,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竟看到丰儿幼时踮脚够点心的模样。 那时府里总是欢声笑语,哪像如今这般冷清寂静。他捏紧了手中的茶盏,釉面冰凉刺骨,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夫人,此事容我再想想。” 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看着夫人泛红的眼眶,又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王复沉沉叹了口气,满心满眼都是疲惫。 当夜,他辗转难眠,干脆披衣走到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他坐在桌前,仔细思索举荐姜瑾辰的利弊。 突然,一只惊起的飞鸟打破了夜的宁静,王复神色一动,瞬间茅塞顿开。 他铺开宣纸,奋笔疾书。纸上字迹刚劲有力,一篇弹劾姜衡的长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先弹劾其父,再举荐其子,既可撇清与姜衡关系,又能成全夫人心愿 王复将笔一搁,长长舒了口气。 ...... ...... 翌日。 姜瑾辰早早起床,让双瑞扶着从院中走出来。 刚出门,便见薛明珠和姜梨一起往他院子而来。 “阿娘,阿姐,”少年一身细布长袍,笑容清亮,“我的腿好些了,今日可以和你们一起吃早饭了。” 没有什么比看见儿子康复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薛明珠掏出袖中的帕子,为儿子擦去额上的汗珠,“你这腿才好些,不要累着了。” “我只在院中走了两圈,累不着。”少年眼眸晶亮,曜如星辰,“靳大夫的药果真很好,今日早晨起来,我的腿除了感觉肿胀些,和以前似乎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姜梨笑着道:“这样看来,便不会耽搁青山书院的春试了。” 姜瑾辰讪讪挠挠头:“等我腿好了,也可以参加秋闱。” 薛明珠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放心,阿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参加春试。” 姜瑾辰咬咬唇:“阿娘,其实你不必费心,日后参加科举也是一样,我一定会让你和阿姐扬眉吐气。” “阿娘心中有数。”薛明珠道:“既然来都来了,便一起去我那里吃早饭。” 姜瑾辰高兴答应一声,让双瑞扶着去了薛明珠院子。 吃完早饭,姜瑾辰还要喝药,双瑞便扶着他先回了院子。剩下姜梨陪着薛明珠又坐了一阵。 “昨日我已经跟王夫人表达了想让辰儿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意思,看王夫人的样子,是真心想帮这个忙。”薛明珠道:“但就不知王御史肯不肯帮忙。” “我看这事八九能成。”姜梨笑着道:“王夫人若是想让王大人举荐瑾辰,必然会将父亲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告诉大人。王大人性情耿介,说不定会参父亲一本。” “参他一本也是应该。”薛明珠道:“只要是王大人不同意举荐辰儿,我们还得想其他法子。” 姜梨想了想,道:“阿娘莫急,我们先等王夫人回话,若是这条路走不通,再想其他办法也不迟。” 薛明珠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 她与女儿的相处,似乎越来越不像母女,而更像挚交好友。很多她原本犹豫不决的事情,只要跟女儿一说,心里便有了主意。 与姜衡和离是如此,这次去找王夫人帮忙又是如此。 但皎皎分明还只是一个孩子,她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又沉稳的呢? 薛明珠有些欣慰,又有些酸楚。 欣慰的是孩子们都这么懂事体贴,酸楚的是若不是发生这一系列变故,皎皎和辰儿定然会过得无忧无虑,用不着突然就长大。 “阿娘,我想去一趟车行。“姜梨道:“我答应过三叔公将劫匪放了,我不能食言。” 薛明珠道:“这样轻易就放了,实在太便宜了他们。” “也不算便宜,至少换了我和瑾辰跟阿娘在一起。”姜梨笑容轻快。 薛明珠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还要好好谢谢车行护卫。” 姜梨带着锦儿到车行时已经日上三竿,何掌柜熟稔的将她让到了后面的院子。 “姑娘稍等,我家主子马上就来。”何掌柜笑着将茶点摆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姜梨只在凉亭中等了片刻,便见凉亭右侧的廊庑下转出一个人影。 花木掩映中,她只瞥见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转瞬,他已绕了出来,居然是晏行。 与上次晏老将军父子出殡时相比,他身上散发的悲痛已经消散了些,只是眉目间依然带着几分萧瑟,显得淡漠疏离。 姜梨起身屈膝行了个礼:“晏将军。” 晏行嗯了一声,示意姜梨坐下。 “听说薛夫人已经和姜伯爷和离,姜大姑娘和弟弟已经跟着薛夫人离开了承安伯府?”晏行淡淡问。 “是。”姜梨道:“父母和离属实是没有法子的事,但能够跟阿娘在一起是我姐弟的心愿,这还要多谢晏将军成全。” 晏行低着头,斟了盏茶推到姜梨面前:“那我先祝贺姑娘达成所愿?” 姜梨目光沉静:“我今日来,便是要请晏将军放了劫匪。” 晏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用盖子撇去茶盏上面飘着的浮沫,“就这样放了劫匪,姑娘就不觉得憋屈?” 姜梨轻轻笑了。 “放了劫匪貌似有些憋屈,但若是能让他们为我所用,那就不憋屈了。”少女笑意浅浅:“晏将军能不能再帮我个忙,让人跟劫匪留句话,就说姜瑾轩和姜伯爷正在四处找他们。” 人命不分贵贱,大家都想好好活着。若是被逼急了,谁还没有一根反骨呢! 晏行唇角弯了弯:“姜大姑娘是想借劫匪的手报仇?” “晏将军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少女眼神明亮清澈,带着些微俏皮。 别人帮你是人情,不帮也是本分,没有必要强人所难,更没有必要心怀期待。 反正她如今离了姜家,许多事情做起来方便得多,只是多花一些心思罢了。 “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晏行唇角扬起:“你那日送的野参很好,多谢了。” 这便是答应了? 梨眼底泛起清浅笑意:“晏将军肯拨冗相助,是姜梨的福气。至于野参,不过是些山货,将军不必挂怀。” 晏行抬眸时,恰好撞上她微弯的眼角。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略挑如衔春山,此刻含着三分谢意七分坦然,倒叫他心里轻轻一动。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忽道:“听闻姜公子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姜梨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依旧端庄:“将军消息灵通。” “书院山长与我外祖有旧。”晏行轻描淡写道,“若需引荐,可让姜公子写篇策论交于我。” 第51章 荣华 姜梨抬眼。 晏行却已起身负手走出凉亭,他身影瘦削挺拔,在满目葱翠的绿意中竟有些孤峭之意。 姜梨起身福了福:“将军大恩,我定铭记于心。若是需要,我第一时间告知将军。” 晏行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倒像是嫌她太过客套。 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锦儿才从远处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姑娘,这是何掌柜交给婢子的,说是晏将军让转交给小公子。” 匣中是叠得齐整的《平夷十册》抄本,姜梨唇角含笑,“你好好收着,等回去交给瑾辰。” 锦儿清脆答应一声,将匣子紧紧捧在怀中。 走出平安车行时,正见街角有个卖糖画的摊子。糖稀在铜勺里熬得金黄,画糖画的老汉见她驻足,笑眯眯道:“姑娘,想要个什么?” “就画只凤凰吧。”姜梨摸出铜钱放在木盘里。 老汉手腕翻转,顷刻,一只琥珀色的糖凤凰便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小时候,瑾辰每次看到糖画都挪不动步,父亲却嫌市井玩意上不得台面,如今终于没人管了。 糖画刚拿到手,便见双瑞气喘吁吁跑来:“姑娘,王夫人身边的婆子来了。” 恐怕是王大人那边有消息了。 姜梨将糖画递给锦儿,抬眸时眼底已蓄满笑意:“走,回去看看。” 王家的婆子坐在花厅里,正和薛明珠说着话,见姜梨进来忙不迭起身。 薛明珠赶紧笑着招呼她坐下,“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皎皎是晚辈,该是她给你见礼才是。” 婆子嘴里说着不敢,这才又笑着落座。 薛明珠拉着姜梨在身边坐下,笑着道:“王夫人捎话过来,说是王大人昨夜写了弹劾你父亲的折子,今日早朝便准备递上去!” 姜梨笑着道:“如此,王大人肯举荐瑾辰了?” 婆子道:“夫人说,老爷虽没明说,但今早让人将青山书院的春试章程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姜梨心情更好。 王复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全了自己耿介的名声,又遂了夫人的心意,实在一举两得。 “替我谢过夫人。”薛明珠笑着看了夏缃一眼。 夏缃会意,笑着上前将一个荷包递到婆子手中,“妈妈辛苦了,等回去买盏茶喝。” “使不得,使不得。”婆子连忙推辞。 “妈妈辛苦一趟,赶快收下。”薛明珠笑着道:“劳烦转告夫人,辰儿定会全力以赴,不辜负大人和夫人心意。” 婆子走后,姜梨笑着望向母亲:“阿娘,你知道今日我去平安车行,见到了谁?“ 少女扬着眉,神采飞扬。 薛明珠连带着也笑了起来,“见到了谁?” “晏行。”姜梨笑着道:“他是平安车行的东家。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主动提出愿意举荐瑾辰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薛明珠讶然:“竟有此事?” “我想着若是王大人这边不成,便去求他举荐瑾辰。”姜梨调皮的眨眨眼,“没想到,王大人这么快便答应了。” 听松居院子里,姜瑾辰正在葡萄架下翻着《平夷十策》。 少年的衣摆被风吹起,像只急于展翅的雏鸟。 姜瑾辰指尖轻轻摩挲着抄本边缘,唇角慢慢扬起。 夫将者,国之干也,军之胆也。 固将者,不可以不义,不义则不严,不严则不威,不威则卒弗死…… 将者,不可以不仁……将者,不可以无德……将者,不可以不信……将者,不可以不智...... 姜瑾辰一口气读下去,竟然如痴如醉,心潮激荡起来。 此时的承安伯府荷香居,因为换了主人,开始重新布置。 林依芸沿着院子里的青石小路走了一圈,这才进入室内。 窗上新换了金丝绣海棠纹样窗纱,在满院子绿色的映衬下,显得活泼俏丽。 这才是主母住处应该有的样子。林依芸满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 薛明珠那些东西华丽是华丽,但太沉闷了些,没得白白糟蹋了银钱。 不过商户人家女子的眼光也只能如此。 她缓缓落座,心里五味杂陈。 这其中有当年被迫离开承安伯府的屈辱和不甘,也有今日带着孩子重回伯府的得意和满足。 虽然姜衡没有明说,但让她住在荷香居,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要知道,荷香居可是内宅主院,一直是伯府主母居住。 三媒六聘又怎样?十里红妆又如何?薛明珠还不是带着两个孩子灰溜溜的滚出了伯府。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连呼吸都舒畅了些。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她挺直脊背,一一指过屋内的帷幔:“通通拆下来换成霞影纱,老爷不喜欢沉闷的颜色。” 红杏提点着屋里站着的两个婆子:“娘子说的话可是记清楚了,不要到时候又说没有听仔细,或者忘记了。” 两个婆子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生出几分不屑。 还没有正头夫人的名分呢,主母架子便端上了。若是真当了伯府主母,不知要张狂成什么样子。 薛夫人用的窗纱和帷幕都是好的,价格也不低,想要全部换掉,也得有这个实力才行。 林依芸不知道婆子腹诽,又指出几样需要换掉的物件,才畅快的起身一路走了出来。 “哦,对了,”她站在院门前,优雅的转过身,指着院门上头,“这块门匾也一起换了吧,就换成柳体的翠邑苑好了。” 两个婆子相互对视了一眼,踟蹰道:“这门匾是老伯爷亲自题的字,换了怕不太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提起老伯爷,林依芸眸色冷了冷:“这院子的主人如今是我,难道换个门匾都不能做主?” 两个婆子不敢作声 红杏呵斥道:“让你们换你们换就是了,哪里这么多话?难道承安伯府就是这样的规矩?” 两个婆子顿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按理说换这些也不是什么事,只不知换这些物件的银钱又要去哪里支取?” 林依芸一愣,不解道:“什么意思,难道账房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 “以往夫人每月......哦不,以往薛娘子每月都会提前将当月要用的银子兑付给账房。现在薛娘子走了,账房没钱,各处要用的银子,便没有了支取处。” “昨日厨房连采买的银子也没有支取到呢!” 两个婆子一人一句,让林依芸脸色有些难看。难怪这几日桌上的菜式越来越少,今日早上更是只是几个馒头,一碗白粥再带点咸菜。 还及不上她们在翠邑巷过的日子。 “既然如此,伯府各处是怎么过的?”林依芸又问。 “柳姨娘和韩姨娘需要什么,都是自己掏银子让下人去买。其他各处也是尽量节省着。” “偌大一个伯府,难道连日常生活的银钱都没有?”林依芸提高声音。 两个婆子低着头,亦是汗颜。 以往的日子自然是好的,她们也没想到薛夫人一走,府里居然是这样的状况。要知道,这样下去,她们的月银恐怕都无法兑现。 面前这位一看就不知道行情,偏生还要换这换那,也不知道节俭着些。 林依芸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她极其不悦道:“那老爷的俸禄呢?总不至于也让薛氏带走了吧!” “老爷的俸禄从来都不交公,府里以前的开支都是薛娘子在安排。”再问下去,两个婆子都快哭了。 她们也不想在林氏面前频频提薛夫人惹她不高兴,可奈何这府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她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林依芸狠狠剜了两人一眼,忍着心疼沉声道:“红杏,你去我账上取些银子过来,将我刚才说好要换的都换了。” 在下人面前露怯,她还丢不起这个脸。 红杏答应一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林娘子前几日才给公子结了酒楼的债,又给了老爷几百两,账上的钱本就剩下不多。霞影纱一匹少说也要几十两,存下的那点银子也不知还够不够。 红杏飞快的算着账,林依芸冰凉的指尖却掐得掌心隐隐作痛,原本还想去梧桐苑看看的心思也消停了。 若不是亲耳听到,打死她都不相信,有着百年基业的承安伯府,居然要靠着薛明珠的嫁妆度日,想想都觉得荒谬。 但比这更荒谬的是,自己入府十多日,姜衡日日住在东跨院,这边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过。 林依芸有苦难言,今日大张旗鼓换这些物件,其实也是为了讨姜衡高兴。 早知道要自己出银子,不换也就算了。 好在她的生辰就快到了,每年姜衡都会提前准备生辰礼,再陪自己和孩子吃顿饭。如今她就盼姜衡能够好好给她过个生辰,也好让那些不长眼的奴才看看,这府里究竟谁才是得宠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火气平息了些。 遣退了婆子,林依芸突然道:“红杏,你将镜子拿来。” 红杏去妆台上将镜子取来递到林依芸手里。 这是一把六菱铜镜,镜子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卷草纹,精致又小巧。这把镜子还是姜衡送的,听说是从波斯国带回来的,平阳也不多见。 林依芸拿着镜子,突然怔了怔。 镜中女子依旧是巴掌大的一张精致小脸,只是不知为何,脸上布满了疲惫与憔悴,不仅没有了往日的白皙光洁,眼角的鱼尾纹还如蛛丝般爬散到鬓角,突兀刺眼。 她沉默了一阵,突然将镜子狠狠摔在妆台上。 红杏低着头站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妆奁被掀翻的声响,珠钗滚落满地。 猝不及防,一支银簪刺过来扎进她手臂,红杏喉间痛呼一声,但立即咬紧了嘴皮,捂着流血的手臂疼得眼眶发红。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林依芸的压抑和怒火,作为女儿的姜瑶却丝毫不能感知。 “阿姐当真是金玉堆出来的人。”姜瑶踮着脚尖走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欣喜。 “连地板都如此透亮,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想不出来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所在。” 碧桃殷勤地捧起件杏红妆花褙子:“姑娘试试这件?听说这料子也是今年平阳贵女们最喜欢的。” 姜瑶展开双臂,任由丫鬟替她更衣。金线牡丹在春光里舒展枝叶,衬得她红润的脸色越发娇艳。 这些都是姜衡前些日子让王德送到翠邑苑的料子,知道要进府,林依芸特意送去让绣娘做了衣衫,今日上午刚送了过来。 “姑娘真好看。”碧桃一脸羡慕,夸赞道。 镜中女子抿唇一笑,“我记得舅母似乎好些时日都没有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林祎的母亲林方氏一直身体不好,此时她整个人恹恹无力躺在床上,却不是病的,而是气的。 自从林祎跟她说姜梨要退婚的事后,她便一连两日没有睡好。 到了今日更是觉得浑身不得劲,肋骨处也是闷闷发疼。 丈夫死的早,她这么多年苦苦支撑,希望全部放在林祎身上。等到林祎长大,她便一门心思想要为他谋得一份好亲事。 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妻,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境来说,能够抬头娶妻未尝不是一种捷径。 以至于林依芸跟她提起承安伯府姜梨时,她一听便同意了。 为了这门亲事,她和祎儿可是没有少费心思。 自从定了这门亲事,她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连眼角眉梢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以至于得知薛氏和离带走两个孩子后,她不仅没有嫌弃姜梨失去了承安伯府嫡女的身份,反而对这门亲事越发看重。 没有了承安伯府的门第压制,又可以得到薛家的财力支持,还能落得一个好名声,日后姜梨定然万般感激林家的不弃之恩,到林家后也更好拿捏一些。 更何况,祎儿才华出众,日后得个一官半职并不是难事,有钱又有权,林家到了祎儿这一代,是可以重振门庭的。 她这才让祎儿即刻登门表明态度。 但万万没有想到,姜梨居然要退亲。 这无异于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幻想,让她恼怒万分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嗝——” 林方氏长长打了个嗝,才觉得心里饱胀消了些。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随手扯下额头上贴着的膏药。 不行,这门亲事因小姑子而起,又是因她闹得要退婚。 如今小姑子一家倒是如愿进了承安伯府,独独祎儿的婚事却泡了汤,她倒要看看,小姑子是个什么说法? 林方氏想到这里,一刻也不耽搁。 她换了身干净衣衫,将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又用油纸包了一包炸果子,急匆匆往承安伯府去找林依芸。 第52章 争端 林依芸心里不舒坦的时候便会调香,今日她已经在案前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但调的香不是浓了就是淡了,总是调不出满意的味道。 她有些烦躁的推开面前的瓶瓶罐罐,刚起身,红杏便进来道:“夫人,舅太太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依芸嘴角抽了抽。 红杏还没有答话,林方氏已经一阵风的走了进来,“芸娘,你到了伯府我还没有来看过你,今日闲着没事,特意给你送点炸果子过来。” 她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捡了一个炸果子递到林依芸面前,殷勤道:“我特意多加了点糖,你尝尝怎么样?” 林依芸眼里露出一丝嫌弃。她不动声色的避开送到面前的炸果子,拒绝道:“我这几日胃有些不舒服,吃不了甜。” 林方氏讪讪将果子放到自己口中,有些不悦:“这果子我连祎儿都没舍得给他吃,巴巴给你先送了过来,要早知道你不能吃,我便不做了。” 林依芸知道自己嫂子是个好强性子,也不跟她争辩,只是笑着道:“嫂子放在一边,这果子轩儿和瑶儿都喜欢,等会我拿过去给他们吃。” 林方氏这才将炸果子依样一包,放在桌子上。 红杏已经搬了椅子过来请林方氏坐,又去沏了一壶茶端过来。 “嫂嫂今日来又是有什么事?”林依芸笑着问道。 林方氏端起茶盏大大喝了一口,这才叹口气道:“你进了伯府,也不请我来看看,我放心不下,就自己过来了。” “我这也刚进府,想着等过几日弄妥当了再去请嫂嫂过来。” “芸娘,你可知道就因为你,姜姑娘如今闹着要跟祎儿退婚?” 林依芸知道自家嫂嫂性格直爽,平时也不与她计较。但这句话实在太重了些,让她陡然变了脸色。 “嫂嫂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因为我姜梨和祎儿要退婚?”她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变得又尖又细,“依嫂嫂的意思,是让我一直在外面住着才好?” 林方氏一见她这样,心里也不高兴了。 她只是实话实说,又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这脸色做给谁看? “还不是因为你坏了人家母亲的婚姻,姜梨才闹着要退婚。”林方氏嘴巴也不饶人:“我何时说过不让你进府了?只是你说你这么多年在外面也过了,为何不多等几日让祎儿成婚了再进伯府,现在倒好,祎儿好好的婚事硬是搅黄了。” “嫂子这是怪在我身上了?”林依芸气得发抖,颤声道。 “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林方氏讷讷道:“这是你自己说的。” 林依芸瞪着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静了几息,林方氏又道:“芸娘,祎儿可是你亲侄儿,当年爹娘和你哥哥死得早,我是怎样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清楚。如今我孤儿寡母,你可不能不管。” 林方氏原本心里就憋屈难受,这句孤儿寡母一说出来,更是触动了心里的酸楚,眼圈立刻红了。 林依芸一口气塞在胸口,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深深吸了口气,半晌语带哽咽道:“嫂子,这么些年我对祎儿视如己出,我如何没有替他着想了?”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该这时候进府,你有没有想过,下个月青山书院春试便开始了,若是错过了今年,轩儿便再也没有机会进书院了。” 林方氏不屑道:“这天下,进不了青山书院的学子千千万,难道进不了书院不能参加科举?” 林依芸揉了揉胸口,她今日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嫂嫂心里眼里只有自家的事,根本没有将她们母子的事放在心上。 她伸手擦了擦眼眶,语气带着凉意,“祎儿和轩儿不一样,祎儿乃是身份所限,没有机会参加青山书院春试。轩儿不同,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可以参加春试的。” 林方氏本就觉得林祎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一个可以倚仗的家族。如今林依芸这样说,正好戳到她的痛脚。 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祎儿再不济,好歹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孩子,不像轩儿,出身经不住琢磨。” 林依芸一听,用手捂着心口,泣声道:“嫂嫂,你居然如此说我?” 林方氏那句轩儿出生经不起琢磨的话刚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但眼下说都说了,也不能吞回去。 “芸娘,当初祎儿与姜梨定亲时,是你一手促成的,如今她要退亲,你可不能不管。”林方氏自知理亏,只能转了话头,嘟囔道。 “我凭什么管?他又不是我的儿子?”林依芸哭着数落:“若我是你,不服气便打上门去,何须像如今这样,心里不痛快了,只会为难家里人?” 林方氏何曾被人这样数落过,更何况,这人还是曾经在身边养了几年的小姑子。 她双手一摊,亦是哭着道:“死鬼啊,你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啦......” 红杏骇的脸色苍白,她不敢去劝林依芸,只得拉着林方氏,陪着小心道:“舅太太,我家娘子这几日刚进府,你可千万不要这样。让别人知道,只会笑话娘子娘家不体面。” “啐!嫌她娘家不体面,自己便不要去做外室。”既然撕破了脸,林方氏便什么也不顾,只图个心里痛快了,“如今她害的我儿失了好姻缘,究竟谁不体面,还不好说呢。” 林依芸一听,气得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杏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生怕又说错话,惹得林方氏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她连拖带拽搀着林方氏,陪着笑道:“舅太太今日要说的也说完了,等娘子好好想想,再给你回话。” 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屋外绣鞋一顿,堪堪停在门前。 姜瑶疑惑的和碧桃对视一眼,蹑手蹑脚绕到窗边,侧头贴在窗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林方氏的声音很大,夹杂着林依芸的啜泣还有红杏低声的劝解。 “林娘子和舅太太吵起来了,”碧桃轻声道:“这可怎么办?” 姜瑶皱着眉将碧桃拉得远一些,“我将舅母劝到我屋里,你赶紧去将祎表哥叫过来,让他接舅母回去。” 碧桃答应着快步出去了。 姜瑶快步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内三人听到动静,一起看过来。 姜瑶努力保持着微笑,看了林依芸一眼,才上前来搀林方氏,“舅母好久没有来了,瑶儿昨日还提起舅母是不是都将瑶儿忘记了。这次来了,怎样都要去瑶儿院子里坐坐。” 林方氏虽然泼辣,但在晚辈面前并不是不要脸面。 见姜瑶如此,也便顺着台阶道:“今日有些晚了,舅母还有事,日后得空了再过来。” “这会子太阳还没落山,哪里就晚了?舅母莫不是敷衍我。”姜瑶抱着林方氏的手臂摇了摇,“舅母若是不去,便是见外了。” 林方氏见她如此,自己也想找个台阶下,便顺水推舟道:“那我便过去坐坐。” 姜瑶这才给了林依芸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红杏道:“你去伺候阿娘洗漱。” 姜瑶一路拉着林方氏从花廊往自己院子走,“刚才在阿娘屋里,我不好问,不知舅母是因何事如此生气?” 林方氏这时气也消了些,便一五一十将姜梨要退婚的事与姜瑶说了。 “按理说这事轮不到我说话。”姜瑶轻言细语道:“但舅母和表哥也不是外人,我便将我想的说给舅母听听,舅母若是觉得对便多听两句,若是觉得不对,便只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可好?” 林方氏年纪轻轻守寡,能够独自一人将儿子拉扯长大,自然性子强硬,最是吃软不吃硬。 眼下听姜瑶这样说,只觉心里十分受用,便点头道:“你说来舅母听听。” “如今阿姐只是一个商户女,她配祎表哥算是高攀了。”姜瑶噙着笑,语气温婉:“以祎表哥的才华,获取功名是早晚的事,阿姐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差了些。” “可不是怎的。”林方氏有些遗憾,“若你阿姐有你这般见识就好了,可她偏偏是那不长眼的。” 姜瑶抿唇笑笑,“舅母也不必着急,等日后祎表哥高中,自然便能说门更好的亲事。” 林方氏有些犹豫,“可祎儿已经及冠,再不成亲......” “我听说上一届状元郎可是快要三十才成亲,人家娶的可是户部尚书的嫡女。”姜瑶亲热的搀着林方氏,“舅母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说不定表哥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林方氏脚步一滞,脸上终于浮起笑容。 “你这丫头就是会说话,舅母都被你哄得快要信以为真了。”她欣慰的拍拍姜瑶的手,“舅母虽然性子急一些,但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你一会帮舅母给你阿娘赔个不是,让她不要与舅母见气。” 姜瑶心里一热,脸上便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舅舅死后,林家日渐式微,舅母和阿娘一门心思想要为祎表哥谋一门好亲事。她当时是低贱的外室女,自然配不上表哥,但如今她已成了世家贵女,和表哥......亦是可以的吧! “瑶儿!”林方氏道:“你在想什么?” “哦,没有。”姜瑶回过神来,唇角翘了翘,“舅母快些走,我那里昨日刚得了一些蜜饯果子,都是舅母爱吃的。” 林方氏一直在姜瑶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碧桃才带着林祎过来。 林方氏诧异道:“你今日不是在学堂吗,怎么过来了?” “是我不放心母亲,特意前来接母亲回去。”林祎语气温和,举止从容。 林方氏脸上讪讪的。 儿子定然是得知自己和小姑子争执,才急着赶过来接自己回去,她又不是没有脚,要什么人接。 她边说边起身,“我这么大一个人,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又对姜瑶道:“这会时辰也不早了,瑶儿,我们就先回去了。” 姜瑶送两人出来。 她瞟了一眼林祎,心口忽然泛起涟漪。 他今日换了件藏青色襕衫,晚风掀起襕衫一角,眼底是她熟悉的温和笑意,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清瘦。 “表妹留步。”林祎在门口站住,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今日之事,多谢你解围。” 姜瑶望着林祎,喉间忽然发紧。 林方氏咳嗽两声,姜瑶这才慌乱的笑笑:“表哥说哪里话,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舅母和表哥见谅。” “时候不早了,走吧。”林方氏轻轻推了推儿子的后背,两人并排着出了巷子。 “姑娘。”碧桃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姜瑶转身朝着里走。到水榭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倚在栏杆上,痴痴道:“碧桃,你说祎表哥那么好的人,阿姐为什么就要退婚呢?” 此时落日的余晖刚好铺在水面上,她面对着荷塘,神情怅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就显得特别梦幻而温柔。 碧桃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不由吓了一跳,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姑娘,这里风大,要不我们回房去再说......”碧桃小心翼翼哄道。 姜瑶一点不抗拒,任由碧桃拉着回屋里去了。 以往她只是个外室女,自然不敢肖想表哥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如今她已是承安伯府的嫡次女,自然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儿郎。 一切都恢复了宁静,只有林依芸被林方氏气狠了,连晚饭也没有吃,一直躺在床上生闷气。 掌灯的时候,她才强打精神撑着起床。 “红杏,这么晚了,老爷还没有回来吗?”她扫了眼博古架上的线香,问道。 “老爷申时三刻便回来了。”红杏将灯拨亮一点,罩上灯罩。 “是去了书房吗?”林依芸懒懒的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抿了抿头发。 红杏踟蹰道:“说是去了东跨院柳姨娘那里。” 林依芸手中梳子当啷一声掉在妆台上,脸色也跟着阴沉起来。 没进伯府时,她日日盼着进府,没想到如今进了府,表哥却连门都不愿踏进一步,更别提什么往日的温存了。 她胸中突然涌起一股愤怒,她究竟哪里做错了,这些人一个二个都要这样对她? 林依芸盯着妆台上的梳子,忽然抓起它砸向博古架。青瓷瓶盏剧烈晃动,落在地上发出碎响。 “滚!都给我滚出去!”她看向红杏,声嘶力竭道。 第53章 残蕊 红杏慌不迭起身,退了出去。 春月溶溶,看在红杏眼里却只剩凄凉。 当值的几个仆妇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空无一人。红杏坐在台阶上,将头埋在膝间低声啜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娘子变得越来越狠戾。她隔着袖子抚上自己手臂,被簪子刺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现在只要一接近林娘子便觉得心慌害怕。偏偏自己孤苦无依,连个诉苦的亲人都没有。 这样一想,心里越发凄惶,眼泪更是收也收不住。以至于有人走到她跟前都没有察觉。 “我娘又为难你了?” 黑暗中,男子的声音温柔醇厚,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关切。 红杏如火烫了一般站起身,慌乱的擦去泪水:“公子是来给娘子请安吗?我这就去通传。” 一双微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用,“姜瑾轩淡淡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这会进去也无济于事,等明日再过来也是一样。” 红杏嘶了一声,红着脸抽出手。 朦胧的月光下,女子垂着头,含羞带怯,看得姜瑾轩心里微微一动。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抚上女子细腻光洁的脸庞,“跟着我,日后便不用受这样的委屈。” 红杏如同雷电加身,直接呆住。 “等我成亲后,我给你一个姨娘身份。”男子一脸深情,声音透着蛊惑。 红杏心乱如麻,“公子莫要开玩笑,我只是个粗使丫头,娘子不会同意的......” “娶妻父母做主,但我纳妾难道不能由我心意?”姜瑾轩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红杏,你难道甘心当一辈子粗使丫头?” 红杏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若是有更好的去处,谁又愿意当一辈子粗使丫头。 她想起住在东跨院的柳姨娘,任由姜瑾轩拉着,一路去了梧桐苑。 夜雨滂沱,清晨的时候,院子里花瓣落了一地。 姜梨站在门前廊庑下,含笑望着两个丫鬟打扫院子里被风雨吹落的花瓣和树叶,心思却飘得很远。 今日王大人便要上奏折弹劾父亲,也不知一向明哲保身的父亲收到这份大礼,是不是还会对林氏母子一心如故? ...... ...... 文宣帝近日精神不济,昨日大雨更搅得他彻夜难眠。 主战主和之争已三月未决,听得他头痛欲裂。如今只要一提到眉州,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是,夷族确实可恨,按理说千刀万剐不为过,但如今晏北道父子三人和三万将士已经殉国,试问这满朝文武,谁还能带兵攻打夷族? 至于霉粮案就更不用说了,主犯严文远早已获罪问斩,难道还能将他从地底下拉起来再斩不成? 就在他以手支颐,昏昏欲睡之时,这些平日麻雀一般喳喳乱叫的臣子,突然都噤了声。 大殿内诡异的安静。文宣帝掀了掀眼皮,缓缓道:“众爱卿,究竟是战还是和啊——”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站在旁边的李公公低着头悄悄用手指了指下颌。 文宣帝用手在下巴上一摸,心里咯噔一声。 自己刚才只是打了个盹,莫非又睡着了? 他匆匆拭去嘴角涎水。都怪昨日那场大雨,吵的人一夜没睡,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大殿上睡着了。 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朕近来精神有些不济,若是没有什么事,今日便议到此处?” “圣上!” 文宣帝话音刚落,王复突然跨出班列。 这王御史就会找事,莫非刚才因为自己上朝时睡着了,又来参一本。 他捻着胡须,略有些心虚道:“爱卿还有何事?” “启禀圣上,臣要弹劾礼部员外郎姜衡,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有违人伦纲常!”王复朗声道。 还好还好,不是要针对自己。 他刚松了口气,立刻回过神来。什么,居然敢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 文宣帝顷刻来了精神,他坐直身子盯着王复:“爱卿细细道来。” 王复将姜衡与林氏苟合并诞下姜瑾轩,姜瑾轩为了能以姜家嫡子身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暗中使诈害嫡子姜瑾辰坠马,致其险些丧命的经过讲了一遍。 “如今姜衡嫡妻薛氏薛明珠誓不与林氏共事一夫,与姜衡和离并带走了一子一女。”王复将奏折递上:“此等作为,又置人伦纲常于何处?” “居然会有此事?”文宣帝接过奏折,一目十行看完,狠狠将奏折摔在地上。 先帝宠幸曹贵妃,后来竟然差点废后。文宣帝太子之位亦是摇摇欲坠,幸好一众大臣力保,才险险坐上帝位。 深受其害的文宣帝最痛恨宠妾灭妻之行,更何况外室子还陷害嫡子,更是犯了他的忌讳。 “各位爱卿可知此事?”文宣帝手肘支膝,身子往前倾了倾,望着殿内一干大臣。 “前段时间,老臣听说姜衡嫡妻薛氏花十万两白银为子求医,姜衡嫡子坠马情况属实。”有大臣道。 “是啊,臣也听说了此事。”众人纷纷附和。 “岂有此理!” 文宣帝起身,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才站定道:“堂堂礼部官员,居然无视人伦纲常。传我旨意,由都察院查明此事,若果真如此,姜衡罚俸一年,姜衡外室子姜瑾轩,终身不得参加青山书院春试和科举!” 文宣帝扫视群臣,目光锐利,“朕登基以来,最恨不忠不孝之人!再有敢挑战人伦纲常者,重罚!”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那些有此苗头的人亦是后怕,心里只道回去后一定要整肃内宅,以绝后患。 ...... ...... 姜衡早上起来便觉得左眼皮跳的厉害。 柳如烟温声开解道:“或许是春燥有些上火的缘故。老爷若是下值得早,便早些回来,我让人炖点清润的汤水给你去去火。” 左眼皮跳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姜衡心里有些发慌,时时提醒自己要注意着些。 好不容易等到就快下值,他吁了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刚要起身,便见上峰孙郎中面色古怪的走了过来。 “姜员外,”孙郎中坐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今日在朝堂上,御史台的王复参了你一本?” 姜衡一惊:“王大人因何事弹劾我?“ 孙郎中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呵呵干笑两声,“自然是姜员外的家事。” 姜衡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家事如何被王复知道了? “姜员外的家世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这平阳城内谁人不知?”孙郎中一脸探究:“姜小公子坠马当真与大公子有关?” 姜衡一双眼睛瞪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姜衡面色不善,孙郎中起身,打着哈哈边走边道:“我也是听别人这样说,好奇问一问。” “时辰不早了,姜员外也赶紧回去吧!” 姜衡心里惶恐不安,哪里还有心思回去。他一会厌恨薛明珠害得她如此,一会又后悔让林依芸母子进府,但具体要怎样做,却又一点头绪也没有。 “老爷,都察院的人来了。”松烟的通报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抬眼望去,便见两名差役已站在门口。 “姜员外,请吧。”差役伸手示意,语气虽恭谨,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姜衡起身时碰倒了笔筒,狼毫笔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却又差点将官帽碰落在地。 等他扶正了官帽,跟着差役出来,孙郎中及其他早该下值的同僚却站在回廊上,纷纷投来怜悯、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离。 他有些狼狈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却又恨又怕,只不知圣上究竟会怎样处罚自己。 等到了都察院,主审官王复倒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姜伯爷,圣上命我等彻查你宠妾灭妻,任由外室子残害嫡子的事。”王复端坐案前,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事情本官已调查清楚,今日唤你过来,只是让你签字画个押。” 姜衡喉咙发紧,“王大人明鉴,下官并没有宠妾灭妻。怪只怪下官教子无方,但确实不知犬子竟做出这等糊涂事……” “糊涂事?”王复停下摇着的折扇,“莫非姜伯爷想说你不知你外室子姜瑾轩害嫡子姜瑾辰坠马?” 姜衡嗓音干涩道:“下官确实不知。” 王复摇了摇折扇,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若是你当真不知道,为何同意薛氏带走自己嫡子嫡女?” 姜衡额上冷汗涔涔,“是我那嫡子嫡女自小与薛氏感情深厚,她们愿意跟着母亲。” “姜伯爷把我当做傻子了?”王复笑容不达眼底,将一沓供状推到姜衡面前,“你现在认了圣上最多申斥几句,若是不认,一旦再查出别的什么来,姜伯爷若再想全身而退......难喽!” 血色瞬间从姜衡脸上退去,他只觉耳边嗡鸣作响,王复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 “下官……认罪。”他声音空洞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王复抬了抬下巴,差役立刻将笔墨递了过去。 姜衡接过笔,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都察院时,一直等在外面的松烟焦急的迎了上来,“老爷......” 姜衡摆了摆手,示意他什么也不要问。 他此时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消息传到薛家时,已经是翌日。 姜梨刚吃过早饭,夏缃便笑着过来请道,“姑娘,王夫人过来了,正与夫人在花厅里,让你也过去说说话。” 姜梨才到花厅门口,便听见王夫人爽朗的声音:“姜伯爷这会只怕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自己造的孽只有自己干受着。” 姜梨抿唇笑笑,提起裙子进了花厅。 王夫人转过头来,看到姜梨,脸上先就露出了笑容:“大姑娘快过来坐。” 姜梨落落大方走过来挨着王夫人坐下,“昨日我便梦见门前的花全开了,心想今日是不是有贵人登门,没想到果然夫人便上门了。” “你看看,你看看,”王夫人指着姜梨对薛明珠笑着道:“这姑娘这张巧嘴,真是会说话。” “只是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当得起花啊朵啊的,你看着我屋子里那么多花,也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而已。” 王夫人自打第一眼见到姜梨便打心眼里喜欢,若不是丰儿死的早,说不定两家还可结个秦晋之好。真是可惜了! 薛明珠笑着道:“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还有棵垂丝海棠正要开花了,等会我让人送到府上。” 时人爱花,世家贵族更是将养花作为风雅之事。垂丝海棠因其枝条低垂、花色柔媚,加之有“游子思乡”“美人春愁”的意态,备受闺阁女儿和风雅之士喜爱。 而培育垂丝海棠不仅要找极好的西府海棠做母本,还要有擅长接花芽的匠人精心侍弄,故而一株开得好的垂丝海棠,不仅价格高的离谱,而且往往有市无价,极其难得。 王夫人一听薛明珠要送她垂丝海棠,连忙摆手:“那样娇嫩柔媚的花儿,本就该是姜姑娘这样年纪的女儿家赏的,我一个老婆子要那样的花,没的白白糟蹋了。” “赏花便赏花,哪里有那么多讲究。”薛明珠笑着道:“王夫人是个爱花之人,花跟了你,那也是花儿的福气。” 王夫人便笑了起来:“再美的花一个人赏又有什么意思,若是你们不觉得我聒噪,等花开了我过来与你们一起热闹热闹。” 见她如此说,薛明珠便笑着道:“既然如此,等花开了我一定备上好酒好菜,请夫人过来。” 王夫人这才喝了口茶,切入正题:“当今圣上最重伦理纲常,像姜大人这样的做法,定然不会轻饶,说不定天子一怒,连林氏母子也一并罚了,岂不是出了口恶气。” 她这样一说,薛明珠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我们母子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大人和夫人如此照拂。这样固然是好,只是让王大人因此又得罪人,实在让我心里不安。” “将天下不公奏与圣听本就是我家老爷的职责,说什么安不安的。”王夫人叹了口气,“你们母子被人害成这样,还不允许人说句公道话,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和蔼的看了姜梨一眼,笑着道:“你们放心,我和我家老爷只剩两把老骨头,还怕什么得罪人?反倒是你们母子,千万要好好活出个模样来,也让那不长眼的好好看看,究竟是谁离不得谁?” 第54章 拜访 翌日,薛明珠便带着姜梨和姜瑾辰去王家拜访。 王夫人亲自到门口来迎接,还专门安排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扛着肩舆在门口等着。 姜瑾辰已经丢了拐杖,只是遇到阶梯和路不甚平坦的地方,才让双瑞扶一把。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姜瑾辰笑着拒绝,“只是我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哪里用得着肩舆。” 薛明珠也笑着道:“夫人由他去就是,他如今好多了,身子没有那么娇弱。” 王夫人笑眯眯的道:“那我让肩舆跟着,若你走不动了,便让他们抬着,免得累着了。” 姜梨见王夫人是真心替姜瑾辰考虑,便笑着对弟弟道:“夫人一片好意,你若执意不受便是不恭了。” 姜瑾辰盛情难却,只得坐上肩舆。 王夫人吩咐两个小厮:“你们路上稳当点,直接把公子送去老爷书房。” 两个小厮答应一声,健步如飞抬着姜瑾辰便往书房去了,倒是比姜瑾辰自己走要快许多。 薛明珠猜到王大人必定是要考校儿子了,她也不多问,只是客随主便,和姜梨一起跟着王夫人去了花厅。 “我家老爷昨日回来,说是姜伯爷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的事查清楚了,姜伯爷也签字画了押,估计圣旨很快就会下来。”王夫人唇角含笑,眉目舒展,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真的!”薛明珠停住脚步,一脸惊喜。 “走,”王夫人笑着道:“屋里去慢慢说。”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王夫人准备了许多果子和饮品,“姜姑娘不要客气,这些都是我让厨房按照你们姑娘家的口味准备的,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姜梨端起面前的浆饮啜了一口,淡淡的乳香味中,有茶和茉莉花的味道。 花香冲淡了茶的苦涩,茶又激发了牛乳的醇厚,这样特别的浆饮,姜梨还是头一次喝到。 “这浆饮做的和别处不同,很好喝。”姜梨清亮的眸子含着笑意。 “这是我年轻时自己琢磨的浆饮,好些年没做了,知道今日你们要来,才又做了一些。”王夫人笑着道:“其实这浆饮做起来也很简单,无外乎就是先将牛乳和茶一起煮开,再将茉莉放进去取了花的清香,等出锅了,又将茶渣和茉莉花滤掉即可。” 王夫人慈爱的对姜梨道:“等会装点茉莉回去,想喝的时候照着样子煮就是了。” 姜梨谢过王夫人,乖巧的坐在一边,听她与薛明珠说话。 王夫人这才又道:“我家老爷说,当今圣上最是重视人伦纲常,姜家的事让他大为光火,说是一经查实,姜瑾轩不得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不算,还终生不得科举。” 薛明珠手一颤,茶盏中的浆饮差点晃到手上。 她放下茶盏,就要起身跟王夫人行礼:“大人和夫人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王夫人赶紧拉住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算没有我家老爷,他们坏事做尽也该受到惩罚。你不用太客气。” 话虽如此说,但薛明珠如何不知道她是真心帮自己母子。这样尽力相帮又不挟恩图报之人,自己能够遇到还真是三生有幸。 薛明珠心里对王夫人也就更敬重一些。 姜梨亦是欣然。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断了姜瑾轩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路,若是圣上果真如此决断,倒是让她省心了。 她一口饮尽盏中的浆饮,茉莉、茶以及牛乳的味道依次在口中漾开,实在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口感。 而此时在书房中的王复亦是捻着须,望着面前的清隽少年徐徐道:“你也知道,青山书院并不好进,就算能够得人举荐能够参加春试,也还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能够考进去。” “我知道。”少年眼神清澈,“大人要举荐之人,自然是才德兼备之人。学生不才,却也谨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训,若是能得大人举荐,便是学生之幸。至于能不能考进书院,便是全凭学生自己了。” 王复点点头,“你能明白这点就好。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贤良文学言‘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于义’,你怎样看? 姜瑾辰望着王复眼底的探究,明白这是王大人决定举不举荐他的考验。王复身为御史,素以“清流”自居,而如今夷族屡屡犯境,朝中官吏却奢靡享乐,国库空虚,难于御敌。 长此以往,国弱,民怨,官员奢靡之风日盛,大夏便岌岌可危了。 少年坐在湘妃竹椅上,目光湛湛,神志清明。 “大夏开国之初,元帝‘纵民铸钱’致富贾横行;后又拢天下盐铁,虽充盈国库,却伤农桑之本。”他直视王复,“如今夷族犯边,国库空虚,若一味学贤良文学空谈仁义,怕是连将士的甲胄都要拿布帛去换。” “国之不强,民之祸殃。而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还需审时度势才可。” “好个审时度势。”王复抚掌而笑,亲自为姜瑾辰添了盏茶,“孔夫子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若父有大错,子当如何?” 姜瑾辰深深吸了口气,“《礼记》云‘事父母几谏’,若父过涉家国,子当以社稷为念。昔汲黯面劾武帝,公孙弘直谏唐宗,皆是以忠破私。” “若父之过累及家族,断子仕途,”王复忽然放柔声音,“你可怨?” “怨过。”姜瑾辰坦诚开口,“但昨夜读《史记?蒙恬列传》,见蒙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方知家族荣辱,从来与国脉相连。” “今父亲获罪,乃私德有亏;我若自弃,便是辜负母亲教子心血。” 王复的目光骤然灼热。 这个少年竟能从蒙恬的忠烈中悟出“家国一体”,比那些只会背诵《孝经》的腐儒强上百倍。 “好!有志气。”王复研墨铺纸,很快写下举荐书装入信封:“你拿着这封举荐信去青山书院,其余不用多管,专心准备春试便可。” 姜瑾辰双手接过,又恭恭敬敬给王复行了礼:“学生多谢先生!” 王复沉吟道:“日后你也不必在人前称我为师,我在朝中树敌众多,恐对你不利。” 他亲自将姜瑾辰送了出来,边走边道:这次青山书院策论极可能与‘夷患’相关,你可读过晏北道将军的《平夷十策》?” “学生前几日正好得了一本《平夷十策》,记得其中‘屯田实边’‘茶马互市’之策。” “够了。”王复眼中闪过赞许,“记住,真正的策论不是堆砌经义,而是让圣上看见‘可行之道’。” 说话间,已经来到王夫人院内。 听到丫鬟通传,王夫人带着薛明珠和姜梨迎了出来。 “薛娘子,你真是教子有方,能将孩子养得这样好,让老夫心生羡慕啊。”王复由衷赞叹道。 “王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寻常教养。”薛明含笑看了儿子一眼,与有荣焉,“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能随他去了。” 王夫人笑着接过话头:“薛娘子这话妙极了,这倒有了点无为而治的意思。”她拉着姜梨的手,笑着道:“你不单儿子养得好,女儿也是养得极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复忽然转向姜瑾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若是日后遇到有人刁难,便报我的名号。”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但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动用。” 姜瑾辰会意点头。 薛明珠已经知道举荐之事已经成了,便笑着告辞。 王夫人也不强留,示意丫鬟捧来两个漆盒。 她将上面一个漆盒递给姜梨:“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茉莉,煮浆饮的时候不用多,放几朵即可。也可以用来做成香包,挂在屋子里,提神醒脑除晦,最好不过。” 姜梨笑着谢了。 她又将另一个漆盒递给姜瑾辰,“这是我让人备的考场用具,里面有提神的薄荷膏,还有防蚊的香囊。” 姜瑾辰亦是道了谢。 薛明珠望着漆盒里整齐码放的湖笔、徽墨,眼眶微微发热。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护着、推着往前走的暖意——原来这世间除了权谋算计,还有这样纯粹的善意。 “夫人厚谊,我母子没齿难忘。”她轻声道,“等瑾辰考入书院,定要亲自来给大人磨墨研茶。” 王复捻须朝着姜瑾辰道:“若果真如此,我定要喝你这杯茶。” 王复与王夫人一直将薛明珠母子送到门口。直到薛家的马车驶出了巷子,王复脸上还一直挂着笑意。 王夫人亦是笑着问:“老爷笑什么?” 王复笑着道,“能在有生之年为朝廷寻得这样的栋梁,倒也不负头上这顶乌纱,夫人觉得可是这样?” 春日的暖风中已经有了馥郁的花香,又到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时候。 顺伯赶着马车过了朱雀桥,朝着清风门外的薛家驶去。 薛明珠靠在软垫上,望着跟前的一儿一女,心里幸福且欣慰。 “阿娘,”姜瑾辰忽然开口,“您说,王大人为何要帮我们?” 薛明珠眼里流淌着慈爱:“因为王大人知道,真正的栋梁之材,不该被阴私腌臢所埋没。” “我明白了。”姜瑾辰望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笑着道,“我定然也不会辜负阿娘和阿姐,以及先生的期望。” ...... ....... 此时平阳一处僻静的宅子里,晏行正漠然的看着面前三名形容狼狈,垂头丧气的男子。 “这次你们好运,遇上了姜大姑娘。但并不是说你们离开这里后便可高枕无忧,如今姜瑾轩已经进了承安伯府,他现在可是在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 三名劫匪眼里有些疑惑。 为首的陆大道:“他找我们做什么?” 晏行哂然一笑:“他如今是伯府的公子,最怕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 三个劫匪沉默着不说话。 “这世上,什么人不会乱说?那便是死人。”晏行凉凉的看了三人一眼,“我劝你们出去后好自为之,若是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实在可惜了姜大姑娘一片善意。” 三人面面相觑,眼里俱是愤怒和恐惧。 这次出师不利,不仅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被关了十多日,前日又连更三夜将他们押往平阳。从云溪到平阳那么远的路,硬是让他们走着过来。这一路上,脚板都要磨穿了。 姜瑾轩不仅不慰藉一二,还想杀人灭口,实在让人寒心。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你们日后究竟能不能逃得了一条命,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晏行漠然看他们一眼:“送他们出去。” 早已有暗卫上前将三人送了出去。 李旺上前道:“公子,真的就这样将他们放了?” 晏行闲闲的把玩着手里的刀鞘,笑容慵懒,“过几日你让人去吓唬吓唬他们,就说是姜瑾轩的人。” “是。”李旺道。 ...... ....... 承安伯府内。 林依芸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头上写着翠邑苑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心里却没有想象之中的高兴。 她淡淡扫了一眼暗沉下来的天际,问道:“老爷还没有回来吗?” 红杏眼神瑟缩了一下,轻声道:“老爷今日回来得晚些,一回来便去了东跨院柳姨娘处,说是柳姨娘炖了清润的汤水。” 林依芸哼笑一声,“表哥什么样的汤水没有喝过,不过是贪念柳姨娘的年轻貌美罢了。” 红杏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吱声。 林依芸蹙着眉头,原本以为进了伯府,日子便舒心了。没想到进了伯府居然是这么个样子,连日常伶俐的红杏,看着都畏畏缩缩不顺眼。 她冷着脸默了默,开口道:“你去,将老爷叫过来,就说明日是我的生辰,看是带着孩子们去酒楼定一桌还是在家里过,我要听听他的意思?” 到别的姨娘房中去将老爷叫过来,除了当家主母有这个权利,同是姨娘这样做,便是故意惹人怨恨了。 红杏有些踟蹰,刚想挪步。 林依芸目光便冷冷的扫了过来,“怎么,进了伯府连你也学会捧高踩低,连我的吩咐都不想听了?” 红杏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你趁早给我打消了那些有的没的心思,”林依芸一字一句道:“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将老爷给我请过来,若是将人请不过来,你便也不用回来了。” 红杏含着泪起身,匆匆往东跨院去请姜衡。 第55章 风波 红杏忐忑走到东跨院时,柳如烟的小丫鬟丁香正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看月亮。 看到她,丁香的眼里带着一丝警惕。 “丁香,林娘子找老爷有要事相商。”红杏陪着笑道:“烦请你进去通传一声。” 丁香抓了一把瓜子递给红杏:“姐姐请回吧,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没有别的姨娘到我们姨娘屋里将老爷叫走的道理。” 红杏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现在也是没有法子。 她拉住丁香的手,将腕上银镯一滑,套到丁香腕上,“若不是林娘子有要事,我也不会到柳姨娘这里来请老爷,还请妹妹行行好,帮我去通传一声。” 丁香年纪虽小,但却也是个不好缠的。她唇角露出一丝不屑,将镯子退下塞回到红杏手中,“这镯子我可不敢收,姐姐还是留着自己戴。” 红杏见她软硬不吃,正寻思要不要硬闯进去。屋内柳如烟听到动静,已经问出了声:“丁香,谁在外面呢?” 丁香不满的看了红杏一眼,道:“林娘子身边的红杏姐姐,过来说是林娘子有要事请老爷过去一趟。” 里面静默了几息,便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红杏一喜,赶紧走上前去。 “进来吧。”柳如烟温婉的声音传了出来。 红杏在门前深吸几口气,掀起珠帘垂眉敛目进了屋。 屋内暖香扑面而来,姜衡正拿着本书对着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红杏心里便有些发怵。 柳姨娘打开灯罩将灯挑亮了些,悠悠道:“林娘子究竟有什么重要之事,这个时辰还要来请老爷?” 红杏咬了咬唇瓣:“娘子说明日是她生辰,想问问老爷要如何操办?” 柳如烟目光意味深长,望着她但笑不语。 姜衡这才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想怎样过?” “娘子说,或者去酒楼,或者就在家里置办,还请老爷过去一趟商量了看。”红杏被姜衡看得局促起来。 “哼哼,哼哼!” 姜衡鼻孔里发出几声冷哼,“这个时候,她倒是还有心思过生辰。” 他挥挥手让红杏退下,重新看起书来。 这便是不会过娘子那边去了。红杏也不敢再多说,只得福了福身,垂着头退出屋子。 春日的夜风吹得她眼眶发酸,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刚转过回廊,便见松烟百无聊赖正趴在栏杆上,看见她明显一愣:“红杏,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娘子让我来请老爷。”红杏突然绷不住了。为什么别人的丫鬟小厮都可以嗑着瓜子看月亮,只有自己不是骂便是打。 她语带哽咽,“娘子说,若是请不到老爷,便让我也不要回去了。” 松烟是见过红杏被林娘子烫伤的手的,他默了默,有些不忍道:“今日老爷被请去了都察院。” 红杏蓦然睁大眼。 “老爷因为林娘子和大公子的事被御史弹劾,回来的路上面色一直不好看。”松烟低声道:“你最好不要去触霉头。” 红杏朝着松烟道了谢,这才一路急匆匆出了东跨院,往翠邑苑而去。 林依芸看到红杏没有见到姜衡,心先凉了半截。“老爷呢?” 红杏低声道,“老爷今日被都察院请了去,恐怕心里不痛快,婢子跟她说了娘子生辰的事,他只说让娘子自己做决定就好。” 屋内一片寂静。 林依芸望着案上凉透的八珍糕,突然道:“都察院请老爷去做什么?” “说是为了林娘子和大公子的事,老爷被御史弹劾,都察院估计是叫老爷去问话。”红杏觑着她的面色,倒是一口气将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御史弹劾?哪个御史这样无聊,还管起人的家事来了?”林依芸起身,沉着脸踱了几步,“老爷可曾迁怒到我和轩儿身上。” “应该不会。”红杏赶紧道:“老爷很平静,婢子跟他说明日娘子生辰的事,她还让娘子自己做主。” 林依芸这会反倒没有因为红杏没有把姜衡请过来而迁怒,反而好言道:“既然如此,你先去歇息,明日早点去采买一些新鲜蔬果,也让厨房熬点清润的汤水,让老爷过来吃顿饭。” 红杏吁了口气,答应着出了门。 刚到门口,一只手突然捂上她的眼睛。 她吓得刚想大叫,便听到姜瑾轩轻笑道:“是我。” 红杏一转身,便撞进他的怀里。 姜瑾轩搂着她,上下其手,“你今日去了哪里,我都过来好一阵了,也不见你出来,再不出来我便直接去屋里要人了。” 红杏涨红着脸,“公子,你别这样,若是被娘子发现了,定然饶不了我。” “那怕什么,若是阿娘当真知道了,我便直接跟她说明。”姜瑾轩毫不在意,“像我这样的公子,身边哪里没有个通房丫头的,你做我的通房丫头有什么不好。” 能够做姜瑾轩的通房丫头或者姨娘,对红杏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不用再说其他多余的话语,红杏半推半就跟着姜瑾轩去了梧桐苑。 ...... ...... 二月初一是林依芸的生辰,文宣帝的旨意也在这一日传到了姜家。 承安伯府前院正厅内,姜衡领着全府上下跪成一片。 宣旨太监嗓音尖细:“……承安伯姜衡治家不严,纵妾灭妻、教子无方,着降爵为子爵,罚俸一年;其子姜瑾轩德行有亏,终身不得科举入仕……” 姜衡恭恭敬敬接过圣旨,面如土色。 “姜子爷不用送,”传旨宦官嗤笑一声,不咸不淡地道:“往后日子还长,可别再让圣上为这些家长里短的事烦心。 姜衡额角冷汗涔涔,浑身似被浸到冷水中一般。 他眼神空洞的望着跪在地上的林氏母子,完了,完了,姜家这回真的因他们完了。 他双手捂脸,悲痛而泣。 林依芸的状态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她费尽心思进了伯府还没有感受到一府宗妇的风光,便从云中跌落下来,而且还搭上了儿子的前程? 她的心被巨大的震惊和痛楚攫住。 轩儿不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也就罢了,若是终生不能入仕,他的前途岂不是毁了? 什么诰命夫人,什么封爵拜相,这一切都成了水中月镜中花,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林依芸瞪大眼睛,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句:“我的命好苦啊!为什么,苍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跪在地上众人皆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姜衡踉跄着走到她跟前,沙哑着声音道:“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矮下身子,伸出双手使劲摇晃着她肩膀,浊泪横流,“轩儿残害手足,买凶杀人,任何一件便可毁了他自己,毁了姜家。” “芸娘,姜家如今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和轩儿!” 轩儿不能入仕,姜家还被降爵,日后只能慢慢淡出权贵圈子,泯于大众。 “不是的,不是的。”林依芸捂着耳朵尖声道:“都是薛明珠,对,是薛明珠,是她害的,表哥,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姜衡望着她,似乎今日才认识她般,又哭又笑的摇着头。 “当初父亲就跟我说过,说薛氏女子气度能力出众,能做伯府的宗妇,你却不行。我不信,如今她刚走,伯府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我愧对父亲。” “芸娘,你如愿进了府,可是姜家被降了爵位,轩儿没有了前途,你可还满意?” 林依芸紧紧攥住姜衡衣袖,大口大口喘着气,“表哥,你相信我,这真的是薛明珠使的计,要不然圣上怎么会知道此事?” 但姜衡现在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失魂落魄站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前,柳如烟才拉了韩素素一把,两人起身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丫鬟仆妇一看,亦是悄悄退出了屋子。 转眼,偌大的正厅里,只剩林氏母子还有他们屋里的几个下人。 姜瑾轩拍了拍衣摆,漠然起身。 “阿娘,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他弯下身子看着林依芸,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没有错。日后我袭了爵,一样可以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为我找一门好亲事,若是能早日诞下麟儿精心教养,十多年后难道他不能参加科举入仕?” 林依芸抬起迷蒙的泪眼:“轩儿......” “阿娘觉得我说的在不在理?”他直起身来,眼里带着一丝冷戾:“与其跪在这里伤心,还不如找一条更好的路。” 他冷着脸朝几个小人道:“还不快将娘子扶进屋里,若是娘子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 红杏这才赶紧上前,将林依芸搀起来。 林依芸回到翠邑苑,整个人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她瘫坐在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耳边还回响着姜瑾轩的话。 红杏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盏温茶,轻声道:“娘子,您多少喝些吧。” 林依芸一把将茶盏打翻。她声音尖锐,眼中满是怨毒,“薛明珠那个贱人,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眼下她和轩儿已经彻底失去了表哥的信任和宠爱。轩儿说的没错,哭哭啼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若是能为两个孩子谋得一门好亲事,或许能一挽颓势。 但前提是,轩儿必须要袭爵,所以,姜府内决不能再有其他的孩子。 林依芸一想通了这个关节,又强撑起精神来,“红杏,让厨房好好做一桌饭菜过来,今日是我生辰,不能敷衍了。” 林依芸绞尽脑汁想为儿女谋一门好亲事,薛明珠却正为女儿退婚的事奔忙。 她看着夷姑将林祎的庚帖和林家定亲时用的两只翡翠镯子拿出来。 “你将庚帖和翡翠镯子一并装在匣子里,我们这就给林家送过去。”薛明珠道。 夷姑找了一个紫檀木匣子将庚帖和镯子装好。 薛明珠也不张扬,只是带着夷姑和夏缃,让顺伯赶着马车低调的往林家去。 林祎曾祖父曾做过大学士,到了林祎祖父这一代便只是中了进士,外放做了一个知县。到林祎父亲这一辈,便彻底没落了。 林祎与姜梨订婚之时,林家拿得出手的也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对翡翠镯子。 薛明珠倒也不看重这些,既然林祎品貌不差,最重要是皎皎也满意,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如今要退亲,只需退还这样一对镯子,倒是比那些大箱小箱还回去的省力许多。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薛家的马车已经到了林家门前。 林家亦是住在平阳外城,一个二进的院子,因门前有一条清澈的水渠倒也多了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 林祎母亲林方氏正抱着个笸箩坐在门前做针线,见到薛明珠过来,她放下笸箩热情的将薛明珠往屋里让:“薛夫人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过来了,快进屋里坐。” “我已经不是承安伯府的宗妇,日后你叫我薛娘子就是。”薛明珠笑着抬脚迈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整洁干净,墙角种着几棵矮壮的绿植枝叶葱翠,只是门上的帘子虽然洗的干净,却打着几块补丁,看着便有些寒素。 林方氏已经麻利的进屋沏了壶茶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娘子将就着用些,润润嗓子。” 薛明珠笑着道:“你不用客气,先坐下,我有正事跟你说。” 林方氏在薛明珠对面坐了,讪讪笑着道:“本来是我该亲自登门去看您才是,只是我这段时间身子也不爽利,便没有去。” “前几日我还跟祎儿商量,要不先将他和姜姑娘的婚事办了,若是日后我有个什么好歹,也能放心去见他父亲了。” 薛明珠抿唇笑笑:“我今日来,便是退婚的。“ 林方氏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有些尖细,“薛娘子,就算姜姑娘如今已不是世家小姐,我和祎儿也并不会因此看轻她。我们看上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的身份。” “日后她嫁到林家,我只会待她更好,绝不会因此为难她。” 薛明珠嘴角噙着笑,转头看了夷姑一眼。 夷姑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盒子放在桌上。 薛明珠将盒子推到林方氏面前,“这是林公子的庚帖和林家用来提亲的两只玉镯,你看看对不对?” 林方氏倏然起身,有些焦躁的搓着手,“不行,祎儿和姜姑娘男才女貌,这么好的婚事,我不同意退?” 第56章 赌债 薛明珠看她这样,也不气恼,依旧气定神闲,淡笑不语。 夷姑上前道:“娘子还是答应了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娘子为何会和离,你这样拗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是她,我们是我们。”林方氏嘴硬道:“日后姜大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跟我和祎儿过日子,与她一年也难得见几次,若是实在不想见还可以不见就是。这不是退婚的理由。” 薛明珠淡淡道:“姜家如今的情况大概你们也听说了,姜瑾轩如今终生不得入仕。我女儿和林祎的婚事,这其中有多少是你们用的手段,大概便不用我说了。” 林方氏眼里闪过一丝心虚,没有说话。 “庚帖我已经送过来了,定亲的信物我也完璧归赵,这婚今日便算是退了。”薛明珠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薛娘子!”林方氏声音里带着无奈与不甘,“我知道你恨芸娘,可祎儿没有错,这门亲事两个孩子都满意,你不能如此轻率便退了。” “娘,不要说了。”林祎沉稳的声音传来。 他穿着青衫,一脸平静的从门口走了进来,先淡漠疏离的跟薛明珠见了礼,这才看向桌上放着庚帖和玉镯的盒子。 默了默,他道:“夫人不要跟我娘计较,她也是舍不得这门亲事才会如此。” “既然你正好来了,那我跟你说更好。”薛明珠望着他,“我女儿和你的婚事就算是退了,日后林公子与我女儿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夫人是长辈,晚生自然不敢违拗,但这退婚的事,不知是夫人的意思还是姜姑娘的意思?” “我和我女儿都是一样的意思。”薛明珠笑容不达眼底,“林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一并问我。” “没有了。”林祎摇摇头,不卑不亢,“我与姜姑娘互相钦慕,并不是那盲婚哑嫁,如今突然要退婚,我还有些疑问需要当面向姜姑娘问清楚。” “林公子这样说话,便有些不合适了。”薛明珠目光如炬,盯着他:“我女儿自小养在深闺,与公子如何就互相钦慕了?” 见林祎不答,薛明珠不软不硬道:“林公子是聪明人,难道不知退婚是为何事?” “你能与我女儿订婚,这其中你恐怕花的心思不比你那姑姑少,我之所以不明说出来,无外乎是想到你也是读书人,多少得给你留点体面,总不能因这事也毁了你前程。” 林祎眸光深深,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你和我女儿没有缘分,再说什么都无益,林公子还请好自为之!”薛明珠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林祎拱手相送:“晚生唐突了。” 林方氏眼睁睁看着薛明珠离了林家,有些不忿道:“祎儿,这婚就就这样退了?” “那还能怎样?”林祎淡淡道:“圣上下旨姜瑾轩终身不能入仕,难道你也想我如此?” 林方氏讷讷道:“你又没有做什么?何至于如此。”但话虽这样说,她心里到底有些心虚。 “那姜梨如今只是一个商户女,退了就退了吧,你日后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何愁娶不到好妻?” “我知道。”林祎上前拿起桌上的盒子,递给林周氏,“你先将这些收好,日后定然有得用的一日。” ...... ...... 春日时光过得快,没过几日便到了惊蛰。 早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洒了几颗雨,快到中午时,又亮了开来。 吃午饭时,姜梨望着一桌子菜,面露疑惑:“周娘子好几日没有送菜来了吗?怎么桌上的时蔬吃着味道有些不对?” 离开承安伯府时,她专门让锦儿捎话给周娘子,也跟厨房打了招呼,这半个月桌上的时蔬也一直是周娘子送的。 周娘子做事踏实,送来的菜都是挑出最嫩最好的送过来。这几日的菜不是老了就是味道不对,估计是厨房集市上采买来的。 薛明珠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这段时间忙的焦头烂额,田大夫孙女的事虽然一直挂在心上,但确实没有来得及料理。 锦儿摇了摇头,“今早上厨房的妈妈还跟我提起,说是周娘子已经两三日没有送菜来了,不知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姜梨想起那日在集市上打人的男子,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 她开口道:“阿娘,一会我去周娘子家看看,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田大夫救了姜瑾辰的命,薛明珠是非常感激的。此时听姜梨这样说,想也没想便答应道:“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这件事还是应该早些告诉田大夫。” 姜梨道:“我知道你铺子里还有事走不开,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又有落英和锦儿跟着,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田大夫。” 薛明珠想了想,自己确实有些走不开。 她叮嘱道:“那就让顺伯跟你去,他对周边的路况熟悉。” 姜梨答应了,又让锦儿去收拾些吃的用的,给周娘子的女儿带去。 吃完了饭,锦儿去让顺伯备车。 “好嘞!”顺伯答应得十分干脆,“锦儿姑娘,今日你便问对人了,未进府前我在城外做过一段时间的货郎,周家村我去过,我认路。” “那正好。”锦儿冲着顺伯道:“这会出门,下午便要回来,你挑两匹脚程快一点的马。” 顺伯去备车。 姜梨又吩咐落英去叫双瑞,自己回到屋里,不急不忙提笔写了一封信函。 刚写好最后一字,落英便带着双瑞进了屋。 姜梨将信装好,递给双瑞道:“你将这封信送去平安车行给何掌柜,就说我麻烦他叫一名护卫护送田大夫到周家村,我会在周家村等着。” 双瑞虽然有些不解为何要让平安车行护卫护送田大夫到周家村去,但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多多少少知道自家姑娘本事,当下也不多问,拿了信就走。 “对了。”姜梨将他喊住:“到了回春堂,若是田大夫问起何事,你就说田菱找到了,让他备一些治疗心疾的药物。” 双瑞答应一声,快步跑出去了。 姜梨这才朝落英道:“我们走吧!” 周家村离城四十里,是要从出了城门算起。 这和去云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马车走了一段,姜梨掀开帘子,路上的村庄越来越熟悉,她心里有一点激动。 等马车走了差不多二十里,到了桃源村时,她让顺伯将马车停了下来。 “我下车随便走走,顺带也让马歇歇脚。”姜梨道。 顺伯便将马车停在一棵柳树下,拿了一捆饲草喂马。 锦儿只当姜梨是坐车累了,看到道上青翠叠嶂的杨柳,想要舒展一下。哪里知道姜梨根本没有顺着路边荫凉处走,而是顶着日头,直接朝着路旁的田垄走去。 “落英,你看这里怎样?”姜梨停在一大片田垄前面,唇角弯弯,问道。 “地势平整,周围也有现成的沟渠,良田沃土不过于此了。”落英望着地里种着的几棵桃树,“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地,主人却拿来种成了桃树,估计这桃子收成并不好。” 锦儿有些不服气道:“好地自然种什么都好,怎么种桃子就不好了?” “这样的田地,用来种粮食种菜都是好的,但要种树,反而不如山地。”落英耐心解释:“你没有做过农活,自然不懂南橘北枳的道理。” “世间万物,相克相生,”姜梨唇角噙笑:“就像这桃树生在平地,根系易遭水涝,结出的果子自然酸涩。” “姑娘懂得稼穑之道?”落英眼睛一亮,有一种乍然遇到知音的欣喜:“这地离水源近,若是用来种粮食,倒真合适。” 姜梨微微眯着眼,含笑望着这片良田。 若是不出意外,两年之后,这块地的主人便要将这块土地贱卖。 她前世也是费尽周折买下这片土地,开始做起了花木生意。 半年后,落英流落到此,开始帮她打理这片园子。又过了三年,这片园子种出的花木平阳无人不知。 也就从那时开始,姜梨的花木生意越做越大,几乎垄断了整个平阳花木市场。 如今,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锦儿还好好活着,落英也提前来到了她身边,这片土地她自然也不会再等两年。 等这次回去后,她便会来谈这块地。若是能够顺利买下来,也许不用再等五年,三年之后,这片土地便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走罢!”姜梨敛了笑容,转身道。 马车又继续行驶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一个略有些偏僻的村落。 这里和前几个村子不一样,既没有绕村而过的河流,更没有平坦的土地。 整座村子依山住着十几户人家,相比前面几个村子,显得有些衰败。 顺伯将车停在村口大树下,“姑娘,这里便是周家村,前面没有路了。” 落英先下了车,跑去跟地里劳作的老妇问路。 “大娘,你知道周娘子家住在哪里吗?” 地里老妇直起身子,一脸茫然:“周娘子,哪个周娘子?” “就是日日去城里卖菜的周娘子,哦,对了,她有一个女儿,说是身体不太好。”落英又道。 “你是说周二家的晚娘?”老妇握着镰刀朝前面指了指,“喏,前面门前有棵柳树那家就是。你们若是来要钱的,便不要去了,估计去了也是白去。” “造孽哦,那周二前几日又输了钱,家里日子怕是过不下去喽!”老妇又自说自话道。 姜梨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听着老妇话里的叹息,目光看向前面几间破旧的茅屋。 茅屋的土墙已裂开半人高的缝隙,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十分萧瑟。 姜梨的心情说不出来的沉重。等到了门前,锦儿先去敲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露出条缝来。 “谁?”屋内传来微弱的女声,带着低沉的沙哑。 “周娘子,我是锦儿,我们姑娘来看你了。”锦儿轻声道。 门缝骤然开大,里面露出周娘子蜡黄的脸。她神情恍然,扶着门框,目光落在姜梨身上。 “姜……大姑娘,你怎么来了?”她涣散的眼神看到姜梨的时候,终于有了点焦距。 “晚娘,谁呀!”屋内传出老妇人苍老沙哑的声音。 “婆母,是前些日子帮我的姜大姑娘来了。”周娘子用手掌擦了擦眼,进屋端了张小杌子出来招呼姜梨坐。 “我看你许久没来送菜,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看看。”姜梨查看着她脸上神色,“这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落英提着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安静的站在姜梨身后。 这副农人家中的穷困窘迫,她再熟悉不过。若不是家中当真发生了大事,周娘子这个时辰岂会呆在家里?恐怕早就去地里刨食或者进城送菜去了。 果然,那周娘子听到姜梨这样问,原本麻木疲惫的神情浮起一丝软弱。她双手捧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开始无声抽泣。 姜梨温声问道:“娘子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就算实在帮不到,多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妇人。 老妇人很瘦,穿着一件洗的很旧的粗布短衣。衣服上层层叠叠摞着许多补丁,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 她用手扶着门框,整个身子都在簌簌发抖。 这种抖动不是因为情绪引起,而是一种身体上不受控制的抖动。 她浮肿浑浊的眼睛望过来,却不是寻常贫穷老妇该有的眼神,而是在那复杂眼神深处,带着一丝警惕。 周娘子停止啜泣,转身去将老妇扶到柳树下一个木墩上坐下。 老夫人扫了一眼众人,她皱缩得像核桃般的脸上这才挤出点笑意,“姜姑娘,我听晚娘说起过你,前次多亏了你,才让我可怜的小孙女得以活命。这次,也不知姑娘还能不能再帮帮......” “阿娘......”周娘子咬着唇,脸上浮起一丝羞愧。 “怕什么,如今这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老妇人打断她的话,“姑娘,实不相瞒,我那儿子是个浑不咎的,前些日子赌输了钱,被债主追到家里,说是再不还钱便断了他的手脚。” “我们家里就他一个男丁,若是真被人断了手脚,以后这日子可没法过了!”老妇人说到这里,一脸期待的望着姜梨。 “若是其他忙,我或许还可相帮一二。”姜梨一脸平静,淡淡道:“但若是还赌债,这忙我还真帮不了。” 第57章 田菱 老妇人一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其实我那儿子,欠的赌债只有两百多两,若是姑娘能够借一点帮他还了债,日后他改过自新,老身定然感激不尽。”老妇人仍想努力一下。 毕竟这姑娘一看就不差银钱,上次她可是一抬手便给了晚娘十两银子。 “这样说来,我就更不能帮了。” “但凡赌徒,很少有收手的时候,再说我与他无亲无故,就没有帮他还赌债的道理。”姜梨不软不硬道:“我今日是看周娘子的,既然周娘子好好的,我便先回去了。” 姜梨话音刚落。 老妇人心里一转,便脱口道:“姑娘,我那孙女也病了呢!这几日晚娘急的吃不下也睡不着,哪里还有心思去送什么菜。” “她将女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我担心若是我孙女有个什么好歹,晚娘也快要活不下去了。你救救我孙女,便也算是救了晚娘。” 这姑娘不是关心晚娘吗?那就让她看在晚娘的份上,帮周家一把好了。 老妇一双眼睛盯在少女脸上。果然,她话音一落,姜梨脸上的神情便现出关切,“周娘子,可真是如此?” “星娘高热不退,夜里总说胡话,……”周娘子声音轻的如同低语。 按理说说起女儿的病情,身为母亲的她应该伤心着急才是。但此时她身上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相反,还平静的让人莫名觉得反常。 姜梨心里动了动。前世,她的女儿至少要在两年后病才会严重。这大半个月以来,自己一直有送些补品给她养着,难道孩子的病都没有稳住? 还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这一世和前世已经不同,她的女儿病重时间也是提前了? 姜梨沉默望着面前憔悴的妇人,有些明白周娘子身上的反常是什么了。 前几次见面时,周娘子虽然也是这样憔悴的模样,但她浑身上下却有一种使不完的劲,这是人身上散发出的勃勃生气。 但现在,她目光空洞,一脸平静,那是心如死灰才有的麻木和绝望。 老妇说的没错,和前世一样,若周娘子女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周娘子便也活不下去了。 姜梨唏嘘,温声对周娘子道:“可以让我去看看你女儿吗?” 周娘子点点头,转身打开了门。 锦儿已经先一步跨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摆设也极其简陋陈旧,在左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周娘子径直走到床边。 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里面夹带着久病卧床之人身上浑浊的气息。 床上躺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她脸色苍白,呼吸浅而轻微,一看便病得不轻。 “孩子以前有什么病,这次昏迷有多少时辰了?”姜梨问道。 “以前便有心疾,前几日说是不舒服,我便将她的药一副分成两副熬了给她服用。昨日夜里突然就叫不醒了。” 周娘子红肿着眼,弯下腰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放柔声音唤道:“星娘,星娘你醒醒,姜大姑娘来看你了。” 床上的女孩除了清浅的呼吸,毫无动静。 姜梨看了眼床前矮桌上放着形同清水的药,“你这药早就该换了,如何治得了病?” 周娘子哽咽道:“家里仅有的一点银钱都被周二收罗得干干净净,哪还有银子抓药?总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星娘摊上这样的父母,只能怨命,这就是她的命!”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点起伏。 姜梨转身看着她,语气诚恳道:“我倒是认识一名大夫,医术非常不错,娘子若是信得过我,便带着孩子跟我进城,让他帮着看看。” “不行。”老妇人不知何时抖抖索索摸了进来。她背对门扶着墙站着,逆光看不清脸上的情绪,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星娘病成这样,哪里经得起颠簸,若是姑娘当真好心,便借我们一点银钱,我们去请镇上的大夫来给星娘看看。” “若是姑娘不愿意,老妇也厌不得姑娘,还请姑娘回去,这屋里腌臜,恐怕熏着姑娘。” 锦儿带着气瞪了老妇人一眼,刚要开口,便被姜梨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你信我,现在带着孩子与我一起去找大夫,星娘还有救。”姜梨毫不理会老妇人,温声劝着周娘子。 老妇人被姜梨无视,气得要命。 不好呵斥姜梨,她便大声朝周娘子道:“晚娘,星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疼她不比你少,难道我会害她吗?” 周娘子有些犹豫,“婆母,姜姑娘说有好大夫,万一能治好星娘的病......” “你是没长脑子吗?”老妇人怒了:“星娘自小身子弱,大夫说她活不过五岁,你是她娘你不清楚?” “如今她病成这样,你还要将她往外面送,若是在半道上没了,你是想让我可怜的星娘死后连家都回不了吗?” 老妇人看着虚弱,声音却十分洪亮。 她呼天抢地放声大哭,嘴里不停喊着“我苦命的孙女啊,你命怎么那么苦哦!你是要痛死祖母吗?”等话语。 周家村的习俗,将死之人是不出门的,若是出了门死在半路,便不能再送回家,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周娘子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姜梨生怕她被老妇影响,便道:“你的女儿还有救,选择救或者不救她,在于你。” 周娘子仔细想了想道:“我带着星娘跟你走!” 姜梨松了口气,吩咐道:“落英,你帮着周娘子将孩子抱上车。” 落英应声而出,伸出双臂就要去抱床上的孩子。 嚎啕大哭的老妇急了,她收了哭声,指着周娘子厉声道:“晚娘,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你若今日带着星娘离开,我便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她头发蓬乱,那双本就浑浊的眼里带着狠戾和决绝。 周娘子眼里含着泪,噗通一声便跪在老妇面前,“婆母,求你让星娘试试,说不定星娘就此好了呢?” “你连我的话都不相信,却宁愿相信一个外人。”老妇人哆哆嗦嗦指着周娘子:“我问你,是要星娘一个人死,还是让我陪着她一起去?” 周娘子伏在地上,痛楚的叫了声:“婆母,星娘没死!” 姜梨冷哼一声,“这可是你亲孙女,你口口咒她,这便是你心里的疼她吗?” “我是星娘的祖母。”老妇人悲怆道:“我从小将她带大,只要她想吃的,想玩的,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省出来给她,我比任何人都想她好好活着。” “但她却偏偏不争气,身体如此羸弱。饶是我将她捧在手心上,又有何用?人能争得过天吗?” “晚娘,我如今只想星娘呆在家里安安静静离开,等我百年之后,我还能找到星娘,还能到地下护着她。若是你将她带了出去,日后我到哪里去找我的孙女?” 周娘子听得直掉眼泪。 稍顷,她从地上站了起来,上前将孩子从落英手中接了过去,“姜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星娘没有这样的福气,这一劫能不能过,便只能看她的命了。” 一直站在屋内早想大骂的锦儿终于憋不住了,她大声道:“这哪里是命?周娘子,若是星娘真有个什么好歹,这也是你害的。你是她阿娘,却放弃了她可以活命的机会,若是星娘知晓,一定会怨你。” “我婆母说的没错,星娘这次病得太厉害,能治好的希望渺茫。若是她当真过不了这一坎,到哪里我都陪着她就是。” 她背对着众人,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对外界一副充耳不闻之态。 锦儿见她如此,气得跺脚,“你这老婆子好生没有道理,明明你孙女还有救,你却硬要让她在这里等死。难道你就这么巴不得她死?” “锦儿不得无礼!”姜梨呵斥道,“既然周娘子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便不要勉强。我们走!” 姜梨说走就走,绝不多做停留。 锦儿气得一跺脚,只得跟着出了门。 一路上姜梨都不说话,走了一半路,落英实在忍不住道:“姑娘,我觉得那婆子蹊跷得很,看她的样子,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孙女,但为什么一说到要带她孙女去平阳看大夫,她便百般阻拦?” “因为她心虚!”姜梨淡淡道。 她拐了人家孩子,自然怕有人认出来。周娘子和星娘断然想不到,疼爱孙女的祖母为了自己的私心,可以置孙女的性命不顾。 人心真是复杂,没有利害关系时,便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但若出在艰难抉择之中,那些看似最亲的亲人,有可能却最先将你献祭,而偏生,她还摆出处处为你着想的样子,让你无所察觉,深陷其中。 姜梨的话虽然让锦儿和落英摸不着头脑,但看她一脸沉重,也不想说话的样子,两个丫鬟也不敢多问。好一阵,锦儿才咕哝一句,“周娘子真是软弱,若是我,定然不会如此。” “她不是软弱,她是已经接受了女儿治不好的事。”姜梨道:“我们先去车上等一等,估计田大夫也快到了。” 不知为何,田继文从早上起床开始便有些心绪不宁,以至于到了回春堂,他没有像以往一般先开始制药,而是坐在椅子上誊抄方子,先让自己心静下来。 但也是努力想要安静下来,心里也是纷乱一片。等他再次誊错一张方子时,他有些茫然无措的抬起头。 罢了,既然如此,今日便歇诊一日。 他刚要起身,一名青衣小厮便跑了进来。 “田大夫,快带上治疗心疾的药物,跟我出诊。”双瑞气喘吁吁。 这样心急火燎来请大夫的人,田继文看得多了去。 “不要着急,慢慢说,具体怎么回事?”他干瘦的身子微微靠向椅背,温和的望着双瑞。因为抿着嘴,嘴角的两条法令纹更显深刻,看起来整个人萧瑟又孤独。 “姜大姑娘让我来接你,说是你孙女有下落了。”双瑞拣着紧要的说。 田继文脑中似有什么轰然一声炸开,脑中便只剩一片白光。平日那么有条不紊的人,除了慌乱的站起身,居然不知道要迈开步子。 “田大夫,我家姑娘让你带上治疗心疾的药。”双瑞又提醒道。 “哦!” 田继文恍恍惚惚答应一声,本能上前要提起药箱,但那平日提惯了的药箱,此时却有千斤重,提了几下也没有提起来。 双瑞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拎起药箱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田大夫小心脚下。” 田继文浑浑噩噩任由双瑞扶着上了车。马车驶出好一段路,他才颤声问:“菱儿在哪?” “说是周家村,等到了就知道了。”双瑞看他神思恍惚,便安慰道:“我家姑娘已经带着锦儿和落英先过去了,田大夫放心,你孙女断然不会有什么事。” 田继文便不再多问,端端正正坐在车里,双目微阖也不知想些什么。 双瑞不时掀开帘子,望向前面的马车。 今日他去平安车行并没有见到李护卫,却遇到了晏小将军。 此时前面那辆车里坐的便是晏小将军和靳大夫。 也不知姑娘知道他没有请到车行护卫,会不会责怪他。 车行赶车的车夫对平阳附近都很熟悉,双瑞只报了个地点,马车便一路不停地往周家村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便到了周家村村口。 看到薛家的马车,前面的马车先停了下来,晏行和靳长川下了车。 两人一个穿着玄色阑衫,一个穿着青色宽袍大袖;两人俱是丰神俊朗,只是一个冷峻,一个疏朗,一前一后走来,让原本寂寥的村道瞬间灵动起来。 姜梨早已站在路边,远远看到车行来了两辆车,还有些奇怪,再见到下来的两人,心里更是有些意外。 “晏将军,靳大夫。”少女上前,朝着两人福了福身,“没想到晏将军和靳大夫会一起过来,真是太好了。” 晏行微微颔首,“今日李旺出门去了,我听说姑娘需要车行护卫,正好没事,便叫着了长川一起过来。” 靳长川笑容和煦,双手抱在胸前扬了扬唇:“姑娘遇到了什么事,需要车行护卫?” 姜梨还没开口,双瑞已经扶着田继文走了过来。 或许是走不惯泥巴路,又加上心里焦急,快到跟前时,田继文一个趔趄。幸好双瑞一直扶着他,才没有摔倒在地。 姜梨上前道:“田大夫不要着急,田菱没有什么事,是她女儿星娘生病了。” 田继文一怔,恍然一笑。 十八年啦,菱儿与他们分开已经十八年啦! 虽然在他记忆中,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前身后奶声奶气唤着祖父的小姑娘,但实际上,菱儿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若是成亲得早,她孩子都快比她当时大了。 田继文用衣袖拭了拭眼,深深吸了口气,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从容:“姜姑娘,菱儿在哪里?” 第58章 相认 姜梨指了指前面柳树下的茅屋:“田菱就住在那里。” 仲春时节,田野里早已绿意盎然,在这或深或浅的绿色中,间或夹杂着开得正艳的桃花梨花。 周家门前的柳树亦是丝绦轻拂,翠绿可爱。然而在这满眼明媚的春光里,周家的茅草屋并没有变得顺延一些,相反,因为太过弊败破旧,倒与这明媚春光有些格格不入。 田继文望着破败的茅屋,眼里浮起一丝痛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跟在姜梨身后往茅屋走。 锦儿已经熟门熟路的跑上前敲门,“周娘子,快开门,我家姑娘带着大夫来了。” 好一阵,木门才“吱呀”裂开条缝,周娘子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 望着面前这么多人,她愣了愣,最后将犹豫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名干瘦老者脸上。这张脸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田继文瞳孔猛地收缩,他走上前来,盯着周娘子的脸,声音轻颤,“你、你是菱儿……” 周娘子瞬间怔住。这声菱儿如同一记重锤,砸开了她记忆的闸门,让那些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再也不受封印,顷刻不受控制的钻了出来。 “菱儿,这汤面要慢慢吃,不然会烫着。” “菱儿,看祖父给你带了什么?咚咚,咚咚咚,好不好听?” “菱儿都知道心疼祖父了,日后等你长大,给祖父买糖吃好不好?” “菱儿,你在门口玩一会,祖父看完这个病人便可以回家了。” “......” 纷乱的记忆最后停留在那光滑的青石板路面上。她隔着一只竹背篓,透过里面的缝隙,可以看到青石地面上移动的各式各样的脚。 那一日定然是下了雨,青石路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一些人的衣服下摆洇湿了一大片,如同祖父门前被风吹日晒褪了颜色的木门,莫名有些苍凉和沉重。 周娘子眼里的泪水汩汩而出,擦也擦不干净。 “晚娘,谁在外面,是周二回来了吗?”老妇人的咳嗽声和问询声一起传了出来。 姜梨看向田继文。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直勾勾盯在周娘子脸上,一脸悲切心痛。 而周娘子亦是流着泪,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门前虽然站着七八个人,却俱是屏息凝神,没有一人说话。 大概是没有等到回应,屋里的老妇窸窸窣窣摸了出来,在她看见田继文的一瞬间,神色顷刻大变。 田继文也目光震惊看向老妇,“周陶氏?” 老妇明显瑟缩了一下,转身便要关门。 平日看着瘦弱的田继文此时动作却异常敏捷,他上前一步,单手撑着门,目眦尽裂:“是你拐走了菱儿?” “我没有。”周陶氏强自镇定,“田大夫认错了人,这是我的儿媳,怎么可能是田菱?” 田继文一向温和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我的孙女,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我找遍了平阳,怎么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你?” 周陶氏有些慌乱,但仍旧抵死不认,“田大夫,你莫要血口喷人,这是我的媳妇,绝不会是你的孙女。” “这事很好分辨。”略微有些寒凉的男子声音响起,晏行上前一步,目光漠然扫过老妇人,“你既说这是你家儿媳,那便将婚书拿出来看看也行。” “时间太久,婚书已经找不到了。”周陶氏目光闪躲,嗫嚅道。 姜梨哂然一笑,“根本没有婚书,你如何拿得出来。” 她转向周娘子,缓缓道:“你叫田菱,是平阳城内回春堂大夫田继文的孙女,五岁的时候,被周陶氏拐到周家村做了周家童养媳。”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亲祖父。十八年来,田大夫为了找你散尽家财,如今孑然一人,仍没有放弃找你。” “菱儿——”田继文哆嗦着嘴叫出田菱的名字,潸然泪下。 田菱泪眼朦胧的望着祖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声菱儿时常出现在梦里,但她却不知菱儿是何人,叫菱儿的又是谁?只是每次做了这样的梦醒来,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酸楚难过。 原来,她便是菱儿,在梦中叫她的是她的至亲。 “晚娘,”周陶氏见此情景,赶紧道:“自从你来了我家,我怎样对你,难道你不知晓?”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家里粒米皆无,是周二冒着大雪去山上找了一窝鸟蛋,他自己舍不得吃,全部拿回来给了你......” 老妇声音里带着呜咽,“别人家的童养媳非打即骂,我和周二宁愿委屈自己也让你吃饱穿暖,我们这样掏心掏肺的对你,难道都不能换得你的一分真心?” 田菱眼里掠过一丝挣扎。 婆母说的都没有错,周家虽然贫困,对她却不薄。这么些年,她只生了星娘一个女儿,婆母也没有说过她一句不好。 平日里和二郎拌个嘴,婆母也是尽量帮着她。 她虽然觉得自己命运不济,但能够遇到这样的婆母和夫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不是二郎这两年沉迷赌博,她大概比村子里其他女子都幸运的多。 哪里会想到,婆母和周二居然一直在欺骗她。 田菱愣愣的站在原地,只觉浑身冰凉,不知何去何从。 田继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脚便将周陶氏踹倒在地。 “当初你带着你女儿上门求我诊治,我看你可怜,就这样陆陆续续让她白白吃了两年的药,没有收你一文钱。虽然最终没有治好你女儿,但毕竟那病已经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 “你倒好,居然恩将仇报拐走了我的孙女,让拙荆死都不能瞑目。”田继文眼睛发红,怒视着地上的老妇,又气又恨。 “是,我是偷走了晚娘。”周陶氏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状如疯癫,“我女儿死后,我伤心到就要活不下去了,那日我鬼使神差走到回春堂门前,正好遇到晚娘。” “她小小的一个,穿着花布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头一点一点的倚着门框打盹。我上前抱起她,哄她带她去找她祖母。晚娘是见过我的,并不抗拒,一路上还问起燕儿姐姐为何没有跟我一起来。” “我原本只想带着她在城里走一走散散心就送她回去,后面鬼使神差居然将她放在背篓里带出了城。” 周陶氏望着田菱,眼神里满是扭曲的占有欲,“她那么健康,可爱,一点也不像燕儿受尽病痛折磨的样子,这么多年,我把她当女儿一样,哪里亏待了她?” 田继文浑身颤抖,嘴里只会反反复复说着一句:“你这毒妇,我真是瞎了眼......” 田菱脸色惨白,泪水不断滑落。 她想起婆母在她生星娘时,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想起婆母把仅有的鸡子偷偷塞进她碗里;可此刻,祖父悲痛欲绝的模样,被谎言包裹的十八年人生,又像尖锐的针,一下下扎进她心里。 姜梨见田菱摇摇欲坠,上前一步扶住她,轻声道:“田姑娘,其他的事先放一放,此时让田大夫为星娘诊治要紧。” 田菱眼神立刻清明起来,她望向田继文,哽咽着道:“祖父,星娘病得厉害,还请你去看看星娘。” 田继文再也顾不得与周陶氏计较。他颤抖着从双瑞手中接过药箱,高一脚第一脚跟着随田菱走进内室。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做声的靳长川也抬脚跟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里,田继文一眼便看见床上脸色青灰的女童,喉间猛地一哽。 这孩子眉间竟隐约有几分田菱幼时的影子,只是幼时的田菱活泼健康,躺在床上的女童却身体孱弱,气息渺渺。这让他越发悲痛难抑。 “星娘……”田菱扑到床边,握住女童苍白瘦小的手,哽咽道:“你曾外祖父来看你了,不要怕,你很快就会好了。” 田继文深吸一口气,强稳心神掀开被子,指尖搭上孩子腕间脉搏。 脉搏微弱而紊乱,分明是心疾重症的征兆。 田继文望着田菱,尽量保持医者特有的冷静,“孩子病了有多久?平日都吃些什么药?” 田菱仔细答了。 又啜泣道:“这孩子生来便羸弱,大夫断言活不过五岁。前几日突然说心里不舒服,我便把以前喝剩下的药渣给她熬上,喝了两日不仅没有起色,昨日夜间突然昏睡不醒。” 田继文端起床头矮桌上粗陶药罐,走到窗前对着光仔细查看。只见里面浮着几味早已煎至软烂的寻常药材,连最基本的养心安神之效都难维系。 “这些药已经起不到作用了。”田继文他心里虽然难受,面上却维持着医者的镇定。 “她体质太弱,需要慢调。”老大夫从药箱底层取出个黄绸小包,里面是几味色泽通透的珍贵药材,“这是野山参切片,先煎三钱,兑入龙眼肉......” 田继文一样一样交代给田菱,“你先去煎药,等会我会给她施针,先稳住她的心神。” 田菱拿着药出去了。 田继文拿出针包,望着床上的女童,只觉得手抖的厉害,怎么也下不去针。 医者不自医,现在的他却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医治。 靳长川从他手中接过针包,“田前辈,您先稳一稳心神。孩子脉象虽弱,但尚有根气,不妨让晚辈试试。” 田继文这才惊觉自己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银针。他只得退后半步,看着靳长川为星娘把脉,才取出银针刺入。 随着靳长川捏着银针捻动,床上躺着的女童“嗯”的一声细哼,那纤长的睫毛悠悠颤了颤,该是有了知觉。 田继文松了口气,仔细盯着星娘的脸。靳长川凝神观察孩子片刻,从袖袋中取出一枚药丸,又起身去矮桌上拿了一只小碗,倒了点水将药丸化开,给孩子喂了。 顷俄,女童的眼睛悠悠睁开。 “我娘呢?”她的声音细细弱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星娘,你娘煎药去了。你告诉曾外祖父,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田继文弯下身子,慈爱的望着面前的女童。 星娘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好些了。”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忽然道:“大夫说我活不过五岁,我今年已经六岁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胡说!”田继文忍着心里的难过,佯嗔道:“我们星娘会长命百岁,日后还要孝敬你娘和曾外祖父呢!” 星娘抿着苍白的唇瓣笑了:“曾外祖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 “日后便可以天天看到我了?”田继文摸了摸女童的额头,一脸慈爱。 小人儿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曾外祖父,我其实不怕死。祖母说,人死了便不会生病也不会痛苦了。我就是舍不得我娘,我若死了,我娘肯定很伤心。” “星娘会好好活着。”靳长川将取下的银针收拾好,递给田继文,“星娘的病我能治,你曾外祖父也能治,不用担心。” 星娘看向靳长川,“是哥哥治好了星娘?” 靳长川一乐,伸手在星娘头上揉了揉,“你曾外祖父可是名医,日后有他替你医治,你会好起来的。” 星娘也就是普通的心疾,若是用对方子,再将身体调理得好一些,也不算什么事。 只是吃亏在家里贫困,又没有遇到一个好点的大夫,她一半是病,一半归咎于身体太弱,时日长了自然便越来羸弱。 田继文神情复杂,冲靳长川拱了拱手:“靳大夫,多谢了!” 他看得清楚,刚才靳长川给星娘用的可是紫雪丹,要不然星娘不会这么快醒。 靳长川笑笑,“前辈能够与孙女重逢,实在令人高兴,我便赠你一颗紫雪丹权当祝贺。” 既然星娘已经无碍,田继文是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他抱着星娘出来,朝着田菱道:“菱儿,你什么也不用带,现在便跟着祖父回去。” 周陶氏一看急了眼。 “不许走!”她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田菱的腿,撕心裂肺的哭喊道:“晚娘是我的!星娘也是我的!你们谁都别想把她们抢走!” 她又抬起头望着田菱:“晚娘,你若是要走,便从我身上踩过去,只有我死了,才不会有人拦你。” 晏行神色一冷,落英已经上前去拉开陶氏。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数十名村民团团将周家茅屋围住。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手握棍棒,神情肃然。 “嫁到周家村的媳妇,就没有走出去的道理。” “是,谁也别想将周家的人带走。” 晏行冷冷看着这些人,有些明白姜梨为何会去平安车行,让护卫护送田继文过来了。 第59章 打算 周家村背后便是绵延的群山。 土地贫瘠又缺水,当地村民耕种之余,便靠进山打猎为生。 虽然生活勉强也能自给自足,但因为闭塞与贫穷,村中男子成年后很难娶妻,村民除了互换亲事,便只得外出寻一些孤女养在家中做童养媳。 长此以往,周家村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便是哪家童养媳的亲人寻上门来,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会一起出来阻止,决不能让村里的媳妇被带出村。 而这么多年。偶然有那去报官的亲属,等官府来人,却再也找不到自家闺女或者亲人,事情也便不了了之。 那么大的山,要藏个人何其容易,但要找起来,偏又大海捞针。 找不到人,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予理会。只要不闹出大事,一个寻常女子,丢了也就丢了吧!谁会想到她们和她家人的命运又会如何! 此时周家村的村民已经将周陶氏家不大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周陶氏见村民围上来,立刻拔高声音哭号:“各位乡亲评评理啊!他们仗着有钱有势,硬要抢走我家晚娘!如今周二不争气,我这老婆子就指望着晚娘养老,要带走晚娘,就是要我的命。” 周陶氏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数落起来。 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往前踏了半步,一脸凶横。其中一人瓮声瓮气道:“周二郎虽说混账了些,但周婶子对媳妇可没有话说,周二媳妇在周家村过了十多年,早已是周家村的人,哪能说带走就带走?” “就是,就是,这是欺负到我们周家村头上了。”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有几个年轻媳妇还煞有介事的劝道:“晚娘,你不能昧着良心做白眼狼,周婶子对你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你一走了之,如何对得住她?” “是啊,晚娘,周婶子可是拿你当亲闺女待,这村里哪个人不是这么说?”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劝,田菱紧紧抱着星娘,面色苍白,咬着唇一句话不说。 姜梨默默看着眼前这些村民。 他们或淳朴,或怯懦,有些甚至走路都需要搀扶,但此时此刻,众人无一不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在他们的认知中,就没有对被拐女子的同情,他们看到的,只是被拐女子进入周家村这段日子,周家人是如何厚待。 田菱如此,别的女子亦是如此。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有的,只是人心里的成见。 田继文听到这些话,气得脸色发青,“周陶氏拐走我孙女十八年,我如今要带我孙女回家,有何不可?你们口口声声说周陶氏如何好,但有没有想过,就是她,害了我田家,害了我孙女?” “你凭什么说晚娘是你的孙女?”有人嗤笑道:“我们只知道,晚娘是周二的媳妇,是周婶子的儿媳。” 不管是有意无意,众人就是故意忽视周陶氏拐走了田菱这一事实。 田继文的话如同滴到大海里的一滴水,没有任何人理会。 他气得发抖,只想立刻拉着孙女离开此地,但这么多人拿着棍棒将屋子团团围住,他就算想带着田菱走也不可能。 “闲杂人等,请速退开。”晏行走上前来,声音不大,但却带着冷冷的肃杀之气。 村民们虽不知他身份,却也被这股气势震得愣了愣。 靳长川这才闲闲走上前,目光扫过前面带头的村民:“这世上就没有拐了人家女儿还强扣着不放的道理,你们若真敢拦着不放,可别怪刀剑不长眼。” “周家村私藏拐带人口,按律当连坐。”晏行声音如冰,“你们是要与朝廷律法作对?”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壮汉咽了口唾沫,大声道:“别听他们胡说,周家村的汉子也不是被吓大的,今日他们带走周二媳妇,明日就要……” 话未说完,只听啊的一声痛呼,壮汉手中半人高的棍子已经落到地上。 他捏住手腕,一脸惊惧:“你......” 晏行收回手中玉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朝着众人道:“还有谁不服,可以来试试。” 人群中四五名汉子对视一眼,拎着棍子一起涌了上来。 晏行身形轻转,还没等众人看出个所以然,几名冲上前的汉子已经全部趴在地上。 “谁还要拦着,尽管上来。”晏行面不改色,睥睨众人一眼。 刚才还叫嚣不已的人群瞬间没有了声音。 晏行冷着脸,往前面进一步,挡在前面的人群往后退一步;晏行又进,前面的人再退。 靳长川让田继文跟在晏行身后,田菱抱着星娘走在中间,后面是姜梨锦儿和落英。 落英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根棍子提在手里,护在姜梨身侧。 最后才是靳长川和双瑞断后。 眼看拦不住田菱母女,周陶氏突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周二啊,你死哪里去了,你媳妇和闺女就要跟人跑啦!” 她声音又响又亮,在四面环山的村子里带着嗡嗡的回音。 “晚娘!你们要去哪里?”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子低沉黯哑的声音,周家村村民回头一看,瞬间让开一条路,将他让了进来。 来人二十多岁,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青灰色的胡茬爬满下颌,一看便是熬了几宿没有睡过好觉。 姜梨认出他便是那日在集市上打田菱的男子。 他眼珠泛着血丝,一步步走到田玲跟前,“晚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田菱紧紧抱着孩子,抿着唇,没有说话。 “星娘,你不要阿爹和祖母了?”周二郎眼睛发红,望着田菱怀中的女童,“你们不要走,阿爹答应你和阿娘,日后再也不赌了,阿爹一定好好对你和你阿娘,好不好?” 女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怜巴巴的望向田菱:“阿娘,星娘舍不得祖母,也舍不得阿爹!” 田菱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晚娘,我向你保证,日后再也不赌了。”周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举着右手声泪俱下对天起誓。“我发誓,日后好好耕种,农闲便进山打猎,让你和星娘过上好日子。” 他望着田菱,一字一句道:“若是违背此言,让我周二不得好死!” 田菱的眼泪越发汹涌。 她想起以前,每次进山回来,他总是一脸欣喜的将野栗子从怀中掏出来递到她手中;冬日夜晚,他会把烤熟的芋头掰成两半,将最软最面的那半塞进她手里。 可后来他学会了赌钱,便再也不是那个心里装着她和孩子的二郎了。 星娘见田菱哭,自己也哭了起来,“阿娘不要哭,曾外祖父说星娘不会死了,星娘会一直陪着阿娘。” 田继文听得心中凄恻,他苍老干瘦的手一把抓住田菱手腕,“菱儿别听他哄骗,赶紧跟我走。” 今日幸好有晏将军和姜大姑娘在,若是错过今日,以他之力,根本就不可能将田菱带出周家村。 田菱被祖父拉着机械迈了两步,周二郎跪在地上,撕心裂肺道:“晚娘,我们之前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田菱站住。 情意深浓之时,他们也曾说过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话。只是到了现在,再提这些话,只是徒增伤痛罢了。 她对周二郎那颗心已经彻底死了,如今她只想带着星娘好好活下去。 田菱只是稍微顿了顿,又狠下心抱着星娘跟着田继文往前面走去。 周陶氏见田菱铁了心离开,扯开声音急切道:“二郎,你倒是说话啊!晚娘走了,以后谁给咱们周家传宗接代?你忘了你爹临终前说的话了?” 见周二郎低着头无动于衷,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声音高亢激动,“当年你和晚娘成亲时,全村人都喝了你们的喜酒,她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应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开始抹眼泪,不知是在叹周陶氏可怜,还是在感怀自己的命运。 田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幸好星娘紧紧贴着她,用温热的体温熨着她冰凉的胸口,才让她有勇气往前面走。 周二郎听到周陶氏的话,脸上肌肉抽了抽。他忽然起身,就要去田菱手中抢星娘。 星娘被这骤然的举动吓得大哭起来。 就在此时,晏行手中玉笛一指,堪堪在距离周二郎眼前一寸停住。 白色的玉笛如水,带着彻骨的凉意。 四周鸦雀无声。 周二郎目光缓缓从玉笛往上移,对上一双黢黑幽深的眼。眼睛的主人很年轻,也很清隽,却浑身散发着瘆人的寒意。 “若是不想死,便走开一些。”晏行手腕微转,周二郎一绺头发便飘散下来。 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周陶氏连滚带爬扑过来,却被落英横棍拦住,“再敢乱动,就别怪我不客气!” “爹……”星娘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周二郎浑身一颤。 “二郎,收手吧。”田菱声音沙哑,眼泪滴在星娘发顶,“你若还念着过去的情分,还知道星娘是你女儿,便给我们母女留条活路......“ 周二郎怔怔望着田菱。 他知道,今日不管他愿不愿意,田菱都不可能留在周家了。他突然像被抽走了脊梁,抱着头缓缓蹲下身去。 晏行收起玉笛,冷冷扫视四周:“今日之事,谁要是再敢阻拦,就别怪我不客气。”他看向田菱,语气难得柔和:“田姑娘,走吧!” 姜梨冷冷看了抱头蹲在地上的周二郎一眼,大步走了过去。 若今日没有晏行,只是自己带着田大夫过来要人,定然不会这么顺利的将田菱带走。如今田菱离开了周家村,回到田大夫身边,不管怎样,对于这对祖孙来说,十八年的噩梦总算是结束了。 田菱抱着星娘上了马车。 但姜梨此时的心情却并不比田菱好到哪里去。 她沉默着走到车前,还没有踏上马凳,便看到晏行走了过来。 “姜姑娘可会骑马?”晏行负手立在车旁,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倒比平日多了些温和。 姜梨弯了弯唇,“骑术不精,只能勉强敷衍。” “这里离平阳不远,不知姑娘能否与我骑马回去,正好我有些事想要请教姑娘。” 姜梨笑道:“晏将军提议甚好,今日之事让我心里亦是十分憋闷,若是能纵马赏景,自然能够排遣一些。” 晏行扬了扬唇,曲起食指放在唇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 姜梨正在疑惑,扭头一看,便见道路尽头,一前一后奔来两匹骏马。 前面一匹通体黢黑,四蹄却又雪白,不带一丝杂色。后面一匹略矮一些,是一匹枣红马。 两匹马奔到晏行跟前站住,不停刨着蹄子鼻子里喷着热气。 晏行牵过枣红马:“这马性子温和,晏姑娘骑这匹。” 姜梨答应一声好,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晏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并没有多问,亦是翻身上马。 锦儿扯了扯落英的袖子,“你看我们姑娘,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落英亦是笑望着姜梨纵马而去的身影,一脸与有荣焉。 此时已经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为田野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碧绿的田野、远处的村庄看起来如同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薄纱之中,天地间都柔和起来。 姜梨纵马奔了一阵,觉得心里的郁闷之气消散了不少。 她握住缰绳,让马放慢脚步。晏行这才不紧不慢跟了上来,让两匹马并肩而行。 “姜姑娘什么时候发现周娘子便是田菱的?”晏行淡淡道。 “半个多月前,田菱去集市上卖菜,周二郎跟她要钱并打了她,我便认出她是田菱。”姜梨道。 “姑娘以前见过田菱?”晏行含着笑,语气温和。 “见过。”姜梨道:“我弟弟坠马受伤,我去请田大夫为我弟弟诊治时见过田菱的画像。” “仅凭一张五岁女童的画像,便能认出是十八年后的田菱,姜姑娘还真是好眼力。” “是啊,我也觉得我眼力一向不错。”姜梨毫不谦虚,眉眼含笑,“晏将军这是在夸我吗?” 田间传来婉转的鸟鸣,远处村落飘起袅袅炊烟。晏行看着面前眉梢飞扬笑容甜美的少女,觉得一直绷着的心也放松了些。 他轻扯缰绳,唇角不自觉扬起:“姜姑娘不单单眼力好,还很敏锐。只是不知姜姑娘日后又有什么打算。” 姜梨指尖摩挲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山峦,沉默不语。 晏行侧头一看,只见她抿着唇凝目远眺,神情却格外认真。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少女幽幽开口道:“我想先买一块地,种成花圃。” 第60章 答应 “买地?”晏行问。 “地乃立身之本,女子又天生喜欢花。”姜梨笑道:“大夏国泰民安,爱花之风日盛,每年太后生辰,宫中还要举办赏花宴。日后花圃只会越来越好做。” 晏行不置可否。 同是大夏,平阳歌舞升平,但远在边境的眉州,却是民不聊生。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精神去赏什么花? 但是这些,满朝文武看不见,圣上看不见,姜姑娘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子又如何能看见? 沉默几息,晏行问:“不知姜姑娘可有中意的地方?” “我刚刚来时,路过桃源村,倒是看到一块桃林非常好。”姜梨坦然道:“只是不知桃林的主人是谁,又有没有要卖的意思?” “桃源村倒是个好地方,那里不光田地连片,桃花溪绕村而过,而且离平阳也不远,若是建成花圃,对外开放也能有些收益。” “我与晏将军想到一块去了。”姜梨笑着道:“若是桃林主人愿意卖那片桃林,价格高一点也无妨。” 晏行看她不似一时兴起,便道:“正巧我的庄子便在桃源村,也不知姑娘看上哪家的桃林。不如哪日有空姑娘过去看看,我或许认识桃林主人,可以帮着打听打听。” 姜梨欣然同意。 她记得晏家确实有个庄子在桃源村,但似乎晏行从未去过。 她也是两年后她才买桃源村那块地,但如今落英提前来到她身边,田菱也提前两年与田大夫相认,说不定,那片土地的主人也会提前将土地出售。 在离开承安伯府之前,她便想到了今生还要建花圃。若是有晏行帮忙,建花圃的事大概会更顺利一些。 晏行一直把姜梨送到薛家门前。 骑马比马车要快一些,姜梨到家时,锦儿和落英都还没有回来。 夏缃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姑娘,送你回来的是晏将军吗?” “是晏将军。”姜梨并不隐瞒,“阿娘呢,回来了吗?” “夫人正午过后回来的,”夏缃接过她的斗篷,跟着她往里走,“现在正在花厅等着你吃晚饭。” 姜梨一听,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径直来到了花厅。 薛明珠正坐在桌前,仔细看着一摞账本。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周娘子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姜梨从早饭吃了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看到桌上的茶,才觉得嗓子都要干得冒烟。 她拿过茶壶,满满倒了一盏喝下,这才道:“周娘子就是田菱,今日田大夫也去了周家村,将田菱母子接了回来。” “哦!”薛明珠合上账本,大概是没想到田大夫这么快便将田菱带了回来。 姜梨就着夏缃端进来的盆,边洗手边将田菱的事说了一遍。“今日全靠晏将军和靳大夫相助,若不然,我和田大夫也没有办法将田菱母女带回来。” “真是可恶!”薛明珠愤然:“朗朗乾坤,居然有这样的事发生。” “周家村后面便是深山,若是今日不能将田菱带回来,说不定明日再去,周家便会将田菱藏到山里,再要找起来,就难了。” “我还觉得奇怪,你为何没有将田菱的事先告诉田大夫,现在想想,多亏没有提前告诉他。”薛明珠后知后觉道。 “田大夫若是知道田菱在周家村,定然会立刻寻上门,若是打草惊蛇让周家有了防备,随便将田菱一藏,就算报了官,也不一定找得到。”姜梨用帕子擦了手,“若是告诉田菱,田菱定然也是舍不得女儿还要回去,万一露出破绽,岂不功亏一篑?” “所以我只能先以送菜为由注意着她的动向,等家里事情理清楚了,再将她的事了了。”姜梨笑笑,“如今一切顺利,也算是全了田大夫祖孙二人的缘分。” 薛明珠听得唏嘘不已,但想想又有些后怕,“皎皎,你一个姑娘家,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不要瞒着阿娘。” 姜梨知道薛明珠是担心自己,笑着答应道:“阿娘放心,若是没有平安车行出面,我也断然不敢如此莽撞。我知道轻重,没有把握的事情,我定然会与你相商。” 薛明珠这才松了口气,“我知道你主意正,但我毕竟是你娘,做什么事情先跟我知会一声,让我心里有个谱,免得我担心。” 姜梨乖顺的答应了。 薛明珠又笑笑,“田大夫对我们家有恩,如今他找到孙女是好事,这两日便算了,等他们祖孙好好聚聚。等过两日我准备些礼物,一定登门去看看田菱。” 说话间,已经摆好了饭菜。 这几日忙着青山书院的考试,姜瑾辰一直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在花厅吃饭的,也只有薛明珠和姜梨两人。 夏缃布置好碗筷,薛明珠先给姜梨盛了一碗汤,“先喝点汤垫垫。” 姜梨用勺子舀着尝了一口,“这是夷姑做的?” “夷姑说你最爱喝她炖的鸭汤,今日特意去买了来炖的。”薛明珠宠溺的看了她一眼,“好不好喝?” “好喝。”姜梨问道:“夷姑呢?” “今日我去你钱伯父家将铺子的流水拿了过来,让夷姑看看下月需要补些什么货物。”薛明珠笑着道:“夷姑性子急,这会还在账房看账呢!” 姜梨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薛家的十六间铺子当初全部过户到了钱家,如今重新拿回来,定然要将钱家当初买铺子的十万两银票退回去。 桃源那块地,前世她一共花了一千二百两,但那是两年后眉州之乱开始,平阳许多人家纷纷贱卖土地情况下的价格。 而此时园子的主人或许并不打算卖地,若此时去议价只会高不会低,一千二百两有可能根本拿不下来。 就算是买了土地,要建成花圃还得改造沟渠,修建屋舍凉亭,七七八八算下来,两千两都不止。 前世为了建成这个花圃,她将自己嫁妆用得干干净净,后面不得已才会用玉佩去车行抵押租车。但如今,她除了有几百两零用,手里并没有什么银子。 “皎皎,”薛明珠见她有些出神,夹了一块鸭肉放到她碗里。“赶紧吃啊,凉了便不好吃了。” “阿娘,”姜梨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鸭肉,鼓着腮帮道:“我想买块地。” “薛明珠夹起一片春笋放入口中,温和地问:“跟阿娘说说,看上哪里的地了?” “桃源村有一片桃林,我想买来建个花圃。” “姑娘家都喜欢花花草草,皎皎是准备建个什么样子的花圃?”薛明珠就是这点好,对于孩子们的想法,从不大惊小怪开口便打断,而是耐心倾听,尽力支持。 “那片地差不多三百亩,我想日后可以先培植一些菊花、梅花、茉莉之类周期短的花木。花圃可以开放,里面的花木和盆景也可售卖。” 这就是专业的花户了。 薛明珠目光凝重起来。 大夏之人爱花,而又以平阳最盛。平阳城内花圃园林更是数不胜数,这其中除了专业花户和皇家园林,还有一些士大夫也将园林做成花圃,对外开放赏花并销售花木。 经营花圃的,也不乏女子。 薛家最初也是经营花圃起家,但后来平阳花圃越来越多,薛明珠的父亲便转而经营起来布匹、茶叶、成衣等百货。 虽然家里也还是种花,但已经不是主要收益了。 “皎皎,世人只看到花开时艳丽无双,却很少有人想到种花的辛苦。” 薛明珠温声道:“种几株花和种上百亩花可不一样,光是四时劳作已经不省力,更何况还要找到好的花匠,各种病害虫害的防治,每一样都操不完的心。” “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阿娘又不是养不起你。你若喜欢什么花,买几盆回来就是,若是看腻了,这平阳城内花圃多得是,都挑着好的去赏,何必去受这份辛苦?” 姜梨默了默,垂下眼皮道:“阿娘若是手里不方便,我便想想其他办法。” 薛明珠愣了愣,白了女儿一眼,“我是那个意思吗?算了,一块地而已,只要你喜欢,买就买了吧。” 姜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晏将军的庄子也在那里。” 薛明珠一听晏行也在那买了地,更是放下心来。 买地可不是有钱就行,村民民风,周围邻居如何都是要考虑的重点。 如今薛家已经没有承安伯府这一靠山,说是一点没有影响,那是假的。 这世上不乏恃强凌弱之人,女子要想做成事本就难,孤儿寡母做事更要考虑周全一些。但若是有晏行做邻居,情况便又不同了。 “若是有晏将军做邻居,就更好了。”薛明珠道:“日后就算有那不好相与的恶邻,看在晏将军份上,估计也会权衡一二。” ...... ...... 暮色四合,清风桥畔的“醉仙楼”正是喧嚣时分。 二楼临窗雅座,姜瑾轩将一坛酒重重砸在桌上,“表哥,今日须得陪我喝个痛快!” 他眼尾泛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林祎沉静的将手掌按在酒坛上,“今日已经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回去。” 姜瑾轩一把挥开他按住酒坛的手,磕磕巴巴道:“我......如今......已不需用功读书,这么早......回......回去干什么?” 他舌头打着卷,酒气混着食物的浑浊气味直往林祎脸上扑。 林祎皱了皱眉,避开了些,“你若再不回去,姑母可是要担心了。” “担心?”姜瑾轩双手撑在桌子上,朝林祎俯下身来,那股味道便越发恶心。 “她......一门心思,嗝,一门心思讨父亲欢心,哪里会担心我?” “瑾轩,你醉了。”林祎声音大了些。 “我没醉。”姜瑾轩怪笑出声,他抓起桌上的酒坛,对着嘴胡乱灌了一气,“我没醉,我还能喝......喝!” 林祎站在一边,冷冷的眼神里飘过嫌弃。 这个邋遢的醉鬼,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清贵的样子?真是丢人。 姜瑾轩抱着坛子灌了一气,语无伦次又哭又笑的骂了起来,“姜梨那贱人......还有姜瑾辰那丧家之犬......” “他们现在风光了!王御史举荐姜瑾辰,薛明珠那毒妇指不定多得意!” “你小点声!”林祎握着他的手,有些不耐烦的警告。 “我不怕?”姜瑾轩突然红着眼,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我现在被她们害成这样,还怕人说?” 他踉跄着起身,抓住林祎衣领,“还有你,表哥——,被人退了婚,却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你就任由人欺负......” “够了!”林祎猛地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襟。 “别碰我......别碰我,”姜瑾轩如一滩烂泥趴在桌上,声音含混不清,你们都看不起我......连你林祎也......” 林祎黑着脸再不看他,伸手打开门,“弄墨,你家公子喝醉了,快将你家公子带回去。” 送走了姜瑾轩,林祎独自走着回去。 清风桥一带华灯如昼,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灯火有半分暖意。 被退婚的屈辱、姜瑾轩的醉骂,还有姜瑾辰被王御史举荐的消息,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站在桥边,望着河水中摇晃的灯影,自嘲地笑了笑。 林家如今没落,自己憋着一股劲寒窗苦读多年,本想靠着与姜梨的婚约,能走得轻松一些,可如今婚约被退,一切都成了泡影。 正出神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林祎侧身避让,却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透过掀开的车帘,里面是一名年近五旬的清瘦男子,正是姜瑾轩刚刚提起的御史王复。 他心里一动。 自己与姜瑾辰相比,学识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果真王复是爱才之人,他能举荐姜瑾辰,又为何不能举荐自己? 这样一想,林祎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希望,望向王复马车的眼里便有了一丝热切。 他匆匆回了家,也顾不得去跟林方氏请安,伏在桌上,挑灯连夜写了一篇策论,准备次日一早去拜访王复。 若是也能得到举荐,那么退婚之事便不足一提。 想着姜梨一脸悔恨的样子,林祎的心里便涌起一丝快意。 第61章 春试 翌日,王复与王夫人刚吃完早饭,便有小厮来报,说是林祎前来拜访。 虽然王复怎么也想不起林祎是何人,但青山书院春试在即,前来求举荐的学子也多了起来。王复寻思片刻,吩咐小厮将人直接带到书房。 林祎到书房时,王复正在低头专心写字。 林祎也不打扰,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等了半盏茶功夫,王复才将笔搁下,抬起头来。 面前是个温润文秀的青年,他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并不曾见过此人。 林祎已经笑着上前拱手行礼,自报家门,“晚生林祎,久仰大人清正之名,今日特来呈献拙作,望大人不吝赐教。“ 他双手将誊抄工整的策论递上前。 果然是来求举荐的。王复微微颔首,接过纸卷放在一旁,“林公子是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林祎也不遮掩,大方承认道:“晚生此来,是想请大人过目策论,若有可取之处,望大人能举荐晚生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王复这才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平夷策》三字,又看了林祎一眼。 林祎含笑而立,面目从容。 王复又看向手中策论。林祎强压下心中忐忑,默默观察王复面色。 但王复面色如常,再不多言。 等到通篇看完,他将纸卷放在桌旁,抬眸看向林祎,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论及以商养农,利用商贾逐利之性,疏通南北货物流通,再以商税充盈国库,反哺农事。这等想法,若在太平盛世,不失为富国良策。可如今大夏边境不宁,眉州等地灾荒频发,流民四起,你觉得此策当如何落地?” 林祎心中一紧,忙拱手道:“晚生愚见,如今虽有外患内忧,但正因如此,更需盘活经济。可在边境设立榷场,以我朝之茶、丝、瓷,换塞外之良马、皮货,一则互通有无,二来榷场税赋可观。至于眉州等地,可由官府出面组织流民以工代赈,修缮水利、修筑道路,流民有了生计,朝廷也能在这些工程完工后,从土地增产、商路畅通中获利,如此便能推行以商养农之策。” 王复听闻,沉默良久,“榷场之事,涉及边境安稳,其中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边衅,你可有应对之策?” 林祎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后道:“晚生以为,可先选派熟知边事、沉稳干练之官员,前往边境主持榷场事务。交易之时,详细规定货物品类、交易价格,签订契约,违约者重罚。同时,增派精兵驻守榷场周边,既防外敌劫掠,也震慑心怀不轨之徒。如此,方能保榷场平稳运行,为以商养农之策开个好头。” 王复听罢,沉声道:“此策看似精妙,却忘了最大的一点,便是夷族的狼子野心。大夏之威不足以震慑夷族,如今夷族屡屡犯境挑衅,榷场设立得再完善,规则制定得再好,夷族不愿守又有何用?” 沉默片刻,王复又补道:“边境之事,岂是纸上谈兵?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林祎面色白了白,拱手郑重朝着王复行了一礼,道:“大人所言极是,晚生受教了。” 王复浅浅一笑,将《平淮策》重新卷起,递还给林祎,“公子请回吧,恕老夫无力举荐!” “大人!”林祎还想努力一下,“晚生寒窗十年,苦就就苦于没有像大人这样的高人指点,晚生实在不愿就此埋没,求大人给晚生一个机会。“ 王复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你的策论,老夫看过了。指点谈不上,公子还是另寻高人指点的好。” 林祎见解是有的,可这心性...... 王复暗暗摇头,太急于求成,遇事反而缺乏通盘考虑,恐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祎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王复如此,也知道纠缠无益,只得强忍住失望告辞。 跨出门槛,天色似乎暗沉了些,他疑惑的抬起头,丝丝凉意便扑到脸上,居然下雨了。 “今年雨水来的早,眉州那边不知是不是如此。”晏行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雨丝怅然道。 去年眉州从开年一直到六月都没有下过一场雨,田里颗粒无收。若是没有那场旱灾,眉州百姓和晏家军断然不会到如此地步。 靳长川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他的胸肋的疤痕,“你既然已到平阳,还挂念着眉州做什么?如今有李将军驻守眉州,你安心养伤即可。” 晏行眸光沉了沉,“严文远押送粮草的车队从平阳出去没多久便一路受阻,当时运粮这么大的事,太子居然毫无作为,长川,难道他真的不知霉粮之事?” “知不知道又如何,难道因为他不知此事,这事便与他无干。”靳长川在他肋骨处轻轻按压:“这雪蟾入药确实了得,这几处碎骨已经长好。 他抬眸问道:“胸口晚上还有没有闷痛?” “好些了。”晏行淡淡道。 靳长川欣然收回手,笑着道:“继续用药,估计再有一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晏行这才起身穿好衣服,“明日我打算去一趟桃源的庄子,你可要与我一同前往?” 靳长川摇摇头,“又是为了姜大姑娘?” “她想在桃源村买一块地建花圃,我答应了她帮她去问问。”晏行道。 “若是如此便算了,”靳长川淡笑,“你难得对哪个姑娘上心,我若跟着去,便是有些不识趣了。” “我母亲与薛夫人有些故交,我也只是顺便帮个忙,算不上上心。” 靳长川心里翻了个白眼,转移了话题,“皇后昨日又带了话过来,你当真不打算进宫见她一面?” 晏行眼眸冷了三分,“我如今热孝在身,实在不方便进宫。” 靳长川便不再劝。 这场细雨下到半夜便停了。等到第二日一早,天光放晴,风和日丽,天地间宛如水洗过一般干净空灵。 晏行差李旺去薛家请姜梨一起到桃溪看地。 薛明珠知道姜梨稳妥,也不阻拦,只是嘱咐女儿要早点回来。 姜梨依旧让顺伯赶车,带着两个丫鬟与晏行在平阳城外汇合。 惊蛰已过,田野里四处都是耕种的景象。 不时能见到农夫挽着裤腿,赶着耕牛犁地。农妇则弯着腰站在及膝深的水田,在犁过的田里插秧,一块块水田波光如镜,将湛蓝的天空和绿树倒映其中,又是一个空灵的天地。 姜梨挑起车帘,唇角扬起,看得十分专心。 锦儿很少见到这样场景,亦是趴着窗户,看得津津有味。 但落英便不同了,她一瞬不瞬望着平整的田野,感叹道:“眉州的地虽然没有这么平整,但也是极好的。” “平阳是种水稻,眉州却是种麦子。若是风调雨顺,这个时候眉州的麦苗已经齐齐整整的长出来,碧绿碧绿的麦苗一直延伸到天际,十分好看。” 姜梨看她神色怅然,知道她是想家了,便笑着道:“听你说得那样好,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定然要去看看。” 说话间,晏行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顺伯停下车。晏行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姜姑娘,前面便是我的庄子,若是不嫌弃先下车休整一二,我们再去看你想买的那块桃林。” 顺伯已经麻利的下了车,将马凳放好。 姜梨先下了车,打量着眼前的庄子。这庄子其实她再熟悉不过,只是却从没有进去过。 她跟在晏行身后,进了庄子。 这座庄子外面看没有什么特别,但庄子里却和其他庄子又是不同。庄子设计的古朴轩朗,但却很少种花,沿途多是树木。虽然春日少了几分热闹,但到了夏日,应该会很清凉。 院子西北角引入桃花溪的活水,堆了假山和荷花池,那假山上种着虎耳草,圆叶布于滴水岩下,水珠落下时珠飞玉溅,十分有趣。 晏行带着姜梨走上池边鹅卵石铺成的廊道,一直到位于假山旁的水榭。 水榭里已经摆好了茶点,姜梨随便捡了两样小吃尝了,又喝了盏茶,笑着道:“将军真是个雅致的人,这水榭荷池建成这样,坐下来便觉得心旷神怡,再看看外面的烈日,都不想走了。” “这是家母亲手布置,我哪里懂这些。”晏行扬了扬唇,“姜姑娘若是觉得好,日后可以常来坐坐。” 喝完茶,又小憩片刻,晏行便带着姜梨去看地。 那片桃林离离得不远,两人便走着路去。一盏茶功夫不到,姜梨便看到前面的桃林。 她眼睛发亮,指着前面桃林道:“晏将军,就是那片桃林,不知你可认得主家?” 前次来的时候,桃树才零零星星开花,只过了几日,那桃花已经开得一树粉红,倒也好看。 晏行唇角含笑,“那片桃林也是晏家庄子的一部分。原本那块地是用来种些时蔬,后来我们去了眉州,种出来的时蔬也没有个消耗处,祖父便让人种上了桃树。” 姜梨哑然。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块地居然是晏家的。 如今听晏行一说,她立刻便明白过来。这块地会到牙行手里,估计便是晏行去了眉州。 如果没有记错,晏行去了眉州的第五年,便因病去世,而晏家这庄子没人出入也就不奇怪了。 想明白了这点,她有些唏嘘,又有些尴尬。 “我属实没有想到这桃林是晏将军府上的田产,冒失之处还请见谅。”姜梨讪笑。 “姜姑娘说哪里话?其实这块地我早有出让之心,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之人。”晏行笑笑,“若是能得姜姑娘这样的佳邻,我自然巴不得即刻便将这片桃林让出去,也免得白白浪费这么好的田地。” 姜梨看他不像是违心之言,低头沉默几息。 她前世在这块地上花了太多心思,不要实在舍不得。但若夺人所爱,这脸皮似乎又太厚了些。 正左右为难,晏行又道:“这片桃林其实没有什么效益,若是姑娘用来建了花圃,我日后也可以时时过来一饱眼福。” 姜梨沉思片刻,终于还是想要的心思占了上风。 罢了罢了,既然这桃林自己真想要,提前两年从晏行手中买过来和推后两年从牙行手中买又有什么区别,大不了多给点银钱,图个心安。 她认真道:“我是真心喜欢这块地,晏将军若是真有卖这块地的心思,那便卖给我。若只是因为我说出了口不好拒绝,那实在没有必要。” 晏行笑笑,“难得我真心想卖,姑娘也真心想买。那就这样说定了,这片桃林卖给你。” 姜梨笑了起来,“将军还没有告诉我,这块地你打算卖多少银子?” “姑娘看着给就是,”晏行道:“想必你也不会亏了我?” 姜梨飞快的在心里过了一遍,试探道:“这块地大概有三百亩,旁边就是桃花溪,怎么着也要一千二百两至一千八百两之间,我便折个中,出一千五百两如何?” 晏行爽快道:“如此,我便让何掌柜尽快将地契拿到官府去签章。” 姜梨笑着答应了。回去后,立即让锦儿拿了银票上将军府交给晏行。 五日后,何掌柜将官府签了章的红契送了过来。 至此,姜梨的花圃算是有了着落。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春山书院春试的日子。 姜衡拿着参考学子的名单,站在书院门前仔细核对参考学生的身份信息。 作为礼部员外郎,姜衡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查验学生身份,但唯有这一次,他心里五味杂陈。 对待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一直存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觉得姜瑾轩处处比姜瑾辰强一头,在学业上悟性更好一些。 却没有想到,姜瑾辰即使离开了姜家,却得到了王复的举荐。 要知道,王复可是出了名软硬不吃的铜豌豆,他能够举荐之人,自然是真能得他青眼之人。 等叫到姜瑾辰名字时,青衣少年大步走了过来。十五六岁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偏生少年又长得器宇轩昂,在众多学生中,亦是十分出众,如星辰般耀眼。 他心绪越发复杂难言。 查验结束,姜衡目光在少年腿上停留片刻,“你的腿好些了?” “用了靳大夫的药,已经无碍了。”少年声音清朗,站在他面前,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 才大半个月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似乎比他兄长都高些了。 姜衡第一次有了不服老不行的感慨。 “进去吧!”姜衡道。 姜瑾辰冲他拱拱手,大步进了书院。 第62章 帝临 青山书院并不算太大,但因为学生本就不多,里面花木森然,布置也更偏向府邸,因而也更显宁静舒适。 三年一场的书院春试,并不像科举考试那般需在号舍里熬几天几夜。考生只需拿着提前抽取的顺序号,等着书院山长依次问话即可。 前来参考的学生均是清隽少年,且大都是丰神俊朗,看上去便有一种儒雅蓬勃的朝气。 几名提前入内的少年见到姜瑾辰走过来,一起转过头。 “这不是姜伯爷家的公子吗?你的腿伤好些了?”一名身量高出众人半头的少年道。 “赵世子,若是你母亲愿意为你出十万两银子,莫说是区区腿伤,就是没了一条腿,装一条金腿也够了。”一名圆脑袋,小眼睛的少年道。 姜瑾辰恍若未闻小眼少年的讥讽,只是含笑朝着赵世子道:“好些了,多谢世子过问。” 圆脸小眼少年面子挂不住,又道:“你不是已经离开承安伯府了吗?怎么还能来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这就不该是李公子过问的事了。”姜瑾辰依旧唇角含笑,一脸淡然的站到另一边桂花树下,安静的等着叫号。 小眼少年李享正是年初接替晏将军驻守眉州的李纯德李将军幼子,从小娇宠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无视。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屑道:“商户之子,怕不是用钱买了个举荐?” 十四五岁的少年,俱是要面子的年纪,这话便说的有些过分了。 众人正准备听姜瑾辰如何回答,一道微凉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姜公子是我举荐的,有谁若不服,尽管找我来说话。”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晏行阔步走了过来。 自小在军中长大,又是上过战场之人,他目光一扫,众人已感到了迫人的压力。 见无人开口,沉默了几息,他语气温和了些,“考试在即,不要议论与此无关之事。” 众人便纷纷点头应是。 姜瑾辰向他投来感谢的目光,晏行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刚才的一丝波澜即刻平息,即将考试的紧张随即又笼罩在少年们心头。 此时书院奎文阁内,正上首坐着一位玄缎常服老者。他指尖盘着两枚和田玉胆,低头看着拟定的题目。 青山书院山长陆清源垂手侍立一侧,神态恭敬。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不如以眉州主战还是主和为题,更有意思。”老者合上手中策论,垂眸含笑道。 陆清源颔首应下,待老者起身坐到一边,才轻咳一声,整理好衣冠,端端正正坐到主考桌前,宣布青山书院春试开考! 宣考的铜锣声一响,候考的学生们按顺序鱼贯而入。 姜瑾辰一踏入正厅,便注意到了主考官旁边的老者。那人玄缎常服上暗绣着流云纹,面貌雍容,虽然神态慈和,浑身上下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非寻常官员可比。 姜瑾辰默默收回视线。 这次的题目也很有意思,便是以眉州为题,论战与和的优劣。 虽然眉州之战无人不晓,也激起大夏子民对夷族的敌视,但有些义愤填膺的话私下说说可以,若要将自己的主张在堂上有理有据说出来,又怕有失偏颇。 这道不按常理出牌的题,初看简单,仔细琢磨起来,却并不容易回答。 陆清源按序号将学生两人分为一组,姜瑾辰与李享恰为一组。 前面几组学生俱是答得中规中矩,不痛不痒。轮到姜瑾辰和李享时,陆清源先问姜瑾辰道:“你先说说,战有何利?” 姜瑾辰垂眸思索片刻,朗声道:“眉州地势险要,乃大夏门户,若失此城,敌军可长驱直入。战,可保疆土完整,扬我朝国威。” “纸上谈兵!”李享不屑道:“眉州连年征战,民不聊生,百姓最盼的是休养生息!和谈能止刀兵,省军费,才是良策!” 姜瑾辰朝着李享淡淡一笑,拱手行了一礼,又道:“和谈需以实力为后盾。如今夷族狼子野心,若一味求和,不过是示弱于人。若无战力,和谈不过是一纸空文。”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皆露出思索之色。 晏行不知何时来到考场,靠在廊柱上静静听着,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 “眉州之战,晏老将军父子三人及三万将士以身殉国。若是夷族轻易便可攻破,晏家军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一直坐在旁边的老者目光沉沉,“如今要战,如何战?” 因老者这番话,场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享看向姜瑾辰的眼里藏着些微得意。 “战,定然是要战,但却不是此时而战。”少年丝毫不惧,声音清越,“此战当如淬剑——三年锻铁,十载藏锋。” “今岁可在眉州大力屯田存粮,再以丝绸瓷器或者出高价换夷族战马,待夷族骑射废弛。同时招募流民凿渠引水,一则抵御眉州时常缺水之患,另外也建成了护城壕堑。” “如此三五年,时机一到,便可一战。” 奎文阁内针落可闻,沉默几息,老者朗声笑道:“好个阳谋。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 “你姓甚名谁,又是谁家子弟?” “学生姜瑾辰,原是承安伯姜衡之子。”少年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老者眼中诧异一闪而过,随即捻须笑了起来,“吾辈英雄出少年,不错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别有深意望了陆清源一眼,含笑起身离开。 陆清源起身原地恭送,等老者一直出了奎文阁,方才落座道:“下一组继续。” 姜瑾辰走出考场时,已是夕阳斜坠。 晏行慢步出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淡淡道:“今日表现不错。” 姜瑾辰接过糕点,郑重行礼:“多谢将军所赠《平夷十策》” “不用谢我,”晏行道:“你能将《平夷十策》化为己用,得到圣上赏识,靠的也是自己本事。” 撂下这句,晏行便淡然越过他往门口走去。 姜瑾辰怔了怔,却也并不特别惊讶。他早就看出那老者不简单,只是没有想到居然是文宣帝。 出得青山书院,薛明珠和姜梨已经等在外面。 看到他出来,两人一起笑着走上前来。 薛明珠也不问他考得怎样,笑着先将手里拿着的一竹筒浆饮递给他,“考了差不多一日,渴了吧?先喝口浆饮解解渴。” 待看到儿子就着竹筒喝了一气,这才又道:“我们也不用急着回去,不如就近找一家好点的酒楼吃上一顿,权当祝贺辰儿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大考。” “阿娘就不问问我考得如何?”姜瑾辰笑着问。 “不问,”薛明珠回答的很坚决,“考都考了,如今好好吃顿饭最重要。” 姜梨笑着道:“瑾辰喜欢吃鱼,我们便去吃鱼怎么样?” “好啊,”姜瑾辰附和道:“阿娘,我们便去清风门旁吃鱼,正好可以看看清风门的夜色。” 薛明珠一口答应,被儿子和女儿一左一右簇拥着上了马车,一起往清风门前来。 清风门位于平阳里城和外城的交界处,门外便是清波河。沿河两岸皆是店铺和酒楼,夜晚两岸灯火璀璨,倒映在碧波里,如同星辰坠落,如梦如幻。 薛明珠母女到了清风桥最有名的醉仙楼。 此时天色尚早,来的人还不算多。夷姑先去大堂掌柜处定了一个雅间,刚回头,便见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娘走了进来。 夷姑觉得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认出来。 倒是两个女娘,看见夷姑微微一顿,便一起走了上来。 “夷姑,真的是你?”其中一个女娘一把将帷帽摘了下来,笑着道。 “韩姨娘?”夷姑亦是有些惊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与姐姐在府中闷了好几日,今日约着出来逛一逛,没想到居然这么巧遇到了你。”韩素素快人快语,伸着头四处看了看,“夫人呢,她也来了吗?” “夫人带着姑娘和公子一起。”夷姑笑着道。 “那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去跟夫人问声好。”韩素素拉着柳如烟,“夷姑请前面带路。” 夷姑将她们带到马车前。 两人站在马车旁,隔着帘子跟薛明珠问好。 薛明珠见是她们两人,倒是有些意外。她笑着下了马车,“柳姨娘,韩姨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韩素素见到薛明珠只觉十分亲切,“夫人若是不嫌弃,便让妾身再伺候夫人一顿饭吧!” 薛明珠笑着道:“我如今已经不再是承安伯府的夫人,两位姨娘也不用如此客气,若是你们不急着回府,倒是可以与我们一起吃顿饭。” 柳如烟轻声道:“就不知道方不方便?” “今日只是自家一顿便饭,不存在什么方便不方便。”薛明珠笑着道。 醉仙楼的雅间临窗而设,推开雕花木窗便能望见清波河上的画舫穿梭。 薛明珠让夷姑添了两副碗筷,韩素素和柳如烟却怎么都不肯入座。 薛明珠见她两人谨小慎微,也不多说,只让店小二重新在下首摆了一桌,让两人坐下。 “夫人离开府中这些时日,府里可真是冷清多了。”韩素素真心实意的感慨,“林娘子初进府里那几日,还时不时摆出主母的样子,但自从老爷被降了爵,迁怒了她,她便沉默了许多。” 薛明珠舀了一勺银鱼羹递给姜梨,闻言只淡淡一笑:“这也是她应得的。”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轻声道:“自从林娘子入了府,老爷一次也没有去过她房里,我冷眼看着,他似有悔意。” 薛明珠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好笑道:“这倒是奇怪了,以往日日都想往翠邑巷去,如今离得近了,怎么反倒又疏远了?” 见两个姨娘不动筷子,薛明珠指着桌上道:“你们也别光是说话,这里的菜式不错,你们也难得出来,多吃一些。” 两位姨娘默默吃着菜。 沉默一阵,韩素素道:“夫人,林娘子那样一个人,怎么能跟您比,老爷真是失策。“ 薛明珠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可比的,各花入各眼,我觉得如今也挺好。倒是你们,没人为难你们吧?” “如今府中没有人管,又有夫人赠送的银子傍身,倒也还好。”韩素素道:“前几日姐姐身子不舒服,请大夫来看了,说是已经有了身孕。” 柳如烟红着脸啐了一口,“就你多嘴多舌。” “别人不能说,难道连夫人也要瞒着?”韩素素认真道。 “我也不是想要瞒着夫人,只是这点子事也犯不着拿到夫人面前说。”柳如烟脸色绯红,现出一丝窘态。 薛明珠淡笑道:“那我倒要恭喜柳姨娘了,不管如何,能够得子女傍身,都是幸事。” 一直坐在旁边吃饭没有开口的姜梨突然道:“若是如此,柳姨娘倒是要注意着些。” 柳如烟一听,刚才还泛着红晕的脸唰的一下便白了。 她不自觉抚上自己小腹,神情凝重起来,“多谢姑娘提醒,妾身明白了。” 柳如烟和韩素素毕竟只是姨娘身份,看到天色不早,两人便起身告辞回府。 薛明珠这才放下筷子,含笑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说说看,你们都想到了什么?” 姜瑾辰笑着看了姜梨一眼,先开口道:“我既然跟着阿娘出了承安伯府,断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薛明珠笑着点了点头,“皎皎呢?” “我是女儿家,在父亲心里没有那么金贵,他自然也不会来请我回去。”姜梨笑笑,“但瑾辰就不一样了。如今姜瑾轩前程尽毁,父亲的希望便会寄托在瑾辰身上,说不定他会回头让瑾辰回府。” “我不去。”姜瑾辰毫不犹豫。 “这时候柳姨娘怀孕对我们来说或许就是好事,若是她能一举得男,父亲便会减少对瑾辰的关注,至少不会前来纠缠。”姜梨笑笑:“但柳姨娘能不能顺利诞下孩儿,还是个未知数。” “以林氏的心性,必然不允许有人与姜瑾轩争爵位,所以柳姨娘肚里的若是男孩,便是姜瑾轩袭爵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姜梨眸光清亮,“林氏极有可能不会冒险让柳姨娘生下这个孩子。” 薛明珠点了点头,“皎皎说的没错。只是承安伯府如今已经与我母子无关,你既然已经提醒了柳姨娘,我们该做的便已经做到。” “若是你父亲日后当真敢来纠缠辰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63章 训子 “阿嚏,阿嚏!” 姜衡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拿出绢帕擦了擦鼻子,瓮声对松烟道:“你去将公子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自从在青山书院见到姜瑾辰后,姜衡心里一直有些怅然。 这种怅然也激发了他作为父亲的自觉,自己亲自教导的孩子,居然不及薛氏这个商户女教导的孩子,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甘。 也正是这份不甘,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姜瑾轩叫过来,耳提面命一番,就算不能入仕,但也要像个世家清贵子弟的样子,不能再荒唐下去了。 松烟看他面色郁郁,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往梧桐苑去传话。 等他一路小跑至梧桐苑,却见院门半掩,里面除了一个婆子在修剪花木,院子里根本没有人。 松烟咽了口唾沫,问婆子道:“公子呢?” 婆子瞥了他一眼,继续剪着花木,“我一个粗使婆子,如何知道公子去了哪里?” 松烟碰了个软钉子,并不生气。他想了想,转身又往以往的荷香居如今的翠邑苑去。 林娘子倒是在,但也并不知道公子去了哪里。 松烟无法,只得气喘吁吁跑回去回话。 “不在?”姜衡沉默几息,“林娘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松烟低着头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姜衡嘴角抽了抽,这个时辰还没回来,估计又是在外面喝酒胡闹。 他皱着眉头,有些不耐道:“赶紧让人去找,找到了立刻让他过来见我。” 这一找便是一宿。天光大亮时,姜瑾轩才带着弄墨回来。 姜衡一晚上都等在书房,实在困了便在窗前放着的软塌上眯了眯,半夜醒来,还问了两三次公子有没有回来。 松烟心里七上八下,弄得一晚上没有睡好。天还没大亮便跑到门口等着,生怕与姜瑾轩错过了。 此时看到姜瑾轩终于回来,赶紧跑上前去,“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昨晚老爷等了你一夜,又让人四处去找,这时还在书房等着呢!” 姜瑾轩有些奇怪:“父亲找我做什么?” “老爷没有说。” 姜瑾轩从松烟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得一路忐忑来到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姜衡端坐在桌前提笔写字。 一晚上没有睡好,他脸上带着些许疲倦。 看到姜瑾轩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昨晚做什么去了?” 他语气低沉平稳,没带多少情绪。 “有个旧时同窗约着吃酒,便晚了些。”姜瑾轩垂首而立,恭恭敬敬。 “晚了些?”姜衡搁下笔,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加重了语气,“日上三竿才回来,这也就只是晚了些?” 姜瑾轩低着没有说话。 姜衡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你可知道,昨日你弟弟参加了青山书院春试。你倒好,整日只知道流连秦楼楚馆,一样的兄弟,你为何如此不争气?” 不说姜瑾辰还好,一说姜瑾辰,姜瑾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姜衡闻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气,只觉得脑仁疼,“你如今好歹也是世家公子,整日沉迷于酒色成何体统,若你能够赶得上瑾辰一半,也省的......” “父亲,”姜瑾轩打断他的话,“我已终身不得入仕,就算书读得再好,也无用了。” 姜衡瞪着他,喉结滚动半响,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就算不能入仕,你好歹也饱读诗书,怎能颓废如此?” “孩儿这些日子心里也不好受。”姜瑾轩语气诚恳,“孩儿从小读书就是为了入仕,如今这唯一的路断了,孩儿突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就算不能入仕,你可以做的事情也很多。”姜衡挥了挥手,颇有些无奈。 “醉酒误事,如今我刚被降了爵,若是你再不争气,姜家便当真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姜瑾轩低头不语。 姜衡看他闷声不响的模样,原本想要好好教导他一番的心思突然就淡了。他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日后好好在家里待着,免得出去生事。” 姜瑾轩答应了了一声,拱手退了出去。 姜衡心里越发怅然,朝松烟道:“你去林娘子跟前说一声,让她管着些轩儿,不要让他整日沉迷酒色,成何体统。” 松烟将话传到翠怡苑,恹了半个月的林依芸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起来。 “你说老爷昨晚上在书房等了轩儿一宿?”林依芸问道。 “老爷几乎没怎么合眼,一晚上问了公子好几次。”松烟老老实实道。 “那今早上轩儿回来,老爷训斥他了吗?”林依芸又道。 “老爷只是让公子不要如此颓唐,日后注意着些。” 林依芸笑着道:“我明白了,你告诉老爷,我日后定然会多管教他,不会让他继续胡闹下去。” 松烟走后,林依芸一改前两日的不虞,脚步轻快的走到梳妆台前,侧着脸左右照了照,“红杏,你将我前些日子做的香膏拿些过来,这几日我脸上都干出红疹了。” 红杏实在想不出公子挨了老爷的训斥,林娘子为何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但她不敢问,赶紧从妆匣里将香膏找出来递到林依芸手里。 林依芸对着镜子仔细涂抹了一遍,又拿了唇脂抿上。 转过身来时,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柳姨娘这前些日子请了大夫,她得了什么病?” 林依芸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十多日没有出门,跟她说起府里的事情也是漠不关心,如今突然有此一问,倒叫红杏有些意外。 “柳姨娘请大夫已经是五六日前的事了,但也没有传出她生病的话,估计没有什么大碍。” “柳姨娘入府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林依芸淡淡道:“莫不是有了身孕?” 红杏吓了一跳,抬眼飞快地瞥了林依芸一眼,轻声道:“婢子不清楚,要不然婢子抽空过去打听打听。” “不用,”林依芸笑笑,“就当不知道吧,若是她当真有了身孕,时日一到,便是想藏也藏不住。” 这女人生养孩子,关关都是卡。最后能不能顺利将孩子养大成才,凭的不仅仅只是夫君的宠爱。 她能够隐忍二十年将薛明珠熬出府,又如何会怕一个姨娘。 只要表哥还能够有心教导轩儿,便是将她和轩儿还放在心上。只要肯多花些心思,挽回表哥的心不算难事。 她低头望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莞尔一笑,“东跨院那边如今不方便去,西跨院总是去得。你将我前些日子调的玉香膏拿一瓶出来,我给韩姨娘送去。” 林依芸从入府以来,还没有跟两位姨娘走动过。 如今她突然到西跨院,倒是让韩素素没有想到。 “林娘子初入府,本该我先去探望才是,没想到你却先过来了,倒是我失礼了。”韩素素笑着让了坐,又让丫鬟踏枝去沏了茶过来。 “韩姨娘说哪里话,我们能够住在这府里,都是因为老爷。”林依芸拉着韩素素的手,“这是我们跟老爷的缘分,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再说这些就生分了。” 韩素素不动声色抽回手,笑着道:“林娘子说得是,我这里简陋,平日也没有准备什么点心,只有清茶一盏,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这有什么好见怪的,我来这里为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为了吃点心而来。”她笑看着韩素素,突然“哎呀”一声。 “韩姨娘这脸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疹?” 韩素素用手捂着脸,有些不自然道:“我这肌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春日便会粗糙长红点。” 林依芸细细端详了片刻,“你这脸看着倒有些像我的脸一样,一到春日不但干燥起红点,有时候还很痒,随便一挠便红一片,不挠又痒的难受。” 韩素素疑惑道:“林娘子莫不是哄我,你那张脸又白又嫩,怎么会和我的一样。” 林依芸笑了起来,“这是我用了自己调的香膏才这样,若是几日不用,我脸上的红点只怕比你的还甚。” 韩素素有些心动,“林娘子是用的什么香膏,又是怎么个调法?” “这香膏用的都是几种寻常不过的花卉,但调起来有些麻烦。”林依芸道:“我今日原本就给你带了一瓶过来滋养肌肤。” “这香膏除了可以治红点,滋养肌肤也是极好的,用的日子久了,肌肤还会自带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朝着红杏一伸手,红杏便将一只白瓷小瓶递到她手里。 她打开瓶盖,递给韩素素,“你闻闻看?” 细白瓷瓶子里,香膏呈浅黄色的膏状,看上去便十分滋润丝滑。凑近了一闻,一股浅浅的幽香便萦绕在鼻端,既不浓郁,也不甜腻,而是一种丝丝缕缕的兰香。 韩素素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香膏。 虽然她不喜欢林依芸这个人,但她对这瓶香膏却爱不释手。 林依芸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她温声道:“这瓶香膏你先用着,等用完了我再给你送过来,只要连续用三个月,你脸上便不会再长这样的红点。” 韩素素欣然道:“那就多谢林娘子了。” 林依芸抿唇笑笑,两人又说了会闲话,便起身告辞。 韩素素等林依芸一走,便立刻唤踏枝打了水过来,洗干净脸,将香膏擦在脸上。 清润幽凉的感觉瞬间浸入肌肤,让脸上的干痒瞬间减轻许多。她一脸欣喜的将香膏收好,只盼望时间过得快一些,好验证一下这香膏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 ...... 薛家漱玉轩内,姜梨正坐在桌前专心在纸上描画。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围着,看得极其认真。 “姑娘,这里是不是应该有座桥,要不然这条沟渠挡住了路,如何过得去?”锦儿用手在纸上比划道。 “不用,从花圃正中过的沟渠都会做成暗沟,只有靠墙角或者不挡道的沟渠才会敞开。”姜梨将脑子里花圃的样子照着画在纸上。 “姑娘可真厉害,居然可以设计园子了。”锦儿赞叹道。 姜梨抿唇微笑,继续执起狼毫细笔,勾勒花圃轮廓。 “你们看,”她用笔尖继续在纸上画出沟渠,“此处自西北引桃花溪水,经暗渠分成四条主脉。这一道要挖成明渠,架设木桥,方便通行。“ 锦儿蹙眉细瞧:“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弯子?直接挖条直沟多省力。“ 姜梨笔尖点向图纸左侧,“若是直渠而下,雨季山洪容易冲垮水潭和假山。绕着花圃做三折回湾,既能分流又能蓄水。“ 落英指着中段空白处,问道:“那这些空白处是何用意?“ 姜梨笑着在空白处添上纹路,“这是花圃,按照使用情况分成厢,每个厢的田畦种不同花卉。这里是修个凉亭,就叫望月亭好了......“ 她寥寥几笔,又在图纸上勾勒出亭子的飞檐。 锦儿眼睛闪闪发亮。 落英的问题却具体又实际得多,“三百亩花卉,光是浇水怕都要好几日。花卉最是娇贵,可等得了?“ 姜梨眼里闪过赞许,她提笔蘸墨,沿主渠画出无数细小支流,“暗沟铺砖覆土,每隔一段设提闸井。晴天闭合保持湿度,雨天开启防止烂根,这样如何?“ 落英有些震惊的望着她,姑娘不是凭的一时兴趣,而是真正懂得稼轩种植之术的人。 姜梨继续低头勾勒,“此处五亩辟为嫁接枮木区,若是日后条件成熟,可以建个温房。” 随着她笔尖轻移动,主宅庭院、花圃围墙,假山亭台跃然纸上。锦儿频频点头,“姑娘,这花圃若是真的建成了,我便日日都跟着你过去劳作也使得。” “一定建得成。”姜梨唇角微扬,将笔搁在笔架上。 这纸上的花圃,就是她前世花圃的样子,只不过有些地方做了调整,为的是布局更合理一些。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薛明珠笑着走进来。 还没等姜梨说话,锦儿已经一脸兴奋的指着桌上的图纸,“夫人,这是姑娘画的花圃图。” 薛明珠哦了一声,“皎皎都会布置花圃了?” 她走上前来,低头一看。 只见图中花圃各处描绘的十分细致,比起精于此道的匠人丝毫不差。 她多少有些惊异,“皎皎,你这是照着哪家花圃画的吗?连这么多细节都想到了。” “阿娘,这就是我心中花圃的样子。”姜梨笑着解释,“我曾经梦到过这个花圃。” 薛明珠低下头,越看越震惊,“这花圃若是照着这个样子建起来,在平阳不说数一数二,也是排得上名号了。皎皎,你在建园这方面还真有天赋。” 这哪里是什么天赋,不过是花了十多年时间,根据需要不断改进建起来的罢了。 “阿娘,现在雨季未到,正是修建花圃的好时机,我想就这两日便去找些工匠,尽快动工将花圃建起来。” 第64章 粉桃 花圃定然是要尽快修建的。 而趁着雨季未至,修房建屋确实也是最佳时机。但要在短时间内找大量的工匠,以及购齐砖石、木材等原料,单独拎出哪一件事来说,都不是简简单单几日便可办成的。 所以修建一座花圃,一般需要提前准备一两年,再修建一两年,像这样说建就建,还是极少数。 更何况,平阳春日最盛大的万花会快到了。 平阳城的万花会始于三十年前。 庆元元年,长公主病重,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爱女心切,命人搜罗天下奇花异草为长公主冲喜。 有一名花匠精心培育了一盆千瓣牡丹送上,说来也奇怪,自从那盆花搬进长公主房里,长公主的病就慢慢好了。 太后大喜之下,在金明池办起花会,广邀百姓赏花祈福。此后年年春分,城中富户轮番承办万花会,渐成平阳三大雅集之一。 后来这花会便从平阳传了出去,成为大夏各个州郡的春日盛会。 薛明珠直起身来,望向姜梨的脸上略带愁容,“建花圃的事固然重要,但万花会也要来了。” “原本这万花会与薛家也没什么关系。但今年承办万花会的正好是你钱世伯,当初我与你父亲和离,用十万两银子将铺子折出来,你钱世伯眼都没眨一下,一口便应承下来。如今他办这万花会,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办一场万花会,别的不说,光是收罗各色花木都要费极大的心思。更别说招纳商户,搭建凉亭等等繁杂琐事了。 而花会上所需花草,通常都提前跟花圃定好,万花节前几日才开始集中布置。 布置这些花草,看似简单,里面却大有讲究。布局结构、色彩搭配、花卉搭配、寓意象征、时令因素、装饰辅助、观赏动线、养护技巧等等都要做通盘考虑。 稍有失误,承办花会的商户将被人奚落嘲笑,简直得不偿失。 但若是花会办得好,承办商户备有面子不说,还会得到宫中奖赏,赐穿紫章服也是常事。 钱家为了这次万花会,可没有少花心思。 一年前便去请了精于此道的慧觉师傅不说,还四处寻找花中极品,只为了借着万花会烈火烹油,大夏扬名。 薛家祖父是以花木起家,薛明珠从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深谙种花之道,但这时机确实不巧。 “本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钱世伯一把,但前几日我刚谈了一批丝绸,约定这两日便要启程亲自去验看。”薛明珠有些苦恼,“做生意最讲究个诚信,我若是失约,会叫那丝绸商人如何看。” “但这是薛家店铺开业的首批硬货,交给夷姑和杨掌柜去做,我实在又有些不放心。”薛明珠十分为难。 薛家这十六间铺子经过这一番折腾,要想重新经营起来,并不容易。 平阳繁华,但店铺之间的竞争也异常激烈。 但凡有好的货物,各大店铺争相上门抢购。这段时间,薛明珠四处寻找好的货源,这批丝绸还是托人打点才联系上。 这批丝绸她十分看好,也想借着这批丝绸让薛家铺子一战扬名。 少了承安伯夫人身份的束缚,虽然可以放开手脚做一番事情。但一个女子要想单打独斗做好一件事,便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艰辛。 机不可失,她不想这批丝绸被别的铺子占了先机。 姜梨十分理解阿娘的心情,她笑着道:“阿娘忘记了,我从小也是学过插花布景的。” 薛明珠眼睛一亮。忙则生乱,她怎么将这一茬给忘记。 姜梨从小便在插花布景上表露出过人的天赋。四五岁时,别的女孩子还在认花品,她已经能随手将各色鲜花进行搭配,插的还颇有意趣。 后来稍大些,她已经能够下笔画出花圃图纸,而且笔下的花圃像模像样,颇有些意味。别的不说,就眼前这张顺手画的花圃图,已经超过了好些匠人。 薛明珠一把握住姜梨的手,欣喜道:“阿娘真是糊涂了,你若能去帮你钱世伯,他定然高兴。别的不说,帮着谋划一两个小点的景致,你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姜梨笑着道:“既然如此,我过两日就去钱世伯家问问,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若是可以,她还想问问钱世伯可不可以将布置花会的匠人,分一些给她。若是顺利,等花会结束后,她的花圃也可以开始建了。 “皎皎,阿娘会在万花会之前赶回来。这几日你去钱世伯家要早去早回,天黑了就闭门。”薛明珠嘱咐道。 “阿娘放心,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快去快回。”姜梨俏皮的答应。 薛明珠安排好一应事宜,第三日一早便带着夏缃、夷姑和杨掌柜,租了平安车行的马车启程去了盛产丝绸的姑复。 送走阿娘,姜梨也带着锦儿和落英去了钱家。 顺伯给姜梨赶车已经有了经验,只要不出城,走哪条道她从来不问。路上遇到好吃的,总要让锦儿下去买一些,自己当然也有份。 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顺伯不要太惬意,赶起车来也特别卖力。 今日他依旧捡了一条稳妥的道路去钱家,刚走了一半,突然前面冲出一匹惊马。 路边行人纷纷避让,一些来不及收拾的摊子被慌乱的人群撞翻,各种蔬果物品滚了一地。 街上皆是惊慌避乱的人群,顺伯想要把马车停到路边已是不可能。 眼看着那惊马即将直直撞到车上,千钧一发之际,顺伯站起身来用尽全力握着马缰往左边一扯。马车堪堪避开惊马撞上左边的大树,滑出去好大一截才停了下来。 落英抱着姜梨撞在车壁上,又弹了回来。 “姑娘有没有伤着?”落英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迭连声问。 锦儿亦是懵懂从角落里爬了起来,“姑娘,你没有事吧?” 姜梨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道:“我没事。你们伤到哪里没有?” 落英的手肘擦伤了大片,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这车里铺着软垫,撞着也无碍。” 外面已经响起顺伯略显紧张的声音,“姑娘可有摔着?” “无事。”姜梨掀开帘子下了车,就见前面二三十步远的地上坐着一个少年郎。 他穿着深蓝色阑衫,乌黑的发间簪着一朵桃花,见姜梨走近,他抬眼看过来。 好清亮的一双凤眼! 姜梨暗暗感叹。 “无意冲撞到姑娘,还请姑娘见谅。”少年语气真诚,倒是不像那当街纵马置人性命不顾的纨绔。 估计这次当真是个意外。 姜梨蹲下身,望着他手臂上的暗色,“公子受了伤,不知能不能起来,家又住何处?” “前面就是。”少年伸手一指。 姜梨抬眼看他一眼。 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人容貌真是长得好。 他黢黑晶亮的凤眼眼尾微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带着温润的笑意,琼鼻朱唇,鬓若刀裁,竟比女子容貌还要妍丽几分。 姜梨道:“若是公子行动不便,便让我车夫先送你回去。” 顺伯听姜梨这样一说,原本一肚子的气也消散了些,他看着少年坐在地上的可怜模样,便要上前搀扶。 “不必,”少年一只手僵硬不能动,另一只手却撑着地站起来。“我腿没有受伤,自己便能走回去。” 姜梨见他拒绝,也不勉强,朝着少年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我叫秦不依,姑娘若是回去后觉得有什么不适,可以到前面秦府来找我!” 姜梨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翘了翘继续往前面走。 以美貌着称的不依公子,是长公主的独子。世人诚不欺我,布衣公子的容貌,当真当得起玉面小郎君的称号。 马车上,锦儿帮着落英简单包扎了手肘上的伤。等到了钱家门前,已经快到巳时三刻。 顺伯将车停稳,刚搬来脚凳,便见一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褚色长衫,身形稍胖,面色红润,看上去一团和气。只是此时他微皱着眉,步履匆匆,那团和气便被焦虑取代了。 姜梨已经下了车,“钱世伯,你要出门去吗?” 钱正鸿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女,有些犹豫道:“你是......姜梨?” “是我,”姜梨笑着走到钱正鸿跟前,“阿娘说今年万花会由钱世伯承办,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钱正鸿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姜梨,真是女大十八变,他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钱正鸿笑着道:“你伯母和慧兰都在家里,你先进去和她们说说话,我忙完了就回来。” “世伯是为了万花会的事急着出去吗?”姜梨扫了眼他身后两名匠人,装作无意问道。 钱正鸿见她问,也不隐瞒,“前两日运来的那批花,有十多盆不知什么原因叶片发黄,花也开始枯萎了,我正要过去看看。” 姜梨听他这样一说,便道:“种花的事我正好懂一些,不如我跟着世伯一起过去看看?” 钱正鸿知道薛家之人会种花,薛明珠让女儿过来帮忙,想必姜梨也是深谙种花之道的。 他也不扭捏,一口道:“既然如此,你跟世伯先去看花。” 为了方便万花会布置,钱家临时花圃设在距离金明池较近的空置园子里。如今万花会临近,四处的花卉已经陆陆续续运了过来,原本宽敞的园子里,除了留出一人通过的小道,已经挤挤挨挨摆满了花草。 枯萎的十多盆花放在靠近牡丹的角落里,是十多日前从云溪运过来的粉桃。 这些粉桃只有半人高,都是粗壮的老桩,共有五六十盆,全部挤放在一起。最靠里面的十多盆已经枝叶发黄卷起,枝头的花朵也失去了颜色,开始枯萎掉落。 “前日我来看只有几盆是这样,怎么才过了两日,便十多盆了。”钱正鸿有些着急,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还不到万花会,这些粉桃就要保不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花匠亦是有些心虚无措,“这批粉桃刚送来时都好好的,我还嘱咐园丁每日定时浇水,正午时还用布遮了荫,谁也没想到不过几日就会成了这样。” 姜梨不说话,先是逐一看了看这些粉桃,又走到旁边查看了粉桃周围的花木,才重新走回来,弯腰仔细观察着一株生病的粉桃。 钱正鸿亦是无法,只得吩咐花匠道:“实在不行,便将这些花搬出去,重新去找几株来补上。” 老桩是不好找了,但找几株两三年的粉桃还是可以的。 只是剩下这些,千万不能再出现问题。 花匠连连答应。 钱正鸿叹了口气,就见姜梨蹲下身,拨开枯萎的桃叶,拔下发间银簪挑开根际土层。只见数十只浅黄色的蚂蚁正顺着粉桃根系攀爬。 姜梨转过身,“世伯,这些粉桃不是寻常枯萎,是遭了蚁害。“ 钱正鸿愣了愣,蚁害? “你看,”姜梨回身指着桃粉根上的蚂蚁,“这些蚂蚁便是导致桃粉枯萎的原因。” “我估计除了这几盆花,其他花盆里也有蚂蚁。”姜梨起身,“若是世伯不尽快处理,恐怕这园子里的花有更多会受蚂蚁祸害。” 好好的盆栽怎么会有蚂蚁? 钱正鸿沉声问,“这些蚂蚁要怎么处理,你只管告诉世伯,我让人立刻处理。” “这些粉桃先全部搬出去。”姜梨道:“花叶枯萎的放到一处,还没有症状的放到另一处,地上均撒上生石灰。” “再用柏叶、艾草、硫磺熬汤,等冷却后浇灌花根,一日一次,需全部浇透。” 钱正鸿让匠人赶紧记下来。 姜梨又道:“这园中其余花木也不能大意,最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若是发现哪里还有蚂蚁,那一片花木全部移出去,用我所说的方法做一遍。” 平阳这边没有这样的蚂蚁,但这批花木从各地运送而来,一旦控制不住,对满园花木都是巨大的损害。 钱正鸿吩咐匠人们赶紧将几十盆粉桃都抬了出去,又按照姜梨说的将有症状的和没有症状的分开治理。 姜梨又让人用生石灰将刚才放粉桃的地方洒了一层,才道:“世伯也不用太过担心,这蚂蚁虽然危害很大,但却容易发现,也容易治理。” “只要照着这个方法做,三日之后便可立竿见影,剩下的粉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钱正鸿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居然如此镇定沉着,难怪薛明珠会让她过来,看来是真的找对人了。 第65章 相信 等花圃的事忙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姜梨在钱正鸿心里,也从一个可亲的晚辈变成了值得尊敬的晚辈。 后生可畏,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笑容透着关切,“你伯母和慧娘都在家里等着,我们这就回去。” 姜梨抬眼望了望当顶的太阳,笑着道:“世伯不必客气,万花会之前,我会时常过来,到时候再去拜见伯母和慧娘也不迟。” 落英受了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是要回去找个大夫看看才放心。 钱正鸿是真心想请姜梨到家里,备上一桌好饭感谢一下。但姜梨主意已定,他便也不好强人所难。 “那明日早点过来,我让你伯母提前准备些瓜果,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姜梨答应了。钱正鸿这才亲自将她送上马车。 或许是正午车里有些闷热,两个丫鬟没有来时那么多话。 姜梨瞥了一眼落英的手臂,“回去让锦儿和你去找田大夫,上点药。” “哪有那么娇贵,以往下地干活,擦伤割伤也是常事,这点伤不碍事。”落英笑着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只要是我身边的人,都很娇贵。”姜梨温和道。 落英眼眶一热,眼里便蒙上一层水雾。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翻涌的情绪。 这点伤还不足以让人掉眼泪,但被人关心惦记的感觉却让落英差点掉泪了。 “好了好了,”锦儿来了精神,“跟着姑娘是我们的福气,日后姑娘有肉吃,绝不会给我们喝汤,姑娘你说是不是?” 姜梨瞥她一眼,有些无奈又好笑。 等到了家,锦儿便和落英去回春堂上药。姜梨刚到月洞门,便见姜瑾辰大步走了出来,“阿姐,你回来了?” 少年神清气爽,一看就心情不错。那条前些日子还有点跛的腿,现在已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不等姜梨开口,他已经几步到了姜梨跟前,“阿姐猜猜看,今日谁来家里了?” 姜梨笑着觑了他一眼,低头在铜盆里面洗手,“靳大夫?” 姜瑾辰笑眯眯的摇了摇头,“不对,重新猜。” “那就是你的同窗?”姜梨用帕子擦了手,笑着道。 “也不是。”姜瑾辰将头摇成一个大大的圈。 “既不是靳大夫,又不是你的同窗,那阿姐便猜不到了。”姜梨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拿出帕子往脸上扇着风。 “是晏将军。”少年亮晶晶的眼里含着笑意。 “晏行?他来做什么。”姜梨停下手上扇风的动作。 “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问了一下我的学业。”姜瑾辰在姜梨对面坐下,“临走时还问起阿姐的花圃什么时候建,需不需要匠人?” 姜梨心里咯噔一下,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晏行怎么就知道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匠人? 姜梨高兴道:“晏将军当真是这样说的?” “他是这样说的。”姜瑾辰亦是笑着道:“说他府上养着一些匠人,阿姐若是需要,可以先借给阿姐用” “真是太好了。”姜梨弯了弯唇,“等明后日我抽个时间去车行一趟,跟晏将军商量借工匠的事。”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锦儿便带着落英回来。 “姑娘,你看!”锦儿将手中的提篮往上抬了抬,拿给姜梨看:“田姑娘亲手晾的笋片,说是夫人前几日送了那么多好东西过去,她也没有什么回礼,正好晾了些笋片,让我拿回来给夫人和姑娘尝尝。” 竹篮里放着大半篮干笋,都是用最嫩的笋尖晒得。 姜梨笑着道:“田菱还真是客气。你拿去给厨房,等阿娘回来了一起尝尝。” 锦儿拎着春笋出去了。 姜梨又望着落英道:“田大夫说你的手有没有大碍?” “田大夫说只是擦破点皮,敷上药用不了两日便可结痂。”落英手脚麻利的将铜盆里的水换了,“倒是田菱,几日不见,如同变了个人一般,连星娘脸色都红润了些。” “这是自然,以往在周家村又要操心吃穿,又要为星娘的病提心吊胆,每日都是煎熬。”姜梨道:“现在别样不说,单是星娘的病好些了,都够让人高兴的了。” 姜瑾辰听了个大概,突然道:“落英的手怎么受的伤?” 姜梨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钱世伯家的路上遇到惊马,落英为了护我伤了手臂。” “惊马?”姜瑾辰道:“这集市上怎么会有惊马,不会是有人故意的吧?” 自从被姜瑾轩害的坠马,又出了云溪劫匪之事后,姜瑾辰第一反应便想到林氏母子。 “这次还真不是。”姜梨笑容温和,“真的是惊马。” 姜瑾辰见她不像说假,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沉默几息,他认真道:“阿姐,你相信我,日后我一定能护着你和阿娘,绝不让人再欺负你们。” 少年脸上的坚毅,让姜梨心里一热。 她相信,只要瑾辰摆脱了前世的命运,自然是可以的。 她含笑道:“阿姐相信你!” 锦儿已经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姑娘累了半日,我把午饭直接拿过来了。” 她将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摆上碗筷,“公子若是不想去花厅吃,便留在这里和姑娘一起吃。” 姜瑾辰正有此意,他坐在桌前,笑着道:“一个人吃饭实在无趣,若是有阿姐陪着一起吃,饭菜都要香很多。” 姜梨笑笑,将筷子比齐了递过去,“你这次受伤瘦了好些,如今腿好了,一定要好好吃饭,将瘦下去的都补起来。” 桌上的饭菜荤素搭配,散发着热腾腾的香味,姐弟俩相对而坐,吃得其乐融融。 在另一张小案几上,放着一碟子腌制的萝卜和一碗菜粥。 柳如烟刚端起菜粥喝了一口,便呕的一声,捂着嘴跑到净房里面吐了起来。 这一吐便止也止不住,只吐得五脏六腑都要扯出来似的。 丁香跟着进来,不停替她拍着背,““姨娘,您这些日子吐的太厉害了,什么也吃不下,还是找个大夫好好来看看。” 柳如烟吐得无物可吐,才苍白着脸抬起头,“女子怀孕大抵都是如此,大夫来看了也不管用,等过了这几个月便好了。” “可是您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姨娘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我知道轻重,你去给我端一盏酸梅汤过来。”柳如烟道。 丁香将她扶到外面榻上躺着,才去厨房端酸梅汤。 柳如烟闭着眼在榻上养神,感觉门前帘子一晃,便有人走了进来。 “柳姐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没在屋里。”韩素素走了进来,看到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姐姐不舒服吗?怎么脸色那么差。” 柳如烟睁开眼,虚弱的笑笑,“大概是这几日天气热起来了,一点胃口也没有,脸色自然差一些。” “我听说有了身子的人都喜欢酸的东西,姐姐是不是也是这样?”韩素素好奇的问道。 “也不是很明显。”柳如烟露出温润的笑意,“我看你这几日气色倒是很好,白净了些不说,脸上红点也消了不少。” 韩素素抚着脸,那双眼睛越显得神采奕奕,“姐姐没有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柳如烟好笑道:“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拿镜子去照照,看看我究竟有没有骗你。” “这就对了。”韩素素放下手,“前两日林娘子突然去我那里说了些闲话,又送了我一瓶擦脸的香膏,说是可以消红点。” “我起初也不大信,但看那香膏做的不错,闻起来也好闻,便拿了来试试。”韩素素笑着道:“只用了两日,昨日早晨起来,踏枝便说我肤色白净了些。” 柳如烟听她这样一说,撑着坐起身来,仔细看着她的脸,“红点褪了不少,肤质也细腻了些。” 她皱眉道:“只是林娘子进府以来,很少跟我们走动,为何突然要送你香膏?”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这些日子被老爷冷淡狠了,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亲近亲近?”韩素素不以为然。 “若是这样倒好,只怕她怀有其他心思。”柳如烟想着姜梨的提醒,摇了摇头。 “一瓶香膏而已,怕什么?”韩素素笑着道:“姐姐也太小心了些。” 柳如烟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话。恰巧丁香端了酸梅汤进来,韩素素一把接过去,“姐姐你躺着,我喂你喝。” 柳如烟莞尔,将酸梅汤从她手里接了过来,“我有手有脚,哪里就要你喂了?” 韩素素本就性格单纯爽直,柳如烟又温柔小意,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倒是情同姐妹。 韩素素见她如此,笑着将勺子递给她。 柳如烟用勺子边喝酸梅汤边问,“素素,你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让老爷去你屋里?” 韩素素一张俏脸飞上两团红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既然你与我已经入府做了姨娘,迟早都是要过这一关。我如今也不能伺候老爷,若是你愿意,我便跟老爷说,让他这些日子去西跨院如何?” 这样的话,柳如烟有意无意说过很多次,韩素素都以沉默或其他话题搪塞了过去。 但这一次问得如此郑重,倒让韩素素不好不答。 柳如烟也不着急,只是用银匙搅着酸梅汤,耐心等着韩素素想清楚。 韩素素低着头,使劲的绞着手指,内心有些挣扎。 对于姜衡,她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虽然当初她亲口告诉夷姑她愿意做姨娘,但那多半是为了摆脱当时的困境。 这段时间住在承安伯府,她也悄悄关注过那个是她夫君的男子,她敬他,怕他,却独独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有时候她会想,其实一辈子这样过着,没有他的宠爱也好。但她知道,这只是自己做梦。做姨娘的,若是没有夫君的宠爱,短时间内还可,时间长了,连下人也恨不得踩上一脚。 见她半响不吭声,柳如烟叹了口气,“素素,林娘子不比夫人,她若是好了,绝对容不下你我。” 韩素素脸上的红云已褪了干净,她抬起头来,认真想了想,道:“姐姐,我愿意伺候老爷。” 柳如烟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看了对面的女子一眼,有些怅然道:“好,我知道了。” 当夜,姜衡再到东跨院时,柳如烟便将自己怀有身孕的事情告诉了他。 “不是妾身不愿意早点说,实在是大夫也没有把握,让再等等看。”柳如烟懒懒坐在椅子上,托着腮,三分娇七分媚,看向姜衡,“今日又请了大夫把脉,才确定是有了身子。” 姜衡有些发愣,继而心里升起一丝狂喜。 自己两个儿子,一个跟了薛氏,另一个已经不成了。若是柳姨娘一举得男,只要好好教养,十多年后,姜家何愁后继无人。 姜衡灰暗了很长时间的心情突然明媚起来,他上前一把握住柳如烟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温声问道:“你如今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很不舒服?” 他记得芸娘怀轩儿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就惦记着几颗酸杏。那时候他一走进屋子,便闻到一股酸杏味道,以至于轩儿都这么大了,他还记得那股味道。 “你现在怀着身孕,吃食和出行比不得以往。我明日会专门安排一个厨娘过来,给你做饭。”姜衡想了想,“丁香年纪轻了些,我明日一并安排一个稳妥的婆子过来,照顾你起居。” 柳如烟道了谢,柔声道:“老爷,妾身当初和韩姨娘一起进府,如今妾身已经有了身孕,可韩姨娘还没有承过老爷宠爱。妾身这段时间也不能伺候老爷,不如老爷便去韩姨娘那里留宿?” 姜衡眼里闪过沉凝,“这是韩姨娘的意思?” “妾身也是这么想。”柳如烟扭过身子,望着他的眼,“妾身一直将韩姨娘当做妹妹看待,如今妾身有了身孕,便也希望她也能得个一子半女,日后两个孩子一起有个伴,难道老爷不高兴?” 不知是不是岁数大了,姜衡想到两个孩子一起的样子,突然笑了。 “这段时间是我冷落了她。”姜衡握着她的手,越发多了几分怜惜,“若是她也能跟你一样,早日诞下麟儿,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第66章 活花 姜衡一连三日都往西跨院去,林依芸终于坐不住了。 在她眼里,韩素素就是空有姨娘身份,却没有得到姜衡的半分心意的一个摆设。她原以为柳如烟有了身孕后,姜衡自会来她院中。 但如今,姜衡宁去西跨院也不肯踏入她房门半步,实令她心寒。 她坐在桌前,沉默良久。 “红杏,你去将轩儿叫来。”林依芸吩咐道。 红杏如今对她的话一味顺从,从不敢多问,听到她吩咐,答应了一声,快步就往梧桐苑走。 姜瑾轩还没起床,弄墨见到红杏过来,便自觉的退了出去。 红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昏暗的屋子里,姜瑾轩盖着一条锦被睡得正香。她轻轻走过去,弯下腰推了推他的肩膀,“公子,公子快醒醒,林娘子叫你过去。” 姜瑾轩嗤笑一声,猛地将她拽倒在身上。 “你都有好几日没有来了,怎么,一点都不想我?”姜瑾轩笑着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红杏红着脸想要推开他,“林娘子还等着呢,公子快些起来。” 姜瑾轩将她搂得更紧,声音暗哑,“那你先答应我,今晚上过来。” 红杏一颗心怦怦乱跳,低声应道,“我晚些来便是。” 姜瑾轩这才松了手放开她。 红杏慌忙理了理衣衫,赶紧去将他衣服找了出来,伺候他梳洗好,一并往翠邑苑过来。 林依芸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们才来,皱了皱眉头问:“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姜瑾轩并不回答,淡然坐到她对面,问道:“阿娘找我何事?” 林依芸手中捏着一方浅粉色帕子,此时她将帕子一角绕在手指上绞紧了些,“轩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日便是万花会,阿娘想趁着这个机会,帮你相看一门亲事。” 姜瑾轩道:“阿娘看上哪家姑娘,跟我说一声就是,我没有意见。” 林依芸心里一滞,但还是好生道:“前段时间你父亲跟我说,让我将你管紧一些,平日没什么事,便不要再出门去喝酒了。” 姜瑾轩语气越发淡漠,“这事,父亲已经跟我说起过,阿娘不用费心。” 林依芸终于忍不住了,她倏然站了起来,语气也尖细了些,“轩儿,我是你亲娘,你就是这样子跟我说话?” “阿娘需要我怎么说话,你说出来,我改就是。” 林依芸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又讷讷坐了回去,“总之,这段时间不能闹出不好的事来,平阳看着大,勋贵圈子也就那么点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坏了名声还怎样说亲?” “我明白了。”姜瑾轩答应道。 他越表现得恭敬有礼,林依芸心里却越发犯堵。她突然道:“你今日又要做什么?” “既然不能去喝酒,我便约了城南的柳兄去斗蛐蛐。”姜瑾轩道。 “不许去!”林依芸终于找到一个发作的理由,“你一个正经公子哥,如何去做这些斗鸡走鸟纨绔子弟才会做的事?” 姜瑾轩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依阿娘的意思,我该去做什么正经事?” “读书,你父亲最喜欢看到你刻苦读书的样子。”林依芸道:“只要你待在家里,好好读书,你父亲必然会喜欢。” “读书?”姜瑾轩唇角泛起一抹讥讽,“那有什么用?阿娘告诉我,日后我是能封阁还是能拜相?” 林依芸的面色冷了下来。 “什么也不能,连做个官也不能,我还读什么书?”他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站住!”林依芸斥道。 “你若是想承你父亲的爵位,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日后若能得一门好亲事,也让人能多看重你几分。” 姜瑾轩站在原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沉默几息,他才道:“阿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林依芸盯着姜瑾轩离去的背影,指尖将帕子绞出深深褶皱。 好一阵,她转过身,望着满架的蔷薇花瓣,对红杏道:“去将我上次给韩姨娘的香膏拿一瓶过来,随我去西跨院。“ 西跨院的雕花槅扇半开着,韩素素正临窗点着茶。 看到林依芸过来,她起身上前打起帘子,“林娘子怎有空过来了?“ 林依芸笑着走了进来,“我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前几日送过来的香膏你大概用完了,又拿了一瓶过来。” 韩素素笑着将她让到桌前坐下,“我这无功不受禄,怎好一直用你的香膏。” 林依芸笑着打趣道:“那我就讨韩姨娘一盏茶喝,可好?” 韩素素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我这茶怎敌得你的香膏。”她边说边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林依芸伸手接了,用袖子遮脸喝了一口,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姜衡喜爱喝茶,一直都赞她茶沏得好。没想到,韩姨娘居然也沏得一手好茶,难怪姜衡一连几日都留在了这边。 她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面上却是一点没有显出来,“你这茶沏得真不错,其实老爷沏茶也沏得很好呢!” “我知道,”韩素素红了脸,“这两日老爷跟我斗茶,我都没赢过。” 林依芸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便恢复如常。记得她刚和姜衡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两人晚上闲着没事,便对着灯斗茶。 自己斗不过他,便总是耍赖,那时候姜衡总是依着她。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属于他们两人才有的情分,如今他居然跟别人也是如此了。 林依芸强压下心里的不虞,放下茶盏,对着韩素素的脸仔细看了看,笑着道:“你用了我给你的香膏后,有没有觉得这两日脸上没有那么干痒了?” 韩素素情不自禁抚上脸,欣然道:“不仅干痒好多了,脸上的红点也消退了些,摸上去光滑了许多。” “我刚才一进屋便瞅着你白了些,看来果然是香膏生效了。”林依芸转身从红杏手里接过香膏,递给她,“再用一段时间,你这肤色便可赶上柳姨娘了。” 韩素素打开香膏闻了闻,“柳姐姐天生丽质,我怎么能跟她比?” 林依芸笑笑,“柳姨娘这段时间气色可没有前段时间好,我瞧着你气色反而比她要更好些。” “柳姐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几日好多了。”韩素素笑着道:“这几日一阵子冷一阵子热,林娘子身子弱,也要注意着些。” 林依芸端起面前茶盏一口饮尽,“多谢韩姨娘提醒,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说了会话,林依芸便借口还要去看姜瑶,告辞回去了。 韩素素拿起桌上的香膏,自言自语道:“林娘子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似乎也没有想的那么不好相与。” “姑娘,你说什么?”正在收拾茶盏的踏枝抬起头来。 “没有什么,这些茶盏都收下去吧,不用留了。”韩素素道。 ...... ...... 正午的阳光刚掠过薛家照壁,钱家的马车便停在了青石板阶前。 车上下来一名身材略丰的圆脸少女。她提着裙子,大步进了薛家的门,扬声道:“姜梨妹妹可在?“ 守门的王妈妈刚要回话,就见锦儿笑着走了出来:“哪阵风把钱姑娘吹过来了,我们姑娘正在屋里,才说准备去府上看望钱家娘子和姑娘。” 钱慧兰笑着随锦儿往漱玉轩走,“昨日父亲说起你们姑娘的事,今日特意让我登门来请,我不敢耽搁,早早就过来了。” 姜梨正低头在桌前勾勒花圃图,看钱慧兰进来,赶紧放下笔笑着起身道:“慧兰姐姐怎亲自来了?“ 钱慧兰将才刚对锦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笑着走到桌案前,“妹妹在画什么呢?” 姜梨微微让开身子,将花圃图露出来。 钱慧兰低着头看了一会,直起身笑盈盈望着姜梨。 “妹妹是越来越厉害了,居然可以自己设计花圃了。” 她身着石榴红蹙金绣袄,腰间系着条葱绿宫绦,鬓边簪着朵新鲜的蔷薇,衬得那张脸面若银盘,粉雕玉琢。 姜梨上前挽起她,佯装委屈道:“姐姐好些日子没见,如今一见面便打趣我。” 钱慧兰只比姜梨大半岁,两人曾一起学过绘画,因姜衡嫌弃钱家是商户,不许薛明珠与钱家走得太近,连带着姜梨与钱慧兰也少了往来。 这次两人更是差不多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 “妹妹如今可是钱家的贵人,姐姐可不敢打趣。”钱慧兰屈指勾了勾她的鼻梁,笑着道:“我可是奉了父亲之命专程来请你,你可不能不去。“ “就算你不来,今日我也是要去给伯母请安的。”姜梨朝锦儿道:“你去将昨日田菱送来的笋干匀一些带着,好让伯母和姐姐也尝尝。” 锦儿很快便拿着包好的笋干过来。 钱家和薛家的马车都等在门口,钱慧兰说是方便两人说话,便拉着姜梨上了她的马车。锦儿和落英坐着顺伯赶的车,一路尾随到了钱家。 钱娘子早已经安排了一大桌子茶点。看到姜梨,她笑着上前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不像慧娘,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娘——”钱慧兰鼓着腮帮,颇感无奈,“你怎么不说,我这些日子为了万花会都瘦了好些。” “瘦了好些去年的衣衫还是穿不上,这些时日做的糕点,你可是一样也没有少吃。”钱娘子故意道。 钱慧兰一脸生无可恋,“娘,有你这样揭女儿短的吗?” “皎皎又不是外人。”钱娘子拉着姜梨往屋里走。 钱慧兰抬起头,朝天翻了个白眼。 姜梨笑着道:“其实我阿娘也时常在我面前夸赞慧兰姐姐,大概别人的孩子都是最好的。” 钱娘子笑了起来,“当娘的说自己女儿,都是正话反说,哪有自家夸自家孩子的。” 钱慧兰这才笑着揽过钱娘子的肩膀,“阿娘,你说了这么多话,就属这句话我最爱听。” “去去去,” 钱娘子一脸嫌弃的拍开她的手,拉着姜梨坐在桌前,“这些都是昨日做的糕点,你每样都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姜梨望着满满一桌子糕点,有些错愕。 一般人家招待客人,四五样糕点就足够了,若是再多些,也不过七八样即可。钱家不愧是富贾之家,这一大桌子糕点,每样装了一小碟,粗粗一看,不下二三十种。 姜梨捡了一两样糕点尝了。钱娘子等她吃完,有些期待的问:“你觉得怎么样?” 都是很好的糕点,味道也赶得上平阳最好的万福斋糕点了。姜梨很认真的想了想,道:“味道很好。” 钱娘子却叹了口气,略带苦恼道:“这些糕点都是为万花会准备的。从年初起,我便请了各地厨子,尝试做一些很有特色的糕点,然而到了现在,这些糕点好是好,却总觉得少了些意思。” 姜梨沉吟片刻,“伯母想要什么样的特色?”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着既然是万花会,宫里的贵人也会来,她们什么样的糕点没有吃过,这样的糕点恐怕入不了贵人的眼。” 每年的万花会,承办万花会的富商总是卯着劲想要超过前面一届。但越是办到后面,各种花样层出不穷,越想超越越是难以超越。 钱慧兰也双手托腮,嘟着嘴道:“可不是嘛,这些糕点单看都不差,可堆在一起,除了花样繁复些,总觉得......太平常了。” 空气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和一丝隐隐的焦虑。 姜梨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琳琅满目、造型各异的糕点。荷花酥、玫瑰饼、芙蓉卷、莲心糕……无一不是以花为形,以花为馅,工艺精湛,色泽诱人。 “伯母、慧兰姐姐,我或许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当不当讲。”姜梨道。 钱娘子精神一振,立刻道:“皎皎快说!你是个心思灵巧的,必有高见!” 钱慧兰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姜梨看着桌上的糕点:“伯母所虑极是。这些糕点以花为名,形肖味合,确实精美。但它们的问题在于——‘知花’而未能‘活花’。” “此话怎解?”钱娘子疑惑。 “就是说,这些糕点,是‘模仿’花朵,而不是真的花朵。”姜梨的声音不高,但却很清晰,“但万花会本身,展示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姿态万千的‘花’。” “糕点工艺再高,终究是‘假’的、‘死’的,放在真花环绕的盛会中,再精巧也可能被夺了光彩,落入‘匠气有余,灵气不足’的窠臼。” 钱娘子和钱慧兰若有所思,这点她们确未想到。 姜梨继续道:“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模仿花’的糕点,而是能让糕点本身……成为这场万花盛宴中,独一无二、活的‘花’!” 第67章 不去 “让糕点成为活的……花?”钱慧兰瞪大眼,有些难以想象。 “我曾经喝到一种浆饮,里面用了茉莉和牛乳,味道既有茉莉的清香,又有牛乳的醇厚,还带着茶的清香。” 姜梨道:“我寻思着借花之形,以花入味,做出的糕点既能吃,又能观赏,是不是比空有好味道的糕点更有新意?” 钱娘子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花要如何做成糕点,才能既好看又好吃,还能观赏呢?” 姜梨道:“若是能用鲜花馅料,用“百花染”的法子塑糕点外形,正好也可弥补这个季节花品不够的缺陷。” “百花染?”钱娘子不解其意。 “就是用可食用的各色花瓣、花汁,甚至是带有天然色泽的花蕊花粉,”姜梨耐心解释,“直接作为颜料,在糕点上进行‘染画’或‘晕染’!” 她拿起一块白色的芸豆糕,“比如这雪白的糕体,做成鸢尾的模样,再用蓝紫色鸢尾花瓣汁液晕染其上,令其美而不艳,雅致脱俗,栩栩如生!” “再如,”姜梨放下芸豆糕,又拿了一只小小的糯米团子,“这个可以用新鲜红梅花瓣捣碎取其汁上色,里面包上红梅做成的馅料,既取了梅花的形,又有了梅花的味,是不是比这一只糯米团子更有趣些?” 随着姜梨的讲述,钱娘子和钱慧兰已经想象出一盘盘精致的糕点,甚至连花的香味都恍若萦绕在唇齿间一般。 “妙!妙极!” 钱娘子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厅内走了几步,“以花入味,以花造型,……将花之‘韵’,融于糕点之中!让普通的糕点‘活色生香’、‘可食可赏’,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万花会的?” 她目光炯炯望着姜梨,“皎皎,我虽然明白你的意思,但要让我做这样精细的东西,还真是做不来。” “你就当是帮伯母一次,指导着做这些糕点。你也不用亲自动手,就站在一旁看着厨娘做就是,只是具体怎么造型,怎么晕染,怎么调味,你多给她们一些意见。 “至于做这些糕点需要些什么花?什么工具?你只管说!人、物、财力,我倾力满足!” 姜梨笑了,“伯母太客气了,我若是能帮的,不用伯母开口我定全力以赴,只是这些都只是我的设想,至于真的能不能做?又能做到何种程度?我还得去多方请教。” 钱娘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距离万花会的时间只有一旬,要不然明日就让厨娘们试起来,若是成了自然更好,若是不成,就做些寻常的糕点也还来得及。” “伯母不要着急,我明日先和慧兰姐姐去拜访一位夫人。” 钱慧兰一听,圆脸上那对酒窝越发深了些,“妹妹要去拜访的是哪位夫人?是为糕点的事吗?” 姜梨抿唇笑笑,“就是那位用茉莉花做浆饮的夫人,等明日你跟我去了,便知道了。” 王夫人喜欢花,也提到过年轻时喜欢用鲜花做浆饮,说不定有好的点子。 翌日清晨,日头才铺满半个平阳。 姜梨已携着钱慧兰在去往王夫人家的路上。 青绸车帘滤进细碎晨光,钱慧兰用手撑着头,蹙着眉道:“妹妹,你昨日说的那个法子固然好,可那些花是不是当真能吃,又好不好吃都没有尝试过,难道都要叫人尝遍?” 姜梨翘了翘唇角,“其实做百花糕图的就是一个新鲜,并不一定要做很多,拣几样精致的做出来也就可以了。” “今日去拜访的这位夫人可是会做百花糕?”钱慧兰又问。 “她会不会做花糕我不清楚,这位夫人用茉莉做过浆饮,我便想着去问问她有没有试过用其它花做过浆饮。”姜梨娓娓道:“能做浆饮的花自然也可以做糕点。” 钱慧兰点了点头,含笑道:“原来如此。” 两人说着话,便已经来到了王府。 看门的婆子知道姜梨,也不去通报,直接便将她带去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刚礼佛出来,见到姜梨带着个姑娘过来,笑着将她们让进屋里,“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小公子有好消息了吗?” 姜梨笑着道:“青山书院还没有放榜,我这个时候过来,是馋夫人的浆饮了。” 王夫人便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就该差个人过来提前说一声,我早早将浆饮煮好,也省得你们在这里等得不耐烦。” 姜梨这才笑着将万花会上糕点的事说了一遍。 “也不知夫人除了用茉莉做过浆饮,还有没有用其它花卉做过?” 王夫人笑着道:“这事你便问对人了。” “我年轻的时候,有几个手帕交,姑娘家在闺阁没有事,闲来便爱琢磨个花啊,草啊的。其中一个与我最要好的姑娘,跟我一样都喜欢吃,我用花制作浆饮,她便用花制作糕点。” “她用牡丹做成的十二玲珑酥,美轮美奂,栩栩如生,让人都舍不得下口,只想找个花瓶供起来。” 钱慧兰一听,神情激动,“请问夫人,那位会做糕点的夫人如今可在平阳?” 王夫人敛了笑,摇了摇头,“她已经过世多年,这么些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做的那么好的糕点。” 屋内一时沉默。 钱慧兰有些不甘心,又小心翼翼的问,“那她的后人,还有没喜欢做糕点的?” “她只有一个女儿,在她离世后,被人拐走不知所踪。”王夫人笑容温柔,“她家里除了还剩一个老父亲,已经没有人了。” 姜梨心下一动,脱口问道:“这位会做糕点的夫人可是姓田?她的女儿可叫田菱?” 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又释然。 回春堂虽然所处位置偏僻,但田大夫医术不错,人又和气,前去问诊的人也不少。当年田家的事,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姜梨或许听人说起这事也不奇怪。 她怅然点头道:“我那手帕交便是回春堂田大夫的独女,可惜那样一个人,居然年纪轻轻便遭了厄运。” 姜梨素来宁静的眸子带上了一丝笑意,“夫人,田菱找到了?” “你说什么?”王夫人倏然起身,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找到了,前两日她已经回了回春堂。”姜梨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昨日锦儿看到她,还说她气色好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王夫人攥紧帕子,眼里泪光闪动,“菱儿找到了,她娘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歉意的笑笑,“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想过田家看看,若是两位姑娘方便,就随我一起去。花的事情,回来再说。” 姜梨和钱慧兰起身,当即随王夫人去回春堂。 药铺内,田继文正在给个孩童包扎伤口,见三人进来,手上顿了顿,“锦荷,姜姑娘,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当初王夫人与田菱的母亲甚是要好,王夫人也时常到田家来,到如今田大夫都还是叫她的闺名。 “伯父,我听说菱儿找到了?”王夫人眼眶又潮湿起来,“我特意过来看看,也算是帮贞贞看一眼女儿。” 田继文强忍着心里的情绪,仔细的替男孩打好结。 “好了,记得不能沾水,三日后过来换药。” 男孩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田继文眼眶有些发红,他转过身看着王夫人,还没有说话,只见内堂帘栊轻动,田菱端着药碗走出。 “姜姑娘,你怎么来了?”她将碗放在桌上,笑着迎了过来,“前两日薛夫人还给星娘带了好些吃的穿的和玩的,我这心里......” “菱儿……”王夫人见到模样酷似密友的女子,声音陡然哽咽,两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田菱埋在她肩窝,极其不自然的笑笑,求助的望着田继文。 “这是与你阿娘从小一起长大的锦荷姨母。”田继文道。 “锦荷姨母。”田菱有些局促的称呼一声,从王夫人怀中挣脱出来,她一点也不习惯和陌生人如此亲近。 “你小时候,我时常接你到家里去住几日,估计你现在都不记得了。”王夫人伤感道:“若是你一直在田家长大,只怕与我的情分也形同母女。” 田菱有些尴尬的笑笑,“多谢姨母对田菱的疼爱。” 王夫人叹了口气,“你如今刚回来,我也不能指望你能对我有多亲近。我只求你日后可以和姜姑娘一般,时时到我家里坐坐。” “姜姑娘和姨母早就认识?”田菱问道。 “不止认识,夫人还帮过我家的大忙。”姜梨将与王夫人认识的经过说了一遍,“如今我因为万花会的事又求上门来,若不是说起用花制作糕点,夫人提起你娘,估计夫人还不知道你回了田家。” 听到糕点,田继文黯然神伤。 当初贞贞最喜欢捣鼓糕点,明明就是日常吃的东西,非要做的那么好看。他到现在都能想起女儿走那日,做的玉露团。 浅粉色鸡蛋大的一团,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一朵春桃,吃一口,颤巍巍的又凉又弹糯,似乎一口便将春天吃进了嘴里。 她走时还特意用纱罩将剩下的罩上,说是等回来用牛乳做成浇头淋上,味道会更好。 哪里知道,她却再也没能回来。 田继文抬手擦了擦眼,对田菱道:“你锦荷姨母说的没错,你阿娘做的糕点便是到现在,我也没有再见到过那样好的。” 王夫人回忆着往事,“当时我与贞贞在一起,她做糕点,我做花饮。我虽然不能将糕点做的如她那般好,但她糕点用的配料以及制作方法我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时日久了,再要拾起来还要容我慢慢想想。” 钱慧兰刚才只顾着为田菱和她母亲的不幸唏嘘不已,想着田贞贞那么好的手艺失传,更是惋惜。 这会一听王夫人居然能够记得,又振奋起来。 刚才听王夫人讲起那田贞贞的手艺如此出众,她便十分神往。若是有了配料和做法,不必一模一样,能够得之六七,也是足够应付万花会了。她这样一想,便越发期待起来,寻思着若是有了方子,自己一定要亲自上手做做。 姜梨看了田菱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既然这方子是田家的,不如等方子出来了,让田菱亲自试着做做,也是对她母亲的一种告慰。” 田菱已经红着眼眶走到王夫人面前,“锦荷姨母,我愿意跟你去学做花糕。” 王夫人闻言,再次泪湿眼睫,“好,我会尽快整理好方子,教你花糕做法。” 王夫人与众人约好明日一早去她家里试制花糕,又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去。 姜梨和钱慧兰从回春堂出来时,钱慧兰还在反复琢磨玉露团的造型,姜梨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与回春堂只隔着一条街的晏家,一名发间簪着一朵粉色新鲜蔷薇,面容昳丽的少年站在门前,拉着铜环叩响了门。 镶嵌着四枚青铜鎏金门簪的大门打开又合上,李旺将他带到晏行的院子坐下,“将军不知道公子会过来,他刚才去祠堂祭拜了出来,还要等沐浴过才来。” 秦不依笑着道:“无妨,我在这里随便坐坐,你去忙你的就是。” 李旺让人将茶奉上,便退了出去。 秦不依也不做,只是在院子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看到墙角里放着的几盆花开得好,又俯下身子凑上去嗅嗅。 “伯玉还真是有雅兴,只可惜我这院中的花草普通得很。”晏行闲闲走了过来,他刚沐浴完,穿着一身白衣,还没干透的头发披在身后,显得越发乌黑。 秦不依已经笑着走了过来,“三哥,你这次回来是要跟我们都生分了吗?回来这么久,听说连太子请你,你都没去。” 晏行的眸子越发冷淡,“我还没有除服,并不方便见人。” 秦不依笑着道:“所以你不愿意见我们,我便主动上门来见你。” 晏行唇角弯了弯,“听说你前两日马惊出了糗,怎么,长公主没有让你面壁思过?” 秦不依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匹马刚送来,我瞧着喜欢,便骑着去试试。哪里知道,它见人多便受了惊,如今母亲已经让马夫拉下去好好训着,日后断然不会出这样的事。” 晏行笑笑,不置可否。 秦不依妥协道:“好吧,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母亲让我过几日便去青山书院读书,秦王要为我设宴送行,让我将你请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说来也是自家兄弟,三哥自从去了眉州,已经很多年没有与我们一起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去聚聚?” 晏行看着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不去!” 第68章 近邻 秦不依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看着晏行眨啊眨,“三哥——” “我祖父、父亲还有叔父以及三万晏家军尸骨未寒,我此时参加宴饮,于理于制皆不合。还请你帮我谢过秦王好意。” 秦不依使劲吸了口气。 那个马场上意气风发的三哥,那个笑容明朗的三哥,如今一脸平静淡漠,有些让人心疼,也有些让人无措。 “好吧!”秦不依故作轻松笑笑,“三哥说的对,日后有的是机会。” 晏行淡笑道:“你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也不是,”秦不依不好意思的笑笑,“主要是许久没有见到三哥了,有些想念。” 晏行望着面前的簪花少年,语气难得温和,“日后有时间了,可以时常过来坐坐。” 秦不依立刻高兴起来,“三哥若是不限我法,日后我有空便过来。” 以往在平阳时,除了太子年纪稍大一些,很少与他们在一起。晏行、秦王还有去了封地的安王几人年岁差不多大,又在一起读书,便时常在一起赛马蹴鞠。 十多岁的少年,正是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街花的时候。晏行性子热烈,时常骑着一匹枣红马。 秦不依比他们小五六岁,总喜欢跟在晏行身后,巴巴地当个甩不脱的小尾巴。 时间流逝,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昳丽少年,而当初的少年,却再也没有骑过枣红马。 送走了秦不依,晏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烦闷。 他信步走出巷子,沿着清风河岸闲闲走着,不知不觉过了清风桥,一路便走到薛家门前门前。 姜梨刚从钱家回来,一下马车,便见到晏行。 她愣了愣,走上前去,“晏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闲来无事,出来走走,便走到了这里,没想到正好遇见姜姑娘。”晏行言行澹澹,“姜姑娘是刚回来吗?” 姜梨笑笑,“既然到了门前,晏将军若是不嫌弃,便请进去喝盏茶。” 晏行坦然接受,“如此,便多谢姜姑娘了。” 姜梨抿唇笑笑,侧身让到一边,让他上前。晏行大步入内。 薛家他已经来过,并不陌生,但前两次都是有事而来,不像这次纯属做客。 姜梨带着他一路进了前院待客的花厅,锦儿已经自觉地去沏茶和端茶点。 “前两日我听瑾辰说,晏将军手里有些匠人?我还寻思着抽点时间过去跟你说说,等万花会结束后,能不能借点匠人给我建花圃。“ “姜姑娘最近在忙万花会的事吗?”晏行问道。 “今年承办万花会的钱家是薛家的故交,我娘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过去帮忙。”姜梨解释道:“估计这段时间我多半会在钱家那边。” “万花会各项事务十分繁琐,确实需要很多人打理。”晏行道:“只是说起匠人,就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修建花圃?” “自然是越快越好。”姜梨道:“如今还有两个月才进入雨季,是修建花圃最好的时候。” 锦儿已经端了茶和茶点上来。姜梨亲自斟了盏茶递给晏行,“只是如今才开始寻找匠人,购买各种材料的时间也太过仓促了些。” “修建花圃要先有图纸,姜姑娘图纸请人做好了吗?”晏行问。 “我自己画了一张,也不知究竟怎样,正好晏将军在这里,不如帮我掌个眼。”姜梨朝锦儿道:“你去将我画的花圃图纸拿过来。” 锦儿出去片刻,便将图纸拿了出来。 晏行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图纸,突然抬起眼皮看了眼姜梨。又低下头仔细看着图纸,半晌,他抬起头来,“姜姑娘学过治园?” “小时候学过一些,晏将军看看这图纸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已经很好。”晏行将图纸卷起来,放在一边,“姜姑娘深谙布景之道,实在让我没有想到。” 姜梨弯了弯唇,“我只是心里想着要这样一个花圃,便随手画了出来。” “你这随手一画,颇具巧思。”晏行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 “你说。” 晏行望着姜梨,“若想在雨季来临之前短短两三个月建个三百亩的花圃,就算有上百个得力工匠,都有难度,更别说还需要采买许多建花圃的材料。” 晏行顿了顿,得到姜梨颔首,又继续道:“其实建花圃最难也最挑材料的便是主院。姜姑娘可以先留出主院的地方,先修建水利沟渠和外面的花厢暖房。等雨季过了再开始修建主院,这样一来准备材料的时间充分,也不至于仓促间采买的材料品质不好。” “可若是不先修几间住房出来,那么多匠人吃住又要怎么办?”姜梨犹豫道。 “姜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在我庄子上隔一个院子出来,让你先用着。” “晏将军何故如此帮我?”姜梨一脸沉静望着他。 “姜姑娘身上那块墨玉,”晏行淡淡一笑,“若是没有猜错,是家母所赠吧?” 姜梨抿了抿唇,望着晏行的目光深沉了几分,“那年我阿娘带着我去大觉寺,正好遇到一位夫人,是那位夫人给我的。” “那位夫人就是家母。”晏行笑容变得怅然,“家母既然与姜姑娘如此投缘,我帮你也是为了全家母的心愿。” “这......” “姜姑娘不必介怀,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晏行道。 “桃源村那个庄子我并不常去,空着也是空着。日后姜姑娘与我便是近邻,远亲不如近邻,难道这点忙我都帮不得。” 姜梨见他如此说,再要拒绝便是自己小气了。 她坦然接受道:“那我便先谢过晏将军,日后若是我花圃里的话,将军只要喜欢,尽管来让人搬了去。” 晏行笑笑,又问了几句万花会上的事,便告辞回去了。 姜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 她早早洗漱上床,第二日卯时三刻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吃过早饭,她先去回春堂接了田菱,这才去钱家叫上钱慧兰,一起去王府。 王夫人早早便跟门房的婆子交代过,那婆子一看三位姑娘过来,便直接将她们带去见王夫人。 此时王夫人正坐在桌前仔细看着方子,见她们一起进来,便笑着道:“昨日我回来后,便将我能想到花糕做法统统记了下来,一共十二个花糕方子。” 钱慧兰最性急看,一听便再也按耐不住,她走上前探头看向王夫人放在桌上的方子。 清秀的闺阁体,上面详尽的记录着每样花糕配料及制作方法环节。 “毕竟过去了这么些年,这些花糕每样食材需要多少分量,每个环节需要多少时间以及火候等,我已经想不起来,只有边做边摸索了。”王夫人歉意道。 “这已经很好了。”姜梨笑着道:“王夫人能记起这些做法已是难得,食材分量的事,我们多试几次便能调整妥当。” 王夫人征求三人意见“不如我们这就去厨房试制几个方子?” 钱慧兰最是天真烂漫,笑着道:“这样最好,我已经等不及想要看花糕出炉的样子了!” 众人便皆笑了起来。 王夫人笑着点头,带着三人一起去了厨房。 厨房的厨娘已经提着一篮子洗干净的桃花进来。 “这是今早上我让她们现去摘的。”王夫人笑着道:“桃花颜色娇媚,当初贞贞为了让糕点能保持桃花的娇嫩,特意将它与藕粉做成玉露团,上面再点缀上新鲜桃花,不知道有多美。” 她边说边将手里的桃花递给田菱,“菱儿,你来试试。” 田菱望着接过篮子,讷讷道:“我,恐怕不行。” “有什么行不行的。”王夫人笑容温和,“我在旁边指点,你照着做就是。” 钱慧兰一脸兴奋,“我也试试。” 王夫人笑着道:“姜姑娘也要试试吗?” 姜梨摇了摇头,“我不擅厨艺,但喜欢喝浆饮。等夫人做浆饮的时候,我再学上一两样自己喜欢的。” 王夫人也不勉强,便指导着两人用桃花制作玉露团。 姜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渐渐面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开始与记忆中景象重合起来。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挽着袖子,为林祎洗手做羹汤。 那时她应该也是如田菱那般专注,如慧兰那般欣喜的吧?只是到底被辜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了,只是不知道味道又如何。” 姜梨回过神,便看到田菱和钱慧兰面前的细白瓷盘子里,各自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团子。 那团子圆润饱满,表皮薄如蝉翼,透着内里淡粉的馅料,看上去柔润而晶莹。田菱做的玉露团淋了一勺桃花做的浓稠酱料,有一种春到深处的浓烈。 钱慧兰做的玉露团上面却放了一朵新鲜桃花做装饰,两相比较兼顾了桃花的娇媚与清新。 钱慧兰一脸兴奋的招呼姜梨,“妹妹,你也过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姜梨走上前,王夫人已经递了银匙过来。姜梨一边尝了一口,“田菱的花香更浓郁一些,慧兰姐姐的也很好。” 王夫人笑着点头,“不错,除了略微有些粘牙,少了些弹性,这形状已经十分接近了。” 一连三日,田菱和钱慧兰都在王夫人指导下琢磨花糕。 钱娘子见了钱慧兰拿回来的花糕,也是兴奋不已。她对钱正鸿道:“皎皎是真有本事的,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别样不说,万花会上恐怕单是这花糕,都让人想不到了。” 钱正鸿是见过姜梨本事的,他笑着道:“原本我还想着明珠不能来帮忙,有些遗憾,眼下来看,姜梨居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可不是,“钱娘子毫不掩饰对姜梨的赞赏,“我听慧娘说,皎皎买了一片地,说是打算建花圃。” “哦,对了,听慧娘说,那花圃图还是皎皎自己画的,实在了不得。” 钱正鸿道:“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便能有这样的造诣。” “这两日慧觉师傅正在布置万花会,等我明日去金明池时,也将她一并带去看看。毕竟慧觉师傅在修园造景这方面,整个大夏几乎无人能比。” 第二日,钱正鸿便故意晚些出门,等姜梨过来了,才带着她一起去金明池。 姜梨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道慧觉果然名不虚传。叠石理水,十步一小景,百步之内又必有大景。花幕、流水引用的恰到好处,特别是布置的百花 并且巧妙借助原有花木、幽篁设置成曲径。明明怪石嶙峋,幽篁蔽日,流水清澈,转出去,却又霍然开朗,前面居然是一大片热烈的粉桃。 而园中摆好的花都经过精心挑选,一点不显杂乱。 姜梨越发佩服起来。 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钱正鸿这才停住,“前面那位就是慧觉师傅,你跟我过去招呼一声。” 姜梨抬眼一看。 只见前面空旷之处,站着一个瘦削的僧人,正对着空旷之处凝神思索。 姜梨随着钱正鸿走上前,不敢打扰,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 这是金明池最宽敞之地,也是整场万花会的中心。往届的万花会,此处都是用来做游人歇息之地,各种吃的玩的摊位也都集中在这里,十分热闹。 姜梨心里也更倾向于此处还是如往年那般布置,毕竟万花会上游人众多,要想再找出这么一片开阔的地方实在不容易。 最关键是,从门口走到此处,连她都觉得有些累了,更何况那些带着孩子或老人的游人。若能在此处歇息片刻,再吃点糕点,喝点浆饮,接下来的游园是不是就轻松有趣得多。 正想着,慧觉便转身朝钱正鸿道:“钱檀越,这里地势平坦,又很宽阔,不如做成牡丹园,你觉得如何?” 钱正鸿笑笑,“大师太抬举我了,我一个俗人,如何知道治园的雅事。正好我这侄女在这方面懂一些,不如听听她的意见。” 慧觉眉目慈和看向姜梨,“女檀越的意见呢?是把此处布置成牡丹园,还是作为给游人歇脚之地?” 第69章 报喜 姜梨微微一笑,扫视了周围一眼,大大方方道:“弟子以为,这里是金明池的中心,还是用作游人歇息之处更好些。” “进入金明池一共有两道门,游人走到这里差不多要一个多时辰。若是走到此地,能歇歇脚,顺带补给,定然比从头到尾逛完花会再去外面补给更合理。” 慧觉德高望重,他提出的意见少有人质疑。如今一个小姑娘当面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慧觉笑容温和,“女檀越说得有道理,但万花会的布景也要讲个主次之分,牡丹是此次万花会的“花相”,若是布景之处不够轩敞,如何让人欣赏到牡丹的国色天香。” “这个季节的牡丹,实则都是温室里培育出来。若是将牡丹放置在太过空旷之地,反而难以一直保持牡丹的殊色。” 少女眉目虽然清冷,但话语却极其真诚,“若是能够用太湖石堆叠成三峰结构,一来可以抵挡春日夜晚的凉风,二来正好可以利用石块白天吸热、夜间散热的特性,打造一个天然的温室,更有利于牡丹的生长。”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慧觉眼里透着赞许“只是这样做出来的景致是不是显得太刻意了些,反而失了牡丹的大气?” “若是将硝石置于水中,营造一种云雾缭绕的感觉,大师觉得怎么样?”姜梨含笑问道。 慧觉眼睛一亮,打了个佛偈笑道:“好一个雾里赏花水中望月,姑娘真是心思巧妙。让老僧茅塞顿开。” 硝石遇水可生白雾,牡丹又娇艳无双,在云雾缥缈之处赏如此娇艳的花朵,与置身仙境瑶池又有何异。 这样既兼顾了牡丹生长的特性,又能在有限的场地让人窥见牡丹最美的姿容,实在是一举两得。 慧觉笑着朝钱正鸿道:“钱檀越能得这样的高人相助,老僧自愧弗如,不如这牡丹园就交给这位女檀越来布置,定然会出乎众人想象。” 钱正鸿刚才听姜梨说的详细,也是十分赞同。听慧觉这样一说,便顺水推舟笑着征求姜梨意见,“要不侄女就帮世伯将这牡丹园布置下来,如何?” “这只是侄女拙见,若是钱世伯觉得这样还可,侄女倒是愿意一试。“ 其实有了前世的经验,这牡丹园布置起来并不难。想着就要建花圃盈利,姜梨便也不想拒绝。 钱正鸿笑着看向慧觉,“这牡丹园虽然交给了我侄女,但慧觉师傅也不能撂开手。其他众多园子的布置还需要您亲力亲为,若是牡丹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还需您亲自指点。” “钱檀越尽管放心。”慧觉笑着道:“你既然请我来治园,我自然要将这园子治好了才罢休。” 就在姜梨忙着布置牡丹园的时候,青山书院的春试录取榜也张贴了出来。 双瑞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榜。等鲜红榜单上姜瑾辰三个字确认无误落入眼中,他才一脸兴奋的挤了出来。 “公子......公子......”双瑞飞快跑向人群外的姜瑾辰,“上了......你上榜了。” 姜瑾辰笑着道:“果真。” 双瑞眼睛发亮,嗯嗯使劲点头。 站的更远的两名公子俱是一脸复杂的望过来。虽然他们没有资格参加青山书院的春试,但书院放榜的日子,他们却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这里。 “心里不是滋味吧!”蓝色锦衣的公子笑得意味深长,“表哥,我就不说了,可是你,谁不知道你才华出众,如今你没能得到王复举荐,他却被举荐了,你知道这是为何?” “不要说了。”白衣公子目光阴郁,有些不耐,“瑾轩,你若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如何才能讨得姑父欢心,顺利袭爵。” “我怕什么?”姜瑾轩咬了咬牙,语气重了几分,“父亲如今就我一个儿子,他不将爵位给我,难道要带到地下去?” 林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倒是你,你可知道这次青山书院春试题目?”姜瑾轩一只手搭上林祎肩膀,将头附在林祎耳边轻声道:“这次题目便是论眉州主战还是主和。” 林祎一震。 “你知道姜瑾辰如何作答?” “如何作答?” “他答的是——战!却需三年锻铁,十载藏锋。”姜瑾轩温热的气息喷在林祎脸上,让他皱了皱眉。 “当初我记得表哥也说过可在眉州设立榷场,修缮水利,只可惜的话,只可惜,被姜瑾辰借用了,还得到了圣上赏识。” 林祎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欺他如此,就因为有权又有钱吗? 若是其他题目便也罢了,可为何他刚向王复提出了榷场互市+水利屯田,姜瑾辰便将他的见解作为己用。 剽窃,这明摆着就是剽窃。 林祎猛地推开姜瑾轩的手,一句话不说,转身大步便走。 姜瑾轩一脸莫名其妙,等林祎走远,又自嘲的笑笑,“让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林祎一路脚步匆匆,儿时的记忆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扎在他的心口上,将他眼泪都逼了出来。 就因为家境寒微,读书改命已经成了他心里执念。别人读书用七分力气,他却是用足了十分力气。 自他读书起,没有一个冬日能够早睡,数九隆冬,亦是鸡叫三遍必起床;夏日闷热,却没有一日放下书,畅快的游玩过。 记得八岁那年夏日,天气闷热的实在受不住,他下学后和几个同窗一起去粘知鸟,被母亲知道后,硬是打断了三根手指粗细的柳条。 边打,母亲边哭,“你父亲死的早,我若不是为了你,何必受这样的苦,早便跟着你父亲去了。你如今别样没有学会,就学着贪玩淘气。若你真是不求上进,我何必活在这世上惹人笑话。” 柳条打在身上,是身体疼;而她的话,却让他心疼。 那时他才知道,人在难过的时候,心是真的会疼。 而他现在,便觉得心里一阵阵疼的难受。 有些难过和失落,不是因为没有中榜,而是当你站在阴影里,看着曾经与你并肩的人,却走进原本属于你的阳光里,而那阳光,却不会分给你半寸。 林祎站着沉思片刻,朝着旁边的胡同走去。 李诚德府上,李享正一脸得意的跟几个小厮炫耀,“小爷就说,青山书院必进,怎么样,小爷是不是说到做到?” 几个小厮谄媚道:“公子文武双全,当真是了不得。” “哼,只是没想到姜家那小子也进了书院,”李享一脸不屑,“这几日姑且饶过他,等过几日,小爷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几个小厮诺诺笑着应声,“晏将军真是眼拙,居然肯举荐一个商户子,就不怕有失身份。” “晏行有什么了不得,没有晏家军,谁还会买他的账。”李享傲然道:“如今可是我父亲和三个哥哥在镇守眉州,再过几年,谁还会记得吃了败仗的晏家军。” 李享口气不可谓不狂,但那些小厮听着,却只觉得李家更是了不得。 连名震天下的晏家军都守不下来的眉州,如今可是李将军在守着,有这样的底气,那姜家小儿又算得上什么? 李享正说得高兴,便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飞快跑了进来,“公子,林祎林公子求见。” 李享笑着道:“林兄一定是知道我进了青山书院,贺喜来了,快快有请。” 刚才跑着进来的小厮又跑了出去,很快,便带着林祎走了进来。 林祎已经恢复了芝兰玉树的公子模样,如今见到李享,只是笑着上前道:“贤弟果然才华出众,为兄这里给你贺喜了。” 李享大步走了过来,笑着道:“若不是林兄教导有方,我如何能进得了书院,这里面有你一半的功劳。只可惜林兄满腹才华,却少了一个参加考试的机会,实在可惜。” 林祎淡笑着摇了摇头,“命运不济,只能如此,贤弟不必替为兄惋惜。” 年初李诚德去眉州前,想着李享无人管教,又即将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便四处为他寻找合适的西席。 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人,李享不是嫌年纪大了,便是嫌性格古板,一直也没有同意。 直到有人向他介绍了林祎,接触了几次,他便十分满意,还与林祎称兄道弟起来。 李诚德见林祎学识确实不错,难得的是自己儿子满意,便请了林祎指点李享策论。没想到李享虽然纨绔,头脑却也足够灵活,短时间内便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超过了林祎的预期。 “林兄今日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吃顿饭再走。“李享热情相邀,“不管怎样,我也要敬林兄一杯,以表心意。” 林祎原本就有事而来,自然半推半就,“那为兄便却之不恭了,正好也借着你的一杯酒,向贤弟表示祝贺。” 林祎平日从不留在李家吃饭,难得这次答应的如此爽快,李享自然十分高兴。他让小厮立即传厨房做了一桌好饭。 小厮回来的时候,又笑着道:“夫人知道林公子要在这里用饭,特意让厨房将前年腌制的火腿和鹅脯拿出来,说是让公子好好陪着林公子喝一杯。” 林祎笑着请小厮转达谢意。 李享笑着道:“你客气什么,这次不关我娘,等我父亲回来,定然也是要谢你的。” 这顿饭一直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向滴酒不沾的林祎也喝的有些多了。 他举起酒杯,有些怅然道:“贤弟,为兄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屡屡受挫,实在意难平。如今未婚妻见我家贫又难有出头之日,也与我退了亲。她那弟弟如今倒是进了青山书院,却还是用的我的策论,想起来,便让人伤怀。” 李享一听便来了劲,他举着杯子道:“林兄可否告诉我,你那嫌贫爱富的未婚妻弟弟是谁?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讨个公道?” 林祎笑着摇了摇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一脸苦涩,“罢了,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又说他作甚?” 李享见他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怅然,越发激起了心中的好奇,“林兄便说来听听,我说不定也认识。” 林祎醉眼朦胧,将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免得坏了人家声誉。” “我定然不会告诉别人。”李享保证,“林兄快告诉是谁这么无耻,居然用了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剽窃别人的东西。” “我未婚妻叫姜梨,他的弟弟便是与你一起考入青山书院的姜瑾辰。”林祎似乎真的醉了,一双眼睛惺忪的厉害。 李享一愣,居然是那姜家小儿,他推了推趴在桌上的林祎,叫道:“林兄,林兄.....” 林祎只是咕哝两声,显然已是醉了。 “你们将林兄先送回家去。”李享吩咐旁边的小厮。 等两个小厮将林祎扶着走出去,李享又道:“林兄就是太心善了才被人这样欺负,像姜家小儿那样的斯文败类,就该让他名声扫地。” 林祎眼皮动了动,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姜瑾辰离开青山书院便带着双瑞直奔金明池。 姜梨正坐在阴凉处,看着匠人用太湖石堆砌山峰。 “阿姐——”一道刚开始有些低沉的男声传来,姜梨扭头一看,便见姜瑾辰神采飞扬大步走了过来。 “阿姐,我进青山书院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姜梨已经站了起来,笑吟吟一把拉住他便往外走,“真是太好了,快随我来。” “阿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姜瑾辰跟着她,有些不解。 “先回去写封信告诉阿娘,再向王大人和王夫人报喜。”姜梨笑着道:“说不定阿娘收到你的信,便会提前赶回来了。” 姜瑾辰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我只顾着高兴了,都没有想到要先给阿娘去信报喜,阿姐,还是你想的周到。” 姜梨抿唇笑笑,“你这次能去青山书院,多亏王大人举荐,不论如何,你得先去跟王大人当面道谢,才不算失了礼数。” 姜瑾辰笑着朝姜梨躬身施了个礼,“阿姐的教诲,弟弟记住了。” 姜梨见他如此顽皮,一直压制着的少女俏皮天性也冒了出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不能忘了。” 姜瑾辰见她一本正经,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姜梨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当然是让厨房做一顿好饭,大家一起庆祝一下没有承安伯府,姜瑾辰亦能进青山书院。” 第70章 冲突 青山书院一放榜,上了榜的学生便要正式进学。 姜瑾辰收拾好去书院要用的东西,想了想,便走到廊庑下将鸟笼子也取了下来。 那八哥两只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张口便道:“公子真好,公子真好。” 这也不知是在学谁说话。 姜梨看得有些好笑,“这鸟还真是会溜须拍马,尽拣着好听的说。” 姜瑾辰将鸟笼搁在桌子上,“阿姐,我这一去就要十日,这鸟挂在这里怕是会闷死,不如你将它带去你的院子里。” 青山书院十日一休沐,姜瑾辰日后多半都会在书院,很少有时间在家里面了。 “放着吧,等会让锦儿来拿。”姜梨扫了一眼笼中的八哥,笑着道。 那鸟似乎听懂了姜瑾辰的话,瞬间有了被主人抛弃的感觉,话也不说了,只站在鸟笼的横棍上,闷着头啄身上的羽毛。 “瑾辰,去了书院不比在家中。”姜梨温声道:“要择良友而处,若是遇到那故意生事的,远着他些,若实在人家找事,你也不用怕,回来跟阿姐说。” 她这个弟弟,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正直又良善,要不然也不会被姜瑾轩所害。 姜瑾辰上前道:“姐姐放心,我去了书院,自然是要将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其余那些事情,断然是不会感兴趣的。” 姜梨叹了口气。 她当然相信自己的弟弟,但如今瑾辰已经没有了承安伯府嫡子的身份,青山书院收录的学生又大多是世家子弟,她是怕弟弟商户子的身份被人欺负。 但好就好在那日晏行亲自去书院为瑾辰撑腰,看在晏行的面子上,大概也不会有人故意前来招惹。 这样一想,姜梨总算是放心了些。 薛明珠不在家,姜梨自然当起了母亲的责任。 她又将姜瑾辰需要用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将他送到书院。 “姐姐请回吧,”姜瑾辰站在书院门口,笑着劝姜梨道:“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再说有双瑞帮着拿东西,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山书院里面尽是些青年学子,姜梨若是再要跟着进去,似乎也不合适。 她停下脚步,温声嘱咐道:“若是学院的饭菜不好吃,隔个两三日我便让双瑞送些过来,也顺便帮你整理一下床铺被褥。” 姜瑾辰失笑,“这个阿姐,都要赶上阿娘了。” “姐姐快回去,时辰不早,我也要进去了。”姜瑾辰催促道。 姜梨这才笑着转身回去。 姜瑾辰先去舍监那里问了自己的房号,等领了钥匙出来,刚走到回廊上,迎面便撞见一个身着淡绿色衣服的少年。 姜瑾辰避让不及,撞到那人,手里捧着的笔盒钥匙也散落一地。 “没长眼睛吗?怎么走路的?”绿衣少年怒声呵斥道。 “不好意思,刚刚没有注意,不过公子也走得太快了些。”姜瑾辰赶紧道歉,一抬头,却是愣了愣。 对面绿衣少年看到他亦是愣住,“是你?” “李公子也来了?”姜瑾辰笑着朝他行了一个平辈礼,“日后同窗,还请多多关照。” 李享鼻子里哼了一声,倨傲的大步走了过去。 双瑞低声道:“公子,这人着实无礼,我明明看见是他撞了你,反而诬陷是公子撞了他。” 姜瑾辰摆摆手,蹲下身捡拾地上的笔盒,“出门在外,不宜过多计较,你将我东西送到斋舍便先回去。” 双瑞不敢多话,跟着姜瑾辰到了回廊最里面那间斋舍。 推开门,里面幽香阵阵,姜瑾辰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出来,又拿着钥匙比对门上的学斋的标号。 “要进就进来,伸头缩脑的算个什么?”里面清越的少年声音传出,姜瑾辰确定没有走错,又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就是寻常的学斋布置,靠墙放着竹榻,紧邻竹榻是书案,书案上摆着一盏油灯。衣箱放在竹榻尾部与墙之间的空处,清爽干净。 只是此时对面竹榻已经布置齐整,书案边坐着一名青衣公子,他面前的书案上,除了油灯,还放着一大瓶粉桃,幽香便是从他那里传来。 姜瑾辰笑着跟他打招呼,“日后同居一室,还请公子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但有几样规矩必须遵守。”少年转过身来,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眼往上挑了挑,“每日必须沐浴;床铺收拾整齐,另外,他看了地上一眼,以两张桌案为界,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过来。” 姜瑾辰往地面一看,不知何时,地面上已经划了一条细线,此时自己一只脚正踩在线中间。 他讪讪缩回脚,伸手朝着对面指了指,“公子说的其他都好遵守,只是这中线划得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青山书院的斋学是平阳最好的斋学,每间里面都配有单独的净室,只是要用这净室却要经过青衣少年那一边。 “除了用净房,其余时间不要过来。”青衣少年更正道。 姜瑾辰点了点头,“这样比较好。” 既然规矩已经说定,他便与双瑞一起收拾自己的东西。那青衣少年也不看书了,只是转过身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你姓什么,又是谁家的公子?”青衣少年问道。 “我姓姜,公子叫我瑾辰就好。”姜瑾辰笑着道:“家母与家父和离,如今我与家母住在清风桥外的薛家老宅。” 日后要这样朝夕相处,姜瑾辰也没有打算瞒着。 青衣少年似乎没想到他这样爽快,默了默,道:“我姓秦,你叫我秦不依便可。” 原来是不依公子,难怪模样这般昳丽,又有这样多的讲究。 姜瑾辰朝他笑笑,继续埋头整理物品。 送双瑞出去时,双瑞讷讷道:“公子,那个不依公子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要不然我去找姑娘说说,让晏将军帮你换一个同窗好一些的斋学。” “人好不好相与不能只看外表。”姜瑾辰摇头道:“那不依公子什么都摆在明面来说,倒是比那些藏在心里祸害人的要好,你放心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等双瑞回来,姜梨细细问了姜瑾辰在青山书院的情况,听到同住便是秦不依,又听双瑞说起他立的那些规矩,便笑着道:“不依公子确实挑剔了一些,但既然瑾辰说无碍,便先住着,等日后若是实在处不来,再想办法。” 一转眼便过了三日,青山书院的学生们已经大多混了个脸熟。 这其中,又属秦不依和姜瑾辰最不合群。每日一下学,便直接去了斋学,或是独自一人找个僻静的角落读书散步。 秦不依倒也罢了,他是长公主独子,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外孙,无人敢惹。 但姜瑾辰一个商户子,做出一副这样孤高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惯。 李享更是早就想要有心想要替林祎出气,这日又见秦不依和姜瑾辰一前一后出了讲坛,李享当即撇撇嘴不屑道:“装什么清高,若不是用了别人的观点,他也进不了书院。” 众人一听这话中有话,便纷纷围了上来,催促李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李享有些得意的大声道:“姜瑾辰原本只是商户子,却盗用了别人的观点才得以进了书院。你看他这几日为何多的话都不敢说,那自然是心虚怕说错了话露出破绽来。” 众人哦的一声,做恍然大悟状。 “怪不得昨日我约他一起饭后散步,他推说自己策论没有写完,急着回去了。”说话的少年高鼻大嘴,一看就是喜欢惹事的主。 另一名少年撸起袖子,呸了一声,“这样的人也配进书院,真是坏了书院的名声,爷必须亲手教训他一顿,再将他送到山长面前,看他有何话说。” 十多岁的少年正是喜欢惹事的时候,众人越说越激动,恨不得这就把姜瑾辰揪出来,撕碎他的伪装,让他名声扫地滚出书院。 “李享,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说话的是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瘦高少年,此时他站起身走过来,“姜瑾辰可是晏将军举荐的,难道晏将军不知道他的品行?” 一提到晏行,有几名少年收敛了些,低头退远了些。 李享一看他们的样子,便扯开声音冲瘦高个子少年道:“赵曦,你怕晏行,我可不怕。就算晏行来了,也不能改变姜瑾辰盗用别人观点的事实。” 李享这话一出,有几个看热闹不嫌台高的世家公子跟着起哄,“是啊是啊,青山书院是什么地方,也容得如此斯文败类入内。” 李享一听越发来了劲,他振臂一呼,大声道:“我们现在便去把姜瑾辰带到山长面前,让他必须严从严处理。” 七八个少年呼啦啦往外面跑去,剩下另外七八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只有赵曦抬脚便去找陆清源。这样的阵仗,若是真闹出事来,恐怕在场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 李享带着众人来到姜瑾辰斋学外面。 毕竟秦不依也住在里面,没人有那份胆子直接冲进去。 李享便站在院子里,大声道:“姜瑾辰,你快出来,我们有话问你。” 秦不依放下手中的笔,望过来,“外面有人叫你?” 姜瑾辰起身,“我去看看。” “你先别出去。”秦不依站起身来,“我倒要去看看,谁敢在我门前如此喧哗。” 他将头上的花取下来放在桌上,又理了理衣裳,不慌不忙的走过去打开了门。 外面众人看到不是姜瑾辰,而是秦不依,俱是一愣。 秦不依站在廊庑前,睥睨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李享身上,“又是你,你要做什么?” 李享虽然性格骄矜,但忌惮秦不依身份,只得放低声音道:“不依公子大概不知,那姜瑾辰在青山书院春试时做了手脚,剽窃了别人的策论,才能进入书院。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要将他带到学长山长面前,要个说法。” “你说他剽窃便是剽窃?”秦不依语气不屑,“那我还说你是剽窃,你又作何解释?” 李享想不到他会如此说,一时被噎住。 “再说,本次书院春试,圣上可是在场,你这不是在质疑姜瑾辰,而是在质疑圣上。”秦不依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在可说圣上用人不察吗?” 李享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惯了,但他那是浑,不是蠢,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质疑圣上。 秦不依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可不敢接。 “不依公子言重了。”李享气焰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那被姜瑾辰盗用观点之人是我一个朋友。姜瑾辰的姐姐前些日子与他退了婚,如今姜瑾辰又剽窃了他的策论,实在可怜。” “我也是替他气不过,才前来找姜瑾辰理论,想还给我那朋友一个公道。” “李公子此言差矣!”姜瑾辰已经走出来,站在秦不依身旁。 他一身青布长衫,腰背挺直,站在素有玉面公子之称的秦不依旁边,也毫不逊色。 “官爷断案,尚且要多方寻找证人问个清楚,证据确凿才下定论。李公子却只听你那朋友一面之词,便定了我的罪,若是日后真做了官,不知要断下多少冤案。” 他言语淡澹,说的极其认真,但在场众人谁不知道他话里的讥讽。 李享涨红着脸,“你......“ “李公子难道认为我说的不对?”姜瑾辰蹙着眉问。 这副模样看在李享眼里越发令人火冒三丈。 “那好,我问你?”李享咬牙道:“你可认识林祎?” 姜瑾辰故作认真的想了想,“认识,他与我曾是同窗。” 李享自认为扳回了一局,有些得意道:“你怎么不说,他曾经与你姐姐定过亲,后来你姐姐嫌弃他家贫,又退了与他的亲事。” 姜瑾辰眸光冷了冷,盯着李享道:“李公子这话好没有道理,我们原本在说春试策论之事,公子却扯到我姐姐退婚之事上来,只是不知我姐姐退婚与春试策论何干?莫非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才想用这些旁枝末节混淆视听?” “再说,”姜瑾辰顿了顿,“林祎一直家贫,并非现在才家贫,若我姐姐嫌贫爱富,当初岂会与他定亲?如今定了亲又退亲,你怎知就不是林祎的问题?” 李享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直跳。他原想以退婚之事勾起众人对姜家的偏见,没想到反被姜瑾辰做了筏子,还了回来。 姜瑾辰又道:“君子不在背后论人是非,李公子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这黄口小儿,居然敢辱我?”姜瑾辰恼羞成怒,就要冲上前去动手。 “放肆!”随着一声低沉威严的呵斥,陆清源大步走了过来。 他扫了众人一眼,大声道:“今日晚饭,大家不用吃了,全都给我去院子里站着!” 第71章 惩罚 青山书院连太子都教得,陆清源作为书院山长,什么样的世家子弟没有见过。 他扫了众人一眼,便知道谁是挑头生事之人。 “你,你,还有你,”陆清源指了李享、姜瑾辰还有秦不依,“你们三个跟我来,其余人等,好好去讲堂前面站着反省。” 讲堂前面是一片空地,旁边一棵树也没有,春日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大了,一想到顶着烈日晒大半日,还不能吃晚饭,众人心里俱是叫苦不迭。 陆清源将三人带到书房,坐到上首的书案前,任由三人在下方站着。 沉默一阵,他才是抬了抬下巴,“你们说说,今日是怎么回事?” “山长,姜瑾辰春试那日阐明的观点乃盗用他人观点.....” 陆清源皱了皱眉,“你如何得知?” “学生的一个友人对学生明言,姜瑾辰春试时的观点就是用了他的观点。”李享急着让陆清源相信,只差没将林祎的名字说出来。 “你说?”陆清源不置可否,又转向秦不依。 “先前学生正在斋舍温书,李享便带着一些人气汹汹在门前叫骂,学生气愤不过,出门怼了几句?”秦不依不慌不忙道。 “你呢?”陆清源又望向姜瑾辰,“究竟是怎么回事?” “学生没有盗用任何人的观点,学生说的实在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姜瑾辰语气诚恳,“若是与别人观点相同,也多半是巧合” “你呢?”他又看向李享。 “山长,姜瑾辰就是狡辩。”李享急着证明,“他的观点确实盗用了......” “荒谬!”陆清源起身,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朝着李享道:“你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学那些无知之人疑邻盗斧。观点不比文章,如何盗用?” “今日若是我的观点和你的观点一样,那你认为是我盗了你的观点,还是你盗用我的观点?” 李享面红耳赤,答不出话。 “远的不说,就说这平阳上百万人,观点相同的数不胜数,难道观点相同便都为盗?”陆清源沉声问,“那又是盗了谁?“ 李享:“......“ “观点相同乃治学常态,若有同论亦是寻常。”陆清源语重心长道:“治学如用兵,观点如战阵,同策不同谋,同谋不同势,岂能用‘相似’二字便定人罪名?” 李享低着头,冷汗涔涔。 陆清源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卷泛黄的书册,递到李享面前。 “当日春试,我清楚记得姜瑾辰说过‘锻铁三年,藏锋十载’,这是晏老将军二十多年前着的《平夷十策》,当时我觉得好,便抄了一本。” “这本《平夷十策》里面就清楚记着‘锻铁三年,藏锋十载’的观点,”陆清源语气低沉,“,晏老将军二十年前便写了《平夷十策》,你那友人,莫非年纪比晏老将军还大?” 李享低着头,面红耳赤。沉默几息,他才长长鞠了一躬,道:“学生知错,请山长责罚!” “罚自然要罚。”陆清源道:“你去讲堂前站半日,晚饭也不要吃了,再抄一遍《青山书院揭示》,明早交给我。” “是。”李享道。 “你二人便先回去吧。”陆清源声音温和了些,“日后好好读书。” “学生斗胆提一个要求,请山长还学生一个公道。”姜瑾辰弯腰朝着陆清源深深一揖。 “公道?” “是,”姜瑾辰口齿清晰,“今日李享当着众人之面污我名声,又在众人面前妄议家姐,我要他当着书院所有同窗的面,跟我道歉,还我清白。” 李享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陆清源抚须沉吟,目光在姜瑾辰与李享身上逡巡。 “好。”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享,你现在便去当着书院所有学子的面,向姜瑾辰当众致歉。” 李享身子晃了晃,咬着唇吐出个好字。 陆清源特意将学院学生全部集中到讲堂空地处。 李享脸色青白地立在前面,望着不远处姜瑾辰平静的面容,越发萌生恨意。 “我……我昨日无凭无据,妄议同窗姜瑾辰,特此致歉。”他草草拱手,余光瞥见人群里姜瑾辰冷淡的表情,喉间发紧,“治学当以明心,我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秦不依淡笑,“不该诬陷同窗,还是不该拿人家姐姐说事?”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李享脖颈青筋暴起,却只得继续道:“我轻信他人之言,诬陷姜瑾辰春试策论剽窃,又……又提及他姐姐婚事,实乃小人行径。” 他咬着后槽牙,“姜瑾辰治学端正,观点源自本心,我被人蒙蔽,还请姜同窗能原谅则个。” 姜瑾辰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接受他的道歉,“同窗知错能改,我便不再计较,只是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事,还需要多动动脑子,不要被人利用了。” 他望向陆清源,“山长,学生恳请此事就此揭过。” 陆清源抚须颔首,“这事到此为止,不得再以此滋事!” 众人刚要散去,陆清源又道:“李享和今日跟着起哄之人继续在此罚站思过,其余人都回讲堂” 姜瑾辰淡然笑着从李享身边经过,只气得李享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此事传到晏行耳中时,晏行淡淡笑了笑,“李享这次脸丢大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你让人注意着些。” 李旺答应一声,又道:“太子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 “我换身衣服就过去。”晏行起身道。 晏家前厅内,里面颜色鲜艳的帷幕都换成了青色,整个屋里没有任何摆设,看起来十分冷清。 坐在上首的青年男子微微叹了口气,曾经热闹的将军府,再不复原有的鼎盛。斯人已逝,连带着萦绕在府中那股热闹的气势也消散了。 “太子怎么亲自过来了?”晏行穿着一身白衣走了进来,他声音微凉,目光沉静。 太子温声道:“你回来了这么些日子,母后也传过好几次话让你进宫一趟,你一直不去,母后实在不放心,特意让孤过来看看你。” “有劳皇后娘娘挂念,实在是有孝在身,不便入宫。”晏行坐到太子对面,“皇后娘娘凤体可好?” “母后身体还好,就是晏家刚出事时,哭得狠了些,眼睛有些视物不清,这几日要好些了。” “人死不能复生,晏行,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太子劝道。 “晏家军为国捐躯,我不伤心,只会为他们骄傲。”晏行笑笑。 屋内一片沉寂。 太子沉默几息,又道:“谁也没有想到,严文远居然有这样的胆子贪墨救灾的粮食,若是早知他会如此,孤便亲自送去,也不会......” “太子,”晏行打断道:“严文远已死,这事已经结了。” 太子眼圈泛红,“可若不是孤的大意,外祖父和两个舅舅都不会死。” 晏行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依旧平静,“如今圣上怜惜晏家,允我在平阳养伤,太子也不必伤怀。” “晏行,你放心。”太子有些动容,“等你伤好了,孤会亲自去找父皇,仍旧让你去驻守眉州,为外祖父和两个舅舅报仇。” 晏行攥紧茶盏,笑容有些虚弱,“我如今伤病在身,自身尚且难保,若是真去了眉州,说不定就折在半路了。报仇的事,日后再说吧!” “这也是孤和母后最担心的。”太子一脸关切的问了晏行的病情。 晏行一一都答了。太子才笑着道:“再过几日便是万花会,到时候母后会带着妃嫔出宫赏花,孤会让人带去你见母后一面。” 晏行点了点头。 又寒暄几句,晏行便露出疲惫不支的神态来。太子这才起身告辞。刚过下午,宫里便送了许多滋补药材过来。 晏行全都收下。 靳长川看着桌上堆着的药材,摇着扇子哂笑道:“晏家军为他丢了性命还不够,如今又来打你的主意,还真是晏家唯一的血脉都不想留啊?” 晏行负手而立,眉眼越发冷峻。 “和严文远一起押送粮食的那名部下找到了,叫赵奎,我让人带去了云溪。”靳长川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晏行。 “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前面一直在找赵奎的那些人里,有秦王府的人。” “果然是他。”晏行语气冰冷,眸光越发深沉了几分。 “如今赵奎被人跟的很紧,除了秦王府的人,还有一些不知来历的人也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短时间内实在不方便带回平阳。” 晏行哼笑一声,“过两日放出话去,就说我病重昏迷。” “不必。”靳长川摇摇扇子,眼睛奕奕有神,“如今众多双眼睛盯着你,你若此时去云溪,实在太过冒险,不如我去。那赵奎就算骨头再硬,我自有办法问出真相来。” 晏行沉吟片刻,“也好,那就麻烦你跑一趟,无论如何,要问出真相。” ...... ...... 承安伯府内那一条蔷薇花廊已经开到极致。 林依芸坐在花廊下,望着红杏采摘蔷薇,不觉没有觉得美好,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烦躁。 姜瑾辰进了青山书院,姜梨居然帮着设计起了万花会的主园牡丹园。再想想自己的一儿一女,她的心口便开始一阵阵发紧。 “红杏,你去将公子叫过来。”林依芸道。 红杏已经习惯了林依芸的阴晴不定,她放下篮子,便去梧桐苑叫姜瑾轩。 ''她又有什么事?”姜瑾轩嗤然道:“莫非听到姜瑾辰入了青山书院,又要拿我训斥几句出出气。” “林娘子脸色有些不好,公子还是快些过去。”红杏催促道。 姜瑾轩不高兴的横了红杏一眼,“你究竟是向着我还是向着她?” 红杏讪笑,“婢子自然是向着公子。这不是担心去晚了林娘子又怪公子,才催促的吗?” 姜瑾轩这才作罢,懒懒站了起来,“走吧!” 林依芸看到姜瑾轩,倒是没有开口训斥。她也想明白了,既然儿子和他父亲一样,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那就只能先用好话稳着。 她屏退红杏,笑着道:“轩儿,你过来坐。” 姜瑾轩有些恍惚,母亲好久没有朝着他这样笑过了,这让他面色不知不觉也柔和了些。 “轩儿,”林依芸道:“你可知道今年万花会上的牡丹园是由谁在布置?” “阿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姜瑾轩有些不解。 “昨日我听人说,这次牡丹园是姜梨在布置。”林依芸眼里有些复杂,“很多人都认为是我害的薛氏与你父亲和离,认为我们母子是祸水,而同情她们母子。” “如今姜瑾辰已经进了青山书院,若是姜梨又在万花会上露了脸,日后恐怕连你父亲都要心生悔意,轻视我们母子几分。” 姜瑾轩突然想起巷子里那女子冷淡的模样,没有说话。 “牡丹园可是万花会上最重要的园子。宫中贵人们别的园子或许不会走到,但牡丹园是定然会去的。” 林依芸笑着叹了口气,“我寻思着姜梨从没有治过园子,就算懂得一些,也是纸上谈兵罢了。” “牡丹园布置得好可以博得一个美名,若是布置得不好,她这次出头就是个笑话,日后恐怕再难翻身了。” 林依芸笑的一脸春风,姜瑾轩的目光却越发深沉。 “阿娘的意思是......“ “轩儿是什么意思?”林依芸含笑望着儿子。 姜瑾轩对上林依芸的视线,沉默片刻,“我明白了,阿娘放心,只等我好消息就是。” 林依芸抿唇笑着目送儿子离开,突然觉得满架的蔷薇又热闹起来。 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惬意的眯着眼,薛明珠,你不是处处想掐尖吗?我就让你尝尝从高处跌落的滋味。 钱家这几日为了万花会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但这种忙碌中,又保持着一种秩序井然。 花匠陈老头对着一株齐肩膀高的姚黄牡丹,脸上每条沟壑都流出笑意。 这株姚黄是此次万花会上的花王,是钱正鸿几年前便高价购来,一直养在暖房里。今年这株牡丹也特别争气,开得比往年都好。 先开的十多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明艳华贵。还有十个多花苞,亦是厚实饱满,估计这一两日便能盛开。 陈老头最近这一个月都守在暖房中,精心伺候,丝毫不敢大意。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将盆里的泥土刨松一些,刚站起身,一个年轻花匠便在门口叫道,“陈伯,你女儿给你送吃食来了。” 陈老头微弓着背,背着身子摆摆手,“让她先回去,我这里什么样的吃食没有,何须她送吃食过来。” 年轻花匠又道:“我也是跟她这样说的,只是她说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说是她娘病得有些厉害了。” 陈老头一听老伴生病,沉默了片刻。 “要不你还是去看看。”青年花匠道:“这里我替你先守着。” 陈老头刚出去,一道身影提着个木桶,进了放着姚黄的温室。 第72章 疑虑 花圃暖房的光线略显昏暗,但那株姚黄太耀眼,来人都不用分辨,提着木桶直接奔姚黄而去。 “你干什么?”一声女子轻斥响起,来人猛然一震,惊骇的抬起头。 半人高的姚黄后面,走出一名女子。她目光炯炯,手里拿着一截木棍,警惕的盯着眼前的花匠。 “朱七,你好了没有,快点!”外面的年轻花匠催促道。 暖房内叫朱七的花匠浑身微微颤抖,望着落英,双腿如同生了根般挪不动步。 落英冷冷扫了眼木桶上蒸腾的白雾,冷哼一声,“居然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也不怕钱老爷知道,剥了你们的皮?” 朱七越发恐惧,他怔了片刻,突然拔腿朝外跑去。 “现在想跑,晚了!” 落英两个纵步便追上他,手中棍子狠狠砸在他腿上。 朱七哎呦一声栽倒在地,哭着求饶道:“姑娘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 落英也不说话,两步便追了出门。 门口的年轻匠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心知失算,撒开腿便跑。刚跑了几步,便见陈老头端端正正挡在他面前,“洪武,我自信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为何如此害我?” 洪武如同见了鬼一般,“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说话也不过过脑子,”陈老头道:“我老伴过世已经快十年了,你跟我说我老伴病了,莫非你见了鬼?” 洪武一张脸变得煞白。 他咬牙朝陈老头道:“让开!” “不让。”陈老头轻飘飘道。 “你找死。”洪武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一拳便照着陈老头面门挥去。 只是他快,落英更快。呼的一声,洪武只感觉到一阵风过,后脑勺便重重挨了一棍子。 他捂着头转过身来,只看到面前的女子柳眉倒竖,正气凛然站在面前,便双眼一黑,倒在地上。 “陈伯,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告诉钱老爷。”落英朝陈老头道。 陈老头望了眼地上的洪武,又看了看门口趴着一脸绝望的朱七,“还是落英姑娘去叫老爷,我在这里守着。” 落英看两人暂时没有还手之力,便将手里的棍子往陈老头一递,“陈伯注意着些。” 姑娘前些日子便将她留在暖房,让她与陈伯一起看好这棵牡丹,没想到,还真有人想要毁了这株花,真是找死! ...... ...... 姜梨望着匠人们将最后一处角落收拾干净,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牡丹园终于完成了,明日便可以将牡丹搬过来,就只等着万花会开园了。 她笑着对锦儿道:“你们这几日也辛苦了,等会我去田菱那里拿几块花糕和浆饮,顺便帮也给落英送些过去。” 锦儿笑着道:“婢子最喜欢田菱做的玉露团,姑娘看看有没有,可以多拿一些。” “等万花会结束,玉露团由着你吃。”姜梨笑着道。 锦儿贪吃,尤其喜欢吃甜,只是前世跟着她到了林祎家,便很少吃糕点。 这一世,只要锦儿想吃,她便由着她吃个够。 锦儿已经高兴的笑了起来,“等万花会结束,我也去跟田菱学做花糕和浆饮,以后姑娘喜欢什么,我便日日做给姑娘吃。” 两人边说边往园子外面走,刚到门口,便见一个年轻匠人飞快的跑了进来。 看见她,一头站住,大口大口喘着气,“姑娘,不好了,有人想要祸害那棵姚黄。” 姜梨并不十分担心,她相信落英,只要落英在,姚黄便不会有事。 “不用急,你慢慢说。”她温声对年轻匠人道。 那匠人深深吸了几口气,说话才顺畅了些,“今日有人想要用沸水浇花,幸好被落英姑娘发现了,如今钱老爷他们都过去了,落英姑娘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快带我去看看。”姜梨提起裙子,大步朝马车走去。 既然落英派人通知却没提牡丹受损,想必姚黄安然无恙。只是落英是个实心眼,让她护花必然便将花看得比自己重,不知有没有与想要祸害花的人起冲突,又有没有受伤。 见姜梨和锦儿一脸凝重的上了马车,顺伯即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收敛了笑容。 “直接去钱家暖房。”姜梨吩咐道。 顺伯挑了最近的路,将马车赶得飞快。 到钱家花圃暖房时,门前已经站了许多人,多半都是管护园子的花匠。见姜梨前来,众人自觉让出一条路,让她走了进去。 钱正鸿和钱娘子一脸怒火,看到她过来,钱娘子一把拉住她,“皎皎,幸好你提前安排了落英守在花房里,要不然,这姚黄便要被人毁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忿,“也不知我们招谁惹谁了,竟然让人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若是这一桶沸水浇下去,今年的万花会,钱家便什么也不要想了。” 姜梨听着她说话,眼睛却只看向站在一边的落英,直到看见她齐齐整整的站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钱正鸿看上去比钱娘子冷静得多,他此时沉着脸,眼里带着警告:“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不准向外吐露一个字,若是敢下去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 现场花匠俱是诺诺应声,赶紧散了开去做自己手头的活计。 屋内几人视线一起投向暖房正中被反剪双手跪着的朱七和洪武身上。 “说,是谁让你们干的?”钱正鸿负着双手,不怒而威。 朱七赶紧道:“老爷,是洪武让我做的,说是若是我帮他成事,便给我五十两银子。” “闭嘴!”洪武愤怒的啐了朱七一口,眼中血丝狰狞,“要杀要剐随你们,多说这些做什么?” 钱正鸿怒极,抬脚就向洪武踹去。 洪武被踹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他并不求饶,只是睁着一双满怀恨意的眼睛望着众人,“我今日失算,乃命运不济,若是还有机会,我定然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那人应承了你什么?”姜梨突然道:“是银钱,还是帮你还赌坊的债?” 洪武愣了愣,抬头望向姜梨,眼中恨意越发浓烈。 姜梨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周二郎,别以为你化名洪武,我便不认识你。” 少女声音平静无波,听在人心里却多了一层凉意,“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好好做个匠人,田菱和星娘虽然离开了你,但至少不会以你为耻。” “如今你不人不鬼的活着,提起你只能让她们蒙羞。你今日就算是死了,难道那幕后之人会念你一声好?不会,他们只会认为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蠢货。” “可是对于你那一身病的老娘,离了你,恐怕真是活不了了。” 周二郎眼中终于现出一丝裂隙。 “你如今若是还想替你母亲养老送终,便说出那幕后之人,若是不愿意,你便守着你的秘密,去黄泉路上后悔吧!” 周二郎眼里带着一丝狐疑,“若是我说了,你们真愿意放了我?” 姜梨勾了勾唇,朝着钱正鸿道:“钱世伯,我能问的也就这么多了,这人是你的花匠,要怎样处理,你处理就是。” “我说,”周二郎咬牙道:“前两日有个十七八岁像是哪个公子身边小厮模样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只要毁了牡丹花王,便再给我五百两。” 钱正鸿使了个眼色,陈老头已经出去叫了两名家丁进来。 钱正鸿目光沉沉,缓缓道:“你们说的句话,原封不动对着官老爷说一遍,等他们查清此事,我答应放了你们,自然会做到。” 朱七和周二郎无法,只能任由钱家家丁送去官府。 钱正鸿这才叹了口气,朝着姜梨道:“这次幸好有你提前安排,若不然真要着了人的道,短时间内再找出这样一株姚黄,就算花大价钱也是不可能了。” 姜梨望着那株姚黄,笑着道:“钱世伯时运高,这株花哪里是说毁就能毁的。” 众人便笑了起来。 钱娘子望着那满满一木桶水,仍旧有些后怕,“这些杀千刀的坏胚,连一株花都不放过,真是毫无天理。”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钱正鸿道:“出了这样的事,如今更要精细着些。如今这暖房只有落英和陈老头守着还是不够,我再去挑几个靠得住的人过来,大家轮流守着,确保万无一失。” 钱正鸿走后,姜梨也没有闲着,她将所有牡丹看了一遍,又挑了一棵开了二十八朵的魏紫出来,让人好生看管着。 等做完这一切回到薛家,竟然意外的看见夷姑就在院子里。 姜梨心里一喜,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夷姑,你们何时回来的?我阿娘在哪里?” 夷姑笑着道:“夫人特意让我过来候着你,让你一回来就到她院子里去。” 姜梨连门都没进,直接转身道:“那我先去看看阿娘。” 与出门时相比,薛明珠瘦了些,但整个人却更精神。 她看到女儿,笑着指着桌子上堆成小山似的布匹和各类绢花吃食道:“皎皎,这些都是给你的。” 姜梨笑着看了一眼,“阿娘,我一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多?” “用不了便拿去送人。”薛明珠笑着道:“阿娘这还是第一次去姑复,没想到那里除了丝绸,还有很多巧手的绣娘,连绢花也做的特别的好。” “这一路上,只要看到适合你和辰儿的东西,阿娘便都想买回来给你们,这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便买了这么些。” “对了,辰儿去书院习不习惯,有没有捎话回来?” 原本她是要明日才回来的,接到儿子入了青山书院的信,她立即将行程提前了一日,紧赶慢赶终于早了一日回来。 “青山书院十日一休沐,不过后日便是万花会,书院的学生会一起出来逛花会。阿娘可以在花会上见他。” 薛明珠蔚然道:“当初我跟你父亲和离时,最担心便是他会因此受累进不了书院,如今他能够进入书院,我这桩心事总算可以放下了。” 她慈爱的望着姜梨,“皎皎,你们姐弟能够这样听话懂事,我是打心里高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薛明珠才道:“说起万花会,你有没有去钱家帮忙?” 姜梨将王夫人是田菱母亲的手帕交,如今王夫人正在教田菱和钱慧兰做花糕的事情也说了。 薛明珠唏嘘道:“想不到王夫人与田菱居然有这样一场缘分,我不在这几日,倒是发生了许多事情。” “可不是,阿娘,今日还发生了一件事。“姜梨道。 “什么事?”薛明珠抬眸。 “钱世伯养的那株姚黄,已经开了十多朵花,每朵有大海碗般大小,色泽更是金黄艳丽,是这次万花会上的花王,一直养在暖房里。” “哪成想今日有两名匠人偷偷溜进暖房,想要给那株花王淋沸水。” “什么?”薛明珠有些吃惊,“那株姚黄如今怎样了?” “这几日落英一直都在暖房守着,那两名匠人没有得逞。”姜梨道。 “幸好幸好,若是那株姚黄真的毁了,你钱世伯和钱伯母不知道要着急成什么样子?”薛明珠庆幸道:“不过这人得跟你钱世伯有多大的仇,才做得出这样昧良心的事来?” 每年的花王,皇太后都会亲自赐名,等万花会结束后,送到宫里去。 这是荣耀,也是万花会承办人最得脸的时刻。 能不能得到紫章服的赏赐,便在这一刻了。 “只是没有想到,那两个要祸害姚黄的匠人里面,居然有一个是周二郎。”姜梨道。 “哪个周二郎?”薛明珠问。 “就是田菱在周家村的夫君。”姜梨道:“他改名换姓去钱世伯家做花匠,只可惜,仍旧本性难改。” 薛明珠叹了口气,“既然田菱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周家,那这周二郎做的事情也与田菱无关,这样的事,你也不用跟田菱说,免得让她徒增烦恼。” 姜梨点了点道:“我知道。” “如今钱世伯已经将他送去了官府,只等着官府查出来谁是那个幕后之人。”姜梨又道:“阿娘,周二郎说给他银子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你说,会不会这人不是冲着钱家去的,而是冲着我去的呢!” 薛明珠拉过女儿的手,好言安慰道:“你一个年轻姑娘,哪里会有人会这样来害你。我也自认为没有与什么人有过过节,除了林氏......” 薛明珠说到这里,声音一顿。 母女两相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丝疑虑。 第73章 灭口 林依芸母子虽然进了承安伯府,但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心如意。 如今姜瑾辰入了青山书院,姜瑾轩却断了仕途,说不定心中越发嫉恨。 姜瑾轩曾经害得姜瑾辰坠马,又买凶谋害薛明珠。这样的人,若是知道姜梨在负责万花会牡丹园的布置,指使人故意祸害牡丹花王便完全说得通了。 母女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薛明珠眸色冷了几分道:“皎皎,你只需做好牡丹园就是。其余的事,交给我就好。” 姜梨笑笑,“阿娘风尘仆仆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歇息片刻,牡丹园布景已经完成,只等着明日将花搬过去就是。” “锦儿与松烟在承安伯府时玩得很好,由她出面让松烟把姜瑾轩的小厮叫来让周二郎辨认就是,阿娘在家里等着消息就好。” 薛明珠笑了。 这女儿当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她刚提了个头,便猜到自己想要怎样做了。 林依芸和姜瑶身边伺候的都是丫鬟,只有姜瑾轩身边有一个弄墨,倒是很符合周二郎说出来的那人特征。 薛明珠知道女儿一向稳妥,又想着自己带回来的许多丝绸还没有入库,便点头道:“这样也好,若果真是姜瑾轩指使人做下的,交给官爷来办就是。” 夷姑已经让厨房将饭菜直接摆到薛明珠屋里,母女二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饭,才各自去忙各自手头的事情。 锦儿一听让他去找松烟将弄墨叫出来交给周二郎辨认,一脸兴奋道:“我现在就过去,姑娘好好歇息片刻,等我消息。” 落英此次立了那么大的功,她可不能落下。 锦儿急匆匆跑了出去。 姜梨笑着摇摇头,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松烟不肯听锦儿的话。只是弄墨却未必就是与周二郎联系之人。 果然,锦儿回来时有些无精打采,“姑娘,周二郎说不认识弄墨。” 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想到,但姜梨仍旧有些失望。 若不是姜瑾轩,又会是谁?难道是她的直觉出了错? 姜梨笑着安慰道:“这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你也别太心急了。先歇着喝口水,一会我跟你去田菱那边拿花糕。” 姜梨还没有去找田菱,田菱倒是主动找上门来。 “姜姑娘。”田菱面色很不好看,“二郎究竟闯了什么祸事,被送去了官府了。” 事情就有那么巧,昨日晚上星娘有些发热,今日她去钱家便晚了些,正好便遇到两个家丁带着花匠出来。 看到周二郎那一瞬,她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等到看清楚,才敢相信那就是周二郎。 姜梨原本不想告诉她这事,免得影响她心情。但她既然知道了,便也没有必要继续瞒着。 “他和另外那个花匠想给牡丹花王浇沸水。”姜梨道:“没有得逞,被当场抓住了。” 田菱瞪大眼,脸色越发苍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田家哪里得罪了他?” “田菱。”姜梨心里有些同情她,“周二郎是一个赌徒,为了钱,他什么事都会做。” 田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你如今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周家,周二郎他现在过得怎样,又干了些什么,都与你无关了。”姜梨温声道:“你如今关心的,是你过得好不好,星娘过得好不好?” 田菱咬着唇,好一阵才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二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不过姑娘说得对,他如今跟我已经没有什么干系了。” 姜梨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田菱才起身离开。 望着田菱有些落寞的背影,锦儿喃喃道:“真不知女子为什么要嫁人,我以后便不要嫁人,一辈子跟着姑娘好吃好喝。” 姜梨望着她笑笑,其实锦儿说的也没有什么错,若是遇上那样的人,还真不如不嫁。 比如说田菱,还有前世的自己。 薛明珠听说周二郎没有认出弄墨,反倒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笑,“只要幕后之人没有抓住那一日,林氏母子便一日脱不了干系。” “皎皎,你不要着急,这事既然报了官,无论如何,官爷都要给一个说法。” 姜梨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祸害牡丹花王之人要么是想看钱家的笑话,要么是想让她出丑,总不至于真的跟花有仇。 只要牡丹花王还在,必然会心存不甘,就看牡丹花会上谁最反常就是好了。 所以她不单要让人看到这株独一无二的姚黄,还要让人看到薛家的垂丝海棠亦是当之无愧的花王。 “阿娘,明日我想将家里这株海棠一起搬到牡丹园,给钱世伯长个脸。”姜梨征求薛明珠的意见。 薛家这株垂丝海棠还是当初薛老爷在世时亲自接的花芽,别的不说,光是那西府海棠的母本就比一般的母本粗了了一倍不止。 如今那花经了岁月,不仅枝干虬曲颇具美感,特别是花开的时候,胭脂色的花朵飘飘洒洒坠落下来,比起牡丹的雍容华贵丝毫不差,且更多了些娇媚飘逸。 当初薛明珠为了儿子能够得到王复的举荐,想要将这盆花送给王夫人,王夫人说是太贵重,便是看出了这花极其难得。 薛明珠并非舍不得这盆花,只是这盆花若是出现在花会上,未免会抢了牡丹花王的风头。 “皎皎,”薛明珠道:“你钱世伯既然已经找到了花王,便没有必要再将这盆花搬去了。” “这盆花我想留给你,日后等你花圃建好了,可以搬去花圃,用来镇场子也足够了。” “阿娘,我这次布置的牡丹园与以往的稍微有些不同。”姜梨好言道:“以往的牡丹园是一个整园,里面只需要一株花王即可。我这次将园子设成了三个部分,也就需要三株花王。” “如今能做花王的也就一株姚黄,另一株魏紫还能勉强,差的这一株,非是这棵海棠不能了。” “可是......” “阿娘......”姜梨拉住母亲的手臂,摇啊摇。 “好吧,”薛明珠耐不住女儿的撒娇,“既然你这么看重这株海棠,便搬了去用,只是万一被太后看中要了去,便不要哭鼻子。” 姜梨笑着道:“谢谢阿娘,若是太后当真要了去,也是这花儿的造化。” 薛明珠笑着摇摇头,手指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怎样想的,只是这株花我就想留着给你。” “阿娘,一盆花换得皇家的护佑,不亏。”少女眸子清亮,“日后我的花圃必然越做越大,有这份护佑,也好行事些。” 薛明珠望着女儿,突然五味杂陈。 越做越大是要做多大?难道皎皎还真想将她花圃做成皇家特供。 不管薛明珠怎样想,姜梨却是将所有心思全部投入到牡丹园的布置中。 在王夫人的指点下,钱慧兰和田菱的花糕宴也做得有声有色。一切准备有序,就等着万花会开始。 就在万花会前一日傍晚,靳长川从云溪赶回了将军府。 晏行屏退所有人,望着略有些疲倦的靳长川,“怎么样,问清楚了没有?” “说了。”靳长川平日慵懒温和的眼神此时变得黢黑深邃,“严文远刚出平阳不到两日,便遇上秦王的府兵。情急之下,严文远让赵奎去东宫禀告太子,太子一口答应派人到半路接应严文远,可一直到眉州,都没有见到太子派来的人。” “而那批霉粮,亦是秦王做的手脚。”靳长川声音低沉,带着细微沙哑,“严文远本来宁死不从,但秦王以他全家人性命胁迫,并同意事成之后,保他家人性命。” “那批粮食,也是在快到眉州时才被换掉的。” “砰”的一声,晏行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为了一己私利,居然置那么多人性命不顾,置大夏的安危不顾,这样的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如今太子正在四处找赵奎,估计是想用赵奎揭发秦王。”靳长川道:“你看是将计就计,将赵奎交给太子还是将赵奎送去一个安全之处。” “为了扳倒秦王,太子还真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晏行声音萧瑟,听起来隐隐有一种悲凉,“如此愚蠢,却又如此残忍。” “他在对手面前选择自断一臂,没有宴家军相助,他要想登上那个位置,恐怕难了。” 靳长川道:“那眼下赵奎怎么办?” “赵奎留着还有用。”晏行道:“不过可以透漏一点秦王跟霉粮案有关的线索给他。” 靳长川道:“我明白了。” 春月溶溶,莫名便勾起愁绪。 皇后坐在窗前,望着半空那轮明月,怅然道:“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春分了。本宫记得去年春分,晏将军还专程从眉州送来了春分酒,今年,便再也没有了。” “本宫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来处之人,剩下的,便只有归途了。” “娘娘,”正在剔着灯的宫女道:“今日太子也送来了春分酒,要不奴婢拿来给你尝尝。“ “不必,本宫哪里是想喝春分酒,不过是思念父亲了。”皇后一脸追忆,“玉蛾,本宫是不是老了,这段日子,时时想起小时候。” “娘娘不老,娘娘春秋正盛。”玉蛾温声道:“这段时间娘娘太过悲伤,难免思虑多一些,明日便是万花会,娘娘正好可以出去散散心。” 皇后眸中水光闪动,“本宫哪来有什么心思赏花,明日出去,无非就是想要见晏行一面罢了,也不知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 “听太子说晏小将军尚好,娘娘不用挂念。” 皇后不置可否,起身走到床前躺下,“本宫乏了,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先退下吧。” 玉蛾答应一声,轻脚轻手上前,将床帐放了下来。 夜,静谧下来。 而这宁静的夜,却驱散不了林依芸眉宇间的焦躁。 半个时辰前,姜瑾轩来到她的房中,告诉她,姚黄没死,周二郎被抓,她的心瞬间便提了起来。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却失策了。 “他们早有准备。”姜瑾轩白净的脸上浮起一丝狠戾,“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人。” 他抬脚便要往外面走。 “不行。”林依芸制止道:“这时候,只怕他们防范得更紧,若是此时轻举妄动,说不定正中了他们的计。” “那要怎么办?”姜瑾轩眼里闪过戾气,“难道就由着她去。” “轩儿,”林依芸冷静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这时候再不能轻举妄动。不管这花会办得怎样,都只能安静的看着。” 姜瑾轩:“娘.....” “你听我说。“林依芸咬着牙加重语气,“就算姜梨得了脸,你心里不管多不忿,多难受,都只能给我忍着。” “不但忍着,你还要祝贺她,恭维她,让别人看到,你这个当哥哥的,是真心替她高兴。” 姜瑾轩眸光阴沉,一言不发。 林依芸走到他面前,对上他的视线,“轩儿,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这段时间过去,再找机会下手,我不相信,薛家母子永远那么好命。” “还有。”她皱着眉思索,“要让那与周二郎联系之人躲好了,千万不要被他们认出来。” 儿子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她忍了二十年才有今日局面,怎么能够轻易便被打垮。这做事情,怕的就是一时冲动。 只要忍一时之气,说不定便能得一世之稳。 “明日你早些起来,穿得齐整一些。”她面色已经恢复如常,“阿娘答应过你,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机会难得,你自己也可以去掌掌眼。” 等林依芸吩咐完,姜瑾轩答应一声退了出来。 “弄墨,”他朝着黑暗中道。 “公子,”弄墨从树荫中走了出来,“是要去叫红杏姑娘吗?” “今晚不用叫她。”姜瑾轩边走边道,“你去将长贵叫到后院,就说我有事找他。” 姜家的后院除了一些花,便只剩一口井。公子总不会这个时候叫长贵去后院赏花吧? 他有些不安,情不自禁多看了姜瑾轩一眼。 这一眼正对上姜瑾轩古怪的眼神,弄墨被看得脊背发凉,赶紧低下头匆匆去叫长贵。 等他带着长贵走来,姜瑾轩果然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长贵,”他站在井边树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周二郎已经被抓住了,若是将你认出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长贵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公子饶命,我去见周二郎时用帽子遮住了脸,周二郎是绝对不会认出我的!”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情。”姜瑾轩的脸上掠过一丝残忍,“除非,你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能认出你。” 弄墨吓得腿软,只在一边呆立着。 姜瑾轩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要我教你怎样做吗?” 第74章 游园 一阵风过,树影凌乱。 弄墨咬着牙,闭着眼一头撞向长贵,“你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做事不利,留下了把柄。” 长贵被他撞倒在地,反手抓住井栏,绝望求饶:“公子饶命,小人家里还有老母,若是小人死了,家母定然也活不成了。” 姜瑾轩冷冷看了弄墨一眼,弄墨冷汗涔涔,只得上前将长贵往井里推。 情急慌张之下,长贵半个身子悬到井中,双手却死死抓住井沿不放。 姜瑾轩上前一脚踩在那双趴着井沿的手上,僵持了几息,长贵凄惨的叫了一声,松开了手。 随着一声重物落水声音响过,四周恢复了宁静。 弄墨声音惶恐,“公子,这要怎么办啊?” “去找一块石头过来,将井口盖上。”姜瑾轩拍了拍手,抬脚往外面走,“这段时间将院门锁上,不要让人过来。” 月光温柔,翌日又是风和日丽。 韩素素一大早便到了东跨院。“柳姐姐,你今日好些了吗?”她坐在床头,望着倚靠在床上的柳如烟道。 柳如烟害喜很严重,一开始是吐,后面便是无法入睡。 别人有孩子会长胖,她却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前日韩素素来看她,她觉得韩素素用的香很好闻,便要了一些过来。 “昨晚上睡得好些了。”柳如烟笑着道:“今日起来觉得身子也清爽了许多。” “那就好,看来这香果真适合姐姐。”韩素素一脸高兴。 柳如烟掀开被子要下床,韩素素赶紧上前扶着她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粥和一盘子肉馒头,柳如烟喝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一个肉馒头,居然没有吐。 韩素素笑着道:“我看今日姐姐胃口和精神都好了些,听说平阳的万花会热闹得很,姐姐可想一起去看看。” 韩素素和柳如烟都是今年才来的平阳,还没有见过万花会的盛况。韩素素早就盼着能够去万花会上看看热闹,此时已经收拾妥当,就等着出门。 柳如烟笑着拒绝,“我听说牡丹园是大姑娘布置的,倒是可以去看看。只是我这身子才好些,若是路上有个好歹,反而拖累了你。今日就不去了。” 韩素素知道她是真不敢去,但自己又实在想去看看热闹,便笑着道:“姐姐若是不去,便好好在屋里歇着。我听说万花会上有各种好吃的好玩,到时候有适合姐姐的,我给你带些回来。” 自从薛明珠走后,后宅没有主母,她们就没有按时领到过月银。幸好这段时间姜衡时不时给她们点零用,韩素素全部攒了下来,就等着在万花会上用。 “我如今也吃不下什么,你自己买你喜欢的就好,不要为我乱花钱。”柳如烟在韩素素面前,越来越像个阿姐。 韩素素笑着答应一声,一脸喜悦的出去了。 林依芸已经收拾一新。想到万花会上的姹紫嫣红,今日她特意穿了一件杏色银纹上襦,下着雪青色挑线裙,看上去清新温婉。 韩素素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林娘子,你准备好了吗?” 林依芸笑着迎上去,“我倒是早就准备好了,就是那两个孩子,还没有过来。” 她扭头朝红杏道:“你再去催催公子和姑娘,让他们快一些过来。” 红杏匆匆出了门。 林依芸这才拉着韩素素的手,“韩姨娘最近肤色越发光洁了许多,脸上的红点都不见了不说,连肤质也细腻了不少。” 韩素素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老爷昨日也是这样说的,林娘子,你那香膏当真不错。” “哦,还有你那香也很好。昨日我给柳姐姐了一些,她说昨晚睡得好些了,今早吃了早饭也没有再吐。” “那香对孕妇最好不过。”林依芸笑容温婉,“当初我怀轩儿和瑶儿的时候,十个月下来,倒是没有受那害喜的罪。” 韩素素唇角翘翘,“林娘子调香还真是厉害,日后若是得闲了也教教我?”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姜瑾轩和姜瑶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瑾轩穿着一件簇新蓝色织锦澜衫,衬得他越发温文儒雅。姜瑶穿着藕粉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看上去娇媚可爱。 林依芸笑着对一双儿女道:“你们平日磨磨蹭蹭也就算了,明知道今日出门还让大家都等着,实在是不像话。” 姜瑾轩和姜瑶站在一旁,只是笑着也不回嘴。 林依芸见众人都到齐了,便道:“我们早些去,中午也不用回来,随便找家酒楼,吃点就好。” 承安伯府如今只有一辆马车,想着家中女眷要去逛花会,姜衡特意将马车留了下来。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有些挤,但韩素素和姜瑶依旧很高兴。 等姜家的马车赶到金明池,前面的路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四人便下了马车,步行进入。 从入门开始,里面便摆满了花,林依芸母子年年万花会都要去逛逛,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若说是不同,也只是感叹钱家确实财大气粗,摆放的花比去往年要更多一些,品种也更丰富一些。 但韩素素便不同了,她是第一次见识万花会的盛况,自然是赞叹惊异不已。 “林娘子,你看那粉桃,是不是连花瓣都比别处的大些。”韩素素心里的震撼一轮比一轮来的猛烈,就没有收敛的时候。 这样盛大的花会,她做梦都不敢梦到,更别说亲眼说见了。只是遗憾柳如烟没有来。 姜瑾轩看到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嗤之以鼻。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真是丢人。 姜瑾轩朝着林依芸道:“阿娘,我恍惚看见了以往的几个同窗,你们先往前走着,我去打声招呼就过来。” 林依芸知道他定然是不耐烦跟韩素素在一起。但她已经提前跟他说过,今日除了逛花会,更重要的是为了给他物色一门亲事。 如今要见的人还没有见到,他却要自己走开,真是不懂她的苦心。 林依芸刚想要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穿着褚色襦衫的妇人。 她笑着一把扯住姜瑾轩,低声道:季夫人来了。 姜瑾轩打起精神,跟她一起走到褚色襦衫妇人跟前。 “季夫人,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没想到你也来逛花会。”林依芸笑着道。 褚衣夫人梳着高髻,插了一根赤金累丝金凤簪。此时她停住了步子,但那簪子上的流苏却晃啊晃的人眼晕。 “林娘子,你也来逛花会?”她颧骨很高,越发显得笑容克制守礼。 林依芸扯了扯姜瑾轩的衣袖,笑着道:“这是犬子瑾轩。” 姜瑾轩退后一步,朝着季夫人拱手行了一礼,温声笑着道:“在下姜瑾轩,给夫人问安。” 季夫人手里握着团扇,笑着点了点头,“姜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只不知在哪家书院读书。” 林依芸笑着道:“如今我们刚回府,他父亲正在为他寻找合适的书院,就算日后做不了官,但作为姜家的长子,也是不能荒废学业的。” 季夫人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又笑着看了姜瑾轩一眼,“姜公子一表人才,林娘子真是好福气。” 林依芸朝姜瑾轩挥挥手,“我跟季夫人说几句话,你自己去逛逛。” 姜瑾轩又笑着跟季夫人告辞,这才自己去逛了。 林依芸走在季夫人一侧,“好福气谈不上,只是轩儿自小懂事孝顺。夫人您也知道,我这么些年可没有少受苦,若不是轩儿懂事,哪里有我今日。” “而他父亲能够将我接进府中,多半也是看到他懂事的份上。”林依芸轻叹了口气,“如今老爷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教导也极其严格,我这做娘的心里当真有些心疼。” 季夫人认真的听完,站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姜老爷这是看重他。” “这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心疼还是心疼。”林依芸不好意思的笑了。 季夫人亦是望着她笑了起来,“这世上哪个做母亲的不是如此?” “夫人,你人缘好,眼光也独到。”林依芸笑着道:“我想请你帮着留意一下,有没有跟轩儿合适的姑娘。轩儿如今已经十八,已经该定亲了。” 季夫人看向林依芸的眼里多了些认真。 林依芸笑着道:“我们也不求那门第高的,模样也只要过得去就好,关键是人要脾气好,日后还能打理后宅的。” 季夫人眉毛扬了扬,“你是说......” “老爷如今就轩儿一个儿子,日后姜家的担子定然在轩儿身上。“林依芸含笑解释。 季夫人点了点头,抿唇笑道:“若说合适的姑娘,我家三姑娘倒是爽利,模样也好,如今帮我打理后宅亦是有模有样。” “若是这样,感情最好。”林依芸欢喜道:“我回去便告诉我家老爷,尽快挑个日子上门提亲。” 季夫人摇着扇子,笑着道:“这事也不急。三姑娘虽然是庶出,但从小养在我名下,也算是季家嫡女。若是你们当真有心,便先让公子将爵位袭了,这说起来也好听些不是?” 林依芸心里一滞,脸上的笑容却愈发亲热,“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季夫人微微一笑,用团扇指着前面道:“前面看着倒是热闹,我先过去看看。” 林依芸停下脚步道:“那夫人先过去看看,我等等孩子们就过来。” 目送季夫人离去,林依芸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殆尽。 韩素素和姜瑶走上前来。 姜瑶略有些好奇道:“阿娘,刚刚那位夫人是谁?怎么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是翰林学士季阳的嫡妻,我以前去多宝阁买首饰时见过几次,因她亦喜欢制香和烹茶,便跟我有了点交情。” 姜瑶“哦”了一声,眼睛望着前面道:“那人是不是姜梨,怎么那么多人围着她?” 林依芸顺着姜瑶的目光望去,只见正前方有二十多个穿着明艳的贵妇贵女正款款走来,正中间的赫然便是姜梨和薛明珠。 那姜梨倒也罢了,站在一旁的薛明珠居然也神采奕奕,比在承安伯府时还要明艳照人。这着实有些不合常理。 一个和离妇人,难道不该是憔悴委顿的模样,她怎么还可以如此好气色? “姜姑娘布置的牡丹园可真是了得,原本那牡丹已经够美轮美奂了,没想到那棵海棠居然更是飘逸,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可不是,特别是那雾气,虚虚实实,隔雾观花,如同在瑶池仙境一般。” “这些都不算,关键是那意境极好,让人有一种超脱尘世的轻灵感觉。姜姑娘,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好的法子......” 姜梨唇角微翘,声音清澈干净,“这园子里的布景并不是时时相同,刚才去的时候,或许雾气浓一些,但若是再过一两个时辰去,雾气就淡了,看到的景致自然不同。” “但或者等到下半日再去,云雾便已经彻底散尽,各位又可以观赏到牡丹盛极时的雍容华贵。” “总之,不同的时辰去,今日或者明日去,看到的景致是不同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哇!姜姐姐,你这牡丹园是模仿雾天、雨天、晴天来布景的吗?”一个身材娇小,长相甜美的少女感叹道。 “差不多是这样。”姜梨道。 “薛娘子,你真是教子有方,养出这么好的儿女。”一位夫人感叹道:“前几日儿子才进了青山书院,转眼女儿又布置出这样好的园子,真是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是啊是啊,哪日我们搞个雅集,一定请薛娘子过去传授一下养孩子的经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很快便走到林依芸跟前。 林依芸也不回避,带着笑意上前道:“姐姐,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薛明珠和姜梨停下脚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姜衡和薛明珠和离闹得沸沸扬扬,众人都知道是为了一个外室。但这外室究竟怎样,大多数人没有见过。 但想着姜衡能够为了她与薛明珠和离,这外室定然是容貌出众。 如今看薛明珠的情形,大家也隐隐约约猜到了林依芸的身份,不禁有些失望。 容貌确实也不错,但是跟薛明珠比起来,便逊色了许多。她身边那姑娘,更是哪里比得上姜大姑娘? 有人撇撇嘴,这姜衡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林娘子慎言。”薛明珠扬了扬眉,淡笑道:“这姐姐妹妹称呼听起来是亲热,却并不适合你我。你我一无血缘,二无情分,你是我哪门子妹妹?” 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又生生将笑憋了回去。 林依芸纵然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亦是肉眼可见的脸红了。 第75章 期待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林依芸站在原地,讪然笑笑,“是我唐突了,薛娘子如今只是商户,我确实不该再以姐姐称呼。” “林娘子知道就好。”一声浑厚的女子声音响起,钱娘子轻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难得林娘子还晓得自己是半个奴儿,不能与薛娘子姐妹相称。” 钱娘子性格爽利,林依芸撞到她面前,自然不能饶了她。 什么东西?做个外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嚣张到原配身边来了。自己不要脸便不要怪别人不给脸。 林依芸在人前从来是知书识礼又温婉大气,如今被钱娘子这样毫不遮掩的说了一顿,只气得她瞪着眼,哆嗦着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什么看,不服可以让大家评评理。”钱娘子毫不示弱。她可不像薛家妹妹好脾气,一味的惯着她。 林依芸在钱娘子炯炯目光中败下阵来,她低头退了两步,让到一边。 薛明珠微微笑了笑,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便往前走。一众人便又说着笑从林依芸身侧鱼贯而过,愣是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姜瑶站在林依芸身后,手指掐的掌心生疼。阿娘明明已经很小意了,为何薛娘子和姜梨还要不依不饶? 再说,与父亲和离出承安伯府是薛娘子自己的意思,这怎么能怪得了阿娘。 姜瑶咬着唇,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一种来自身份的屈辱,那双原本清亮的眼,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郁。 韩素素却在心里暗怪林娘子没有分寸。薛娘子在府中做主母时,她和柳姐姐都是以夫人相称,哪里敢胡乱叫姐姐。 如今薛娘子虽然与老爷和离成了商户,但薛家是什么人家,哪里是一个伯府妾室可以奚落的。 林娘子当着众人面讥讽薛娘子商户身份,摆明了是自取其辱。 只可惜这园子才逛了一半,眼下恐怕剩下的便逛不成了。 韩素素有些失望。 果然,林依芸白着脸转过身来,以手抚额,“我突然感到身子有些不舒服,瑶儿,你跟我一起回去。” 韩素素见如此,自然不能独自一个人再逛下去,只得表示自己也想要回去了。 只有姜瑾轩此次不知逛去了哪里。但林依芸已经没有心情等他,三人匆匆出了园子,上车回去。 柳如烟见韩素素不到正午便回来,有些奇怪道:“不是中午不回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万花会不热闹?” “这倒不是。”韩素素坐在柳如烟对面,用手撑着下巴,意犹未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看的花,真是开了眼。” 柳如烟有些好笑的倒了一盏茶递给她,“真有那么好看,为何不多逛一会。” “还不是林娘子。”韩素素瞬间泄了气,“今日我们遇到了夫人,林娘子非要上前去跟夫人打招呼。打招呼就打招呼好了,她居然称呼夫人姐姐。” 韩素素将花会上的情形讲了一遍。 柳如烟含笑听完,才道:“林娘子受了气,估计不会就这样罢了,这几日你注意着些,不要让这事牵扯到自己。”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韩素素不以为然,“为什么要牵扯到我头上。” “我说的话你听着就是。”柳如烟道:“特别是在老爷面前,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韩素素越发奇怪,“姐姐,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越说我越糊涂了。” “林娘子因身份受辱,她自然是不甘心的。”柳如烟婉转提醒道:“你可别忘了,伯府主母的位置可还一直空着。” 韩素素一拍脑门,沮丧道:“我怎么忘了这事,林娘子吃了挂落,恐怕越发想要做这主母了?” 柳如烟但笑不语。 韩素素快人快语道:“姐姐,你如今也怀了身孕,说不准是个公子呢!若当真为老爷诞下公子,这主母你也做得。” “这话可不能胡说。”柳如烟正色道。 韩素素撒娇道:“姐姐放心,这话我只在你面前说,别人面前我是不会多吐一个字的。” 柳如烟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生怕别人没有拿我们当眼中钉。日后这样的话不仅不能说,平日说话做事也要谨言慎行。” “好!”韩素素笑着道。 翠邑苑内,林依芸回来便摔坏了一只茶盏。 “老爷呢?回来了吗?”她沉着脸问红杏。 每年万花会,各大官署都会放官员休沐三日。姜衡一大早与人约好去赏花,估计要吃了晚饭才会回来。 林依芸原本也没想着他会在。没想到红杏却道:“老爷一个时辰前便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 林依芸愣了一下,想了想,抬脚便往书房去。 自从她进了府,姜衡还没有踏进过翠邑苑半步,她也没有主动去书房找过他。 以往日日想着能在一处,如今两人虽然住在府中,却形同陌路,倒还不如以往在翠邑巷住着。虽然离得远些,倒还能时时在一处。 刚开始林依芸还有些伤感,但时日久了,心里最后那一丝期待磨灭,似乎也就接受了。 如今男人靠不住,她唯一指望的便是儿子能够早日袭爵,得一门好亲事,让她享享清福。 至于与姜衡的情分,她也不指望了。 等她到了书房,只见书房门掩着一半,松烟也不知去了何处,里面静悄悄的。 林依芸想了想,抬脚迈了进去。 姜衡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面容晦暗,一脸疲惫。看到林依芸,大概是因为太过意外,许久没有出声。 “表哥,”林依芸叫了一声,但也就这极其平淡的一声,却似乎带着她一生的记忆呼啸而来,迫得她喉头一哽,便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坐!”姜衡垂下眼皮,淡淡道。 林依芸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良久,姜衡长长吁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错了。我以为是我给了薛氏一切,但或许只是她成全了我,成全了姜家。” 林依芸刚才还五味杂陈的心里瞬间憋出一团火气。 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他后悔的,更何况那让他后悔之人还是薛明珠。 “表哥,”林依芸打断他,“我今日在万花会上遇到了季夫人,她有意想将季三姑娘许配给轩儿。” “季夫人?”姜衡掀了掀眼皮,“哪个季夫人?” “翰林院大学士季阳的夫人。”林依芸道:“季三姑娘虽是庶出,但一直养在季夫人名下,跟季家嫡出的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姜衡哼笑一声,“季学士夫人,她怎么会看上轩儿?” 林依芸心里一堵,但还是忍着气好言道:“轩儿与年轻时的表哥很像,都是长得温和儒雅,芝兰玉树,自然是引人注目的。若是略过不能入仕这一条,轩儿才华学识也是拿得出手的。” 这句话倒是中肯。 姜衡心里也受用了些,“既然如此,便看个日子请官媒去提亲。轩儿能够娶到季家的姑娘,也算是好姻缘了。” “我与表哥想到一处了。”林依芸笑着道:“只是季夫人还有个条件,说是提亲可以,前提是先让轩儿袭了爵位。” 姜衡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才道:“这事容我仔细想一想。“ “表哥......” 姜衡目光深沉,“芸娘,我连仔细想一想都不可以吗?” 林依芸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好一阵,她才笑笑,“表哥说笑了,只是这事也不能拖得太久,以免季夫人认为姜家没有诚意。” 林依芸走后。姜衡仰头靠在椅背上,瞪着屋顶出神。 要是轩儿还能入仕,这爵位让他袭了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入仕,若是还将爵位给他,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姜家没落下去。难道当真要等着他的孩子出世,让孙子辈担起光耀姜家门庭的重任。 姜衡摇摇头,与其将这份期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孙辈身上,还不如寄托在儿子辈身上。 毕竟,柳姨娘肚里也怀了孩子。 姜衡心里纷乱,他站起身来,便朝着外面走去。 东跨院里,柳如烟正坐在桌前低头看书,见姜衡进来,忙将手中的书放下,笑着起身相迎,“老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姜衡扫了一眼她的腹部,笑着道:“这几日孩子没有闹腾你吧?” “还好,”柳如烟伸手抚上腹部,脸上有了初为人母的慈和,“昨日睡得很安稳,今日吃了早饭也没有吐,看来是他学会体谅阿娘了。” 姜衡心情舒展了几分。 “如烟,今日芸娘过来跟我说起爵位的事。”姜衡将她扶到桌前坐下,“说是翰林院大学士季阳的夫人有意将季三姑娘许给轩儿,但前提是要让轩儿袭爵。” “老爷......”柳如烟打断他,“这样大的事,你不该跟我说。” 姜衡一愣,“你难道就没有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我的孩子也是老爷的孩子,难道老爷不疼他?”柳如烟看着他嫣然一笑。 姜衡笑了起来,“我自然是疼他的,也好,这事问你不太合适,容我好生想一想。” 姜衡一直在东跨院吃过中午饭才走。 林依芸知道后心里越发不忿,她前脚才跟他说了让轩儿袭爵的事,他后脚便往那边去了,估计不答应将爵位给轩儿,还真打了其他主意。 她沉着脸道:“红杏,你将我新做的香给韩姨娘送些去,就说这香止逆安眠最好不过。” 她如今就这么一点期望,谁也不能挡了她的道。 她眼里带着愤恨,啪的一声,将手里的团扇拍在桌上。 姜衡出了府,径直去了青山书院。 姜瑾辰正坐在窗,拿着本书摇着头读的一脸沉醉。 坐在他身边的秦不依有些无聊的望着外面,好一阵,他伸手捅了捅姜瑾辰,“你看外面那人好生奇怪,站在那里望着这边好一阵子了,又不过来。” 姜瑾辰扭过头一看,那人赫然便是姜衡。看到他看过来,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姜瑾辰内心突然有些凌乱。 秦不依哼笑一声,“你认识那人。” 姜瑾辰沉默几息,“是我父亲。” “是那为了外室子舍弃嫡子的父亲吗?若我是你,这样的父亲不认也罢。” 姜衡见姜瑾辰没有动,已经踏步走了过来。 姜瑾辰将书往桌上一放,讪笑道:“不依,我若是迟迟不来,烦请你帮我将书拿回斋舍。” 自从李享之事后,秦不依突然对他关照起来,不仅平日去讲堂一路,就连座位也和他坐在一起。 秦不依撇撇嘴,姜瑾辰已经几步跑出了讲堂。 “父亲。”他跑到姜衡面前站住。 才十多日不见,姜衡感觉他又长高了些,自己看他都要微微抬起头来了。也不知成日里吃了什么,个子就跟竹子拔节似的,见风长。 姜衡心里暗暗想着,语气却少有的温和,“在书院里习不习惯?” “习惯。”少年声音清朗。 姜衡又问了他些书院的事,才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今日来是有要事跟你说。这事你不必告诉你母亲,只需要自己做主就是。” “父亲有什么要事?”姜瑾辰问。 “这话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姜瑾辰四面看了一眼,“前面便是个凉亭,父亲觉得那里可合适。” 姜衡抬眼看了看,“那地方太惹眼,我记得这后院还有一座亭子,不如到后院去。” 后院是山长休息的地方,很少有学生会到那边去,姜衡曾经因公事来过几次,所以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姜瑾辰道:“没有跟山长请示,只怕山长会责备。” “无妨,若是遇到山长,为父自会跟他解释。” 姜瑾辰这才跟着姜衡往后院走。 一路上,姜衡的目光几次落在身边少年身上。 以往不觉得,现在仔细看了,才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居然长得极其俊逸出尘,更难得可贵的是,性格安静沉稳,举手投足自带一种坦荡从容。 若是他能回姜家,对于姜家来说,肯定是最好的。 父子两人各怀心事到了凉亭。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人。 姜瑾辰等姜衡先坐下,才在对面坐下。 “辰儿,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回姜家。”姜衡道。 姜瑾辰刚要开口,姜衡打断道:“你先别急,先听我说完。” “你眼下虽然进入了书院,但没有家族支持,亦是独木难支;另外,你虽然跟着你母亲离开了姜家,但你也无法割断与姜家的血脉联系。” “你是姜家的男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轩儿已经不能入仕,光宗耀祖的责任便自然只能由你担着。” “为父承认以前对你多有疏忽,但如今只要你肯回姜家,为父保证让你袭爵,日后姜家的一切都由你继承。” 姜衡目光饱含期待:“辰儿,为父希望你能回姜家,姜家如今也需要你!” 第76章 已损 让姜瑾辰回姜家,姜衡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 姜瑾轩前途已毁,对姜家已没有什么助力。而柳如烟就算一举得男,但孩子长大还需十多年。这期间爵位迟迟不落,反而会引起后宅不安。 姜瑾辰刚进入青山书院,可以说前途无量,承袭爵位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辰儿天性纯良,作为以后的家主,还可以厚待弟弟妹妹,不像轩儿。 想起姜瑾轩,姜衡摇了摇头,越发觉得自己让辰儿回去的想法十分明智。 “父亲,我不会再回姜家。”少年声音清朗,目光坚定。“当初我便已经说过,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但阿娘只有我和姐姐,我绝不会丢下阿娘和姐姐不管。” “我没有说不让你管你母亲。”姜衡沉默了一阵,“若是你母亲想回来,也是可以的。” 姜瑾辰有些不理解父亲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就算不理解,他仍旧给足了姜衡该有的尊重,“阿娘是不会再回姜家了,父亲当初既然已经同意我离开姜家,眼下便不要让我为难。” 姜衡看着他良久,“你难道就没有为你今后打算一下,有了姜家嫡子的身份和爵位,日后......” “日后我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一切。“少年嘴角噙着笑,“父亲请回吧,书院的先生很严厉,再不回去,先生会责备的。” “辰儿,少了家族的庇佑,就算你再出众,亦是独木难支......” “这些我在出府之前便已经想得清清楚楚,父亲不用再劝了。”姜瑾辰起身朝着他拱手行了个礼,“若是父亲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姜衡望着姜瑾辰离去的背影,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大片。 ...... ...... 金明池内,逛了半日园子的皇后和妃嫔在一个雅致的院子里歇息。 宫女已经捧了糕点茶水上来,有一个年轻的妃子捡起一块桂花糕只咬了一口,便轻轻放下。 “娘娘,刚才妾身看见有人在吃一种糕点,模样很好看,上面饰着桃花,妾身从没有见过。” “是啊,我也看见了,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另一个妃子也道。 “这恐怕是新出的糕点,以前还真没有见过。” 众人刚才都注意到了,这时候一说起来,俱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皇后微微笑着喝了口茶,才道:“你们说的糕点本宫也注意到了,确实很好看。既然大家都感兴趣,本宫便让人去拿些来尝尝。” 众人俱是十分高兴。皇后便让玉蛾去安排。 “原本以为今年的万花会跟往年一样,没想到却比往年要有意思些,”皇后带着微笑,语气缓缓问道:“各位觉得如何?” “确实比以往有意思。”坐在皇后下首的娴妃附和,“别样不说,光是那牡丹园便让人觉得十分有趣。” “妾身赏了那么多花,还没有一次是雾里赏花的。”端贵妃亦是带着笑意,“别样不说,光是这一点便让人觉得心思别致,连带着花都娇媚了些。” 端贵妃是秦王的母妃,十多年前只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女官,因一次雨夜出行替皇帝挡箭,伤好后皇帝便封她为端妃,后来生了秦王,破格晋贵妃,一直荣宠不衰。 偏生端妃性子温和贤淑,没有一点架子,在后宫深得人心。 加上随着秦王年岁见长,模样性格越发与皇帝肖似,皇帝亦是十分喜爱这个儿子,朝堂上居然隐隐约约有了立秦王为储君的声音。 若不是皇帝小时吃尽了先皇宠爱妃嫔,冷淡皇后的苦,恐怕当真生了这份心思也说不定。 众妃嫔见皇后和贵妃开了口,自然纷纷开口说起话来。 皇后也不插话,只是用手撑着头,笑着安静听众人说话。 “娘娘,”端贵妃笑着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皇后笑望着她。 端妃莞尔一笑,“各位妃嫔难得出宫一趟,眼下时辰还早,不如让大家再去逛一逛,也算是尽了兴,可好?” 有端贵妃出面,皇后自然是答应的。 “既然端贵妃都这样说,那就将回宫的时辰推迟到申时。” 众人连声说好,又向皇后和端贵妃道谢,一副其乐融融景象。 玉蛾这时也带着几个宫女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众人视线便一起集中到几个宫女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那食盒一层层打开,最上面的是用琉璃盏盛着的玉露团。 粉粉嫩的团子放在茶盅般大小的琉璃盏中,上面浇着殷红浓稠的酱汁,只看颜色便让人眼前一亮。 玉蛾先取了一盏放在皇后跟前。 “这是什么,樱桃煎吗?”皇后望着上面的浓稠酱汁,有些好奇。 “说是用桃花做的,叫玉露团。”玉蛾递了一把细长手柄的银匙给皇后,“一直用冰镇着,刚才拿出来。” 皇后用勺子挑了一点放入口中,冰冰凉凉,不是很甜,却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她又连着用银匙挑了两口吃了。那淡淡的桃花味道,让她想起晏家从眉州送来的春分酒。 她怅然的笑笑:“这糕点有些意思,倒是让我想起母家送来的春分酒,玉蛾,等会装一盒宫中的糕点赏给厨娘。” “是!” 众妃嫔见皇后黯然神伤,知道她又是想起了晏家。 端贵妃便笑着指着面前的一盘花糕道:“娘娘你看这糕点,明明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实在让人不忍下口。” 众妃嫔也都笑着称是。 皇后知道她们故意岔开话头,也配合的笑着道:“这糕点美轮美奂,栩栩如生,看着就精致养眼,只不知味道如何?” 端贵妃已经夹了一片花瓣放在口中,细细品了,才笑着道:“娘娘快尝尝,这居然是真的牡丹花瓣做的。只不知上面裹了什么,居然如此酥脆。” “岂止酥脆,最难得的是还将这花瓣晕染成如此颜色,并整理成这样的造型。这哪里是糕点,分明就是活牡丹。”娴妃语气夸张,惹得众人笑了起来。 不过,这糕点实在精致,却是不争的事实。 皇后指着盘中,“大家也别只光顾着说话,赶紧尝尝。” 众嫔妃这才小心翼翼吃起花糕。刚才还热闹的屋子,便只有偶尔一声银匙碰在瓷器上的磬音。 好一阵,皇后才抬起头来,用帕子沾了沾唇,“这做花糕的厨娘真是好手艺,还有这园子也布置得颇为用心,只可惜太后身子不爽利,今日没有来,要不然这紫章服恐怕已经赏了下去。”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笑着道:“太后最爱热闹,等身子好些了定然是要来逛一逛的。” 大家正说着笑,太子走了进来,“母后,孩儿今日没事,正好陪母后四处逛逛。” 皇后便笑着吩咐众嫔妃,“你们吃好了也去四处逛逛,不要都拘在这里。” 众人这才笑着散去。 皇后起身道:“晏行来了吗?” “来了,就在后面的院子等着。” 皇后跟着太子绕过前面的廊庑,一直朝后面的院子走去。 晏行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看见皇后,他上前郑重行礼觐见,“臣晏行拜见,伏惟皇后殿下躬毓坤元,德敷阴教。日升月恒,长辉宝婺。” 皇后眼里含着泪,望着他道:“行儿,叫姑母。” “臣,不敢。” 皇后稳了稳心神,道:“你先起来。” 晏行这才起身,敛目低眉,站在一边。 皇后眼睛望着晏行,对太子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表弟说。” 太子也不多问,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行儿,你坐。”皇后温声道。 晏行沉默着坐下。皇后坐在他对面,声音轻颤,“晏家如今就剩了你一人,你放心,姑母必然会护佑你全身而退。” 晏行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是在怪姑母没有护住晏家。”皇后声音哽咽,“晏家出了事,姑母的难过不比你少,但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要继续艰难的活着。” 晏行:“......” “你放心,只要姑母活着一日,自然会护着你一日。”皇后将眼中泪水逼了回去,“如今端贵妃深得圣心,秦王越来越不安分,太子派人暗中打探,霉粮的事便是秦王做了手脚。” “严文远只不过是替秦王背了锅。皇上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严文远治罪,估计便是不想牵扯到秦王。” “行儿,”皇后怅然道:“太子与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晏家要想报仇,只能等太子坐上那个位置。” 晏行抬起头来,“姑母,晏家已损,再也不可能有荣的那一日了。” 他语气平静,那双眸子却黢黑深沉,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不会的。”皇后有些激动,“晏家不会就这样完了,晏家还有你。”皇后道:“你自小被你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谁不知道晏行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只要给你一些人马,便是新的晏家军。” “姑母。”晏行一脸悲悯,“就算我有心想要助太子一臂之力,亦是有心无力。” “我的伤不会好了!” 皇后眼神空茫,“不会好?” 晏行缓缓起身,朝着皇后深深行了一礼,“皇后请另请高明辅佐太子,臣,先告退了。” 晏行说完,抬脚朝院外走去。皇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一阵,太子才走进来,“母后,晏行已经走了。” 皇后扭过头来看着他。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道:“肃儿,晏家已经彻底完了。” 晏行出了院子,一路拣着僻静的地方往外走。 刚到牡丹园前,抬眼便见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粉织金牡丹纹大袖衫,内搭浅金抹胸长裙,如同一朵初绽的牡丹,耀目的让人不能直视。 晏行唇角不自觉的翘了翘。 少女已经迈步走了过来,“晏将军,你也来赏牡丹?” 晏行本想说只是路过,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听说这牡丹园是姜姑娘布置的,不知是否方便带我看看。” 姜梨大大方方道:“这园子建好就是给人看的,晏将军有兴趣,是我的荣幸。” 姜梨带着晏行入园,一路走一路讲解。到姚黄面前时,突然道:“将军觉得这株花怎么样?” 晏行含笑望着面前海碗大小的牡丹,“当得起花王。” “这花确实难找,钱世伯为了这株花可是花了几年功夫。”姜梨道:“只是前两日,这盆花差点被人祸害,到如今也没有查出幕后之人来。” 晏行挑着眉“哦”了一声,“没有谁会跟一盆花过不去,姜姑娘与人结仇了?” 姜梨坦然道:“承安伯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将军也是知道的。我一个闺中女子,若说是与人结仇,无非也就是林氏母子了。” “姜姑娘怀疑她们?”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对着盆花下手。”姜梨笑笑,“那人要么冲我来,要么便冲着钱家而来。” 晏行淡笑道:“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可以帮姑娘查查。” “几次三番劳烦将军,实在过意不去。”姜梨笑着道:“钱世伯已经将周二郎交到了官府,说不定再有几日便能查出来了。” 晏行噙着笑不再多话。 姜梨笑着道:“对了,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晏行不知道她要去拿什么东西,但看她眉眼都带着笑,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姑娘不必着急,这牡丹园着实不错,我慢慢赏着花等姑娘。” 姜梨提着裙摆便朝着外面跑去。 晏行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在附近找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 游人如织,晏行坐在牡丹花丛中,却没有多少心思看花,只是望着姜梨离开的方向出神。没过多久,那抹樱粉色的身影果然出现在眼里。 她袖子拉高了些,双手合在一起应该是捧着什么东西。或许是担心手中的东西摔落,她步子虽然迈得很快,整个人反而越发显得小心翼翼。 晏行倒有些好奇她手里究竟捧着什么东西。 “晏将军。”少女已经走到他跟前,笑着将双手往他面前一递,“你尝尝。” 晏行一怔。 “这是万花会上的花糕。”姜梨眼睛又黑又亮,含着笑意,“阿娘跟我说,难过时可以吃点甜。晏将军吃了这盏玉露团,心里便只有甜了。” 粉白的玉露团卧在琉璃盏中,上面浇着殷红的酱,映得晏行的眸子深邃起来。 第77章 噩梦 “将军不吃甜?”姜梨见晏行迟迟不接,又笑着问。 “吃。”晏行伸手接过琉璃盏,用勺子舀了一勺玉露团放入口中。淡淡的甜伴着花香在舌尖散开,连带着心里的沉郁也化开了些。 他站在路边,专心的吃完一盏玉露团,这才抬起头来。 “很好吃!”他道。 他身后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正盛,花团锦簇,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温和。 姜梨与他相视一笑,却突然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便很容易,所谓的容易,只是别人觉得的容易而已。 两人移开视线,也不说话,在人流如织的牡丹园里,并排默默走着。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一直出了园子,晏行才噙着笑朝着姜梨道:“今日多谢姜姑娘的美食,隔日我定当坐席宴请姑娘。” 姜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明净,语气温和,“多次劳烦将军,一盏甜品而已,将军何必如此客气。” 晏行微微一笑,便转身朝着园外走去。 姜梨亦转身往园里走。薛明珠一直在园中等着,看女儿回来,她问道:“晏将军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姜梨笑着道。 薛明珠从女儿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便也不问。只是朝园子门口看去,“末时三刻都过了,辰儿今日估计是不会来了。” 今日春分,许多书院都会放学生游园。 她一大早与姜梨来到金明池,就想在这牡丹园见儿子一面。哪里知道等到这个时辰,儿子也没有来。 “阿娘若是不放心,便让双瑞去书院问一声。”姜梨道。 “罢了。”薛明珠有些沮丧,“辰儿刚入书院,有事没事打发人去问,没得影响了他。他左右不过再有三日便能休沐回家,多的时日都过了,这几日难道等不得。” 薛明珠说得也在理。 姜梨便笑着上前挽着她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钱伯母那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顺便也跟田菱预定几块花糕,等瑾辰休沐回来吃。” 母女俩这一去便忙到天快黑了才回府歇息。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但等待的时间又显得过长。 林依芸自从跟姜衡提了让姜瑾轩袭爵的事,便一直等着姜衡的答复。 然而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回应。 如今姜家就轩儿一个儿子,她已经说了季家的亲事不能拖,姜衡还有什么犹豫的?这爵位不给轩儿,难道当真要留给一个还未出世的胎儿? 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又或者天气开始热了,林依芸早早睡下,却一直睡不安稳,等她一觉醒来,也不过才亥时。 她觉得口渴,便朝着外面喊红杏,也不知是不是红杏睡死了,她接连叫了几声,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依芸有些生气,起床走到外间。 屋子里没有人,红杏睡的榻整整齐齐,明显还没有睡过。这个时辰,红杏会去哪里?林依芸心中疑窦丛生。 她进屋捡了一件纱衣披上,走出屋子。 月色当空,院子里空无一人,连守门的婆子都睡下了。林依芸将婆子叫了起来,同她一路出了院子。 红杏打小跟在她身边,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有什么家人。况且府里大门关的早,她绝对不可能出府。 唯一的可能,便是看上了哪个小厮,趁着自己睡着厮混去了。 她脸色越发难看,想着平日与红杏相熟的除了松烟便是弄墨,便一路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梧桐苑寻去。 梧桐苑已经关了门。 林依芸让婆子上前敲门,刚敲了两三下,院门便打开了。 “林娘子,这么晚了,公子已经睡下了。”门房是个有些耳背的老苍头,林依芸问了几声也问不出什么,便不耐烦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不必叫人。” 老苍头诺诺退了回去。 林依芸冷着脸,刚走到姜瑾轩门前,便听到屋里传来低低说话声,虽然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但女子的声音是能听出来的。 林依芸脸色变了变。 为了给儿子说一门好亲事,林依芸连丫鬟都没有往姜瑾轩房里放一个。这大半夜的,儿子房中怎么会有女子? 林依芸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敲门。 “轩儿,是我,快开门。”林依芸隔着门道。 屋里安静了几息,便听到脚步声传了过来。 门拉开了一半,姜瑾轩衣衫不整的挡在门口,“阿娘,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林依芸也不说话,一把掀开姜瑾轩,径直朝着里屋走去。 “好哇,你这个贱人。我说夜半三更你去了哪里,没想到居然到这里来了。”林依芸上前便是两个耳光,将红杏打到地上。 红杏衣襟半掩,惊慌失措扑倒在林依芸脚下,一味求饶。 林依芸仍然不解恨,又要去打红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居然养了你这样不要脸的东西在身边。” “够了。”姜瑾轩站在林依芸面前,将红杏挡在身后,“阿娘如今不该看的也看了。红杏不过是一个丫头,阿娘赏了我就是,何必闹得这样大动静。” 林依芸气个倒仰,“你说的轻巧,如今你在你父亲心中是个什么样子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已经不能入仕,对于姜家来说已形同废物,你父亲正愁找不到你的错处,你倒好,巴赶着往他面前送。” “如今你所有的指望便是能得一门好点的亲事。你却这样不争气,偏偏跟一个低贱的丫头搅在一处,谁家的好女儿还会愿意嫁给你?” “今日我厚着脸皮去求季夫人,季夫人刚松了口想将季三姑娘许配给你,但前提是要你能够袭爵。今日我去找你父亲说起此事,你父亲宁愿将爵位给柳姨娘那未出世的胎儿,也不答应给你,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 林依芸边数落边流泪,越说越委屈,只恨不得将自己一片苦心都掏给儿子看看,让他知道她这当娘的不容易,却没有注意到姜瑾轩的目光却是越来越阴冷。 “阿娘不用多说,如今红杏已经是我的人,我不能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姜瑾轩道。 “放肆!”林依芸怒不可遏,“你居然为了一个贱婢,敢顶撞阿娘?这样的人留在府中也是祸害,我明日一早便让牙婆来,拉出去发卖了。” “娘子,婢子知错了......”红杏一听这话,唬的几乎晕过去。她膝行到林依芸跟前,泣不成声求饶道:“还请娘子看在婢子从小伺候你的份上,千万不要将婢子发卖出去。” 姜瑾轩却是一把将红杏拉了起来,“阿娘若是要发卖红杏,便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 “你威胁我?”林依芸不敢相信,“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贱婢威胁我?” “我不敢威胁阿娘。”姜瑾轩一脸倔强,“从小到大,阿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从没有说个不字。只有红杏我真心喜欢,我答应过她让她跟着我,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 “好,好,好得很。”林依芸咬着牙,“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红杏是我身边的丫头,我要怎样处置,你管不得。” “来人。”林依芸咬牙,“先将她给我拖回去关起来。” 姜瑾轩亦是发了犟脾气,大声道:“红杏是我的人,我看今日谁敢动她一下。” 林依芸气得扶额,“好,你别样本事没有,顶撞你娘的本事倒是长了,我这就让人去叫你父亲,看他怎样处置这事。” 姜瑾轩语气越发冰冷,“阿娘要去叫父亲,日后不要后悔就是。” 林依芸自然是不可能去叫姜衡,她也只是吓唬吓唬姜瑾轩而已。 “好,我不去叫你父亲,”林依芸忍着气,“但红杏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 “公子......” 红杏知道跟着林依芸回去,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都还未知,眼下只能求姜瑾轩,让他将她留下,或许还能保一条命。 “我生是公子的人,死亦是公子的鬼,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公子......”红杏泪流满面。 “贱婢,”林依芸恨得直咬牙,转头朝婆子道:“还不快去给我将她拉出去!” “阿娘。”姜瑾轩冷冷道:“只是一个婢子而已,你就当她是一条小猫小狗,放在你屋里跟放在我屋里又有什么区别,何必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让我母子离心?” 林依芸愕然。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家成年公子在成亲之前没有几个通房的?阿娘何必苦苦相逼呢?”姜瑾轩道:“阿娘请放心,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 林依芸虽然气怒,但知道拗不过姜瑾轩。再闹下去若当真让姜衡知道,便得不偿失。 她恨恨看了红杏一眼,警告道:“贱婢,今日暂且饶过你,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不安分,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红杏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婢子不敢,婢子日后定当好好伺候公子。” 林依芸目光沉沉的看了姜瑾轩一眼,“等袭爵的事情定下来,我即刻便找人上季家提亲,你,好自为之。” 送走了林依芸,姜瑾轩朝着红杏道:“你先起来。” 红杏感激涕零,赶紧起身强笑道:“公子想要做什么?要不要喝盏茶?” “我问你,父亲当真想要把爵位给柳姨娘肚子里那胎儿?”他目光阴冷,看得红杏心里发紧。 “今日夫人去找老爷,没有让我跟着。”红杏道,“不过夫人前脚刚回翠邑苑,老爷便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姜瑾轩眼神晦暗不明,红杏心里有些忐忑,“公子......” “你明日让弄墨将他的东西搬出去,你日后便住在外间伺候。” 红杏红着脸低着头答应了一声,伸手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姜瑾轩看了她一眼,“我乏了,你也去睡吧。” 红杏将窗户关好,又将帐子拉上,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瑾轩恍恍惚惚觉得到了后院中,他站在院子里,一转身,却见长贵浑身湿淋淋的从井里爬出来。他朝着他慢慢走来,每走一步水珠便顺着裤脚往下滴,很快在地上留下一滩清晰的水迹。 姜瑾轩想跑,却发现怎么也跑不动,恍惚间,长贵又变成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走到她身前,一抬头,却赫然便是柳姨娘。 “不!”姜瑾轩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惨白,巨大的树影投在窗户上,莫名让人发怵。 红杏听见动静,端着烛台进来,“公子做噩梦了吗?” 姜瑾轩掌心全是冷汗,他接过红杏递过来的温水,喝了几大口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些。 红杏将茶盏放好,又去拿了干净的中衣过来,“这会离天亮还早,公子将衣服换了再好好睡一觉。” 姜瑾轩怔怔望着她,等红杏走到面前时,他一把搂住红杏,将头搁在她肩上呜呜哭了起来。 红杏身子一僵,随即心里便涌上一丝怜惜。 她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公子不要怕,梦通常都是反的。” 姜瑾轩不说话,只是将头搁在她肩上抽泣。又过了一阵,他才松开手,瓮声道:“你出去吧,我没有事了。” 红杏有些不放心,“公子先睡,我就在旁边守着。” “不用。”他眼睛发红,带着平日难得一见的脆弱,“我心里好些了,想必能够一觉安睡到天明。” 红杏伺候他换了衣服,又拉了被子替他盖上,等他鼻息均匀,这才去了外面的屋子,和衣躺在榻上。 即便是累极了,红杏又哪里睡得着。 林娘子如今恨她入骨,若不是公子护着,自己恐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又想到自己连个亲人都没有,若是这样死了,也便如一根草枯萎了,有谁还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世上一场。这样一想,红杏越发感伤,又躲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终于挨到天亮,红杏刚起床,便见昨日跟着林依芸过来的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过来。 红杏惊恐的要命,难道林娘子还是不肯饶了她? 她睁大眼,望着面前的婆子,声音发颤,“妈妈,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以为我想进来?”婆子一脸不耐烦,“我们都是被人使唤的奴才,难道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还由得了自己?” “你一个丫鬟,天生贱命,又何必妄想当什么姨娘。快喝吧!喝了我好去给林娘子回话。” “我不。”红杏语不成调,“公子已经答应我,让我跟在他身边。就算要喝这碗药,公子也得知道。” “你当真以为仗着公子宠爱,便可不用喝这碗药?”婆子嗤然一笑,“这世上,我还没见过有哪家公子没有娶妻,便由着通房或妾室先生出孩子来的。” “妈妈,你这是什么药?”红杏苍白着脸问。 “自然是避子药。”婆子讥讽道:“林娘子不会那么傻,毒死了你,岂不是让公子恨上了她。” 红杏稳了稳心神,双手颤抖着端起药碗,“好,我喝!” 第78章 暖意 药碗触手温热,褐色的药汁倒映着红杏的脸亦是有几分苦涩。 自古做通房和姨娘的,自然是没有资格在主母没进门之前诞下孩子。更何况眼下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那有的没的做什么? 红杏心里惨然,接过那碗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顺着喉咙而下,差点让她吐了出来。 她强忍着苦涩,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将碗到递给婆子看,“这药我已经喝了,劳烦妈妈跟林娘子带句话,就说我定然会安安分分伺候公子,不会有其他非分之想。” 婆子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拿着碗出去了。 红杏这才将床铺收拾了,又去梳洗整齐,姜瑾轩也醒了。 她伺候着他起了床,又去打水供他洗漱。刚用铜盆接了水端起来,便觉得自己腹部隐隐坠痛,而且这坠痛越来越痛,等姜瑾轩洗完脸,她已经痛的直不起腰来。 “你怎么了?”姜瑾轩拿着帕子,望着她问。 红杏已经顾不得说话,只是用手捂着肚子,恨不得坐下去。 “是哪里不舒服吗?”姜瑾轩又问。 红杏浑身大汗淋漓,只觉得肚子里有一把刀子搅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她痛苦的呻吟一声,道:“婢子不知怎么回事,肚子痛的厉害。” 姜瑾轩亦是被她样子吓了一跳,他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就要放到床上。 “公子使不得。”红杏在剧痛之下依然保持着该有的清醒,“你将我放去外间榻上。” 姜瑾轩迟疑一下,还是将她抱到外面供小厮睡的榻上。 “公子,”红杏抓住他的手,喘着大气泪痕斑驳,“我恐怕活不成了,但能够跟你在一起,我......我不后悔。” 到了这时候,她若还想不出是那碗药的问题,便是白活了。 “大早上说什么死啊活的。”姜瑾轩有些烦躁的起身,“你先躺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红杏痛的抱着肚子缩成一团,但渐渐地,那肚子里刀搅一般的痛苦似乎轻了好些,小腹坠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难道是小日子痛? 红杏心里狐疑。但她以前从来没有痛过,这次虽然迟了好些日子,也绝不会这么痛。 定然就是那碗药的古怪。 正寻思着,姜瑾轩又走了回来,“弄墨已经去请大夫了,你现在可好了些?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红杏用被子堵住嘴,呜咽道:“公子,今早上林娘子让人送了碗药过来,我喝了后不久便腹痛如绞。” “药?什么药?”姜瑾轩皱着眉。 “说是避子药。”红杏眼中一片水光。刚才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现在似乎肚子又没有刚才痛的厉害了。 有可能这也就是一般的避子药,只是药性太烈了些。 想着日后都要喝这样的药,红杏心中涌上恐惧。 姜瑾轩不置可否,只是道:“你先不要说话,好生歇息,大夫应该要来了。”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弄墨才带着一个驮着背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得知病的是个丫头,老大夫抬起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才开始诊脉。 好一阵,老大夫才抬起头来,“娘子这会是否觉得腹痛好了些,有没有落红。” 红杏刚才觉得身下一热,此时经老大夫提醒,这才觉得身下黏糊糊一片,脸突然涨的通红。 老大夫不再多问,望向姜瑾轩,“这位娘子这一胎已经保不住了,等胎儿下来后,多用点补气血的药物调理一下便可。” “什么?”姜瑾轩瞳孔一震。 红杏亦是呼吸一窒,睁大眼睛望着老大夫。 老大夫慢条斯理的收拾起药箱,“小娘子还年轻,只要调养得当,日后定然还能再孕。” “没有别的什么事,小老儿便告辞了。” 老大夫起身,朝着姜瑾轩拱拱手,背着药箱走了出去。 屋里陷入静谧。好一阵,姜瑾轩道:“事已至此,你便好生养着。这一个月不用做什么事,让弄墨做就好了。” 红杏抚着肚子,哽咽着道:“是婢子没有福分,不能诞下公子的孩儿。” 姜瑾轩脸色阴沉,抬脚走了出去。 翠邑巷内,婆子一脸谄媚的笑,“林娘子,红杏服了避子汤,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那避子汤药效太猛,据说一个时辰不到,梧桐苑的弄墨便去请了大夫。” 林依芸冷笑,“那贱婢就是不安分,如今情况怎样了。” “说是落了胎,公子也没有多说什么,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林依芸松了口气。 那哪里是什么避子药,非命就是落胎药。 看红杏的样子,估计和轩儿不清不楚已经有些时候了。她也只是以防万一,让她喝了碗落胎药,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轩儿院里闹出子嗣风波,终究是隐患。 “以为生个孩子便能拿捏住轩儿,还真做白日梦。等轩儿这一段新鲜劲过了,我看有她哭的时候。”林依芸冷笑, “娘子说的对。”婆子附和道:“红杏那丫头野心太大,留在公子身边迟早是祸患。” “对了,你那孙女叫什么名字?”林依芸突然问。 “叫小翠。”婆子笑得见鼻子不见眼,“今年刚好十六岁,模样比红杏还要周正些,最难得是性子好。” “我丑话说在前面,在我跟前伺候可是要机灵着些。最要紧的是,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 “老奴知道。”婆子道:“老奴那孙女最是个知进退的。” “让她午饭后过来吧。”林依芸淡淡道:“若是伺候得好,便留在我这里,若是不好,便还是去打理园子。” 婆子高兴的笑着退下了。 林依芸缓缓起身,走到窗户前,越发烦躁。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关于爵位的事情姜衡一个字都没有说。这本该水到渠成的事,如今却成了面前最大的困扰。 没有爵位,又不能入仕,轩儿便只是姜家一个庶子,别说什么前途了,连娶门好些的亲事都难。 薛明珠真是好算计,自己一走了之过轻松日子去了,却在走之前安排了两个姨娘进来,让她与姜衡离心,当初真是小看了她。 也怪她太相信姜衡,认为凭着两人之间的情分,姜衡不说让她做继室至少也是个平妻。哪里知道世间男儿皆薄幸,姜衡也不过如此。 如今姜衡所有心思都在柳姨娘身上,他对自己哪里还有以往半分情义,对轩儿又哪里还有半分慈父之心。 林依芸越想越气闷。 季家的亲事等不得,偏生红杏那贱人又背主,真是让人愤恨。 想到红杏,林依芸冷哼一声,那贱婢自作自受,这苦活该她受着。 ...... ...... 青山书院上完早上的课后,山长陆清源便宣布下午放学生去逛万花会。 姜瑾辰一脸兴奋,将所有的东西收好,“不依,你不去吗?” 秦不依懒洋洋起身,“不就是去逛还会而已,如此兴奋做什么?” 姜瑾辰好笑的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我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逛花会,我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我娘和姐姐了,这次她们定然会在花会上等着见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院,直奔金明池。 万花会对于秦不依和姜瑾辰并不陌生,从哪道门进再到哪里可以歇脚,甚至哪里摆着什么样的花,对他们这些年年逛花会的世家公子来说,早已捻熟于心。 姜瑾辰一心想要早点见到阿娘和姐姐,特意选了离牡丹园最近的东门。 秦不依噙着笑不急不忙走着,越走越有些惊讶,“今年的花会与往年比,确实高明不少,你看那粉桃园,下面的太湖石摆放极其雅致。瑾辰,你有没有听说我说话......” 姜瑾辰四处张望了一眼,这才心不在焉哦了一声,笑着道:“不依,你若是不急,可以慢慢赏花。我要急着去见我阿娘和阿姐,便不与你同路了。” 他话音刚落,便朝着秦不依挥挥手,大步挤进人流。 秦不依嫌弃的瞥了他背影一眼。也不过离开家十日不到,便一门心思念着娘和姐姐,姜瑾辰也就这点本事了。 姜瑾辰可不管他怎么想,此时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尽快见到薛明珠和姜梨。 他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径直朝着牡丹园而去。 果然,薛明珠和姜梨已经等在门口,姜瑾辰一看到她们,便飞跑了过去,“阿娘,阿姐,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这里。” 薛明珠慈爱的看着儿子,“我接到你的信,便急着赶回来,就想亲自送你去书院。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两日。” “阿娘放心,虽然你没有赶回来送我,但阿姐却亲自将我送到书院门口。”姜瑾辰笑着道:“书院的先生很好,同窗也很好。” 双瑞笑着道:“公子,你如今去了书院,我便跟着姑娘做事。你看看这个园子,都是姑娘布置的。” 姜瑾辰眸光发亮,笑着恭维道:“没想到阿姐这样厉害。” 姜梨笑容恬淡,将手中的琉璃盏递到弟弟手中,“这玉露团是田菱刚做的,一直用冰冰着,正好入口。” 姜瑾辰接过琉璃盏,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口中,随即惬意的眯起眼睛道:“这是什么糕点,我为何从来没有吃过?” “这是王夫人亲自指导慧兰姐姐和田菱做的花糕,你看看还有这个。”姜梨又拿出一截竹筒,去掉塞子,递给姜瑾辰。 姜瑾辰就着竹筒喝了一口,浓郁的牛乳香味带着浅浅的茶香和花香在口中散开,只觉满口芬芳。 “阿姐,你是去哪里弄了这么好喝的浆饮?” “王夫人的方子,田菱做的。“姜梨笑着道:“昨日王夫人还给了我些用茉莉谙好的花茶,我给你拿了些来,你等会带些去书院喝。” 姜瑾辰鼓着腮帮子答应了。 薛明珠笑着道:“时辰还早,慢慢吃,小心噎着。” “咳咳,”身边响起一声轻咳。 姜瑾辰一抬头,便见秦不依已经站在距他两步之遥的一株牡丹花前面。 姜瑾辰笑了起来。 他将竹筒抱在手中,朝薛明珠和姜梨介绍道:“阿娘,阿姐,这是我的同窗秦公子秦不依。” 秦不依发间簪着一朵娇艳的牡丹,越发显得眉眼昳丽,人比花娇。 他听姜瑾辰说完,便微笑着上前朝着薛明珠行礼。 “既然是辰儿的同窗,秦公子便不用客气。”薛明珠笑着道:“皎皎,你再拿一盏玉露团和一筒浆饮过来,给秦公子也尝尝。” 姜梨一只手端着琉璃盏,一只手拿着竹筒,笑着递给秦不依。 秦不依笑着刚伸手去接,抬眼便咦了一声,“是你?” 姜梨笑着道:“不依公子,没想到你居然是我弟弟的同窗。” 秦不依的洒脱瞬间消失了大半。他面色红了红,笑着道:“原来姑娘是瑾辰的阿姐,实在太巧了。” “阿姐,你和不依认识?”姜瑾辰问。 “上次街上惊马的便是不依公子,”姜梨轻描淡写,“也算是一面之缘。”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秦不依才优雅的吃了一盏玉露团,喝了一竹筒浆饮。 薛明珠笑着道:“你们难得出来一次,便去四处逛逛。等后日休沐,不依公子若是不嫌弃,又与辰儿一起去家里吃盏茶。” 秦不依笑着答应,刚要和姜瑾辰去逛牡丹园,便见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玉色长衫,芝兰玉树的男子。 那人迎上姜瑾辰的视线,顿了顿,似乎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来。 “薛伯母,姜姑娘,好久不见。” 他有些复杂的看了姜梨一眼,没得到回应,又转过头对姜瑾辰道:“瑾辰入了青山书院,我原本该前来祝贺,只是一时有事耽搁了,实在抱歉。” “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姜瑾辰笑得风光霁月:“以前我与林兄亲厚,那是因为我姐姐。如今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瓜葛,林兄自然不用前来祝贺。” 林祎神情变了变,终究还是扬起唇角,朝着众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秦不依看看薛明珠,又看看姜梨,突然道,“这就是李享说你盗用他观点的林祎?” “不依。”姜瑾辰朝着他挤了挤眼,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姜梨看出其中端倪,开口道:“瑾辰,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和阿娘?” “这也算不得个事。”姜瑾辰用手肘碰了碰秦不依,讪笑着道:“就是一个同窗,以为我用了林祎的观点,有一些误会。” “这可不是一般的误会。”秦不依悠悠道:“李享带着一群人聚众闹事,若不是山长来的及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薛明珠和姜梨已经变了脸色。 “辰儿,这样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阿娘?”薛明珠严厉道。 “这事情已经解决了。”姜瑾辰笑着解释:“我便觉得没必要再告诉阿娘和阿姐。” “李享可是李将军府上行四的公子?”姜梨问。 “正是李四公子,如今他与我等同窗。”秦不依道。 他又故作惊讶的朝着姜瑾辰道:“对了,昨日你父亲来书院找你,是否便是为了此事?” 薛明珠和姜梨的目光唰的一声,齐齐看向姜瑾辰。 第79章 杀心 姜瑾辰有些无奈的看向秦不依。 秦不依故意装着四处看牡丹的样子,姜瑾辰只得收回视线,“阿娘,阿姐,今日父亲确实来找过我,说是让我回姜家,许我姜家的爵位。我拒绝了。” 果然,姜衡还是打了这样的主意。 薛明珠伸手欣慰的抚了抚儿子的头,笑着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阿娘都尊重你的选择。” “可我是绝对不会回姜家了。父亲要给我的,我自己也能争取。”姜瑾辰道。 薛明珠笑眯眯的看着他,“阿娘知道辰儿的心意。这牡丹园是你阿姐布的景,你们好好逛逛。后日休沐记得早日回来,阿娘准备你最喜欢的菜。” 姜瑾辰欣然答应,和秦不依汇入了人流,去逛牡丹园。 一直到姜瑾辰背影消失不见,薛明珠才转过头来,望着女儿道:“皎皎,这事你怎么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姜梨望着母亲,“虽然瑾辰进了青山书院,但既然李享能够为了林祎针对瑾辰,那便也不排除林氏母子的手会伸到书院里。” “不管怎样,先要保证瑾辰在书院无事。”姜梨想了想,“现在学生们才刚进入书院,李享就算想要针对瑾辰,恐怕暂时也不敢太过分。” 薛明珠亦是赞成,“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明日还是去寻王夫人跟她说说这事。正好我从姑复给她带了几匹布料,明日一并给她送过去。“ 姜梨点点头,“这样也好,若是王大人有好的法子,自然更是省心许多。” 翌日吃过早饭,薛明珠便带着夷姑,往王家而去。 因为万花会,王复刚好休沐在家,王夫人听薛明珠说起此事,便让人将王复请了过来。 薛明珠又将姜瑾辰在书院遇到的事跟王复说了一遍,“我倒是不担心孩子们淘气,怕就怕有人在背后唆使。” 王复沉吟片刻,“林祎在青山书院春试之前也来过找过我,想要求我举荐,但我拒绝了。如今李享以他说事,倒也不排除是有人背后挑唆所致。” 薛明珠道:“这林祎是林氏的侄儿,曾经与皎皎有婚约,我与姜衡和离后,便为皎皎退了婚。” “居然有这层缘故?”王复眸光沉了沉,“若是如此,我会多加留意。” “不过薛娘子也不用太过担心。青山书院陆山长是我的至交,瑾辰在青山书院,有他关照,定然不会有事。” “有王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薛明珠笑着道。 她转过身,夷姑立刻递上一个檀木盒子。 薛明珠接过来,双手放到王复面前,“这次我去姑复,也没有带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是在姑复县城遇到一个老匠人,很会做墨,便买了一块松烟墨回来给大人润笔,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王复看向盒子里的墨,通体黢黑透亮,上面雕刻的松鹤图案十分精美,一看便是好墨。 他便笑着道:“让薛娘子破费了。” “王大人说这样的话,实在让我惭愧。”薛明珠语气虔诚,“比起王大人和王夫人对我们母子的恩情,这墨算得了什么?” 王夫人笑着道:“薛娘子不用客气,若不是姜姑娘,我这后半辈子恐怕只能冷冷清清就过了。如今有她们几个时不时过来热闹热闹,我这日子也有了个念想。” “特别是星娘。”王夫人嘴角噙着笑意,“又可怜又招人疼,如今她每日都要我去看她,对我比对她娘都亲。” 薛明珠笑着道:“小孩子最知道好赖,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清楚得很。夫人真心疼她,她自然依赖夫人。” 王夫人笑着道,“这段时间田菱忙着万花会的事,没有时间管她,他曾祖父又要坐诊,我便将她接到家里住了几日。等万花会过了,再让她回去。” 王复见两人说的高兴,便起身道:“瑾辰的事不用急。我会请山长留意着,若是孩子们之间淘气倒也不必费心,多加教导就是。若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唆使,这事便要另想办法处理了。” 薛明珠道了谢,又和王夫人说了阵子话,才告辞回去了。 薛明珠将王复的话跟姜梨一说,姜梨便笑着道:“有了王大人这句话,阿娘便可以放心了。” “但林祎既然想到让王大人举荐,必然是已经知晓瑾辰是王大人举荐的。我听说他曾经做过李享的教习,这次挑事的又是李享,恐怕林祎洗不脱背后挑唆的嫌疑了。” 薛明珠惊讶道:“皎皎,你怎知道这样多?” 姜梨笑笑,“他曾经跟我说起过。” 薛明珠点了点头,“若果真如此,林祎这人心思也太深沉了些。” 她打了个寒噤,有些后怕,“皎皎,幸好你没有跟他成亲,若不然,还真是不知道会如何。” 姜梨心中冷笑。光是看外表,林祎温和有礼,实在是一个翩翩公子。若不是她跟他过了半生,谁知道他居然如此凉薄。 昨日秦不依才说到李享为了林祎纠结一群人找瑾辰的茬,她便想到林祎脱不了干系。 有了王大人这句话,林祎若是坐实了挑唆之实,恐怕日后的路便不好走了。 毕竟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御史。更何况是被人称为铜豌豆的王御史。 只是王复还没有动作,晏行却已经将这事摸了个清清楚楚。 “你是说李享是林祎挑唆,故而生事?”晏行淡淡望向对面的李旺,“不过秦不依倒是有些意思,以他的性子,居然肯替姜公子出头,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正在喝着茶的靳长川笑笑,“你说秦不依的时候,也想想自己,毕竟你以前可也不喜欢管这些闲事。” 晏行抬起眼皮慵懒的看了他一眼,“我无聊。” 李旺嘴角抽了抽,“公子确实无聊,前两日还亲自去问了造园子所需的石材和匠人。” 晏行眼风凉凉扫过来。 李旺立即闭了嘴。 靳长川只做没有看见,若无其事的自己斟满了茶,“这样看来,晏将军确实够无聊。不过我听说姜梨与林祎原本有婚约,也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林祎那伪君子,如何配得上姜姑娘。”晏行道。 “那你觉得,能够配得上姜姑娘的是什么样的人?”靳长川笑笑。 “反正不能是林祎。”晏行转了话题,“上次放出去那几名劫匪怎么样了?” “一直都躲在城西一带。”李旺道:“前几日那陆大又输了钱,似乎日子有些过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你让人去敲打一下。”晏行道,“我看林家是过得太好,有些不安生了。” 靳长川噙着笑,“那秦王那边怎么办?是由着他们还是......” 晏行声音倏然冷了几分,“秦王的封地成安郡,去年与眉州一样发生了旱情颗粒无收,但成安郡百姓却在入冬之时得到大批粮草救济。据说,这批粮草有秦王手谕。” 晏行神情晦暗不明,“秦王做了这样的好事,手谕也该大白天下了。” 靳长川斟了一盏茶递给晏行,“只不知这样好的机会,太子能不能抓得住。” 晏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越发幽深,“太子能不能抓住机会不要紧,关键是圣上知道这事后会怎样。” ...... ...... 承安伯府内,柳如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自从用了韩素素的香,她的睡眠越来越好。一开始是能一觉睡到天亮,到了这几日,一觉睡到天亮不算,醒了还总是犯困,有时吃着饭都困得睁不开眼。 丁香有些奇怪,还专门去问了府内生育过孩子的妇人。但大家都笑着道:“怀了孩子本来就贪睡,能够多睡也是福气。” 丁香听了,便彻底放下心来。 柳如烟洗漱过后,又吃了些点心。望着外面阳光明媚,突然道:“好几日没有出去走走,我听人说,怀了孩子总这样睡着也不好,不如我们去看看韩姨娘。” 柳如烟已经有好两日没有见到韩素素。每次韩素素来,她不是在睡觉,就是犯困。 丁香听她这样说,便扶着她出了门。 外面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丁香扶着柳如烟尽拣着树荫走。 从东跨院到西跨院要路过水榭,柳如烟走到水榭,看到满池荷叶摇曳,顿觉心旷神怡,一扫怀孕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郁。 “丁香,这里的风吹着倒是舒爽,不如我们在这里坐坐。”柳如烟倚着长廊,望着荷塘道。 “姨娘若是觉得好,便坐坐。”丁香笑着道:“我这就回去拿个软垫过来,给姨娘垫着坐。” 柳如烟笑着道:“你顺便也拿两碟果子过来,等会你去将韩姨娘叫过来,我们一起在这里吃果子,说说话,比屋子里闷着强。” 丁香答应一声快步去了。 柳如烟望着一池碧绿,盈盈起身往水榭的琴房走去。很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她今日突然很想抚琴。 大夫说过,孕妇心情好,日后生下孩子才好养,也不知真的还是假的。 她右手轻轻抚上小腹,想着这么小的胎儿,也不知能不能听得懂琴声,想到这里,她脸上便浮起一丝幸福慈和的微笑。 琴房的门半掩,她刚抬脚迈进门,迎面一双阴沉的眼睛便看了过来。 柳如烟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 骤然对上那双眼,她心里突然跳了跳,“大公子,你在这里啊?”柳如烟笑着招呼。 姜瑾轩坐在那把古琴的后面,没有说话。 柳如烟抱歉的笑笑,有些尴尬。 “柳姨娘来这里,是想要抚琴?”姜瑾轩声音低沉,让柳如烟莫名有些不安。 “我只是随便走走,不知道大公子在这里。”她笑笑,便想往外面走退出去。 “柳姨娘请留步。”姜瑾轩起身走上前来。他身量在男子中并不算很高,但此时一步步走过来,却莫名让柳如烟有种压迫感。 柳如烟飞快的向外面看了一眼,心里盼着丁香能尽快过来。 但这里离东跨院虽然不算远,一来一去也要一刻钟左右。加上还要收拾几样吃食,这么短时间,丁香绝对赶不回来。 “柳姨娘在看什么?”姜瑾轩眼神有些奇怪。 “我.....”柳如烟咬咬唇,勉强笑着道:“丁香快来了,大公子若是没有事,我先走了。” “柳姨娘怕我?”姜瑾轩眼神越发阴鸷,“你为何要怕我?” “......“ 柳如烟右手本能的攥紧腰间的玉佩,那是姜衡赏的安胎物。 姜瑾轩扫了外面的荷塘一眼,收回目光道:“柳姨娘若是够聪明,便不应该在此时怀孕。可惜了......” 柳如烟心里大骇,她居然在姜瑾轩面上看到了杀意。 她极力忍住心里的恐惧,强笑道:“我不明白大公子在说什么?” “不明白?”姜瑾轩再上前一步,将柳如烟逼到墙角,“这事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父亲糊涂,居然想将爵位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胎儿。” 他的脸上爬上狠戾,目光也有些凌乱,“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唯一的念想便是袭爵,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把爵位给一个未见天日的胎儿?” “大公子,大公子你误会了。”柳如烟赶紧解释,“老爷没有说过将爵位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昨日老爷还亲口跟我说,你是姜家长子,日后将爵位给你。” “真的?”姜瑾轩红着眼睛问。 “我没有骗你,老爷亲口跟我说过。”柳如烟一脸恳切,“我肚子里尚不知是男是女,就算生下来是个男孩,一个婴儿又如何承得起姜家的爵位?” “姜家的希望,全部在大公子身上。” “哈哈,哈哈哈!” 姜瑾轩大笑起来,“你倒是个明白人,可惜父亲不这样想。” “不是的,大公子,老爷也是这样想的。”柳如烟边说边背靠着墙往外退,只要能够退到外面,她便可以呼救。 她不想死,她才刚有孩子,她受了那么多苦还没有看到孩子一面,无论如何,她要护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柳如烟一步一步往外面退。 就在她刚抓住门框时,姜瑾轩突然叹了口气。 “柳姨娘,这话你若是早点告诉我,便好了。”他一脸惋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你现在才告诉我,太晚了!” 第80章 香消 姜衡有早晨起来练字的习惯,但今日他却不是练字,而是写好了一封《聘妻书》和一份《请封笺》。 待到墨迹干透,他提笔写上名字时,心中却没有了以往预想中的那份欣然,反而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辰儿已经是不会回来了,轩儿如今是他唯一成年的儿子,如今其他指望不上,只能为他议一门好点的亲事。 这样看来,季家怎么说都是最好的。 若是要替轩儿请封,必然要将林依芸扶正,否则便师出无名。这样一来,似乎有些对不住柳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但这也没有办法的事,日后只能在其他方面多补偿柳氏母子了。 他刚将笔搁在笔架上,松烟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柳姨娘不见了。” “不见了。”姜衡抬起头,“什么叫不见了?” “丁香说,原本柳姨娘要去找韩姨娘,走到水榭,便说想在水榭坐坐。丁香将垫子拿到水榭,却没有找到柳姨娘。” 姜衡心里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倏然起身道:“去看看。” 水榭周围已经围着许多人,韩素素一见姜衡,便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老爷,柳姐姐找不到了?”她眼眶发红,因为焦急,声音又急又快,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慌乱而无措。 姜衡四周看了一眼。 只见水榭的座椅上放着一个坐垫,桌上散放着瓜子和果碟,估计是丁香拿来还没来得及摆好。 他又看向丁香,此时她正跟在韩素素身后,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你说你来时柳姨娘便不在了?”姜衡问,“那有没有四处去找找?” “婢子起初以为姨娘往前边去了,便四处去找了一遍,可都没有见到姨娘。”丁香极力稳住心神,“姨娘跟婢子说在这水榭坐着等婢子拿东西过来,又说等婢子过来了再去将韩姨娘过来,按理说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但婢子已经找遍了府中所有地方,也没有见到姨娘。” “她会不会出府去了。”姜衡又问。 “不可能,姨娘这几日都没有说过要出府,更何况,姨娘怀着身孕,是绝对不会自己独自出府的。” 姜衡沉默片刻,目光不自觉望向那荷塘。 荷塘一半铺满了荷叶,靠近水榭的一半却碧波粼粼,水中一群锦鲤游来游去,怡然自得。平日没事,府中的女眷便喜欢聚到这里观赏锦鲤消磨时间。 难道...... 姜衡心里一沉,吩咐道:“府中所有人分成两拨,会水的将荷塘过一遍,不会水的,四处去找找。” 立刻便有五六个小厮站了出来,下水去寻人。 另外一些婆子丫鬟,去到各个院子寻人。 林依芸坐在梳妆台前,哼笑一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莫不是失足掉进了荷塘里?” 小翠小心翼翼的帮她拢起头发,盘了一个高髻,“说是老爷已经让人下池去寻人,这会子水榭那边许多人呢。” 林依芸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笑着道:“那柳姨娘生得好,但看着就是个没有福气的。如今老爷估计也在水榭,我们也过去看看。” 小翠答应一声,替她打起帘子,跟在她身后去了水榭。 水榭中站着好些人,姜衡正冷着脸指挥荷塘里面几个小厮寻人。韩素素站在他身边,望着荷塘,一脸担忧。 林依芸先跟姜衡打了招呼,又走到韩素素身边,问是个什么情况。 韩素素将柳如烟在水榭中失了踪迹的情况讲了一遍。 林依芸劝慰道:“韩姨娘也不用着急,说不定柳姨娘只是贪玩,出了府也说不定。” 韩素素摇摇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昨日我去看柳姐姐时,她还跟我说,等过两日身子好些了便同我一起去逛花会,今日她来水榭也是为了寻我。” 韩素素语带哽咽,“柳姐姐素来宽厚又温和,做事也谨慎,绝不可能会失足落入荷塘。更何况,这水榭的栏杆都齐胸高了,怎么落得下去?” 林依芸瞟了眼荷塘,温声道:“韩姨娘刚刚也说了,这水榭栏杆这样高,柳姨娘不会掉下去。你放心,柳姨娘定然不会有事。” 那五六个小厮已经快将池塘过了一遍。眼下人不在塘中便是最好的消息,万一柳姐姐当真是出府去了呢? 韩素素终于舒了口气,心里存着一丝侥幸的期盼。 又过了片刻,那最后一个潜入水中的小厮浮出了水面。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招呼另外几个小厮道:“下面有人。” 话音刚落,他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另外几个小厮也纷纷潜入水底。 韩素素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心里无比的惶恐。 她半个身子瞬间倾出栏杆,死死盯着小厮们动作的水面,紧握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已然发白。 水榭中的众人俱是屏住呼吸。 直到那抹浅粉色慢慢离水面越来越近,最终露出水面。 韩素素瞳孔骤缩,瞬间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软绵绵地跌坐在地。 “柳姐姐——”一声女子高亢的哭声响彻水榭,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丁香悲切的哭声, “柳姨娘,都是婢子不好,婢子不该离开你......” 然而再多的追悔都晚了。 被小厮们捞上来的柳如烟被放在岸边的阴凉处。她面色苍白,双眼微阖,那头乌黑的头发搭在脸颊,越发显得纤柔可怜。 姜衡亦是哽咽道:“怎么好好的,便会掉进池中。” 丁香已经扑上前来,伏在柳如烟身边痛哭不已。 韩素素经过了最初的痛心和慌乱,此时反而变得特别的冷静。 她走上前来,极力忍着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姜衡跟前,“老爷,柳姐姐绝不可能会自己坠入池中,她定然是被人害了。” 姜衡望着躺在地上的柳如烟,亦是眼眶泛红,心潮翻涌。“你放心,若柳姨娘当真为他人所害,我定然会查清楚。” 林依芸擦了擦眼,上前温声对姜衡道:“柳姨娘殁了,大家都很难过,但死者为大,总要先入土为安。老爷看柳姨娘的丧事要怎么办才好?” 姜衡此时悲痛不已,哪里还顾得到这些。 听林依芸这样问,便叹气道:“这家里也没有个主母,柳姨娘的丧事便交给你一手操持。虽说她只是个姨娘,但也不要委屈了她。” 林依芸一听,心里暗暗升起一丝欣喜。 关键时候,姜衡还是信任她的。 她一脸沉痛的答应,“老爷既然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就是。” 她朝着站着的仆妇婆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一块布先给柳姨娘盖上,不要让太阳晒着了。另外,找两个懂事又伶俐的婆子小厮过来,先去棺材纸火铺将该用的都买回来。” 姜衡见她沉着冷静,做事又有条理,便放了些心。 “芸娘,”姜衡红着眼眶,“辛苦你了!” “老爷的事便是芸娘的事,说辛苦就见外了。”林依芸面色沉凝,一脸哀痛。 对两人的话,韩素素却恍然未觉,她跪在柳如烟面前,边哭边轻轻掰开柳如烟紧握的手指,“柳姐姐,我不相信你是失足落水,若你泉下有知,便投梦给我,告诉我是谁害了你,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柳如烟的手指僵硬冰凉,韩素素掰得很小心,等五个指头全部抻开,她手掌中赫然是一块玉佩。 韩素素将玉佩拿起来,越发哭得伤心。 姜衡的视线也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那是她刚承宠时他去多宝阁给她买的,怀孕后她便一直戴在身上,说是正好用来安胎。 如今玉佩犹在,佳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姜衡不忍再看,使劲吸了吸鼻子,朝林依芸道:“柳姨娘没有孩子,你去将轩儿和瑶儿叫回来给她守灵。” 林依芸心里一震,仿佛被刺了一刀。 柳姨娘不过是个姨娘,轩儿和瑶儿可是正经主子,凭什么要给一个妾室守灵?但话冲到嘴边,瞥见姜衡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好。”她答道。 姜衡又看了地上的柳如烟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林依芸原本大好的心情突然有些发堵。但既然已经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姜衡,此事自然也不好再改口。 她朝着众人大声道:“老爷刚才怎么说的,大家都听到了,至于这丧事要怎么办,便不用我再说了吧。” 众人皆是府中的老人,俱是经历了些事的。听到林依芸这样说,便诺诺有声,赶紧分头去办自己分内的事。 韩素素一直等柳如烟小敛过后才回了西跨院。 踏枝今日一日都跟在她身边,此时见她一言不发坐在屋里发呆,便上前劝道:“这会午饭时间都过了,婢子去厨房给你做碗粥过来,您好歹吃一些。” “踏枝,你觉得柳姐姐是不小心落水的吗?”韩素素蹙着眉头,幽幽的问。 “水榭的栏杆那样高,柳姨娘怀孕后又特别小心,按理说不应该。” “我也觉得不可能。”韩素素惨然道:“但柳姐姐素来谨慎,连府中下人都好言相待,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谁会害她?” 踏枝:“......” “姐姐怀了孩子,对谁最不利?”韩素素神情恍惚,凄然落泪,“她好几次告诉我,让我警醒着些,可我......” 她默默垂泪,好一阵,才用手抹了眼泪,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先睡下了。” “姨娘......”踏枝有些担忧。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她道:“你去将你的衣裳拿一身过来我换上。” 自从薛明珠带走了一大半下人,承安伯府下人本就不够用,如今又忙着办柳如烟的丧事,府里更是松散。 韩素素穿着踏枝的衣裳,低着头疾步快行。 偌大的承安伯府果然混乱松懈,下人们各忙各的,无人多看她一眼。 韩素素混在一群忙碌的下人队伍中,悄无声息地出了伯府。 她脚步匆匆专门拣着偏僻的巷子出了清风门,问着路到了薛家老宅门前。 刚要上前敲门,正好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顺伯已经跳下车去搬马凳刚抬头,便咦了一声,“韩姨娘,你怎么在这里?” 韩素素低头没有说话。 薛明珠和姜梨刚从万花会上回来,见到韩素素这个样子,便猜到了大概出事了。 薛明珠笑着道:“韩姨娘既然来了,便请屋里吃一盏茶。” 韩素素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又害怕薛明珠忌讳,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朝着薛明珠行了一礼,“夫人,柳姨娘殁了。” 薛明珠和姜梨对视一眼,亦是有些震惊。 “柳姨娘好好的,怎么就殁了?”薛明珠问。 “今日早晨,柳姐姐去找我,途经水榭时,落水了。”韩素素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想着自己和柳如烟两人俱是从眉州逃荒而来,又俱是孤苦伶仃身世飘零,好不容易入了承安伯府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柳姐姐居然这样就死去了。 薛明珠默默掏出一块娟帕递给过来,“人死不能复生,韩姨娘不要太悲痛了。” 韩素素接过娟帕擦了眼泪,瓮着声音道:“这道理妾身知道,只是柳姐姐年纪轻轻,又怀着身孕,居然是个这样凄凉的下场,想想就伤心。“ “柳姨娘那样一个人,确实可惜了。”薛明珠叹了口气,“只是那水榭才修缮过,荷塘周围的路与荷塘之间距离足够不说,中间还种了一排花草,并没有什么地方不安全,怎么会突然落水呢?” “我也不相信柳姐姐会失足落水。”韩素素止住抽噎,“她自从怀孕后,一直十分小心,轻易不出院子。怎么今日刚出院子便遇上这样的事?是不是也太巧了些。” 姜梨望着韩素素,突然问道:“柳姨娘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姑娘是说柳姐姐自寻短见?那就更不可能了。” 韩素素道:“她前两日还跟我说起,等不害喜了一起去逛花会。今日早晨,她走到水榭,还让丁香去准备零嘴,说是屋子里有些闷,让丁香将我叫到水榭说话。” 这样的人,如何会自寻短见?而且她怀了孩子,又为什么会自寻短见? 姜梨叹了口气,“这样看来,柳姨娘倒真像是被人所害了,韩姨娘必然心里也有了怀疑之人?” “柳姐姐死了,对谁最有利?”韩素素眸光深沉,“夫人,姑娘,妾身怀疑害死柳姐姐的,便是林娘子。” 第81章 真相 薛明珠和姜梨亦是不相信柳如烟会失足,更不会相信她是自寻短见。 毕竟一个看重孩子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而承安伯府的荷塘修建多年,可从来没人溺水。 姜梨问道:“你可有证据?” “没有。”韩素素摇摇头,“妾身若是有证据,便直接跟老爷说或者去报官了。” 薛明珠叹了口气,“韩姨娘这次过来,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夫人。”韩素素道:“妾与柳姐姐在这平阳城里无依无靠,只夫人真心对我们,柳姐姐如今走了,妾必须要跟夫人说一声,就当为柳姐姐跟夫人告个别。” 薛明珠唏嘘,“当初若不是我,柳姨娘或许......” “这不关夫人的事。“韩素素冷静自持,“妾身和柳姐姐若是没有进府,说不定如今还任人凌辱,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 “韩姨娘。”姜梨道:“若是你找当真找到有人害柳姨娘的证据,不方便报官的话,可以告诉阿娘和我,我们可以为你去报官。” 韩素素含泪点头,“妾身谢过夫人和姑娘。妾身如今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这便回去了。” 一直站在姜梨身后的锦儿见她要走,突然道:“韩姨娘请留步,我闻着你身上的香味十分特别,也不知你用的什么香?” 韩素素耸了耸鼻子,她今日哪里用什么香,大概是屋里的熏香染在身上了。 锦儿见她一脸迷茫,走到她身边道:“你身上的香有雪凋零的味道,常人用了无碍,但若是有孕女子用了,便会出现昏睡,甚至胎萎不长的症状。” 韩素素睁大眼,愣愣望着锦儿。 “也不知你从何处得了这香,要知道,这香味道虽好,但太过霸道,一般没人会调制。” “是林娘子。”韩素素苍白着脸,“她说这香能安胎,柳姐姐害喜很严重,我便将这香给了柳姐姐用。” 锦儿在调制香料上很有天赋,她说韩姨娘身上有雪凋零味道,自然便错不了。 姜梨道:“既然这香能让胎萎不长,如今柳姨娘却是落水而亡,若林氏果真想要用香害柳姨娘,便没有再去将柳姨娘推下水的道理,看来害柳姨娘的另有其人。” 韩姨娘颤抖着嘴唇,“柳姐姐在府中向来小意,还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这段时间怀孕了,更是多半呆在屋子里,有谁会害她?” 薛明珠皱眉,“这事实在蹊跷,韩姨娘,你回府后也要注意着些。” 韩素素含泪答应了声“是。”只是心里越发自责,“柳姐姐向来拿妾当妹妹看待,没想到却是我害了她。” 薛明珠和姜梨又劝了几句,韩素素才止住泪,默默回去。 等她回到承安伯府时,柳如烟的灵堂已经布置好。 因为只是个姨娘,又没有后人,林依芸便也没有打发人去报丧。只是让人请了个道士过来,做一场法事超度,等停灵满三日,便准备下葬。 韩素素换了一身素衣走了进来。 林依芸看见她,便迎上前道:“韩姨娘,刚才我正四处找你,你与柳姨娘最要好,今晚便由你给柳姨娘守灵,如何?” 韩素素漠然看了她一眼,“老爷不是让大公子和姑娘为柳姐姐守灵,怎生现在说变就变了?” 林娘子一愣。 这韩素素向来是个有颜无脑之人,平日也多半很好说话,怎么今日突然变得有些怪怪的? “是这样。”林依芸勉强笑着道:“轩儿属相和柳姨娘不对付,瑶儿年纪又小,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让她给柳姨娘守灵难免有些害怕。” “害怕?“韩素素冷笑,“怕是心里有鬼,所以才害怕吧?” 林依芸到了这个时候,如何不知道她是故意针对她。 她涨红着脸,大声道:“韩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姨娘殁了,我知道你难过,但只要是这府里的人,谁心里会好受?” “你这半天连人影都不见,如今一露面又夹枪带棒的胡乱排揎人。我这里忙了大半日,又出钱又出力,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没落得一句好不说,你一来便夹枪带棒,实在是让人心寒。” 韩素素哼笑一声,“若是不知道林娘子的为人,我还当真替娘子委屈,可林娘子先别叫屈,我且问你,你给我用的究竟是什么香?” 林依芸探究的看着她,“韩姨娘认为是什么香?难道我要害你?” “你倒是应该没有想过害我,但你却想借我之手害柳姐姐。”韩素素一双眼睛咄咄逼人,“我就说这几日柳姐姐怎么如此嗜睡,原来就是你给我的香闹的。” “简直是无稽之谈。”林依芸斥道:“柳姨娘是溺水,可跟我给你的香没有关系,韩姨娘不要听了别人挑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龌龊事,你敢不敢跟我去老爷面前,我们当面对质。”韩素素道。 “我有何不敢,这府里众人都知道柳姨娘是溺水。我好心送你香膏治好你的脸,没想到你居然血口喷人。”林依芸一脸气怒,“韩姨娘,我们这就去老爷跟前说个清楚。” 灵堂前的几位下人见两位姨娘越说越僵,都不好上前劝慰。 偏生韩素素就是个倔强的,她一扬头道:“去就去,这事今日必须在老爷面前讲清楚。” 她刚抬脚要往外面走,门前青色的身影一闪,姜衡已经负手走了进来。 “我还没有到门口,便听到你们嚷嚷,这屋里还让不让人清静片刻了。”姜衡不悦道。 林依芸低着头,伤心落泪,“老爷快别这样说,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刚才韩姨娘怀疑是我害了柳姨娘,我这里气不过,才话赶话说是要去老爷面前对质。” 姜衡望向韩素素。 韩素素抬起头来,声音清朗,“老爷,林娘子给我的香中含有雪凋零,那香能让孕妇昏迷,让胎儿不长。柳姐姐这些日子嗜睡,便是用了林娘子的香。” 姜衡望向林依芸。 林依芸一脸委屈,“韩姨娘,当初你说你脸上干痒难耐,又长满红斑,我才好心将我调制的香膏给你用。后来你说用了很好,还要跟我学制作香膏。怎么如今反倒怪起我来了?” 姜衡听林依芸一说,想起似乎韩素素脸上果真长过红斑,现在倒是不见了。 “但你的香里面混入了雪凋零。”韩素素转向姜衡,“老爷,她就是想通过我害柳姐姐。” “是药三分毒,这香亦是一样。”林依芸越发委屈,“雪凋零能够治好你脸上干痒之症,你自己也说用了效果很好,这对你便是适合的。后来我给你的香也是你说很好,跟我要的,我并没有叫你拿去给柳姨娘,是你自己拿去的,我并不知情,你如何怪得了我?” “你......” “可有如此?“姜衡声音低沉,望向韩素素。 “那香确实是我给的柳姐姐不假,可......” 姜衡有些灰心,息事宁人道:“柳姨娘溺水而亡,跟香并没有关系。你就算跟她亲厚,也不能胡乱冤枉人。” “老爷......” “好了!“姜衡闭了闭眼,“如今柳姨娘已死,我不希望这家里再节外生枝。” 韩素素咬着嘴皮,愤愤的看了林依芸一眼。 林依芸似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时,隐去了眼里那抹得意。 姜衡一脸疲惫,转向林依芸,“等柳姨娘入土为安,你便尽快去季家提亲,这府里接二连三出事,是该有喜事来冲冲了。” 林依芸乍然一喜,赶紧应承。 姜衡又看向韩素素,语重心长道:“柳姨娘已死,就算你心中有多不忿,也不能胡乱猜忌。” 韩素素咬着唇,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姜衡又扫了正中间的棺椁一眼,缓缓道:“去将轩儿和瑶儿叫过来,他们是府中的庶子,这时候理应过来给柳姨娘磕个头。” 林依芸虽是百般不愿,仍只能叫小翠去请。 梧桐苑内,姜瑾轩卧室内床帐低垂。 他缩在床上,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上,露出的一双森冷而阴沉的眼。 在他左脸颊上,一道又深又细的伤痕一直贯穿到下巴,在他白皙的脸上十分狰狞。 红杏略微曲着身子,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公子,我用盐水为你洗洗伤口。” 姜瑾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红杏弯下身子给他擦拭伤口。 盐水一碰伤口,姜瑾轩嘶了一声。 红杏赶紧拿开帕子,见他不说话,又才细致的为他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去。 “这伤口很深,还在渗血。”红杏道:“要不我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包扎一下,免得留下疤痕破了相......” 姜瑾轩一把抓住她手腕,“红杏,柳姨娘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水榭下面的荷塘里。”红杏眸子幽深,“说是失足落水,如今灵堂都搭起来了。” 姜瑾轩收回手,显得心事重重。 红杏又去拧了把帕子,温柔的替他擦脸。刚擦完,弄墨便跑了进来,“公子,林娘子身边的小翠过来,说让你去柳姨娘灵堂守灵。” “守灵?”姜瑾轩声音有些古怪,“父亲是不是糊涂了,她只是个姨娘,我凭什么要去为她守灵?” “你去跟我娘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 弄墨得了话,便跑去灵堂传话。 姜衡听姜瑾轩身体不适,倒没有继续勉强。只是林依芸终究放心不下,等姜衡一走,便往梧桐苑来。 姜瑾轩院子里除了红杏,满打满算也才三个下人。这三人中,还包括一个守门的老苍头。 难怪林依芸每次过来,都觉得梧桐苑安静的有些过分。 今日正屋的门没有开,紧紧闭着。 林依芸上了台阶,站在廊庑下等小翠敲门。好一阵,门才打开,露出红杏的脸。 见是林依芸,红杏身子一颤,赶紧退到一边屈膝行礼。 林依芸看也不看她一眼,倨傲的往里走。 进了卧房,林依芸掀起床帐,轻声道:“轩儿!” 姜瑾轩面朝里卧着,听林依芸叫他,知道躲不过,只得转过身来,“阿娘,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身子不适,怎么,有没有好些?”她弯下身子,却在看到他脸的一瞬,目光凝滞了下。 “轩儿,你的脸......” “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姜瑾轩笑了笑,“阿娘不必担心,红杏已经用盐水帮我洗了伤口,过两日便可以结痂。” 林依芸目光沉沉望着他,缓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是不是你?”她声音有些漂浮。 “什么?”姜瑾轩强笑道。 “是不是你将柳姨娘推下荷塘?”林依芸眼睛一瞬不瞬对上姜瑾轩的眼睛。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姜瑾轩有些烦躁的扭开头,“阿娘,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就是你,对吧?”林依芸道:“你是我儿子,你骗不了我。” 姜瑾轩突然一掀被子,气急败坏的坐起身来,“是,就是我又怎样?父亲将爵位给一个还没出世的胎儿也不肯给我,将我置于何地?怪只怪,她挡了我的道。” “你做这事时,为何不告诉阿娘?” “我告诉你,你能同意吗?”姜瑾轩面目有些狰狞,“你只会和别人一样,说我无用。我已经是姜家的弃子,如今对姜家毫无用处......” “轩儿,”林依芸声音微颤,“你在阿娘心里,是最珍视的宝贝,阿娘从没有认为你无用。” “你若将这事提前告诉阿娘,阿娘绝对不会让你去冒这样的险,毕竟,你想做的阿娘已经替你做了。” 姜瑾轩怔怔望着她,“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阿娘用了香,不出两个月,柳如烟便会诞下死胎。到时候便无人能挡你的路。” 姜瑾轩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显得有些激动,“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没有想到......”林依芸喃喃,“轩儿,如今千万不能让你父亲看到你的脸。否则,有些事情便说不清楚了。” 姜衡软弱,有时候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并不代表他当真能被她们母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段时间,她已经见识过他的无情,还能够让她们好好在伯府待下去,一方面是顾忌着往日的情分,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无法选择了。 “可是我日日在伯府,自然不能一直避开父亲。”姜瑾轩有些沮丧。 林依芸沉吟片刻,“我让林祎进过来,以你舅母病重为由将你接出府,你在林家多住几日,等脸上伤好些了再回来。” 第1章 惊回 姜梨最悔恨的一件事,便是全身心对待林祎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以至于他中了状元得了官职执意要姜瑶进门时,姜梨才发现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所以,你是真的要让姜瑶进门?”姜梨强忍住涌上喉头的甜腥,一张脸因愤怒和极度失望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姜瑶等了我整整十年,为我生了皓儿,我不能再辜负她。”林祎语气淡漠,那张平日儒雅温润的脸此时一片凉薄。 姜梨有一种恨不得将面前人撕碎的冲动。 “不能辜负她,你就可以辜负我?”姜梨哽咽一声,喉头肿胀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刚成亲那年冬天,林祎染了风寒高热晕厥过去,她连夜去请大夫不小心滑入河里,挣扎上岸后顾不得回去换衣衫,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直奔医馆。也就是那次寒气入体损了身子,她再也不能怀孕。 林祎病好后曾红着眼眶抱着她,指天发誓一定好好读书求取功名,日后为她挣个凤冠霞帔,再也不让她操劳。 话犹在耳,说话的人却变了心。 “我辜负你什么?你身染恶疾且不能有孕,任何一条我都可以休妻。”林祎冷硬的目光中带着些许鄙夷,“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三日后姜瑶会带着皓儿进门,你今日必须从正院搬出去。” “砰!” 姜梨忍无可忍,抓起桌上的茶盏朝林祎砸去。 林祎伸手一挡,汝窑青瓷茶盏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杯中的残茶溅到他的衣袍上,让他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染了愠怒。 “林祎,我为你母亲守过孝!”姜梨浑身颤抖,声音破碎:“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林祎一把钳住姜梨的手腕,语气轻蔑,“你若是能够为我绵延子嗣,你便依旧做你的状元夫人,可是,你能吗?” 他明知道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痛,却偏要无情的刺伤她。 姜梨盯着他袖口上被茶汤浸湿的福字绣纹心口一阵剧痛。 这是她拖着病体熬了三个通宵绣的。当初林母十分喜欢她的针线,直到病重时还拉着她的手道:“林家有你,是祎儿的福气”。 福气? 她冷笑一声,还没说话,林祎便皱着眉将她一推。早已形销骨立的她站不稳,踉跄着朝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的病拖不了几日了,我好不容易买的宅子不能因你死在这里而沾染上晦气。” 林祎道,“你去庄子上,把这里留给皓儿,日后他逢年过节也能给你上一炷香。” 姜梨一脸愤恨。 她为他挣下这偌大的家业,扶持他考上状元有了官职,他居然忘恩负义至如此。 噗呲一声,姜梨吐出一大口血,眼前逐渐模糊。耳边犹自传来林祎冰冷的声音:“来人,即刻将夫人送去庄子上。” 她不甘地闭上眼,意识坠入黑暗。 恍惚间,她看见母亲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面色苍白的倒在血泊中。 “阿娘!”姜梨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一道耀眼的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姑娘,姑娘,你醒了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唔。”姜梨皱了皱眉,眼睛被亮光晃得很不舒服。 那刺眼的光亮随即黯淡了些,姜梨看到一张圆润可爱的脸,大大的眼睛含着笑意。 刚才刺眼的亮光是她手里的灯。 “锦儿?”她略有些茫然,好一阵才道:“我这是在哪里?” “在庄子上呀!”锦儿脸上的笑容越发绽开几分,“姑娘可要喝点水?” 姜梨想起林祎确实说过要将她送到庄子上,但锦儿已经死了很多年,她怎么会在庄子上? “夫人走的时候嘱咐奴婢,说姑娘晚上没有吃什么东西,等醒了一定要喝点米粥,我一直将米粥放在炉子上温着,就等姑娘醒了好喝。” 夫人?阿娘? 姜梨望着锦儿那双光滑细腻的手有些混乱。 在她记忆中,锦儿那双手一直又红又肿,后来被林祎发卖最终冻死在雪夜。 “姑娘,趁热喝吧。”锦儿圆脸上现出浅浅的酒窝。 姜梨接过粥碗,指尖微微发颤。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寅时,姑娘再睡会儿吧。”锦儿关切道:“公子摔伤了腿,夫人急着回府去了,走时特意嘱咐我告诉姑娘不要着急,等病好些了再回去。” 姜梨一翻身坐起来。 十一年前阿娘带着她去庄子上收租,路上自己染了风寒,一到庄子便早早睡下了。等她一觉醒来才知道弟弟瑾辰落马摔伤,阿娘将她留在庄子上连夜赶了回去。 等她风寒好了回去,阿娘已在去给瑾辰请大夫的途中遇到劫匪被害。瑾辰伤重昏迷,过了两日也不治身亡。 一年后,父亲接回了他的外室一家,并将她匆匆许配给林祎。 姜梨眼睛发涩,端起热粥几口喝下肚,才有了重回人间的真实。 大概连老天都觉得她上辈子活的太苦太窝囊,才让她重活一回。 她掀开被子下床,“我必须马上回去。” 锦儿大惊,“姑娘,雨这么大......” 姜梨已踩上鞋子。 再晚,阿娘就没了。 只要能拦下阿娘不去云溪,阿娘便不会死,瑾辰说不定也有救。她一把拉开门,冷风卷着雨雾扑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哆嗦,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冲入雨中。 马车傍晚便回了城,庄子上养着两三匹马,平日用来拉一些农货。姜梨挑了一匹稍微强壮的黑马翻身上了马背。 “姑娘,姑娘,”锦儿见拦不住,手里举着斗笠追到雨中,“雨太大了,你好歹戴个斗笠挡一挡。” 姜梨弯腰捞起锦儿手中的斗笠。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带着惊雷在身后炸响,她双腿在马腹一夹,那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带着她穿过雨帘绝尘而去。 留下锦儿兀自在雨中怔怔:“姑娘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天刚蒙蒙亮时,一人一骑冒着大雨疾驰到了承安伯府门前。 “阿娘——阿娘——” 姜梨翻身下马冲进承安伯府,迎面撞上匆匆跑来的小厮,“大姑娘,夫人刚走!” “走了?”她心头一紧,“去哪儿了?” “去云溪请靳大夫了。”小厮挠头,“公子摔伤了腿……” 姜梨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等小厮说完,她转身冲向门外,耳边却飘来仆妇的议论: “姑娘这是怎么了?” “追夫人去了,夫人出门好一阵子了,也不知能不能追上......” 第2章 答应 急切的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记忆中昭和十二年立春后这场春雨,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月之久。等到雨停时,母亲和弟弟瑾辰已经入土为安了。 细密的雨丝扑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姜梨眯着眼纵马疾驰。 或许是因为雨势太大,路上行人车马并不多。出了城门许久,终于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冒雨独行在官道上。 姜梨打马加速追了上去,等到超过马车时,她握住缰绳的手用劲一勒,身下的马扬起前蹄一个回身,正正拦在路中间。 马车车夫吓了一跳,双手死死拽住缰绳让马车急停下来。车内忧心忡忡的薛明珠猝不及防差点扑倒在地。 她稳住身子,一把掀开车帘。 “皎皎。”薛明珠望着马上被雨淋得湿透的姜梨怔住。 “阿娘!”姜梨翻身下马,隔着雨帘大声喊,“不要去云溪,你千万不要去云溪......” 这句藏在她心里十多年的话,终于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对阿娘说了出来。 雨太大,薛明珠急急的拿着伞下了马车,撑开遮住姜梨,“阿娘不是有心要将你一个人留在庄子上,实在是因为你弟弟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阿娘要去给你弟弟请大夫......” “阿娘不能去。”姜梨含泪望着母亲,苍白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薛明珠的手腕。 薛明珠看她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生怕她风寒又严重起来,赶紧将身上的斗篷取下来给她披上,“云溪离这里不远,阿娘最迟明日就回来,皎皎乖,你先快回去换身衣衫。“ 春寒料峭,又淋了雨。儿子还在床上躺着呢,若是女儿再有个闪失......。 薛明珠眼眶红了起来。 “阿娘不能去云溪。”姜梨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上,细细的水线顺着头发从脸颊蜿蜒下来。 “乖,娘很快就回来。”薛明珠一边哄着她,一边伸出手想要掰开她的手指。 “我让夷姑先陪你回去,等娘回来给你去买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姜梨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腕不放,“阿娘,瑾辰最重的伤不在腿上,而是头上。若是娘非要去云溪,恐怕等你回来便见不到瑾辰了。 “你说什么?”薛明珠面如白纸,手指停了下来。 “阿娘,瑾辰伤了头。”少女双眼亮的惊心,握住她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浮起青色的筋脉,“阿娘先回去照看瑾辰,我先去请田大夫。” “你怎知瑾辰伤在头上?”薛明珠颤声问。 她出门时,儿子除了腿不能动,脑子可是清醒得很。难道在她出门这段时间瑾辰的伤有了变故? 姜梨自然不能告诉她前世瑾辰从马上跌下来,大家都以为他伤了腿,直到阿娘死后瑾辰突然昏迷,才知道他其实是伤到了头。 她抿着唇,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阿娘信我就是,你只管照顾好瑾辰,我去回春堂请田大夫。” 回春堂田大夫擅长内科,他一定能看出瑾辰的伤。 但田家和姜家有过节,薛明珠大致是知道一些。 “你父亲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谨辰除了腿伤其他并无大碍。”薛明珠有些犹豫。 “阿娘。”姜梨目光炯炯,语气坚定,“若是田大夫都说瑾辰头没有事,再去请靳大夫为瑾辰治腿也不迟。” 薛明珠仍有些迟疑。 “再等就来不及了,阿娘等着我。”不等薛明珠再问,姜梨再次翻身上马,冒雨驾马狂奔而去。 薛明珠这才想起手中还拿着伞,但雨中哪还有姜梨的身影。 “夫人......”车夫征求薛明珠意见。 “先回府。”薛明珠上了马车,有些心绪不宁。 ----------------- 雨已经没有先前急,但一时半会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姜梨湿透的襦裙紧贴着肌肤,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指尖,有些恍惚。 前世为了林母的病,回春堂她没有少来,如今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医馆屋檐的积水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脚跨过门槛:“田大夫,我弟弟从马上摔下伤了头,求您救命!“ 田继文依旧是一身宽袖青衣坐在柜台前,在他身后摆放整齐陈旧的药柜让人莫名安心。 他抬起头来,语气一如记忆中和蔼,“姑娘莫着急,你慢慢说说你弟弟怎么了?” 姜梨调整呼吸,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我弟弟前日头朝地摔下马,恐怕伤了头。” 田继文放下手中的笔,温和的问:“那他可曾头晕?摔下来时可曾呕吐?” “摔下来时呕吐过。”这些记忆,即使过了十多年,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田继文沉吟了一下,“如果说摔下来时头着地,又呕吐过,不排除头部有内伤。”他站起身来,“姑娘,你家住在哪里。” “城南姜家。”姜梨望着他的眼睛道。 “姜家?”田继文嘴唇动了动,刚才还温和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姜家人的病,我看不得,姑娘还是另请高明。” “田大夫救死扶伤医人无数,为何姜家人的病就看不得?”姜梨目光灼灼,越发显得眼睛又黑又亮。 田继文缓缓拿笔蘸了墨,左手挽袖右手执笔不疾不徐写起了方子,“姜家和田家有过节,姜家人的病,老夫还真不能看。” 姜梨站在旁边,沉思片刻。 “若是我能帮你找到孙女呢?”姜梨望着药柜角落里放着的一只早已褪色的拨浪鼓,道:“田大夫可愿出手救我弟弟?” 田继文手中的笔一顿,纸上便多了浓浓的一团墨迹。 他顺着姜梨的视线,瞥向角落里的拨浪鼓。停了片刻,他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哂然一笑道:“我孙女已经走失了十八年,姑娘莫要拿这样的话哄老夫。” “她眼角有一颗红痣,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一个梨涡。”姜梨望着他道:“因不小心磕在门上,额头发间留下了一道疤痕。” 田继文双手微微颤抖,抬起头眸光幽深,“姑娘见过她?” “见过。”姜梨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若是田大夫能够救我弟弟,我定然帮你找到孙女。” 田继文三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女儿,因不舍得嫁出去便招赘在家。孙女三岁时女儿和女婿带着去看花灯,没想到城楼失火发生踩踏,女儿女婿双双遇难,孙女被女儿女婿紧紧护在身下才活了下来。 哪里知道孙女五岁那年在自家门口玩耍时被拐,他和老伴散尽家财找寻了十来年一直都没有下落。前些年老伴去世,弥留之际仍不忘叮嘱他找回孙女。如今他独自守着医馆,其实也就是对孙女的执念。 田继文略微思忖一二,道:“若是你真能帮我找到孙女,我答应替你弟弟诊治。” “若是你哄骗了我,”田继文目光深沉,顿了顿,长叹一声。 这些年为了找到孙女,他上的当还少吗?似乎也不怎么在乎多失望一次了。 第3章 暗涌 承安伯府内。 姜衡看着薛明珠一脸不悦,“昨日说定的事,看来夫人没有放在心上。” 一连几日担忧劳累,薛明珠一脸疲惫,“老爷,辰儿从马上摔下来头先着地,我这心里总是不安,万一……”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屋内越发寂静。 “不是已请了大夫看过,还有什么不放心。”姜衡冷笑一声,“真是妇人之见!青山书院春考在即,若是误了前程……” “前程比不了我儿性命。”薛明珠红着眼眶,“我只要我儿好好活着。” ----------------- “田大夫,注意脚下。”姜梨带着田继文,已到了姜瑾辰的梧桐院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可以闻到浓浓的药味。正在廊下低着头煎药的双瑞猛然看到姜梨,吓了一跳。 大姑娘这是跌进水里了吗? 除了外面罩着的斗篷,怎么全身上下似乎就没有一处干的? 一道清朗却略显虚弱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出来,“阿姐,是阿姐回来了吗?” 姜梨几步跨过门槛,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看到姜梨带水的脚印走过来,笑容滞在脸上,“阿姐,发生什么事了?” 姜梨冰凉的指尖刚触到少年温热的脸上,眼眶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真好! 瑾辰还能叫她阿姐,真好! “阿姐不要着急,我没有大碍。”姜瑾辰看到姜梨的样子,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证明给她看自己确实没有大碍。 “不要乱动,让田大夫给你好好看看。”姜梨按住他的身子,极力忍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带着浓浓的鼻音道。 独自摸黑淋着大雨从庄子上回来没有哭,见到阿娘没有哭,弟弟这一声阿姐,却让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前世她回来时瑾辰已经昏迷,她一直守在他身边,就希望他能醒来笑着叫她一声阿姐。 但直到最后,她也没听到这声阿姐。如今隔世再见真是百感交集。 姜瑾辰讪讪的躺回床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我估计就是摔伤了腿......” “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姜梨声音温柔的像在哄孩子,“乖,等田大夫看过了再说。” 姜瑾辰脸涨得通红,十多岁的少年正是自认为长大了的时候,阿姐怎么还这样跟他说话。 姜梨丝毫不理会他少年的羞涩,退到一边将床前位置让出来给田继文。 从很冷的户外到温暖的室内,姜梨站在角落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姜瑾辰有些担忧,“阿姐本就身子弱,先去换身衣服,莫要染了风寒。” 不说还好,弟弟这一说,姜梨真觉得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整个头也是昏昏沉沉。 这样关键的时候,还真不能生病。 姜梨点了点头,朝田继文道:“劳烦田大夫为我弟弟诊治,我换身衣裳就来。” 姜梨的翠微苑离薛明珠的荷香居中间只隔着一条长长的蔷薇花廊。 她刚走到花廊,正好遇到夷姑从荷香苑出来。 “哎呦,姑娘怎么还穿着湿衣衫。”夷姑上前一把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往里走,“这样冷的天气,冻着了可了不得。” 姜梨任由她拉着去了内室。 平日薛明珠这边也会备下几套姜梨换洗的衣衫,夷姑手脚麻利的找了一件水绿交领襦衫,艾灰间色绣柳叶暗纹裙子,外加一件鸭卵青薄夹棉褙子出来。 “姑娘赶紧换了,你看你的手,冻得跟冰棱子似的。” 淋了差不多一夜的冷雨,姜梨确实冻得不轻。她任由夷姑伺候着换了衣服,又接过她递过来的手炉抱着,这才觉得冰凉僵硬的手指灵活了些。 “你本来就病着,又去淋这场雨。”夷姑心疼的埋怨,拿了帕子为她绞干头发,“眼下必须喝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去去寒气。” “其实我和夫人从庄子上赶回来时,老爷已经请了好几个大夫给公子看过,都说只是伤了腿......” “老爷和夫人商定去云溪请靳大夫,也是怕公子因腿伤耽搁青山书院的春试。” “......” “夷姑,”姜梨偏过头,“父亲为何不去云溪,而是要让阿娘去?” 夷姑手一顿,敷衍道:“老爷大概是太忙了!” 太忙?姜梨心里嗤笑一声,一个六品京官,居然忙的不能给儿子请大夫,真是笑话。 她对夷姑道:“随便绾个发髻吧,瑾辰还等着我呢!” ----------------- 安神香的味道有些浓郁,熏得姜瑾辰昏昏欲睡。 田继文从药箱中取出犀角片,在姜瑾辰耳畔轻轻刮了几下,“公子可听见蜂鸣?” 姜瑾辰茫然的摇头,田继文指尖一颤,眉目越发沉凝了几分。他收好犀角片,伸出两只手,“公子握住我的手。” 姜瑾辰伸出手握住田继文双手。 “请公子用力。”田继文道。 姜瑾辰用劲握住,田继文道:“再用劲些。” 换了衣服回来的姜梨略有些紧张,一瞬不瞬看着田继文。 几次三番后,田继文皱了皱眉,伸手掀开姜瑾辰后衣襟,一道淤青赫然入目。 姜梨瞳孔骤缩,前世弟弟去世时,这淤青已经化作紫黑色血痂,莫非这就是瑾辰身上最要命的伤。 田继文缓缓道:“姑娘猜的不错,公子确实伤得很重。” “一派胡言,”门前湘妃竹帘子一晃,姜衡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我倒是请了个什么名医,原来是庸医之后。” 田继文手指蜷了蜷,并不理会姜衡的讥讽,一脸平静的朝姜梨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具体要不要治还请姑娘定夺。” “笑话,我岂能将我儿子交给庸医诊治?”姜衡冷嗤一声,伸手朝门口一指,“若是你还要一丝脸面,就请尽快滚出承安伯府。” 十多年前,田继文的父亲田御医治坏了姜衡的姑母姜贵妃,田御医因此丢了性命,姜家在宫中少了依傍,两家自此结了仇。 “父亲。”姜梨站上前来。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一脸平静,“瑾辰的伤只有田大夫能治,还请父亲让田大夫为瑾辰诊治。” 姜衡愣了愣。 女儿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但在外人面前被她公然顶撞,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瑾辰的伤姓田的没有资格看,这里没你的事,你给我回屋去。” “我不!”姜梨纤弱的身板站的笔直,丝毫不惧父亲的怒气,“如今只有田大夫能救瑾辰,父亲若是赶走田大夫,便是要我和瑾辰的命。” “你……”姜衡气结。 “皎皎......”薛明珠上前扶着女儿,不软不硬道:“既然田大夫看出瑾辰头部受了伤,自然便要给瑾辰治,你不用担心。” 姜衡望着薛明珠,这人是疯了吗?从今早开始便处处与他作对,瑾辰是他的亲生儿子,难道他会害了他不成? 他给辰儿请的大夫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田继文? 田继文是庸医,又跟姜家有仇,怎么能让他为瑾辰诊治? 薛氏故意与他作对,这是将他这一家之主置于何地? 姜衡盯着薛明珠,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一抬手重重拍在黄杨木案几上,震的药碗里棕褐色的汤药泼了出来。 “薛氏,你若非要让田姓老儿给瑾辰诊治,明日我便将你从族谱上除名。” 第4章 狠话 “母亲何错之有?父亲要将她除名?”姜梨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微凉意,“父亲要除名,便将我一并从族谱上除名。” 反了,真是反了! 看来平日对她们纵容太过,以至于现在都不知道忠孝为何物了。 姜衡喝斥道:“你一个姑娘家,瞎掺和什么?” 他幼年丧母,父亲外放做官,自己在继母身边没有少受磋磨。 幸好只比他大七八岁的姑母处处护着他,入宫之后也不忘时时关照,才让他顺利长大袭爵。 姑母死的那一日他觉得天都塌了,不仅仅是从此姜家失去了在圣上面前的倚仗,更是失去了世上唯一真心对他的人。 他在姑母灵前发誓,一定要拿田御医以命相抵,他做到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永远不可能原谅田家的人。 “我只要瑾辰好好活着。”少女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父亲如此阻拦,难道是不想让瑾辰好?” “我是他的父亲,岂有不希望他好的道理!” 姜衡板着脸一字一句道:“但你弟弟姓姜,是我姜衡的儿子,这注定了他就是死也不接受田家人的诊治。” “这是父亲的意思。”姜梨依旧一脸平静,“不是和阿娘和我的意思,更不是瑾辰的意思,父亲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少女的这份平静和淡然激怒了姜衡。 四目相对,女孩目光清澈坚定,男人眼中隐忍着怒火。 他从来没有发现,看似温和的长女居然有如此忤逆的一面,比起瑶儿的孝顺实在差远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厌恶,微不可见的攥紧拳头。 薛明珠不动声色走上前来拉开姜梨:“皎皎,瑾辰不会有事。” 她穿着深紫色褙子,以往这样暗沉的颜色只会衬得她高贵端华,眼下却只显得整个人暗淡憔悴。 “老爷,瑾辰是我的儿子,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要救他。” 她哀伤疲惫带着恳求的眼里是不可撼动的坚定,“还请老爷允许田大夫为辰儿医治。” 姜衡望向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迟疑了一瞬,缓缓吐出,“他是我姜衡的儿子。” “……” 屋内针落可闻,刚刚泼洒在桌上的药汁蜿蜒着凝聚在桌边,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我明白了。”薛明珠捂着心口惨然一笑,“但他更是我薛明珠怀胎十月用命换来的,还请老爷等田大夫将瑾辰诊治好后,再将我除名。” “父亲——”姜瑾辰猛地撑起身子,急促的看向姜衡,“父亲,你不要怪阿娘,我......我......” 他嘴里一连“我”了几声,却惊骇的发现自己眼前发黑,舌头僵硬,居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姜梨见他撑着身子的手一软就要跌到床下,赶紧飞扑过去用手臂抱住他的头。 “瑾辰,瑾辰……” 少年牙关紧咬,涣散无助的眼神望着姜梨,渐渐浑身瘫软失去了知觉。 姜梨望着怀中弟弟越发苍白的脸色,感受着鲜活的生命正慢慢流逝。她双目含泪转向田继文,大哭道:“田大夫,快救救我弟弟……”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少女,此时哭得崩溃而无助。 田继文喉结动了动,几步上前,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片刻,床幔里响起微弱的呛咳。薛明珠扑到床沿,呜咽着唤了声:“辰儿——“ 少年眼睑下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白得发青,只是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些。 “辰儿——”薛明珠抓住儿子的手,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谁让你碰我儿!“姜衡站在床沿,怒视着田继文。 田继文捻针的手稳如磐石,“此时若错过救治,令公子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姜衡嘴角抽了抽,即将触到田继文衣领的手激烈颤抖,片刻慢慢缩了回去。 姜梨松开汗津津的手,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 刚才姜衡伸出手想要对付田继文的瞬间,她已经从头上拔下了发簪。 为了瑾辰,她不怕在父亲手上戳个血洞,做那忤逆不孝之人! 望着虚弱的儿子,姜衡一脸复杂,默默站了一会便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田继文收了针,“目前是稳定了,若是三日内能醒来,性命可暂时无虞。” 薛明珠含泪点了点头,“辛苦田大夫了。” “我答应过姜姑娘全力救治小公子,只是……”田继文滞了滞,“公子除了脑伤,还有中毒迹象。” “中毒?” 田继文将银针对着光,“你们看这针。” 又细又长的银针,针尖带着淡淡的青色。 “但这毒也不是什么致命毒药,”田继文将银针放进乌木针匣中,“只是毒发之时可能让人浑身乏力,几日之后便可自行化解。” 薛明珠和姜梨相视一眼,心照不宣想到一处。瑾辰骑术一向不错,难怪会从马上跌下来。 “这三日我会一直住在府上。但公子除了脑伤,腿也伤得不轻。”田继文道:“云溪靳家有独门接骨之术,若在七日之内请到靳长川靳大夫,公子的腿或无大碍。” 仍旧绕不开靳大夫。 姜梨望了望昏睡不醒的少年,眸光闪了闪。 七日之内接骨?从瑾辰落马日算起到今日已是第三日。云溪来去至少两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薛明珠视线亦是落在床上。既然田大夫住在府上,辰儿能不能醒都只能交给他。命与腿同样重要,总不能救了辰儿的命却真让他瘸了腿。 这样一想,她咬牙道:“我明日就去云溪。” “阿娘——”姜梨上前,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这里离不得你,若是父亲再次阻拦......” 薛明珠幽幽道:“可我若不去云溪,难道让辰儿的腿就这样瘸了。” “我去云溪请靳大夫。”姜梨道:“阿娘留在府中。” 薛明珠望着面前的女儿,一口拒绝。 虽说平阳和云溪并不算太远,但皎皎一个姑娘家,她怎能放心让她独自出门。 “平阳到云溪只需大半日,阿娘有什么不放心的?”姜梨宽慰道:“倒是屋里,阿娘千万不要大意了。” 薛明珠知她多半是指辰儿坠马之事绝不简单。她不是没有想到,但目前这样的情况还能怎么办? 姜衡是指望不上了,辰儿坠马如此古怪,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她确实也不放心离开。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那心怀叵测之人继续害辰儿。 但儿子重要,女儿同样也重要。 她的孩子,再也容不得一点闪失了。 而靳大夫那样的名医,总不能随便派个下人去请。 姜梨知道她心里的煎熬,她上前搀着母亲,尽力说服:“阿娘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呢?昨日晚上我不也独自一人冒雨骑马回来,如今不也好好的。” “若是阿娘实在不放心,便找两个信得过的陪着我去。万不会有什么事。” 薛明珠沉思片刻,目光慢慢恢复了沉静。 女儿说的也是,云溪到平阳只需半日,平日往来两地的人也不少,若是走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好,我让顺叔和夷姑送你去。”薛明珠道。 顺叔在承安伯府赶了十多年马车,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夷姑做事沉稳,由他们和女儿一起去云溪,薛明珠放心。 “好!”少女看向母亲的目光温柔坚定。 “那你明日天亮后再出门,下雨天路不好走,不在乎路上多费一日半日。”薛明珠嘱咐道。 姜梨从梧桐苑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开。 她抬头望着暗沉沉的天际,吩咐双瑞道:“你去告诉松烟,明日阿娘要去云溪请靳大夫,要用父亲的马车。” 双瑞答应一声,跑着去了。 姜梨伸手扯下一片伸到廊前的树叶,拿到鼻前嗅了嗅。 用什么马车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父亲知道明日是阿娘去云溪。 她倒要看看,前世阿娘遇到的劫匪,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第5章 相遇 大夏帝都平江以护城河为界,分为里城和新城。 承安伯府姜家便在里城城南的清风桥边。姜梨带着刚赶回来的锦儿出了西南门顺着清风桥一路直行,半个时辰后便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就是这里了。”姜梨停在一间铺面前,抬脚跨了进去。 散发着橘皮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料峭的春寒。门旁矮几上,一只大肚细白瓷瓶里插着几支红梅。对面是整块歙砚石雕刻的曲水流觞台,后面乌木多宝阁上,几十枚檀木车马牌整齐镶嵌其中。 柜台后正在拓碑帖的灰衣掌柜将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道:“姑娘是来租车的?还真是不巧,车行最后一辆车也刚刚租出去了。” 姜梨移步到柜台前,笑着道:“还请掌柜行个方便,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明日要去云溪一趟,没有车行护送可不敢冒险出行。” 少女身姿如柳,腰带上一块刻着祥云纹的墨玉晶莹透亮,让少女步态看起来越发端庄典雅。 灰袍掌柜视线落在玉佩上,随即目光一震。他快步绕出柜台:“请问姑娘想要租什么样的车?” “不拘什么车都可。”姜梨笑着道:“最主要是随车护卫身手要好,明日我打算从老鹰崖抄近路。” 掌柜道:“那条路可是险峻得很。” “正是如此,才需要身手好的护卫。”姜梨笑着看了锦儿一眼。 锦儿心领神会将银票递过去,“麻烦掌柜行个方便。” “姑娘是车行的贵客,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掌柜沉吟片刻,“明日我让李旺送你们去,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几时出门?” “卯时三刻,承安伯府门前。” “原来是姜姑娘。”掌柜笑笑,“明日卯时三刻,马车定会准时到伯府门前接姑娘。” 出了车行,锦儿好奇道:“这车行掌柜一开始说没有车,后来又说有车,前倨后恭真是奇奇怪怪。” 姜梨抚着腰间玉佩,笑而不答。 小时候姜梨身体不好,母亲常常带她去大觉寺烧香,有一次在寺庙的后院遇到一位夫人也来许愿。母亲和那位夫人一见如故,临走时,那位夫人便给了姜梨这块祥云玉佩。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夫人,但这块玉佩阿娘打了络子给她做了禁步。 前世嫁到林家后,为了生计她不得已做起园艺生意,有一次因为采买花木用完了所有的银子,没有钱租车去送花木,她打算将这块玉佩抵押去平安车行租车,却被平安车行奉为贵客。 也就从那时开始,姜梨知道这块玉佩不是普普通通的玉佩,平安车行更不是普普通通的车行。 也因为得了车行的护佑,她的花木生意才做的风生水起,最后给林家挣下偌大的家业。 想起林祎,她眸色暗了暗。默默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最热闹的清风桥。 锦儿去买明日路上要带的吃食,姜梨则退到路边等她。 刚在一棵树下站定,便见路上行人纷纷让行,一队人马扶着三口棺木缓缓走来。棺木前方一名身着斩衰的年轻男子步履沉重,微低着头,即便浑身上下散发着巨大的悲痛,也依然掩盖不住他冷峻的气场。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集市,顷刻间安静下来,车马行人走过青石板路的橐橐声便越发空灵沉重。 队伍越来越近,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晏大将军一路走好!” 随着这一声喊,周围纷纷响起一片唏嘘声。斩衰男子身子微微顿了顿,朝着人群浅浅鞠了一躬,继续扶棺缓缓前行。 姜梨放下手中的团扇,垂手而立,面容端肃目送灵柩远去。 “晏家满门忠烈,可是大夏的功臣啊!” “可怜将军府如今只剩下晏小将军。” “......” 年前,晏家军在眉州之战中遭遇伏击,晏大将军及两个儿子为国捐躯,晏将军唯一的孙子晏行带着几百将士和满城百姓死守城门八日,终于等到了援兵,眉州才得以保下。 但曾经战无不胜的晏家军三万将士全部捐躯,一个月后养好伤的晏行才扶柩归来。 周围的百姓渐渐散去,锦儿抱着满满一堆吃食走了过来,“姑娘,刚才......”她红了眼眶。 姜梨黯然道:“先回吧,等晏将军出殡时,我们再去送送。” 刚进院子,早已等着的夷姑迎了上来,“姑娘,林公子来看小公子,说想见你一面。” 林祎? 姜梨愣了愣。 “夫人问你的意思,若是不想见,回了他就是了。”夷姑叹了口气,自己姑娘这么好的脾性相貌,居然配了林祎,实在有些憋屈。 “来都来了,见一面也无妨。”姜梨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你告诉阿娘,我先去洗漱一下,稍后就过来。” 与林祎见面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既然来了,她也不怕。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女子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双颊粉红人比花娇,哪里想得到十年后,这样姣好的女子会疾病缠身,憔悴枯萎。 “姑娘,我在水里加了点玫瑰露,你闻闻香不香?”锦儿已经端了水进来,她拧了帕子递到姜梨手中,满眼期待。 锦儿喜欢做花露,生平最大的乐事便是做各种花露,姜梨自然而然成了她的试露人。 “很香,也很提神。”姜梨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好一阵,她突然道:“锦儿,你觉得林祎这人怎样?” “林公子人长得好,学问也好。”锦儿认真想了想,“就是每次对姑娘笑时,眼里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姜梨将帕子从脸上拿开,眼里带着询问。 锦儿随即讪笑道:“我也说不上来,或许看错了。” 姑娘心仪的人,自然是好的。 她相信姑娘的眼光。 姜梨笑笑,“这样说来我今日倒要仔细瞧瞧,看他是不是果真如此。” 姑娘能够重视她的看法,锦儿立刻高兴起来,打开箱子挑选衣衫,“姑娘要穿哪件?” “这件藕色的好不好?” “或者这件丁香紫对襟琵琶袖短袄如何?配那条绣蝶恋花的雪青马面裙,正好衬姑娘气色。” 姜梨换好衣衫带着锦儿刚进梧桐院,便听到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 “家母知道瑾辰坠马十分不安,特意嘱托我来看看,让我捎话给夫人瑾辰吉人天相,让夫人不要着急。” 这声音姜梨听了十年,就算化成灰她也认识。 她在门口站了站,抬脚跨进屋子。 第6章 决意 略有些昏暗的室内,因姜梨进入陡然明亮起来。 屋内视线悉数落到她的身上。薛明珠慈爱的一笑,“皎皎回来了,林公子来看瑾辰,给你也带了糕点。” 略显昏暗的室内,林祎背光而坐,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边,越发显得暗影中的面目模糊。 姜梨走到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阿娘今日怎么有时间见客了?” 薛明珠一愣,淡淡道:“我想着林公子来看瑾辰,也是一片好意,总不好不见。” 姜梨微微抬了抬眉,“如今瑾辰还没好,林公子若是一片好意,便不会贸然上门打扰。” 母女一唱一和,丝毫不顾及林祎在场。 看着姜梨神情疏离,语气淡漠,林祎有些意外。 明明几日前,她还笑着问他花朝节踏青的事,怎么转眼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 难道因为她弟弟坠马迁怒于他? 林祎强压下尴尬和不悦,嘴角噙着笑,“皎皎,上次你说喜欢吃荷花酥,今日我娘专门给你做了,让我带给你尝尝。” 换做平常人被人这样奚落,估计早就坐不住了,林祎果然是林祎,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样的屈辱都能忍受。 姜梨心中冷嗤一声,“叫我姜姑娘,或者直接称呼我姜梨也行。” 林祎如同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无奈的朝薛明珠笑笑,没有说话。 薛明珠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唇角一直噙着笑不动声色。 姜梨最恨林祎这样的做派,明明此时他心里定然十分厌恶她,偏生在人前还要做出一副温和包容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她瞥了一眼桌案。案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大概就是林祎说的荷花酥了。 林母炸的荷花酥并不好吃,不仅油放的多,很多时候掌握不住火候炸的过了些,硬邦邦一点也不酥软。以前为了讨林祎欢心,她可没有少吃这样难吃的荷花酥。 她淡淡收回视线,“平阳城内什么样的糕点买不到?日后让你母亲不要费这份心了。” 少女凉凉的语气从林祎心头拂过,也将他努力维持的笑容扫落下来。 明明她以前最爱母亲做的荷花酥,如今突然这样的态度,他没有看错,这不是小女儿家的任性赌气,而是发自内心的冷漠疏离。 难道就因为她弟弟坠马时他也在场,便迁怒于他? 真是不可理喻。 想了想,林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他一脸沉重开口道:“瑾辰坠马我也有责任,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在我弟弟坠马原因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在场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姜梨打断他,顺手从盘中捡了一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冷眼望了过来。 林祎的笑终于僵在脸上。 这还讲不讲道理? 他只是出于礼貌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没想到她却还当真了。 她弟弟坠马,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祎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垂着眼,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屋里异常安静,姜梨吃果子的声音便越发突兀。 林祎坐在那里,唇角含笑,亦是面不改色。 这样的处境也能维持着这副伪君子的模样,上辈子她真是瞎了眼,才会一门心思为了他为了林家弄得一身病痛。 姜梨倏然笑了起来:“我早就饿了,林公子坐着不走,莫非是不想让我们用饭。” 林祎也不气恼,淡淡笑着起身告辞,“夫人和姜姑娘也要注意身体,等瑾辰好些了,我再来看他。” 姜梨哼笑,前世在他面前品行高洁一点委屈不能受的林公子,怎么居然脸皮厚的出奇。 到底是她眼瞎还是他太能装? 等林祎走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薛明珠才道:“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阿娘,瑾辰坠马时,林祎在场。” “我知道他在场,怎么,是他做的? “那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姜梨接过锦儿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薛明珠一脸探究,“可林祎毕竟与你订了亲。” “那又怎样?瑾辰是我弟弟。” “皎皎,”薛明珠问,“你察觉到了什么?” 姜梨眼眶一热,岂止是察觉,她是用了一生来验证了林祎的自私冷酷无情啊! “阿娘,人心难测,谁敢保证林祎就不是害瑾辰的人?你也看见了,今日我这样对他,但凡是个正常人谁能忍得了?” “能够忍得这样羞辱的人,定然想要的东西值得他忍下这样的屈辱,我与他只见过几面,阿娘觉得他真会为了我?” 薛明珠沉默良久,柔声道:“阿娘也觉得林祎并非良配,你若不愿嫁给他,阿娘便去退亲。” 姜梨眼里泛起一层浅浅的薄雾。 前世阿娘死的早,若是有娘护着,她断不是那样的下场。 姜梨低下头,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 薛明珠当她是猜对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道:“退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事你不用担心你父亲不同意,阿娘知道怎样做。” 姜梨心里五味杂陈,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和心酸,如同巨浪滚滚而来按也按不下去。 “阿娘,若是父亲负了你,你要怎么办?”姜梨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 薛明珠苦笑,从未倾心何来相负? 但这些话却不能说给女儿知道。 她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微笑,“你父亲不会负我,他为了姜家脸面连你弟弟的命都可以不要,更不会因为私德让自己声誉受损。” 姜衡一辈子克谨守礼,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就是要为自己营造一个正直清廉的人设。他爱惜自己的每一根羽毛,绝对不会做出那些不堪的事情来。 姜梨手上的力气加大了些,语气也有些急切,“我是说万一呢,万一父亲心里有了别人,你要怎么办?” “若是他要纳妾,我帮他纳进门就是。”薛明珠淡笑,“不过一房妾室,有什么打紧。” “算了,”姜梨松开手,神情有些沮丧,“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按照阿娘的逻辑,就算父亲要纳妾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定知道父亲有外室为了承安伯府的名声还会主动让她们进门。但若是父亲为了外室杀妻害子呢,那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想让阿娘烦心。 一直盯着她看的薛明珠狐疑道:“难道是林祎那小子心里有了别人?” 姜梨愕然。 “竖子欺人太甚。”薛明珠倏然站起身来,“皎皎,阿娘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她眼角眉梢染上怒意,她的女儿能够看上林祎是林家的福气,想要欺负她的女儿,还要问问她这做母亲的同不同意。 “等辰儿好些了,阿娘便立刻到林家要个说法。” 第7章 暗香 略显寒凉的风细细的从窗户透进来,将姜梨的几根碎发吹得飞到面前。 薛明珠微不可见叹了口气,将女儿鬓角的几丝碎发拨到耳后。 儿子受伤还没好,女儿婚事又遭阻滞,真是流年不利的一年。 偏生姜衡还因为田大夫与她起了争执,一走了之连影子也不见,想起就寒心。 所以说嫁人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是全靠自己。 “阿娘,与林祎退婚不急着这一时。”姜梨道:“等瑾辰好了又慢慢说。” 薛明珠确认她没有过分伤心,才宽慰道:“这事你也莫要往心里去,既然这门亲事不合意,阿娘会再为你留意更好的郎君。” “阿娘,我不想出嫁,我就想一辈子陪着阿娘!” 薛明珠心思一动。 她也舍不得将唯一的女儿嫁出去,既然如此日后还不如招婿,女儿可以不用受婆家的气,母女也不用分开,可以日日见面了。 她浮起一丝笑意,“既然如此,阿娘听你的便是了。” 姜梨没想到母亲答应的这样痛快,反而愣了愣。 但若是阿娘真的同意了,她日后倒是可以真的做个逍遥女公子,也不枉重活这一回。 姜梨是真的不想嫁人,哪里知道母亲打的什么主意。等夷姑和锦儿将明日出门要用的一干物件收拾好,姜梨便回翠微苑歇息。 “锦儿,你明日千万要稳住顺叔。”姜梨坐在椅子上,吩咐正在铺床的锦儿。 锦儿扫着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为何不能让老爷知道是您去云溪啊!” “不让他知道,自有我的道理,你只需要照顾安置好顺叔就是。” 父亲若是知道阿娘没去云溪,估计有些好戏便不会上场了。 锦儿频频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将顺叔留到姑娘回来。” 第二日还没有亮,平安车行的马车便到了承安伯府门前。 李旺翻身下车,朝姜梨抱拳行礼:“姑娘,车马已备好。” 锦儿望着李旺瞪大了眼。 不会吧,平安车行随便一个护卫,居然比林公子还长得好看,而且更有排面。 薛明珠因为这几日都歇在梧桐院,此时又正是姜瑾辰服药的时辰,便没有来送姜梨,自然也就不知道姜梨另外租了马车。 夷姑也是此刻才知道姜梨不打算坐府里的马车。但她素来不是多嘴的,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多问,只是从锦儿手中接过包袱,站在姜梨身后。 姜梨笑着朝李旺道:“我习惯坐家里的马车,能否委屈李护卫和车行的师傅换乘承安伯府的车?” 李旺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爽快道:“姑娘决定就是。不拘什么车,我二人定然平安将姑娘送到云溪。”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刚转身就见顺伯驾着马车过来。 马车挂着青色帘子,榆木车厢两侧雕刻着云鹤衔芝纹样,车门处挂着一枚承安伯府铜牌,门上方挂有承安伯府铜牌。 十分有辨识度。 顺伯将车停下,狐疑的看了一眼车行的马车,跳下车走了过来:“姑娘,夫人还没有收拾好吗?” “家里临时有些变故,阿娘不去了,由我替她去。”姜梨笑着道。 顺伯挠了挠头,有些发懵,“夫人不去了,那这车还用吗?” 姜梨道:“车自然是要用的。只是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今日便不用你赶车了。” 不等顺伯说话,姜梨又道:“锦儿,城北新开张了一家酒肆,听说菜品味道很不错,你带顺伯去尝尝。” 马车不用他赶了,那由谁来赶?顺伯有些为难。 若是车子磕了碰了出个好歹,伯爷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顺伯还没有想清楚,平安车行的车夫已抬脚跨坐在他车前的横板上,笑着道:“有这样的好事还不快去,老哥莫不是傻了。“ 他可不是傻,他是担心他的车?顺伯继续为难。 “是啊,顺伯!”锦儿甜甜的笑着上前,拉着他往平安车行那辆马车走,“你一个车夫,赶哪辆车不是赶?再说了姑娘体恤你平日辛苦,今日特意让你放松一日,你就不要在这里杵着了,快跟我走吧。” 顺伯虽然知道不妥,但姑娘好歹也是半个主子,他也不敢非要将马车夺回来。 更何况,他瞥了眼李旺,那人一看就不好惹。 罢了,既然是姑娘安排的,就算伯爷问起来,也总有姑娘担着。 这样一想,他上了平安车行的马车,锦儿随即上车,朝着姜梨笑着眨了眨眼。 直到顺伯赶着马车出了巷子,姜梨才和夷姑上了车。 刚才发生的一幕,夷姑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只是坐到车上时她紧紧抱着身前的包袱。 车里铺着织锦软垫,靠背和座椅皆是浅蓝色上好绸缎软垫包裹,正中矮几上,放着一把甜白瓷茶壶。 姜梨刚坐下,便觉得身后放着的一只垫子有些碍事,她伸手拿起软垫,顺手带出一只香包来。 浅紫色的香包上绣着月白色的几朵腊梅,一看就不是男子之物。 她拿着香包哂然一笑。从小到大,她乘坐姜衡马车的次数屈指可数,看来林氏和她的儿女却没有少乘。 夷姑看着她手中的香包,眸光沉了沉。 ----------------- 承安伯府梧桐院内。 田继文捧着乌木针匣立在纱帘外,“夫人,让老朽再为公子行一遍针。” 坐在床沿的薛明珠下意识攥紧袖口,已经过了整整一晚零半日,针也施了,药也吃了,辰儿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田大夫以三日为期,就不知剩下的一天半辰儿能不能醒得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焦虑,握着湿帕子细心的将儿子唇角的药汁拭去,略有些疲惫的起身道:“麻烦田大夫了。” 田锦文点了点头,坐在她适才坐的椅子上,“这次施针估计要一个时辰,夫人可以先去歇息片刻。” 歇息?她如今这副心情哪里能睡得着。 虽然丝毫没有睡意,但毕竟在这里守了一夜,是要换身衣服,洗把脸清醒一下的。 夷姑出门前,已经将她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拿了些到姜瑾辰旁边的屋子。薛明珠才出来,夏缃已经捧着水盆过来伺候她洗漱。 “换盆冷水来,”薛明珠吩咐夏缃,“最好是水缸里面放过一夜的。” 冷水才能提神,她目前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 等夏缃打了水进来,她不紧不慢用冷帕子捂了会眼,才觉得眼睛的肿胀消退了些。 “夏缃,你去将双瑞叫进来,我有话问他。”薛明珠淡淡道。 第8章 审问 从云溪到平阳,走官道需要一天半,但若是超山路走栈道,只需大半日。 山路虽然比官道近了一半,但因道路艰险难走,寻常人家出行宁愿绕行官道多走半日也没有几人会冒险走山路。 更何况下雨天又是女眷,能够山路栈道的只可能是有急事。 车轮碾过路上石子的咯吱声单调的让人昏昏欲睡,姜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走了很长一段平路后,马车开始颠簸起来,一路向山上行驶。 姜梨掀开车帘,蒙蒙细雨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平整的田野被参天古树取代,越往上走,林间越发阴沉。 再往前便是最艰险的栈道了,那里是只有一个关口,也是过栈道必经的路口。 姜梨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端起茶盏喝了口。 “茶水恐怕冷了,我重新热一下。”夷姑道。 “不用,冷茶正好提神。”姜梨放下茶盏望着外面。夷姑已经用帕子包着一块梅花酥递了过来。 蒙蒙细雨变成了雨丝,裹挟着雾气将天地连成一片,稍远些的地方视线愈发模糊。姜梨移到窗户跟前,边吃梅花酥边打量外面的地形。 道路一边是悬崖,另一边古树遮天蔽日,长期没有光线照射,林下厚厚一层落叶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茂林既是危机,也是生机。 虽然有李旺做护卫,但凡事没有绝对。若是真的对手太强,只要能躲进茂林便很难被发现。 她睫毛颤了颤,伸出手撩开车前的帘子,提醒道:“前面道路更不好走了,李护卫和车行师傅警醒着些。” 李旺和车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坐在前面的车辕上。听到声音,他回转身道:“姑娘不必担心,这条路虽然艰险,但我等也走熟悉了。” 姜梨便笑着放下帘子。 车越往上行路面越湿滑泥泞,虽然车夫已经提前在马蹄和车轮上绑了草绳,但依旧几步一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走过前面关隘,便到山顶栈道了。姜梨一口将梅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警醒起来。夷姑虽不知是何情况,但她在伯府当差多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见姜梨如此,也警惕的留意起外面的动静。 “咻”的一声,有利器带着风声钉在马车上。 马车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姜梨眸色一凛,倏然抬头。 来了,还是来了! 她双手微微颤抖。 这次去云溪的时间和前世阿娘去云溪的时间整整错开了四日,相差四日都没有错过劫匪,她不相信是自己运气差到了极点。 比起运气,她更相信是人为。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前世阿娘的意外便是有人买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她不是后面那只黄雀? 姜梨愤怒中夹杂着隐隐的激动。 出发前她特意换乘承安伯府有徽记的车,故意让夷姑同行,便是要给人营造车里是承安伯夫人的假象,对手果然上钩了。 姜梨正襟危坐,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夷姑亦是一脸无惧,将整个身子挡在姜梨面前,生怕有流矢射进来伤到她。 车外已经有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李旺低沉的声音在一众杂音中清晰的传来,“姜姑娘莫要怕,只是三两个山匪而已,不碍事。” “李护卫若是能够拿住山匪,承安伯府定有重谢!”姜梨越过夷姑一把拉开帘子,大步走了出来。 她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山匪害了阿娘。 雨裹挟着雾气将天地晕染成一片暗灰色,身着樱粉织金牡丹纹大袖衫的少女一脸冷漠,凛然立身车前,风雨掀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让人不敢直视。 三人眼里露出惊惧。 “我平安车行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劫匪。”李旺腰背笔直,右手握剑横在胸前,浑身散发着隐隐杀气,“三位真是好胆量!” 山风猎猎,冷雨如帘。 已经跟李旺交过手的三名黑衣人在雨中开始簌簌发抖。 “说,谁让你们来的?”李旺的声音在冷雨中带着无形的压迫。 当啷一声! 劫匪手中的刀掉到面前的青石上。 “好汉饶命,姑娘饶命,我等也是受人驱使才做出如此勾当!”三人噗通一声跪在泥水中,不断磕头求饶,“若知道是平安车行的车,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姜梨瞳孔一缩。 虽然早已想过就是如此,但亲耳听到的这一瞬,她仍然有一种恨不能手刃仇人的冲动。 ----------------- “马料中混有醉马草?”薛明珠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俯身望着面前的双瑞,“那你为何不跟我说。” “公子不让告诉夫人,怕夫人担心。“双瑞轻声道。 “糊涂!”薛明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辰儿不让你说你便不说,那你跟着辰儿是吃干饭的吗?” 双瑞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停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 又是毒,又是醉马草,看来是辰儿不摔下马都不行啊!薛明珠冷笑一声,“那日都有些什么人和辰儿在一起?” “林祎林公子,还有姜公子,另外还有几个公子的同窗?”双瑞伏在地上,再不敢有丝毫隐瞒。 “姜公子,哪位姜公子?” “姜瑾轩姜公子。当时公子让我和姜公子身边的弄墨去牵马,因我那日吃坏了肚子,到马棚前先去了一趟茅房,弄墨便先去了马棚。” 薛明珠道:“瑾辰知不知道?” “我跟公子说起过。” “那老爷知道吗?”薛明珠又问。 “老爷也是知道的,”双瑞撑着身子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老爷说无凭无据,不能胡乱冤枉人。” 无凭无据,不能冤枉人? 就算不知道辰儿中了毒,但辰儿的马突然发疯,事后又发现草料中混了醉马草,这已经可以确认辰儿不只是简单坠马。就算没有人亲眼看见,但姜瑾轩的小厮有重大嫌疑,他就这样算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薛明珠目光深沉了几分。 “老爷事后可有问起此事,有没有继续去查过?” “没有,后来老爷便让我将公子送了回来,小人知道的只有这些,还请夫人恕罪。”双瑞伏在地上不停求饶。 薛明珠直起身子,陷入沉思。 姜瑾轩姓姜,又是瑾字辈,还和辰儿在一所学堂,是不是太巧了些? “你可知姜瑾轩家住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父亲又是谁?” 双瑞摇着头,“小的只知三年前姜公与我家公子做了同窗,因他也姓姜,公子便与他素来要好一些。后来老爷知道了,对姜公子文采品貌也赞赏有加,并时不时送些文房四宝给他。” 薛明珠平日也很忙,她对姜瑾辰的同窗一概不太注意,但她了解姜衡。 平日连自己侄儿男女都很少过问的一个人,居然会对辰儿一个同窗如此上心,还送文房四宝?这也太不合常理了些。 薛明珠越发疑惑。 “你起来吧。”她对双瑞道:“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跟我说,不得隐瞒。” 双瑞走后,她吩咐身边的夏缃,“你去打听打听,姜瑾轩什么来头?” 什么样的品貌能得姜衡赞赏,她倒是有些好奇了。 第9章 疑心 午时刚过,一辆马车风尘仆仆驶到云溪城门处。 车尾麻绳捆着的三个灰衣汉子垂头丧气,一脸生无可恋。 李旺隔着帘子道:“姜姑娘,前面就是云溪,这三人要如何处置?“他余光扫过身后被捆得结实的劫匪,皱了皱眉。 按照他的想法,这几人带着也是累赘,还不如直接交给官府处理。 姜梨素手掀起车帘,腕间碧玉镯越发映得她面若桃花,“先带着一起进城,稍后找个合适的地方看管着。” 李旺拿着马鞭敲了敲车辕,“你们几个给我听好,若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趁早打住,我这手里的剑可是认不得人。” 三人诺诺称是,嘴里连呼“不敢。” 姜梨以手遮额挡住阳光,往四处看了一眼。 二月的云溪浸润在杏花香里,城门前的青石桥下,船橹搅碎一波碧绿,在阳光下泛起点点金色。 比起平阳来,这里春意更浓。 她看着进城的青石板路,“也不知靳大夫住在何处,那就先过了石桥再去问路。” “姑娘到云溪是为了找靳大夫?”李旺挑了挑眉。 “我弟弟受了伤,这次来云溪便是专门为了请靳长川靳大夫。”姜梨道:“莫非李护卫跟靳大夫熟识?” “也算不得熟识,只是正好去过他家两次而已。” 姜梨微微笑道:“正好巧了,既然如此便请李护卫带路。” 过了石桥,李旺让车夫将三名劫匪送去安置好,自己则带着姜梨和夷姑一路步行前往靳家。 靳宅门前杏花如雪,一名七八岁的童子正在门前打扫落花。 姜梨走到小童面前,笑着道:“劳烦小童通传靳大夫,平阳姜家......” “师傅一个月前就已经出门云游去了,”药童握着扫帚直起身来,打量着姜梨道:“姑娘若是请家师看病,还得请等师傅回来再来。” 姜梨愣了愣。 靳大夫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云溪,可父亲却笃定靳大夫就在云溪,只管催着阿娘尽快前往。 难道父亲对阿娘亦是动了杀心? 正午阳光灼灼,姜梨却遍体生寒。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包藏着最不可示人的恶毒,世上的男子当真都这般冷酷绝情? 而今日已经是瑾辰坠马第四日,若是果真请不到靳大夫,瑾辰又要怎么办? 自认为经历了前世一切已经看破生死的姜梨,心里突然纷乱起来。 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她心神微微定了定。 她咬咬嘴唇,不甘心的问,“靳大夫可留有接骨的药物在家里?” 既然被称为接骨圣手,说不定家里留有接骨方面的药物,虽然请不到靳大夫,但能拿到药也是好的。 “师傅的药都是现制现用,家里只留了几种寻常药材。”小童笑着道:“姑娘若是着急,不如先请其他大夫医治。” 姜梨眼神彻底黯淡下来。这个时辰,已经是瑾辰服用第二次药的时候了,也不知他醒没醒来...... 药童看姜梨一脸失望之色,有些不忍,“师傅出门时曾说过要去平阳一趟。既然姑娘的家就在平阳,回去后倒是可以打听打听,或许能够见到家师也说不定。” 平阳那么大,想要打听一个游人谈何容易? 但与完全没有希望相比,这一点渺茫的希望总算让她有些安慰。 她谢过药童,默默往回走。 “姑娘是现在回去,还是明日赶早回去?“李旺见她情绪低落,顿了顿才问道。 “既然靳大夫不在云溪,我们留在此处也没有用,现在就回平阳吧!”姜梨缓缓道。 心怀期待而来,却失望而归。 她此刻只想尽快回到平阳。 想看看她那人前谦谦君子一般的父亲究竟是怀着一副怎样的心肠?想看看她最亲的弟弟有没有醒来,也想回去碰碰运气,万一真的就遇到靳大夫了呢? ----------------- 春雨贵如油,但这雨一连下了几日,便让人不觉得金贵反而有些烦躁了。 薛明珠望着夏缃,“住在清风桥边,母亲姓林,没有父亲?” “也不是没有父亲。”夏缃咬咬唇道:“只是他父亲似乎没有跟他们住在一处,周围邻居很少见到。” “那八九就是人家的外室了。”薛明珠端起茶漱了漱口,用袖子遮着吐到痰盂里,“又姓姜,中间又有一个瑾字,还得了老爷的青眼,莫不是老爷养在外面的人?” 夏缃面色变了变。她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一想到老爷严肃清冷的性子,她又打消了那种念头。没想到夫人居然也想到了这里。 薛明珠低头沉思,半晌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若果真如此,我还真是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 她突然抬起头来:“这事你先不要跟夷姑说,如今先要弄清楚姜瑾轩究竟是不是老爷的外室子。” 夏缃答应着出去了。 薛明珠坐在桌前,望着摇曳的烛火有些走神。 心里一旦升起怀疑的种子,各种思绪就如缠绕的野草,总是将思绪引着朝一个方向疯长。 她其实早该有所察觉才是。 姜衡就算对她清冷,但这个年纪的男子怎么可能后院干净的水洗过一般。而他的俸禄从来没有拿回来过,那么只能说明他在外面养着有人。 养着人倒也罢了,但是居然纵容外室把手伸到府里,那就怪不得她不客气了。 夜色如墨,细雨打在窗外的花木上沙沙响。 雨天最怕出门,也不知皎皎这一路上好不好走? 从云溪到平阳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撕开雨帘辘辘而来。 车顶油布被雨点击打得噼啪作响,车内却是一片宁静。 桌案灯旁,一只香包散发着淡淡幽香,淡紫色的丝娟上,月白色的腊梅针脚细密精致,包如其人,俱是如此优雅精致。 姜梨抿了抿唇,眸色越发冷了几分。从瑾辰昏迷那日离开家,父亲便没有回来过,更没有差人来问过瑾辰的情况。若是没有猜错,他此时定然宿在林氏那里。 儿子生命垂危,父亲不仅不闻不问,而且连家都不回。亏她前世还将救瑾辰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却不知他根本没有将她姐弟的死活放在心里。 夷姑望着面前的香包,亦是一脸复杂。 她打小陪着夫人长大,夫人岂是那容不得人的主母,老爷这样做真是让人寒心。若是夫人知道,还不知会怎样伤心。 想想就让人心疼。 车内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俱是默默无语。 城门刚开,马车便进了城。姜梨忽然道:“先去翠邑巷。” 夷姑一愣,即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掀开帘子探出车窗,朝李旺道:“烦请李护卫调转车头,先去翠邑巷。” 第10章 两难 承安伯府内,梧桐院里灯火如昼。 “夫人,若是施了这一遍针公子还没醒来,老朽便只能用田家的回魂针法,或许能唤醒公子。”田继文目光沉沉,看得薛明珠心里咯噔一声。 “只要能治好瑾辰,田大夫尽管用就是。”薛明珠强自镇静。 “此法需以金针刺入百会、风府、哑门三处死穴,强行唤醒公子神智。但稍有不慎——”他声音顿了顿,低沉了几分,“轻则失语瘫痪,重则立时毙命。” 薛明珠身子轻轻晃了晃。 “夫人好好想一想,再决定用或者不用。”田继文不忍看她心神俱碎的样子,低头专注的捻着姜瑾辰头上的银针。 好一阵,薛明珠干涩的声音问:“若是醒不过来,不用回魂针法会如何?” “便一直这样醒不过来了。”田继文答的很肯定。 静默片刻,薛明珠微微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用回魂针法,有几成把握......能将辰儿唤醒?” “没有绝对把握。”田继文道:“当初家父为中风昏迷的姜太妃施以回魂针,结果姜太妃当场气绝。” “回魂针能不能救回姜公子,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尽我之力,究竟结果如何只能看天命了。” 薛明珠心口发凉,目光看向床上的少年。 或许是几日没有进食,她发现儿子脸颊又清瘦了些,连那以前英挺的眉眼,都凹下去了。 薛明珠痴痴的看着儿子,不用回魂针法,辰儿便永远醒不过来只能等死,若用了,也不一定绝对成功。 她此时心里空茫茫一片,突然厌恨起姜衡来。 他是辰儿的父亲,但自从两日前愤然离去,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就算姜家与田家有过节,难道儿子的性命他也当真不在乎?这样的丈夫,要来何用。 薛明珠紧紧攥住手帕,直到夏缃端着药碗进来给姜瑾辰喂药,她才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抱怨这些有什么用,薛明珠,你是辰儿的娘,如今辰儿就等着你去救他,你有什么资格哭泣,你又有什么资格脆弱! 她抻袖抹去脸上一片冰凉,昏黄的灯光下,姜瑾辰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田继文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给我。”她伸出手,声音沙哑疲惫。 夏缃将药碗递到她手中。 薛明珠将药小心的倒入鹤嘴壶里,走到床前细心的给儿子喂了下去。 等夏缃将药碗和鹤嘴壶收了下去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屋里安静的让人心悸。 薛明珠拿着帕子细心的为儿子擦拭眉眼,语气宠溺温柔,“辰儿,你这是要睡到何时?阿娘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难道真忍心让阿娘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她将帕子移到他的脸上,轻轻擦拭,“你若是感念阿娘的辛苦,就坚强一点,好好活着好不好?” “若不然,阿娘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吧嗒一声,温润的液体滴到少年手上,继而又啪嗒几声,少年的手上打湿了一片。 薛明珠赶紧拉过他的手用帕子小心擦拭干净。 “阿娘舍不得你,辰儿,阿娘什么也不图,只想要你好好活着,陪着阿娘......”呢喃细语变成低泣,薛明珠将脸深深埋进儿子手掌中,耸动着肩膀哭了一场。 此时翠邑巷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内。 一名十七八岁穿着湖蓝色衣衫的少年一脸焦虑,“这个时辰,成与不成都该有消息传过来了,怎么到现在连人影子都不见。” “公子稍安勿躁,或许是下雨,他们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旁边小厮弓着身子,陪着笑安慰。 青衣少年抿着唇,望着快要放亮的天,“弄墨,你说这次会不会失手?” “不会。”弄墨语气肯定:“薛夫人一介女流,加上顺伯年纪也大了,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说......薛氏会不会有所察觉......” “公子尽管放心。”弄墨道,“昨日马车出门时我悄悄去看了,薛夫人身边的夷姑我认得,绝对错不了。” “若是如此,就好。”青衣少年吁了口气,瘦削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顺伯没有回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天光快亮时,平阳城内一家客栈内,一名粗糙的汉子睁开朦胧的眼,看了看窗外泛起的白光,惊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桌上放着空了的酒壶,装在盘中的小半只八宝鸭早已冰冷,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 顺伯伸出粗糙的巴掌在脸上狠狠揉了几下,让自己清醒些。 昨日锦儿姑娘将他带到这家客栈,好酒好菜招待着,后来不知怎样就睡着了。 长期跟在伯爷身边,顺伯一向睡眠很浅,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美美睡一觉了,难道昨晚是酒喝的太多的缘故? 惦记着马车,顺伯一把拉开了门。 天光还没有完全亮开,客栈里十分安静。正在大堂里收拾的店小二看见他出来,将雪白的帕子往肩头一搭,笑着迎了上来,“客官可要吃一份早食,今日有刚榨好的豆汁,肉馒头也马上就出笼了。” 顺伯哪里有心思吃什么早饭,他现在就惦记着他的马车。“昨日与我一起来的姑娘呢?你可有看见。” “昨日那位姑娘等你歇下后就走了。”店小二看他茫然,又赶紧道:“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位姑娘走之前已经将房钱和酒钱都结了。” 顺伯穿着一身粗布短衣,下面绑腿布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有钱人。 能够到这样好的客栈住宿,当然不可能自己掏钱。 顺伯此时却顾不得店小二心里的弯弯绕绕,一门心思只想找到锦儿要回马车。家里一大家子,他可不能丢了承安伯府的差事。 顺伯出了客栈,一路小跑着往承安伯府去找锦儿。 进了伯府,他也不敢直接去翠微苑,便央求守门的婆子去将锦儿叫出来。 刚在门房等了一会,便见松烟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顺伯,他咦了一声,“你不是昨日送夫人去云溪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顺伯支支吾吾道:“也是刚回来,怎么,老爷要出门?” 松烟不疑有他,边往外走边大声道:“我给老爷拿点东西。你若回来了就早些过去,免得老爷出门不方便。” 顺伯低头诺诺答应。 等松烟一走,远远站着的锦儿走上前来,“顺伯,没想到你骗起人来不带喘气的?” 顺伯搓着手巴巴看着锦儿,“姑娘莫要拿我取笑,我就想问问,大小姐有没有回来?” “回来了。”锦儿笑着道:“刚刚捎信回来,让你去翠邑巷赶车呢?” 翠邑巷? 顺伯被冷风一扑,打了个哆嗦。 第11章 父女 翠邑巷的尽头,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旁。 “李护卫,你先回去吧!”姜梨站在车旁,朝李旺道:“估计这时锦儿应该带着车夫过来了。” 李旺看了看大亮的天光,含笑道:“姑娘若是还有其他事情,只管吩咐就是。” 姜梨点了点头,“劳烦李护卫了!” 这次去云溪,姜梨原本只想让李旺护她平安,没想到他不仅捉住了劫匪,而且还帮着她将劫匪安置妥当。 姜梨是真心感谢李旺。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李旺笑容客气,“我家主子吩咐过,这一路只需要听姑娘安排就是。” “过些日子我一定亲自拜会你们东家,当面向他致谢!”姜梨道。 李旺笑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安静的巷子只剩下姜梨和夷姑两人。 夷姑望着巷子尽头一脸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一向在人前正气凛然的老爷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姜梨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在这里遇到过父亲,当时不知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车上香包那一刻,我就打算来碰碰运气。” 夷姑默了默,“姑娘敏锐,只是老奴实在不解老爷为何会如此?” 姜梨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夷姑自然也没有想着姜梨能给她答案,想到昨日躲过的那场劫杀,再想想躺在床上的小公子,夷姑在心里啐了一口。 连孩子死活都不顾的东西,比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还不如,真是枉为人父。 姜衡的形象在夷姑眼中一落千丈。 “姑娘上车歇会,我在这里守着。”夷姑看着姜梨纤弱的身板有些心疼。一天一夜的奔波,连饭都没时间好好吃一口,别说是一个十四五岁娇养着的姑娘,便是她这样寻常干着活的都觉着有些累。 “我不累。”姜梨道,“劫匪的事先不要和阿娘说,等过两日瑾辰好些了,我再决定告不告诉阿娘。” 夷姑答应了声好,有些不解道:“那姑娘今日来这里是要找老爷要个说法吗?” “不是。”姜梨淡淡道:“是让他回家。” 夷姑:“回家?” “瑾辰伤着,他不能什么也不管。”姜梨一脸冷淡。 她并不在乎有没有这个父亲,但眼下瑾辰伤得那么重,她和阿娘还担着心,总不能让他们日子太好过。 她要亲口告诉父亲,姜瑾轩买凶杀人,看父亲还能不能继续庇护下去。 “姑娘!”轻俏活泼的女声打破了寂静,锦儿已经走到姜梨身后,含笑看着姜梨。 姜梨看她只是一人,问道:“顺伯呢?” 锦儿扭头一看,没见到人影:“咦,刚刚还在身后。“ 话音刚落,顺伯拢着袖子,缩着头从车后走了出来。 还好还好,马车驶出去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一点也没有磕碰。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抬头便对上姜梨意味深长的目光。 “顺伯对翠邑巷应该很熟悉吧?”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听不出是何意。 顺伯张着嘴“啊”了一声,又猛地摇摇头。 “你不是时常送父亲过来吗?”姜梨望着他笑笑,“我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你去将父亲叫出来吧!” 顺伯搓着粗糙的手,他就说这天下无缘无故哪有这样的好事,又是请吃又是请喝的,还住那么好的客栈。 这么多年,老爷一直让他赶车还不是因为他的嘴巴紧。若是现在他去将老爷叫出来,老爷一定认为是他将姑娘带了过来。 日后,还有得了他好果子吃。 顺伯双脚如同长在地上,挪不开步。 锦儿上前扯着他袖子道:“顺伯莫非连姑娘的话都不听了,只是让你去传个话,又不是让你去杀人,这有什么不敢的。” 顺伯额角冷汗涔涔。 就算抵死不去传话,但只要自己站在这里就算有千万张嘴在老爷面前也是说不清楚了。 顺伯被锦儿拽着走到翠邑苑门前,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锦儿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就传句话,怎么弄得跟杀头似的。 顺伯苦笑。罢了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若是真丢了给伯爷赶马车的差事,大不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到庄子上去,总好过得罪了伯爷又得罪了姑娘和夫人。 他一低头,伸手握住门环,在朱红门上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半边,一个娇俏的丫鬟探出半个身子。 “顺伯?”她道:“老爷还没有吃完早饭,你再等一会。” 顺伯一咬牙道:“烦请红杏姑娘跟老爷说一声,就说姜大姑娘找老爷有事,已经在巷子等老爷好些时辰了。” 红杏惊讶的转过身,朝巷口望了望,正对上姜梨平静的目光。 红杏回过神来,匆匆朝顺伯道:“你先等着,我这就去回话。” 此时姜衡正低头吃着一碗肉糜粥。“表哥若觉得还合胃口便多吃一些,这几日你清减了不少,我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姜衡叹了口气,家里闹成这样,如何吃的下去。 但想着这粥是林依芸亲自下厨熬制,他又用调羹舀着粥多吃了几口。 “娘子,”红杏站在门前,轻声道。 林依芸起身走了出来,皱着眉道:“什么事不会等一阵又说?” “姜大姑娘在巷子里等老爷。”红杏附在林依芸耳畔轻声道。 林依芸猛然回头看了一眼桌旁正低头喝粥的姜衡,朝红杏摆了摆手,又走了回去。 姜衡已经抬起头来,用帕子擦着嘴:“刚才什么事?” “不碍事。”林依芸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糖糕,笑着递给姜衡,“表哥吃些糖糕,心里不好受时吃点甜食好受些。” “不用。”姜衡伸手隔开她的手,“这几日都没有见到轩儿,你多费些心思,不要太放松了。” 林依芸将糖糕放回盘子里,起身为他整理衣袍,“轩儿这段时间长进了不少,我看他读书太累,昨日便让他出去放松放松。” “今日让他早点回来,青山书院春试在即,我正好抽空指点指点他。” 林依芸笑着答应了。 “表哥,刚才红杏来说,大姑娘就等在巷子外面,说是有事找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姜衡猛然停住脚步:“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是顺伯跟着一起。”林依芸有些委屈道:“我寻思着你难得吃一点东西,便等你吃好了才跟你说。” 第12章 回魂 雨已经停了。 青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亮白色的光,越发照得青石地板湿漉漉一片。 姜衡狠狠瞪了在门前的顺伯一眼,脚步有些沉重。 明明走习惯了的巷子,此时却凭空觉得比以往要长很多。 但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 “皎皎,你怎么会在这里?”姜衡站在马车前,声音有些干涩。 “瑾辰还没醒,阿娘日日担忧,”姜梨一脸平静,“我来请父亲回府。” 姜衡嘴角抽了抽,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儿。 晨曦中,少女一双眼睛干净的如同山涧的清泉,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姜衡官袍袖口下的手指蜷了蜷,“你阿娘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吗,我回去做什么?” 姜梨凝视他良久,倏然一笑,“父亲不关心瑾辰的伤势,不会连他怎么坠马、谁害他坠马的也不想知道吧?” 姜衡瞳孔一缩,抬起头想仔细出点什么。 但少女依旧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无论如何父亲今日还是抽空回府一趟吧,毕竟瑾辰受了伤,若是被御史知道父亲连儿子也不顾参上一本,父亲的脸面也不好看是不是?” 她在威胁他?她的女儿居然在威胁他? 姜衡脸色变了变,盯着姜梨看了好一阵。 姜梨目光清冷安静,唇角隐隐含着笑意。 好一阵,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你先回去,我下值就会回府。” ----------------- 姜梨带着一身寒气踏进梧桐院时,薛明珠已经眼都不眨的守了儿子两个时辰。 “阿娘,”她轻脚轻手走到床前,望着床上仍旧昏睡的少年,“瑾辰还没有醒吗?” 薛明珠略有些浮肿的眼迟滞的停留在女儿脸上,“皎皎回来了?辰儿真是贪睡,这一觉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阿娘!”姜梨蹲到母亲跟前,有些想哭。 锦儿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便告诉她瑾辰还没有醒来,她那时就更加恨父亲和林氏母子。如今看到阿娘这样子,她更是恨不得让他们立刻便受到报应。 薛明珠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凄凉,“我真是傻,应该想到这看似平静的后宅原来也并不平静的。” “若不是我的大意,辰儿便不会遭此大难。” 姜梨仰起脸,“阿娘,这怪不得你。” 薛明珠惨笑道,“田大夫说今日便为辰儿施回魂针,辰儿能不能醒来,便看这一回了。” “回魂针?” 薛明珠声音微微发颤,语气难掩痛苦和矛盾,“施针的时候有些凶险,但也是如今唯一能够唤醒辰儿的办法。当年姜妃便是因此针法失败去世。” 姜梨有些明白,阿娘所说的回魂针究竟有多凶险了。 但若非迫不得已,哪位母亲会做这样的选择? 姜梨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给自己和阿娘打气:“阿娘,我们要相信田大夫,相信瑾辰,不会有事的。” 前世她失去过弟弟,这一世一切都变了,她不相信瑾辰仍旧是和前世一样的命运。 田继文为姜瑾辰施针时辰定在巳时,那是一天之中阳气最足的时辰。 “夫人可想清楚了?“田继文右手捻针,最后确认:“这一针下去,生死便见分晓。“ 薛明珠猛的攥紧双手,浑身微颤。 “阿娘...“姜梨冰凉的手覆上来,眼睛明亮如星:“要相信田大夫。” 薛明珠稳住心神。 皎皎说的没错,生死在此一搏,她不相信她薛明珠的命运会如此不济! “田大夫,请施针。若有闪失绝不怪你。” 田继文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床上的少年,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父亲死后他苦心琢磨回魂针法。这针法看着骇人但确实能救命。当初父亲为姜妃施针绝对没错,但姜妃因此殒命也是事实。 医者本就艰难,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便是罪过,但再好的医术又如何大得过天命。 他敛目凝神,捏着银针稳稳扎在姜瑾辰头上。 姜瑾辰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路跟着姜瑾轩来到一条清净的小巷。 巷子尽头的一户院子里,高大的合欢树越过墙头,枝丫上开满粉色的合欢。姜瑾轩站在门前,笑吟吟朝着里面叫了声“父亲。” 门内是一双千层底皂靴和半截天青色道袍,就在门打开的一瞬,他骇然睁大了眼,那是他的父亲姜衡姜伯爷。 父亲平日那双始终阴沉着的眸子此时满是慈爱和赞赏,他笑着对姜瑾轩说话,慈爱的拍了拍姜瑾轩的肩膀。 院墙上的合欢红得刺眼,那红色扭曲蔓延,如同一片潮水向他席卷过来。 他惊恐回头,巷口,阿娘悲切的看着他,“辰儿,回来!” 他乍然一惊,眼前的一切飞速流逝,让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阿娘,”姜梨的声音带着惊喜,“瑾辰方才手指动了!“ 薛明珠低头,少年苍白的手指又微微动了动。 田继文丝毫不受干扰,手中第二根银针直刺哑门穴。昏迷三日的姜瑾辰喉间发出微弱的叹气声,等田继文手中第三根针没入风府穴,姜瑾辰睁开眼,只是漆黑的瞳孔却蒙着层灰翳,没有焦距。 姜梨心提到心口,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田继文轻轻捻动银针,等拔出最后一根针时,床榻上的少年眼珠动了动,停留在薛明珠脸上悠悠开口,“阿娘!” 薛明珠又悲又喜,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语带哽咽,“辰儿,你急死阿娘了!” 少年眼睛又看向姜梨,“阿姐!” “阿姐在。”姜梨泣声道:“阿姐一直都在。” 姜瑾辰费力的转动着眼珠,环视了周围一圈,略微有失望之色,“孩儿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薛明珠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含泪道:“等你醒了,阿娘罚你将花圃里的枯枝全部收拾干净。” “好!”姜瑾辰哑声道。 “阿姐,”少年顿了顿,翘了翘食指指了指姜梨的头,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笑意,“你的珠花歪了。” 能不歪吗? 不但珠花歪了,她知道她发髻也松了。 “阿姐素来爱美,还是先去洗漱歇息一会子再来,”少年虚弱的声音带着调侃,说完还不忘朝她眨眨眼。 还是那个体贴善良的弟弟。姜梨忍着泛滥的泪意,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好,阿姐先去洗漱。” 姜瑾辰又转向母亲温声道:“阿娘,你也去歇歇吧,” “我再陪陪你。”薛明珠舍不得走开。 “有田大夫和双瑞在,不碍事。”姜瑾辰劝道。 阿娘面容疲惫,双目血红,一看就是不眠不休一直守在他身边。 见母亲还不走,他轻轻叹了口气,催促道:“阿娘快去歇歇。” 田继文也道:“公子刚醒不宜多说话,我稍后便会调配药汤为公子沐浴,夫人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去歇息片刻。” 薛明珠看他虽然虚弱,但神志已经清明,加上有田继文守着药浴,才含笑道:“好,娘去歇息,有什么让双瑞来告诉我。” 姜瑾辰点点头,含笑道:“我知道。” 等薛明珠和姜梨一走,姜瑾辰收敛了眼里笑意,攥紧了被中的手掌。 半年前,他便知道姜瑾轩是父亲的儿子,但他一直没有告诉阿娘。 若是能够,他宁愿阿娘一辈子都不知道。 但现在看来,似乎瞒不住了。 第13章 青梅 从梧桐苑出来,薛明珠才顾得上仔细看了看女儿,“皎皎,这几日你太辛苦,我让厨房给你熬点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这么大的女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这几日的奔波焦虑,女儿脸上的粉色淡了许多,连带着下巴都尖了。 “阿娘,”姜梨睫毛颤了颤,有些沮丧:“我没能请到靳大夫。” 其实就算姜梨不说,薛明珠已经猜到了。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安慰道:“好大夫哪是那么容易请的,你已经尽力了,阿娘和辰儿都不怪你。” “靳大夫一个月前便出门云游去了。”姜梨道:“我们到云溪扑了空。” 一个月前便不在云溪?为何老爷笃定靳大夫在云溪,还不停催促她尽快启程。 薛明珠有些不明白姜衡是什么意思了。 姜梨望着母亲鬓边飞起的几根白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阿娘不用太担心,靳大夫虽然云游去了,但他的药童说他会来平阳。” “平阳?”薛明珠面色一松,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平阳那么大,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我去跟你父亲说说,看他户部或者巡检司可有熟识之人,由他们帮着打听,或许容易些。” 进入平阳必须凭路引入城,每日进城的人都会有登记,户部和巡检司帮着找肯定要比私下找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只是不知父亲会不会为了瑾辰去求人。但不试过,又怎知是怎样的呢! 姜梨笑笑:“阿娘说得对,让父亲出面去帮着打听最好。” 姜衡没有去当值,而是临时告了假,正在翠邑院的廊庑下喝茶。 自从早上姜梨到翠邑巷来跟他说了那些话后,他心里便乱得很,哪有心思做别的事。 院子里高大的合欢树蓊蓊郁郁,如同一把伞遮挡住了大半个院子。 “这树长得太快了些,该找个花匠来修剪一下了。”姜衡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望着合欢树道。 他对面穿着藕荷色襦裙,月白色褙子的林依芸正将碾好的茶放进茶罗细细过筛,听他这样说,抬头宛然一笑:“表哥终于也肯关心一下芸娘的住处了。” 她发髻低垂,笑意柔和,雪白如葱的手指捏着茶筅,将茶轻轻拨入冒着蟹眼的壶中。 一举一动舒展优雅,姜衡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毕竟是书香世家长大的女子,岂是薛氏一个商家女子能比的。 姜衡眉目柔和了些:“轩儿还没起来吗?怎么这会了还不见他影子?” “昨日看书看的晚了,今日贪睡了些,表哥若是有事,我让红杏去将他叫过来。”林依芸手持青瓷茶盏边缘,缓缓转动着茶盏。 “倒也不必。”姜衡叹了口气,“日后让他晚上早点睡,清晨神清气爽,正是读书的时候。” “是——”林依芸拖长尾音,笑着斜了他一眼:“轩儿昨日说是想和祎儿一起去探望辰儿,又怕那边看出端倪,不敢过去。” “老爷,今日大姑娘过来是不是说辰儿的事?辰儿好些了吗?” 姜衡舒双手叠交放在脑后,眯着眼望向天际。 辰儿具体怎么样了,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想起辰儿坠马那日,他就立在马场围栏边。辰儿本就长得好,骑术也好,他一身玄色骑装在马背上稳稳一坐,什么都还没做便显意气风发。 看着如此优秀的儿子他亦是与有荣焉。 然而策马扬鞭才跑了两圈,辰儿那匹枣红马便前蹄发软栽倒下去。他还来不及反应,辰儿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好好的马为何会突然发病栽倒,他不是没有怀疑。 所以双瑞跟他说马被人喂了醉马草时,他也是满心愤怒,想要揪出害辰儿的人。 但得知弄墨独自去过马厩,他便按下了想要一查到底的心思。 轩儿知道辰儿是他的弟弟,怎么也不会害辰儿的,坏就坏在弄墨之前独自去过马厩,很难洗脱嫌疑。 他已经伤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牵累另外一个儿子? 若是查起此事,牵扯出更多的事情来,岂不更是得不偿失? 姜衡微微阖上眼皮,叹了口气。 林依芸已经将沏好的茶递给姜衡,“表哥试试这茶,说是清热去火最好。” 清透的茶汤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喝下去略略回甘,果然是好茶。 姜衡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汤,将茶盏递给林依芸。 “孩子受了伤做娘的哪有不担心的,夫人一时说话急了些也情有可原。”林依芸接过茶盏放好,柔声道:“夫人和辰儿如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表哥还是回去看看。” “情有可原?她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姜衡想起那日薛明珠说是等治好辰儿再将她除名的话,心里就堵得慌。 “田家害死了姑母她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不请,为何独独要请田继文,她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只有一个姑母,田家庸医却害死了她。”姜衡说起此事仍有些激动:“薛氏明知田继文乃庸医之后,却依旧跟我作对让他为辰儿诊治,如此种种实在可恨。” “若换成你,你会让田继文进门?” “我自然不会。”林依芸为姜衡沏上茶:“我与表哥从小一起长大,表哥心里想的就是我心里所想。” “但夫人不同,她就算知道表哥与田家有仇,却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没经过他人的苦,如何能体会他人的难。表哥,这也怪不得她!” 好一个感同身受,姜衡用手抹了把脸,藏住眼中的脆弱。幸好这世上还有芸娘。 他双手覆在脸上,声音黯哑:“当初若不是姑母处处护着我,哪有我的今日。” “我知道表哥失去姑母的痛苦。”林依芸反手握住姜衡,“但如今表哥是丈夫,是父亲,表哥住了这么几日,也该回去看看了。” 她神态温婉,语气温柔,看着姜衡的眼里带着理解和怜悯。 “芸娘!”姜衡有些愧疚,“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到时候我陪你去多宝斋挑一副好点的首饰。” “生不生辰倒是其次,”林依芸莞尔一笑,“轩儿今年已经十七了,若是今年还不能参加青山书院的春试,恐怕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山书院乃皇家书院,能够到里面读书的,大多数便是朝中新一代肱骨之臣。 但要进书院必须经过书院的春试。 而只有才华横溢能够得到朝中大臣举荐的少年才俊和世家之子才有资格参加春考。 姜瑾轩既没有人举荐,又非世家贵族,要想进书院谈何容易。 这也是姜衡一块心病。 “告诉轩儿,让他好好温书。”姜衡道:“参加青山书院春考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14章 水落 姜衡能够答应为姜瑾轩参加青山书院春试铺路,这对于林依芸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以至于等姜衡走后,她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有些回不过神来。 “娘子,你真的劝着老爷回府啊?”一直在旁边伺候的红杏有些不明白。 平日娘子不都是盼着老爷能在翠邑院多留一阵,有时候老爷几日没来心里还不痛快。怎么这次好不容易在这边多住几日,娘子偏又劝着让老爷回去了? “要不然呢?”林依芸重新坐下来,唇边泛起笑意。 姜梨已经到了翠邑巷门口,虽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从表哥心神不定来看在这里也是住不下去了,自己就算能多留他一日半日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将他一辈子留在这里? 既然留不住,还不如主动劝他回去,让他对她们母子心怀愧疚。 只有他觉得亏欠她们母子,有些事情才办得成。 林依芸唇角翘了翘,“昨日轩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弄墨说,亥时三刻才回来,子时三刻睡下的。” “告诉他好好温书,参加青山书院春考的事,老爷已经答应了。”林依芸笑着道。 -------- --------- 承安伯府内,姜梨看着地上放着的马鞍,用手指着上面一团污渍,“这是什么?” 双瑞急忙上前,弯着身子用手抹了一把,将手伸到鼻下闻道,“好像是香粉。” 身后的锦儿一把将双瑞扯开,凑近马鞍嗅了嗅,蓦然睁大眼睛望向姜梨:“上好的香粉,里面混了合欢还有——风茄。” 姜梨眼底结了一层霜。 风茄有毒,大量吸入可致人昏迷。 瑾辰的马已经提前吃了醉马草,有人又在他马鞍上放了风茄香,真是好毒的打算。 “拿下去收拾好。”姜梨道:“这香不要弄掉了,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双瑞不敢多问有什么用,赶紧将马鞍拿了出去仔细放好。 “姑娘,有人要害公子呢!”锦儿跟在姜梨身后,气得满脸通红。 姜梨一脸平静:“我自然知道瑾辰是被人所害,但如今还不能打草惊蛇。” 锦儿点着头:“姑娘放心,这事没有弄明白之前,我不会乱说的。” 姜梨嗯了一声慢慢往前走。 林家母子隐忍了十多年,究竟是什么事情促使她们在此时突然对瑾辰和阿娘出手?她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事。 若是没有记错,一个月后姜瑾轩和林祎一起参加了青山书院春试。 青山书院春试? 姜梨脑中訇然一亮。 青山书院只招录十八岁以下的世家子弟和有人举荐的青年才俊,姜瑾轩比她还大一岁,今年应该满十七了。 没有过人的才华被举荐,想要参加书院春试的唯一途径便是有世家子弟的身份,若是阿娘不愿意将姜瑾轩养在名下,他便没有参考的资格。 而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许多事情慢慢浮出水面逐渐清晰。 前世瑾辰和阿娘死后,姜瑾轩以承安伯府嫡子的身份参加春试,林祎则是拿着父亲的拜帖得到礼部尚书的举荐顺利参加春试。 而瑾辰坠马和阿娘云溪遇害,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次意外,无一不指向即将到来的青山书院春试。 姜梨收拢手指冷然一笑,怪不得会想出如此歹计,原来是想要进入青山书院啊! 锦儿目不转睛的看着姜梨,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姑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去告诉阿娘,我先去花厅了。”姜梨淡淡道。 这就完了?锦儿微微张着嘴。 这个时候姑娘不是应该和夫人打上翠邑巷去,替公子讨回公道?锦儿看姜梨一眼,又看一眼。 “你不知道父亲要回来了吗?”姜梨有些头疼。 呃,锦儿讪讪收回目光。 姑娘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至于姜瑾轩母子,坏事做尽迟早会遭到报应。 ----------------- 荷香居内,夏缃看着木梳上缠绕的一大团头发鼻子发酸。 夫人头发一向又多又黑,但这几日不仅无端掉的厉害,还零星有了白发,不知心里受着怎样的煎熬。 她不敢将情绪流露出来,只是细心的将薛明珠头发绾了发髻,选了一根鎏金牡丹花簪插上。 “将簪子换成昨日用的白玉扁方就好。”薛明珠吩咐。 夏缃将鎏金牡丹花簪取下,从梳妆匣中取了白玉扁方为她插上,“松烟说老爷今日中午回来吃饭,夫人只插根扁方会不会太素净了些?要不要再簪朵珠花?” “不用了。”薛明珠从镜中瞥了一眼一直默默收拾着箱笼的夷姑,“夷姑,这次去云溪一路上顺不顺利?我听说你们是走着回来的,顺伯没有将你们送回来吗?” 夷姑正拿着一件缂丝褙子的手顿了顿,她将手中衣物整整齐齐放好,才直起身来。 “路上都还顺利,顺伯将我们送到巷子口便去了礼部接老爷,我和姑娘是从巷口走回来的。” 薛明珠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转过身不动声色看着夷姑。 好吧!夷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夫人。 “姑娘在老爷车上捡到一个香包,回来的时候我们去了翠邑苑。” 她没有将劫匪的事情说出来。如今家里的这些事已经够让夫人伤神了,她不想让夫人更伤心。 能瞒一时便瞒一时吧,实在瞒不住了又说。 “老爷在外面有人了?”薛明珠轻描淡写道。 “老爷有个外室。”夷姑没有遮掩,“说是生了一子一女。” “这也算不得什么,像老爷这样的身份有几房妾室最正常不过。”薛明珠淡淡道:“你明日多带点银子到牙行去,买两个模样俊俏的丫头放在老爷屋里。” “若是老爷还不满意,就继续买,一直到他满意为止。” 夷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林氏凭的不就是姜衡的宠爱吗?那就让她争好了,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十个,总有一个跟她旗鼓相当。 她就知道夫人不同于一般女子。 薛明珠起身,瞟了眼书案上放着的沙漏,“时辰不早了,难得老爷回来,我正想找他说说请靳大夫的事。” “夏缃,将我做的那瓶果子酒一起带上。” 姜家花厅内还烧着地龙,屋里的暖意将早春的湿冷隔绝在外。 姜梨穿着蜜合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加薄棉褙子,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堆在桌上的梅花。 看到薛明珠进来,她放下剪刀指着墙角的一大瓶红梅道:“阿娘,这是我插的,好不好看?” 瓶子里的红梅虬枝横斜,错落有致,薛明珠含笑道,“好看,等辰儿好了,我们去大觉寺看。” 大觉寺的红梅最是有名,每年春节前后薛明珠都会带着姜梨去小住几日,今年因为姜瑾辰受伤便耽搁了。 “咳咳!” 薛明珠和姜梨一起抬头望向门外。 一只玄色千层底皂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第15章 挑明 姜衡抖了抖藏青杭绸直裰下摆的潮气,避开薛明珠的目光,盯着瓶中的红梅道:“瑾辰好些了吗?夫人都有闲心插花了。” 薛明珠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淡然道:“老爷不也好雅兴,回来第一眼不是去看辰儿,却是先来看花。” 姜衡强忍住不悦,问道:“辰儿怎样了?” 薛明珠:“你是他父亲,你不知道他怎样了吗?” “我是他父亲不假,可是你听我的了吗?”姜衡变了脸色,早知道薛氏如此冥顽不化,他今日便不会来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姜梨赶紧道:“父亲,瑾辰已经好些了。” 少女声音如同山涧的清泉,干净又清澈。 “瑾辰昏迷的这两日,阿娘没日没夜守着瑾辰,直到瑾辰醒了阿娘才宽慰些。这瓶红梅也不是阿娘插的,是我插的,父亲觉得好不好看?” 姜衡望向红梅,眼角余光扫到薛明珠苍白憔悴的脸色,点了点头。 “现在已是饭点,先上菜吧。”他走到惯常的坐位坐下,面无表情道。 薛明珠瞥了他一眼。 在辰儿没有坠马之前,她觉得姜衡虽然性子无趣了些,但贵在品性高洁,因此处处敬着让着他。 如今亲眼见识了他的自私冷漠,再见他摆出这副样子,便觉十分可笑。 “那就上菜吧!”薛明珠垂下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饭菜很丰盛,蒸炸煮炒拌摆满了一大张桌子,这是姜家年夜饭或者有重要宴请时才会有的规格。 姜衡冷冷哼了一声,心里升起一种满足的优越感。 薛氏嘴上说的硬气,最后还不是做了一大桌子菜来哄他开心,足见有些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夹了一筷子糯米鸭放在口中细细嚼品味,鸭肉的鲜嫩加米的软糯让他十分受用。 夏缃为他斟上果子酒。 暗红色的果子酒盛在琉璃盏中,浓艳而华贵。这样的酒,往日也是要过年才喝得到。 姜衡端起琉璃盏大大喝了一口,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老爷,”薛明珠道:“辰儿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如今最重的便是腿伤。” “不是有田继文吗?让他治便是。”姜衡夹了一筷子火腿在口中,有些阴阳怪气。 薛明珠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将筷子放在桌上:“田大夫只擅长内科,对骨科并不拿手。 “你想怎样?”姜衡漫不经心道。 “靳大夫不在云溪,说是云游去了,估计这两日有可能会来平阳。” 薛明珠道:“辰儿的腿拖不得,老爷看看户部或者巡检司有没有相熟的人,请他们帮着找一找或许能够快些得到靳大夫的下落。” 姜衡瞥了眼薛明珠:“我让你早点去云溪,你非要拖着不去,这下可好?” 姜衡哼了一声,端起果子酒大大喝了一口:“户部和巡检司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让他们找他们就会去找?” “就算我提前十日去云溪,也请不到靳大夫。”薛明珠冷冷道:“靳大夫一个月前便云游去了,也不知老爷哪里得到的消息,害皎皎白跑一趟。” 靳大夫一个月前就去云游了?芸娘说她那远房亲戚几日前还在云溪见到过靳大夫,难道看错了。 芸娘定然不会乱说,刚刚薛氏说皎皎去的云溪,那就是她自己没去。 说不定是靳大夫觉得姜家怠慢,避而不见了。 请不到靳大夫都怪薛氏自己,现在她还想倒打一耙。 姜衡喝了一口闷酒,有些不悦,“你今日就想说这事?” “这事还不够重要吗?”薛明珠道:“你是辰儿的父亲。” “你这会知道我是辰儿的父亲了?”姜衡黑着脸:“当初我不让田继文为辰儿诊治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等辰儿好了便将你除名。” “那老爷是打算现在将我除名吗?”薛明珠问。 砰! 姜衡将手中琉璃盏重重顿到桌上,“薛氏,你不要逼我。” 薛明珠手指收拢在宽大的衣袖中,心里一片冰凉。 她今日低三下气不过是想让姜衡去找人打听靳大夫的下落而已,找不找得到还未知,他却一脸不耐烦。 虎毒尚不食子,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居然薄情至此! “父亲。”少女清透如水的声音响起,“春日气候干燥,吃点苦瓜正好可以降降火。” 姜梨夹了一筷子苦瓜放在姜衡碗里,“这苦瓜已经用盐水泡去了苦味,又用酱油醋汁拌匀,吃起来倒是爽口,父亲尝尝如何?” 姜衡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苦瓜。 “父亲,听说翠邑巷的蔷薇开了。”姜梨带着浅浅的微笑,“每年翠邑巷的蔷薇开得最好,可惜种在深巷里不为人知——父亲说是不是?” 立春刚过,翠邑巷的蔷薇还没有打花苞,这几日下雨更不是赏花的时候,但芸娘却住在翠邑巷。 皎皎究竟什么意思? 姜衡目带探究。 少女脸上带着浅笑,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黢黑幽深,似乎别有深意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姜衡收回视线:“蔷薇开没开我没注意,前两日我倒是遇见林祎了,说是她母亲病又重了些,看能不能尽快成亲。” “林娘子病重?前两日我见她气色红润得很!”薛明珠冷笑,“老爷说的莫不是翠邑巷那位林娘子?” 姜衡面色微变。 薛明珠冷哼一声,原本她还想在孩子们面前给他留点脸面,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反正皎皎也知道他养外室,她不怕将他脸撕下来扯开了说。 姜衡拳骨捏得咯咯作响,“薛氏,你究竟想怎样?” 他今日就是承认了他与芸娘在一起了又能怎样。他不仅要承认,他还要光明正大将芸娘接进门。 这世上有哪条律法规定男子不得纳妾? 他霍然起身逼视着薛明珠,加重了语气道:“好,好得很!你们既然想知道,那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们好了。“ 他微抬着下巴,面带挑衅,“在你刚进门时,我便和芸娘在一起了。” “她给我生了轩儿和瑶儿,我现在就要将她们接进门。” “……” 屋内诡异的安静。 姜衡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只觉畅快无比。 但随即,他便发现不对劲。 皎皎倒也算了,但薛氏一脸平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不该哭着数落他的不是,哭诉这些年她为姜家付出的一切和所受的委屈吗? 为何她听到自己的夫君跟别的女子生儿育女不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如此——淡漠? 预想中的哭泣争吵声嘶力竭都没有出现,不知为何姜衡反而有些失落和不安。 “老爷说完了?”好一阵之后,薛明珠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室内十分清晰。 姜衡:“......” “那好,现在我来说。”薛明珠按着桌沿站起身来,她身量在女子中本就算高,此时站在身量中等的姜衡面前,凭空让姜衡有了压迫感。 “当初我嫁到承安伯府,可有说过不许你纳妾?” 姜衡想了想,道:“未曾。” “那你为何当初不让林依芸进门,非要将她养在外面?” 姜衡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你不敢忤逆老伯爷,却暗中将林依芸养在外面,对老伯爷你是不孝。你心仪林依芸,却连妾室的名分也不肯给她,对她乃无情。” “你一个不孝又无情之人,哪来的脸跟我说要让林氏母子进门?” 第16章 不去 姜衡面红耳赤,一双发红的眼死死盯着薛氏。 薛明珠丝毫不惧,加重语气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姜衡眼里冒火,“薛氏——” 薛明珠轻蔑的一笑:“若是她们肯安分守己倒也罢了,你愿意将她们藏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也没有人想要管这些肮脏事。可她们偏偏如此恶毒,害辰儿坠马!” “姜衡,你这时候跟我说让她们进府,你在想什么呢?” “血口喷人。”姜衡怒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轩儿害辰儿坠马?” “证据?”薛明珠目光一紧,语气越发冰凉,“你不知道辰儿的马为什么发狂吗?” 姜衡:“......” “辰儿的马被人下了毒,你不去报官,也不去查是谁做的,你恐怕就是害怕查出姜瑾轩吧?” 姜衡一脸复杂,没有说话。 薛明珠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当日姜瑾轩的小厮独自去了马厩,他一个下人会与辰儿有什么仇,只有可能是姜瑾轩指使,你可敢将他们叫过来对质?” 姜衡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你不敢对不对?”薛明珠逼视着姜衡,哂然一笑,“你想要包庇姜瑾轩我无话可说,但你如何对得起辰儿?” 姜衡强作镇定,声音有些无力:“你这只是臆想。” “父亲。”一直安静坐着的姜梨突然道:“瑾辰马鞍上被人放了混有风茄花的蔷薇香粉。” 醉马草的事他知道,但香粉又是怎么回事? 姜衡有些惊愕。 姜梨轻轻起身,少女身材纤弱如同一支春日刚抽芽的春柳,但此时一步步走过来,却让姜衡有一种莫名的压迫。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包,递给姜衡,“少量风茄花混在香粉中可以让人短时间失去神志,父亲难道还要继续遮掩下去?” 姜衡握着香包的手微微颤抖,那平日被他夸赞过许多次细密针脚绣出的香包,此时如同一团火烫的他掌心生疼。 他疼爱姜瑾轩不假,甚至在知道辰儿的马被人做了手脚害怕将他牵扯进来而选择了隐瞒辰儿坠马的真相。但辰儿毕竟也是他的骨肉。 他最不愿看到他的儿子骨肉相残。 “或许有些误会。”姜衡略显狼狈:“芸娘和轩儿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有什么人故意想要诬陷他们?” “父亲意思是说我诬陷他们了?”姜梨一双眼睛又清又亮,里面带着一丝戏谑和天真,“若父亲不信,可以找人去好好查查。” 此时就算姜衡还想偏袒姜瑾轩,也找不到更有利的证据了。 他垂着头默默往门外走,刚才还挺拔的身姿,此时竟然莫名佝偻了几分。 然而薛明珠并不想就此放过他。 “你若还知道你是辰儿的父亲,便尽快帮他去找靳大夫,”薛明珠低沉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有,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三日之后我等着你给一个交代!” 姜衡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他扶着门框顿了顿,拿着香包落荒而逃。 轩儿也就罢了,芸娘那么温柔识大体,怎么会私底下要害辰儿。 不行,他要去问个清楚。 姜衡脚步匆匆走到水榭,刚上台阶,姜梨便追了上来。 “父亲留步,我还有些话要说。” 姜衡回转身,有些不耐烦道:“该说的不是刚才已经说了,我会去将这件事情问清楚,若果真是芸娘母子害的辰儿,我让他们亲自给辰儿道歉。” 这样的事可不是简单道个歉能算了的。 姜梨又道:“女儿此行去云溪路上遇到了劫匪。” “劫匪?” “我害怕阿娘担心,便没有跟她说。”姜梨眸光幽深,“幸好女儿运气不错,遇到平安车行的护卫将劫匪抓获。父亲可知幕后主使是谁?” “为父如何猜得到?”姜衡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三名劫匪是姜瑾轩买凶。父亲,他们一直以为去云溪的是阿娘,想要阿娘的命呢!“ 姜衡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少女泫然欲泣:“靳大夫一个月前便离开了云溪,父亲却不停催促阿娘去云溪请靳大夫,难道父亲也想要害阿娘?” 姜衡大惊失色,竖起一只手掌道:“皎皎,你阿娘就算再不好,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如何会害她?” 姜梨含泪凝视姜衡良久,才点了点头:“我也相信父亲定然不会害阿娘。” 姜衡提起的心这才放下来:“我自然不会害你阿娘。” 她低头拭去眼泪,“如今劫匪还在平安车行,我想着若是将他们送去官府,父亲定然会受到影响,但若是不送去官府,那要怎么办?” 姜衡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若是轩儿坐实了买凶杀人,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皎皎,这事千万要妥善处理,弄不好便会带累承安伯府的名声,日后别说是辰儿,就是你也多少会受到影响。” 姜梨苦恼道:“那可怎么办?总不至于姜瑾轩做了坏事,反而要我们付钱帮他养着劫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你让车行将劫匪交给我,由我来安置。”姜衡道:“等审问清楚了,我定饶不了他们。” 姜梨心里冷笑,都到这时候了父亲还想把她当孩子哄! 劫匪交给他,转头他便放了,日后谁敢说姜瑾轩买凶杀人? “但劫匪是车行护卫拿下的,放不放人由他们说了算,女儿也不能多说什么。” 姜梨抬眼看了姜衡一眼:“女儿如今倒是有些担心父亲。” “父亲在官场多年,谁知道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而世上流言最是无稽。若是父亲去车行要劫匪,万一车行不给,或者将劫匪交到官府供出姜瑾轩来,父亲有没有想到怎么办?” 姜衡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若是此事恰好又被有心之人利用,造谣说父亲便是幕后主使,父亲岂不是有嘴也说不清楚?” “依女儿之见父亲最好不要插手此事。若是车行将劫匪放了自是最好,若是报了官供出姜瑾轩来,父亲还可以推说你对姜瑾轩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到时候就算御史弹劾,最多只会以你治家不严申斥你几句,不会将你牵扯进去,父亲觉得呢!”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姜衡望着面前的少女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少女轻叹:“只是这之后父亲若再去翠邑巷,这‘毫不知情’之说……” 她语带深意,戛然而止。 姜衡望着被风吹皱的池面,掌心黏腻的冷汗浸透了香包上的月白腊梅。 “此事未了之前,”他闭了闭眼,“为父绝不再去翠邑苑。” 第17章 牙行 姜梨唇角弯了弯。 只要父亲不去翠邑巷,林氏必然惶急不安,难免胡乱猜测。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裂隙,怀疑的种子便会疯长,曾经的那点信任和情分又能维持得了多久? 她倒是想看看,林氏母子和自己的名誉前途,父亲又会作何选择? 掌灯时候,姜衡都没有出府。 薛明珠奇怪道:“他不是要去找林氏问清楚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走?” “中午姑娘在水榭那边不知跟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就去了书房。” “晚饭前老爷去看了公子,说了几句宽慰话,回了书房就再没有出来,连晚饭都是在书房吃的。” 夏缃道:“一个时辰前松烟特意让人拿了干净被褥去换,估计老爷是要在书房歇下了。” 薛明珠不动声色的将白玉扁方拔了下来,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估计是皎皎看她和姜衡吵了几句,追着去劝她父亲。这夫妻离心,最可怜的便是夹在中间的孩子。 罢了罢了,看在儿女如此懂事的份上,自己先忍他几日,看看他如何处置姜瑾轩又说。 ...... ...... 姜衡一连两日除了去官署当值便是直接回承安伯府,翠邑巷的林依芸有些坐不住了。 按理说当日表哥带着气回的伯府,以薛氏的性子,两人定是不会立刻就和好,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表哥就算当晚不过来第二日也是必然会过来了。 但现在整整过了两日,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实在让人不安。 轩儿参加青山书院春考的事情表哥刚刚答应,可千万不能又泡汤了。 林依芸双手交叠在身前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回头道:“红杏,你让松烟捎话给老爷,就说我得了点上好的古茶,让老爷得空来品品。” 红杏会意,立刻答应着出去了。 此时在书房的姜瑾轩亦是心神不宁。 上午母亲跟他说青山书院春试的事情定了下来,他还高兴了许久。哪里知道才晌午不到,弄墨便跟他说顺伯回来了。 顺伯都回来了,也没有听他说薛氏遇害的消息,那薛氏究竟怎样了? 他坐在窗前,拿在手里的书很久都没有翻开一页。直到弄墨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公子,薛夫人已经回了伯府。” 姜瑾轩倏然起身,“她死了还是没死?” 弄墨挠挠头,“薛夫人毫发无伤,晌午跟伯爷吃午饭时还发生了争吵,好像是为了那边公子坠马的事。” “毫发无伤?怎能毫发无伤。” 陆大分明收了他三十两银子,怎会让薛氏——毫发无伤? 这怎可能! 姜瑾轩有些抓狂,大步走到小厮跟前,眼睛似要喷火,“那我问你,陆大他们哪里去了。” 弄墨两股战战,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废物!连个妇人也料理不了。”姜瑾轩抓起一本书狠狠摔到地上,白净的脸上带着戾气,“你去给我找,就算将平阳城翻个底朝天也给我将陆大几个找出来。” 弄墨畏畏缩缩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姜瑾轩恨得咬牙,拿了他的银子事情却没有做好,难道当真以为躲起来便没事了? 他要陆大给他一个交代! ...... ...... 第二日一早,平阳最大的牙行。 夷姑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一一掠过廊下几个垂首站立的少女。 “这些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陪在夷姑身边的牙婆道:“眉州一战加上去年又遭了旱灾,附近几个镇的百姓纷纷前来平阳谋生,这段时间牙行的姑娘也多了起来,您可以慢慢挑选。” “你也知道,这次承安伯府采买的可不是普通的丫头。”夷姑慢慢往前走,“我家老爷没有妾室,这次夫人让我物色的姑娘可是要去府里做主子的。” 前面垂着头的一名青衣女子倏然抬起头来。 夷姑心中一动,走到她面前停下。 姑娘长得眉清目秀,身姿袅娜,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如同汪着一潭春水似的。 “姑娘可有什么擅长的技艺?”夷姑笑着问。 “也说不上擅长,略通茶艺而已。”少女低下头有些局促,声音却十分柔婉。 夷姑不禁多看了两眼。模样长得好,说话也知礼,要是换一身好些的衣裳,也算是出挑的。 牙婆见夷姑样子,便知道她有些中意,赶紧笑着道:“韩姑娘闺名素素,也是眉州人。今年初父母双亡,她独自一人来平阳投亲,没想到投奔的亲戚早已搬去了别处,韩姑娘盘缠用尽万不得已才到此地。” 韩素素听着牙婆的话又羞又难过,她垂头使劲绞着手,那双原本水汪汪的眼睛越发盈盈欲泣。 “也是个可怜的。”夷姑叹了口气,“韩姑娘便跟我回府吧!” 韩素素默默低头跟在夷姑身后。 夷姑走了一圈,视线又落在最后面一个穿着茜色衣衫的女子身上。 女子衣服已经洗的掉了色,悬着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见夷姑望向她,她撇撇嘴直愣愣道:“我可不做姨娘。” 夷姑愣了愣,这姑娘倒是个爽利的,也是个不怕人的。 牙婆生怕得罪了夷姑,坏了她的生意,便皱眉大声道:“刘英,不得无礼!” 刘英扬了扬眉,抬头望着天,一副无谓的模样。 牙婆正要呵斥。 夷姑笑着抬手制止道:“这姑娘性子倒是爽利。” 牙婆有些无奈:“这姑娘性子野得很,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硬是没人要。我寻思着再没人要,便只能亏本贱卖了。” 刘英鼻子冷哼一声,一脸桀骜。 “姑娘不愿意做姨娘,那能做什么呢?”夷姑好脾气的笑着问。 “我有一把力气,不但会种地也会种花。”刘英伸出粗糙的双手,“若是看得上我这把力气,可以将我买了去。” 牙婆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不想做姨娘,她以为姨娘是谁都能做的吗?官宦人家买丫鬟都是照着伶俐可人的买,要那么大力气做什么,去打架吗? 夷姑哦了一声,饶有趣味道:“姑娘果然能种地?” “我以前在家里便是种地,各种菜蔬都种过。”刘英原本灰扑扑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 “若不是眉州大旱又遭了兵乱,我现在都在眉州种地,也不会到平阳来。”说到最后,刘英眼里的神采黯淡了下来。 牙婆嘴角抽了抽,她还真当人家稀罕一个种地婢女呢! 牙婆不想浪费时间,上前一步陪着笑对夷姑道:“我这后院还住着一位姑娘,模样十分俊俏,妈妈要不要看看?” 第18章 新人 既然是做姨娘,模样自然越俊俏越好。 夷姑点点头,随着牙婆往后院来。 后院比前院雅致,住的姑娘肯定也不同。 “这姑娘是我一个远房侄女,姓柳闺名如烟。”牙婆边走边笑着道。 “只因前两年父母双亡,实在没法便投奔到我这里。眼下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那家世不好的人家我不忍心让她去受苦,家世好的又怎么可能与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家结亲。” “若是能给姜伯爷做姨娘,日后有个一儿半女,倒也是她的造化。” 牙婆走到院子最里面一间房前,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桌子旁,一位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正在绣花。 听到响声,姑娘放下手中的花绷站起身来,笑着唤了牙婆一声:“姨母。” 牙婆笑着道:“如烟,这位是承安伯府薛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今日来是给姜伯爷物色姨娘的。” 柳如烟垂下眼皮,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屈了屈膝给夷姑行礼,没有说话。 夷姑笑着道:“我们伯爷是个风雅之人,看姑娘也是风雅之人,不知姑娘琴棋书画可有什么擅长的?” “擅长实在说不上。”柳如烟微笑道:“家父在世时,也曾请先生教授过几日琴艺,只是这一两年都没有碰过,早就生疏了。” 夷姑笑着拿起桌上的花绷,淡青色素娟上,月白色的玉兰花针脚细密匀净,很是清雅。 夷姑放下花绷,视线从素帕移到她的脸上。 面前女子长着一张淡粉色的鹅蛋脸,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极其妩媚。 牙婆没有说谎,确实是个模样出众的。 “姑娘可愿意给我们老爷做姨娘?”夷姑开门见山道:“我们伯爷一直没有纳妾,如今夫人想为伯爷纳两房妾室,也好为伯爷开枝散叶。” 柳如烟抬眸飞快的瞟了夷姑一眼,脸颊飞上两团红晕:“若当真能进伯府,为奴为婢单凭妈妈安排就是。” 倒不是个扭捏的人。 牙婆笑着看向夷姑。 夷姑点点头:“那就把这三位姑娘的身契给我就是。” “三位姑娘,你是说还有刘英?”牙婆以为听错了。 “正是。”夷姑道:“我们夫人喜欢花花草草,家里正好缺个会种花的婢子。” 牙婆喜不自禁,拿出韩素素和刘英的身契交给夷姑去官府入籍。 柳如烟是良民,夷姑便给了牙婆一笔银子,让柳如烟以良妾的身份进了府。 梧桐院内,姜瑾辰正躺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这两日精神一日比一日好,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但他的右腿却依然动不了。 虽然大家都在宽慰他腿伤会慢慢好起来,但他又不是傻子。 这么些天他的伤腿仍旧动不了,甚至冷热疼痛也越来越迟钝,这根本不是变好的征兆。 他瘸了不打紧,但阿娘阿姐怎么办? 少年眉头紧锁,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 腿上很快青了一片,但却感觉不到很痛。 少年有些绝望,正要再试,外面一道清婉的女声传来,“瑾辰,你在做什么呢?” 姜瑾辰赶紧放下裤管,若无其事笑着道:“阿姐过来啦?我如今哪都去不了,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 姜梨已经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刚在门口遇到双瑞,便替他将药端进来了,我扶你起来喝了。” 姜瑾辰伸过手接过药碗,“阿姐亲自端来的药,肯定比双瑞送进来的好喝。” 姜梨笑眯眯看着他将药喝完,从盘中取了一块蜜饯放进他口中,“甜不甜?” “甜。” 姜梨笑着道:“阿娘已经让父亲去户部找人打听靳大夫的下落。你不要着急,等过两日靳大夫找到了,他定然能够治得好你的腿。” 姜瑾辰笑着道:“有阿娘和阿姐在身边,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只是......” 他低下头沉思片刻,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阿姐,姜瑾轩是父亲的外室子。” “我和阿娘都知道啊!”姜梨语气轻松,“阿娘还将你坠马的疑点跟父亲说过了,父亲说会尽快查清真相,你就放心吧!” “你和阿娘都知道?”因太过惊讶,少年微微张着的嘴半天忘了合上。 姜梨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我们不仅知道他是父亲的外室子,还知道是他害你坠马。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样算了。” “所以你如今什么也不用想,只要尽快好起来就行。” 姜瑾辰明显松了口气。 这块压在他心里大半年的石头,算是放下了。 只是不知道阿娘阿姐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容他多想,门前湘妃竹帘子一晃,就见锦儿雀跃着跑了进来,“姑娘,夷姑带了三个姑娘回来,如今正在夫人院子里,大家都去看了。” “三个?” “是三个,”锦儿比了三个手指,“我刚从夫人院子回来,其中有两个跟刚剥出来的水葱似的,一个比一个水灵。” “另外一个灰扑扑的,也不知夷姑带回来做什么。” 姜梨哑然失笑,冲姜瑾辰道:“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姜瑾辰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阿姐去吧。” 姜梨到荷香居时,一眼便看到那名灰扑扑的姑娘。 大概是感觉到了姜梨的目光,她扭头看了过来,正对上姜梨的视线。 姜梨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帕子便掉在地上。 刘英目光坦然,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帕子双手递给姜梨。 姜梨接过帕子,心里波涛翻涌。 竟然是落花,落花为何在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难道是因为自己重活一回,身边有些事情也跟着改变。 所以落花便提前来到她身边了。 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强自压着心内的震惊,款款走到薛明珠身边:“阿娘,这便是府中新进的人。” “皎皎来的正好。”薛明珠看向姜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柳姑娘和韩姑娘日后便是柳姨娘和韩姨娘了。倒是这刘英,我一时还没有想好将她安置在何处。” “阿娘将她给我吧!”姜梨道:“我如今只有锦儿一人,身边还缺少一个像她这样有些力气的丫头。” 前世落花凭着一股蛮劲,帮着她打理花圃,跟着她东奔西走,是她最得力的臂膀。 薛明珠看了刘英一眼,娇娇说的不错,这丫头虽然长得粗糙了些,但看上去确实有把好力气。 “你既喜欢,带去就是。”薛明珠又道:“柳姨娘便住在东跨院,韩姨娘住西跨院。” 姜梨一听,不禁佩服起阿娘来。 林氏仗着父亲的宠爱才无所顾忌,若是父亲心里有了别人,还会像如今这般处处庇护林氏母子吗? 将这样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父亲房中,林氏只怕要睡不安稳了。 第19章 折柳 锦儿带着刘英往院子里走,越走心里越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原本是去看热闹,没想到姑娘居然将刘英要了过来。 早知道这场热闹不去看也罢。 她一路打量刘英,实在想不出来这个灰扑扑又不太机灵的姑娘哪里好。 难道她伺候姑娘伺候的不好,姑娘才看上这个粗笨的乡下丫头。 她撇撇嘴,朝刘英道:“我们姑娘虽然好说话,但毕竟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也不是谁都能伺候的。” 刘英笑笑:“我没想过跟你抢着伺候姑娘。” 锦儿语塞。 这丫头才刚进府,怎么也不知收敛着些。 难道不知道她是姑娘面前最得脸的丫头?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锦儿站住,咬咬嘴皮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又没有抢着伺候姑娘,你是姑娘的丫头,自然要抢着伺候姑娘才对。” 刘英没有反驳。 锦儿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姑娘人很好,只是晚上睡觉容易踢被子,轮到值夜时要警醒一些。” 锦儿在前面絮絮叨叨,刘英默默跟在她身后听着。 看刘英听得仔细,锦儿抿唇笑笑,心里又有了第一得脸大丫鬟的满足。 “好了,这里便是净房,你先去好好洗漱干净。”锦儿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刘英,朝净房努了努嘴。 刘英抱着衣服去净房换洗出来,顿时有了几分清爽。 “嗯,看着还不错。”锦儿道:“日后你便住我旁边,“我现在带你去见姑娘。” 姜梨已经回来了,看到换上干净衣裳的刘英,她心里一热,温声道:“我听夷姑说你叫刘英,是从眉州过来的?” 刘英点了点头:“我从小父母双亡,与祖父相依为命。去年眉州遭了灾,家里粮食没有一点收成,后来祖父生病无钱医治,去世前让我跟着隔壁刘三婶子一家来平阳。” “我原本想着在平阳帮佣养活自己,哪知道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牙婆花银子给我治病,病好后我便将自己折给了牙行。” 刘英坦然道:“希望我的卖身钱能够抵得了牙婆为我花的诊金。” 她说起这些伤心事时,语气平静,并没有十分悲伤。 姜梨唏嘘:“牙行做生意,自然不会有亏本的道理,她们为你花的银子定然已经加倍的收了回去。” 刘英笑笑:“姑娘不知道,我在牙行已经好些日子,按牙婆的话说,光是粮食便浪费不少。” 姜梨被她逗得一笑,随后又有些心酸:“日后你尽管放心,承安伯府多的是粮食,不怕你浪费。” 刘英笑了起来,随后敛容道:“刘英请姑娘赐名。” 姜梨想了想,道:“武陵有桃花源,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倶是桃花,芳草鲜美桃落英缤纷,你名字中有个英,便叫落英吧!” 落英,听着就好美。 不知为什么,锦儿开始有些心疼起这个粗粗笨笨的丫鬟来。 落英屈膝行礼,“多谢姑娘赐名。” “往后你便在我身边好好做事,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可以问锦儿,也可以直接同我说。”姜梨含笑道:“你的份例和锦儿一样,以后我们便一起作伴吧。” 落英答应了。 锦儿警惕的看了落英一眼,她刚来就和自己一样,要知道自己可是从小就在姑娘身边的。 真的是一点区别也没有的吗? 姜梨看着锦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小心思,有些好笑:“锦儿,日后园中的花草便交给落英打理。” 锦儿眼睛一亮,嗯嗯的使劲点头。 搞半天落英只是一个粗使丫头,亏她刚才还以为有人要跟她争第一大丫鬟的位置。 姜梨望着锦儿脸上的欢喜,有些哭笑不得:“这几日你多注意些松烟,也留意着父亲的动静。” 听说翠邑巷那边来找过松烟,就不知父亲会不会又过去见那对母子。 姜梨的担心其实多余,眼下姜衡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自然不会再去翠邑巷。 但得知薛明珠为他同时纳了两房姨娘,姜衡瞪圆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胡闹!”他平展双手任由松烟替他换下官服,“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纳什么姨娘?” 松烟跪在地上为他换了鞋子,低声道:“今日红杏过来,说是林娘子得了一些好茶,让老爷得空了过去品茶。” 姜衡长长叹了口气,他哪还有心思喝什么茶。 若是平安车行真的将劫匪交到官府供出轩儿来,承安伯府的安稳日子便快要到头了。 松烟见他脸色不好看,也不敢多话,收拾好鞋子默默退了出去。 姜衡心绪难平,他铺开纸顺手提起笔写两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又拿起本书翻了几页,也觉得那满篇的字如同蚂蚁一般在眼前浮动,让人看着心烦。 他放下书走出书房。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他莫名觉得悲怆凄凉。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应该给林氏母子一些惩戒,但从感情上来说,他却又无法做到对林氏母子不管不顾。 但他毕竟又是一家之主,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就是他的儿子们手足相残。 不知不觉,姜衡沿着小径走出了院子。刚到水榭,便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琴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隔着水榭潺潺流水听来却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凄凉哀婉。 薛氏眼里只有生意,素来没有见过她弹琴,莫非是皎皎在学琴? 姜衡侧耳听了一会又摇了摇头,皎皎的翠微居离这里甚远,就算弹琴也不可能听到。更何况这琴音一听就有些造诣,不是一个初学之人能够弹出来的。 姜衡越发好奇,抬脚寻着琴音走去。 琴声自水榭西厢飘出,姜衡踏着青石板上破碎的灯笼倒影,隔着雕花窗,看见里面端坐着一名藕荷色襦裙的少女。 少女低着头,葱白的手指抚过琴弦,无尽的哀伤便从琴音中流出。 姜衡觉得女子面生,又静静站了一阵,等一曲终了,他才抬步绕进西厢。 柳如烟听到脚步声,惊慌的抬起眸子。 少女的妩媚惶惑瞬间撞碎了姜衡眼中的沉静。 柳如烟脸颊绯红,她起身从案前走出来,对着姜衡屈膝行礼,“妾身柳如烟惊扰伯爷,还请伯爷恕罪。” 阵阵幽香入鼻,姜衡望着面前女子领后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温声道:“这曲《折柳吟》倒是多年未闻了,如今听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柳如烟指尖绞着裙带,眼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阴影,“妾身班门弄斧,让伯爷见笑了。” 姜衡见她长得风流妩媚,声音又温婉,心里越发怜惜,“你是哪个屋子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夫人将妾安置在东跨院。”柳如烟垂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姜衡愣了愣,随即明白这便是薛氏给他纳的妾。 他心里越发复杂难言,望着柳如烟半天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着薛氏只是给他随便纳个妾室博取贤名,哪里知道她为他纳的妾居然如此绝色! 垂首而立的柳如烟好一阵不见动静,缓缓抬起头,一双娇媚入骨的凤眼泛起水光,“妾自知粗鄙,入不得伯爷的眼,妾明日便去回了夫人......”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将她的手握住,“你叫如烟?真是人如其名,袅娜如烟。” 第20章 送行 翠邑院内,林依芸正对着一桌子瓶瓶罐罐,教她旁边坐着的一名十四五岁女子调香。 “这蔷薇香最妙处,便是加入一点风茄。“林依芸指尖捻起一撮朱红香粉,洒入鎏金博山炉中,“风茄入香立刻冲淡蔷薇的甜腻,香味会更清淡持久。 “若是仍旧还嫌甜腻,便将风茄分量多加一些。” “若是加入合欢呢?”少女专注的看着炉中香粉,问道。 “合欢也可,只是没有风茄入香持久。”林依芸拿起桌上的帕子擦去指尖的香粉,“调香如烹茶,须知何时该甜腻何时该清苦,相同的香料可随分量增减调出百味。” “阿娘,风茄毕竟有毒,入香会不会太霸道了些?”少女一双黑瞳带着疑惑。 “不会。”林依芸笑笑:“这世上没有绝对好的和不好的,只要用对了分量和地方,风茄也是很好的香料。” 少女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瑶儿你先回房去歇息。” 姜瑶乖顺的站了起来,“阿娘也早点休息。” 林依芸点了点头,含笑望着姜瑶离开。 她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绵软了些。 “夫人,时辰不早了,我去把门关上。”红杏轻声道。 上灯时分,这么晚不会有人来了。 林依芸神情寂寥:“去吧,记得栓好门栓。” 红杏刚要出门,林依芸又道:“对了,你明日让松烟告诉老爷,就说我病了,让老爷无论如何过来一趟。” 她就不相信,以薛氏那样的性子,真能将表哥留在身边。 昭和十二年,二月初八,是晏大将军父子三人出殡的日子。 停了一日的雨,到了天快亮时突然又下了起来。 雨不急,但却也不小。 姜梨举着伞,和薛明珠一起到承安伯府搭起的供桌前,送晏大将军父子最后一程。 长长的街道一片素白,道路两旁乌泱泱挤满了人,雨声中,不时夹杂着低声抽泣。 晏家满门忠烈,护佑了大夏几十年,如今只剩了晏行一人。 姜梨和薛明珠站在香案前,心情如同这阴雨的天气,湿漉漉一片。 街道尽头,送葬队伍撕破雨帘,缓缓走了过来。 打头的晏行身着斩衰,捧着灵位走在前面。 他没有打伞,被雨淋湿的头发搭在额上,衬得面色苍白冷峻。与那日扶灵回来时相比,越发多了冷肃之气。 在他身后,三口乌漆棺木拉着众人视线,生生将人眼泪引了出来。 去时还是英气勃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将军,归来时却是一场冷雨中的三副灵柩。 纷纷扬扬的纸钱在雨中铺成一地哀思。 即便姜梨跟晏家并不熟悉,此情此景依旧让她鼻子发酸。 前世她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因而她更能体会晏行坚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伤痛无助。 队伍走到承安伯府供案前时,晏行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错觉,她觉得晏行看向她的一眼,似乎特别深沉。 晏行轻轻低头,算是答谢。 姜梨心情亦是十分沉重,等送葬队伍走过去后,薛明珠捏着娟帕擦了眼。 见姜梨回过头看她,她勉强笑了笑道:“将军府那么大一家人,没想到如今只剩下晏行。” “想当年我与晏夫人也算是一见如故,只是她后来跟着晏大将军去了眉州,再也没能得见一面。” 姜梨诧异道:“阿娘认识晏夫人?” “当年在大觉寺,晏夫人与我有一面之缘。”说完又看女儿一眼,“你的那块墨玉便是晏夫人所赠。只是晏夫人去了眉州不到三年就病故了。” 薛明珠心里唏嘘,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望着越走越远的送葬队伍叹了口气。 雨落在伞布上发出嘈杂的声响,姜梨心里百转千回,将腰上的墨玉握在掌中。 墨玉柔润冰凉,让她突然想到晏行深沉微凉的眼。 前世晏行突然来伯府提亲,后来姜瑶便嫁去了大将军府。三个月后眉州告急,晏行启程驻守眉州,姜瑶不愿同行,晏行便给了她一张放妻书。 她前世一直没有想明白,晏家素来和姜家并没有什么交集,为何晏行会突然到姜家提亲? 而姜瑶从晏家回来后,好几次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晏行,只是当初她的心全放在林祎身上,并没有往深处想。 若是因为这块墨玉,这一切似乎便解释得通了。 下午的时候,天渐渐放晴。 薛明珠午睡醒来,夷姑便告诉了她姜衡昨日留宿在东跨院的事。 “初时还责怪夫人说是胡闹,没想到在水榭遇到柳姨娘,便随着一并去了东跨院,到今日卯时三刻才离开。”夷姑道。 “这是好事。”薛明珠接过夷姑递过来的娟帕洗了脸,“你将我箱子里那副红宝石头面找出来,一会给柳姨娘送过去,就说是昨日老爷留宿在她那里,我特意赏给她的。” 夷姑道:“夫人这样赏赐,会不会让她们骄矜起来。” “若是她原本就是那骄矜之人,跟赏不赏关系不大。”薛明珠淡笑道:“若是她不是那骄矜之人,就更应该赏了。” 夷姑担忧道:“夫人真的不担心......老爷宠幸两位姨娘吗?” “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担心。”薛明珠眼神微凉,“他养外室就算了,但他居然偏袒他那外室子祸害辰儿,从那时起我便不再把他当做夫君了。” 夷姑又道:“那避子汤......” “不需要避子汤。”薛明珠打断道:“柳姨娘和韩姨娘都是我一手张罗纳进府的,她们若能生几个庶子庶女自然更好。日后若是有了李姨娘张姨娘,也一并不需用什么避子汤。” 林氏不就是因为给姜衡生了儿子才有了那些龌龊心思?那就让姜衡多有几个庶子庶女,看看林氏的儿女还有没有那么金贵。 东跨院里,刚刚承宠的柳如烟却有些忐忑。 她辰时不到就与韩素素一起到荷香居给夫人请安,没想到被夷姑挡了回去。到了午时再来,又说夫人要小憩,仍是没有见到。 这给人做姨娘的,哪一个不是看夫人的脸色过活,若是这第一天便惹恼了夫人,就算有伯爷的宠爱,想必在这后宅之中日子也不好过。 正在七上八下,便见伺候她的小丫头丁香掀起门帘,笑着道:“柳姨娘,夷姑来了。” 第21章 整肃 柳如烟拢了拢头发,赶紧从榻上下来,去迎夷姑。 夷姑看见她,笑吟吟将手中的匣子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夫人赏你的,说给姨娘道喜了,还希望柳姨娘早日为老爷开枝散叶。” 柳如烟一张脸瞬时涨得通红。 “昨日我睡不着,便去水榭那边走了走,后来遇到伯爷......” “柳姨娘不用解释,你能得老爷宠爱夫人只会替你高兴,绝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夷姑笑着道:“你和韩姨娘都是夫人亲自替老爷张罗的,看到你们合了老爷心意,夫人自然也很欣慰。” 柳如烟这才抬起头看着匣子里的红宝石头面。 若夫人真是对她不满,断然不会赏她这么贵重的头面。如今能够赏她这么贵重的头面,应该不会存有恶意。 她心思放下了些,赶紧道:“那我现在就跟姑姑过去向夫人道谢。” 夷姑这次没有拒绝,直接带着柳如烟穿过雕花月洞门,来到荷香居。 薛明珠穿着深紫色褙子,正低头在桌前翻着账本。 见她过来,薛明珠合上账本,笑着朝夷姑道:“快给姨娘看座。” 夷姑搬了把椅子让柳如烟坐下,又去端了盘蜜渍玫瑰放在桌上,才去泡茶。 薛明珠笑着问:“柳姨娘刚进府,也不知吃住习不习惯?” 柳如烟见她和蔼可亲,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府里吃住比我以前不知好了多少,自然是习惯的。” 她双手抚过襦裙两侧,将手端端正正摆在膝头,“夫人赏赐的头面实在贵重了些,真是太抬举妾身了。” “这原是你该得的。”薛明珠望着面前鲜艳娇媚的女子,浅笑:“这么多年伯爷都没有妾室,难得你一来便如了他的意,如今有你们替我照顾伯爷,我自然感激不已。” 柳如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她从眉州一路流落到平阳,又寄居在表姨那里许多日子,看尽了人情冷暖,并不是那完全不知事的姑娘。 她只听说过给人做妾室被主母百般磋磨的,却从没有听过哪家妾室得宠被主母这般对待的。 若是夫人果真表里如一,这便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不是那不知道惜福的人。 夷姑端着茶水过来。 薛明珠端起青瓷茶盏浅呷了一口,招呼柳如烟:“柳姨娘也尝尝这云雾茶,感觉倒是比去年的更清冽些。” 柳如烟低头喝了一口,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 又说了几句闲话,薛明珠笑着对夷姑道:“你将这蜜渍玫瑰包两份,一份给柳姨娘带回去,一份让人给韩姨娘送过去,她们这样大的年纪正是喜欢吃甜食的时候。” 柳如烟便知趣的起身道:“那妾身就不打搅夫人做事了。” 薛明珠笑着点点头:“柳姨娘自去忙。” 夷姑一直将她送出门,才将包好的蜜饯渍玫瑰交给她,又拿了一包让小丫鬟送去西跨院。 转身折回来时,薛明珠已经重新翻开账本,仔细查看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月光是茶水的费用就支出了五百两银子,他当真是连个好点的借口都不想编了?” 薛明珠的指尖戳在账册上,“还有这布料采买,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昂贵的蜀锦?府里近日并未有大型宴会,也没要做新的服饰规制,这明显不合常理。” 她哼笑一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账本,“他还真当我这银子是大水冲来的了?” 夷姑自然知道夫人嘴里的他便是指的姜衡。 自从薛明珠嫁进承安伯府,姜老夫人便将掌家之权交了出来。其实说的好听是姜老夫人宽厚体恤新妇,说得难听点,还不就是惦记着薛家的产业,逼着薛明珠暗中贴补姜家。 薛明珠素来宽宏大度,倒也并不计较这些银钱,这十多年来贴补也就贴补了。可姜衡也太过分了些,居然用她的钱养外室不说,还任由外室子害自己儿子。 这是逼着薛明珠不计较都不成了。 “夷姑。”薛明珠吩咐道:“你去将王德叫来,我倒要问问,这银子他究竟是怎样花出去的。” 王德是府里的采买管事,也是姜衡奶嬷嬷的儿子。 伯府的采买管事算得上是个肥缺,王德时常从中间捞些好处,但碍于姜衡的情面,只要不太过,薛明珠便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像今日这样发作,还是第一次。 夷姑出去不多时,便将王德叫了进来。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王德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夫人,你找我?”王德双手垂在身侧,毕恭毕敬。 薛明珠目光深沉,“王德,你负责采买也有些年头了,我且问你,这月的茶水费和布料采买费用,为何如此之高?” 王德强自镇静,“这次进了一批顶级的云雾茶,价格要比去往年的茶高出许多。至于布料,是老爷吩咐说要采买些上好的蜀锦,虽然价格高了些,小人也只能照办了!” “好一个上好的云雾茶,那我再问你。”薛明加重语气:这内宅开销一项又是些什么支出?” 王德沉默着,答不上话。 “你今日若不如实相告,我便以贪墨府中财物的罪名,将你送官查办!”薛明珠冷声道。 她平日里宽厚,但不代表真的能容忍这般明目张胆的欺瞒。 王德“扑通”一声跪地,额头冷汗涔涔,“夫人息怒!这些都是老爷吩咐小人做的,小人也不敢违拗啊!” “老爷让你做的?”薛明珠笑容讥讽,“老爷的俸禄从来都没有拿回来过,你可知这些银子是谁的银子?” 王德伏在地上,不敢多言。 “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忘恩负义!”薛明珠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夷姑,“去,把王嬷嬷请来,让她来看看,她教出的好儿子!” 夷姑领命匆匆离去,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薛明珠端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的王德。 她对府内的人放任太久,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吃谁的用谁的。 今日她便要让他们看看,背主之人的下场。 不多时,王嬷嬷脚步匆匆赶来。 待她走进屋,看到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王德,眼眶瞬间红了,“夫人,德儿究竟怎么了?” 薛明珠冷笑,“王德贪墨,伯府实在留不得他了。” 王嬷嬷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哀求道:“夫人,老身对府里忠心耿耿,你就看在老身把伯爷奶大的份上,求您饶他这一次。” 薛明珠略一停顿,若有所思道:“嬷嬷都不问问王德将贪来的银子用去了何处,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此事只是装糊涂而已?” 第22章 所图 王嬷嬷脸色极其难看:“夫人,我如今年老体迈,如何会知道儿子究竟做了什么事。若是提前知道,我就算不告诉夫人,也不会饶了他。” 薛明珠语气沉凝:“嬷嬷,我敬重您多年,原本想着让你在府中颐养天年。但你也知道,此事关乎府中规矩,若轻易饶恕,日后府里上下还如何管?” 王嬷嬷咬了咬唇,有些不甘:“这事老爷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都只能如此。”薛明珠道:“就算这些银子用到了别处,但经了王德的手,他便脱不了干系。” 王嬷嬷沉默。 “嬷嬷,念在您是老爷奶嬷嬷的情分上,王德贪墨之事暂不送官,但你们也不能留在伯府了。” 王嬷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谢谢夫人!” 她不再央求,拉起王德脚步踉跄的走了出去。 薛明珠揉了揉太阳穴,只觉疲惫不堪。 “夷姑,你去跟杨管家说一声,日后这府中支取,没有我的戳印一律不放银子。” ...... ...... 王嬷嬷拉着王德急匆匆出了荷香居,到了僻静处,王德才挣开母亲的手,一脸不忿道:“娘,我现在就去找老爷。” “站住!”王嬷嬷一脸复杂难言:“你去找老爷说什么?” “就说银子的事......”王德愣住。 “银子的事原本就是老爷不想让夫人知道才过了你的手,如今夫人揪着这事不放,你去找老爷,是想让老爷跟夫人承认这笔银子是他用去养外室了吗?” 王德哑然。 王嬷嬷看他一眼,“老爷当初让你经手是信任你。如今事情藏不住了,你别无他法只有认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王嬷嬷怅然的望了一眼姜衡书房,叹口气道:“德儿,你如今什么都不要怨,这都是我们的命。” 睿智如薛夫人,如何看不出来这其中的门道,她能够答应不追究此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难道还真惦记伯府为她养老? ...... ...... “你听说了吗?王管事和王嬷嬷被夫人逐出府了?” “为什么?” “听说是贪墨。” 两个丫鬟在廊下嘀嘀咕咕小声议论,恰好被路过的锦儿听到。 这话传到姜梨耳中时,她正在厨房煮一锅鱼汤。 “阿娘从昨日便没有好好吃饭,现在肯定饿了。”姜梨掀开锅盖,将宰杀好的鲫鱼放入沸腾的汤中。随着汤色渐浓变白,香气越发诱人。 “姑娘什么时候学会煮鱼了。”锦儿站在姜梨身后,踮着脚尖看着锅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段时间以来,姑娘一改以往娇滴滴的模样,变得越来越能干,连做饭这样复杂的活计都学会了。 “做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多试着做几次自然也就会了。” 姜梨拿过盐罐,熟练的撒了盐,等汤又滚了几滚,便将鱼汤起锅用一只敞口青花大碗装好,提着往荷香居来。 薛明珠正想往梧桐苑去看看,刚迈出门便见姜梨提着食盒进来。 “时辰过得真快,都到饭点了吗?”薛明珠抬头望了望刚移到西窗上的阳光,笑着道。 “也不早了。”姜梨笑吟吟望着母亲,“日头一落山天很快就黑了。” “这是姑娘亲自下厨房为夫人煮的鱼汤,夫人快尝尝。”锦儿伶俐的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乳白色的鱼汤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看着就有食欲。 皎皎亲自做的?薛明珠有些惊讶。 半院斜阳中,身着绿色交领褙子的少女含笑静立,比春光还要明媚。 薛明珠恍然一笑,这就对了,她的女儿自小娇滴滴养在身边,从来没有做过饭,何时竟会做鱼汤了? 估计是为了让她多吃几口饭,故意哄她。 薛明珠笑着走到桌前坐下,“既然是皎皎做的,快拿来我尝尝。” 锦儿已经盛了一碗鱼汤放在她面前。 薛明珠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鱼的鲜美和葱花的香味在舌尖融合又漾开,瞬间就勾起食欲。 原来她不是不饿,而是最近事情太多,将吃饭这件事忘记了。 锦儿一层层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 米饭晶莹透亮,鲜炒时蔬青绿养眼,火腿炒笋片颜色分明,干拌牛肉油亮红润。这些菜不论摆盘与做法都与平日厨娘做的大不一样,薛明珠有些开始相信锦儿的话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薛明珠指着菜,有些惊讶。 “阿娘快尝尝我的手艺。”姜梨将筷子双手递到她手中,“任何事情都没有吃饭重要,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解决更多问题。” 少女笑意盈盈,话中别有深意。 薛明珠默默接过筷子,弯了弯唇,“好,先吃饭。” 这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薛明珠比平日多吃了半碗米饭不说,还喝了满满一小碗鱼汤。 放下碗筷,她不再急着去梧桐苑,而是以饭后消食为由带着姜梨一起去了荷香水榭。 荷塘的荷花虽然没有开,但荷塘岸边种植的几棵柳树已经抽出了嫩条,正是柔柳拂风的时候。姜梨挽着薛明珠的手臂,徐徐走在柳荫下。 前世多少次梦中想要的场景,如今总算实现了。 她满足的倚在母亲身侧,想着今生就这样一直一直陪在阿娘身边,便翘起了唇角。 薛明珠觉得今日的女儿格外黏人。或许是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让女儿陡然长大了吧! 她忍着心里的酸楚,轻轻拍了拍姜梨的手,安慰道:“皎皎放心,有阿娘在,没有人能害得了你和辰儿。” “我一点都不担心。”姜梨一双黢黑的眼睛望着她,“我只是觉得父亲不应该这样辜负阿娘,替阿娘感到委屈。” 薛明珠一愣。 姜梨又道:“在阿娘心里,是不是很看重父亲?” 很看重吗?薛明珠恍然一笑。 那年父母意外离世,刚满十五岁的她悲痛欲绝。与薛家略有交情的姜家前来吊唁,其中便有姜衡。 姜衡话不多,一连几日前来为她打理父母的丧事,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留意到这个沉默本分的男子。 女子嫁人,若是没能遇到那个心动的,还不如找一个踏实可靠的,至少能换来一世安稳。 为父母服丧三年后,承安伯府来提亲,薛明珠便爽快答应了。 当时大家都觉得自己高嫁,只有她嫁进来后才知道当时承安伯府因为老太爷贪墨的事,已经岌岌可危大厦将倾。她用她的嫁妆弥补了亏空,却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这场婚姻本就各有所图,她图伯府的安稳,而姜衡图的就是薛家的家业。 但如今姜衡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让她明白自己所图的安稳并不安稳。 而这看似舒适的后宅之中,人心真是难测啊! 第23章 疑惑 即便对姜衡失望至极,为了一双儿女,薛明珠也并不想打破这表面的安稳。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便不会消失。 今后,她再也不会如以前一般真心对他了。 “傻孩子,他是你和辰儿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薛明珠温和的笑笑,伸手替女儿拿掉头发上的一片落叶。“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只想让你和辰儿安安稳稳。” “若是父亲真的将林氏母子接进府呢?”姜梨问,“阿娘还当父亲是一家人吗?” 原来女儿担心的是这个。 薛明珠吁了口气,“皎皎放宽心,阿娘断不会让林氏母子进门祸害这个家。” “但父亲如今仍与她们纠缠不清,阿娘难道不委屈?”姜梨继续问。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但父亲与林氏在一起那么多年,又生了一儿一女,岂是那样容易断的。就算如今府里多了两个姨娘,却也未必就能让父亲完全收心。 阿娘这样的女子值得更好的生活,她不应该是困在深闺郁郁寡欢的主母。 薛明珠也因女儿这句话陷入沉思。 委屈吗?为了一双儿女似乎也并不算委屈。 孩子是母亲的软肋,若是没有孩子,她便与姜衡一别两宽今生再也不见。 但她若与姜衡和离,她的孩子怎么办? 这十多年别人只道她嫁得好,却从没有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她此刻心里无比渴望能摆脱伯府的束缚,但——她不能! 薛明珠有些脆弱,“阿娘舍不得你和辰儿......” “阿娘不用顾忌我和瑾辰,阿娘只需在意自己的想法。“姜梨温柔的握着母亲的手。 “若是阿娘放不下父亲和伯府,我和瑾辰便陪你在这高墙之内安稳度日;若阿娘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不畅快,我和瑾辰便陪你走出这宅院,看尽世间精彩!” “阿娘,我和瑾辰希望你过得好!”少女清透的眸子亮如星辰,里面满满的孺慕之情。 薛明珠差点泪目。 她没有想到,女儿居然会在意她过得好不好。 在这之前,即使有一千次想要和离的冲动,却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 她害怕两个孩子不愿意离开伯府,生怕她们怨她怪她坏了她们安稳的日子。 然而有了女儿这句话,她心里突然就轻松了。 她双手搭在女儿肩头,欣慰又感动:“皎皎,你跟辰儿的心意阿娘明白了,放心,阿娘定然不会委屈了自己。” 她已经想明白,辰儿坠马这事,若是姜衡不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自己便与他和离。 只要皎皎和辰儿愿意跟她在一起,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和薛明珠心里豁然开朗不同,今日的姜衡却频频走神,以至于在誊抄文书时接连抄错了两个字。 坐在旁边的孙侍郎欠了欠身,悄声道:“今日瞧你神色恍惚,姜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姜衡猛然回过神来,强扯出一抹笑容,“犬子坠马这些日子,我颇为忧心,昨夜又没有睡好。” 孙侍郎看他略显浮肿的眼睛,心里升起一丝同情。 换做是谁儿子出了这样的事都不好受,更何况姜衡还就这一根独苗。 孙侍郎关心道:“令公子好些了吗?” “其余的伤倒是无碍,如今就是腿伤没有好转。”姜衡叹了口气,起身道:“多谢孙大人记挂,我去外面透透气。” “姜大人还须放宽心。”孙侍郎身子侧了侧,让姜衡好出去。 姜衡点了点头,弓着腰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踱至廊下,和煦的风裹着庭院中的花香扑面而来。姜衡深深吸了口气,思绪再度飘远。 在他的眼中,芸娘一直是温婉识大体的女子,这么些年她们母子没名没分跟着他,亦未曾有过抱怨。 他对她们母子一直是心存亏欠的。而辰儿坠马以及皎皎遇凶这一连串的事情真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若不是种种证据都指向她们,打死他也不信芸娘和轩儿居然会买凶杀人。 那可是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嫡母,一旦东窗事发,那可是重罪啊! 她们怎么敢? 姜衡的脑仁一阵阵抽痛,看来真是不能一味纵容,该让她们吃些苦头清醒清醒了。 “松烟——” 廊下候着的小厮快步走上前:“老爷!” “传话给王德,翠邑巷的开支从今需俭省。林氏月例照旧,大公子月银减半,酒楼茶馆一概不许赊账。” 松烟自然知道大公子便是姜瑾轩,忙应声飞奔而去。 姜衡长舒一口气,不期然脑海中便浮现出年轻女子欲语还休的妩媚模样。 他伸手在脸上搓了两把,原本绷紧的嘴角也松弛下来。 下值后,姜衡便带着松烟一路往平阳最大的多宝阁而来。 从官署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红杏心里一喜,暗想老爷定然又去给林娘子买首饰了,娘子还真是好命。 她慢悠悠走到街角,站在那里等姜衡出来。 横竖老爷买了首饰多半会去翠邑巷,她乐得在此消磨片刻。 姜衡一进入多宝阁,掌柜便满脸堆笑迎上来,“姜大人是要给林娘子买首饰吗?今日刚到了几只步摇,大人要不要看看。” 姜衡以手抵唇轻咳一声,不置可否道:“先呈上来看看。” 掌柜忙让人捧出鎏金漆盘,盘中几支点翠步摇十分精致,倒是很适合柳姨娘那样妩媚的女子。 姜衡挑了一只金丝缀珠的步摇让掌柜包起来递给松烟拿着。 刚出门,等在街角的红杏便迎了上来,朝着他屈膝一礼。 “老爷,林娘子昨日染病,如今茶饭不思,只念着您呢。”红杏偷眼瞥向松烟手中锦盒,暗自揣度其中装着何等贵重物件。 姜衡却骤然沉下脸:“你怎知我在这里,你在跟踪我?” 红杏骇得浑身发颤。 等看清姜衡眼里的怒气,脸上更是瞬间失去了血色:“奴婢万万不敢!是娘子命奴婢在您下值途中等候……” 姜衡冷然拂袖,“娘子病了便请大夫,若再敢盯梢,决不轻饶。” 红杏呆立原地,怔怔望着姜衡主仆远去,心头惊疑不定。 从前也是这般,老爷从未斥责,今日怎就…… 她想着松烟怀中的锦盒,眉头紧蹙——这首饰不是送给林娘子,难不成是要送给薛夫人? 第24章 等候 回到伯府,姜衡连官服都没换,径直去了东跨院。 坐在门口打盹的小丫鬟看见他来赶紧起身要去通报。 姜衡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柳如烟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正认真。 女子睫羽轻颤,唇角噙着笑,身上那种岁月静好的温柔宁静,立刻驱散了姜衡心里的郁气。 “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柳如烟见是姜衡,瞬间脸上浮起两朵红云。 “老爷——”她将书一放,连忙起身,朝着姜衡行了一礼。 “无需多礼!”姜衡双手托着她的肘将她扶起来,视线落在书上,“你喜欢诗集?” 柳如烟脸颊绯红:“消磨时间而已,让老爷见笑了。” 姜衡笑着道:“喜欢看书是好事,我书房里正好还有几本诗集,我让松烟送过来,你无事时可以看看。” 柳如烟道了谢。 姜衡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从袖袋中拿出锦盒递给柳如烟,“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柳如烟打开盒子,看到是一只点翠步摇咦了一声。 “怎么,不喜欢?” “老爷赏的妾身自然喜欢。”柳如烟道:“只是中午夫人刚赏了妾身一副红宝石头面,刚才看到步摇只是觉得伯爷和夫人一样有些惊讶罢了。” 姜衡愣了愣,薛氏这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 柳如烟将步摇插在头上,红着脸道:“伯爷觉得如何?” 姜衡笑着道:“人比步摇更好看!” “伯爷就会打趣我。”柳如烟见他如此,渐渐放松下来,“妾身能够得遇伯爷,多亏了夫人。” 姜衡有些糟心,“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妾身孤苦无依,幸好伯爷和夫人真心相待,妾身自然要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柳如烟眉尖轻蹙,娇柔怯懦。 柔弱的女子本就惹人怜惜,柔弱却貌美的女子更甚。 偏偏面前的女子貌美还不自知。 姜衡喉结动了动,一把将她揽到怀间,声音沙哑道:“你放心,日后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与承安伯府东跨院的浓情蜜意相反,此时翠邑苑林依芸的屋子里却笼着一层冰霜。 “老爷果真说,让我病了便去找大夫?”林依芸望着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的红杏,一脸不甘。 “老爷是这样说的。”红杏声如蚊蚋。 林依芸一把打掉她手中的铜盆,“废物,让你传个话都传不清楚,难道你没有跟老爷说我病了,想要见他吗?” “娘子息怒!”红杏膝盖重重跪在碎瓷上。 “当时老爷刚从多宝阁出来,奴婢便上前将娘子病了的事跟他说了。但老爷不仅不来,还责怪奴婢盯梢他......” 盯梢? 林依芸有些疑惑。 这么多年来不都是红杏在他下值的路上等着的吗?怎么现在突然说这样的话了。 红杏浑身颤抖,更不敢将锦盒的事说出来。 “你说老爷是从多宝阁出来的?”红杏不敢说,林依芸偏偏就问到了。 “老爷去多宝阁做什么?” 红杏摇着头:“老爷出多宝阁时,奴婢只见松烟手中多了一个锦盒。” 林依芸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若有所思,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么些年据她所知,姜衡可是从来没有给薛明珠买过什么首饰,若说是给姜梨买的,似乎也不大可能。 更奇怪的是,姜衡不仅接连两日没过来不说,知道他病了居然都不来探望。 要知道以往别说她生病,便是平日有些小事只要去请,他便没有不来的。 除非,他心里有了人。 林依芸指尖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红杏,你再去打听仔细,这几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红杏顾不上膝上伤口的疼痛,赶紧起身匆匆出了门。 林依芸起身走到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眼角细密的皱纹。 二十年光阴,不论如何保养,岁月仍旧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痕迹。 她手指轻颤,取出一个琉璃瓶子,掏出一香膏仔细涂抹在眼角。 直到香膏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她才重重吁了口气。 ...... ...... 姜梨院子内。 锦儿坐在台阶上,以手托腮看着落英用花锄松土,“你说你已经干了一个多时辰,怎么也不觉得累。” “这有什么累的,我在家里的时候,一早上可以翻两三亩地垄。”落英麻利提起木桶,将里面不多的水全部浇到地里。 锦儿摇摇头,百无聊赖:“我可没有你这么好的精神,若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去歇一会。” “那是你没有看到花儿的好。”落英直起身,拎起水桶去井里打水,“花草树木一点都不作假,你付出多少它便会回报你多少,哪里像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也无用。” “落英——” 姜梨站在门口道:“你进来一下。” “来啦!”落英爽利的应了一声,弯腰在水桶里洗干净手,噔噔噔走上石阶,进了屋子。 锦儿亦是起身跟了进去。 分明她才是姑娘的贴身丫头,落英一个粗使丫头能干什么?姑娘定然是没有看到自己。 姜梨已经换了一身葱绿色交领襦裙,手里拿着帷帽,一看就是要出门。 “有没有打过架?”姜梨问落英道。 一只脚刚跨进门的锦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姜梨随即又问了一句,“若是让你去打人,你敢不敢?” 落英道:“奴婢从小在乡野长大,去年隔壁二赖子到花圃偷花,被我拿扁担抽的一个月下不了炕。” “那好,你跟我来。”姜梨抬脚就往外走。 锦儿双眼发光,赶紧跟上道:“姑娘,也算我一个。” “你不行。”姜梨直接道:“你就在家里等着,若是阿娘问起,你便跟她说我带着落英出去买点花木。” 锦儿顿住,她是公然被姑娘嫌弃了? 姜梨看见小丫鬟的表情,有些好笑。 但锦儿确实不能去,打人那样的场面太血腥,小丫头胆子小,她怕她晚上做噩梦。 姜梨带着落英一路出了门,双瑞带着几名小厮已经等在门口:“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自然是去翠邑巷口。”姜梨戴上帷帽,淡淡道。 今日距瑾辰坠马正好七日,也就是田大夫所说治腿最有效的七日,但直到现在还没有打听到靳大夫任何消息。 既然瑾辰还躺在床上受罪,罪魁祸首姜瑾轩总不能过得太逍遥。 要不然便是没有天理了。 双瑞怀中揣着短棍,跟在姜梨身后按捺不住兴奋。 “姑娘放心,这几日小的摸清了那位的行踪。” 双瑞压低声音道:“他每日从书斋出来都会去添香楼,一直要逗留到晌午过了才会回翠邑巷。” 一个时辰前,姑娘将他叫了过去,让他叫上几个身手利索的人一起去等姜瑾轩,他便知道姑娘是要动手了。 能够替公子报仇,双瑞自然求之不得。 一行人到了翠邑巷口,此时已到正午,巷子里没有什么人。 姜梨在巷子口的槐树下坐下。 “落英,你去将姜瑾轩叫过来。”姜梨吩咐:“双瑞,带上你的人先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候着。” 第25章 教训 添香楼因菜品味道好又摆盘精美,在平阳城颇负盛名,然其价亦是不菲。一顿饭抵得上寻常小户人家一月的开销。 但于姜瑾轩而言,日日来此用膳也不过寻常事。他只需挂账,月末自有人前来结清。 一来二去,掌柜早与他相熟,只当是某家高门公子低调行事,每每殷勤奉上佳肴美酒。姜瑾轩亦乐得受这奉承。 这日却与往日不同。 掌柜神色敷衍,菜品亦少了两道。甫一撂筷,掌柜便捧着账本近前:“公子,今已月初,上月账目尚未结算。是差人送府上,还是您遣人来结?“ 姜瑾轩愣了愣。 账还没有结算?是王德忘记了吗? 他心里不满,不动声色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掌柜是怕我赖账?“ 掌柜嗤之以鼻。 他倒是不怕赖账,但你倒是快些将账结了啊! 但既然能在平阳开酒楼,掌柜自然也是个会处事的。 “公子多心了,这区区几顿饭钱对你来说算什么?只是近来果蔬价涨,采买开支巨大......“ “好了。”姜瑾轩不耐烦的打断:“我明日便让人来结账。” 不就是几百两银子,何须多嘴多舌? “那......今日这账?” “先记上,明日一起结账!”姜瑾轩越发不快。掌柜这么小气,日后怕是要换一家了。 掌柜捧着账本闷头下楼,差点撞在迎面上楼的来人身上。 “客官——” 话音未落,女子已经只剩一个背影。 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 落英在大堂已经跟小二打听清楚姜瑾轩便在楼上最里面的雅间,她径直来到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公子,外面有位姑娘传话给你,说她在外面等着见公子一面。”落英道。 “姑娘?”姜瑾轩挑眉。 “那位姑娘说是有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你说。”落英又道。 姜瑾轩余光瞟了眼窗外,正是一天之中光线最足的时候。难道现在的姑娘都这样大胆了,与男子相约都不需要避开人了? 他承认他虽然没有表哥林祎长得好,但也是一名翩翩佳公子,走在集市上时常也会有姑娘红着脸偷偷打量。 能被女子惦记,心里自然有几分得意。他问道:“那位姑娘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 “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很美!” 姜瑾轩唇角微扬。 若是平时,一个陌生的女子说要见他,他自然是不想搭理。 但这几日他心情不好,人一旦心情不好便容易无聊,无聊的人总是要找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此时听说姑娘貌美,也不管认不认识,便起身道:“人在哪里,你带路。” 落英藏起眼里的鄙夷,脚步轻快:“公子请跟我来。” 姜瑾轩跟在落英身后出了酒楼,一直到巷子走出头,眼看再走几步便进入翠邑巷了,才忍不住问道:“人在哪里?” “公子别急,已经到了。”落英指着翠邑巷口的大槐树。 春风一吹,那棵前几日还光秃秃的槐树长出了一树的绿茵,亭亭如盖。 浓荫下,头戴帷帽一身葱绿襦裙的少女款步走了出来。 明明是正午,但她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清冷之气,让姜瑾轩莫名生出几丝寒意。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姜瑾轩强压住心里的不安,问道。 她缓缓摘下帷帽,对上姜瑾轩的双眸,唇角弯了弯:“你当真不认得我?” “姜梨!”姜瑾轩瞳孔一震,终于明白他这份不安从哪里来了。 他紧紧攥着袖口,故作镇定道:“你找我做什么?” 姜梨凝视着他的眼,莞尔一笑:“你真不知道?” 姜瑾轩抿着唇有些紧张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梨哼笑一声:“你既然如此健忘,我便帮你想想好了。” “来人——”姜梨道。 双瑞带着几个小厮从暗处跑了出来。 姜瑾轩脸色微变,后退半步撞在墙上:“你、你想干什么?” “这么明显的事,你还不清楚吗?”少女嗤笑。 姜瑾轩将后背紧紧抵在墙上,安慰自己她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瑾辰坠马那日,你让人往马料里掺了醉马草。”少女逼近一步,“你担心醉马草不足以让瑾辰落马,又在他马鞍上放了混有风茄花的蔷薇香。” “我没有!”姜瑾轩一口否定,额角却渗出冷汗,“我与瑾辰向来和睦,怎会害他?” “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姜梨冷冷道:“我知道就可以了。” 双瑞拿着棍子往前走了两步,直接到了姜瑾轩跟前。 “你敢!”他怒视着双瑞,强作镇定:“姜梨,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若今日敢动我一下,明日......” “啪啪”两声,落英的巴掌利落的打在他的脸上,“我们姑娘的名讳,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姜瑾轩捂着脸,一脸愤恨看着姜梨。 “看什么看,再看连你眼珠子也一并挖下来。”落英朝他挥了挥拳头。 “千万不要为今日叫屈。”姜梨一脸平静:“来往而不往非礼也,你用和睦之心对待我弟弟,我必然要替我弟弟还你一二才对,要不然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 姜梨话音刚落,双瑞手中的棍子便朝着姜瑾轩的腿狠狠砸去。 从小被林依雪娇惯着养大的姜瑾轩细皮嫩肉,如何受得住这样的闷棍。 他惨叫一声瘫倒在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姜梨!你疯了!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会不会放过我不用你操心。”姜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寒意,“但今日,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双瑞拿着棍子又朝他身上招呼几下,这样蛇蝎心肠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姜瑾轩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哥哥!” “哥哥?”姜梨冷笑,“你怕是发了癔症,想做承安伯府公子想疯了?” 落英亦是上前踢他两脚,“住口,我们姑娘哪里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短棍重重砸在腿上,姜瑾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不断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姜家......” “姜家没有你这种败类!”姜梨眼中的寒意未减,冷冷道。 “姜梨!你敢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父亲绝不会饶了你!” “还敢嘴硬!”双瑞又给了他几下。 姜梨居高睥睨,“姜瑾轩你记住,若瑾辰腿伤难愈,你此生休想好好走路!” “我们走!” 随着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瑾轩吃力的扶着墙壁站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脸愤怒不甘。 他们一根同生,都是姜家的血脉,就因为他是外室子吗? 姜瑾轩眼底淬毒,外室子又如何?终有一日,他要将这群高高在上的蝼蚁碾作齑粉! 第26章 诊金 承安伯府门前,锦儿伸出头和半个身子,看到姜梨带着落英回来,迫不及待跑上前去。 “姑娘,你回来了?” 姜梨“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往里走:“阿娘问起我了吗?” “没有,夫人一直没有过来。”她笑意殷勤:“我去打水来给姑娘洗漱。” 见姜梨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她落后一步,一把拉住落英的袖子,悄声问:“怎么样?顺不顺利?” “姑娘出面,自然顺利。”落英道。 她就知道姑娘越来越厉害了,她出面定然没有失手的道理。 只是没能亲眼看到姜瑾轩那个恶人挨揍,实在有些遗憾。 她有些羡慕的看了落英一眼,欣喜又怅然的出去打水。 东跨院内,柳如烟刚伺候姜衡换上了常服,便见松烟站在门口袖着手,唤了声:“老爷!” 这几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姜衡看他的样子皱了皱眉,只觉又要发生什么事,便没好气的问:“什么事?” “王管事和王嬷嬷被夫人打发出去了。”松烟低声道。 姜衡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管事和王嬷嬷被夫人逐出府了。”松烟声音提高了些,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姜衡盯着他良久,声音略哑道:“为什么?” “听说是王管事采买的时候谎报银钱数目,夫人将王管事和王嬷嬷叫进来问话,王管事已经承认了。” 松烟害怕被迁怒,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夫人没有报官,说是看在王嬷嬷是老爷奶娘的份上,让他们就这样走了。” 又是报官! 姜衡瞳孔一缩,抬脚道:“跟我去见王嬷嬷。” “老爷,王嬷嬷已经走了。” “走了?”姜衡一脸疑惑:“去哪儿了?” “小的听说她们被夫人赶出府,便去他们住的院子看看情况,正遇到王嬷嬷和王德一家收拾着东西出来。” 松烟觑了眼姜衡的脸色,见他情绪还算平静,又继续道:“王嬷嬷让我捎话给老爷,她和王管时候回老家去了,让老爷不必惦记。” 姜衡扬了扬唇,笑容却不达眼底:“薛氏这是要将我身边能用的人都遣走,让我独木难支啊!” “既然王嬷嬷和王管事已经回了老家,老爷就算是去找夫人理论也意义不大,反而伤了和气。” 柳如烟轻言细语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夫人管着这个家,王管事又犯了错,夫人不责罚实在不足以服众。老爷实在不应该为了这事和夫人置气。” “你在替薛氏说话?”姜衡目光沉沉。 柳如烟自嘲笑笑:“妾身哪有资格替夫人说话。妾身是看老爷为了这事烦心,宽慰老爷几句而已。若是妾身说的不对,还请老爷不要见怪。” 姜衡看她面色不虞,反而笑了起来:“我不过逗你两句,你何必就当真?” “妾身不敢不当真,”女子蹙着眉:“妾身在这府里过不过得好,就看老爷给不给脸,若是惹了老爷不快,妾身在这府里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姜衡有些尴尬。 他轻咳了两声,上前扶着柳如烟肩头,认真道:“你的话说得有理,既然王德已经承认了贪墨,我也不好再去替他出头与薛氏理论,他们回了老家也好,就随他去吧。” 柳如烟这才转嗔为喜。 姜衡其实也没有想去跟薛氏理论,毕竟王德贪墨的银子是他用去养林依芸母子,跟薛氏理论,他没脸承认,只有日后找个机会再补偿王嬷嬷母子了。 “夫人,王嬷嬷一家已经启程回老家了。”夷姑点上灯,屋里瞬间明亮起来。 “老爷应该知道了,只是今晚他依旧歇在了东跨院,并没有什么动静。” “他能有什么动静,”薛明珠将面前的账本合上,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难道承认王德贪墨的银子是他用去养了外室?他但凡有这点担当,那外室子也不会被养歪了。” 夷姑点点头,“他不来自然更好,夫人也省得清静。” 薛明珠道:“我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真没时间跟他啰嗦。你告诉杨掌柜,让他尽快将现银全部换成银票一并交过来。” 夷姑沉默了一阵:“夫人这是想好了。” “还有什么好想的,姜衡如此无情无义是非不分,难道真要等他把我母子三人吃干抹净那一日。”薛明珠自嘲的笑了笑,语气有些低落,“平阳十六间铺子,前两个月统共亏空一千两。” “姜衡上月才从账上支走八百两,说是为辰儿参加青山书院考试做打点,转头辰儿便坠马,这银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光是他的俸禄还不够,短短时间居然支那么多银子,他还真是大手笔。说不定,姜瑾轩买凶的银子便是出在此处!” 夷姑听得一脸愤然,“若果真如此,还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怕遭报应。” 薛明珠哂笑:“天不报应人报应,夷姑,这几日你先暗暗让人将薛家老宅收拾出来,我们大概很快便要搬进去了。” 夷姑道:“我明白。” “另外,你尽快放出话去,说承安伯府愿意付十万两诊金有请靳大夫为公子治腿,若是有知道靳大夫下落的,只要能提供线索,定有重酬。” “还有,你同时放出话去,为了凑齐十万两诊金,我愿意将平阳城内的十六间铺子全部贱卖。” 继续和姜衡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与其在这府内斗来斗去一辈子,还不如与他和离,过几年安生日子。 只是她嫁进承安伯府时伯府便只是一个空壳,这些家业除了她的嫁妆多半都是她辛辛苦苦带着挣下来的产业,绝不能白白便宜了姜衡。 “是!”夷姑回答的极其干脆,从心里佩服薛明珠的果敢。 不出半日,承安伯府十万诊金寻靳大夫为小公子治腿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平阳城。 十万两白银请大夫,不要说一般人,就是世家勋贵也没有这样大的手笔。 承安伯只是一个三等伯,张口便是十万,看来还真是不简单。 但更多的人却感叹,承安伯府小公子的腿,还真是金贵啊! 另有人关注的却是,靳大夫是何人? 十万两诊金在平阳掀起了巨浪,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连一向见惯世面生性淡定的王御史夫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第27章 拜访 王夫人刚到暮春之年,她的独子十多年前外出狩猎坠马身亡。这么些年来,王夫人一直吃斋念佛,很少外出。 对于王夫人的来访,薛明珠并不觉得很意外。 十万两诊金请大夫如同一块石头丢进水中,总要溅起几丝水花,只是没想到第一朵水花居然会是御史夫人。 她带着姜梨亲自到门前将王夫人恭迎进门。 穿着青莲色褙子的王夫人端庄沉静,谈吐亲和。 “贸然上门,实在有些唐突。”王夫人笑着道:“我今日过来只是单纯想想看看薛夫人,并没有其他意思,还请夫人不要多想。” 作为御史夫人,王夫人素来有御史夫人的自觉,能够提前亮明来意,也省的别人猜测。 薛明珠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茶,“夫人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多想?” 王夫人见她眉眼间虽略有些憔悴,但举止从容有度,该有的礼仪分寸丝毫不差,又看到她旁边的姜梨亦是平静柔和,心里便越发敬重几分。 要知道当初她经历这种事的时候,可是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浑浑噩噩都不知所以然了。 “听说夫人花十万重金请大夫为小公子治腿,不知是否真有此事?”王夫人问道。 “确有此事。”薛明珠叹了口气,“我儿坠马,头和腿都受了伤,幸好得遇良医捡得一条性命,如今腿伤未愈,实在让人揪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寻觅良医。” 花厅里的沉香袅袅升腾,王夫人望着薛明珠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恍惚间与十年前的自己重叠。 那时她也是这般忧心如焚,只不过她除了哭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守在塌边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呼吸一点点消散。 若是她当年也如薛夫人这样,说不定自己儿子也能和姜小公子一般,还能承欢膝下。 她觉得眼睛有些辛辣,语气也特别真诚:“我特别你能体会你的心情,只是不知孩子是怎么坠马的?” 姜梨端着茶的手一顿,看向母亲。 薛明珠抚了抚胸口:“在赛马场上,那马不知如何突然发起了狂,将我儿抛了下来。真是飞来横祸,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后怕不已。” 她刻意隐瞒了姜瑾辰坠马的内幕。 若是王夫人得知辰儿是被姜衡外室子害得坠马,回去后定然会告诉御史大人,御史大人要是参姜衡一本自然大快人心,但她的计划有可能便会被打断。 这个时候,还不到将辰儿坠马真相说出去的时候。 姜梨心里松了口气,她就知道,阿娘和她必定会想到一处。 “只要是当娘的,遇到这样的事谁不害怕呢!”王夫人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见了薛夫人,才知道当年我错在了哪里,若是我当时有薛夫人一半果敢,也许我儿便不会早逝。“ “我儿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不醒,药石无医,有大夫提议请田御医施回魂针救治,但我一听回魂针风险极大,便一口回绝了。” “儿子走后,我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想着若是当初同意让田御医为他施针,也许他便不会丢了性命。” 王夫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一脸悔恨“看着你为孩子奔波,我既羡慕又...” 她顿住话语,目光落在姜梨为母亲添茶的手上,“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拼尽全力。” 薛明珠看她的样子,亦是唏嘘:“夫人莫要如此,世事无常,有些事本就非人力可及。”她的声音带着抚慰,却让王夫人红了眼眶。 王夫人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至今记得那日的马蹄声,记得他临走前回头唤我‘母亲’。若当时我阻拦他,若我能亲自陪他去...” 可如今,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梨默默望着王夫人,心里十分理解这份悔恨对人的折磨。 前世她亦是如此,后悔没能拦住阿娘,没有请田大夫治好瑾辰,幸好老天让她重来一遍,得以弥补当初的悔恨。 王夫人喃喃道,“我羡慕你的果决,又嫉妒这份幸运。若时光能重来...” 她没有说完,突然朝着薛明珠怅然的笑笑:“难得我与你投缘,日后若是可以,你可与我多走动走动,让我也能多见见孩子们,缓解膝下空虚的寂寞。” 窗外的花瓣轻轻飘落,是世间万物屈服于命运的无奈。薛明珠和善的答了声:“好!” “夫人放心,日后若有空,我定带着孩子们多来叨扰。” 王夫人起身告辞时,日影已西斜。 薛明珠和姜梨站在门前目送那抹青莲色身影穿过长长的街巷。 墙外长街尽头,绯色官袍的姜衡正下值走出官署。 门外已有几位同僚驻足寒暄,他心里烦闷本欲绕道而行,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 “姜员外留步!“礼部孙郎中快步追来,因他人矮腿短身体偏胖,到姜衡面前时带着些微喘息:“听闻府上要出售十六间店铺,筹十万两银子请名医为公子治腿?“ 姜衡身形微滞。 出售十六间铺面筹十万两银子为辰儿请靳大夫,这样大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望着孙郎中那张笑的意味深长的胖脸,有些厌烦。 但心里再厌烦,孙郎中毕竟是他的上峰,身为员外郎的他只能礼貌周全的淡然笑着否决:“犬子坠马受伤,内人难免急切些。但却绝没有要卖铺子筹十万两银子请大夫的意思,只不知这样的消息郎中从何处听来?“ “我也觉得不可信。“孙郎中摇着头捋了捋花白胡须,“毕竟十万两请大夫治腿实属过了些,想来......“ 孙侍郎话未说完便被挤进来的一名小厮打断,“老爷,老爷——” 孙侍郎立刻噤声,装作不在意的竖起耳朵。 姜衡朝孙侍郎抱歉的笑笑,走到空旷一些的地方,低声叱责:“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样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松烟稳了稳身形,压低声音道:“夫人要卖十六间铺子凑十万两银子请靳大夫,如今杨掌柜已经带着牙婆去看铺子了。” 姜衡忽觉喉间发苦,正欲开口,却见孙侍郎已踱至身侧,压低声音道:“恕老夫多言,姜大人这样大手笔若是被御史台知道,又该有话说了。“ 姜衡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朝孙侍郎拱拱手,沉着脸疾步走向候在宫门外的青帷马车。 薛氏真是疯了! 姜衡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她这是要败家的节奏啊!十万两银子,她当真把承安伯府当金库了吗? “回府!“姜衡黑着脸一把扯下车帘。 第28章 明白 荷香居内室。 夷姑捧着紫檀匣子轻声道:“夫人,十六间铺子已经全部过到钱老爷名下,说是等夫人出了伯府便过户回来,若是夫人觉得不便,用这十六间铺子换其他铺子也成。“ 薛明珠点了点头,“先替我谢谢钱老爷,等日后方便了,我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夷姑道:“钱老爷说他与薛老爷自小相识,夫人在他眼中就如同自己女儿一般,夫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薛明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夏缃脚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 还没等薛明珠说话,姜衡面色不善的走了进来。 “出去。”他大声道。 夷姑和夏缃看向薛明珠,见她点了头,才默默走到门外。 “看来这家里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姜衡冷声道。 薛明珠瞥了他一眼,不急不忙道:“老爷急匆匆回来,是打听到靳大夫下落了吗?” 靳大夫靳大夫,除了靳大夫都不知道问别的了。 “薛氏!”姜衡怒声道:“你居然要卖铺子筹十万两请靳大夫?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的吗?” “我倒是想跟你商量,但你也要同意才行!”薛明珠一脸淡然不动声色,“若是你不同意,我又与你商量什么?” “十万两银子,你当承安伯府是皇室内库?“姜衡指着薛明珠,怒不可遏。 “老爷慎言。“薛明珠低头理了理袖口褶皱,“当初我嫁进姜家时,带的嫁妆远不止十万两银子,如今我用自己的银子给辰儿请大夫,没用姜家一丝一毫,老爷难道还有话说?还是老爷认为辰儿的腿不值十万两银子?“ 衡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泛起腥甜。 就算薛氏嫁妆丰厚,辰儿的腿也很重要,但也不是这样的用法。 他的指节因强忍怒火捏得发白,目光如刀般剜向薛明珠:“但那十六间铺子远远不止十万两,那可都是地段极好的铺子。” “若是按照寻常来说自然不止十万两,但要在两三日内全部卖掉,十万两有人接手已经很好了。“ 姜衡喉头滚动,沉思片刻:“你认为这样真能找到靳大夫?” “要不然呢?”薛明珠挑了挑眉:“难道指望你将靳大夫找回来。” 姜衡顾不得她语气中的奚落,逼近两步:“你可知道,用十万两银子请大夫后果会如何?估计靳大夫没有请到,御史大夫倒是提前到了。” “若是被御史参了一本,辰儿莫说入青山书院,便是科举也——” “御史要参便参。”薛明珠豁然起身,不耐道:“若辰儿腿残了,入什么青山书院?又还想什么科举。你不要忘了,辰儿的腿是谁害的?” “对了,”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望向姜衡:“我让老爷三日内给我和辰儿一个交代,如今三日已经过去了,老爷要怎样跟我交代!” 姜衡黑着脸,“薛氏,你当真忘了谁才是姜家之主?” 薛明珠迎上姜衡几欲噬人的目光,唇角噙着讥诮“姜家之主?姜衡,你扪心自问,自辰儿坠马至今,你可曾尽过半分家主之责?” 四目相对,薛明珠眼里带着轻蔑:“忘了跟你说,王德采买的账目有很大一笔银子对不上,昨日我已经将他和王嬷嬷赶出府去了。” 姜衡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神愈发阴郁:“王嬷嬷是我的奶娘,你竟然没经过我同意?” “老爷从来都不操心银钱的事,更不懂得挣钱的辛苦。放任他们,难道让他们将家里都搬空?” “我薛明珠可以养闲人,却绝不养背主之人!” 姜衡望着面前的女子,突然觉得极其陌生。 薛氏在他面前一向温柔和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凌厉的一面。 她几次三番触犯他,看来不能再由着他了。 他面色阴沉,转身走了出去。 梧桐院内,姜瑾辰望着双瑞震惊的无以复加。 阿姐带人揍了姜瑾轩一顿不说,阿娘居然用十万两银子为他请靳大夫? 他眼睛发烫,哑声道:“双瑞,我要去见阿娘。” 他如今这样,再不能拖累阿娘和阿姐了。 双瑞刚出门要去叫肩舆,迎面就见姜梨带着锦儿走了进来,“瑾辰醒了吗?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阿姐快进来。”听到姜梨的声音,姜瑾辰隔着窗户叫道。 姜梨笑着进了门。天气已经比前几日又暖和了许多,她已经换上了水绿色单衣,下面一条藕粉色裙子,衬得肤色越发粉嫩白净。 “我昨日出去遇到个卖鸟的,看这八哥十分有趣,便买回来给你解闷。”姜梨笑吟吟看着锦儿将鸟笼放在桌上,“你可别看它模样不出众,学起话来却是快得很。” 黑不溜秋的八哥伸出爪子敲了敲头,歪着头睁着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姜瑾辰,突然拍拍翅膀老神在在的叫了声:“瑾辰,干什么?” 三人一愣,俱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锦儿笑着将手指伸进笼子佯装要戳它,“公子的名字也是你能乱叫的,小心拔了你的毛。” 八哥扑棱着翅膀停在中间横着的木棍上,伸出爪子在上面神气的走了两步,怪声怪气叫道:“锦儿,姑娘叫你!” 原来是在学落英说话。 锦儿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八哥一双黑豆眼滴溜溜转了两圈,旁若无人歪着头悠哉梳着羽毛。 姜瑾辰脸上也浮起笑容,“还真是机灵!” 姜梨笑着道:“将它挂在廊庑下面,日后听得你日日读书,说不定都可以吟上几句了。” 锦儿笑着将鸟笼提起来,“我这就去让双瑞挂起来,顺便喂它点吃的。” 屋里安静下来,姜瑾辰望着姜梨道:“阿姐昨日去翠邑巷了?” “我带人去教训了姜瑾轩一顿。”姜梨道。 “听说阿娘用十万两银子请靳大夫为我治腿。”姜瑾辰又闷闷的问。 姜梨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逗他道:“怎么?舍不得银子?” 少年指尖摩挲着腿上的纱布,情绪有些低落。“阿姐,父亲会不会......责怪你和阿娘?” 姜梨沉默了一瞬,道:“昨日阿娘将王德和王嬷嬷赶出府去了。” 姜瑾辰猛然抬起头。 “王德贪墨。”姜梨道:“估计是替父亲遮掩。” “林氏母子吃的住和一屋子丫鬟仆妇,这需要一大笔开支,银子从哪里来?” 少年斜靠在床头,听得十分仔细。 “以前阿娘睁只眼闭只眼,如今阿娘突然发落王德,你认为阿娘还怕父亲责怪?” “瑾辰,阿娘这是摆明与父亲撕破脸了。” 第29章 好奇 姜瑾辰乌黑的眼睛看着姜梨。 “所以你现在根本不必再为父亲会不会责怪阿娘而忧心,你现在只需放宽心养好身体,日后我们若是离开了伯府,才能够为阿娘分忧。” 姜梨眉目舒展,语气里尽是长姐的亲切温柔。 姜瑾辰有些茫然:“阿姐说的离开......” “自然是离开伯府,”姜梨眼里漾着笑:“你愿不愿意和阿娘一起离开伯府?” “我自然是愿意的。”姜瑾辰脱口而出。“只是......” 他瞟了眼自己的腿,咬了咬嘴唇:“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最亲的人就是阿娘和阿姐,他自然是想跟她们在一起。但若是他的腿治不好,岂不是成了阿娘和阿姐的拖累。 姜梨猜到他心思,摸摸他的头:“你现在只需安心养伤,剩下的阿姐自然会做。” 从梧桐院出来,姜梨对锦儿道:“你去将落英叫过来,跟我出去一趟。” 锦儿笑容一滞,以往出门姑娘都是带着她,怎么现在换成落英了。 见她不动,姜梨一双清澈的眸子看过来。 “姑娘,为什么要叫落英,以往都是婢子陪着你去的。”锦儿神情委屈。 “若是被姜瑾轩寻仇,你跑不动。”姜梨轻描淡写看她一眼:“落英身体好,跑得比你快。” 锦儿绞着手指,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被姑娘嫌弃的哀怨。 “再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姜梨好笑道:“那边你还需要继续盯着,千万不能放松了。” 锦儿眼睛一亮,使劲嗯嗯点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 落英虽然跑得快,在这府中却没有她人缘好啊!她一定要在姑娘面前好好表现,绝不让落英取代她第一大丫鬟的位置。 几日没出门,平阳城竟是热闹许多。 路上行人已经换上了薄衫。一些顽皮的孩童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奔跑,提前放起了纸鸢。 街上摆摊的行商也多了起来,只有平安车行的那条巷子依然冷清。 姜梨刚踏进门,灰袍掌柜便笑着迎了出来,“姜姑娘来了,不知这次是要租车还是有其他事?” “我想找李护卫。”姜梨话音刚落,铺子后面的帘子一掀,李旺走了出来,“姜姑娘来了,快请里边坐。” “老何,泡壶茶来!” 铺子后面是一个幽静的庭院,最左边一个凉亭,里面摆着桌椅,大概是平日车行谈生意的地方。 姜梨在椅子上坐下,才道:“前次去云溪多亏了李护卫,我今日是特意来道谢的。”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李旺笑着道:“姜姑娘客气了。” “承蒙车行如此照拂,我却连恩人是谁都不知,心里着实不安。”姜梨双手握着茶盏,青瓷映得指尖愈发莹白,“不知能否请李护卫通传一声,让我当面道谢?” “主子出门去了。”何掌柜掀帘而入,将茶壶搁在石桌上,“等主子回来,我必转达姑娘心意。” 出门去了啊?姜梨有些失望。 她眼睫微垂,掩住失望之色,示意落英递上檀木匣:“劳烦掌柜将此物转交恩人,权作谢仪。” 何掌柜瞥见匣中百年山参,眼皮一跳,面上仍端着笑:“老朽代主子谢过姑娘厚赠。”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姜梨道:“若是用对了地方,倒是比一般的山参要强上一些。” 上百年的野山参还不值当什么,这位姜大姑娘也太谦虚了些。何掌柜收起盒子,笑眯眯的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走了出去。 亭子里凉风习习,十分舒爽。 姜梨喝了口茶,才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需要李护卫相帮。” “姑娘但说无妨,若能相帮,我定不推辞。”李旺语气真诚。 “实不相瞒,云溪劫匪幕后主使便是我父亲外室子,目的便是想对付我阿娘。”姜梨苦笑:“可恨我父亲一直偏袒他那外室子,如今得到消息极有可能会到车行交涉,为他那外室子善后。” 姜梨面色为难,“我想请李护卫帮忙将那劫匪多留几日,不管家父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要答应将劫匪交给他。” “家父忌惮劫匪将他那外室子供出来,或许便不敢对我和我娘如何。” 李旺自然知道一些高门大户外表光鲜,里面多多少少有些阴私之事也并不奇怪。只是姜姑娘遇到这样的事,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想应对之法,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难怪当初夫人会对她另眼相待。 “那姑娘何不将劫匪直接交给官府。”李旺道:“若是姑娘不便,可以由车行出面。” “现在还不到时候。”姜梨怅然摇摇头,“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家门不幸,让李护卫笑话了。” “这算什么笑话,姜姑娘请放心,没有你同意,我绝不会将山匪交给任何人。” 姜梨刚出门,后院厢房里一个颀长身影便转了出来。 李旺恭敬行礼:“公子,姜姑娘已经走了。” “我没瞎。”晏行抬了抬眼皮,凉凉看他一眼:“她为何要送一支百年野山参给我?” “小的不知。”李旺低着头。 他又不是姜大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会知道她为何要送一支野山参。再说,像承安伯府这样的人家,送一些珍贵的药材表达谢意不也十分寻常? 晏行坐在椅子上,手指闲闲叩了叩桌面:“难道她已知道车行的东家是我,并且还知道我受过伤?” 李旺:“......” “不过,她又是怎么猜到路上会遇到劫匪,请你做护卫的?”男子挑了挑眉,漠然的神情中带着些许玩味。 ...... ...... 从平安车行出来,姜梨并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去了清风桥旁的稻香记。 稻香记的糕点很好吃,可她前世却偏偏放弃这样好吃的糕点,心甘情愿吃了那么多年林母做的枯焦荷花酥。 以至于如今一听到荷花酥,便觉得胃疼。 此时正是清风桥最热闹的时候,夕阳漫过青石桥墩,漫天铺开一层金色。 桥畔酒旗在风中招展,蒸糕的竹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卖糖画的老人敲着铜镞吆喝,引得几个垂髫小儿攥着铜板围坐一团。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前世她却视而不见,眼里只有林家。 如今想来,那是有多想不通才会为了那样一个薄情男子,放弃这俗世的烟火幸福。 刚做好的芙蓉糕上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坐在二楼窗前,手指捏起一块芙蓉糕慢慢送进口中,满足的眯起眼。 坐在对面的落英却突然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那男子怎会如此霸道,居然敢当街打人?” 第30章 怒意 姜梨微微俯身,看向楼下。 人流如织的集市,一名粗布衣衫的卖菜妇人正紧紧扯住一个男子的衣袖不放。 那男子扯了两下扯不开,索性狠狠一脚将妇人踹倒在地。 姜梨看着伏在地上的妇人,起身拍去手上的糖霜:“下去看看。” 姜梨疾步下楼,打人的男子已跑得不见踪影。 她挤过围观的人群,就见那妇人不哭不闹,一脸麻木的蹲在地上收拾着菘菜。 姜梨蹲下身。 “姑娘要买菘菜吗?若是不买,还请不要挡着我做生意”妇人蓬着头,形容狼狈。她鬓角的血痕混着尘土,青紫的嘴角还渗着血丝,那双粗糙开裂的手正捡起一颗菘菜。 这双手让姜梨想起前世的锦儿。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想要去擦拭妇人脸上的伤口,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娘子。”姜梨声音放得极柔,“方才那人为何打你?若需要帮忙,我可叫人报官。” 妇人动作一顿,枯黄的手指死死攥住菜篮边缘:“姑娘好心,但这事儿报官也没用。” 她忽然笑了,笑容比冬日枝头的枯叶还萧瑟:“他是我男人,整日沉迷于赌博,就算报官又能怎样?” 姜梨心口猛地一缩。 妇人继续木然的捡拾菘菜。她望着妇人皲裂的指尖,那里沾着泥土,不知是挖菜时留下,还是被踹倒后在地上蹭的。 “就任由他这么欺负?”姜梨轻声问,目光扫过妇人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 妇人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我有个女儿,才六岁。” 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她生下来便体弱,需要日日用药养着。他起初也是一心想要挣钱给囡囡看病,自从去年迷上了赌,他就如同变了个人,再没有管过我和囡囡。” “前几日,他把家里最后半袋米都拿去换了筹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等咳嗽稍好些,又道:“囡囡发着高热,哭着说想吃白粥......我这才拿了些菘菜到集市上卖,没想到菜还没有卖完,他又追了过来......” 妇人强忍住尾音中的呜咽,颤抖着又去捡拾地上的菘菜。 落英已经将散落远处的几颗菘菜捡了过来,放进她菜篮中, “囡囡还等着我回去呢!”妇人挎着篮子,站起身神情木然要走。 姜梨眼底泛起酸涩。她伸手按住妇人的手,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轻轻塞进对方掌心:“这些菘菜我全买下了,你快些回去照顾孩子。” 妇人盯着手中的银子,红肿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姑娘,这太多了……我、我不能收!” 她慌乱地要将银子塞回去。 “拿着吧。”姜梨温声道:“给孩子请个大夫,再买些米面。”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大恩大德,我……我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姜梨急忙将她扶起,触到她单薄如柴的臂膀,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日后不拘有什么东西要卖,直接送到承安伯府来便是。”姜梨道:“不知娘子怎样称呼?家住何处?” “姑娘叫我周娘子就是。家就住在城外三十里地的周家村。” “周娘子,这是我的贴身丫鬟落英,往后你若送东西过来,可直接找她。”姜梨道:“说她的名字,门房自会放行。” 周娘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周娘子莫要再伤心了。”姜梨柔声道:“时辰不早,快快回家去看看孩子吧。” 一直到周娘子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不见,姜梨才沉默着往伯府方向走。 落英张了张嘴:“姑娘,这位周娘子......” “她是我恩人的女儿。”少女声音无波,一脸平静。 落英瞪大了眼睛,喉咙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恩人?” “她是回春堂田大夫的孙女,十八年前走丢了。”姜梨唏嘘。 前世约莫两年后,她去回春堂给林母抓药时,正遇见田菱抱着女儿求田继文诊治,只可惜孩子病得太厉害,刚送到回春堂便咽了气。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论隔着多久,不论多少年未见,但在乍然相见的那一瞬,便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指引。 虽然被生活磋磨得粗糙疲惫的村妇与十八年前软萌可爱的女孩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但田继文依然认出了周娘子就是十八年前他失散的孙女田菱。 只可惜那时的田菱失去了女儿,早已了无生趣,浑浑噩噩,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失足溺水而亡,田继文自此关了回春堂,不知所踪。 天光已经黯淡下来,此时去回春堂似乎太晚了,既然已经找到了田菱,晚几日告诉田大夫也无妨。 姜梨和落英到家时,伯府已经上了灯。 锦儿大概等了她们很久,看到姜梨回来,她迫不及待迎上来,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姑娘,林氏已经知道老爷新纳了姨娘,听说当时便发了好大一通火,一连遣人过来请了老爷好几次。” 姜梨平静的在盆里洗了手:“老爷过去了吗?” “遣来的人都被我拦回去了。”锦儿一脸得意,递给姜梨一块干净帕子,“老爷回来便去了柳姨娘那边,估计是不会出去了。” “做的不错。”姜梨微微扬唇,从袖中拿出油纸包递给她:“稻香记的芙蓉糕,知道你喜欢吃。” 锦儿一脸惊喜的捧过糕点,喜滋滋的吃了一块,含糊道:“看林氏的样子,就快要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就气死了。” 给林氏添堵并不是姜梨的目的,但若是林氏当真气死了,自然也是高兴的。 此时翠邑巷的林依芸当真气得要。 “花十万两请大夫,又给表哥纳妾,”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叮当脆响,“薛明珠这离间计用得好啊!“ 怪不得这几日怎么请表哥都不过来,原来是府里有了姨娘的缘故。 林依芸突然起身将茶筅掷进茶汤,目光阴沉的看着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红杏。 “过来!”她吩咐道。 红杏瑟缩了一下,踟蹰着膝行到她身边。 藕色滚边绣花鞋狠狠碾上红杏的手背,林依芸怒道:“老爷纳妾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直到今日才打听到,你是死人吗?” 红杏惨呼一声,哭着求饶。 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阿娘磋磨个小丫鬟有什么意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尽快入府要一个名分。” 第31章 明白 姜瑾轩背光而立,面容一片模糊。 即便如此,林依芸也一眼看到了他脸上青紫的伤痕。她一抬脚,跪在地上的红杏便踉跄着起身跑了出去。 林依芸也顾不得这许多,径直走到儿子跟前,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这是怎么弄的?” 姜瑾轩眼里晦涩难明,“姜梨带人打的。” 林依芸勃然大怒。 从小到大,自己都没有舍得动儿子一根手指,如今居然被姜梨打得鼻青脸肿,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走,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父亲。”她一把拉起姜瑾轩,就要往外走,“你好歹是她哥哥,她将你打成这个样子,我不信你父亲就不管。” 姜瑾轩不动声色挣脱她的手:“你只是个外室,我分明也只是个外室子,就算父亲教训了姜梨,日后同样会有其他人上来对我踩上两脚,难道一直去找父亲?” 林依芸心口一紧,怔怔望着他。 “你父亲已经答应替你周旋参加青山书院春试,若是你进了青山书院,还有谁敢看轻你?” “阿娘,你不要太天真。如今父亲接连纳了两房妾室,这几日可曾来过这边?”姜瑾轩沉声道:“我们有今日的一切,是因为父亲心悦你,若哪日他厌倦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没有名分,我和瑶儿连族谱都入不了,难道你要我们一直在人前矮上一截。” “不会的,你父亲不会不管我们的?”林依芸眼睛发红,一张脸却惨白如纸。 “阿娘!你如今已是暮春之年,已经比不得从前。”姜瑾轩大声道:“薛氏占着夫人的名分,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你,而你呢?你除了父亲的宠爱,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 “住嘴!”林依芸声音发颤:“你在怪阿娘?” 姜瑾轩抿着唇不说话。 “阿娘又去怪谁?”林依芸突然声嘶力竭将桌上的茶盏重重扫落在地。 谁都可以议论她,看不起她,但儿子不可以。 这么些年,她难道没有想过要进伯府,给他兄妹一个名分?但老伯爷不同意,她丝毫没有办法。 后来好不容易熬死了老伯爷和老夫人,可是姜衡怕这怕那,一直将她们母子养在这巷子里。 她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姜瑾轩。这么些年她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难道一点都不清楚? 姜瑾轩最怕林依芸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会让他生出一种负罪感,似乎母亲的一生都是他耽误了。 他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阿娘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林依芸刚张了张嘴,但姜瑾轩已经一脸淡漠的走了出去。 屋门轻轻关上了。 林依芸趴在桌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年岁已大,想要继续留住姜衡的心越来越难?如今她能倚仗的不过是从小和姜衡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有就是这一双儿女罢了。 她缓缓抬起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儿子的话虽刺心,却字字在理。既无退路,便只能争到底。 只要能进府,笑到最后的还不知会是谁。 薛明珠,且走着瞧! ...... ...... 姜梨一夜好眠,醒来时,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洗漱完毕,她径直去了荷香居。 薛明珠一身琥珀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对襟衫,蜜合色马面裙,发间白玉兰步摇轻晃,面容虽憔悴,举手投足仍带着主母的端肃。 见姜梨进来,她含笑招手:‘皎皎,厨房做了你爱的糯米汤团。” 青瓷碗里飘着的糯米汤团软萌可爱,姜梨舀起一颗裹着桂花蜜的汤团,刚送到唇边却又放下。 她望着母亲眼下淡淡的青影,轻声道:“阿娘昨夜可睡得安稳?” 薛明珠正用银匙搅散碗里的红枣银耳羹,指尖顿了顿,笑道:“你这孩子,倒学会操心起我来了。” “阿娘问你,昨日你去了哪里?” “去车行道了声谢。”姜梨不急不忙咬着汤团:“听说林氏知道父亲纳妾,发了好大的火。” 薛明珠哼笑一声,继续吃着碗里的银耳羹,“她如今只怕是慌了,恐怕是一门心思就想进伯府当个姨娘。” 姜梨心里微微一动,“阿娘如何打算?总不能由着她兴风作浪。” 薛明珠放下银匙,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皎皎,我如今只想尽快与你父亲和离,带着你和辰儿出府,至于林氏母子进不进府,我并不十分在意。” 大夏律例森严,和离妇人不得带走子嗣,这是薛明珠眼下最苦恼的问题。 若想带走孩子,除非姜家族长同意,但这谈何容易。 “阿娘想要让姜瑾轩和姜瑶入府,分散姜家的注意力?” “若你父亲只有你和辰儿两个孩子,姜家定然不放你们出府。但若是林氏母子进府,自然便不一样了。”薛明珠起身推开雕花窗:“皎皎,此时他们进府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只是姜瑾轩若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想都不要想。” 姜梨抿了抿唇:“我明白阿娘的意思了。” ...... ......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屋内,将案头翡翠笔洗映得碧绿欲滴,可姜衡此刻却无心欣赏。 柳如烟觑着他的脸色,伺候他换好官服,才笑着问:“老爷若是在这里用早饭,我让人去厨房将早饭拿过来?” “不用了。”姜衡拒绝,“今日还有事,不能耽搁了。” 出了府,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薛明珠花十万两为儿子求医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昨日御史夫人又前来拜访,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薛明珠如今越来越刚愎自用,若让她继续主持中馈,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伯府都快改姓薛了。 若是有人能替代她主持中馈...... 姜衡眯起眼睛,柳姨娘模样长得好,人也聪明,但毕竟年轻了些。 反观芸娘,聪慧能干,这么多年安分守己,他早该给她个名分。 若是将芸娘接进府,给她一个平妻的身份让她入主中馈,一来能安抚她的心,二来也可借机挫挫薛明珠的锐气。 难就难在轩儿留下把柄在人手中,这事情办起来便有些麻烦。 他低头正想的入神,路边大树下突然跑出一个来挡在他面前。 “老爷,求你去看看夫人吧!昨日公子受了伤,夫人气得不轻,今日病得越发厉害了!”红杏一脸哀求道。 第32章 问罪 翠邑院内,林依芸屋门紧闭,面朝里躺在床上。 听到门被推开,她一动不动,也不转过身来,只是用帕子擦着眼睛。 脚步声走到床前便停了下来,想象中的轻言细语没有出现,四周一片安静。 林依芸啜泣两声,缓缓转过身。 姜衡站在床前,拧着眉面色不善:“听说轩儿被人打了。” 林依芸一听,眼泪又滑落下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呜咽两声:“表哥,皎皎带人将轩儿拦在路上狠狠打了一顿,如今脸都还肿着......” 皎皎打的? 姜衡有些发懵:“会不会是弄错了?” “别的可能弄错,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弄错?”林依芸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我听说表哥一连纳了两房妾室,如今有了新人,怕是心里再也没有我们母子了?” 林依芸一脸凄楚,好不伤心。“我自知年纪大了,留不住表哥的心,但轩儿和瑶儿好歹是你的孩子,你难道连他们的死活也不管了吗?” 姜衡听她说到妾室,眼里晦暗不明。 他不过来难道是因为妾室吗?还不是这个逆子太让他失望了。 林依芸见他没有解释纳妾的事,从进门到现在更是连轩儿伤得怎么样都没有问一句,心里着实有些不满。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满,难过又自责道:“皎皎定然是知道我做了你的外室,替她母亲出头才拿轩儿出气?是我害了轩儿。” 姜衡本就因为这么些年没有给她一个名分有些内疚,听她如此说,便讪讪道:“你也不要多想,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红杏,你去将轩儿叫过来。”姜衡吩咐道。 红杏战战兢兢退下。 姜衡这才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的望着林依芸:“你可知轩儿害辰儿坠马不算,还买凶想要在薛氏去云溪的路上行凶?” 林依芸大惊失色,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表哥,这样的话你可不能随便说。” 她膝行上前,扯住姜衡袍角:“轩儿从小胆小,就是给他十个胆子断然也做不出买凶杀人的事,这必然是有人故意栽赃,你可不能冤枉他。” 姜衡看着她煞白的一张脸上布满泪痕,又是惊惧又是惶恐,心里也有些不忍。 “你先起来。”他扶起林依芸,语气和缓了些,“冤不冤枉,等轩儿来了便知。” 林依芸被姜衡扶着坐在椅子上,心思却是转了几转。 姜瑾辰坠马已经差不多十日,前几日表哥一直没有追究,如今突然兴师问罪,难道是薛氏拿出了有力的证据? 但买凶杀人又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咚咚狂跳几下,偷眼打量着姜衡。她了解姜衡,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他断然不会如此笃定,难道轩儿果真做了这样的事? 转念间,姜瑾轩已经走了进来。 “父亲!”穿着青色长袍的青年恭恭敬敬行了礼,便安静的立在一旁。 他脸色本就白净,越发衬得脸上的淤青紫胀狰狞可怖。 姜衡嘶了一声:“你这伤是皎皎打的?” “是。”姜瑾轩垂手站在门前,语气温和,哪里看得出来像是买凶杀人的样子。 怕不是当真冤枉了他? 姜衡带着一丝期望:“辰儿坠马,可是你做的手脚?” “不是。”姜瑾轩淡淡道。 “皎皎去云溪请大夫的路上遇到了劫匪,你可知道此事?” 姜瑾轩低着头,语气却依旧平静,“儿子未曾听说过此事。” 姜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加重了语气,“但现在劫匪供出了你是幕后指使,你又作何解释?” 林依芸紧张的看着儿子。 姜瑾轩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陆大他们居然被抓住了,若是他们几人真的在薛氏手中...... 沉默数息,姜衡加重了语气:“是不是你?” 姜瑾轩身子晃了晃,强作镇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姜衡心里那丝期待彻底被粉碎,他目眦尽裂,拿起桌上的书朝着面前的人砸去。 姜瑾轩头往右边一偏,书本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身后的博古架上,将架子上的梅瓶落下来摔个粉碎。 姜衡越发生气,顺手又拿起茶盏。 “表哥不要啊,表哥,你这样会打死他的。”林依芸上前抓住他的手,哭着道:“轩儿,快给你父亲跪下赔个不是。” 姜瑾轩此时心里终于开始害怕,若是陆大几人被交到官府,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父亲,儿子知错了!” “知错了?”姜衡瞪大眼,呼呲呼呲喘着粗气,“如今知错了有什么用,你早干什么去了? 姜瑾轩伏在地上,撑着地板的手簌簌发抖。 林依芸见势不好,亦是哭着跪在地上:“表哥,轩儿年少不懂事,你可千万要救救他啊!” “救,如今要怎样救?”姜衡气极反笑,“若不是你一味溺爱,这畜生怎敢做出这样目无法纪的事来?” “是,是我没有管教好轩儿。”林依芸扯着姜衡的衣袖,仰着头哭求道:“这些我都认,表哥,求你看在他从小便矮人一截受尽委屈的份上,今日便饶他一次,日后我定当严加管教,再不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衡闭了闭眼,再开口时亦是语气沉痛,“你除了没有在承安伯府长大,你扪心自问,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比辰儿差,你究竟还想怎样?” 还想怎样? 听到这一句话,一直伏在地上的姜瑾轩蓦然抬起头来,他心里的恐惧不甘瞬间转化成了满腔怒火,烧红了眼眶。 什么叫除了没能在承安伯府长大其他都和姜瑾辰一样?那能一样吗? “父亲可知道,只要薛氏在一天我娘便永远见不得光。这么些年,父亲只知道好吃好住供养着我们,你可体会过我心里的滋味?”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每当别人问起我的父亲,我只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若有人问起我的家族,我更是只能像条落水狗般落荒而逃......” “我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养在院子里的猫儿狗儿,只需要吃得好住得好就可以什么也不用想。” 他双眼布满红丝,越发愤慨,“这几年我辛苦读书,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凭什么姜瑾辰可以参加青山书院春试,我却不能?凭什么他可以在人前光明正大叫你父亲,我却只能以他同窗的名义称呼你为姜伯父?” “我和姜瑾辰一样是你的儿子,你可设身处地想过我心里的痛苦和屈辱......” “啪——” 一声脆响让姜瑾轩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依芸怔怔看着儿子脸上五个指印,泣不成声,“轩儿,你怎能这样说你父亲,你要知道若是没有你父亲,阿娘早就成了一捧黄土,哪里还有今日的你......” 姜瑾轩握着拳,咬牙切齿:“若是可以选,我宁愿你们不要生我。” 林依芸双手拍打着姜瑾轩的肩,眼神痛楚凌乱:“你要怪就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话没说完,人便晕了过去。 第33章 拒绝 姜衡虽然气得脸色铁青,但毕竟把林依芸母子放在心里十多年,这会一看林依芸晕了过去,也是发了急。 他上前一把将林依芸抱在怀里,朝着姜瑾轩大声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叫大夫!” 姜瑾轩愣了愣,慌忙起身跑了出去。 姜衡搂着林依芸的头,用大拇指掐着她的人中,痛声道:“芸娘,你这又是何必!” “表哥,”林依芸慢悠悠睁开眼,气若游丝,“是我没有管教好轩儿,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轩儿。” “我去跟夫人请罪,求她看在轩儿是姜家血脉的份上,饶了轩儿这一次。日后我吃斋念佛了此残生,再不与你......见面。”说到最后,她扭过头,哽咽不能言…… 姜衡心如刀剜,握着林依芸冰凉的手,颤声道:“芸娘,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轩儿是我的儿子,我岂能不管他。” 林依芸见他松了口,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平静片刻,调匀了呼吸,一双泪眼看向姜衡,“表哥,如今夫人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她断然容不下我的。” 怀中女子面色苍白,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楚楚可怜,正无助的看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被继母惩罚关进祠堂,都是芸娘悄悄拿了糕点给他送去。有一次下雨,芸娘为了给他送吃的淋了雨,烧得说起胡话,好几日才好。 姜衡深深吸了口气,下决心道:“既然她知道了,我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你放心,我会尽快接你们回府。” 林依芸垂下的眼帘掩住一丝笑意,声音却越发怯懦,“表哥,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如此为难。” “轩儿和瑶儿迟早都要回府。”姜衡沉思片刻:“今辰儿腿伤未愈,正好可以让轩儿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林依芸心彻底放了下来。 薛氏再要强又能怎样,承安伯府终究也是表哥说了算。只要表哥护着,难道薛氏还真敢拗着来? 等日后她进了府,轩儿有了出息,再为瑶儿谋得一门好亲事,薛氏空守着一个夫人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十多年的念想,居然如此轻易便实现了。 至于姜梨打轩儿那笔账,她先记着,等她进了伯府,再让她们全部还回来。 姜瑾轩将大夫请来时,林依芸已经好了很多,但姜衡还是让大夫细心诊断了,又让红杏去抓药熬上,才放了心。 ...... ...... 松烟在外等的无聊,便去看红杏生炉子熬药。 红杏一直将袖子罩着手背,做起活来一点都不利索,松烟看得直皱眉头:“红杏,你不怕你的衣袖煮到壶里吗?” 红杏低着头用扇子扇着炉子,并不说话。 松烟咦了一声,“平日你话挺多的,今日怎么成了闷嘴葫芦了?” 红杏默不作声,头垂的越发低。 红杏越是如此,松烟越是好奇。他瞥了她两眼,猝不及防一把拉开红杏衣袖,“你到底干......什么?” 他瞪大眼,最后两个字生生含糊着吞回肚里。 被扯开的袖口下,是肿成馒头般的手背,上面皮肉破了一大块。红杏猛地抽回手,将手背藏进衣袖中。 松烟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两下:“这是怎么弄的?” 红杏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 “是林娘子打的?”松烟压低声音问:“究竟为了什么事?” “松烟哥哥,求你别问了!”红杏道:“我只是一个下人,在主子面前跟一只猫啊狗啊有什么区别?主子不高兴了斥责几句打一顿又有什么关系?” 松烟只觉后颈发凉。林娘子素来娇弱温柔,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能下这样的狠手。 ...... ...... 姜衡看着林依芸喝下一碗薄粥,终于放了心。 “芸娘,轩儿的事情有些棘手,我明日便去平安车行走一趟,看看能不能花点银子让车行将劫匪放了。”姜衡道:“只要车行愿意将劫匪放了,那轩儿也便无忧了。” 林依芸睫毛颤了颤,有些担忧:“表哥,若是车行不愿意放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姜衡沉吟道:“开车行无外乎为的就是钱财,若是我们银钱给到位,车行自然会放人,若是他好好的银子不赚却偏要得罪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商人重利,不会不懂得权衡。” 林依芸这才舒了口气,“若是这样,那便有劳表哥了。” “说什么劳不劳的,轩儿虽然说的话难听,但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是我亏欠了他。” “松烟——”姜衡大声道。 门被轻轻打开,松烟微微弓着身子走了进来,“老爷!” “今日晚了些,你明日一早去跟夫人要一千两银票,就说我有急用。”姜衡吩咐道。 松烟答应着转身,无意向旁边瞟了一眼。 林娘子依旧是温婉柔顺与人无害的模样,怎么却莫名有些让人发怵呢?松烟低着头,赶紧走了出去。 ...... ...... 姜衡一夜未归,柳如烟一大早就过来给薛明珠请安。 姜梨正陪着薛明珠吃早饭,看到柳如烟过来,便让夏缃为她拿了椅子,又加了一副碗筷。 柳如烟不敢入座,只是笑着推辞道:“我起床时已经吃了点心,不如我就在旁边伺候夫人用饭!” 府中姨娘懂规矩自然是好事,但薛明珠也不是那苛刻人的主母,见她不吃便笑着道:“这几日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早晨空气清新,柳姨娘可以去院子里随便逛逛,不必在这里拘着。” 柳如烟笑着为薛明珠盛了一碗粥,“妾身来了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昨日伯爷又没有回来,越发无事可做了。” 她这样说自然不是为了炫耀姜衡的宠爱,而是要告诉薛明珠姜衡昨日没有回府,其实也是间接向薛明珠表明了她的立场。 薛明珠明白她的心意,抿唇笑笑,“我院子外面的蔷薇开了,倒是可以看看,等会你可以约上韩姨娘,去采些来做花露。” 柳如烟话已经带到,便笑着起身:“那我现在就去看看韩姨娘有没有空。” 柳如烟一走,锦儿便坐在荷香居门槛上低头吃昨日姜梨带回来的芙蓉糕,见门前人影一闪,她一把将手中芙蓉糕塞进嘴里,眼疾手快抓住一截衣袖。 松烟一脸为难,看着面前腮帮子鼓鼓的小丫鬟,不断告饶:“锦儿姐姐,你就让我进去,我真的有急事跟夫人说。” 锦儿伸了伸脖子,使劲将芙蓉糕咽了下去,打了个嗝道:“姑娘正陪着夫人吃早饭,有什么话等夫人吃过早饭再说。” 松烟想起杏儿血肉模糊的手,急的跳脚,“锦儿姐姐,再晚我可就要挨板子了。” “板子挨在你身上,关我什么事?”锦儿撇撇嘴。 松烟摆不开锦儿的手,急的眼睛冒火,他故意伸着头朝里面大声道:“我真的有事找夫人!” “锦儿。”薛明珠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让他进来。” 锦儿松开手。松烟拉了拉被被锦儿揉皱的袖子,松松肩膀一口气跑了进去。 薛明珠端着茶盏,斜睨他一眼,“这么大早上,你从哪里来?” 松烟还没站稳的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 “夫人,老爷差我来支一千两银子,说是有急用。”他稳了稳身子,低着头恭恭敬敬道。 “一千两?”薛明珠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老爷一年的俸禄是多少?他这出去一晚便要一千两,怎么?是被人讹上了还是抓包了?” “你去跟老爷说,卖铺子的钱是要留着给公子治病的。老爷的俸禄平日也没有交在我手中,如今有急用,便先用私房垫着。” 第34章 交涉 松烟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以往老爷跟夫人支银子,夫人通常问都不问痛痛快快就给了,这次怎么突然手就紧了起来? “还没听到我说的话?”薛明珠提高了声音。 松烟一个激灵,赶紧道:“小的听明白了,小的这就去给老爷回话。” 从正屋出来,锦儿依旧拦着门。 松烟一个头两个头,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锦儿姐姐,你就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了。” “呸,你这会知道求饶了。”锦儿道:“我问你,前日那个丫头来找你,你是不是帮着传话了?” “哪个丫头?”松烟装糊涂。 “就是翠邑巷那个。”锦儿竖着眉,“要不然老爷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去那边了。” “红杏确实来找过我,但真不是我传话。”松烟苦着脸:“老爷昨日大发脾气,过去教训了那边公子一顿,林娘子一着急晕了过去,老爷便留在了那边。” 锦儿这才抬了抬下巴,道:“算你识相,日后若有什么事,赶紧过来吱一声。” 松烟如蒙大赦,飞快的跑了出去。 锦儿和松烟的对话,薛明珠和姜梨听了个清清楚楚。 姜梨唇角弯了弯:“我让人打了姜瑾轩,父亲没有过来兴师问罪,反而去翠邑巷大发雷霆,又让松烟来问阿娘要一千两银票,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人打了姜瑾轩?”薛明珠目光明亮。 “瑾辰差点连命都没了,姜瑾轩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姜梨道:“教训他一顿算是轻的,若是瑾辰腿真的治不好,他也不用好好走路了。” “打得好。”薛明珠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先做了。你放心,阿娘在,你父亲不会拿你怎样。” 姜梨笑着抿唇:“阿娘护着我,我不担心。只是父亲现在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不知又是要做什么?“ 薛明珠哂笑:“大概是为姜瑾轩买凶之事善后。但这事岂能如了他的意?皎皎,阿娘现在就去车行走一趟,还请他们千万不要将劫匪放了。“ 姜梨暗暗吃惊,“阿娘如何知道姜瑾轩买凶之事?” 薛明珠宠溺的看了女儿一眼,“你当真认为能瞒得了我?夷姑已经跟我说了。” “姑娘——”夷姑有些为难。 “说就说了吧,我只是怕阿娘担心才没说。”姜梨吁了口气。 自己是重活一回才猜到父亲大概会如此做事,但阿娘居然睿智如此,若是前世她活着,自己哪里会落到活活被气死的地步。 她低着头,有些走神。 “皎皎,”薛明珠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放心,阿娘不会真让车行去报官,就算让劫匪供出姜瑾轩来,阿娘定然也会想出其他法子,绝不会将你牵扯进去。” 姜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阿娘以为自己担心车行当真报官,传出自己被劫持的事,清誉受损。 但重活一世,她又怎么会在乎这个?想看你笑话之人人自然会找出各种理由编排你,悠悠之口堵不住,自己过得好才是王道。 她不怕别人说什么?她要的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做交换的筹码。 “姜瑾轩买通劫匪想要害我,是平安车行护卫救了我,我并不怕世人知道。”她笑着道:“阿娘,我已去了车行,与他们说定不将劫匪交予任何人,车行已经答应我了。” 薛明珠着实有些惊异。 皎皎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并且一直养在闺阁没有经历什么世事,怎么这段时间以来说话做事突然变得比她都要沉稳? 姜梨看出母亲的疑惑,笑着解释:“劫匪在车行一日,父亲和林氏母子便一日难安,我也只是想不想他们太如意,没想到碰巧坏了父亲的好事。” 薛明珠这才笑起来:“皎皎越来越厉害了,若是这样,你父亲恐怕当真不能如意了。” ------- ---------- “没有?”姜衡一脸怒气,“她不是才卖了十六间铺子,难道连区区一千两都不愿意拿出来?” “夫人说正在筹给公子看病的钱,老爷平日的俸禄.....”松烟住了口,有些怯懦的看了姜衡一眼。 姜衡黑着脸道:“说!” “夫人说......老爷平日的俸禄未交进府,让您自己想法子。” 姜衡一口气噎住,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色越发难看。 林依芸赶紧起身,“表哥,我那里还有三百两,我这就去拿来。” 这几年姜衡陆陆续续也给林依芸母子置办了些田产,但哪里比得上薛氏手中宽裕。如今听林依芸这样一说,两相比较姜衡心里越发觉得林依芸体贴温婉,薛氏明明有那么些银子,却一毛不拔,实在自私又无情。 “芸娘,我怎么能拿你的银子。”姜衡摇摇头,“罢了,我手里多多少少还有一些,一千两银子凑凑勉强还拿的出来。” 大不了这两个月便不去勾栏瓦舍闲逛,也少去几趟酒楼就是了。 林依芸用手娟握着嘴轻咳了两声,执意去将床里面的暗格打开,拿出一个盒子推到姜衡面前:“男子身边怎能不留点傍身银子?表哥莫跟我客气,如今也是为了轩儿,莫说是三百两,就是要卖了这宅子我也愿意。” 姜衡见她如此,前几日对林依芸积存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芸娘毕竟不同于别人,确实是真心对他,轩儿的事,他不应该迁怒她让她白白受委屈的。 但现在也不是温存的时候,他急匆匆拿着银票赶到平安车行,只想尽快将劫匪的事情了结。 车行何掌柜刚送客人出门,看到姜衡,心里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姜大姑娘年纪小小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他装作并不认识姜衡,不卑不亢的将姜衡迎进门,“官爷是要租车吗?” 姜衡背着手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缓缓道:“我想见你们东家。” “东家出门去了,官爷有什么不妨跟我直说,这车行我做的了主。”何掌柜看了他身上的官服一眼,心里翻了个白眼。 以为穿着六品官服就能见主子,真是做梦? 平阳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四五品官员一抓一大把,若是个个都要见主子,主子岂不什么也不干得了? 姜衡不知道何掌柜心中腹诽,他深深看何掌柜一眼,清清嗓音道:“前几日家中女眷去云溪路上遇到劫匪,听说幸好得遇车行护卫相救。我今日特意过来跟你们东家道谢,另外也是......” 他睃了何掌柜一眼,见对面人正凝神听得仔细,便从袖中取出银票推了过去:“你也知道,家中女眷遇到劫匪这事无论如何说出去都不好听,还请何掌柜行个方便,这事便不用报官了。” 何掌柜望着桌上银票,面容有些古怪:“官爷的意思,就这么将劫匪放了?” 第35章 登门 姜衡叹了口气,“若这次遇到劫匪的是家中男丁,我自然恨不得车行立刻去报官,将劫匪绳之以法。但是遇到劫匪的是女眷,便不得不慎重些。” 他一脸为难,“女子清誉高于天,还望掌柜高抬贵手将劫匪放了,也算是给府上女眷留一条活路。” 何掌柜挑了挑眉:“官爷就不打算要个说法,还花银子让我们放了几名劫匪?” “事关家中女眷,实在是没有法子的权宜之计。”姜衡叹了口气。 何掌柜捻着胡须凝视他片刻,突然摇着头道:“这恐怕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拿住劫匪,决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继续害人。” 姜衡喉头一紧,赶紧道:“掌柜请放心,劫匪经此一事定然不敢继续害人。” “你又不是劫匪,怎知道劫匪不会害人?”何掌柜道:“若我今日收了你这银子,日后劫匪出去作恶,车行要如何自处?” “掌柜多虑了。”姜恒保证,“这事你知我知,你只管放心收了银子放人就是。” 何掌柜头往前面凑拢一些,“官爷的意思,若是日后劫匪真出去做了恶......“ “定然与车行无关。“姜衡信誓旦旦。 何掌柜哦了一声,又道:“官爷真的不想为家中女眷出口气,将劫匪就这样轻易放了?” 姜衡一脸忧色:“小女被劫一事若传扬出去,恐遭人非议,还请掌柜理解我这做父亲的苦心。” 何掌柜慢悠悠道:“我倒是理解官爷一片苦心,可是这几名劫匪还犯了其他事,我们东家特意交代过,不能轻易放了。” “要不然官爷等我们东家回来了再来,说不定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一高兴又同意把人放了。” 姜衡终于看出来他的故意戏弄。 茶盏中雾气氤氲,映得姜衡面色愈发焦躁:“掌柜的,我们只想息事宁人不愿意声张此事,你们又何必故意刁难?” “官爷稍安勿躁。”何掌柜见他神情不善,语气亦是冷淡了几分,“若是为了银子,我们大可以收了银子如您的意。可车行不会这样做,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衡急切眼等他下文。 何掌柜却将银票推回:“放虎归山等同为恶。车行断不做此等无良之事!” 姜衡面色涨红,他一把抓起银票拂袖而起,恼羞成怒道:“那就还请掌柜转告你们东家,劫匪的事不要将小女牵扯进来。” “这是自然,官爷您慢走——” 一直等姜衡走出门,何掌柜才抱着手翻了个白眼。姜姑娘果然料事如神,姜伯爷居然还真的提出放了劫匪这样荒谬的要求。 不行,这事要立刻告诉小将军,让他提前跟姜姑娘知会一声。 ----------------- 晏将军府上,腰带上温润的墨玉一晃,身着玄色常服男子走进祠堂。 他面容冷峻,恭恭敬敬朝着灵位上了香,又默默站了好一阵,才启唇朝着暗处的李旺道:“昨日我进宫面圣,圣上怜我刚刚失去父兄,说是眉州苦寒,让我留在平阳多住些日子,若是不出意外,这一两年我恐怕都会留在平阳养伤。” 晏行语气微凉,“这样也好,正好可以打听打听,霉粮的事究竟谁才是幕后指使。” 去年眉州一带大旱,百姓刚入秋便断了粮食。 祖父特意给朝廷上了折子,希望提前得到朝廷接济。 圣上果然不负众望,批了整整一万担粮食到眉州赈灾。 对于有十万人口的眉州来说虽然一万担粮食并不充裕,但若是节约一点也能够让老百姓过冬了。等到来年春日,挖些野菜加一些粗粮也能勉强度日,也就算是顺利度过了旱灾。 哪里知道运送粮食的车队在路上走了足足一个月才到眉州不说,运来的一万担粮食不仅发霉变质,里面还混有大量砂石,根本难以入口。 此时已是大雪封山,夷族因缺吃少穿亦是时不时侵扰。就算附近的州郡愿意接济,但光是运送粮食过来也是困难重重。 一向坚强的祖父不由对天长叹,眉州将倾,百姓何其无辜! 以至于一个月后夷族入侵,祖父明知有诈依然冒着风雪带兵突围,为的就是让眉州百姓能够出城觅食寻一条活路。 虽然此事最后以转运使严文远贪墨论处,但区区一个转运使绝没有这样的胆量,这事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晏行看向李旺,“怎么,还有事?” “何炎来报,说是姜衡今日去了车行,出一千两银子想要放了劫匪。” 晏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果然连问都不问一声,这劫匪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要放了?” “据说是没有多问,一来便让放了劫匪,说是为了姜姑娘的清誉。” “好一个清誉。”晏行淡笑:“看来姜姑娘倒是没有料错,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姜姑娘,这事听她安排就是。” “是!”李旺答应。 “对了,今日长川到哪里了?”晏行又问。 “说是昨日便从河西镇出发,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一大早便可到平阳。” “既然薛夫人重金请他为小公子治腿,”晏行道:“等他到了平阳,便让他先去姜家。” “将军——” “我身体并无大碍,前几日又用了姜姑娘送的野参,觉得似乎好了些,早一日晚一日看没什么打紧。”晏行道:“你去将姜衡到车行的事跟姜姑娘说一声,另外长川的行踪你也可以透露给她。” 李旺垂下眼,拱手道:“我这就去。” 李旺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凝滞的沉静。 再有两日便是元宵节,在眉州的时候,每年的元宵祖父也会吩咐下人挂几盏花灯,包一些汤团热闹热闹闹吃一顿。 那时晏行总是想起小时候和祖母母亲一起在平阳将军府过元宵节的情形,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去看看平阳花市灯如昼的盛景。 当真到了这一天,他早已没有了兴致,反而思念眉州那些和祖父父亲一起度过的寻常日子。 或许,他一直思念的并不是平阳的花灯,而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罢了。 他眸光暗了暗,眉目间有些萧瑟。 ...... ...... 承安伯府因为姜瑾辰受伤,亦是没有丝毫节日气氛。 主子没有心思过节,下人就算想到也不敢提醒。 春日正午日光懒懒,姜梨有午睡的习惯。锦儿闲得无事,便拉着落英坐在廊庑下缠着她讲眉州乡下的日子。 两人正说得专心,看门的婆子急匆匆走了进来:“锦儿,外面有人急着要见姑娘。” 锦儿起身道:“吴妈妈问没问清楚来的是谁?见姑娘有何事?” “说是平安车行的李护卫,有要事禀报姑娘。””吴妈妈道。 第36章 诊治 “锦儿,你快些将李护卫迎到花厅,我马上就过去。”门从里面被打开,姜梨站在门前吩咐。 锦儿立刻答应着随吴妈妈去迎李护卫。 姜梨换了身淡青色纱衣,发髻上仅插一支白玉簪,淡雅中透着几分从容。 她一踏进花厅,便见李旺一身黑色劲装,身姿笔直的候在花厅中央。 “李护卫请坐!”姜梨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在主位落座。 李旺抱拳行礼,郑重道:“姜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有两件要事相告。” 他将姜衡前往车行欲以千两银子换取劫匪自由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个仔细。 “因姜姑娘提前交代过,车行便拒绝了姜伯爷放了劫匪的要求。”李旺道:“姑娘放心,没有你发话,车行断然不会放了劫匪。” 姜梨对姜衡此举早有预料,故未显诧异。只是让她又欠了车行一个人情债,也不知日后要如何还这个人情才好。 姜梨抿唇笑着道:“车行的仗义我铭记在心。改日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谢。” 李旺笑笑,神情轻松了些。“另外一件事,便是靳长川靳大夫明日便到平阳了。” “你说什么,靳大夫明日便到平阳了?”姜梨倏然站了起来。她眸光清亮,一脸惊喜:“若是如此,我弟弟的腿便有治了。” 李旺笑着道:“若是路上不耽搁,靳大夫明日一大早就会入城。姜姑娘可以明日一大早去城门寻他。” 姜梨眼眶微微泛红,点头道:“大恩不言谢,李护卫这份恩情只有日后再报了。” “姑娘不必谢我,这些都是我家主子的意思。”李旺见话已带到,便起身告辞。 姜梨一直将他送到门口,才转身往荷香居去。 刚到门前,便见薛明珠穿着一件艾绿色褙子,竹叶撒花马面裙正和夷姑从外面回来。 姜梨上前挽住薛明珠的手一起进门:“这大中午的,阿娘去了哪里?” “十六间铺子已经换成银票,只是铺子里还剩些货物等着处理。”薛明珠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这大中午的,你不歇息,巴巴跑过来做什么?” “阿娘!”姜梨一双眼睛透着兴奋,“靳大夫明日便到平阳了。” 薛明珠的脚在门槛上一绊,差点摔倒。她扶着姜梨的手腕,不敢相信道:“你说什么?” “靳大夫明早便到平阳了。”姜梨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阿娘,瑾辰的腿能治了!” 薛明珠怔怔望着姜梨,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但这是高兴的眼泪。 她抬袖拭泪,有些语无伦次:“皎皎,阿娘太……太高兴了!“” 这还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姜瑾辰坠马已经快要半个月,从最开始的满心期待到一日比一日失望,儿子的腿伤早已成了压在薛明珠心头的一座大山,让她吃不下睡不着,都快魔障了。 她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够请到靳大夫治好儿子的腿。 “皎皎,这事是谁告诉你的?”最初的狂喜过后,薛明珠慢慢恢复了冷静。 姜梨丝毫不掩饰惊喜:“平安车行打听到的消息,绝不会有错。” 平安车行走南闯北,消息自然灵通。 薛明珠一颗心踏实下来,她如释重负笑着道:“若是辰儿腿能治好,阿娘此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 ...... 翌日卯时三刻,平阳城的城门准时开启。 川流不息入城的人流中,一辆青蓬马车毫不起眼的夹杂在其中,缓缓进城。 城门内几丈远的地方,薛明珠和姜梨站在路边,目视着进城的车辆和行人。在她们面前,锦儿双手高高举着一张宣纸,上面大大写着靳长川大夫五个大字。 青蓬马车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个青色衣衫,容颜清朗的男子跳下车走了过来。 他抱拳朝着薛明珠行了一礼,笑着道:“不知夫人可姓薛?” 薛夫人赶紧笑着还礼,“我就是承安伯府薛氏,请问阁下可是靳长川靳大夫?” “在下正是靳长川。”靳长川道。 姜梨一直以为靳大夫是一个跟田继文差不多年纪的老头子,如今一见居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见靳长川看过来,姜梨并不回避,大大方方的朝着他行了个礼。 “这是小女姜梨。”薛明珠笑着介绍,“十多日前她曾去云溪请靳大夫,不巧你正好云游去了。” “我在河西镇便听薛夫人出重金请我为小公子治腿的事。”靳长川语气温和,“也不知小公子的腿如今怎样了?” “仍是没有好转。”薛明珠一脸恳切,“还请靳大夫怜我一片慈母之心,能够随我回府为我孩儿诊治。” 靳长川嘴角噙笑:“夫人不必客气,我本就是医者,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还请夫人前面带路。” 锦儿喜不自禁,转身去搬马凳扶薛明珠上车。 两辆马车缓缓驶入承安伯府。 薛明珠带着靳长川先去了花厅:“靳大夫一路奔波,先吃口热的驱驱寒气。” 靳长川爽朗一笑,“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若能趁小公子气血未动之时看诊更好,我还是先去瞧瞧小公子。” 薛明珠见靳大夫如此重视儿子的病情,亦是十分安慰,亲自与姜梨带着靳长川穿过回廊,往梧桐苑去。 梧桐苑里弥漫着淡淡药香。姜瑾辰倚在软榻上,见阿娘带人进来,强撑着坐直身子。 “靳大夫,这便是犬子。”薛明珠对靳长川道。 姜瑾辰并没有流露出多大的惊喜,他垂眸看了自己的腿一眼,笑容有些低落:“田大夫说我这条腿七日之内还有希望,如今已经过了十日,恐怕是不好治了。” 刚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几日,这条伤腿钻心的痛,后面倒是慢慢不痛了,可是随着痛感一起消失的还有知觉。 最近两日他的腿一点都不痛了,但也感觉不到冷热,完全没有了知觉。 他在一日一日的煎熬中已经慢慢开始接受自己腿残了的事实。要不然还能怎样呢?靳大夫只是个医者,又不是神仙,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薛明珠听他这样说,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靳长川。 “能不能治好也要先看了再说。”靳长川上前坐到姜瑾辰对面,俯下身子双手在他腿上一阵揉捏:“你的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知觉的?” 薛明珠和姜梨俱是震惊的望向床上的少年。 她们每日都会过来看他,可从来不曾听他说起过腿没有了知觉。 “大概七八日前痛感开始消失,三日前便彻底没有了知觉。”对着大夫,姜瑾辰倒是没有隐瞒。 “田大夫说的没错,若是七日之内这腿不算难治。”靳长川又在他膝盖上捏了捏,“现在时日久了,经脉受损,确实不好治。” 第37章 断骨 薛明珠赶紧道:“不管如何困难,靳大夫尽管治就是,至于要用什么药也只管吩咐。” “这不仅仅只是用药的问题。”靳长川摸摸下巴,有些玩味的望着姜瑾辰,“这还要看公子能不能忍受重新断腿接骨的痛苦。” “重新断骨?”薛明珠和姜梨看向床上瘦弱的少年,心里俱是紧缩了一下。 姜瑾辰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只要有一成希望,我也愿意试试。”姜瑾辰一脸坚定,“我不怕痛,还请靳大夫替我诊治。” 想着一辈子拖着条毫无知觉的腿过日子,他就不寒而栗。如今听说有办法,他又怎会惧怕这点痛苦。 靳长川见姜瑾辰目光坚毅,心里暗暗赞赏。 “若是公子真能忍受断骨重接的痛苦,这条腿治好的把握很大。”靳长川笑着道。 一条好生生的腿摔断已经够痛苦了,如今要把这条骨头刚刚长上的腿断开重新接好,这该有多疼啊!想想就让人心生惧怕。 薛明珠白着脸问靳长川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年轻大夫摇摇头,“公子的腿骨和经脉当初就没有接好,就算长好了亦是治标不治本,渐渐经络萎缩腿便失去了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将错位的骨头和经脉断开接好,才是治本的办法。” 薛明珠听得冷汗涔涔。 “若是一个月前,我还不敢保证这样必然能行。”靳长川又道:“正好这个月我新得了三只雪蟾,刚制成药膏,接续经脉最好不过。” 他唇角含笑,澹澹如风:“若是小公子决定忍受断骨的痛苦,我便开始准备给小公子治腿。” “阿娘不用担心,这点痛苦我还忍得住!”姜瑾辰安慰薛明珠。 姜梨见弟弟如此懂事,亦是感到欣慰:“阿娘不用担心,瑾辰既然说忍得住便一定能忍住。” 薛明珠知道这是治好姜瑾辰腿伤的唯一办法,其实她并不是犹豫,而是心疼儿子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靳大夫为我儿治腿。”薛明珠语气诚恳,“至于我许下的十万两银子,定然也不会食言。” 靳长川笑笑,伸手抚上姜瑾辰的腿,还没等她们看清楚个所以然,便听咔嚓一声。 “啊——” 床上的少年双手抱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额角瞬间冷汗涔涔。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样出手了? 薛明珠和姜梨心疼的无以复加,紧张的望着靳长川。 “好了,”靳长川神色自若的收回手。 “断骨已经完成,接下来才是关键。”他手腕轻转,撩起姜瑾辰的裤腿。 短短十多日,腿上的外伤已经肉眼可见的愈合,但整条腿却小了一圈,特别是膝盖到脚踝的一截,畸形愈合的胫骨呈现出骇人的弯折。 姜梨鼻头一酸,用帕子掩住嘴。 伤成这样,瑾辰这是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她心里越发恨极了林氏母子。 姜瑾辰蜷缩着身体,冷汗浸透了中衣,却咬着牙颤声道:“靳大夫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一点都不疼。” 薛明珠不忍再看,别过头用手帕擦了擦眼。 靳长川也不避人,他左手按住外翻的胫骨向内一推。姜瑾辰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嘶吼。 薛明珠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辰儿,若实在受不住就喊出来......“ “阿娘,我......不疼!”姜瑾辰牙骨咬的咯咯直响,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 姜梨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喉头发紧。 她看着靳长川修长有力的手指将那截扭曲的骨头一点点掰正。姜瑾辰紧绷着身体,随着他手下的动作指节死死将素色锦缎抓出深深褶皱。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好一阵,靳长川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可以了,如今只需擦上雪蟾膏等腿骨和经脉长好,便可以下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管淡金色的药膏,涂抹在姜瑾辰腿上:“忍过这半柱香,疼痛便会缓解。” 薛明珠和姜梨俱是松了口气,再看姜瑾辰,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明明只是一炷香不到,却觉得如同过了很久一般。 双瑞手脚麻利的取来干净的中衣,又拧了热帕子擦去姜瑾辰额上的汗。 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余韵。与起初无知无觉相比,此时他的腿钻心的疼,但就是这份痛苦,提醒着他这条腿还有痊愈的希望。 “靳大夫,多谢!”他唇角浮起一抹虚弱的笑容,真心感激。 “快把安神汤喝了。”薛明珠接过锦儿递来的青瓷碗,声音里满是心疼:“以后再不用受这份罪了。” 姜瑾辰乖乖喝下。 薛明珠这才吩咐双瑞为姜瑾辰换干净衣衫,自己则带着靳长川出了梧桐苑。 此时天光大亮,一轮红日爬上天际,照亮了大半个院子。 今日又是个晴朗的天气。 薛明珠轻轻吁了口气,看靳长川的眼神越发敬重。“靳大夫初来平阳,不如暂时在伯府住下,也让我能够略尽地主之谊。”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年轻大夫眉目疏朗,“只是我与表弟好些日子没有见面,这次到平阳主要也是为了能见他一面?” “不知靳大夫的表弟是哪家公子?”薛明珠笑着问:“说不定我也认识。” “夫人定然认识。”靳长川噙着笑:“我表弟便是将军府的晏行,晏夫人是我的姑母。” 薛明珠怔了怔,眼底多了几丝怅然,“原来是晏夫人侄儿。当初我与晏夫人一见如故,一直到她去了眉州我与她还有书信来往,只是没有想到她年纪轻轻就去了,每每想起来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人生无常,薛夫人不必伤感。”靳长川平静道:“小公子的腿仍旧不能移动,这三日最好找两块夹板固定,三日后便可以稍作屈伸。” “靳大夫,我弟弟的腿不用换药了吗?”姜梨问道。 “七日后我自会来给小公子换药。”靳长川笑着道:“这几日伤腿若是有麻痒之感,皆是经脉重生之兆,不必担心。” 姜梨这才放了心。 薛明珠又道:“既然靳大夫忙着去看晏小将军,我再强留便有些不近情理了。但早已准备好的诊金不能不收,还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让人将诊金拿来。” 十万两诊金是早已准备好的,薛明珠吩咐身后的小丫鬟:“锦儿,你快去让夷姑将诊金送过来。” 第38章 讨债 东跨院里的廊庑下,柳如烟和韩素素正面对面坐在小杌子上,绕着绣线。 “姐姐,你知道老爷在外面有个外室吗?”韩素素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道。 柳如烟绕着丝线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你怎么知道?” “昨日我想去花厅拿几支梅花回来插瓶,没想到刚到花厅便听到老爷和夫人大声争吵,我便没敢进去,只听老爷说要将外室接进府。” 韩素素蹙了蹙眉:“若老爷真将他那外室接进府,这日子恐怕便不会如此太平了。” 韩素素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她只是白白占着姨娘的名分,但住到府里这些日子以来夫人宽和相待,又有丫鬟伺候着,不愁吃不愁穿过得也还清静惬意。 就算没有老爷的宠爱,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够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只是那外室还没进门便挑起夫人与老爷争吵,想来不是什么善茬,只怕真的进了伯府,她们这些做姨娘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柳如烟指尖捏着绣线,在掌心绕了又绕。 若韩姨娘说的是真的,这恐怕才是夫人将她们接进府做姨娘的目的吧! 只是不知道夫人要用她们固宠还是要让她们对付外室? 但无论是什么,她们都是她手中的棋子,棋子能落得什么好呢! 柳如烟指尖绕着绣线,心里苦笑。 廊下忽然一阵风掠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膝头。她望着那落叶发怔,时日过得真快,一转眼便到元宵节了呢! -------- --------- “明日便是元宵节了,该张罗的要赶紧张罗起来。” 林依芸看着门前的廊庑下挂着的几盏宫灯:“今年多买几盏花灯,等会将这些宫灯全部换下来。” 今年是最后一年在翠邑院过元宵了。只要一想到过几日便能搬进承安伯府,一双儿女也可上姜家族谱,她的心里便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坦和得意。 吃了十多年的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们母子的好日子要来了。 她扬手扶了扶头上的绢花,喜滋滋对身后的红杏道:“老爷最喜欢桂花核桃馅的汤团,你等会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日晚饭就安排上。” “你现在就去问松烟,看老爷什么时候过来!若是晚饭吃得早,还可以带着瑶儿去看看花灯。” “是!” 红杏答应着刚出门,便被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拦住:“姑娘,请问这里是不是姜瑾轩姜公子府上?” 红杏道:“你是......” “我是添香酒楼的吴掌柜。”男子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这里还真不好找,麻烦姑娘帮通传一声,就说添香酒楼前来结公子这两月的酒钱。” 红杏有些为难。 若是以往,她定然毫不犹豫便去通传,但自从见了林娘子这段时间的阴晴不定,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去通传会不会触怒她。 红杏觉得快要痊愈的手背又开始隐隐作痛。 “姑娘还请行个方便,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垫补不了那么多钱。”吴掌柜见红杏犹犹豫豫便有些生气。 什么狗屁公子,怕不是个冒牌货。 前两日来酒楼时可是说的好好的,第二日便让人来结账,结果呢!不但结账的人没来,这一连过去了几日连姜家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莫非当真想吃白食不成? 吴掌柜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慌不忙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开了这么多年酒楼,又不是没有见过赖账的?没有点法子讨账,酒楼还怎么开得下去? 他有板有眼将账本和算盘从布袋里拿了出来,摊开在石阶上:“上个月公子在酒楼吃了二十六桌席,总共四百两,这个月一百零五两,去掉零头两个月刚好五百两。” 吴掌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已有两户邻居的门悄悄打开,估计是闲来无事看热闹来了。 素来最喜欢家长里短的花婶子干脆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门口剥一篮子花生,虽然低着头,眼睛却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只怕不出半日,酒楼到家门口要债的消息便要传遍整条翠怡巷了。 红杏有些无措,“吴掌柜,你不能这样......” “姑娘放心,我这账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你且先听听。“ 吴掌柜说完,再不看红杏一眼,只是拖长声音唱起菜名:“清蒸鳜鱼大盘一两五,醉红颜佳酿五坛二十五两,白鸟朝凤一两二钱......” 吴掌柜声音抑扬顿挫,算盘珠子更是打的劈啪作响,立刻引来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婶子驻足。 花婶子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红杏脸上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说我家那小子就算不成器的,没想到姜公子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也是忒么不让人省心呢!” “这样一看,倒是我家那小子要好些。”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红杏手心直冒冷汗,“吴掌柜,你……你先别嚷嚷!”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往屋里瞟,生怕林依芸听到动静出来。 可吴掌柜哪肯罢休,算盘珠子打得更响,菜名报得一个比一个响亮,生怕人听不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林依芸扶着门框,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难看。她强撑着威严,冷声道:“何事如此喧哗?” 吴掌柜见多识广,只一眼便知道是正主出来了。他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却话里带刺:“这位夫人,我是来讨姜公子酒钱的。您看,这账都记着呢!” 他将账本往前递了递。林依芸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儿子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她是知道的,但没想到酒楼居然到家门口要起了酒债。 她咬了咬牙,强作镇定道:“这事儿我还不知晓,待我问过犬子,改日定将酒钱送去。” “改日?”吴掌柜冷笑一声,“前两日说改日,如今又说改日。我们小本生意,实在拖不起。今日若拿不到钱,我便只能在这儿等着了。” 说罢,他又一屁股坐回石阶上,半闭着眼睛继续边打算盘边越发卖力的报菜名。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花婶子撇了撇嘴,幸灾乐祸道:“平日里看着光鲜亮丽,没想到连酒钱都赊欠,还让人追债到家里来!” 其他街坊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依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万分。 正僵持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门前停下。姜衡从马车上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群和坐在石阶上的吴掌柜,大步走到林依芸面前,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39章 心思 林依芸见了姜衡,眼眶一红,越发委屈:“老爷……” 她尽量轻描淡写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即便如此,姜衡听完,依旧气得脸色发青。 他冷冷扫了吴掌柜一眼,“你先回去,我这就让人去结账。若再敢在此闹事,休怪我不客气!” 吴掌柜这才收拾起算盘和账本,朝姜衡拱手行了一礼,慢悠悠转身往巷口走去。 姜衡黑着脸进了屋,林依芸和红杏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刚一进屋,姜衡便一脚踹翻了椅子,怒道:“好啊,我供他吃穿,送他读书,他竟如此不成器!” 林依芸心中满是委屈和惶恐。她万万没有料到儿子会在这节骨眼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表哥,添香楼那边你不用管,我会尽快去处理。”她小心翼翼的觑着姜衡脸色:“只不知道车行那边说的怎么样了?” 姜衡扯松领口的盘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车行不愿意放人!” “那要怎么办?”林依芸膝盖发软,扶着八仙桌才勉强站稳。 “芸娘,轩儿如此不争气,青山书院春试怕是暂时不要参加了。”姜衡一脸痛惜。 林依芸身子晃了晃,不行,为了轩儿能参加青山书院的春试,她筹谋了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她绝不会放弃。 “表哥,”林依芸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起来莫名有些瘆人。“轩儿只是一时糊涂,他平日都是很努力很懂事的,你千万再给他一次机会。” 姜衡有些不耐烦:“轩儿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想给他一个机会?” 林依芸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口气道:“可是辰儿的腿已经废了,表哥真的打算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 ...... 承安伯府梧桐苑内,薛明珠望着靠坐在床上的姜瑾辰,一脸慈爱:“辰儿,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少年唇角含笑,低头看着自己被木棍夹住的腿,认真想了想:“不怎么疼了,但整条腿有些发烫麻痒,似乎虫子爬一般。” “这就对了。”薛明珠噙着笑,为他掖了掖被子:“靳大夫说伤口又麻又痒是经脉正在恢复,三日后便可以取了夹板做些简单的屈伸,明日是元宵节,告诉阿娘想吃什么,阿娘让厨房给你做。” “桂花汤团,多加点芝麻。”姜瑾辰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好,阿娘让厨房多做一些,明日每人一碗!”薛明珠笑着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朝身边的姜梨道:“皎皎,你喜欢的兔子花灯让人多买几只,明日早早就挂起来。” “谢谢阿娘!”少女亦是笑着娇声道谢。 薛明珠望着眼前一双儿女,心里无比满足。 昨日之前,她哪有心思过什么节,如今辰儿腿能治好,明日的元宵节便要好好热闹热闹闹,冲冲这些日子以来的晦气。 当家主母心情一好,连带着整个后院的气氛都轻松了起来。 仆妇丫鬟脸上也带了笑意,锦儿一路从前院小跑着进来,推开门便朝着姜梨道:“姑娘,成了!” 姜梨抬起头,黢黑晶亮的眼里带着笑意:“不要急,慢慢说。” 锦儿深深吸了口气,调匀呼吸:“我昨日便去告诉添香楼掌柜姜瑾轩的住处,今日一大早,添香楼的吴掌柜便去了翠邑巷,那吴掌柜也真是个人才。” 锦儿绘声绘色将吴掌柜在林氏门前要账的情景学了一遍,末了还以手扶额,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娇声道:“这事儿我还不知晓,待我问过犬子,改日定将酒钱送去。” 姜梨强忍着笑意:“父亲过去了吗?” “过去了。”锦儿立刻又挺着胸,学着姜衡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粗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梨刚喝到嘴里的水差点笑喷出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若是父亲知道你这样学他,仔细剥了你的皮。” 锦儿扬起脸,一本正经道:“老爷本就是如此,我哪里学错了。” 姜梨笑着打趣道:“好,你不仅没有学错还立了功。桌子上放着一块芙蓉糕,那是专门给你留的,权当是奖励。” 锦儿这才喜滋滋去拿芙蓉糕。 姜梨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样一闹,就算对姜瑾轩没有太大影响,但对于林氏来说,也是有些头疼了。 ...... ...... 翠邑苑内,紧闭的门里传出妇人嘤嘤哭声,让廊庑下挂着的灯笼也显得有些幽怨。 门外姜瑾轩黑着脸一拳击在廊柱上,疼的嘶一声抽了口冷气。 姜瑶转过头,满眼惶恐无助:“哥哥,我们要怎么办啊?” 姜瑾轩有些烦躁。 哭,哭,一个二个就知道哭。 若是哭有用,为何这么久了,父亲还是一声不吭? 姜瑶以为兄长没有听见,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可怜巴巴道:“哥哥,父亲真的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姜瑾轩眉头拧成疙瘩,狠狠看了过来。 姜瑶被他一吓,赶紧松开了他的衣袖。 此时屋里的姜衡亦是心烦意乱,心情并不比姜瑾轩好到哪里去。 他望着伏在桌上哭得天昏地暗的林依芸,心里突然想若是薛明珠遇上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不,薛明珠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她什么都没有但是有银子,辰儿花了再多的银子也不会被人追债到家里,让人看笑话。 “芸娘,你身体刚好些,不要哭了。”姜衡与林依芸的情分毕竟不同,就算觉得她闹腾得有些过了,仍旧有些不忍她如此。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对你和孩子们的心?”他好言劝慰道:“轩儿的把柄还在车行手中,我是一家之主,不能不考虑全面一些。” “表哥只知道轩儿犯了错,但哪个孩子会没有犯错的时候。”林依芸能够给姜衡做二十年的外室还能抓住他的心,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至少,她是懂姜衡的。 “表哥以为不让我们母子进府,轩儿做的事便与你与姜家无关了吗?”林依芸抽抽噎噎道:“轩儿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你的孩子。如今他也长大了,我一个妇人,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如何能教育好他。” “与其如此,表哥还不如将他放在身边好好教导,就算他有什么不是,要打要骂你看着处罚就是了。轩儿并不是那忤逆不知好歹的,有你亲自教导,自然只会更好。” “再说了,轩儿一门心思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若是能如他所愿,他不知道心里会怎样敬重于你,若是他能考上,也能光宗耀祖,表哥何苦将他一条路堵死。” 她承认姜衡比别的男子好一些,但再好他也是个男人。 喜新厌旧是男人的通病,她也看得开。但看得开跟她心里的气恨是两回事。 如今他一连纳了两房妾室,若是她错失这次进伯府的机会,只怕时日一久,等妾室有了孩子,他便将她丢到脑后去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也会生气会伤心会闹,不是任人搓扁捏圆就算了。 “表哥,”林依芸带着浓浓鼻音:“你口口声声说将我和两个孩子放在心里,为何到了现在,你却连一个妾室的身份都不肯给我?难道说,你以前说的话都是在诓我们?” 第40章 留下 姜衡沉默。 按理说这个时候回去倒是个好时机。薛明珠刚给他纳了两房妾室,难道容不得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芸娘?不说平妻,至少一个姨娘的身份是会给的。 但轩儿却在这紧要关头做出这些糊涂事,薛明珠定然不会答应让她们母子进门。 他倒是不怕薛明珠,妇人嘛闹一闹也就算了,但若是平安车行当真去报了官,又要如何是好? 林依芸看着他的面色,如何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姜衡性子虽然优柔,但也不能逼急了,若是硬碰硬未必会落得什么好,还不如主动示弱,哄得他心软了,事情也就成了。 她止了哭泣,低头用手指将有些散乱的头发勾到耳后,眼尾泛红,七分幽怨,三分哀伤的看过来:“表哥,那两个姨娘必然是很合你心意吧?” 姜衡望着林依芸泛红的眼尾,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记忆里的小女孩总爱拽着他的衣袖喊“表哥”,如今这般含着水光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女孩,只觉又可爱又可怜。 “表哥还记得吗?”她仰头望他,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那年中秋你带我行至朱雀桥,我摔破膝盖哭了起来,是你一路哄着我回家......” “表哥,我一想到她们能够与你住在一个屋檐下,日日都能见到你,而我想见你一面也难,我这心里就针扎般难受。” 林依芸呜咽一声:“再加上轩儿和瑶儿如今也懂事了。” 她双手环住姜衡的胳膊,将头搁在他肩上:“表哥,我如今已不图什么名分,只要你能让轩儿和瑶儿入府,我就是作为一个仆妇进府也可以,只要能够日日见到你,见到孩子们,我便心满意足了。” 姜衡心里有些发酸,他抬头吁了口气,拍了拍她手背道:“你是轩儿和瑶儿的娘,就算进府也是她们的阿娘,说什么丧气话。” “表哥,”林依芸含泪的眼里闪闪发光:“你同意让我们进府了?” “你说的对,轩儿和瑶儿都大了,不能一直留在外面。”姜衡道。 “那表哥是同意了?”林依芸坐直身子,目光熠熠望向姜衡。 姜衡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依芸满眼喜色:“明日正好元宵节,我们明日进府如何?” 明日,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但看到林依芸期待的眼眸,姜衡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那好,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林依芸见他默许,连带着语气都轻快起来,“日后进了府,轩儿若是有什么不对的,表哥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我绝不说二话。” 姜衡有些干涩的答应了声:“好!” 林依芸用手拢了拢头发,一把拉开房门,“轩儿,瑶儿,你们赶紧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回承安伯府。” 姜衡闭了闭眼。罢了,反正迟早都是要回去的,早点回去也好省了一桩心事。 薛明珠不是要让他给一个交代吗?那就罚轩儿去跪祠堂好了。 既罚了轩儿,也给了辰儿一个交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林依芸此时已是洗干净了脸,直接出去吩咐让人将花灯提前挂起来,该张罗的都张罗起来,好提前过节。 ...... ...... 与满城喜庆相比,晏府门前两盏素白灯笼随风摇曳,显得尤其孤寂凄凉。 靳长川一路穿过回廊,直接到了晏行住处。 高大的桂花树下,年轻男子双手枕着头,半躺在躺椅上望着天空,不知想些什么。 “若早知今日才见到你,我也不必急着过来了。”靳长川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神情慵懒的青年。 “我出城了一趟,昨日后半夜才回来。”晏行笑着道:“这里可还住得惯。”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了很久,有什么住不住的惯的。”靳长川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薛夫人付的十万两诊金。” “既然是诊金,你收着就是,交给我做什么?”晏行语气微凉,视线从银票上淡淡移开,又抬眼望着天际。 “姜公子的腿怎样了?”他问道。 “本来是不能治了,但有了我和雪蟾,便也不要紧了。”靳长川斟了盏茶一饮而尽。 “多谢!”晏行转过头,一双黑眸平静无波看向靳长川。 靳长川一怔,随即呵的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姜家和你有什么交情,你巴巴将我叫来平阳不算,居然还将雪蟾让给姜公子。” “并无交情,只是感念薛夫人一片慈母之心罢了。”晏行语气诚恳。 靳长川一噎,原本想要调侃几句的心思便收了起来。 “也是姜家运气好,让我多得了一只雪蟾,若是只有两只,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 晏行语气中透着慵懒,“治谁不是治,物尽其用就好。” 靳长川哂然一笑,“你倒是说的轻松,若不是为你,我何必千辛万苦去寻这雪蟾。” 他一把拉过晏行的手,手指搭上晏行的手腕。 但随即,他把脉的手一僵:“你最近用了什么药?气血竟充盈了许多!” 晏行收回手,“前些日子姜大姑娘送了一支野山参,我精神不济,煮水当茶喝了。” 眉州一战中,晏行带着几百军士死守城门。 那日,刚刚天亮雪停,几千夷族便来攻城。城门外,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滚烫的鲜血融化了厚厚一层雪,在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血河,触目惊心。 晏行在敌阵中被一支毒箭所伤,等他强忍剧痛,和几百名将士惨胜赢得此战,毒素已经在他体内迅速蔓延,深入骨髓。 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却落下了病根。若不能彻底解毒,只怕有朝一日这毒侵入五脏六腑,便会要人性命。 “野山参补气固本,服用后确实能让人气血充盈。”靳长川道。 晏行唇角弯了弯:“这次你总该不会再心疼那只雪蟾了吧?” “多少人拼了命就想求半块蟾衣,你倒好,如此轻易就送了出去。” “十万两难道还买不到一只雪蟾?”晏行淡淡撂下一句,切入正题:“长川,如今圣上体恤晏家满门忠烈,将我留在平阳养伤,估计一两年之内,我都只能留在平阳了。” 他望着宫城方向,轻笑一声:“三万将士换一座囚笼,倒也公平。” 靳长川语气低沉:“晏家军已全部折损,难道这还让人不够放心?” 晏行唇角带着一丝讥讽,伸手接住树上一片落叶。 好一阵,他又问:“你呢?是要回云溪?” 靳长川双手抱着头,学着晏行往后一躺,“为什么要回云溪?有你在平阳,我自然要好好感受一下京都的繁华。” 第41章 元宵 元宵节是大夏最为隆重的节日之一。 和满城花灯一起的,还有各家厨房散发出来的浓烈香味,汇聚成节日特有的喜庆氛围。 承安伯府后厨里,红烧鱼浓郁的香味从厨房溢出来。 锦儿笑得一脸欢喜:“姑娘,你要不要先尝尝?” “不用。”姜梨噙着笑,用胰子在盆中洗了手:“等会上了桌再尝也不迟。” 姑娘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不但会做鱼,还会做这么漂亮的鱼,关键是—— 锦儿咽了咽口水,这鱼看着油润鲜活还这么香。 姜梨擦干净手。 林祎喜欢吃鱼,前世她学会了各种做鱼的方法,每次看着林祎母子吃的津津有味,她心里便有一种巨大的遗憾。 阿娘也喜欢吃鱼,可惜却再也无法尝到她亲手做的鱼。 这一世,她一定要将她会做的鱼都做给阿娘吃一遍,让她也尝尝女儿的手艺。 鱼,余也! 她希望阿娘和瑾辰今后能够吉祥有余,幸福有余,福乐有余! “锦儿,父亲还没有回来吗?”姜梨看了看快要居中的日头,皱了皱眉。 “老爷昨晚便没有回来。”锦儿望了一眼门口:“要不我去翠邑巷看看?” “不用了,今日元宵节,他总是会回来的。”姜梨一脸平静,看不出情绪。 此时翠怡苑门前,三辆装的满满当当的马车正缓缓出发,往承安伯府来。 姜瑶坐在马车内,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从她知事开始,她便知道自己是的承安伯府的二姑娘,可是直到长大,她也没能踏入伯府半步。 她敬重阿娘,但对于阿娘的身份,她内心深处却总有一种羞耻之心。她也偷偷去见过姜梨几次,每次看到她明艳大方的站在人前便心生羡慕。 若是能得到这样的阿姐爱护,应该是多好的事啊! 梦想了这么多年,当多年愿望即将实现,她却又有些不敢迈进承安伯府的门槛了。 这或许便是近乡情怯的意思了。 不管姜瑶心里如何纷乱,从翠邑巷到承安伯府并不算长的路很快就走完了,等她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停在了承安伯府门前。 姜梨刚换好衣衫,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便急慌慌的跑了进来。 “做什么这样慌手慌脚?还有没有点规矩。”锦儿道。 小丫鬟被锦儿这样一说,一张脸涨的通红,浑身局促,要说的话反而一句也说不回来。 “不用急,你慢慢说。”姜梨轻言细语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这才指着门外,掰着手指道:“姑娘,老爷带着一个娘子、一个公子还有一个姑娘回来了。” 姜梨眼神倏然一冷。 他们倒是会挑日子,看来这个节也过不成了。 锦儿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冷笑:“外头野路子也配称公子姑娘?不会说话便噎着,别一天到晚胡乱喊错了人。” 小丫鬟挨了训,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姜梨朝她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小丫鬟得了赦,转身跑了出去。 锦儿嘟着嘴:“姑娘,我现在要做什么?” 姜梨此时心里却是异常冷静。 前世的这个时候,林氏母子早已经悄悄进了府。这世阿娘和瑾辰都好好活着,林氏母子进府的时间虽然推迟了些时日,但还是依旧来了。 真到了这一刻,姜梨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锦儿,你和落英一起去将三叔公请过来。”姜梨道:“今日元宵节,三叔公若是推脱,就说老爷带回了他的外室和外室子,夫人请三叔公主持公道。” 平日三叔公可没有少得阿娘的孝敬,这件事上,姜梨不相信作为族长的三叔公不权衡利弊。 前院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除了姜家的家仆,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邻居。 毕竟三辆马车,陆陆续续下来十多个人,加上马车上卸下来的箱笼,不让人注意都不行。 “哎呀,老爷!”守门的张婆子堆着笑迎了上去,咋咋呼呼道:“也不知这是哪里的亲戚,要怎样称呼,容老奴现在就去禀报夫人!” 姜衡也没有想着带林氏母子三人回来,居然会引起那么大的阵仗。 怪只怪守门的张婆子,声音又大又亮不说,还故意嚷得人尽皆知。 他狠狠剜了张婆子一眼,只道日后再跟她算账。 笑得正高兴的张婆子突然被姜衡冰冷的目光一照,笑容便僵在脸上。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她不要这样热情? 可是不对啊,她亲眼看着这些人都是老爷接回来的,而且打头那娘子衣裳光鲜,看样子也不应该是来打秋风的。 张婆子有些委屈,就在她幽怨的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娘子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那,那不是曾经寄住在府上的表姑娘! 张婆子捂着嘴,瞪大一双眼睛,定定望着林依芸。 不是说表姑娘远嫁了吗?怎么带着一大家子人回来了,难道,她做了老爷的外室? 张婆子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不行。 人群中另外一些眼尖的也认出了来的便是曾住在承安伯府上的表姑娘。 “这不是当初住在伯府的表姑娘吗,还真成了伯爷外室了?” “这还有假,你没看孩子都这么大了?” “啧啧啧,恐怕当初两人在府中就不干净了。” “......” 姜衡此时听力出奇的好,只恨不得找块抹布堵住这些贱嘴。他强作镇定,朝着院子里站着的下人道:“混账东西,尽愣着做什么,还不帮着将东西搬进去。” “慢着!” 随着一声高亢清越的声音传出,薛明珠衣裙猎猎,越过人群大步走了过来,睥睨林依芸母子一眼,大声道:“老爷,今日来的是哪家亲戚,又要在府上住多久!” 姜衡额角青筋跳动,嗓音干涩:“休要胡闹!一切进府再议。“ “老爷若是连来者何人都不敢道明,我又如何敢让她们进府?” 姜衡一张老脸被怼的通红,他强撑着面子喝道:“你这是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成何体统!” 薛明珠轻蔑的一笑:“成何体统?这句话不是要问你姜伯爷吗。” 第42章 和离 站在人群中的姜梨冷眼瞧着姜衡身后的林氏母子。 和前世第一次见到林依芸时一样,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鬓边斜插着支珍珠步摇,微微低着头,显得柔弱怯懦。 她旁边则是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姜瑾轩和茜红色襦裙的姜瑶。 姜瑾轩虽挺直身板故作清高,终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姜梨冷笑一声,视线落在姜瑶身上。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姜瑶是美丽的,甚至因为年纪小,偶尔从眼中流露出几丝天真活泼。 但此时或许是处境尴尬,她雪白的脸颊因难堪泛着绯色,低头怯生生绞着手中的帕子。 感觉到了姜梨的目光,她抬起头来撞上姜梨的视线,又飞快低下头去,越发娇怯不堪。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倒与前世如出一辙。 姜梨冷冷移开了视线。 姜衡见薛明珠当着这么多人公然给他没脸,早已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够了!你非要把家丑闹得满城皆知才甘心?” “你这话说得还真有趣?”薛明珠看着姜衡铁青的脸,毫不在意的哂然一笑。 “你既知道是家丑,为何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将林氏母子带回来?” “你这样做,那我只能理解成你是带她们上门给我和辰儿一个交代,既然如此,更应该当着众人的面了。要不然这说法怎么算得上诚意?” 姜衡气个倒仰。 他这是道歉吗?他这是将芸娘母子接进门。 薛氏分明就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让他难堪。 但以薛氏的性子,他此时也不能硬扛,只能等芸娘母子进府之后徐徐图之。 “你是轩儿的嫡母,总不能把他逼入绝境......”姜衡低声道。 “闭嘴!”薛明珠语气冰冷,“我没有这样的庶子!” 姜衡忍着气软声道:“轩儿在外面受了很多苦,你就不能......” “姜衡!”薛明珠忍无可忍,“他害辰儿坠马,你难道还想替他遮掩过去?” “若是你仍是一味维护,明日我便去报官,我倒要让大家看看,姜家之主是如何做出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这样畜生不如的事情来的。” “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围观人群中响起窸窣议论。 “若真是这样,姜伯爷也真是太过了些?”有老者摇头叹息。 “这姜家看着......哎......”众人眼神一言难尽。 薛氏这是要反天了! 姜衡眼里满是阴郁,再顾不得其他,朝着一众下人吼道:“你们都是死的吗?不会将门关上。” 一众下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去关门。 “怎么,心虚了?”薛明珠大声道。 她一身紫衣端华凝重,和身量差不多的姜衡面对面站着,气势更甚。 “你这是何必?”姜衡眸光闪了闪,息事宁人道:“轩儿和辰儿的事只是孩子们不懂事胡闹,我会让轩儿去给辰儿道歉,再罚轩儿去祠堂跪两日。你若还不解气,关起门来教训轩儿一顿就是了。” 林依芸亦是拉着姜瑾轩和姜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姐姐,要怪就怪我没有教育好轩儿,还请你念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她伸手扯了扯姜瑾轩的衣袖:“轩儿,快给你嫡母认错。” 姜瑾轩低着头,“母亲,儿子知错了!” 林依芸赶紧赔笑道:“姐姐,孩子们少不更事,哪里没有个吵了又好了的呢?说不定大人们心里还记着气,一转眼孩子们又无事人一样的了。” “这不,前几日大姑娘也带着人将轩儿打了一顿,这脸上的伤都还没有散呢!” “可不就是这样。”姜衡眼中带着些微祈求,只想尽快让薛明珠消停,免得丢人现眼。“皎皎打轩儿的事也就不提了,但轩儿错了便是错了,我会让轩儿给辰儿道歉。” “你说皎皎打了姜瑾轩?”薛明珠道。 姜衡见她语气微松,赶紧朝姜梨道:“皎皎,你告诉你阿娘,前日是不是带着人去打了轩儿?” 刚才还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噤声。 姜大姑娘那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儿家怎么可能去打人?是不是姜伯爷弄错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绿衣少女身上,又扫向跪在地上的男子。 呃! 若真是姜家大姑娘带人将伯爷的外室子打了一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毕竟人家欺负了她弟弟。只是当街打人,这姜大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姜梨一脸平静的走了出来。 “不错,前日是我带人将姜瑾轩教训了一顿。”少女声音干净清冽,却如同一阵风乍然吹乱了一池春水。 姜大姑娘还真是敢作敢当,这种时候,恐怕连男子也未必承认得这样痛快。 站在后面的人纷纷踮起脚尖,想看看这位姜大姑娘长什么样。 “打得好!”薛明珠直接走到了姜瑾轩跟前:“这样黑心肝的人,可惜打轻了!” 众人一滞,有这样的娘,养出姜大姑娘那样的女儿便不奇怪了。 林依芸微微怔了怔,跪在青石砖上的剪影开始摇摇欲坠。 “表哥...“她语带哽咽,眼中强忍的泪水珠子般滚落下来。 姜衡又气又心疼,伸手便去搀她,“芸娘快起来。” 昨日她才晕倒,跪在这样硬的地板上如何吃得消? “夫人若是不肯原谅轩儿,我便不起来。”林依芸哭得越发伤心,泪眼朦胧的看着薛明珠。 她就不相信,当着表哥的面,薛氏能硬气到底。 薛明珠一脸厌恶:“承安伯府宗主还没死呢,你一身缟素跪在这里哭哭啼啼做什么?” 林依芸一噎。 姜衡气得脸色发青,“薛氏,你不要太过分。” “阿娘没有说错啊,林娘子一身素衣进门就哭,父亲难道真的不忌讳?”姜梨淡淡道。 经此一说,姜衡突然也觉林氏那身素衣有些辣眼睛。 他嘴角抽了抽,一把将林依芸从地上扯了起来。 林依芸一个站不稳,顺势伏在姜衡怀中,越发抽噎得浑身轻颤。 薛明珠漠然的眼风扫向姜衡,“姜伯爷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朝着众人朗声道:“今日正好大家都在,还请大家做个见证,姜衡养外室不说,还纵容外室子暗算我儿坠马。” “如今我儿腿伤未愈,他不但不闻不问,还带着外室一家登堂入室。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薛明珠今日就将狠话撂在这里,绝不再与姜衡共处一室。” “我,薛明珠,今日便与姜衡和离!” 第43章 斥责 薛明珠和离两字说的掷地有声,围观众人俱是一怔。 一般女子处于这样情况,顶多闹一闹让夫君服个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想到薛夫人居然如此刚烈,一来便要和离。 姜衡以为听错了,他猛地睁大眼:“薛氏,你在说什么?” “我要和离!”薛明珠又说了一遍。 “你不要逼我!”姜衡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干净净,脸色难看到极点。 薛明珠不屑冷嗤:“我今日就是逼你了,你要怎样?” “关门!”姜衡狠狠瞪着她,咬着牙关道。 院子内的小厮婆子再不敢犹豫,纷纷将看热闹的邻居劝了出去,关上大门。 林依芸紧紧攥着手指,强压住内心的兴奋。若是薛氏当真与表哥和离,那这府中后宅,岂不就是她的了? “你休想。”姜衡目露狠戾,“姜家只有丧妻,就没有和离一说。” 薛明珠能够当着众人说出让他颜面扫地的话,在他心中便已经与死人无异。 后宅主母就算得个疾病突然没了,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更何况薛氏娘家无人,又有谁会刨根问底? 要怪,只怪她自己太不识抬举。 “来人!”姜衡沉着脸:“夫人得了癔症,快将夫人送回荷香居静养。” 院子里众人俱是低着头,不敢上前。 夷姑和夏缃已经一左一右站在薛明珠身侧,凛然而立。 若是有人敢上前拉扯夫人,她们只有不客气了。 一直跪着的姜瑾轩不动声色的将姜瑶拉了起来,退到一边。 院子里剑拔弩张,姜瑾轩唇角却缀着一丝笑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薛氏也有今日。等她一倒,阿娘自然便是伯夫人,他便成了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日后这府中谁还能压得过他去? 他有些得意的抬起头来,迎面便对上一双冷冽的眼。 那双眼清澈明亮,却又透着蚀骨的寒冷,让他不敢久视,只得默默移开了视线。 姜梨心里冷哼了一声,抬步走了出来。 “父亲是要处罚阿娘?”少女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嘲弄,“明明今日该惩罚的人是姜瑾轩,为何父亲却要处罚阿娘,父亲这样做天理何在?” 是啊!夫人除了脾气倔强说了几句狠话,可没有犯什么错? 那外室子才是罪魁祸首。 众人腹诽,却无一人敢言。 “住口!”姜衡怒道:“你难道没看见你阿娘当众顶撞为父?” “父亲处事不公,难道还不允许阿娘说话?”少女腰背笔直,与薛明珠站在一处,两人一样的清冷。 姜衡气得发抖,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个女儿心里只有她娘,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这么多年,他算是白养这个女儿了。 他扫了眼角落里的姜瑶和姜瑾轩,两个孩子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多话,哪里像薛氏生的如此忤逆。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姜衡叱道:“我怜惜你是个女儿家,不忍心责罚与你,你现在便给我出去,为父不与你计较。” “父亲越说越糊涂了,没有姜瑾轩犯了错,却要责罚我和阿娘的道理。”姜梨冷冷道:“就算父亲要找个人替他担责,那也该找林娘子才对。” 林氏和姜瑾轩恨得牙痒,但却一句话都不说,只等着姜衡重重发落。 姜瑶则是略有些好奇的偷偷打量姜梨,暗暗震惊她居然敢顶撞父亲,也不知暴怒的父亲会怎样责罚于她? “来人,上家法。”姜衡大喝一声。 院里众人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喊道自己。 姜衡伸手指着最近的一个小厮:“你去,将家法取来!” 小厮磨磨蹭蹭,实在迫于他目光的压力,才怯怯的问道:“老爷,家法是什么?” 家法是什么?姜衡气得七窍生烟:“去取板子过来。” 林依芸有些纳闷,这府里似乎表哥说的话不怎么管用。 薛明珠冷哼一声,上前挡在姜梨面前:“皎皎没有错,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女儿一下?” 在场下人除了夷姑和夏缃,俱是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姜衡与薛明珠四目相对,一个愤怒,一个傲然,俱是毫不相让。 “这是做什么呢?啊?”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锦儿和落英一左一右护着一名杵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大,今日这事我都听说了,是你不对。”老人走到姜衡跟前,将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顿了顿,睨了一眼旁边的林氏母子。 收回视线时,他语重心长道:“薛氏为了这个家没有少受累,你不声不响在外面养了外室,如今孩子都这样大了,换了谁心里能好受。” “三叔,你怎么来了。”姜衡有些讪然,赶紧上前要搀扶。 “我不来,这个家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姜三老太爷任由姜衡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下,朝薛明珠招了招手,“老大媳妇,你过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姜三老太爷再没有多看林氏母子一眼,当她们不存在一般。 林依芸身子晃了晃。 姜家三老太爷是姜老伯爷的胞弟,当年便是他撺掇姜老伯爷将自己送出了府。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有今日的屈辱? 今日这老不死的出面,说不定又要坏事。 她咬着牙,一双雾蒙蒙的泪眼看向姜衡,满是委屈无助。 “内宅小事,何须惊动叔父!“姜衡额角青筋直跳,但又不得不在姜三老爷面前陪着小心。 “内宅小事?“薛明珠语气越发冷淡,“姜伯爷纵容外室之子劫杀主母,残害嫡子,这也算是小事?“ “是啊,父亲,这若是传到御史台......”姜梨故意顿了顿,“听闻王御史正愁寻不到勋贵违制的实证。“ “三叔上月才训诫过各房,姜氏百年清誉容不得半点污痕。“薛明珠道:“今日这事若不好生掰扯清楚,明日满京城都会传伯府宠妾灭妻,残害嫡子。 老人拄着紫檀鸠杖,目光一凛,“纵容外室之子劫杀主母,残害嫡子?” “三叔公大概还不知道,瑾辰坠马便是姜瑾轩所为,”姜梨耐心解释:“我去云溪请靳大夫给瑾辰治伤的路上,姜瑾轩又买凶杀人,幸好遇到平安车行的护卫制服了劫匪,我才侥幸逃过一劫。” “什么?”姜三老太爷侧着耳朵,以为自己耳背听岔了,“什么买凶杀人,你再说一遍?” 姜梨又将姜瑾轩买凶杀人的事说了一遍。 姜老太爷看向姜衡的目光便有些犀利,他呵呵冷笑两声“姜家书香传家!老大,你是要让姜氏先祖看看你如何败家吗?“ 第44章 相逼 姜衡五岁丧母,姜老伯爷继妻李氏所生之子姜桓自小聪慧,读书做事处处高姜衡一筹,老伯爷曾有心请封姜桓为世子。 但还没等到请封,姜老伯爷便被人设陷贪墨出了事。 为了填补亏空,姜三老太爷主动找到老伯爷,提出为姜衡求娶薛明珠。 当时李氏也跟老伯爷提起愿意为姜桓求娶薛明珠,考虑到姜衡是长子,又从小丧母,姜老伯爷不想落下不待见亡妻之子的口实。 思虑再三,老伯爷以姜衡与薛氏年龄相当更合适一些,拒绝了李氏。 薛明珠嫁到姜家后,果不其然替老伯爷填补了亏空。李氏也乐得清闲,将管家之权交给了薛明珠,至此才有了承安伯府的安生日子,让姜老伯爷得以体面致仕颐养天年。 也正因如此,姜衡虽驽钝,但老伯爷再未多言,直接请封他为世子。这一切,都是薛明珠为他争取而来。 哪里知道,当年被老伯爷送出府去的表姑娘,居然做了姜衡的外室。 真是恬不知耻! 姜三老太爷手中的鸠杖顿在地上笃笃有声,“老大,多少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最后没落,皆是祸起萧墙,如今林氏子做出残害手足,买凶杀人之事,你怎么看?” 林依芸看事情不妙,急着上前辩解:“三叔,这事有些误会。” “呸!”姜三老太爷啐了一口道:“好个不知羞的东西,我和老大说话,你多哪门子的嘴?” 林依芸瞬间脸色惨白,站在一旁气得簌簌发抖。 “三叔,“姜衡上前道,“今日之事你不要只听薛氏一面之词......“ “那好,我不听她一面之词,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姜三老太爷手中鸠杖指着林依芸,“当初你娶薛氏时,你父亲便将她送了出去,为何今日她却在这里?” 姜衡默了默,“三叔,她好歹为我生了儿子,承了我姜家血脉......“ “血脉?”姜三老太爷哼笑,“你姜衡没有儿子吗?还需要外面那些来历不明的女人为你传承血脉?”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姜衡敢怒不敢言,面色涨得通红。 姜三老太爷瞥他一眼,丝毫不顾他的羞窘,又问:“老大,你打算怎样惩治你那买凶杀人的逆子?” 姜衡正色道:“轩儿确实犯了错,我准备罚他在祠堂跪三日,好好跟姜家祖先认错。” 姜三老太爷不置可否,他转头对薛明珠和颜悦色道:“老大媳妇,这样惩罚那逆子,你满不满意?又愿不愿让林氏进府?” 林依芸一张脸气得发青,她好不容易熬死了老伯爷和姜老夫人,没想到这老不死的会出来作祟。 薛明珠怎么可能让她进府?这不明摆着是要断了她和孩子们的念想? 不管了,今日不管薛氏愿不愿意,她横竖是要进府。 错过了今日,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为了轩儿她豁出去了。 “我不满意。”薛明珠不卑不亢,冷然道:“林氏母子想要我儿的命,岂能轻描淡写去祠堂跪三日便能相抵?况且,他以什么身份去祠堂?” “轩儿是辰儿的兄长,他身上流着我姜家的血脉,怎么去不得祠堂?”姜衡有些气急败坏。 “可他没有上姜家族谱,便算不得姜家的人。”薛明珠嗤然:“三叔同意了吗?” “没有,”姜三老太爷摇摇头,一脸茫然“我没有同意。” 姜衡气结,“三叔......” “我没有聋,不用那么大声。”姜三老太爷一脸不满,手中拐杖在姜衡面前重重敲了敲。 “三叔,”薛明珠郑重道:“我嫁进姜家多年,图的便是姜衡稳重可靠,承安伯府能够遮风挡雨。如今得知姜衡居然是这样一个心口不一的虚伪小人,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更何况虎毒尚不食子,只要一想起他包庇外室子让辰儿受了那么多苦,我这心里便又气又恨。” “夫妻之间若是心生恨意,还如何过下去?我说要与姜衡和离绝不是气话,还望三叔成全。” “胡闹!”姜三老太爷道。 沉默片刻,又语重心长叹道:“老大媳妇,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和老大和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当真放心将她们交给别人。” “好了,和离的话你以后也不要再说了,今日三叔便替你做主。”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姜衡,沉声道:“老大,从今往后你便将放在林氏身上的心思收了,至于林氏和她的孩子,日后你便不要再管,亦不入得入姜家族谱。” “三叔,”姜衡赶紧反驳,“芸娘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我若是不管他们,你让他们怎么办?” “那你这个家要怎么办,真的散了吗?”姜三老爷手中的鸠杖重重敲在青砖上,恨铁不成钢道:“辰儿和皎皎不是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不一样。”姜衡梗着脖子:“我与芸娘自小两情相悦,若不是父亲当年要我娶薛氏,我如何会抛下芸娘。这么些年我对不起她们母子,若是让我不管他们,我做不到。” “好一个做不到,”姜三老爷眸光幽深,“当年你父为何逼你娶薛氏,你早该心知肚明!这十数年安生日子,你怕是过糊涂了!” “我并没有要拆散这个家的意思。”姜衡转而恳求薛明珠,“若是你答应让芸娘母子进门,我定然不会亏了你和两个孩子。” 薛明珠冷笑,“伯爷还真是想得好,我与林氏母子势不两立,你还想让我答应让他们进门,真是好笑!” “承安伯是要让姜氏沦为平阳城的笑柄吗?“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姜衡,“姜家从来就没有过和离,你当姜家是市井之家?” 姜衡被训斥的灰头土脸,一脸狼狈。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林依芸突然拔下发间银簪,抵住咽喉凄然道:“表哥,是我不好,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转向薛明珠,眼泪簌簌落下:“还请夫人答应让轩儿和瑶儿进府,让他们能够有父亲的庇护,不似我这般孤苦无依,尝尽飘零之苦。” 第45章 争子 林依芸闭了闭眼,狠下心来一使劲,银簪锋刃便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线。 姜衡心胆俱裂,含泪颤抖着双手道:“芸娘,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林依芸泪珠簌簌而落,凄凉无助的看向薛明珠,等她说话。 “我不答应!”薛明珠对上她的视线,仍旧一脸淡漠,目光冰冷,“别在我面前演戏,我看着只会犯恶心。” 薛明珠道:“别说你舍不得死,就算你当真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答应让你的两个孩子进府。我只会高兴不用我亲自动手,我的仇人就少了一个。” “你——”林依芸咬牙愤恨,没想到薛氏比她想象中更冷心冷肺。 她当然不会死,她只是想逼姜衡做出选择而已。 “芸娘,你放下簪子。”姜衡见薛明珠如此说话,生怕林依芸一个受不住便真做了傻事,只得下狠心道,“我这就与薛氏和离,接你和轩儿瑶儿进府。” “当啷”一声,林依芸手中的银簪落地。 “表哥——”她心中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她想起十多年前刚被送出承安伯府那个雨夜,姜衡抚着她的小腹说:“若是男儿定然让他承袭爵位。” 为了这一句话,她隐忍等待了那么久,虽然艰难,好在如今一切都实现了。 她伏在姜衡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似乎要借着眼泪将十多年的委屈统统哭出来。 姜梨冷冷的望着这一幕,默默走到阿娘身边,握住阿娘冰凉的手。 薛明珠回过神来对她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饶是她早已对姜衡不抱任何期望,看到这一幕仍旧让她心里难受。 无关感情,那是多年真心错付的一种失落,以及整个青春岁月的遗憾。 姜衡一颗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将林依芸护在怀中,眼神阴郁的望向薛明珠。 和离便和离,他倒要看看,日后她孤苦伶仃的时候会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够了!“姜三老太爷不耐烦的怒喝,枯槁的手死死攥住鸠杖,盯着姜衡一字一句道:“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三叔息怒!”姜衡垂着头,硬着头皮:“我负了芸娘这么多年,不能再辜负她们母子。” 姜梨睫毛颤了颤,这一幕这一句话,还真像极了前世林祎说的话。 难道世间男子都是如此不堪?难道嫡妻就该被辜负? 姜三老太爷浑浊的眼睛凝视他良久,才缓缓起身,神情萧瑟:“好,好得很。当年你父亲说你驽钝还真没有说错。” “如今你翅膀硬了,可以自己做主了,我这老头子也管不了你喽。” 他一步一步走到薛明珠跟前,自嘲笑笑:“老大媳妇,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和离,这里便没有我什么事了。三叔老喽,说的话也没人听了。” 他咳嗽两声,背转身子,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老大糊涂啊!他的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喽。 “三叔请留步,我还有话要说。”薛明珠道。 “还有话?”三老太爷杵着拐杖转过身来,心里呵呵两声。 还有话无外乎便是嫁妆的事了吧,当初薛氏十里红妆嫁进姜家,和离嘛这些财物自然要掰扯清楚。 他任由夏缃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三叔,”薛明珠走到椅子前,端端正正朝着姜三老太爷屈膝行了个礼,“我打算带着皎皎与辰儿一起走。” “什么?”三老太爷一个激灵,瞳孔剧震。 “辰儿和皎皎姓姜,他们不可能跟你走。”姜衡情绪激动:“更何况皎皎与林祎已经定亲,林家已经催着尽快完婚。” “你认为我知道林祎是林氏的侄儿,还会同意这门婚事?”薛明珠淡淡道:“皎皎的婚事我准备退了。” “退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说退就能退的?”姜衡瞪大眼。 “不合适自然要退。”薛明珠淡淡问:“难道要像你我一般,到这把岁数了才和离?” 姜衡哽住。 “老大媳妇,大姑娘的婚事退不退我不管,但你要带走两个孩子我不答应。”姜三老太爷的眸光变得幽深:“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听说过和离的,却从没有听说过女子和离带走孩子的。” “你这样做,让姜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再说,你就真的忍心让两个孩子做商户子?“ “你和老大好聚好散,但最好不要影响到孩子,孩子不能离开姜家。” 他不相信,老大糊涂,老大媳妇也这么糊涂。 有姜三老太这句话,姜衡略微有了底气,“三叔说的没错,你便收了这份心思,要带走孩子,想都不要想。” “三叔公,这事关系到我和瑾辰,我今日也有话要说。”一直站在旁边的姜梨走上前,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澈。 “你说。”姜三老太爷望着面前一身绿衣,长相明艳的少女,语气难得的温和。 “父亲正当盛年,若是与阿娘和离后,日后会不会另娶?”少女望向姜衡,目光清澈宁静。 “我——”姜衡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那就是说,父亲是要另娶了?”姜梨扯了扯唇角,这才转向姜三老太爷。 “三叔公,俗话说有继母便有继父,如今我和瑾辰有阿娘护着,父亲尚且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姜瑾轩害我姐弟,若是日后阿娘走了,父亲让林娘子做了继室,我和瑾辰在这个家中还有什么活路?” 少女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与其在府中被磋磨,三叔公不如让我和瑾辰跟着阿娘,至少,我还能过几日舒心日子,瑾辰也能平安长大!” 少女眼里满是痛楚和无助,看得姜三老太爷亦是有些不忍。 “这......” “你胡说八道什么?”姜衡急了,“你们姐弟好好在府里,谁会磋磨你们?” “父亲,你刚才不是还要对我用家法?”少女语带哽咽,神情越发凄楚可怜,“若不是阿娘护着,我只怕现在都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用什么家法。 姜三老太爷狠狠剜了姜衡一眼,和颜悦色道:“三叔公跟你保证,日后你和你阿弟若是受了委屈,便到三叔公这里来,三叔公给你做主。” “多谢三叔公。”少女垂眸敛目,声音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若真有你护着,我和阿弟自然安心。” “只是三叔公有所不知,替姜瑾轩杀人的劫匪还在平安车行手里,若是他们将劫匪交官,不止是姜瑾轩,包括父亲的官职,有可能都不保了!” 姜三老太爷瞳孔骤然一缩,一脸探究的望向面前的少女:“所以......” “三叔公只要让我和瑾辰跟着阿娘离开姜家,姜瑾轩买凶杀人这事便不会有人知道了。” “你威胁我!”姜三老太爷缓缓站起身,目光深沉。 第46章 送别 “这不是威胁,是各取所需。” 姜梨坦然迎上姜三老太爷的视线,“若让我和阿弟跟着阿娘,我和阿弟感激不尽,父亲也可解了心头之患,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皆大欢喜?你不要忘了,你姓姜!”姜三老太爷嗤然。 “那又能怎样?”姜梨笑笑:“估计让我和瑾辰跟着阿娘,父亲也是愿意的。” 姜三老太爷目光沉沉望向姜衡:“老大,你的意思呢?” 姜衡有些矛盾。 说实话,只要放了劫匪,让人抓不到轩儿买凶杀人的证据,他自然是愿意的。但当着姜三太老爷的面,他又不能答应的太痛快。 日后他在姜家众人面前,还要不要脸面了? “三叔,”姜衡大倒苦水:“劫匪的事情我已去找平安车行的人商量过,若是能出点银子摆平此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关键是车行一口回绝,就怕他们突然去报官......” “好了,你别说了。”姜三老太爷十分看不上姜衡一遇到事就无能的嘴脸,“你今日就放个话,同不同意大姑娘和她弟弟跟薛氏走。” “若是这能让平安车行放了劫匪,了了此事,侄儿也是愿意的。”姜衡一脸为难,嗫嚅道。 站在一边的林依芸和姜瑾轩一听这话,心里一喜。 少了头上悬着的那把剑,终于能够睡个安稳觉了。更何况姜瑾辰和姜梨一旦跟着薛明珠离开承安伯府,便跟姜衡再没有了关系。想想就让人高兴。 姜三老太爷却在心里叹了一声,见过蠢的,就没有见过比姜衡更蠢的。 活了几十岁的人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住,除了他也是没谁了? 姜三老太爷恨铁不成钢,无奈摇头:“承安伯府的家事我也管不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只是大姑娘说话要算话,毕竟姜家倒了霉,对你们姐弟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定当谨记三叔公教诲,”姜梨含笑道:“多谢三叔公成全。” 姜三老太爷脚步有些沉重,他抬眼望了望碧蓝的天,自嘲的笑笑,没有说话。 锦儿和落英依旧护送着姜三老太爷出了院子。 姜三老太爷一走,姜衡立刻就少了压迫感。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轻轻咳了一声:“双喜,你去将公子叫过来。” 他已经看清楚了,女儿一心向着薛氏,跟他也不可能一条心,放在眼前反而给自己添堵,不要就不要了。 辰儿又不傻,他不相信他当真放着伯府的公子不做,要去做一个粗鄙的商户子? 不问个清楚,日后又要落人口实。 薛明珠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要问就问吧,她也不急着这一时。 半炷香时间不到,一把肩舆抬着姜瑾辰进来,少年身形清瘦,腿上打横放着一副拐杖。 姜衡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隐隐期待:“辰儿,我与薛氏和离,你......不会跟她走吧?”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就算不看重,也不想便宜了薛明珠。 “若是父亲与阿娘和离,我自然跟着阿娘。”少年杵着拐杖从肩舆上下来,“没有我,父亲还有其他孩子,可阿娘只有我和阿姐。” “你可要想清楚,没有了承安伯府嫡子的身份,你连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资格都没有。”姜衡有些气恼。 “我知道。”姜瑾辰点了点头,认真回道。 “辰儿和皎皎的意思你也问过了。”薛明珠不想跟他废话,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在上面签了字,日后我们便与你与姜家再无瓜葛。” 姜衡拿起笔,却觉得手中的笔重逾千斤,怎么也落不下去。 “辰儿可知...“他抬起头来,嗓音干涩,突然有些难受:“青山书院最重门第,若你不再是伯府嫡子......“ “我已经想好了。“少年一脸平静:“父亲不必再问,签字吧。” 姜衡默默签好字,薛明珠一把抓过桌上的笔,饱蘸浓墨酣畅淋漓在姜衡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大名。 十多年光阴如一梦,如今梦醒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望着遥远的天际吁了口气,“夷姑,安排一下,今日我们便搬回薛宅。” ...... ...... 正在泡茶的韩素素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淋在手背上。 她顾不得手上又红又痛,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样,前两日小公子的腿刚好些,怎么今日便要和离了?你会不会听错了。” 小丫鬟踏枝刚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见韩素素不信,一张脸涨得通红,“断然不会有错,现在夷姑都在安排丫头小厮收拾东西了,说是今日便要搬出府。姨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韩素素有些茫然:“柳姨娘知道了吗?” 踏枝道:“这会应该也知道了。” “同我去看看。”韩素素扶着桌沿起身,带着踏枝一路往荷香居来。 半路上正好遇到也要去荷香居的柳如烟,韩素素上前一把拉住她,红了眼眶:“柳姐姐,你说若是夫人真的与老爷和离,我们要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遇到这样宽厚温和的主母,原本以为可以安稳的过一辈子,没想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老爷让他那外室做了继室,韩素素想想就想哭。 “先不要慌,我们过去看看再说。”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强作镇定。 老爷和夫人和离的事闹得连她们这些做姨娘的都知道了,定然假不了。 既然已成事实,哭有何用?还不如静观其变,免得添乱。 荷香居院子里已经堆着许多东西,夷姑和夏缃正指挥着丫头婆子将各种物件打包好往院子里搬。 看到柳如烟和韩素素,夏缃笑着上前道:“柳姨娘韩姨娘注意脚下,不要被杂物绊倒了。” 柳如烟拉着韩素素,一脸诚恳:“夏缃姑娘,我们能不能见见夫人!” “夫人就在屋子里,两位姨娘有什么话要跟夫人说,直接进去就是。” 柳如烟和韩素素进了屋,以往陈设雅致的屋里因为少了许多东西,显得十分空旷。 薛明珠背对着她们站在博古架前,正伸手取下一只青瓷梅瓶。 “夫人——”韩素素红了眼圈。 柳如烟扯扯她的袖子,款款上前轻声道:“妾身因为夫人才有了今日的安稳日子,妾身虽然愚笨,却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夫人接下来需要妾身做些什么,只需明示便是。” 第47章 出府 薛明珠突然有些复杂难言。 她当初为姜衡纳妾,不过是为了对付林依芸而已。之所以两位姨娘进府后对她们宽厚,也只是她心性使然。 两个身世可怜的无辜的女子,她没必要处处为难。能够尽其力量给予一些善意,对她来说并不会损失什么。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居然能够收获她们的真诚。 望着面前柔弱的女子,薛明珠笑了起来:“如今伯府的一切已经跟我无关,你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必惦念着我。” 柳如烟见她一脸坦然,不仅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反而看起来很高兴,巴不得离开伯府似的,顿觉心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夷姑,你去将我屋子里暗格中的盒子取出来。再顺便取两张银票过来。”薛明珠吩咐道。 夷姑答应一声,进屋去取来匣子和两张银票一并递到薛明珠手上。 薛明珠先打开匣子,从里面找了一张纸出来,笑着递给韩素素:“韩姨娘,这是你的身契。如今我离开伯府,身契便交给你,日后你和柳姨娘一样,都是良妾了。” 韩素素声音微颤:“夫人......” “拿着吧,日后就算姜衡娶了继室,也不敢明面上轻易为难你。”薛明珠笑着道。 韩素素双手颤抖去接身契。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她眼眶突然滚烫,眼泪便差点掉下来。 “夫人的大恩,妾身谨记在心!”她哽咽着要下跪,被薛明珠一把扶了起来,“女子在这世上安身立命本就不易,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韩素素不停地擦着眼睛,柳如烟亦是眼眶发热。 薛明珠又将银票塞进两位姨娘手中,“府中日子不易,多点银子傍身,以后日子也好过一些,” “夫人的恩情,叫我们如何还得起。”柳如烟红着眼眶道。 “若不是夫人,妾身说不定便被卖到烟花巷了,妾身和柳姐姐一样的心意,日后夫人若有差遣,妾身绝无二话!”韩素素感激涕零。 薛明珠笑笑:“我确实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日后你们也不必记挂着我。” “只是我有两句说给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我与姜衡和离后,大概仕宦之家的女儿也不会嫁给他做继室。姜衡和林依芸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又生了一子一女,她极有可能便是姜衡的继室。” “林氏那人你们也见识过了,口甜心苦,若是她做了府中主母,恐怕不一定能容得下你们。以你两人的模样见识不比林氏差,就看你二人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往上走一走了。” 话说到这里就是,日后如何全看她们各自的造化。 柳如烟韩素素俱是心头一震。 “好了,我这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薛明珠抿唇笑笑,“日后二位互相扶持着些,我们就此别过。” 柳如烟和韩素素给薛明珠端端正正行了礼,各怀心事离开了。 薛明珠已经重新将梅瓶包好收了起来:“夷姑,该收的东西和该带走的人都妥当了吗?” “前两日便着手准备,如今这些都差不多了。” “那好,我们出门!” 十八年前,薛明珠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嫁入姜家,场面说不出的热闹。十八年后,薛明珠带着一儿一女满院子丫头小厮离开姜家,场面依旧热闹,只是当年的少女已经成中年美妇。 而那些小厮丫头也已经步入中年。 “慢着!”一身玄色长袍的姜衡大步走了进来,扫了一眼院子里堆满的箱笼和熟悉的下人,脸色阴沉的可怕。 “十六间铺子都被你卖了,你居然还要带走这么些东西和人?” “当初我嫁进来时带了多少嫁妆?如今余下的三分之一不到,难道你还想贪图这点不成?”薛明珠冷笑。 “十六间铺子十万两白银,你还嫌不够?”姜衡强压怒气,一字一句问。 “那十六间铺子是我的嫁妆。”薛明珠嗤然,“我难道不能带走?你扪心自问,我填补府内的亏空用了多少铺子?” 姜衡眼皮颤了颤。 夷姑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她捧着账簿上前,朗声念道:“夫人嫁妆单子共三百六十五抬,除了十六间铺子已经折成银票十万两,现存库房一百二十抬,其中官窑白瓷餐具三百六十件,鎏金缠枝莲纹八宝攒盒六套,文房四宝......“ “另有用夫人嫁妆里的铺子、田产为府内添置的屏风、瓷器、摆件无数,去年府里翻新院子,修葺水榭亭台,用银均是夫人嫁妆田亩产出......“ “够了!”姜衡袖中的拳头紧握,脸色越来越难看。 “修园子那些开支便罢了,”薛明珠眼风淡淡:“姜伯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夷姑可以一并念给你听。” “不必了。“姜衡语气生硬,扫了眼院子里挤挤挨挨的下人,心中有些不甘:“这些人在府中多年,不能全部带走。” 薛明珠微笑不答。 夷姑已经重新换了本册子上前:“伯爷,这些下人都是当年跟着夫人一起嫁进来的薛家仆人,如今夫人与你和离,没有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的道理。” 姜衡怒视她一眼,他怎么没发现,平日闷声不响的仆妇今日却这般能说会道了。 “当初薛家的老人你带走我没意见,可是他们的后人不能带走。”姜衡指了指年轻一辈的丫鬟小厮:“她们在伯府出生,伯府长大,就是伯府的人!” 薛明珠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他们在伯府出生伯府长大不假,但姜伯爷有没有养他们难道一点数都没有?” “你的那点俸禄不是全部拿去养翠邑巷养外室去了吗?这府里除了这座宅子是你祖产,哪些地方你还花过银子?” 姜衡的脸涨得发紫,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这些年,你占着承安伯夫人的名分,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薛明珠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我嫁进姜家十八年,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填补亏空,姜衡,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薛明珠可有亏欠过你姜家分毫?” 姜衡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却仍强撑着道:“那又如何?如今你要和离,这些下人必须留下一半!” “呵,”薛明珠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一众下人,“你们愿意留下吗?” “夫人,我们愿意跟您走!” “对,我们要跟着夫人!” 下人小厮纷纷附和。 姜衡气得浑身发抖,这些年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薛明珠在打理,自己从未过问,如今想来,竟是被她算计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和离?”姜衡一脸复杂。 “是。”薛明珠坦然答道。 “什么时候?” “你那外室子买凶杀人,你却还百般包庇的时候。” 姜衡狡辩:“我那也是为了姜家......” 薛明珠不愿看他更不想听,她高声朝着众人道:“开大门,我们走!” 第48章 登门 一长队下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浩浩汤汤从承安伯府出门。 随着薛明珠的离开,承安伯府以往稍显拥挤的宅院立刻空了下来,连带着整座宅子都变得十分冷清。 一些姜家老仆望着跟薛明珠一起离开的下人心生羡慕,只恨自己不是薛家下人,不能跟着夫人过去。 承安伯府门前一字排开的十多辆马车引来看热闹的周围邻居。 姜家十万请靳大夫的热闹还没有收尾,承安伯夫妻和离的消息又传了出来,这段时间,围绕姜家的话题越发热闹了。 “你听说没有,薛夫人的嫁妆从姜家大门抬出来,可是堆了半条巷子。” “这算什么,你没看见薛夫人还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 “光是下人也排了好长一队呢,啧啧!姜伯爷怕要后悔死。” “……” 不管别人怎样议论,姜梨的心情是愉悦的。 离开了承安伯府,阿娘和瑾辰的命运应该不会如同前世一般了吧! “姑娘,上车了。”锦儿笑着上前搀她,却在看到车夫那一瞬愣了愣:“顺伯,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顺伯有些尴尬。 “你不是老爷的车夫吗?难道你......”锦儿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你要卖主求荣,跟着我们走?” 这丫头怎么说话?顺伯故意不理她,腆着脸朝姜梨道:“姑娘快上车,我是夫人的人,自然要跟着夫人走了。” 他进府只有五年,不用问都知道身契肯定在夫人手里。这段时间老爷看他的眼神莫名让他心慌,有这样的机会他不跟着夫人走,难道等着老爷收拾? 他又不是真傻! 姜梨扯了扯唇,上了马车。 大半个时辰后,薛明珠带着儿女顺顺利利回到了薛家。 薛家老宅虽然在平阳外城,但地段并不偏僻,甚至因为院子比承安伯府大出许多,里面亭台水榭更显轩敞大气。 三个大院,账房和暖房分别设在前院和中院,中间曲水流觞穿庭而过,隔出了后院。 薛明珠母子三人便住在后院。薛明珠住进了以往薛老夫人住的琅玕苑,姜梨住进了薛明珠未出阁时住的漱玉轩,姜瑾辰便住在西侧的听松居。 薛家老宅一直有人打理,这次又让夷姑提前安排,这样说搬就搬虽然仓促,但却一点也不忙乱。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了回来的第一顿饭。 饭后母子三人坐在暖阁里歇息,觉得这样的日子居然比在承安伯府更显轻松惬意。 薛明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 “阿娘——”姜瑾辰屈伸了一下受伤的腿,感受着腿上的力量:“这几日我感觉腿好了许多,今日双瑞扶着我,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是吗?这真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薛明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娘会尽快给你找个好些的书院,等你腿好了,便去书院读书。” 青山书院去不成,日后只有科举一条路可走,想起这事薛明珠心里便有些愧疚。 “青山书院就很好啊!”姜梨笑着道:“阿娘何须去另寻什么书院。” 薛明珠便笑望着她,等她后话。 “阿姐,我不一定非要进青山书院,其他书院也可以。”姜瑾辰道。 如今他已经失去参试的资格,若还想着去青山书院,便是让阿娘和阿姐为难了。 姜梨抿了抿唇,“或许我们可以去拜访王夫人,说不定这便是转机。” 薛明珠脑中訇然洞开,她笑着颔首:“你阿姐说的没错,辰儿,这事交给阿娘,你只管安心读书。” 母子三人又说了会话,姜瑾辰腿毕竟没有好完,今日又折腾大半日,坐一会便离开了。 剩下姜梨陪着薛明珠,“阿娘,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姜梨往母亲身边坐了坐,清了清嗓子道:“从前有户人家养了两只鸡,白的叫‘有’,花的叫‘没有’。一日主人丢了东西,便问白鸡:‘东西是不是你偷的?’白鸡摇头,主人又问花鸡,您猜花鸡怎么答?” 薛明珠指尖摩挲着茶盏,眼角含笑:“莫不是说‘没有’?” “正是!”姜梨猛地一拍手,笑着道:“结果主人二话不说就把花鸡炖了,旁人问缘故,主人理直气壮道——‘没有’承认,不是它偷的是谁?” 薛明珠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握住女儿的手,认真道:“其实阿娘与你父亲和离,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你不用担心阿娘!” 她如何看不出,女儿是在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但她说的确实不是违心之言,能够有如今的局面,她很满足。 “阿娘,我也不难过,甚至有一些高兴!”姜梨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 “所以你当初让车行护卫看住劫匪,就是想用他们做交易,让姜家同意你和辰儿跟着阿娘离开伯府?” “是,”少女睫毛颤了颤,坦然承认:“我不想离开阿娘。” 薛明珠怔了怔,转而将女儿搂进怀里:“傻孩子,阿娘更舍不得你和瑾辰。” “其实阿娘也想过,若是姜家真的不让你和辰儿跟着我,我便将嫁妆舍了。那么多的嫁妆,姜家没理由不答应。” 母女俩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又说了几句闲话,方各自去歇息。 姜梨哪里睡得着。 她以手支颐躺在西窗下的罗汉床上,翻过来看着屋里的陈设,又翻过去,望着窗外隐隐幢幢的紫藤花架,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兴奋和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等到醒来时,日头已经升起了。 她急忙起身,锦儿已经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姜梨边洗漱边埋怨:“你怎么也不知道早点叫醒我,任由我睡到这个时辰。” 锦儿笑着将帕子递到她手上:“夫人特意吩咐让姑娘多睡一会,说是昨日累坏了,今日好好歇息一日。” “我昨日并不太累,夜里也睡得很好。”姜梨扬起唇角:“在伯府的时候,可没有昨日那般睡得沉。” “别说姑娘睡得好,就连婢子昨夜也睡得很香甜,大概是心里轻松了的缘故。” 姜梨笑着起身坐到梳妆台前,锦儿麻利给她挽了个双环髻,又在上面点缀几朵细小的珠花,剩下的头发束成马尾,系上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姜梨对着铜镜转了转头,忽听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她推开窗,便见紫藤花架下,落英正和一个婆子说着话。那婆子手里拿着一张拜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落英!”姜梨隔着窗户唤道。 落英见她探头,立刻福了福身:“姑娘,看门的王妈妈送拜帖进来,说是林祎林公子求见。” 王婆子脸上堆起笑纹:“姑娘,林公子一大早送来拜帖,如今人还在外面等着。“ 姜梨脸上的笑意散去。她垂眸理了理袖口,声音淡淡道:“林祎?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要相商?”王婆子陪着笑。 “姑娘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我这就去跟他说姑娘不方便见客。”锦儿说完便要往外走。 “无妨,来都来了,我倒想看看他有何要事。”姜梨瞥了眼王婆子手中的拜帖,“请他去前院花厅候着。” 第49章 有求 去年元宵节,姜梨去清风桥看花灯。灯火映着河水,也映得卖灯匠人用竹竿挑着的牡丹花灯璀璨晶莹。 姜梨踮脚尖去取那盏鎏金牡丹灯时,正对上林祎含笑的眉眼,“姑娘也爱这盏花灯?“ 姜梨不着痕迹退后半步,缩回了自己的手。 “既然姑娘也喜欢这盏花灯,这花灯便送给姑娘了。“林祎眉目温润,笑容澹澹,将手中的牡丹花灯递了过来。 或许是灯光太晃眼,又或者是林祎那副皮囊确实出众,她竟然心动了。 以至于后来又遇到林祎几次,她便对他留了心。 前世她以为这是天定的缘分,如今仔细回想,才发现一切如此刻意。 说不定,一开始的相遇就是林祎刻意布的局,只是自己将一切想得太美好,没有发现其中端倪罢了。 姜梨走到门前,稳了稳心神,抬脚迈进门。 林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声响,他笑着转过身来。 他一身宽袖青衣,越发显得身姿瘦削挺拔,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温润,谦谦公子,君子如玉不过就是如此了。 这副模样曾让姜梨真心钦慕过,但此时再见到这样的林祎,姜梨心里再也没有任何波澜,相反,还隐隐有些厌烦。 “你找我何事?”少女声音很冷淡。 林祎强压下心里的不适,语气温和道:“家母听闻伯府的变故,十分不安,一大早便催着我来跟夫人和姑娘说一声,不管姑娘还是不是承安伯府嫡女,我求娶姑娘的心意都不会变。” 姜梨冷冷一笑:“不知这是你娘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林祎拿不准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她这样问,便目光深深的望着姜梨道:“我和我娘都是这个意思。林家一向看中的是姑娘的人品,不是姑娘的身份。” 姜梨笑了笑,“你不觉得你今日来跟我说这话很好笑。” 少女眉目清冷,不笑的时候,语气便自带几分疏离淡漠。但此时笑起来,笑容不达眼底,比不笑的时候又更显冰冷。 “你明知道我阿娘和我父亲为什么和离,你却跑来跟我说这话,你是故意想看我笑话还是故意来恶心我。” “皎皎,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祎赶紧道:“我虽然不知你为何突然如此待我,但我对你的心意,一直没变,我.....” “请林公子自重,”姜梨冷冷道:“姑娘家的闺名,岂是外男能随便叫的。” 林祎一噎,半晌没有说话。 “我阿娘之所以和我父亲和离,便是因为你姑母。”少女神情淡淡,一板一眼道:“莫说你是林氏的亲侄儿,如今我只要听到林这个字,便厌恶得吃不下饭,你说,我如何与你成亲?” 林祎脸色变了变。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姑娘如此明事理之人,难道不能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不明白,更不理解。”姜梨笑容讥讽:“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不要跟我说什么以德报怨,我心没有那么大,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林氏害我阿娘和父亲和离,她的儿子害我弟弟差点丧命,她便是我的仇人。很不幸,你姓林,又是她侄儿,便间接成了我的仇人。” 林祎眼神复杂,深深看着她。 “姑娘当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情分了吗?” “我们之间有情分吗?”姜梨目光逼人:“你敢说你与我相遇不是故意为之?你前来提亲不是为薛家的产业?” 林祎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我不是。” 姜梨笑了笑,“林祎,你连你的真实想法都不敢承认,你真让人鄙视!” 林祎从来没有如此狼狈的在一名女子面前落荒而逃。 一个商户女而已,她以为她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 她难道不应该为林家不弃之恩感激涕零? 凭什么她仍旧如此倨傲! 林祎在得知姜梨不再是承安伯府嫡女而升起来的那点可怜优越感,在出了薛家门之后消失殆尽。 从薛家到林家并不算远的路,他硬是浑浑噩噩走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林方氏看到儿子回来,笑着迎上来,“祎儿,怎么样,姜大姑娘有没有感激涕零?” 林祎扶着门框,神情古怪。 林方氏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是不是姜大姑娘悲伤太过,哪里不好了?” 本来也是,好好一个世家贵女,突然变成了商户女,任谁也受不了。 “莫不是薛夫人催着完婚?”林方氏见儿子不说话,又继续猜道。 “完婚,不会完婚了。”林祎摇了摇头,“姜梨要退亲。” 林方氏笑容僵在脸上。 姜梨这是疯了吗?这个时候,林家没有想着退婚,她倒要退婚了。莫非是觉得无颜面对祎儿? 林方氏愣了好一阵,才讷讷道:“不是让你去告诉姜梨,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林家都不会嫌弃,你难道没有跟她说清楚?” “我跟她说清楚了。”林祎沉吟了一阵:“但她因姑母的事,忌恨上了我。这门亲事不成了。” 林方氏脸色瞬间变幻得十分精彩。 林依芸虽然做了外室并不光彩,但明里暗里却没有少帮衬她们母子,让她因为这事跟林依芸母子断绝关系,她做不出来。 但若当真让她退婚,她又舍不得。 薛明珠出嫁时的风光,她是亲眼见到过,别的不说,单说那十里红妆便让人咂舌。以前碍于姜梨的身份,她还觉得处处低人一头。 如今薛明珠和离,姜梨也没有了世家贵女的身份,林方氏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到时候祎儿娶姜梨不仅不算高攀,反而会落得一个好名声。日后就算薛明珠将自己嫁妆的三分之一给姜梨,也是十分可观。 这样三全其美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没想到煮熟的鸭子却飞了,林方氏只觉得心肝胆哪哪都开始疼。 ...... ...... 漱玉轩里,锦儿绘声绘色的给姜梨描述林祎出门时的场景。 “你没看见他脸都绿了,出门下台阶的时候,衣摆勾到门前的树枝上,差点将衣服扯破。我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他心里还是很看重姑娘的。” “看不看重有什么要紧。”姜梨挖了一点香膏擦在手背上,“无事献殷勤必然没安好心,我们昨日才回薛宅,他今日就巴巴跑了过来,这说明他是真的不想退婚。” “但正因为如此,也才更让人怀疑他的动机。他明知道我阿娘和父亲是因为他姑母和离,难道他心里一点也不膈应,又或者,他真的以为我心里对林家一点怨怼都没有?” “说的也是。”锦儿双手托腮望着姜梨:“林公子是读书人,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到。”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只在乎这场婚姻带给他的好处,并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想法。”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专心。”薛明珠抬脚走了进来。 “夫人!”锦儿赶紧起身,为薛明珠拉开椅子。 “阿娘,你一大早哪里去了,也不叫我一声。”姜梨起身,望着夏缃抱着几匹布进来,叹道:“好漂亮的香云纱,阿娘是要做夏衣了吗?” “你何时看我用香云纱做过夏衣。”薛明珠笑着坐下,接过锦儿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这是我选来送给王夫人的。初次登门,又是有求于人,总不好空着手。” “香云纱夏天穿着透气又不闷汗,花色又特别素净,王夫人定然喜欢。” “对了,我刚刚听说林祎来了,他有什么事?”薛明珠放下茶盏,问道。 “说是不管我是不是姜家嫡女,林家都不会退婚。”姜梨轻描淡写道。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林氏的事前来致歉。”薛明珠拿起桌上的团扇摇了几下,“你是怎样回他的?” “我说林氏母子与我结下了仇怨,他姓林,这门婚事必然是要退了。” “这就对了。”薛明珠望着姜梨道:“等阿娘忙完辰儿的事,便亲自去林家退婚。” 姜梨点了点头。 “你说光送王夫人点面料会不会寒碜了些?但若是她不便帮忙,送太贵重东西又显得强人所难了。”薛明珠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仔细观察,王夫人倒也不像是那贪图便宜之人。”姜梨轻言细语道:“明日只是先去探探她的口气,送太贵重之礼反而不合适,这布匹就很好了,不轻不重,王夫人收下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薛明珠这才笑着让夏缃将布匹包好,等着明日去拜访王夫人。 翌日,吃过早饭,薛明珠便带着姜梨去王家。 拜帖送进去没多久,王夫人便亲自出来迎接。 “我昨日便听说你带着孩子离开了伯府,也不知怎么样了。就算你今日不来,我明日也会登门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薛明珠笑着道:“多谢夫人记挂,幸好我娘家还有些产业,带着孩子们回去也不至于受苦。” 王夫人握着姜梨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只是可怜了孩子们,日后可要如何是好。” 薛明珠笑着道:“孩子都是有孝心的孩子,一心要跟着我走。也幸好有他们这份孝心,我才能够义无反顾离开伯府不受这腌臜气。” 王夫人点了点头,“孩子们有孝心是好事,但也不能便宜了姜伯爷,这里风大,我们屋里说话。” 王夫人在前面带路,姜梨边走边默默打量王家的院子。 王家的宅子和承安伯府差不多布局,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中间便只留了窄窄一条青石板路。 看来王夫人是爱花草之人,要不然也不会让花草占了大半个院子。 等到了花厅,姜梨越发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花厅除了进门的一面,其余三面都靠墙摆着花架,花架上放着盆景,均是侍弄得很好。 丫鬟早已经送了茶水并果子上来,王夫人将果子往姜梨面前推了推,“尝尝这果子味道怎么样,我的做法和其他人的又不同些。” 姜梨捡了一颗雕梅放进口中,居然不是甜口。 “我岁数大了不爱吃甜,家里又没个晚辈,做的果子都是咸口,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王夫人笑得有些寂寥。 姜梨笑着道:“我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王夫人便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就是会说话,哪有像你这样年纪的姑娘不喜欢吃甜的?等下次做点蜜渍果子等你来吃。” 又说了会闲话,王夫人才问薛明珠道:“上次我去伯府的时候,你和姜伯爷还好好的,怎么说和离便和离了?” 姜梨知道有些话自己在面前,母亲不好说,便借口想去看看花草避了出去。 王夫人让身边的大丫鬟陪着,又让丫鬟带点果子和茶水过去,姜梨走累了可以在园子里的凉亭坐一坐。 薛明珠这才将姜衡养外室以及姜瑾轩害辰儿坠马的事说了。 “你说我这么大年纪,也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他养外室大不了接进门给个姨娘的名分就是,让我气不过的是他居然纵容他那外室子将我孩儿害得坠马。” “夫人,我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里,只想着要如何才能将这个家兴旺起来,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对待我们母子,实在让人寒心。” 薛明珠知道王夫人的独子死于坠马,别的都不用说,光是坠马一事已经足够让王夫人生气了。 果然,她话音才落,王夫人便咬牙道:“姜伯爷实在可恶,怎能纵容外室子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制礼法人伦于何地?” 薛明珠叹了口气,“别人只道是我个性太强容不下林氏母子,实则我有苦难言。林氏母子没进姜家之前尚且如此,若进了姜家,我和我两个孩子怕是怎么被她们害了都不知。” “辰儿的事,真是让我怕了。”薛明珠一脸苦笑:“和离也是逼不得已,只是想要离她们远些保住我的两个可怜孩子罢了。” 饶是王夫人吃斋念佛多年,此时亦是动了真怒:“那你就由着她们好过?” “那还能怎么办?”薛明珠一脸茫然:“总不能想些腌臜阴私手段也将那外室子害死?说实话,让我骂他几句可以,让我杀人,我还真做不出来。” 王夫人摇了摇头:“并非让你如此,只是邪不压正,这天下自有公理。” “公理不公理我不清楚,只是......”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有些为难。 王夫人道:“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讲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辰儿原本今年是要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但他现在离开了伯府。”薛明珠犹豫道:“我想请夫人帮忙问问御史大人,像辰儿这样的,还能不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第50章 举荐 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之人,要么是世家少年公子,要么便是被三品以上官员举荐,才华出众的少年。 姜瑾辰离开了伯府,便失去了世家公子参加春试的资格。眼下还有一条路可走,便是有人举荐。 但这举荐也不是单单凭交情便可。 若是被举荐之人才华平平,不仅对自己不利,连举荐的官员也会受到圣上斥责,反倒得不偿失。 这样一来,能被举荐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少年寥寥无几。 从感情上,王夫人是很想帮这个忙,但从理智上来说,这事还需慎重,毕竟姜瑾辰品行才华都不是很清楚,自己不能替自家老爷做这个主。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夫人沉吟片刻,“等我家老爷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再给你回复。” 怕薛明珠失望,王夫人赶紧又道:“你放心,这事我必然会尽力斡旋,绝不会搪塞敷衍了事。” 薛明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又说了几句闲话,她起身告辞:“叨扰多时,我也就不打扰了。今日的事夫人能帮便帮,不能帮也不用为难,我另外再想办法。” 王夫人一直将薛明珠母女送出府,才朝心腹丫鬟道:“你去跟厨房说备几样老爷喜欢的菜,晚饭就摆在我院子里。“ 丫鬟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怅然望着澄澈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独子王丰坠马身亡后,王夫人曾万念俱灰,若非丈夫需要照料,几乎随子而去。 虽然后来她也为王复纳了房妾,但这么多年妾室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偌大的宅子,连个承欢膝下的晚辈也没有,她也只能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日子。 王夫人一想起姜瑾辰便想起王丰,心里便越发不能忍受让他受了委屈。 戌初时分,王复下朝归来,王夫人亲自替他换下官服。 “老爷今日下朝迟了。”她望着丈夫鬓角新添的霜色,示意丫鬟将温好的黄酒捧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糟鹅掌,还有......” 她喉间突然哽住,转身将一碟蜜渍金桔推过去,“还有丰儿以前爱吃的糖蒸酥酪。” 王复抬眼,看见妻子眼底强撑的笑意,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自丰儿走后,她已有三年不曾在他面前提过“糖”字。丰儿最爱吃甜,特别喜欢糖蒸酥酪,以至于他走后老妻见不得任何甜腻之物。 这糖蒸酥酪他也爱吃,但却是好几年没有上桌了。 今日如此实属反常。 王复心里难过,面上却依旧平淡。 “今日在翰林院,听见几个同僚议论青山书院春试。”他淡淡道,“今年有好几个少年郎托人求我举荐,我都推辞了,实在是这几名少年利己之心太重,难担重任啊!” “老爷,”王夫人目光深沉:“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老爷肯不肯举荐......” 王复叹了口气,凝视她良久:“你也知道,我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被我举荐的少年,就算凭真才实学考进了书院,说不定也会因我受累,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夫人未尝没有想到这点。王复生性耿介,树敌不少,谁知丰儿当初是不是因此丧命。 她红了眼眶,轻声道:“老爷,那孩子和丰儿一样,好好的突然从马上坠了下来,只是他比丰儿命大些,如今捡得一条命。” 王复皱了皱眉:“你说的可是承安伯姜衡之子?” 王夫人点点头,“那是个好孩子......” “如果是他,夫人便不用说了。”王复竖着手掌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姜衡的公子可以作为世家子弟参考,为什么要求我举荐?夫人就没有想想其中有什么深意?” 圣上从年初开始头疾频频发作,太子虽然入主东宫多年,却不得圣上喜爱。二皇子秦王深得圣心,母妃娴妃又盛宠不衰,这几年来隐隐有与太子一较高下之势。 而眉州一战,太子外祖晏大将军父子三人皆战死,太子地位越发岌岌可危。 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姜衡这两年跟秦王走得近,王复岂能举荐他的公子。 “老爷的担忧我知道。”王夫人一脸复杂,“若是以往,我定然不会提这个要求,但如今薛夫人已经与姜衡和离并带走了两个孩子,我才敢跟老爷开这个口。” “和离?”王复微微提高声音,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薛夫人已经带着孩子回到了薛家老宅。”王夫人将姜衡养外室,林氏母子害姜瑾辰坠马,薛明珠不能忍受姜衡提出和离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你说,这个忙帮不帮?” 王夫人红了眼圈。 王复看夫人如此,亦是沉吟片刻,“如此说来,薛氏倒是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 “岂止是刚烈。”王夫人道:“能够眼都不眨拿出十万两白银为儿子请大夫的女子,除了刚烈还有情有义。老爷,若是当初我也能像她一样,是不是丰儿便不会死?” 王复听夫人这样说,亦是悲从中来。 夫人为了丰儿的事内疚,他又何尝不是? 当初田御医力陈回魂针法凶险,但也说过,施针是唯一能救丰儿的方法。他太害怕失去丰儿,所以选择不用回魂针,让丰儿白白错失了一线生机。 因为害怕失去,反而真的痛失了唯一的儿子。 每每想起此事,他便痛苦万分。 在丰儿的事上,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是丰儿的命。”王复抬头,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眼里泛起的水气:“你不要过分自责。” 王夫人用帕子擤了鼻子:“我一看见那孩子,便想起丰儿,老爷......” 王复盯着案头的茶盏,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竟看到丰儿幼时踮脚够点心的模样。 那时府里总是欢声笑语,哪像如今这般冷清寂静。他捏紧了手中的茶盏,釉面冰凉刺骨,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夫人,此事容我再想想。” 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看着夫人泛红的眼眶,又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王复沉沉叹了口气,满心满眼都是疲惫。 当夜,他辗转难眠,干脆披衣走到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他坐在桌前,仔细思索举荐姜瑾辰的利弊。 突然,一只惊起的飞鸟打破了夜的宁静,王复神色一动,瞬间茅塞顿开。 他铺开宣纸,奋笔疾书。纸上字迹刚劲有力,一篇弹劾姜衡的长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先弹劾其父,再举荐其子,既可撇清与姜衡关系,又能成全夫人心愿 王复将笔一搁,长长舒了口气。 ...... ...... 翌日。 姜瑾辰早早起床,让双瑞扶着从院中走出来。 刚出门,便见薛明珠和姜梨一起往他院子而来。 “阿娘,阿姐,”少年一身细布长袍,笑容清亮,“我的腿好些了,今日可以和你们一起吃早饭了。” 没有什么比看见儿子康复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薛明珠掏出袖中的帕子,为儿子擦去额上的汗珠,“你这腿才好些,不要累着了。” “我只在院中走了两圈,累不着。”少年眼眸晶亮,曜如星辰,“靳大夫的药果真很好,今日早晨起来,我的腿除了感觉肿胀些,和以前似乎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姜梨笑着道:“这样看来,便不会耽搁青山书院的春试了。” 姜瑾辰讪讪挠挠头:“等我腿好了,也可以参加秋闱。” 薛明珠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放心,阿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参加春试。” 姜瑾辰咬咬唇:“阿娘,其实你不必费心,日后参加科举也是一样,我一定会让你和阿姐扬眉吐气。” “阿娘心中有数。”薛明珠道:“既然来都来了,便一起去我那里吃早饭。” 姜瑾辰高兴答应一声,让双瑞扶着去了薛明珠院子。 吃完早饭,姜瑾辰还要喝药,双瑞便扶着他先回了院子。剩下姜梨陪着薛明珠又坐了一阵。 “昨日我已经跟王夫人表达了想让辰儿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意思,看王夫人的样子,是真心想帮这个忙。”薛明珠道:“但就不知王御史肯不肯帮忙。” “我看这事八九能成。”姜梨笑着道:“王夫人若是想让王大人举荐瑾辰,必然会将父亲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告诉大人。王大人性情耿介,说不定会参父亲一本。” “参他一本也是应该。”薛明珠道:“只要是王大人不同意举荐辰儿,我们还得想其他法子。” 姜梨想了想,道:“阿娘莫急,我们先等王夫人回话,若是这条路走不通,再想其他办法也不迟。” 薛明珠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 她与女儿的相处,似乎越来越不像母女,而更像挚交好友。很多她原本犹豫不决的事情,只要跟女儿一说,心里便有了主意。 与姜衡和离是如此,这次去找王夫人帮忙又是如此。 但皎皎分明还只是一个孩子,她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又沉稳的呢? 薛明珠有些欣慰,又有些酸楚。 欣慰的是孩子们都这么懂事体贴,酸楚的是若不是发生这一系列变故,皎皎和辰儿定然会过得无忧无虑,用不着突然就长大。 “阿娘,我想去一趟车行。“姜梨道:“我答应过三叔公将劫匪放了,我不能食言。” 薛明珠道:“这样轻易就放了,实在太便宜了他们。” “也不算便宜,至少换了我和瑾辰跟阿娘在一起。”姜梨笑容轻快。 薛明珠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还要好好谢谢车行护卫。” 姜梨带着锦儿到车行时已经日上三竿,何掌柜熟稔的将她让到了后面的院子。 “姑娘稍等,我家主子马上就来。”何掌柜笑着将茶点摆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姜梨只在凉亭中等了片刻,便见凉亭右侧的廊庑下转出一个人影。 花木掩映中,她只瞥见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转瞬,他已绕了出来,居然是晏行。 与上次晏老将军父子出殡时相比,他身上散发的悲痛已经消散了些,只是眉目间依然带着几分萧瑟,显得淡漠疏离。 姜梨起身屈膝行了个礼:“晏将军。” 晏行嗯了一声,示意姜梨坐下。 “听说薛夫人已经和姜伯爷和离,姜大姑娘和弟弟已经跟着薛夫人离开了承安伯府?”晏行淡淡问。 “是。”姜梨道:“父母和离属实是没有法子的事,但能够跟阿娘在一起是我姐弟的心愿,这还要多谢晏将军成全。” 晏行低着头,斟了盏茶推到姜梨面前:“那我先祝贺姑娘达成所愿?” 姜梨目光沉静:“我今日来,便是要请晏将军放了劫匪。” 晏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用盖子撇去茶盏上面飘着的浮沫,“就这样放了劫匪,姑娘就不觉得憋屈?” 姜梨轻轻笑了。 “放了劫匪貌似有些憋屈,但若是能让他们为我所用,那就不憋屈了。”少女笑意浅浅:“晏将军能不能再帮我个忙,让人跟劫匪留句话,就说姜瑾轩和姜伯爷正在四处找他们。” 人命不分贵贱,大家都想好好活着。若是被逼急了,谁还没有一根反骨呢! 晏行唇角弯了弯:“姜大姑娘是想借劫匪的手报仇?” “晏将军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少女眼神明亮清澈,带着些微俏皮。 别人帮你是人情,不帮也是本分,没有必要强人所难,更没有必要心怀期待。 反正她如今离了姜家,许多事情做起来方便得多,只是多花一些心思罢了。 “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晏行唇角扬起:“你那日送的野参很好,多谢了。” 这便是答应了? 梨眼底泛起清浅笑意:“晏将军肯拨冗相助,是姜梨的福气。至于野参,不过是些山货,将军不必挂怀。” 晏行抬眸时,恰好撞上她微弯的眼角。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略挑如衔春山,此刻含着三分谢意七分坦然,倒叫他心里轻轻一动。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忽道:“听闻姜公子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姜梨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依旧端庄:“将军消息灵通。” “书院山长与我外祖有旧。”晏行轻描淡写道,“若需引荐,可让姜公子写篇策论交于我。” 第51章 荣华 姜梨抬眼。 晏行却已起身负手走出凉亭,他身影瘦削挺拔,在满目葱翠的绿意中竟有些孤峭之意。 姜梨起身福了福:“将军大恩,我定铭记于心。若是需要,我第一时间告知将军。” 晏行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倒像是嫌她太过客套。 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锦儿才从远处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姑娘,这是何掌柜交给婢子的,说是晏将军让转交给小公子。” 匣中是叠得齐整的《平夷十册》抄本,姜梨唇角含笑,“你好好收着,等回去交给瑾辰。” 锦儿清脆答应一声,将匣子紧紧捧在怀中。 走出平安车行时,正见街角有个卖糖画的摊子。糖稀在铜勺里熬得金黄,画糖画的老汉见她驻足,笑眯眯道:“姑娘,想要个什么?” “就画只凤凰吧。”姜梨摸出铜钱放在木盘里。 老汉手腕翻转,顷刻,一只琥珀色的糖凤凰便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小时候,瑾辰每次看到糖画都挪不动步,父亲却嫌市井玩意上不得台面,如今终于没人管了。 糖画刚拿到手,便见双瑞气喘吁吁跑来:“姑娘,王夫人身边的婆子来了。” 恐怕是王大人那边有消息了。 姜梨将糖画递给锦儿,抬眸时眼底已蓄满笑意:“走,回去看看。” 王家的婆子坐在花厅里,正和薛明珠说着话,见姜梨进来忙不迭起身。 薛明珠赶紧笑着招呼她坐下,“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皎皎是晚辈,该是她给你见礼才是。” 婆子嘴里说着不敢,这才又笑着落座。 薛明珠拉着姜梨在身边坐下,笑着道:“王夫人捎话过来,说是王大人昨夜写了弹劾你父亲的折子,今日早朝便准备递上去!” 姜梨笑着道:“如此,王大人肯举荐瑾辰了?” 婆子道:“夫人说,老爷虽没明说,但今早让人将青山书院的春试章程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姜梨心情更好。 王复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全了自己耿介的名声,又遂了夫人的心意,实在一举两得。 “替我谢过夫人。”薛明珠笑着看了夏缃一眼。 夏缃会意,笑着上前将一个荷包递到婆子手中,“妈妈辛苦了,等回去买盏茶喝。” “使不得,使不得。”婆子连忙推辞。 “妈妈辛苦一趟,赶快收下。”薛明珠笑着道:“劳烦转告夫人,辰儿定会全力以赴,不辜负大人和夫人心意。” 婆子走后,姜梨笑着望向母亲:“阿娘,你知道今日我去平安车行,见到了谁?“ 少女扬着眉,神采飞扬。 薛明珠连带着也笑了起来,“见到了谁?” “晏行。”姜梨笑着道:“他是平安车行的东家。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主动提出愿意举荐瑾辰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薛明珠讶然:“竟有此事?” “我想着若是王大人这边不成,便去求他举荐瑾辰。”姜梨调皮的眨眨眼,“没想到,王大人这么快便答应了。” 听松居院子里,姜瑾辰正在葡萄架下翻着《平夷十策》。 少年的衣摆被风吹起,像只急于展翅的雏鸟。 姜瑾辰指尖轻轻摩挲着抄本边缘,唇角慢慢扬起。 夫将者,国之干也,军之胆也。 固将者,不可以不义,不义则不严,不严则不威,不威则卒弗死…… 将者,不可以不仁……将者,不可以无德……将者,不可以不信……将者,不可以不智...... 姜瑾辰一口气读下去,竟然如痴如醉,心潮激荡起来。 此时的承安伯府荷香居,因为换了主人,开始重新布置。 林依芸沿着院子里的青石小路走了一圈,这才进入室内。 窗上新换了金丝绣海棠纹样窗纱,在满院子绿色的映衬下,显得活泼俏丽。 这才是主母住处应该有的样子。林依芸满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 薛明珠那些东西华丽是华丽,但太沉闷了些,没得白白糟蹋了银钱。 不过商户人家女子的眼光也只能如此。 她缓缓落座,心里五味杂陈。 这其中有当年被迫离开承安伯府的屈辱和不甘,也有今日带着孩子重回伯府的得意和满足。 虽然姜衡没有明说,但让她住在荷香居,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要知道,荷香居可是内宅主院,一直是伯府主母居住。 三媒六聘又怎样?十里红妆又如何?薛明珠还不是带着两个孩子灰溜溜的滚出了伯府。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连呼吸都舒畅了些。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她挺直脊背,一一指过屋内的帷幔:“通通拆下来换成霞影纱,老爷不喜欢沉闷的颜色。” 红杏提点着屋里站着的两个婆子:“娘子说的话可是记清楚了,不要到时候又说没有听仔细,或者忘记了。” 两个婆子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生出几分不屑。 还没有正头夫人的名分呢,主母架子便端上了。若是真当了伯府主母,不知要张狂成什么样子。 薛夫人用的窗纱和帷幕都是好的,价格也不低,想要全部换掉,也得有这个实力才行。 林依芸不知道婆子腹诽,又指出几样需要换掉的物件,才畅快的起身一路走了出来。 “哦,对了,”她站在院门前,优雅的转过身,指着院门上头,“这块门匾也一起换了吧,就换成柳体的翠邑苑好了。” 两个婆子相互对视了一眼,踟蹰道:“这门匾是老伯爷亲自题的字,换了怕不太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提起老伯爷,林依芸眸色冷了冷:“这院子的主人如今是我,难道换个门匾都不能做主?” 两个婆子不敢作声 红杏呵斥道:“让你们换你们换就是了,哪里这么多话?难道承安伯府就是这样的规矩?” 两个婆子顿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按理说换这些也不是什么事,只不知换这些物件的银钱又要去哪里支取?” 林依芸一愣,不解道:“什么意思,难道账房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 “以往夫人每月......哦不,以往薛娘子每月都会提前将当月要用的银子兑付给账房。现在薛娘子走了,账房没钱,各处要用的银子,便没有了支取处。” “昨日厨房连采买的银子也没有支取到呢!” 两个婆子一人一句,让林依芸脸色有些难看。难怪这几日桌上的菜式越来越少,今日早上更是只是几个馒头,一碗白粥再带点咸菜。 还及不上她们在翠邑巷过的日子。 “既然如此,伯府各处是怎么过的?”林依芸又问。 “柳姨娘和韩姨娘需要什么,都是自己掏银子让下人去买。其他各处也是尽量节省着。” “偌大一个伯府,难道连日常生活的银钱都没有?”林依芸提高声音。 两个婆子低着头,亦是汗颜。 以往的日子自然是好的,她们也没想到薛夫人一走,府里居然是这样的状况。要知道,这样下去,她们的月银恐怕都无法兑现。 面前这位一看就不知道行情,偏生还要换这换那,也不知道节俭着些。 林依芸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她极其不悦道:“那老爷的俸禄呢?总不至于也让薛氏带走了吧!” “老爷的俸禄从来都不交公,府里以前的开支都是薛娘子在安排。”再问下去,两个婆子都快哭了。 她们也不想在林氏面前频频提薛夫人惹她不高兴,可奈何这府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她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林依芸狠狠剜了两人一眼,忍着心疼沉声道:“红杏,你去我账上取些银子过来,将我刚才说好要换的都换了。” 在下人面前露怯,她还丢不起这个脸。 红杏答应一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林娘子前几日才给公子结了酒楼的债,又给了老爷几百两,账上的钱本就剩下不多。霞影纱一匹少说也要几十两,存下的那点银子也不知还够不够。 红杏飞快的算着账,林依芸冰凉的指尖却掐得掌心隐隐作痛,原本还想去梧桐苑看看的心思也消停了。 若不是亲耳听到,打死她都不相信,有着百年基业的承安伯府,居然要靠着薛明珠的嫁妆度日,想想都觉得荒谬。 但比这更荒谬的是,自己入府十多日,姜衡日日住在东跨院,这边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过。 林依芸有苦难言,今日大张旗鼓换这些物件,其实也是为了讨姜衡高兴。 早知道要自己出银子,不换也就算了。 好在她的生辰就快到了,每年姜衡都会提前准备生辰礼,再陪自己和孩子吃顿饭。如今她就盼姜衡能够好好给她过个生辰,也好让那些不长眼的奴才看看,这府里究竟谁才是得宠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火气平息了些。 遣退了婆子,林依芸突然道:“红杏,你将镜子拿来。” 红杏去妆台上将镜子取来递到林依芸手里。 这是一把六菱铜镜,镜子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卷草纹,精致又小巧。这把镜子还是姜衡送的,听说是从波斯国带回来的,平阳也不多见。 林依芸拿着镜子,突然怔了怔。 镜中女子依旧是巴掌大的一张精致小脸,只是不知为何,脸上布满了疲惫与憔悴,不仅没有了往日的白皙光洁,眼角的鱼尾纹还如蛛丝般爬散到鬓角,突兀刺眼。 她沉默了一阵,突然将镜子狠狠摔在妆台上。 红杏低着头站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妆奁被掀翻的声响,珠钗滚落满地。 猝不及防,一支银簪刺过来扎进她手臂,红杏喉间痛呼一声,但立即咬紧了嘴皮,捂着流血的手臂疼得眼眶发红。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林依芸的压抑和怒火,作为女儿的姜瑶却丝毫不能感知。 “阿姐当真是金玉堆出来的人。”姜瑶踮着脚尖走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欣喜。 “连地板都如此透亮,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想不出来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所在。” 碧桃殷勤地捧起件杏红妆花褙子:“姑娘试试这件?听说这料子也是今年平阳贵女们最喜欢的。” 姜瑶展开双臂,任由丫鬟替她更衣。金线牡丹在春光里舒展枝叶,衬得她红润的脸色越发娇艳。 这些都是姜衡前些日子让王德送到翠邑苑的料子,知道要进府,林依芸特意送去让绣娘做了衣衫,今日上午刚送了过来。 “姑娘真好看。”碧桃一脸羡慕,夸赞道。 镜中女子抿唇一笑,“我记得舅母似乎好些时日都没有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林祎的母亲林方氏一直身体不好,此时她整个人恹恹无力躺在床上,却不是病的,而是气的。 自从林祎跟她说姜梨要退婚的事后,她便一连两日没有睡好。 到了今日更是觉得浑身不得劲,肋骨处也是闷闷发疼。 丈夫死的早,她这么多年苦苦支撑,希望全部放在林祎身上。等到林祎长大,她便一门心思想要为他谋得一份好亲事。 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妻,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境来说,能够抬头娶妻未尝不是一种捷径。 以至于林依芸跟她提起承安伯府姜梨时,她一听便同意了。 为了这门亲事,她和祎儿可是没有少费心思。 自从定了这门亲事,她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连眼角眉梢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以至于得知薛氏和离带走两个孩子后,她不仅没有嫌弃姜梨失去了承安伯府嫡女的身份,反而对这门亲事越发看重。 没有了承安伯府的门第压制,又可以得到薛家的财力支持,还能落得一个好名声,日后姜梨定然万般感激林家的不弃之恩,到林家后也更好拿捏一些。 更何况,祎儿才华出众,日后得个一官半职并不是难事,有钱又有权,林家到了祎儿这一代,是可以重振门庭的。 她这才让祎儿即刻登门表明态度。 但万万没有想到,姜梨居然要退亲。 这无异于一盆凉水浇灭了她所有幻想,让她恼怒万分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嗝——” 林方氏长长打了个嗝,才觉得心里饱胀消了些。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随手扯下额头上贴着的膏药。 不行,这门亲事因小姑子而起,又是因她闹得要退婚。 如今小姑子一家倒是如愿进了承安伯府,独独祎儿的婚事却泡了汤,她倒要看看,小姑子是个什么说法? 林方氏想到这里,一刻也不耽搁。 她换了身干净衣衫,将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又用油纸包了一包炸果子,急匆匆往承安伯府去找林依芸。 第52章 争端 林依芸心里不舒坦的时候便会调香,今日她已经在案前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但调的香不是浓了就是淡了,总是调不出满意的味道。 她有些烦躁的推开面前的瓶瓶罐罐,刚起身,红杏便进来道:“夫人,舅太太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依芸嘴角抽了抽。 红杏还没有答话,林方氏已经一阵风的走了进来,“芸娘,你到了伯府我还没有来看过你,今日闲着没事,特意给你送点炸果子过来。” 她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捡了一个炸果子递到林依芸面前,殷勤道:“我特意多加了点糖,你尝尝怎么样?” 林依芸眼里露出一丝嫌弃。她不动声色的避开送到面前的炸果子,拒绝道:“我这几日胃有些不舒服,吃不了甜。” 林方氏讪讪将果子放到自己口中,有些不悦:“这果子我连祎儿都没舍得给他吃,巴巴给你先送了过来,要早知道你不能吃,我便不做了。” 林依芸知道自己嫂子是个好强性子,也不跟她争辩,只是笑着道:“嫂子放在一边,这果子轩儿和瑶儿都喜欢,等会我拿过去给他们吃。” 林方氏这才将炸果子依样一包,放在桌子上。 红杏已经搬了椅子过来请林方氏坐,又去沏了一壶茶端过来。 “嫂嫂今日来又是有什么事?”林依芸笑着问道。 林方氏端起茶盏大大喝了一口,这才叹口气道:“你进了伯府,也不请我来看看,我放心不下,就自己过来了。” “我这也刚进府,想着等过几日弄妥当了再去请嫂嫂过来。” “芸娘,你可知道就因为你,姜姑娘如今闹着要跟祎儿退婚?” 林依芸知道自家嫂嫂性格直爽,平时也不与她计较。但这句话实在太重了些,让她陡然变了脸色。 “嫂嫂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因为我姜梨和祎儿要退婚?”她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变得又尖又细,“依嫂嫂的意思,是让我一直在外面住着才好?” 林方氏一见她这样,心里也不高兴了。 她只是实话实说,又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这脸色做给谁看? “还不是因为你坏了人家母亲的婚姻,姜梨才闹着要退婚。”林方氏嘴巴也不饶人:“我何时说过不让你进府了?只是你说你这么多年在外面也过了,为何不多等几日让祎儿成婚了再进伯府,现在倒好,祎儿好好的婚事硬是搅黄了。” “嫂子这是怪在我身上了?”林依芸气得发抖,颤声道。 “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林方氏讷讷道:“这是你自己说的。” 林依芸瞪着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静了几息,林方氏又道:“芸娘,祎儿可是你亲侄儿,当年爹娘和你哥哥死得早,我是怎样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清楚。如今我孤儿寡母,你可不能不管。” 林方氏原本心里就憋屈难受,这句孤儿寡母一说出来,更是触动了心里的酸楚,眼圈立刻红了。 林依芸一口气塞在胸口,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深深吸了口气,半晌语带哽咽道:“嫂子,这么些年我对祎儿视如己出,我如何没有替他着想了?”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该这时候进府,你有没有想过,下个月青山书院春试便开始了,若是错过了今年,轩儿便再也没有机会进书院了。” 林方氏不屑道:“这天下,进不了青山书院的学子千千万,难道进不了书院不能参加科举?” 林依芸揉了揉胸口,她今日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嫂嫂心里眼里只有自家的事,根本没有将她们母子的事放在心上。 她伸手擦了擦眼眶,语气带着凉意,“祎儿和轩儿不一样,祎儿乃是身份所限,没有机会参加青山书院春试。轩儿不同,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可以参加春试的。” 林方氏本就觉得林祎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一个可以倚仗的家族。如今林依芸这样说,正好戳到她的痛脚。 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祎儿再不济,好歹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孩子,不像轩儿,出身经不住琢磨。” 林依芸一听,用手捂着心口,泣声道:“嫂嫂,你居然如此说我?” 林方氏那句轩儿出生经不起琢磨的话刚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但眼下说都说了,也不能吞回去。 “芸娘,当初祎儿与姜梨定亲时,是你一手促成的,如今她要退亲,你可不能不管。”林方氏自知理亏,只能转了话头,嘟囔道。 “我凭什么管?他又不是我的儿子?”林依芸哭着数落:“若我是你,不服气便打上门去,何须像如今这样,心里不痛快了,只会为难家里人?” 林方氏何曾被人这样数落过,更何况,这人还是曾经在身边养了几年的小姑子。 她双手一摊,亦是哭着道:“死鬼啊,你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啦......” 红杏骇的脸色苍白,她不敢去劝林依芸,只得拉着林方氏,陪着小心道:“舅太太,我家娘子这几日刚进府,你可千万不要这样。让别人知道,只会笑话娘子娘家不体面。” “啐!嫌她娘家不体面,自己便不要去做外室。”既然撕破了脸,林方氏便什么也不顾,只图个心里痛快了,“如今她害的我儿失了好姻缘,究竟谁不体面,还不好说呢。” 林依芸一听,气得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杏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生怕又说错话,惹得林方氏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她连拖带拽搀着林方氏,陪着笑道:“舅太太今日要说的也说完了,等娘子好好想想,再给你回话。” 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屋外绣鞋一顿,堪堪停在门前。 姜瑶疑惑的和碧桃对视一眼,蹑手蹑脚绕到窗边,侧头贴在窗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林方氏的声音很大,夹杂着林依芸的啜泣还有红杏低声的劝解。 “林娘子和舅太太吵起来了,”碧桃轻声道:“这可怎么办?” 姜瑶皱着眉将碧桃拉得远一些,“我将舅母劝到我屋里,你赶紧去将祎表哥叫过来,让他接舅母回去。” 碧桃答应着快步出去了。 姜瑶快步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内三人听到动静,一起看过来。 姜瑶努力保持着微笑,看了林依芸一眼,才上前来搀林方氏,“舅母好久没有来了,瑶儿昨日还提起舅母是不是都将瑶儿忘记了。这次来了,怎样都要去瑶儿院子里坐坐。” 林方氏虽然泼辣,但在晚辈面前并不是不要脸面。 见姜瑶如此,也便顺着台阶道:“今日有些晚了,舅母还有事,日后得空了再过来。” “这会子太阳还没落山,哪里就晚了?舅母莫不是敷衍我。”姜瑶抱着林方氏的手臂摇了摇,“舅母若是不去,便是见外了。” 林方氏见她如此,自己也想找个台阶下,便顺水推舟道:“那我便过去坐坐。” 姜瑶这才给了林依芸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红杏道:“你去伺候阿娘洗漱。” 姜瑶一路拉着林方氏从花廊往自己院子走,“刚才在阿娘屋里,我不好问,不知舅母是因何事如此生气?” 林方氏这时气也消了些,便一五一十将姜梨要退婚的事与姜瑶说了。 “按理说这事轮不到我说话。”姜瑶轻言细语道:“但舅母和表哥也不是外人,我便将我想的说给舅母听听,舅母若是觉得对便多听两句,若是觉得不对,便只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可好?” 林方氏年纪轻轻守寡,能够独自一人将儿子拉扯长大,自然性子强硬,最是吃软不吃硬。 眼下听姜瑶这样说,只觉心里十分受用,便点头道:“你说来舅母听听。” “如今阿姐只是一个商户女,她配祎表哥算是高攀了。”姜瑶噙着笑,语气温婉:“以祎表哥的才华,获取功名是早晚的事,阿姐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差了些。” “可不是怎的。”林方氏有些遗憾,“若你阿姐有你这般见识就好了,可她偏偏是那不长眼的。” 姜瑶抿唇笑笑,“舅母也不必着急,等日后祎表哥高中,自然便能说门更好的亲事。” 林方氏有些犹豫,“可祎儿已经及冠,再不成亲......” “我听说上一届状元郎可是快要三十才成亲,人家娶的可是户部尚书的嫡女。”姜瑶亲热的搀着林方氏,“舅母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说不定表哥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林方氏脚步一滞,脸上终于浮起笑容。 “你这丫头就是会说话,舅母都被你哄得快要信以为真了。”她欣慰的拍拍姜瑶的手,“舅母虽然性子急一些,但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你一会帮舅母给你阿娘赔个不是,让她不要与舅母见气。” 姜瑶心里一热,脸上便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舅舅死后,林家日渐式微,舅母和阿娘一门心思想要为祎表哥谋一门好亲事。她当时是低贱的外室女,自然配不上表哥,但如今她已成了世家贵女,和表哥......亦是可以的吧! “瑶儿!”林方氏道:“你在想什么?” “哦,没有。”姜瑶回过神来,唇角翘了翘,“舅母快些走,我那里昨日刚得了一些蜜饯果子,都是舅母爱吃的。” 林方氏一直在姜瑶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碧桃才带着林祎过来。 林方氏诧异道:“你今日不是在学堂吗,怎么过来了?” “是我不放心母亲,特意前来接母亲回去。”林祎语气温和,举止从容。 林方氏脸上讪讪的。 儿子定然是得知自己和小姑子争执,才急着赶过来接自己回去,她又不是没有脚,要什么人接。 她边说边起身,“我这么大一个人,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又对姜瑶道:“这会时辰也不早了,瑶儿,我们就先回去了。” 姜瑶送两人出来。 她瞟了一眼林祎,心口忽然泛起涟漪。 他今日换了件藏青色襕衫,晚风掀起襕衫一角,眼底是她熟悉的温和笑意,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清瘦。 “表妹留步。”林祎在门口站住,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今日之事,多谢你解围。” 姜瑶望着林祎,喉间忽然发紧。 林方氏咳嗽两声,姜瑶这才慌乱的笑笑:“表哥说哪里话,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舅母和表哥见谅。” “时候不早了,走吧。”林方氏轻轻推了推儿子的后背,两人并排着出了巷子。 “姑娘。”碧桃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姜瑶转身朝着里走。到水榭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倚在栏杆上,痴痴道:“碧桃,你说祎表哥那么好的人,阿姐为什么就要退婚呢?” 此时落日的余晖刚好铺在水面上,她面对着荷塘,神情怅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就显得特别梦幻而温柔。 碧桃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不由吓了一跳,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姑娘,这里风大,要不我们回房去再说......”碧桃小心翼翼哄道。 姜瑶一点不抗拒,任由碧桃拉着回屋里去了。 以往她只是个外室女,自然不敢肖想表哥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如今她已是承安伯府的嫡次女,自然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儿郎。 一切都恢复了宁静,只有林依芸被林方氏气狠了,连晚饭也没有吃,一直躺在床上生闷气。 掌灯的时候,她才强打精神撑着起床。 “红杏,这么晚了,老爷还没有回来吗?”她扫了眼博古架上的线香,问道。 “老爷申时三刻便回来了。”红杏将灯拨亮一点,罩上灯罩。 “是去了书房吗?”林依芸懒懒的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抿了抿头发。 红杏踟蹰道:“说是去了东跨院柳姨娘那里。” 林依芸手中梳子当啷一声掉在妆台上,脸色也跟着阴沉起来。 没进伯府时,她日日盼着进府,没想到如今进了府,表哥却连门都不愿踏进一步,更别提什么往日的温存了。 她胸中突然涌起一股愤怒,她究竟哪里做错了,这些人一个二个都要这样对她? 林依芸盯着妆台上的梳子,忽然抓起它砸向博古架。青瓷瓶盏剧烈晃动,落在地上发出碎响。 “滚!都给我滚出去!”她看向红杏,声嘶力竭道。 第53章 残蕊 红杏慌不迭起身,退了出去。 春月溶溶,看在红杏眼里却只剩凄凉。 当值的几个仆妇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空无一人。红杏坐在台阶上,将头埋在膝间低声啜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娘子变得越来越狠戾。她隔着袖子抚上自己手臂,被簪子刺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现在只要一接近林娘子便觉得心慌害怕。偏偏自己孤苦无依,连个诉苦的亲人都没有。 这样一想,心里越发凄惶,眼泪更是收也收不住。以至于有人走到她跟前都没有察觉。 “我娘又为难你了?” 黑暗中,男子的声音温柔醇厚,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关切。 红杏如火烫了一般站起身,慌乱的擦去泪水:“公子是来给娘子请安吗?我这就去通传。” 一双微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用,“姜瑾轩淡淡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这会进去也无济于事,等明日再过来也是一样。” 红杏嘶了一声,红着脸抽出手。 朦胧的月光下,女子垂着头,含羞带怯,看得姜瑾轩心里微微一动。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抚上女子细腻光洁的脸庞,“跟着我,日后便不用受这样的委屈。” 红杏如同雷电加身,直接呆住。 “等我成亲后,我给你一个姨娘身份。”男子一脸深情,声音透着蛊惑。 红杏心乱如麻,“公子莫要开玩笑,我只是个粗使丫头,娘子不会同意的......” “娶妻父母做主,但我纳妾难道不能由我心意?”姜瑾轩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红杏,你难道甘心当一辈子粗使丫头?” 红杏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若是有更好的去处,谁又愿意当一辈子粗使丫头。 她想起住在东跨院的柳姨娘,任由姜瑾轩拉着,一路去了梧桐苑。 夜雨滂沱,清晨的时候,院子里花瓣落了一地。 姜梨站在门前廊庑下,含笑望着两个丫鬟打扫院子里被风雨吹落的花瓣和树叶,心思却飘得很远。 今日王大人便要上奏折弹劾父亲,也不知一向明哲保身的父亲收到这份大礼,是不是还会对林氏母子一心如故? ...... ...... 文宣帝近日精神不济,昨日大雨更搅得他彻夜难眠。 主战主和之争已三月未决,听得他头痛欲裂。如今只要一提到眉州,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是,夷族确实可恨,按理说千刀万剐不为过,但如今晏北道父子三人和三万将士已经殉国,试问这满朝文武,谁还能带兵攻打夷族? 至于霉粮案就更不用说了,主犯严文远早已获罪问斩,难道还能将他从地底下拉起来再斩不成? 就在他以手支颐,昏昏欲睡之时,这些平日麻雀一般喳喳乱叫的臣子,突然都噤了声。 大殿内诡异的安静。文宣帝掀了掀眼皮,缓缓道:“众爱卿,究竟是战还是和啊——”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站在旁边的李公公低着头悄悄用手指了指下颌。 文宣帝用手在下巴上一摸,心里咯噔一声。 自己刚才只是打了个盹,莫非又睡着了? 他匆匆拭去嘴角涎水。都怪昨日那场大雨,吵的人一夜没睡,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大殿上睡着了。 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朕近来精神有些不济,若是没有什么事,今日便议到此处?” “圣上!” 文宣帝话音刚落,王复突然跨出班列。 这王御史就会找事,莫非刚才因为自己上朝时睡着了,又来参一本。 他捻着胡须,略有些心虚道:“爱卿还有何事?” “启禀圣上,臣要弹劾礼部员外郎姜衡,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有违人伦纲常!”王复朗声道。 还好还好,不是要针对自己。 他刚松了口气,立刻回过神来。什么,居然敢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 文宣帝顷刻来了精神,他坐直身子盯着王复:“爱卿细细道来。” 王复将姜衡与林氏苟合并诞下姜瑾轩,姜瑾轩为了能以姜家嫡子身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暗中使诈害嫡子姜瑾辰坠马,致其险些丧命的经过讲了一遍。 “如今姜衡嫡妻薛氏薛明珠誓不与林氏共事一夫,与姜衡和离并带走了一子一女。”王复将奏折递上:“此等作为,又置人伦纲常于何处?” “居然会有此事?”文宣帝接过奏折,一目十行看完,狠狠将奏折摔在地上。 先帝宠幸曹贵妃,后来竟然差点废后。文宣帝太子之位亦是摇摇欲坠,幸好一众大臣力保,才险险坐上帝位。 深受其害的文宣帝最痛恨宠妾灭妻之行,更何况外室子还陷害嫡子,更是犯了他的忌讳。 “各位爱卿可知此事?”文宣帝手肘支膝,身子往前倾了倾,望着殿内一干大臣。 “前段时间,老臣听说姜衡嫡妻薛氏花十万两白银为子求医,姜衡嫡子坠马情况属实。”有大臣道。 “是啊,臣也听说了此事。”众人纷纷附和。 “岂有此理!” 文宣帝起身,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才站定道:“堂堂礼部官员,居然无视人伦纲常。传我旨意,由都察院查明此事,若果真如此,姜衡罚俸一年,姜衡外室子姜瑾轩,终身不得参加青山书院春试和科举!” 文宣帝扫视群臣,目光锐利,“朕登基以来,最恨不忠不孝之人!再有敢挑战人伦纲常者,重罚!”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那些有此苗头的人亦是后怕,心里只道回去后一定要整肃内宅,以绝后患。 ...... ...... 姜衡早上起来便觉得左眼皮跳的厉害。 柳如烟温声开解道:“或许是春燥有些上火的缘故。老爷若是下值得早,便早些回来,我让人炖点清润的汤水给你去去火。” 左眼皮跳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姜衡心里有些发慌,时时提醒自己要注意着些。 好不容易等到就快下值,他吁了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刚要起身,便见上峰孙郎中面色古怪的走了过来。 “姜员外,”孙郎中坐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今日在朝堂上,御史台的王复参了你一本?” 姜衡一惊:“王大人因何事弹劾我?“ 孙郎中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呵呵干笑两声,“自然是姜员外的家事。” 姜衡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家事如何被王复知道了? “姜员外的家世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这平阳城内谁人不知?”孙郎中一脸探究:“姜小公子坠马当真与大公子有关?” 姜衡一双眼睛瞪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姜衡面色不善,孙郎中起身,打着哈哈边走边道:“我也是听别人这样说,好奇问一问。” “时辰不早了,姜员外也赶紧回去吧!” 姜衡心里惶恐不安,哪里还有心思回去。他一会厌恨薛明珠害得她如此,一会又后悔让林依芸母子进府,但具体要怎样做,却又一点头绪也没有。 “老爷,都察院的人来了。”松烟的通报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抬眼望去,便见两名差役已站在门口。 “姜员外,请吧。”差役伸手示意,语气虽恭谨,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姜衡起身时碰倒了笔筒,狼毫笔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却又差点将官帽碰落在地。 等他扶正了官帽,跟着差役出来,孙郎中及其他早该下值的同僚却站在回廊上,纷纷投来怜悯、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离。 他有些狼狈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却又恨又怕,只不知圣上究竟会怎样处罚自己。 等到了都察院,主审官王复倒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姜伯爷,圣上命我等彻查你宠妾灭妻,任由外室子残害嫡子的事。”王复端坐案前,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事情本官已调查清楚,今日唤你过来,只是让你签字画个押。” 姜衡喉咙发紧,“王大人明鉴,下官并没有宠妾灭妻。怪只怪下官教子无方,但确实不知犬子竟做出这等糊涂事……” “糊涂事?”王复停下摇着的折扇,“莫非姜伯爷想说你不知你外室子姜瑾轩害嫡子姜瑾辰坠马?” 姜衡嗓音干涩道:“下官确实不知。” 王复摇了摇折扇,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若是你当真不知道,为何同意薛氏带走自己嫡子嫡女?” 姜衡额上冷汗涔涔,“是我那嫡子嫡女自小与薛氏感情深厚,她们愿意跟着母亲。” “姜伯爷把我当做傻子了?”王复笑容不达眼底,将一沓供状推到姜衡面前,“你现在认了圣上最多申斥几句,若是不认,一旦再查出别的什么来,姜伯爷若再想全身而退......难喽!” 血色瞬间从姜衡脸上退去,他只觉耳边嗡鸣作响,王复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 “下官……认罪。”他声音空洞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王复抬了抬下巴,差役立刻将笔墨递了过去。 姜衡接过笔,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都察院时,一直等在外面的松烟焦急的迎了上来,“老爷......” 姜衡摆了摆手,示意他什么也不要问。 他此时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消息传到薛家时,已经是翌日。 姜梨刚吃过早饭,夏缃便笑着过来请道,“姑娘,王夫人过来了,正与夫人在花厅里,让你也过去说说话。” 姜梨才到花厅门口,便听见王夫人爽朗的声音:“姜伯爷这会只怕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自己造的孽只有自己干受着。” 姜梨抿唇笑笑,提起裙子进了花厅。 王夫人转过头来,看到姜梨,脸上先就露出了笑容:“大姑娘快过来坐。” 姜梨落落大方走过来挨着王夫人坐下,“昨日我便梦见门前的花全开了,心想今日是不是有贵人登门,没想到果然夫人便上门了。” “你看看,你看看,”王夫人指着姜梨对薛明珠笑着道:“这姑娘这张巧嘴,真是会说话。” “只是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当得起花啊朵啊的,你看着我屋子里那么多花,也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而已。” 王夫人自打第一眼见到姜梨便打心眼里喜欢,若不是丰儿死的早,说不定两家还可结个秦晋之好。真是可惜了! 薛明珠笑着道:“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还有棵垂丝海棠正要开花了,等会我让人送到府上。” 时人爱花,世家贵族更是将养花作为风雅之事。垂丝海棠因其枝条低垂、花色柔媚,加之有“游子思乡”“美人春愁”的意态,备受闺阁女儿和风雅之士喜爱。 而培育垂丝海棠不仅要找极好的西府海棠做母本,还要有擅长接花芽的匠人精心侍弄,故而一株开得好的垂丝海棠,不仅价格高的离谱,而且往往有市无价,极其难得。 王夫人一听薛明珠要送她垂丝海棠,连忙摆手:“那样娇嫩柔媚的花儿,本就该是姜姑娘这样年纪的女儿家赏的,我一个老婆子要那样的花,没的白白糟蹋了。” “赏花便赏花,哪里有那么多讲究。”薛明珠笑着道:“王夫人是个爱花之人,花跟了你,那也是花儿的福气。” 王夫人便笑了起来:“再美的花一个人赏又有什么意思,若是你们不觉得我聒噪,等花开了我过来与你们一起热闹热闹。” 见她如此说,薛明珠便笑着道:“既然如此,等花开了我一定备上好酒好菜,请夫人过来。” 王夫人这才喝了口茶,切入正题:“当今圣上最重伦理纲常,像姜大人这样的做法,定然不会轻饶,说不定天子一怒,连林氏母子也一并罚了,岂不是出了口恶气。” 她这样一说,薛明珠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我们母子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大人和夫人如此照拂。这样固然是好,只是让王大人因此又得罪人,实在让我心里不安。” “将天下不公奏与圣听本就是我家老爷的职责,说什么安不安的。”王夫人叹了口气,“你们母子被人害成这样,还不允许人说句公道话,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和蔼的看了姜梨一眼,笑着道:“你们放心,我和我家老爷只剩两把老骨头,还怕什么得罪人?反倒是你们母子,千万要好好活出个模样来,也让那不长眼的好好看看,究竟是谁离不得谁?” 第54章 拜访 翌日,薛明珠便带着姜梨和姜瑾辰去王家拜访。 王夫人亲自到门口来迎接,还专门安排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扛着肩舆在门口等着。 姜瑾辰已经丢了拐杖,只是遇到阶梯和路不甚平坦的地方,才让双瑞扶一把。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姜瑾辰笑着拒绝,“只是我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哪里用得着肩舆。” 薛明珠也笑着道:“夫人由他去就是,他如今好多了,身子没有那么娇弱。” 王夫人笑眯眯的道:“那我让肩舆跟着,若你走不动了,便让他们抬着,免得累着了。” 姜梨见王夫人是真心替姜瑾辰考虑,便笑着对弟弟道:“夫人一片好意,你若执意不受便是不恭了。” 姜瑾辰盛情难却,只得坐上肩舆。 王夫人吩咐两个小厮:“你们路上稳当点,直接把公子送去老爷书房。” 两个小厮答应一声,健步如飞抬着姜瑾辰便往书房去了,倒是比姜瑾辰自己走要快许多。 薛明珠猜到王大人必定是要考校儿子了,她也不多问,只是客随主便,和姜梨一起跟着王夫人去了花厅。 “我家老爷昨日回来,说是姜伯爷纵容外室子残害嫡子的事查清楚了,姜伯爷也签字画了押,估计圣旨很快就会下来。”王夫人唇角含笑,眉目舒展,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真的!”薛明珠停住脚步,一脸惊喜。 “走,”王夫人笑着道:“屋里去慢慢说。”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王夫人准备了许多果子和饮品,“姜姑娘不要客气,这些都是我让厨房按照你们姑娘家的口味准备的,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姜梨端起面前的浆饮啜了一口,淡淡的乳香味中,有茶和茉莉花的味道。 花香冲淡了茶的苦涩,茶又激发了牛乳的醇厚,这样特别的浆饮,姜梨还是头一次喝到。 “这浆饮做的和别处不同,很好喝。”姜梨清亮的眸子含着笑意。 “这是我年轻时自己琢磨的浆饮,好些年没做了,知道今日你们要来,才又做了一些。”王夫人笑着道:“其实这浆饮做起来也很简单,无外乎就是先将牛乳和茶一起煮开,再将茉莉放进去取了花的清香,等出锅了,又将茶渣和茉莉花滤掉即可。” 王夫人慈爱的对姜梨道:“等会装点茉莉回去,想喝的时候照着样子煮就是了。” 姜梨谢过王夫人,乖巧的坐在一边,听她与薛明珠说话。 王夫人这才又道:“我家老爷说,当今圣上最是重视人伦纲常,姜家的事让他大为光火,说是一经查实,姜瑾轩不得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不算,还终生不得科举。” 薛明珠手一颤,茶盏中的浆饮差点晃到手上。 她放下茶盏,就要起身跟王夫人行礼:“大人和夫人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王夫人赶紧拉住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算没有我家老爷,他们坏事做尽也该受到惩罚。你不用太客气。” 话虽如此说,但薛明珠如何不知道她是真心帮自己母子。这样尽力相帮又不挟恩图报之人,自己能够遇到还真是三生有幸。 薛明珠心里对王夫人也就更敬重一些。 姜梨亦是欣然。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断了姜瑾轩参加青山书院春试的路,若是圣上果真如此决断,倒是让她省心了。 她一口饮尽盏中的浆饮,茉莉、茶以及牛乳的味道依次在口中漾开,实在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口感。 而此时在书房中的王复亦是捻着须,望着面前的清隽少年徐徐道:“你也知道,青山书院并不好进,就算能够得人举荐能够参加春试,也还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能够考进去。” “我知道。”少年眼神清澈,“大人要举荐之人,自然是才德兼备之人。学生不才,却也谨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训,若是能得大人举荐,便是学生之幸。至于能不能考进书院,便是全凭学生自己了。” 王复点点头,“你能明白这点就好。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贤良文学言‘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于义’,你怎样看? 姜瑾辰望着王复眼底的探究,明白这是王大人决定举不举荐他的考验。王复身为御史,素以“清流”自居,而如今夷族屡屡犯境,朝中官吏却奢靡享乐,国库空虚,难于御敌。 长此以往,国弱,民怨,官员奢靡之风日盛,大夏便岌岌可危了。 少年坐在湘妃竹椅上,目光湛湛,神志清明。 “大夏开国之初,元帝‘纵民铸钱’致富贾横行;后又拢天下盐铁,虽充盈国库,却伤农桑之本。”他直视王复,“如今夷族犯边,国库空虚,若一味学贤良文学空谈仁义,怕是连将士的甲胄都要拿布帛去换。” “国之不强,民之祸殃。而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还需审时度势才可。” “好个审时度势。”王复抚掌而笑,亲自为姜瑾辰添了盏茶,“孔夫子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若父有大错,子当如何?” 姜瑾辰深深吸了口气,“《礼记》云‘事父母几谏’,若父过涉家国,子当以社稷为念。昔汲黯面劾武帝,公孙弘直谏唐宗,皆是以忠破私。” “若父之过累及家族,断子仕途,”王复忽然放柔声音,“你可怨?” “怨过。”姜瑾辰坦诚开口,“但昨夜读《史记?蒙恬列传》,见蒙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方知家族荣辱,从来与国脉相连。” “今父亲获罪,乃私德有亏;我若自弃,便是辜负母亲教子心血。” 王复的目光骤然灼热。 这个少年竟能从蒙恬的忠烈中悟出“家国一体”,比那些只会背诵《孝经》的腐儒强上百倍。 “好!有志气。”王复研墨铺纸,很快写下举荐书装入信封:“你拿着这封举荐信去青山书院,其余不用多管,专心准备春试便可。” 姜瑾辰双手接过,又恭恭敬敬给王复行了礼:“学生多谢先生!” 王复沉吟道:“日后你也不必在人前称我为师,我在朝中树敌众多,恐对你不利。” 他亲自将姜瑾辰送了出来,边走边道:这次青山书院策论极可能与‘夷患’相关,你可读过晏北道将军的《平夷十策》?” “学生前几日正好得了一本《平夷十策》,记得其中‘屯田实边’‘茶马互市’之策。” “够了。”王复眼中闪过赞许,“记住,真正的策论不是堆砌经义,而是让圣上看见‘可行之道’。” 说话间,已经来到王夫人院内。 听到丫鬟通传,王夫人带着薛明珠和姜梨迎了出来。 “薛娘子,你真是教子有方,能将孩子养得这样好,让老夫心生羡慕啊。”王复由衷赞叹道。 “王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寻常教养。”薛明含笑看了儿子一眼,与有荣焉,“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能随他去了。” 王夫人笑着接过话头:“薛娘子这话妙极了,这倒有了点无为而治的意思。”她拉着姜梨的手,笑着道:“你不单儿子养得好,女儿也是养得极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复忽然转向姜瑾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若是日后遇到有人刁难,便报我的名号。”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但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动用。” 姜瑾辰会意点头。 薛明珠已经知道举荐之事已经成了,便笑着告辞。 王夫人也不强留,示意丫鬟捧来两个漆盒。 她将上面一个漆盒递给姜梨:“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茉莉,煮浆饮的时候不用多,放几朵即可。也可以用来做成香包,挂在屋子里,提神醒脑除晦,最好不过。” 姜梨笑着谢了。 她又将另一个漆盒递给姜瑾辰,“这是我让人备的考场用具,里面有提神的薄荷膏,还有防蚊的香囊。” 姜瑾辰亦是道了谢。 薛明珠望着漆盒里整齐码放的湖笔、徽墨,眼眶微微发热。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护着、推着往前走的暖意——原来这世间除了权谋算计,还有这样纯粹的善意。 “夫人厚谊,我母子没齿难忘。”她轻声道,“等瑾辰考入书院,定要亲自来给大人磨墨研茶。” 王复捻须朝着姜瑾辰道:“若果真如此,我定要喝你这杯茶。” 王复与王夫人一直将薛明珠母子送到门口。直到薛家的马车驶出了巷子,王复脸上还一直挂着笑意。 王夫人亦是笑着问:“老爷笑什么?” 王复笑着道,“能在有生之年为朝廷寻得这样的栋梁,倒也不负头上这顶乌纱,夫人觉得可是这样?” 春日的暖风中已经有了馥郁的花香,又到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时候。 顺伯赶着马车过了朱雀桥,朝着清风门外的薛家驶去。 薛明珠靠在软垫上,望着跟前的一儿一女,心里幸福且欣慰。 “阿娘,”姜瑾辰忽然开口,“您说,王大人为何要帮我们?” 薛明珠眼里流淌着慈爱:“因为王大人知道,真正的栋梁之材,不该被阴私腌臢所埋没。” “我明白了。”姜瑾辰望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笑着道,“我定然也不会辜负阿娘和阿姐,以及先生的期望。” ...... ....... 此时平阳一处僻静的宅子里,晏行正漠然的看着面前三名形容狼狈,垂头丧气的男子。 “这次你们好运,遇上了姜大姑娘。但并不是说你们离开这里后便可高枕无忧,如今姜瑾轩已经进了承安伯府,他现在可是在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 三名劫匪眼里有些疑惑。 为首的陆大道:“他找我们做什么?” 晏行哂然一笑:“他如今是伯府的公子,最怕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 三个劫匪沉默着不说话。 “这世上,什么人不会乱说?那便是死人。”晏行凉凉的看了三人一眼,“我劝你们出去后好自为之,若是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实在可惜了姜大姑娘一片善意。” 三人面面相觑,眼里俱是愤怒和恐惧。 这次出师不利,不仅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被关了十多日,前日又连更三夜将他们押往平阳。从云溪到平阳那么远的路,硬是让他们走着过来。这一路上,脚板都要磨穿了。 姜瑾轩不仅不慰藉一二,还想杀人灭口,实在让人寒心。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你们日后究竟能不能逃得了一条命,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晏行漠然看他们一眼:“送他们出去。” 早已有暗卫上前将三人送了出去。 李旺上前道:“公子,真的就这样将他们放了?” 晏行闲闲的把玩着手里的刀鞘,笑容慵懒,“过几日你让人去吓唬吓唬他们,就说是姜瑾轩的人。” “是。”李旺道。 ...... ....... 承安伯府内。 林依芸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头上写着翠邑苑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心里却没有想象之中的高兴。 她淡淡扫了一眼暗沉下来的天际,问道:“老爷还没有回来吗?” 红杏眼神瑟缩了一下,轻声道:“老爷今日回来得晚些,一回来便去了东跨院柳姨娘处,说是柳姨娘炖了清润的汤水。” 林依芸哼笑一声,“表哥什么样的汤水没有喝过,不过是贪念柳姨娘的年轻貌美罢了。” 红杏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吱声。 林依芸蹙着眉头,原本以为进了伯府,日子便舒心了。没想到进了伯府居然是这么个样子,连日常伶俐的红杏,看着都畏畏缩缩不顺眼。 她冷着脸默了默,开口道:“你去,将老爷叫过来,就说明日是我的生辰,看是带着孩子们去酒楼定一桌还是在家里过,我要听听他的意思?” 到别的姨娘房中去将老爷叫过来,除了当家主母有这个权利,同是姨娘这样做,便是故意惹人怨恨了。 红杏有些踟蹰,刚想挪步。 林依芸目光便冷冷的扫了过来,“怎么,进了伯府连你也学会捧高踩低,连我的吩咐都不想听了?” 红杏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你趁早给我打消了那些有的没的心思,”林依芸一字一句道:“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将老爷给我请过来,若是将人请不过来,你便也不用回来了。” 红杏含着泪起身,匆匆往东跨院去请姜衡。 第55章 风波 红杏忐忑走到东跨院时,柳如烟的小丫鬟丁香正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看月亮。 看到她,丁香的眼里带着一丝警惕。 “丁香,林娘子找老爷有要事相商。”红杏陪着笑道:“烦请你进去通传一声。” 丁香抓了一把瓜子递给红杏:“姐姐请回吧,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没有别的姨娘到我们姨娘屋里将老爷叫走的道理。” 红杏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现在也是没有法子。 她拉住丁香的手,将腕上银镯一滑,套到丁香腕上,“若不是林娘子有要事,我也不会到柳姨娘这里来请老爷,还请妹妹行行好,帮我去通传一声。” 丁香年纪虽小,但却也是个不好缠的。她唇角露出一丝不屑,将镯子退下塞回到红杏手中,“这镯子我可不敢收,姐姐还是留着自己戴。” 红杏见她软硬不吃,正寻思要不要硬闯进去。屋内柳如烟听到动静,已经问出了声:“丁香,谁在外面呢?” 丁香不满的看了红杏一眼,道:“林娘子身边的红杏姐姐,过来说是林娘子有要事请老爷过去一趟。” 里面静默了几息,便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红杏一喜,赶紧走上前去。 “进来吧。”柳如烟温婉的声音传了出来。 红杏在门前深吸几口气,掀起珠帘垂眉敛目进了屋。 屋内暖香扑面而来,姜衡正拿着本书对着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红杏心里便有些发怵。 柳姨娘打开灯罩将灯挑亮了些,悠悠道:“林娘子究竟有什么重要之事,这个时辰还要来请老爷?” 红杏咬了咬唇瓣:“娘子说明日是她生辰,想问问老爷要如何操办?” 柳如烟目光意味深长,望着她但笑不语。 姜衡这才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想怎样过?” “娘子说,或者去酒楼,或者就在家里置办,还请老爷过去一趟商量了看。”红杏被姜衡看得局促起来。 “哼哼,哼哼!” 姜衡鼻孔里发出几声冷哼,“这个时候,她倒是还有心思过生辰。” 他挥挥手让红杏退下,重新看起书来。 这便是不会过娘子那边去了。红杏也不敢再多说,只得福了福身,垂着头退出屋子。 春日的夜风吹得她眼眶发酸,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刚转过回廊,便见松烟百无聊赖正趴在栏杆上,看见她明显一愣:“红杏,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娘子让我来请老爷。”红杏突然绷不住了。为什么别人的丫鬟小厮都可以嗑着瓜子看月亮,只有自己不是骂便是打。 她语带哽咽,“娘子说,若是请不到老爷,便让我也不要回去了。” 松烟是见过红杏被林娘子烫伤的手的,他默了默,有些不忍道:“今日老爷被请去了都察院。” 红杏蓦然睁大眼。 “老爷因为林娘子和大公子的事被御史弹劾,回来的路上面色一直不好看。”松烟低声道:“你最好不要去触霉头。” 红杏朝着松烟道了谢,这才一路急匆匆出了东跨院,往翠邑苑而去。 林依芸看到红杏没有见到姜衡,心先凉了半截。“老爷呢?” 红杏低声道,“老爷今日被都察院请了去,恐怕心里不痛快,婢子跟她说了娘子生辰的事,他只说让娘子自己做决定就好。” 屋内一片寂静。 林依芸望着案上凉透的八珍糕,突然道:“都察院请老爷去做什么?” “说是为了林娘子和大公子的事,老爷被御史弹劾,都察院估计是叫老爷去问话。”红杏觑着她的面色,倒是一口气将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御史弹劾?哪个御史这样无聊,还管起人的家事来了?”林依芸起身,沉着脸踱了几步,“老爷可曾迁怒到我和轩儿身上。” “应该不会。”红杏赶紧道:“老爷很平静,婢子跟他说明日娘子生辰的事,她还让娘子自己做主。” 林依芸这会反倒没有因为红杏没有把姜衡请过来而迁怒,反而好言道:“既然如此,你先去歇息,明日早点去采买一些新鲜蔬果,也让厨房熬点清润的汤水,让老爷过来吃顿饭。” 红杏吁了口气,答应着出了门。 刚到门口,一只手突然捂上她的眼睛。 她吓得刚想大叫,便听到姜瑾轩轻笑道:“是我。” 红杏一转身,便撞进他的怀里。 姜瑾轩搂着她,上下其手,“你今日去了哪里,我都过来好一阵了,也不见你出来,再不出来我便直接去屋里要人了。” 红杏涨红着脸,“公子,你别这样,若是被娘子发现了,定然饶不了我。” “那怕什么,若是阿娘当真知道了,我便直接跟她说明。”姜瑾轩毫不在意,“像我这样的公子,身边哪里没有个通房丫头的,你做我的通房丫头有什么不好。” 能够做姜瑾轩的通房丫头或者姨娘,对红杏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不用再说其他多余的话语,红杏半推半就跟着姜瑾轩去了梧桐苑。 ...... ...... 二月初一是林依芸的生辰,文宣帝的旨意也在这一日传到了姜家。 承安伯府前院正厅内,姜衡领着全府上下跪成一片。 宣旨太监嗓音尖细:“……承安伯姜衡治家不严,纵妾灭妻、教子无方,着降爵为子爵,罚俸一年;其子姜瑾轩德行有亏,终身不得科举入仕……” 姜衡恭恭敬敬接过圣旨,面如土色。 “姜子爷不用送,”传旨宦官嗤笑一声,不咸不淡地道:“往后日子还长,可别再让圣上为这些家长里短的事烦心。 姜衡额角冷汗涔涔,浑身似被浸到冷水中一般。 他眼神空洞的望着跪在地上的林氏母子,完了,完了,姜家这回真的因他们完了。 他双手捂脸,悲痛而泣。 林依芸的状态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她费尽心思进了伯府还没有感受到一府宗妇的风光,便从云中跌落下来,而且还搭上了儿子的前程? 她的心被巨大的震惊和痛楚攫住。 轩儿不能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也就罢了,若是终生不能入仕,他的前途岂不是毁了? 什么诰命夫人,什么封爵拜相,这一切都成了水中月镜中花,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林依芸瞪大眼睛,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句:“我的命好苦啊!为什么,苍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跪在地上众人皆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姜衡踉跄着走到她跟前,沙哑着声音道:“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矮下身子,伸出双手使劲摇晃着她肩膀,浊泪横流,“轩儿残害手足,买凶杀人,任何一件便可毁了他自己,毁了姜家。” “芸娘,姜家如今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和轩儿!” 轩儿不能入仕,姜家还被降爵,日后只能慢慢淡出权贵圈子,泯于大众。 “不是的,不是的。”林依芸捂着耳朵尖声道:“都是薛明珠,对,是薛明珠,是她害的,表哥,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姜衡望着她,似乎今日才认识她般,又哭又笑的摇着头。 “当初父亲就跟我说过,说薛氏女子气度能力出众,能做伯府的宗妇,你却不行。我不信,如今她刚走,伯府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我愧对父亲。” “芸娘,你如愿进了府,可是姜家被降了爵位,轩儿没有了前途,你可还满意?” 林依芸紧紧攥住姜衡衣袖,大口大口喘着气,“表哥,你相信我,这真的是薛明珠使的计,要不然圣上怎么会知道此事?” 但姜衡现在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失魂落魄站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前,柳如烟才拉了韩素素一把,两人起身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丫鬟仆妇一看,亦是悄悄退出了屋子。 转眼,偌大的正厅里,只剩林氏母子还有他们屋里的几个下人。 姜瑾轩拍了拍衣摆,漠然起身。 “阿娘,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他弯下身子看着林依芸,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没有错。日后我袭了爵,一样可以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为我找一门好亲事,若是能早日诞下麟儿精心教养,十多年后难道他不能参加科举入仕?” 林依芸抬起迷蒙的泪眼:“轩儿......” “阿娘觉得我说的在不在理?”他直起身来,眼里带着一丝冷戾:“与其跪在这里伤心,还不如找一条更好的路。” 他冷着脸朝几个小人道:“还不快将娘子扶进屋里,若是娘子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 红杏这才赶紧上前,将林依芸搀起来。 林依芸回到翠邑苑,整个人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她瘫坐在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耳边还回响着姜瑾轩的话。 红杏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盏温茶,轻声道:“娘子,您多少喝些吧。” 林依芸一把将茶盏打翻。她声音尖锐,眼中满是怨毒,“薛明珠那个贱人,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眼下她和轩儿已经彻底失去了表哥的信任和宠爱。轩儿说的没错,哭哭啼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若是能为两个孩子谋得一门好亲事,或许能一挽颓势。 但前提是,轩儿必须要袭爵,所以,姜府内决不能再有其他的孩子。 林依芸一想通了这个关节,又强撑起精神来,“红杏,让厨房好好做一桌饭菜过来,今日是我生辰,不能敷衍了。” 林依芸绞尽脑汁想为儿女谋一门好亲事,薛明珠却正为女儿退婚的事奔忙。 她看着夷姑将林祎的庚帖和林家定亲时用的两只翡翠镯子拿出来。 “你将庚帖和翡翠镯子一并装在匣子里,我们这就给林家送过去。”薛明珠道。 夷姑找了一个紫檀木匣子将庚帖和镯子装好。 薛明珠也不张扬,只是带着夷姑和夏缃,让顺伯赶着马车低调的往林家去。 林祎曾祖父曾做过大学士,到了林祎祖父这一代便只是中了进士,外放做了一个知县。到林祎父亲这一辈,便彻底没落了。 林祎与姜梨订婚之时,林家拿得出手的也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对翡翠镯子。 薛明珠倒也不看重这些,既然林祎品貌不差,最重要是皎皎也满意,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如今要退亲,只需退还这样一对镯子,倒是比那些大箱小箱还回去的省力许多。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薛家的马车已经到了林家门前。 林家亦是住在平阳外城,一个二进的院子,因门前有一条清澈的水渠倒也多了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 林祎母亲林方氏正抱着个笸箩坐在门前做针线,见到薛明珠过来,她放下笸箩热情的将薛明珠往屋里让:“薛夫人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过来了,快进屋里坐。” “我已经不是承安伯府的宗妇,日后你叫我薛娘子就是。”薛明珠笑着抬脚迈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整洁干净,墙角种着几棵矮壮的绿植枝叶葱翠,只是门上的帘子虽然洗的干净,却打着几块补丁,看着便有些寒素。 林方氏已经麻利的进屋沏了壶茶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娘子将就着用些,润润嗓子。” 薛明珠笑着道:“你不用客气,先坐下,我有正事跟你说。” 林方氏在薛明珠对面坐了,讪讪笑着道:“本来是我该亲自登门去看您才是,只是我这段时间身子也不爽利,便没有去。” “前几日我还跟祎儿商量,要不先将他和姜姑娘的婚事办了,若是日后我有个什么好歹,也能放心去见他父亲了。” 薛明珠抿唇笑笑:“我今日来,便是退婚的。“ 林方氏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有些尖细,“薛娘子,就算姜姑娘如今已不是世家小姐,我和祎儿也并不会因此看轻她。我们看上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的身份。” “日后她嫁到林家,我只会待她更好,绝不会因此为难她。” 薛明珠嘴角噙着笑,转头看了夷姑一眼。 夷姑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盒子放在桌上。 薛明珠将盒子推到林方氏面前,“这是林公子的庚帖和林家用来提亲的两只玉镯,你看看对不对?” 林方氏倏然起身,有些焦躁的搓着手,“不行,祎儿和姜姑娘男才女貌,这么好的婚事,我不同意退?” 第56章 赌债 薛明珠看她这样,也不气恼,依旧气定神闲,淡笑不语。 夷姑上前道:“娘子还是答应了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娘子为何会和离,你这样拗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是她,我们是我们。”林方氏嘴硬道:“日后姜大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跟我和祎儿过日子,与她一年也难得见几次,若是实在不想见还可以不见就是。这不是退婚的理由。” 薛明珠淡淡道:“姜家如今的情况大概你们也听说了,姜瑾轩如今终生不得入仕。我女儿和林祎的婚事,这其中有多少是你们用的手段,大概便不用我说了。” 林方氏眼里闪过一丝心虚,没有说话。 “庚帖我已经送过来了,定亲的信物我也完璧归赵,这婚今日便算是退了。”薛明珠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薛娘子!”林方氏声音里带着无奈与不甘,“我知道你恨芸娘,可祎儿没有错,这门亲事两个孩子都满意,你不能如此轻率便退了。” “娘,不要说了。”林祎沉稳的声音传来。 他穿着青衫,一脸平静的从门口走了进来,先淡漠疏离的跟薛明珠见了礼,这才看向桌上放着庚帖和玉镯的盒子。 默了默,他道:“夫人不要跟我娘计较,她也是舍不得这门亲事才会如此。” “既然你正好来了,那我跟你说更好。”薛明珠望着他,“我女儿和你的婚事就算是退了,日后林公子与我女儿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夫人是长辈,晚生自然不敢违拗,但这退婚的事,不知是夫人的意思还是姜姑娘的意思?” “我和我女儿都是一样的意思。”薛明珠笑容不达眼底,“林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一并问我。” “没有了。”林祎摇摇头,不卑不亢,“我与姜姑娘互相钦慕,并不是那盲婚哑嫁,如今突然要退婚,我还有些疑问需要当面向姜姑娘问清楚。” “林公子这样说话,便有些不合适了。”薛明珠目光如炬,盯着他:“我女儿自小养在深闺,与公子如何就互相钦慕了?” 见林祎不答,薛明珠不软不硬道:“林公子是聪明人,难道不知退婚是为何事?” “你能与我女儿订婚,这其中你恐怕花的心思不比你那姑姑少,我之所以不明说出来,无外乎是想到你也是读书人,多少得给你留点体面,总不能因这事也毁了你前程。” 林祎眸光深深,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你和我女儿没有缘分,再说什么都无益,林公子还请好自为之!”薛明珠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林祎拱手相送:“晚生唐突了。” 林方氏眼睁睁看着薛明珠离了林家,有些不忿道:“祎儿,这婚就就这样退了?” “那还能怎样?”林祎淡淡道:“圣上下旨姜瑾轩终身不能入仕,难道你也想我如此?” 林方氏讷讷道:“你又没有做什么?何至于如此。”但话虽这样说,她心里到底有些心虚。 “那姜梨如今只是一个商户女,退了就退了吧,你日后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何愁娶不到好妻?” “我知道。”林祎上前拿起桌上的盒子,递给林周氏,“你先将这些收好,日后定然有得用的一日。” ...... ...... 春日时光过得快,没过几日便到了惊蛰。 早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洒了几颗雨,快到中午时,又亮了开来。 吃午饭时,姜梨望着一桌子菜,面露疑惑:“周娘子好几日没有送菜来了吗?怎么桌上的时蔬吃着味道有些不对?” 离开承安伯府时,她专门让锦儿捎话给周娘子,也跟厨房打了招呼,这半个月桌上的时蔬也一直是周娘子送的。 周娘子做事踏实,送来的菜都是挑出最嫩最好的送过来。这几日的菜不是老了就是味道不对,估计是厨房集市上采买来的。 薛明珠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这段时间忙的焦头烂额,田大夫孙女的事虽然一直挂在心上,但确实没有来得及料理。 锦儿摇了摇头,“今早上厨房的妈妈还跟我提起,说是周娘子已经两三日没有送菜来了,不知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姜梨想起那日在集市上打人的男子,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 她开口道:“阿娘,一会我去周娘子家看看,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田大夫救了姜瑾辰的命,薛明珠是非常感激的。此时听姜梨这样说,想也没想便答应道:“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这件事还是应该早些告诉田大夫。” 姜梨道:“我知道你铺子里还有事走不开,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又有落英和锦儿跟着,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田大夫。” 薛明珠想了想,自己确实有些走不开。 她叮嘱道:“那就让顺伯跟你去,他对周边的路况熟悉。” 姜梨答应了,又让锦儿去收拾些吃的用的,给周娘子的女儿带去。 吃完了饭,锦儿去让顺伯备车。 “好嘞!”顺伯答应得十分干脆,“锦儿姑娘,今日你便问对人了,未进府前我在城外做过一段时间的货郎,周家村我去过,我认路。” “那正好。”锦儿冲着顺伯道:“这会出门,下午便要回来,你挑两匹脚程快一点的马。” 顺伯去备车。 姜梨又吩咐落英去叫双瑞,自己回到屋里,不急不忙提笔写了一封信函。 刚写好最后一字,落英便带着双瑞进了屋。 姜梨将信装好,递给双瑞道:“你将这封信送去平安车行给何掌柜,就说我麻烦他叫一名护卫护送田大夫到周家村,我会在周家村等着。” 双瑞虽然有些不解为何要让平安车行护卫护送田大夫到周家村去,但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多多少少知道自家姑娘本事,当下也不多问,拿了信就走。 “对了。”姜梨将他喊住:“到了回春堂,若是田大夫问起何事,你就说田菱找到了,让他备一些治疗心疾的药物。” 双瑞答应一声,快步跑出去了。 姜梨这才朝落英道:“我们走吧!” 周家村离城四十里,是要从出了城门算起。 这和去云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马车走了一段,姜梨掀开帘子,路上的村庄越来越熟悉,她心里有一点激动。 等马车走了差不多二十里,到了桃源村时,她让顺伯将马车停了下来。 “我下车随便走走,顺带也让马歇歇脚。”姜梨道。 顺伯便将马车停在一棵柳树下,拿了一捆饲草喂马。 锦儿只当姜梨是坐车累了,看到道上青翠叠嶂的杨柳,想要舒展一下。哪里知道姜梨根本没有顺着路边荫凉处走,而是顶着日头,直接朝着路旁的田垄走去。 “落英,你看这里怎样?”姜梨停在一大片田垄前面,唇角弯弯,问道。 “地势平整,周围也有现成的沟渠,良田沃土不过于此了。”落英望着地里种着的几棵桃树,“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地,主人却拿来种成了桃树,估计这桃子收成并不好。” 锦儿有些不服气道:“好地自然种什么都好,怎么种桃子就不好了?” “这样的田地,用来种粮食种菜都是好的,但要种树,反而不如山地。”落英耐心解释:“你没有做过农活,自然不懂南橘北枳的道理。” “世间万物,相克相生,”姜梨唇角噙笑:“就像这桃树生在平地,根系易遭水涝,结出的果子自然酸涩。” “姑娘懂得稼穑之道?”落英眼睛一亮,有一种乍然遇到知音的欣喜:“这地离水源近,若是用来种粮食,倒真合适。” 姜梨微微眯着眼,含笑望着这片良田。 若是不出意外,两年之后,这块地的主人便要将这块土地贱卖。 她前世也是费尽周折买下这片土地,开始做起了花木生意。 半年后,落英流落到此,开始帮她打理这片园子。又过了三年,这片园子种出的花木平阳无人不知。 也就从那时开始,姜梨的花木生意越做越大,几乎垄断了整个平阳花木市场。 如今,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锦儿还好好活着,落英也提前来到了她身边,这片土地她自然也不会再等两年。 等这次回去后,她便会来谈这块地。若是能够顺利买下来,也许不用再等五年,三年之后,这片土地便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走罢!”姜梨敛了笑容,转身道。 马车又继续行驶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一个略有些偏僻的村落。 这里和前几个村子不一样,既没有绕村而过的河流,更没有平坦的土地。 整座村子依山住着十几户人家,相比前面几个村子,显得有些衰败。 顺伯将车停在村口大树下,“姑娘,这里便是周家村,前面没有路了。” 落英先下了车,跑去跟地里劳作的老妇问路。 “大娘,你知道周娘子家住在哪里吗?” 地里老妇直起身子,一脸茫然:“周娘子,哪个周娘子?” “就是日日去城里卖菜的周娘子,哦,对了,她有一个女儿,说是身体不太好。”落英又道。 “你是说周二家的晚娘?”老妇握着镰刀朝前面指了指,“喏,前面门前有棵柳树那家就是。你们若是来要钱的,便不要去了,估计去了也是白去。” “造孽哦,那周二前几日又输了钱,家里日子怕是过不下去喽!”老妇又自说自话道。 姜梨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听着老妇话里的叹息,目光看向前面几间破旧的茅屋。 茅屋的土墙已裂开半人高的缝隙,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十分萧瑟。 姜梨的心情说不出来的沉重。等到了门前,锦儿先去敲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露出条缝来。 “谁?”屋内传来微弱的女声,带着低沉的沙哑。 “周娘子,我是锦儿,我们姑娘来看你了。”锦儿轻声道。 门缝骤然开大,里面露出周娘子蜡黄的脸。她神情恍然,扶着门框,目光落在姜梨身上。 “姜……大姑娘,你怎么来了?”她涣散的眼神看到姜梨的时候,终于有了点焦距。 “晚娘,谁呀!”屋内传出老妇人苍老沙哑的声音。 “婆母,是前些日子帮我的姜大姑娘来了。”周娘子用手掌擦了擦眼,进屋端了张小杌子出来招呼姜梨坐。 “我看你许久没来送菜,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看看。”姜梨查看着她脸上神色,“这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落英提着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安静的站在姜梨身后。 这副农人家中的穷困窘迫,她再熟悉不过。若不是家中当真发生了大事,周娘子这个时辰岂会呆在家里?恐怕早就去地里刨食或者进城送菜去了。 果然,那周娘子听到姜梨这样问,原本麻木疲惫的神情浮起一丝软弱。她双手捧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开始无声抽泣。 姜梨温声问道:“娘子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就算实在帮不到,多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妇人。 老妇人很瘦,穿着一件洗的很旧的粗布短衣。衣服上层层叠叠摞着许多补丁,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 她用手扶着门框,整个身子都在簌簌发抖。 这种抖动不是因为情绪引起,而是一种身体上不受控制的抖动。 她浮肿浑浊的眼睛望过来,却不是寻常贫穷老妇该有的眼神,而是在那复杂眼神深处,带着一丝警惕。 周娘子停止啜泣,转身去将老妇扶到柳树下一个木墩上坐下。 老夫人扫了一眼众人,她皱缩得像核桃般的脸上这才挤出点笑意,“姜姑娘,我听晚娘说起过你,前次多亏了你,才让我可怜的小孙女得以活命。这次,也不知姑娘还能不能再帮帮......” “阿娘......”周娘子咬着唇,脸上浮起一丝羞愧。 “怕什么,如今这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老妇人打断她的话,“姑娘,实不相瞒,我那儿子是个浑不咎的,前些日子赌输了钱,被债主追到家里,说是再不还钱便断了他的手脚。” “我们家里就他一个男丁,若是真被人断了手脚,以后这日子可没法过了!”老妇人说到这里,一脸期待的望着姜梨。 “若是其他忙,我或许还可相帮一二。”姜梨一脸平静,淡淡道:“但若是还赌债,这忙我还真帮不了。” 第57章 田菱 老妇人一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其实我那儿子,欠的赌债只有两百多两,若是姑娘能够借一点帮他还了债,日后他改过自新,老身定然感激不尽。”老妇人仍想努力一下。 毕竟这姑娘一看就不差银钱,上次她可是一抬手便给了晚娘十两银子。 “这样说来,我就更不能帮了。” “但凡赌徒,很少有收手的时候,再说我与他无亲无故,就没有帮他还赌债的道理。”姜梨不软不硬道:“我今日是看周娘子的,既然周娘子好好的,我便先回去了。” 姜梨话音刚落。 老妇人心里一转,便脱口道:“姑娘,我那孙女也病了呢!这几日晚娘急的吃不下也睡不着,哪里还有心思去送什么菜。” “她将女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我担心若是我孙女有个什么好歹,晚娘也快要活不下去了。你救救我孙女,便也算是救了晚娘。” 这姑娘不是关心晚娘吗?那就让她看在晚娘的份上,帮周家一把好了。 老妇一双眼睛盯在少女脸上。果然,她话音一落,姜梨脸上的神情便现出关切,“周娘子,可真是如此?” “星娘高热不退,夜里总说胡话,……”周娘子声音轻的如同低语。 按理说说起女儿的病情,身为母亲的她应该伤心着急才是。但此时她身上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相反,还平静的让人莫名觉得反常。 姜梨心里动了动。前世,她的女儿至少要在两年后病才会严重。这大半个月以来,自己一直有送些补品给她养着,难道孩子的病都没有稳住? 还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这一世和前世已经不同,她的女儿病重时间也是提前了? 姜梨沉默望着面前憔悴的妇人,有些明白周娘子身上的反常是什么了。 前几次见面时,周娘子虽然也是这样憔悴的模样,但她浑身上下却有一种使不完的劲,这是人身上散发出的勃勃生气。 但现在,她目光空洞,一脸平静,那是心如死灰才有的麻木和绝望。 老妇说的没错,和前世一样,若周娘子女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周娘子便也活不下去了。 姜梨唏嘘,温声对周娘子道:“可以让我去看看你女儿吗?” 周娘子点点头,转身打开了门。 锦儿已经先一步跨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摆设也极其简陋陈旧,在左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周娘子径直走到床边。 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里面夹带着久病卧床之人身上浑浊的气息。 床上躺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她脸色苍白,呼吸浅而轻微,一看便病得不轻。 “孩子以前有什么病,这次昏迷有多少时辰了?”姜梨问道。 “以前便有心疾,前几日说是不舒服,我便将她的药一副分成两副熬了给她服用。昨日夜里突然就叫不醒了。” 周娘子红肿着眼,弯下腰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放柔声音唤道:“星娘,星娘你醒醒,姜大姑娘来看你了。” 床上的女孩除了清浅的呼吸,毫无动静。 姜梨看了眼床前矮桌上放着形同清水的药,“你这药早就该换了,如何治得了病?” 周娘子哽咽道:“家里仅有的一点银钱都被周二收罗得干干净净,哪还有银子抓药?总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星娘摊上这样的父母,只能怨命,这就是她的命!”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点起伏。 姜梨转身看着她,语气诚恳道:“我倒是认识一名大夫,医术非常不错,娘子若是信得过我,便带着孩子跟我进城,让他帮着看看。” “不行。”老妇人不知何时抖抖索索摸了进来。她背对门扶着墙站着,逆光看不清脸上的情绪,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星娘病成这样,哪里经得起颠簸,若是姑娘当真好心,便借我们一点银钱,我们去请镇上的大夫来给星娘看看。” “若是姑娘不愿意,老妇也厌不得姑娘,还请姑娘回去,这屋里腌臜,恐怕熏着姑娘。” 锦儿带着气瞪了老妇人一眼,刚要开口,便被姜梨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你信我,现在带着孩子与我一起去找大夫,星娘还有救。”姜梨毫不理会老妇人,温声劝着周娘子。 老妇人被姜梨无视,气得要命。 不好呵斥姜梨,她便大声朝周娘子道:“晚娘,星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疼她不比你少,难道我会害她吗?” 周娘子有些犹豫,“婆母,姜姑娘说有好大夫,万一能治好星娘的病......” “你是没长脑子吗?”老妇人怒了:“星娘自小身子弱,大夫说她活不过五岁,你是她娘你不清楚?” “如今她病成这样,你还要将她往外面送,若是在半道上没了,你是想让我可怜的星娘死后连家都回不了吗?” 老妇人看着虚弱,声音却十分洪亮。 她呼天抢地放声大哭,嘴里不停喊着“我苦命的孙女啊,你命怎么那么苦哦!你是要痛死祖母吗?”等话语。 周家村的习俗,将死之人是不出门的,若是出了门死在半路,便不能再送回家,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周娘子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姜梨生怕她被老妇影响,便道:“你的女儿还有救,选择救或者不救她,在于你。” 周娘子仔细想了想道:“我带着星娘跟你走!” 姜梨松了口气,吩咐道:“落英,你帮着周娘子将孩子抱上车。” 落英应声而出,伸出双臂就要去抱床上的孩子。 嚎啕大哭的老妇急了,她收了哭声,指着周娘子厉声道:“晚娘,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你若今日带着星娘离开,我便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她头发蓬乱,那双本就浑浊的眼里带着狠戾和决绝。 周娘子眼里含着泪,噗通一声便跪在老妇面前,“婆母,求你让星娘试试,说不定星娘就此好了呢?” “你连我的话都不相信,却宁愿相信一个外人。”老妇人哆哆嗦嗦指着周娘子:“我问你,是要星娘一个人死,还是让我陪着她一起去?” 周娘子伏在地上,痛楚的叫了声:“婆母,星娘没死!” 姜梨冷哼一声,“这可是你亲孙女,你口口咒她,这便是你心里的疼她吗?” “我是星娘的祖母。”老妇人悲怆道:“我从小将她带大,只要她想吃的,想玩的,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省出来给她,我比任何人都想她好好活着。” “但她却偏偏不争气,身体如此羸弱。饶是我将她捧在手心上,又有何用?人能争得过天吗?” “晚娘,我如今只想星娘呆在家里安安静静离开,等我百年之后,我还能找到星娘,还能到地下护着她。若是你将她带了出去,日后我到哪里去找我的孙女?” 周娘子听得直掉眼泪。 稍顷,她从地上站了起来,上前将孩子从落英手中接了过去,“姜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星娘没有这样的福气,这一劫能不能过,便只能看她的命了。” 一直站在屋内早想大骂的锦儿终于憋不住了,她大声道:“这哪里是命?周娘子,若是星娘真有个什么好歹,这也是你害的。你是她阿娘,却放弃了她可以活命的机会,若是星娘知晓,一定会怨你。” “我婆母说的没错,星娘这次病得太厉害,能治好的希望渺茫。若是她当真过不了这一坎,到哪里我都陪着她就是。” 她背对着众人,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对外界一副充耳不闻之态。 锦儿见她如此,气得跺脚,“你这老婆子好生没有道理,明明你孙女还有救,你却硬要让她在这里等死。难道你就这么巴不得她死?” “锦儿不得无礼!”姜梨呵斥道,“既然周娘子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便不要勉强。我们走!” 姜梨说走就走,绝不多做停留。 锦儿气得一跺脚,只得跟着出了门。 一路上姜梨都不说话,走了一半路,落英实在忍不住道:“姑娘,我觉得那婆子蹊跷得很,看她的样子,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孙女,但为什么一说到要带她孙女去平阳看大夫,她便百般阻拦?” “因为她心虚!”姜梨淡淡道。 她拐了人家孩子,自然怕有人认出来。周娘子和星娘断然想不到,疼爱孙女的祖母为了自己的私心,可以置孙女的性命不顾。 人心真是复杂,没有利害关系时,便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但若出在艰难抉择之中,那些看似最亲的亲人,有可能却最先将你献祭,而偏生,她还摆出处处为你着想的样子,让你无所察觉,深陷其中。 姜梨的话虽然让锦儿和落英摸不着头脑,但看她一脸沉重,也不想说话的样子,两个丫鬟也不敢多问。好一阵,锦儿才咕哝一句,“周娘子真是软弱,若是我,定然不会如此。” “她不是软弱,她是已经接受了女儿治不好的事。”姜梨道:“我们先去车上等一等,估计田大夫也快到了。” 不知为何,田继文从早上起床开始便有些心绪不宁,以至于到了回春堂,他没有像以往一般先开始制药,而是坐在椅子上誊抄方子,先让自己心静下来。 但也是努力想要安静下来,心里也是纷乱一片。等他再次誊错一张方子时,他有些茫然无措的抬起头。 罢了,既然如此,今日便歇诊一日。 他刚要起身,一名青衣小厮便跑了进来。 “田大夫,快带上治疗心疾的药物,跟我出诊。”双瑞气喘吁吁。 这样心急火燎来请大夫的人,田继文看得多了去。 “不要着急,慢慢说,具体怎么回事?”他干瘦的身子微微靠向椅背,温和的望着双瑞。因为抿着嘴,嘴角的两条法令纹更显深刻,看起来整个人萧瑟又孤独。 “姜大姑娘让我来接你,说是你孙女有下落了。”双瑞拣着紧要的说。 田继文脑中似有什么轰然一声炸开,脑中便只剩一片白光。平日那么有条不紊的人,除了慌乱的站起身,居然不知道要迈开步子。 “田大夫,我家姑娘让你带上治疗心疾的药。”双瑞又提醒道。 “哦!” 田继文恍恍惚惚答应一声,本能上前要提起药箱,但那平日提惯了的药箱,此时却有千斤重,提了几下也没有提起来。 双瑞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拎起药箱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田大夫小心脚下。” 田继文浑浑噩噩任由双瑞扶着上了车。马车驶出好一段路,他才颤声问:“菱儿在哪?” “说是周家村,等到了就知道了。”双瑞看他神思恍惚,便安慰道:“我家姑娘已经带着锦儿和落英先过去了,田大夫放心,你孙女断然不会有什么事。” 田继文便不再多问,端端正正坐在车里,双目微阖也不知想些什么。 双瑞不时掀开帘子,望向前面的马车。 今日他去平安车行并没有见到李护卫,却遇到了晏小将军。 此时前面那辆车里坐的便是晏小将军和靳大夫。 也不知姑娘知道他没有请到车行护卫,会不会责怪他。 车行赶车的车夫对平阳附近都很熟悉,双瑞只报了个地点,马车便一路不停地往周家村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便到了周家村村口。 看到薛家的马车,前面的马车先停了下来,晏行和靳长川下了车。 两人一个穿着玄色阑衫,一个穿着青色宽袍大袖;两人俱是丰神俊朗,只是一个冷峻,一个疏朗,一前一后走来,让原本寂寥的村道瞬间灵动起来。 姜梨早已站在路边,远远看到车行来了两辆车,还有些奇怪,再见到下来的两人,心里更是有些意外。 “晏将军,靳大夫。”少女上前,朝着两人福了福身,“没想到晏将军和靳大夫会一起过来,真是太好了。” 晏行微微颔首,“今日李旺出门去了,我听说姑娘需要车行护卫,正好没事,便叫着了长川一起过来。” 靳长川笑容和煦,双手抱在胸前扬了扬唇:“姑娘遇到了什么事,需要车行护卫?” 姜梨还没开口,双瑞已经扶着田继文走了过来。 或许是走不惯泥巴路,又加上心里焦急,快到跟前时,田继文一个趔趄。幸好双瑞一直扶着他,才没有摔倒在地。 姜梨上前道:“田大夫不要着急,田菱没有什么事,是她女儿星娘生病了。” 田继文一怔,恍然一笑。 十八年啦,菱儿与他们分开已经十八年啦! 虽然在他记忆中,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前身后奶声奶气唤着祖父的小姑娘,但实际上,菱儿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若是成亲得早,她孩子都快比她当时大了。 田继文用衣袖拭了拭眼,深深吸了口气,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从容:“姜姑娘,菱儿在哪里?” 第58章 相认 姜梨指了指前面柳树下的茅屋:“田菱就住在那里。” 仲春时节,田野里早已绿意盎然,在这或深或浅的绿色中,间或夹杂着开得正艳的桃花梨花。 周家门前的柳树亦是丝绦轻拂,翠绿可爱。然而在这满眼明媚的春光里,周家的茅草屋并没有变得顺延一些,相反,因为太过弊败破旧,倒与这明媚春光有些格格不入。 田继文望着破败的茅屋,眼里浮起一丝痛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跟在姜梨身后往茅屋走。 锦儿已经熟门熟路的跑上前敲门,“周娘子,快开门,我家姑娘带着大夫来了。” 好一阵,木门才“吱呀”裂开条缝,周娘子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 望着面前这么多人,她愣了愣,最后将犹豫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名干瘦老者脸上。这张脸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田继文瞳孔猛地收缩,他走上前来,盯着周娘子的脸,声音轻颤,“你、你是菱儿……” 周娘子瞬间怔住。这声菱儿如同一记重锤,砸开了她记忆的闸门,让那些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再也不受封印,顷刻不受控制的钻了出来。 “菱儿,这汤面要慢慢吃,不然会烫着。” “菱儿,看祖父给你带了什么?咚咚,咚咚咚,好不好听?” “菱儿都知道心疼祖父了,日后等你长大,给祖父买糖吃好不好?” “菱儿,你在门口玩一会,祖父看完这个病人便可以回家了。” “......” 纷乱的记忆最后停留在那光滑的青石板路面上。她隔着一只竹背篓,透过里面的缝隙,可以看到青石地面上移动的各式各样的脚。 那一日定然是下了雨,青石路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一些人的衣服下摆洇湿了一大片,如同祖父门前被风吹日晒褪了颜色的木门,莫名有些苍凉和沉重。 周娘子眼里的泪水汩汩而出,擦也擦不干净。 “晚娘,谁在外面,是周二回来了吗?”老妇人的咳嗽声和问询声一起传了出来。 姜梨看向田继文。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直勾勾盯在周娘子脸上,一脸悲切心痛。 而周娘子亦是流着泪,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门前虽然站着七八个人,却俱是屏息凝神,没有一人说话。 大概是没有等到回应,屋里的老妇窸窸窣窣摸了出来,在她看见田继文的一瞬间,神色顷刻大变。 田继文也目光震惊看向老妇,“周陶氏?” 老妇明显瑟缩了一下,转身便要关门。 平日看着瘦弱的田继文此时动作却异常敏捷,他上前一步,单手撑着门,目眦尽裂:“是你拐走了菱儿?” “我没有。”周陶氏强自镇定,“田大夫认错了人,这是我的儿媳,怎么可能是田菱?” 田继文一向温和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我的孙女,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我找遍了平阳,怎么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你?” 周陶氏有些慌乱,但仍旧抵死不认,“田大夫,你莫要血口喷人,这是我的媳妇,绝不会是你的孙女。” “这事很好分辨。”略微有些寒凉的男子声音响起,晏行上前一步,目光漠然扫过老妇人,“你既说这是你家儿媳,那便将婚书拿出来看看也行。” “时间太久,婚书已经找不到了。”周陶氏目光闪躲,嗫嚅道。 姜梨哂然一笑,“根本没有婚书,你如何拿得出来。” 她转向周娘子,缓缓道:“你叫田菱,是平阳城内回春堂大夫田继文的孙女,五岁的时候,被周陶氏拐到周家村做了周家童养媳。”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亲祖父。十八年来,田大夫为了找你散尽家财,如今孑然一人,仍没有放弃找你。” “菱儿——”田继文哆嗦着嘴叫出田菱的名字,潸然泪下。 田菱泪眼朦胧的望着祖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声菱儿时常出现在梦里,但她却不知菱儿是何人,叫菱儿的又是谁?只是每次做了这样的梦醒来,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酸楚难过。 原来,她便是菱儿,在梦中叫她的是她的至亲。 “晚娘,”周陶氏见此情景,赶紧道:“自从你来了我家,我怎样对你,难道你不知晓?”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家里粒米皆无,是周二冒着大雪去山上找了一窝鸟蛋,他自己舍不得吃,全部拿回来给了你......” 老妇声音里带着呜咽,“别人家的童养媳非打即骂,我和周二宁愿委屈自己也让你吃饱穿暖,我们这样掏心掏肺的对你,难道都不能换得你的一分真心?” 田菱眼里掠过一丝挣扎。 婆母说的都没有错,周家虽然贫困,对她却不薄。这么些年,她只生了星娘一个女儿,婆母也没有说过她一句不好。 平日里和二郎拌个嘴,婆母也是尽量帮着她。 她虽然觉得自己命运不济,但能够遇到这样的婆母和夫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不是二郎这两年沉迷赌博,她大概比村子里其他女子都幸运的多。 哪里会想到,婆母和周二居然一直在欺骗她。 田菱愣愣的站在原地,只觉浑身冰凉,不知何去何从。 田继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脚便将周陶氏踹倒在地。 “当初你带着你女儿上门求我诊治,我看你可怜,就这样陆陆续续让她白白吃了两年的药,没有收你一文钱。虽然最终没有治好你女儿,但毕竟那病已经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 “你倒好,居然恩将仇报拐走了我的孙女,让拙荆死都不能瞑目。”田继文眼睛发红,怒视着地上的老妇,又气又恨。 “是,我是偷走了晚娘。”周陶氏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状如疯癫,“我女儿死后,我伤心到就要活不下去了,那日我鬼使神差走到回春堂门前,正好遇到晚娘。” “她小小的一个,穿着花布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头一点一点的倚着门框打盹。我上前抱起她,哄她带她去找她祖母。晚娘是见过我的,并不抗拒,一路上还问起燕儿姐姐为何没有跟我一起来。” “我原本只想带着她在城里走一走散散心就送她回去,后面鬼使神差居然将她放在背篓里带出了城。” 周陶氏望着田菱,眼神里满是扭曲的占有欲,“她那么健康,可爱,一点也不像燕儿受尽病痛折磨的样子,这么多年,我把她当女儿一样,哪里亏待了她?” 田继文浑身颤抖,嘴里只会反反复复说着一句:“你这毒妇,我真是瞎了眼......” 田菱脸色惨白,泪水不断滑落。 她想起婆母在她生星娘时,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想起婆母把仅有的鸡子偷偷塞进她碗里;可此刻,祖父悲痛欲绝的模样,被谎言包裹的十八年人生,又像尖锐的针,一下下扎进她心里。 姜梨见田菱摇摇欲坠,上前一步扶住她,轻声道:“田姑娘,其他的事先放一放,此时让田大夫为星娘诊治要紧。” 田菱眼神立刻清明起来,她望向田继文,哽咽着道:“祖父,星娘病得厉害,还请你去看看星娘。” 田继文再也顾不得与周陶氏计较。他颤抖着从双瑞手中接过药箱,高一脚第一脚跟着随田菱走进内室。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做声的靳长川也抬脚跟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里,田继文一眼便看见床上脸色青灰的女童,喉间猛地一哽。 这孩子眉间竟隐约有几分田菱幼时的影子,只是幼时的田菱活泼健康,躺在床上的女童却身体孱弱,气息渺渺。这让他越发悲痛难抑。 “星娘……”田菱扑到床边,握住女童苍白瘦小的手,哽咽道:“你曾外祖父来看你了,不要怕,你很快就会好了。” 田继文深吸一口气,强稳心神掀开被子,指尖搭上孩子腕间脉搏。 脉搏微弱而紊乱,分明是心疾重症的征兆。 田继文望着田菱,尽量保持医者特有的冷静,“孩子病了有多久?平日都吃些什么药?” 田菱仔细答了。 又啜泣道:“这孩子生来便羸弱,大夫断言活不过五岁。前几日突然说心里不舒服,我便把以前喝剩下的药渣给她熬上,喝了两日不仅没有起色,昨日夜间突然昏睡不醒。” 田继文端起床头矮桌上粗陶药罐,走到窗前对着光仔细查看。只见里面浮着几味早已煎至软烂的寻常药材,连最基本的养心安神之效都难维系。 “这些药已经起不到作用了。”田继文他心里虽然难受,面上却维持着医者的镇定。 “她体质太弱,需要慢调。”老大夫从药箱底层取出个黄绸小包,里面是几味色泽通透的珍贵药材,“这是野山参切片,先煎三钱,兑入龙眼肉......” 田继文一样一样交代给田菱,“你先去煎药,等会我会给她施针,先稳住她的心神。” 田菱拿着药出去了。 田继文拿出针包,望着床上的女童,只觉得手抖的厉害,怎么也下不去针。 医者不自医,现在的他却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医治。 靳长川从他手中接过针包,“田前辈,您先稳一稳心神。孩子脉象虽弱,但尚有根气,不妨让晚辈试试。” 田继文这才惊觉自己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银针。他只得退后半步,看着靳长川为星娘把脉,才取出银针刺入。 随着靳长川捏着银针捻动,床上躺着的女童“嗯”的一声细哼,那纤长的睫毛悠悠颤了颤,该是有了知觉。 田继文松了口气,仔细盯着星娘的脸。靳长川凝神观察孩子片刻,从袖袋中取出一枚药丸,又起身去矮桌上拿了一只小碗,倒了点水将药丸化开,给孩子喂了。 顷俄,女童的眼睛悠悠睁开。 “我娘呢?”她的声音细细弱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星娘,你娘煎药去了。你告诉曾外祖父,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田继文弯下身子,慈爱的望着面前的女童。 星娘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好些了。”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忽然道:“大夫说我活不过五岁,我今年已经六岁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胡说!”田继文忍着心里的难过,佯嗔道:“我们星娘会长命百岁,日后还要孝敬你娘和曾外祖父呢!” 星娘抿着苍白的唇瓣笑了:“曾外祖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 “日后便可以天天看到我了?”田继文摸了摸女童的额头,一脸慈爱。 小人儿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曾外祖父,我其实不怕死。祖母说,人死了便不会生病也不会痛苦了。我就是舍不得我娘,我若死了,我娘肯定很伤心。” “星娘会好好活着。”靳长川将取下的银针收拾好,递给田继文,“星娘的病我能治,你曾外祖父也能治,不用担心。” 星娘看向靳长川,“是哥哥治好了星娘?” 靳长川一乐,伸手在星娘头上揉了揉,“你曾外祖父可是名医,日后有他替你医治,你会好起来的。” 星娘也就是普通的心疾,若是用对方子,再将身体调理得好一些,也不算什么事。 只是吃亏在家里贫困,又没有遇到一个好点的大夫,她一半是病,一半归咎于身体太弱,时日长了自然便越来羸弱。 田继文神情复杂,冲靳长川拱了拱手:“靳大夫,多谢了!” 他看得清楚,刚才靳长川给星娘用的可是紫雪丹,要不然星娘不会这么快醒。 靳长川笑笑,“前辈能够与孙女重逢,实在令人高兴,我便赠你一颗紫雪丹权当祝贺。” 既然星娘已经无碍,田继文是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他抱着星娘出来,朝着田菱道:“菱儿,你什么也不用带,现在便跟着祖父回去。” 周陶氏一看急了眼。 “不许走!”她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田菱的腿,撕心裂肺的哭喊道:“晚娘是我的!星娘也是我的!你们谁都别想把她们抢走!” 她又抬起头望着田菱:“晚娘,你若是要走,便从我身上踩过去,只有我死了,才不会有人拦你。” 晏行神色一冷,落英已经上前去拉开陶氏。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数十名村民团团将周家茅屋围住。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手握棍棒,神情肃然。 “嫁到周家村的媳妇,就没有走出去的道理。” “是,谁也别想将周家的人带走。” 晏行冷冷看着这些人,有些明白姜梨为何会去平安车行,让护卫护送田继文过来了。 第59章 打算 周家村背后便是绵延的群山。 土地贫瘠又缺水,当地村民耕种之余,便靠进山打猎为生。 虽然生活勉强也能自给自足,但因为闭塞与贫穷,村中男子成年后很难娶妻,村民除了互换亲事,便只得外出寻一些孤女养在家中做童养媳。 长此以往,周家村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便是哪家童养媳的亲人寻上门来,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会一起出来阻止,决不能让村里的媳妇被带出村。 而这么多年。偶然有那去报官的亲属,等官府来人,却再也找不到自家闺女或者亲人,事情也便不了了之。 那么大的山,要藏个人何其容易,但要找起来,偏又大海捞针。 找不到人,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予理会。只要不闹出大事,一个寻常女子,丢了也就丢了吧!谁会想到她们和她家人的命运又会如何! 此时周家村的村民已经将周陶氏家不大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周陶氏见村民围上来,立刻拔高声音哭号:“各位乡亲评评理啊!他们仗着有钱有势,硬要抢走我家晚娘!如今周二不争气,我这老婆子就指望着晚娘养老,要带走晚娘,就是要我的命。” 周陶氏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数落起来。 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往前踏了半步,一脸凶横。其中一人瓮声瓮气道:“周二郎虽说混账了些,但周婶子对媳妇可没有话说,周二媳妇在周家村过了十多年,早已是周家村的人,哪能说带走就带走?” “就是,就是,这是欺负到我们周家村头上了。”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有几个年轻媳妇还煞有介事的劝道:“晚娘,你不能昧着良心做白眼狼,周婶子对你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你一走了之,如何对得住她?” “是啊,晚娘,周婶子可是拿你当亲闺女待,这村里哪个人不是这么说?”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劝,田菱紧紧抱着星娘,面色苍白,咬着唇一句话不说。 姜梨默默看着眼前这些村民。 他们或淳朴,或怯懦,有些甚至走路都需要搀扶,但此时此刻,众人无一不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在他们的认知中,就没有对被拐女子的同情,他们看到的,只是被拐女子进入周家村这段日子,周家人是如何厚待。 田菱如此,别的女子亦是如此。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有的,只是人心里的成见。 田继文听到这些话,气得脸色发青,“周陶氏拐走我孙女十八年,我如今要带我孙女回家,有何不可?你们口口声声说周陶氏如何好,但有没有想过,就是她,害了我田家,害了我孙女?” “你凭什么说晚娘是你的孙女?”有人嗤笑道:“我们只知道,晚娘是周二的媳妇,是周婶子的儿媳。” 不管是有意无意,众人就是故意忽视周陶氏拐走了田菱这一事实。 田继文的话如同滴到大海里的一滴水,没有任何人理会。 他气得发抖,只想立刻拉着孙女离开此地,但这么多人拿着棍棒将屋子团团围住,他就算想带着田菱走也不可能。 “闲杂人等,请速退开。”晏行走上前来,声音不大,但却带着冷冷的肃杀之气。 村民们虽不知他身份,却也被这股气势震得愣了愣。 靳长川这才闲闲走上前,目光扫过前面带头的村民:“这世上就没有拐了人家女儿还强扣着不放的道理,你们若真敢拦着不放,可别怪刀剑不长眼。” “周家村私藏拐带人口,按律当连坐。”晏行声音如冰,“你们是要与朝廷律法作对?”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壮汉咽了口唾沫,大声道:“别听他们胡说,周家村的汉子也不是被吓大的,今日他们带走周二媳妇,明日就要……” 话未说完,只听啊的一声痛呼,壮汉手中半人高的棍子已经落到地上。 他捏住手腕,一脸惊惧:“你......” 晏行收回手中玉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朝着众人道:“还有谁不服,可以来试试。” 人群中四五名汉子对视一眼,拎着棍子一起涌了上来。 晏行身形轻转,还没等众人看出个所以然,几名冲上前的汉子已经全部趴在地上。 “谁还要拦着,尽管上来。”晏行面不改色,睥睨众人一眼。 刚才还叫嚣不已的人群瞬间没有了声音。 晏行冷着脸,往前面进一步,挡在前面的人群往后退一步;晏行又进,前面的人再退。 靳长川让田继文跟在晏行身后,田菱抱着星娘走在中间,后面是姜梨锦儿和落英。 落英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根棍子提在手里,护在姜梨身侧。 最后才是靳长川和双瑞断后。 眼看拦不住田菱母女,周陶氏突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周二啊,你死哪里去了,你媳妇和闺女就要跟人跑啦!” 她声音又响又亮,在四面环山的村子里带着嗡嗡的回音。 “晚娘!你们要去哪里?”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子低沉黯哑的声音,周家村村民回头一看,瞬间让开一条路,将他让了进来。 来人二十多岁,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青灰色的胡茬爬满下颌,一看便是熬了几宿没有睡过好觉。 姜梨认出他便是那日在集市上打田菱的男子。 他眼珠泛着血丝,一步步走到田玲跟前,“晚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田菱紧紧抱着孩子,抿着唇,没有说话。 “星娘,你不要阿爹和祖母了?”周二郎眼睛发红,望着田菱怀中的女童,“你们不要走,阿爹答应你和阿娘,日后再也不赌了,阿爹一定好好对你和你阿娘,好不好?” 女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怜巴巴的望向田菱:“阿娘,星娘舍不得祖母,也舍不得阿爹!” 田菱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晚娘,我向你保证,日后再也不赌了。”周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举着右手声泪俱下对天起誓。“我发誓,日后好好耕种,农闲便进山打猎,让你和星娘过上好日子。” 他望着田菱,一字一句道:“若是违背此言,让我周二不得好死!” 田菱的眼泪越发汹涌。 她想起以前,每次进山回来,他总是一脸欣喜的将野栗子从怀中掏出来递到她手中;冬日夜晚,他会把烤熟的芋头掰成两半,将最软最面的那半塞进她手里。 可后来他学会了赌钱,便再也不是那个心里装着她和孩子的二郎了。 星娘见田菱哭,自己也哭了起来,“阿娘不要哭,曾外祖父说星娘不会死了,星娘会一直陪着阿娘。” 田继文听得心中凄恻,他苍老干瘦的手一把抓住田菱手腕,“菱儿别听他哄骗,赶紧跟我走。” 今日幸好有晏将军和姜大姑娘在,若是错过今日,以他之力,根本就不可能将田菱带出周家村。 田菱被祖父拉着机械迈了两步,周二郎跪在地上,撕心裂肺道:“晚娘,我们之前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田菱站住。 情意深浓之时,他们也曾说过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话。只是到了现在,再提这些话,只是徒增伤痛罢了。 她对周二郎那颗心已经彻底死了,如今她只想带着星娘好好活下去。 田菱只是稍微顿了顿,又狠下心抱着星娘跟着田继文往前面走去。 周陶氏见田菱铁了心离开,扯开声音急切道:“二郎,你倒是说话啊!晚娘走了,以后谁给咱们周家传宗接代?你忘了你爹临终前说的话了?” 见周二郎低着头无动于衷,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声音高亢激动,“当年你和晚娘成亲时,全村人都喝了你们的喜酒,她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应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开始抹眼泪,不知是在叹周陶氏可怜,还是在感怀自己的命运。 田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幸好星娘紧紧贴着她,用温热的体温熨着她冰凉的胸口,才让她有勇气往前面走。 周二郎听到周陶氏的话,脸上肌肉抽了抽。他忽然起身,就要去田菱手中抢星娘。 星娘被这骤然的举动吓得大哭起来。 就在此时,晏行手中玉笛一指,堪堪在距离周二郎眼前一寸停住。 白色的玉笛如水,带着彻骨的凉意。 四周鸦雀无声。 周二郎目光缓缓从玉笛往上移,对上一双黢黑幽深的眼。眼睛的主人很年轻,也很清隽,却浑身散发着瘆人的寒意。 “若是不想死,便走开一些。”晏行手腕微转,周二郎一绺头发便飘散下来。 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周陶氏连滚带爬扑过来,却被落英横棍拦住,“再敢乱动,就别怪我不客气!” “爹……”星娘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周二郎浑身一颤。 “二郎,收手吧。”田菱声音沙哑,眼泪滴在星娘发顶,“你若还念着过去的情分,还知道星娘是你女儿,便给我们母女留条活路......“ 周二郎怔怔望着田菱。 他知道,今日不管他愿不愿意,田菱都不可能留在周家了。他突然像被抽走了脊梁,抱着头缓缓蹲下身去。 晏行收起玉笛,冷冷扫视四周:“今日之事,谁要是再敢阻拦,就别怪我不客气。”他看向田菱,语气难得柔和:“田姑娘,走吧!” 姜梨冷冷看了抱头蹲在地上的周二郎一眼,大步走了过去。 若今日没有晏行,只是自己带着田大夫过来要人,定然不会这么顺利的将田菱带走。如今田菱离开了周家村,回到田大夫身边,不管怎样,对于这对祖孙来说,十八年的噩梦总算是结束了。 田菱抱着星娘上了马车。 但姜梨此时的心情却并不比田菱好到哪里去。 她沉默着走到车前,还没有踏上马凳,便看到晏行走了过来。 “姜姑娘可会骑马?”晏行负手立在车旁,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倒比平日多了些温和。 姜梨弯了弯唇,“骑术不精,只能勉强敷衍。” “这里离平阳不远,不知姑娘能否与我骑马回去,正好我有些事想要请教姑娘。” 姜梨笑道:“晏将军提议甚好,今日之事让我心里亦是十分憋闷,若是能纵马赏景,自然能够排遣一些。” 晏行扬了扬唇,曲起食指放在唇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 姜梨正在疑惑,扭头一看,便见道路尽头,一前一后奔来两匹骏马。 前面一匹通体黢黑,四蹄却又雪白,不带一丝杂色。后面一匹略矮一些,是一匹枣红马。 两匹马奔到晏行跟前站住,不停刨着蹄子鼻子里喷着热气。 晏行牵过枣红马:“这马性子温和,晏姑娘骑这匹。” 姜梨答应一声好,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晏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并没有多问,亦是翻身上马。 锦儿扯了扯落英的袖子,“你看我们姑娘,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落英亦是笑望着姜梨纵马而去的身影,一脸与有荣焉。 此时已经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为田野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碧绿的田野、远处的村庄看起来如同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薄纱之中,天地间都柔和起来。 姜梨纵马奔了一阵,觉得心里的郁闷之气消散了不少。 她握住缰绳,让马放慢脚步。晏行这才不紧不慢跟了上来,让两匹马并肩而行。 “姜姑娘什么时候发现周娘子便是田菱的?”晏行淡淡道。 “半个多月前,田菱去集市上卖菜,周二郎跟她要钱并打了她,我便认出她是田菱。”姜梨道。 “姑娘以前见过田菱?”晏行含着笑,语气温和。 “见过。”姜梨道:“我弟弟坠马受伤,我去请田大夫为我弟弟诊治时见过田菱的画像。” “仅凭一张五岁女童的画像,便能认出是十八年后的田菱,姜姑娘还真是好眼力。” “是啊,我也觉得我眼力一向不错。”姜梨毫不谦虚,眉眼含笑,“晏将军这是在夸我吗?” 田间传来婉转的鸟鸣,远处村落飘起袅袅炊烟。晏行看着面前眉梢飞扬笑容甜美的少女,觉得一直绷着的心也放松了些。 他轻扯缰绳,唇角不自觉扬起:“姜姑娘不单单眼力好,还很敏锐。只是不知姜姑娘日后又有什么打算。” 姜梨指尖摩挲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山峦,沉默不语。 晏行侧头一看,只见她抿着唇凝目远眺,神情却格外认真。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少女幽幽开口道:“我想先买一块地,种成花圃。” 第60章 答应 “买地?”晏行问。 “地乃立身之本,女子又天生喜欢花。”姜梨笑道:“大夏国泰民安,爱花之风日盛,每年太后生辰,宫中还要举办赏花宴。日后花圃只会越来越好做。” 晏行不置可否。 同是大夏,平阳歌舞升平,但远在边境的眉州,却是民不聊生。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精神去赏什么花? 但是这些,满朝文武看不见,圣上看不见,姜姑娘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子又如何能看见? 沉默几息,晏行问:“不知姜姑娘可有中意的地方?” “我刚刚来时,路过桃源村,倒是看到一块桃林非常好。”姜梨坦然道:“只是不知桃林的主人是谁,又有没有要卖的意思?” “桃源村倒是个好地方,那里不光田地连片,桃花溪绕村而过,而且离平阳也不远,若是建成花圃,对外开放也能有些收益。” “我与晏将军想到一块去了。”姜梨笑着道:“若是桃林主人愿意卖那片桃林,价格高一点也无妨。” 晏行看她不似一时兴起,便道:“正巧我的庄子便在桃源村,也不知姑娘看上哪家的桃林。不如哪日有空姑娘过去看看,我或许认识桃林主人,可以帮着打听打听。” 姜梨欣然同意。 她记得晏家确实有个庄子在桃源村,但似乎晏行从未去过。 她也是两年后她才买桃源村那块地,但如今落英提前来到她身边,田菱也提前两年与田大夫相认,说不定,那片土地的主人也会提前将土地出售。 在离开承安伯府之前,她便想到了今生还要建花圃。若是有晏行帮忙,建花圃的事大概会更顺利一些。 晏行一直把姜梨送到薛家门前。 骑马比马车要快一些,姜梨到家时,锦儿和落英都还没有回来。 夏缃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姑娘,送你回来的是晏将军吗?” “是晏将军。”姜梨并不隐瞒,“阿娘呢,回来了吗?” “夫人正午过后回来的,”夏缃接过她的斗篷,跟着她往里走,“现在正在花厅等着你吃晚饭。” 姜梨一听,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径直来到了花厅。 薛明珠正坐在桌前,仔细看着一摞账本。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周娘子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姜梨从早饭吃了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看到桌上的茶,才觉得嗓子都要干得冒烟。 她拿过茶壶,满满倒了一盏喝下,这才道:“周娘子就是田菱,今日田大夫也去了周家村,将田菱母子接了回来。” “哦!”薛明珠合上账本,大概是没想到田大夫这么快便将田菱带了回来。 姜梨就着夏缃端进来的盆,边洗手边将田菱的事说了一遍。“今日全靠晏将军和靳大夫相助,若不然,我和田大夫也没有办法将田菱母女带回来。” “真是可恶!”薛明珠愤然:“朗朗乾坤,居然有这样的事发生。” “周家村后面便是深山,若是今日不能将田菱带回来,说不定明日再去,周家便会将田菱藏到山里,再要找起来,就难了。” “我还觉得奇怪,你为何没有将田菱的事先告诉田大夫,现在想想,多亏没有提前告诉他。”薛明珠后知后觉道。 “田大夫若是知道田菱在周家村,定然会立刻寻上门,若是打草惊蛇让周家有了防备,随便将田菱一藏,就算报了官,也不一定找得到。”姜梨用帕子擦了手,“若是告诉田菱,田菱定然也是舍不得女儿还要回去,万一露出破绽,岂不功亏一篑?” “所以我只能先以送菜为由注意着她的动向,等家里事情理清楚了,再将她的事了了。”姜梨笑笑,“如今一切顺利,也算是全了田大夫祖孙二人的缘分。” 薛明珠听得唏嘘不已,但想想又有些后怕,“皎皎,你一个姑娘家,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不要瞒着阿娘。” 姜梨知道薛明珠是担心自己,笑着答应道:“阿娘放心,若是没有平安车行出面,我也断然不敢如此莽撞。我知道轻重,没有把握的事情,我定然会与你相商。” 薛明珠这才松了口气,“我知道你主意正,但我毕竟是你娘,做什么事情先跟我知会一声,让我心里有个谱,免得我担心。” 姜梨乖顺的答应了。 薛明珠又笑笑,“田大夫对我们家有恩,如今他找到孙女是好事,这两日便算了,等他们祖孙好好聚聚。等过两日我准备些礼物,一定登门去看看田菱。” 说话间,已经摆好了饭菜。 这几日忙着青山书院的考试,姜瑾辰一直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在花厅吃饭的,也只有薛明珠和姜梨两人。 夏缃布置好碗筷,薛明珠先给姜梨盛了一碗汤,“先喝点汤垫垫。” 姜梨用勺子舀着尝了一口,“这是夷姑做的?” “夷姑说你最爱喝她炖的鸭汤,今日特意去买了来炖的。”薛明珠宠溺的看了她一眼,“好不好喝?” “好喝。”姜梨问道:“夷姑呢?” “今日我去你钱伯父家将铺子的流水拿了过来,让夷姑看看下月需要补些什么货物。”薛明珠笑着道:“夷姑性子急,这会还在账房看账呢!” 姜梨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薛家的十六间铺子当初全部过户到了钱家,如今重新拿回来,定然要将钱家当初买铺子的十万两银票退回去。 桃源那块地,前世她一共花了一千二百两,但那是两年后眉州之乱开始,平阳许多人家纷纷贱卖土地情况下的价格。 而此时园子的主人或许并不打算卖地,若此时去议价只会高不会低,一千二百两有可能根本拿不下来。 就算是买了土地,要建成花圃还得改造沟渠,修建屋舍凉亭,七七八八算下来,两千两都不止。 前世为了建成这个花圃,她将自己嫁妆用得干干净净,后面不得已才会用玉佩去车行抵押租车。但如今,她除了有几百两零用,手里并没有什么银子。 “皎皎,”薛明珠见她有些出神,夹了一块鸭肉放到她碗里。“赶紧吃啊,凉了便不好吃了。” “阿娘,”姜梨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鸭肉,鼓着腮帮道:“我想买块地。” “薛明珠夹起一片春笋放入口中,温和地问:“跟阿娘说说,看上哪里的地了?” “桃源村有一片桃林,我想买来建个花圃。” “姑娘家都喜欢花花草草,皎皎是准备建个什么样子的花圃?”薛明珠就是这点好,对于孩子们的想法,从不大惊小怪开口便打断,而是耐心倾听,尽力支持。 “那片地差不多三百亩,我想日后可以先培植一些菊花、梅花、茉莉之类周期短的花木。花圃可以开放,里面的花木和盆景也可售卖。” 这就是专业的花户了。 薛明珠目光凝重起来。 大夏之人爱花,而又以平阳最盛。平阳城内花圃园林更是数不胜数,这其中除了专业花户和皇家园林,还有一些士大夫也将园林做成花圃,对外开放赏花并销售花木。 经营花圃的,也不乏女子。 薛家最初也是经营花圃起家,但后来平阳花圃越来越多,薛明珠的父亲便转而经营起来布匹、茶叶、成衣等百货。 虽然家里也还是种花,但已经不是主要收益了。 “皎皎,世人只看到花开时艳丽无双,却很少有人想到种花的辛苦。” 薛明珠温声道:“种几株花和种上百亩花可不一样,光是四时劳作已经不省力,更何况还要找到好的花匠,各种病害虫害的防治,每一样都操不完的心。” “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阿娘又不是养不起你。你若喜欢什么花,买几盆回来就是,若是看腻了,这平阳城内花圃多得是,都挑着好的去赏,何必去受这份辛苦?” 姜梨默了默,垂下眼皮道:“阿娘若是手里不方便,我便想想其他办法。” 薛明珠愣了愣,白了女儿一眼,“我是那个意思吗?算了,一块地而已,只要你喜欢,买就买了吧。” 姜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晏将军的庄子也在那里。” 薛明珠一听晏行也在那买了地,更是放下心来。 买地可不是有钱就行,村民民风,周围邻居如何都是要考虑的重点。 如今薛家已经没有承安伯府这一靠山,说是一点没有影响,那是假的。 这世上不乏恃强凌弱之人,女子要想做成事本就难,孤儿寡母做事更要考虑周全一些。但若是有晏行做邻居,情况便又不同了。 “若是有晏将军做邻居,就更好了。”薛明珠道:“日后就算有那不好相与的恶邻,看在晏将军份上,估计也会权衡一二。” ...... ...... 暮色四合,清风桥畔的“醉仙楼”正是喧嚣时分。 二楼临窗雅座,姜瑾轩将一坛酒重重砸在桌上,“表哥,今日须得陪我喝个痛快!” 他眼尾泛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林祎沉静的将手掌按在酒坛上,“今日已经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回去。” 姜瑾轩一把挥开他按住酒坛的手,磕磕巴巴道:“我......如今......已不需用功读书,这么早......回......回去干什么?” 他舌头打着卷,酒气混着食物的浑浊气味直往林祎脸上扑。 林祎皱了皱眉,避开了些,“你若再不回去,姑母可是要担心了。” “担心?”姜瑾轩双手撑在桌子上,朝林祎俯下身来,那股味道便越发恶心。 “她......一门心思,嗝,一门心思讨父亲欢心,哪里会担心我?” “瑾轩,你醉了。”林祎声音大了些。 “我没醉。”姜瑾轩怪笑出声,他抓起桌上的酒坛,对着嘴胡乱灌了一气,“我没醉,我还能喝......喝!” 林祎站在一边,冷冷的眼神里飘过嫌弃。 这个邋遢的醉鬼,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清贵的样子?真是丢人。 姜瑾轩抱着坛子灌了一气,语无伦次又哭又笑的骂了起来,“姜梨那贱人......还有姜瑾辰那丧家之犬......” “他们现在风光了!王御史举荐姜瑾辰,薛明珠那毒妇指不定多得意!” “你小点声!”林祎握着他的手,有些不耐烦的警告。 “我不怕?”姜瑾轩突然红着眼,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我现在被她们害成这样,还怕人说?” 他踉跄着起身,抓住林祎衣领,“还有你,表哥——,被人退了婚,却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你就任由人欺负......” “够了!”林祎猛地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襟。 “别碰我......别碰我,”姜瑾轩如一滩烂泥趴在桌上,声音含混不清,你们都看不起我......连你林祎也......” 林祎黑着脸再不看他,伸手打开门,“弄墨,你家公子喝醉了,快将你家公子带回去。” 送走了姜瑾轩,林祎独自走着回去。 清风桥一带华灯如昼,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灯火有半分暖意。 被退婚的屈辱、姜瑾轩的醉骂,还有姜瑾辰被王御史举荐的消息,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站在桥边,望着河水中摇晃的灯影,自嘲地笑了笑。 林家如今没落,自己憋着一股劲寒窗苦读多年,本想靠着与姜梨的婚约,能走得轻松一些,可如今婚约被退,一切都成了泡影。 正出神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林祎侧身避让,却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透过掀开的车帘,里面是一名年近五旬的清瘦男子,正是姜瑾轩刚刚提起的御史王复。 他心里一动。 自己与姜瑾辰相比,学识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果真王复是爱才之人,他能举荐姜瑾辰,又为何不能举荐自己? 这样一想,林祎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希望,望向王复马车的眼里便有了一丝热切。 他匆匆回了家,也顾不得去跟林方氏请安,伏在桌上,挑灯连夜写了一篇策论,准备次日一早去拜访王复。 若是也能得到举荐,那么退婚之事便不足一提。 想着姜梨一脸悔恨的样子,林祎的心里便涌起一丝快意。 第61章 春试 翌日,王复与王夫人刚吃完早饭,便有小厮来报,说是林祎前来拜访。 虽然王复怎么也想不起林祎是何人,但青山书院春试在即,前来求举荐的学子也多了起来。王复寻思片刻,吩咐小厮将人直接带到书房。 林祎到书房时,王复正在低头专心写字。 林祎也不打扰,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等了半盏茶功夫,王复才将笔搁下,抬起头来。 面前是个温润文秀的青年,他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并不曾见过此人。 林祎已经笑着上前拱手行礼,自报家门,“晚生林祎,久仰大人清正之名,今日特来呈献拙作,望大人不吝赐教。“ 他双手将誊抄工整的策论递上前。 果然是来求举荐的。王复微微颔首,接过纸卷放在一旁,“林公子是想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林祎也不遮掩,大方承认道:“晚生此来,是想请大人过目策论,若有可取之处,望大人能举荐晚生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王复这才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平夷策》三字,又看了林祎一眼。 林祎含笑而立,面目从容。 王复又看向手中策论。林祎强压下心中忐忑,默默观察王复面色。 但王复面色如常,再不多言。 等到通篇看完,他将纸卷放在桌旁,抬眸看向林祎,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论及以商养农,利用商贾逐利之性,疏通南北货物流通,再以商税充盈国库,反哺农事。这等想法,若在太平盛世,不失为富国良策。可如今大夏边境不宁,眉州等地灾荒频发,流民四起,你觉得此策当如何落地?” 林祎心中一紧,忙拱手道:“晚生愚见,如今虽有外患内忧,但正因如此,更需盘活经济。可在边境设立榷场,以我朝之茶、丝、瓷,换塞外之良马、皮货,一则互通有无,二来榷场税赋可观。至于眉州等地,可由官府出面组织流民以工代赈,修缮水利、修筑道路,流民有了生计,朝廷也能在这些工程完工后,从土地增产、商路畅通中获利,如此便能推行以商养农之策。” 王复听闻,沉默良久,“榷场之事,涉及边境安稳,其中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边衅,你可有应对之策?” 林祎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后道:“晚生以为,可先选派熟知边事、沉稳干练之官员,前往边境主持榷场事务。交易之时,详细规定货物品类、交易价格,签订契约,违约者重罚。同时,增派精兵驻守榷场周边,既防外敌劫掠,也震慑心怀不轨之徒。如此,方能保榷场平稳运行,为以商养农之策开个好头。” 王复听罢,沉声道:“此策看似精妙,却忘了最大的一点,便是夷族的狼子野心。大夏之威不足以震慑夷族,如今夷族屡屡犯境挑衅,榷场设立得再完善,规则制定得再好,夷族不愿守又有何用?” 沉默片刻,王复又补道:“边境之事,岂是纸上谈兵?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林祎面色白了白,拱手郑重朝着王复行了一礼,道:“大人所言极是,晚生受教了。” 王复浅浅一笑,将《平淮策》重新卷起,递还给林祎,“公子请回吧,恕老夫无力举荐!” “大人!”林祎还想努力一下,“晚生寒窗十年,苦就就苦于没有像大人这样的高人指点,晚生实在不愿就此埋没,求大人给晚生一个机会。“ 王复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你的策论,老夫看过了。指点谈不上,公子还是另寻高人指点的好。” 林祎见解是有的,可这心性...... 王复暗暗摇头,太急于求成,遇事反而缺乏通盘考虑,恐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祎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王复如此,也知道纠缠无益,只得强忍住失望告辞。 跨出门槛,天色似乎暗沉了些,他疑惑的抬起头,丝丝凉意便扑到脸上,居然下雨了。 “今年雨水来的早,眉州那边不知是不是如此。”晏行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雨丝怅然道。 去年眉州从开年一直到六月都没有下过一场雨,田里颗粒无收。若是没有那场旱灾,眉州百姓和晏家军断然不会到如此地步。 靳长川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他的胸肋的疤痕,“你既然已到平阳,还挂念着眉州做什么?如今有李将军驻守眉州,你安心养伤即可。” 晏行眸光沉了沉,“严文远押送粮草的车队从平阳出去没多久便一路受阻,当时运粮这么大的事,太子居然毫无作为,长川,难道他真的不知霉粮之事?” “知不知道又如何,难道因为他不知此事,这事便与他无干。”靳长川在他肋骨处轻轻按压:“这雪蟾入药确实了得,这几处碎骨已经长好。 他抬眸问道:“胸口晚上还有没有闷痛?” “好些了。”晏行淡淡道。 靳长川欣然收回手,笑着道:“继续用药,估计再有一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晏行这才起身穿好衣服,“明日我打算去一趟桃源的庄子,你可要与我一同前往?” 靳长川摇摇头,“又是为了姜大姑娘?” “她想在桃源村买一块地建花圃,我答应了她帮她去问问。”晏行道。 “若是如此便算了,”靳长川淡笑,“你难得对哪个姑娘上心,我若跟着去,便是有些不识趣了。” “我母亲与薛夫人有些故交,我也只是顺便帮个忙,算不上上心。” 靳长川心里翻了个白眼,转移了话题,“皇后昨日又带了话过来,你当真不打算进宫见她一面?” 晏行眼眸冷了三分,“我如今热孝在身,实在不方便进宫。” 靳长川便不再劝。 这场细雨下到半夜便停了。等到第二日一早,天光放晴,风和日丽,天地间宛如水洗过一般干净空灵。 晏行差李旺去薛家请姜梨一起到桃溪看地。 薛明珠知道姜梨稳妥,也不阻拦,只是嘱咐女儿要早点回来。 姜梨依旧让顺伯赶车,带着两个丫鬟与晏行在平阳城外汇合。 惊蛰已过,田野里四处都是耕种的景象。 不时能见到农夫挽着裤腿,赶着耕牛犁地。农妇则弯着腰站在及膝深的水田,在犁过的田里插秧,一块块水田波光如镜,将湛蓝的天空和绿树倒映其中,又是一个空灵的天地。 姜梨挑起车帘,唇角扬起,看得十分专心。 锦儿很少见到这样场景,亦是趴着窗户,看得津津有味。 但落英便不同了,她一瞬不瞬望着平整的田野,感叹道:“眉州的地虽然没有这么平整,但也是极好的。” “平阳是种水稻,眉州却是种麦子。若是风调雨顺,这个时候眉州的麦苗已经齐齐整整的长出来,碧绿碧绿的麦苗一直延伸到天际,十分好看。” 姜梨看她神色怅然,知道她是想家了,便笑着道:“听你说得那样好,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定然要去看看。” 说话间,晏行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顺伯停下车。晏行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姜姑娘,前面便是我的庄子,若是不嫌弃先下车休整一二,我们再去看你想买的那块桃林。” 顺伯已经麻利的下了车,将马凳放好。 姜梨先下了车,打量着眼前的庄子。这庄子其实她再熟悉不过,只是却从没有进去过。 她跟在晏行身后,进了庄子。 这座庄子外面看没有什么特别,但庄子里却和其他庄子又是不同。庄子设计的古朴轩朗,但却很少种花,沿途多是树木。虽然春日少了几分热闹,但到了夏日,应该会很清凉。 院子西北角引入桃花溪的活水,堆了假山和荷花池,那假山上种着虎耳草,圆叶布于滴水岩下,水珠落下时珠飞玉溅,十分有趣。 晏行带着姜梨走上池边鹅卵石铺成的廊道,一直到位于假山旁的水榭。 水榭里已经摆好了茶点,姜梨随便捡了两样小吃尝了,又喝了盏茶,笑着道:“将军真是个雅致的人,这水榭荷池建成这样,坐下来便觉得心旷神怡,再看看外面的烈日,都不想走了。” “这是家母亲手布置,我哪里懂这些。”晏行扬了扬唇,“姜姑娘若是觉得好,日后可以常来坐坐。” 喝完茶,又小憩片刻,晏行便带着姜梨去看地。 那片桃林离离得不远,两人便走着路去。一盏茶功夫不到,姜梨便看到前面的桃林。 她眼睛发亮,指着前面桃林道:“晏将军,就是那片桃林,不知你可认得主家?” 前次来的时候,桃树才零零星星开花,只过了几日,那桃花已经开得一树粉红,倒也好看。 晏行唇角含笑,“那片桃林也是晏家庄子的一部分。原本那块地是用来种些时蔬,后来我们去了眉州,种出来的时蔬也没有个消耗处,祖父便让人种上了桃树。” 姜梨哑然。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块地居然是晏家的。 如今听晏行一说,她立刻便明白过来。这块地会到牙行手里,估计便是晏行去了眉州。 如果没有记错,晏行去了眉州的第五年,便因病去世,而晏家这庄子没人出入也就不奇怪了。 想明白了这点,她有些唏嘘,又有些尴尬。 “我属实没有想到这桃林是晏将军府上的田产,冒失之处还请见谅。”姜梨讪笑。 “姜姑娘说哪里话?其实这块地我早有出让之心,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之人。”晏行笑笑,“若是能得姜姑娘这样的佳邻,我自然巴不得即刻便将这片桃林让出去,也免得白白浪费这么好的田地。” 姜梨看他不像是违心之言,低头沉默几息。 她前世在这块地上花了太多心思,不要实在舍不得。但若夺人所爱,这脸皮似乎又太厚了些。 正左右为难,晏行又道:“这片桃林其实没有什么效益,若是姑娘用来建了花圃,我日后也可以时时过来一饱眼福。” 姜梨沉思片刻,终于还是想要的心思占了上风。 罢了罢了,既然这桃林自己真想要,提前两年从晏行手中买过来和推后两年从牙行手中买又有什么区别,大不了多给点银钱,图个心安。 她认真道:“我是真心喜欢这块地,晏将军若是真有卖这块地的心思,那便卖给我。若只是因为我说出了口不好拒绝,那实在没有必要。” 晏行笑笑,“难得我真心想卖,姑娘也真心想买。那就这样说定了,这片桃林卖给你。” 姜梨笑了起来,“将军还没有告诉我,这块地你打算卖多少银子?” “姑娘看着给就是,”晏行道:“想必你也不会亏了我?” 姜梨飞快的在心里过了一遍,试探道:“这块地大概有三百亩,旁边就是桃花溪,怎么着也要一千二百两至一千八百两之间,我便折个中,出一千五百两如何?” 晏行爽快道:“如此,我便让何掌柜尽快将地契拿到官府去签章。” 姜梨笑着答应了。回去后,立即让锦儿拿了银票上将军府交给晏行。 五日后,何掌柜将官府签了章的红契送了过来。 至此,姜梨的花圃算是有了着落。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春山书院春试的日子。 姜衡拿着参考学子的名单,站在书院门前仔细核对参考学生的身份信息。 作为礼部员外郎,姜衡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查验学生身份,但唯有这一次,他心里五味杂陈。 对待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一直存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觉得姜瑾轩处处比姜瑾辰强一头,在学业上悟性更好一些。 却没有想到,姜瑾辰即使离开了姜家,却得到了王复的举荐。 要知道,王复可是出了名软硬不吃的铜豌豆,他能够举荐之人,自然是真能得他青眼之人。 等叫到姜瑾辰名字时,青衣少年大步走了过来。十五六岁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偏生少年又长得器宇轩昂,在众多学生中,亦是十分出众,如星辰般耀眼。 他心绪越发复杂难言。 查验结束,姜衡目光在少年腿上停留片刻,“你的腿好些了?” “用了靳大夫的药,已经无碍了。”少年声音清朗,站在他面前,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 才大半个月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似乎比他兄长都高些了。 姜衡第一次有了不服老不行的感慨。 “进去吧!”姜衡道。 姜瑾辰冲他拱拱手,大步进了书院。 第62章 帝临 青山书院并不算太大,但因为学生本就不多,里面花木森然,布置也更偏向府邸,因而也更显宁静舒适。 三年一场的书院春试,并不像科举考试那般需在号舍里熬几天几夜。考生只需拿着提前抽取的顺序号,等着书院山长依次问话即可。 前来参考的学生均是清隽少年,且大都是丰神俊朗,看上去便有一种儒雅蓬勃的朝气。 几名提前入内的少年见到姜瑾辰走过来,一起转过头。 “这不是姜伯爷家的公子吗?你的腿伤好些了?”一名身量高出众人半头的少年道。 “赵世子,若是你母亲愿意为你出十万两银子,莫说是区区腿伤,就是没了一条腿,装一条金腿也够了。”一名圆脑袋,小眼睛的少年道。 姜瑾辰恍若未闻小眼少年的讥讽,只是含笑朝着赵世子道:“好些了,多谢世子过问。” 圆脸小眼少年面子挂不住,又道:“你不是已经离开承安伯府了吗?怎么还能来参加青山书院春试?” “这就不该是李公子过问的事了。”姜瑾辰依旧唇角含笑,一脸淡然的站到另一边桂花树下,安静的等着叫号。 小眼少年李享正是年初接替晏将军驻守眉州的李纯德李将军幼子,从小娇宠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无视。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屑道:“商户之子,怕不是用钱买了个举荐?” 十四五岁的少年,俱是要面子的年纪,这话便说的有些过分了。 众人正准备听姜瑾辰如何回答,一道微凉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姜公子是我举荐的,有谁若不服,尽管找我来说话。”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晏行阔步走了过来。 自小在军中长大,又是上过战场之人,他目光一扫,众人已感到了迫人的压力。 见无人开口,沉默了几息,他语气温和了些,“考试在即,不要议论与此无关之事。” 众人便纷纷点头应是。 姜瑾辰向他投来感谢的目光,晏行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刚才的一丝波澜即刻平息,即将考试的紧张随即又笼罩在少年们心头。 此时书院奎文阁内,正上首坐着一位玄缎常服老者。他指尖盘着两枚和田玉胆,低头看着拟定的题目。 青山书院山长陆清源垂手侍立一侧,神态恭敬。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不如以眉州主战还是主和为题,更有意思。”老者合上手中策论,垂眸含笑道。 陆清源颔首应下,待老者起身坐到一边,才轻咳一声,整理好衣冠,端端正正坐到主考桌前,宣布青山书院春试开考! 宣考的铜锣声一响,候考的学生们按顺序鱼贯而入。 姜瑾辰一踏入正厅,便注意到了主考官旁边的老者。那人玄缎常服上暗绣着流云纹,面貌雍容,虽然神态慈和,浑身上下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非寻常官员可比。 姜瑾辰默默收回视线。 这次的题目也很有意思,便是以眉州为题,论战与和的优劣。 虽然眉州之战无人不晓,也激起大夏子民对夷族的敌视,但有些义愤填膺的话私下说说可以,若要将自己的主张在堂上有理有据说出来,又怕有失偏颇。 这道不按常理出牌的题,初看简单,仔细琢磨起来,却并不容易回答。 陆清源按序号将学生两人分为一组,姜瑾辰与李享恰为一组。 前面几组学生俱是答得中规中矩,不痛不痒。轮到姜瑾辰和李享时,陆清源先问姜瑾辰道:“你先说说,战有何利?” 姜瑾辰垂眸思索片刻,朗声道:“眉州地势险要,乃大夏门户,若失此城,敌军可长驱直入。战,可保疆土完整,扬我朝国威。” “纸上谈兵!”李享不屑道:“眉州连年征战,民不聊生,百姓最盼的是休养生息!和谈能止刀兵,省军费,才是良策!” 姜瑾辰朝着李享淡淡一笑,拱手行了一礼,又道:“和谈需以实力为后盾。如今夷族狼子野心,若一味求和,不过是示弱于人。若无战力,和谈不过是一纸空文。”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皆露出思索之色。 晏行不知何时来到考场,靠在廊柱上静静听着,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 “眉州之战,晏老将军父子三人及三万将士以身殉国。若是夷族轻易便可攻破,晏家军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一直坐在旁边的老者目光沉沉,“如今要战,如何战?” 因老者这番话,场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享看向姜瑾辰的眼里藏着些微得意。 “战,定然是要战,但却不是此时而战。”少年丝毫不惧,声音清越,“此战当如淬剑——三年锻铁,十载藏锋。” “今岁可在眉州大力屯田存粮,再以丝绸瓷器或者出高价换夷族战马,待夷族骑射废弛。同时招募流民凿渠引水,一则抵御眉州时常缺水之患,另外也建成了护城壕堑。” “如此三五年,时机一到,便可一战。” 奎文阁内针落可闻,沉默几息,老者朗声笑道:“好个阳谋。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 “你姓甚名谁,又是谁家子弟?” “学生姜瑾辰,原是承安伯姜衡之子。”少年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老者眼中诧异一闪而过,随即捻须笑了起来,“吾辈英雄出少年,不错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别有深意望了陆清源一眼,含笑起身离开。 陆清源起身原地恭送,等老者一直出了奎文阁,方才落座道:“下一组继续。” 姜瑾辰走出考场时,已是夕阳斜坠。 晏行慢步出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淡淡道:“今日表现不错。” 姜瑾辰接过糕点,郑重行礼:“多谢将军所赠《平夷十策》” “不用谢我,”晏行道:“你能将《平夷十策》化为己用,得到圣上赏识,靠的也是自己本事。” 撂下这句,晏行便淡然越过他往门口走去。 姜瑾辰怔了怔,却也并不特别惊讶。他早就看出那老者不简单,只是没有想到居然是文宣帝。 出得青山书院,薛明珠和姜梨已经等在外面。 看到他出来,两人一起笑着走上前来。 薛明珠也不问他考得怎样,笑着先将手里拿着的一竹筒浆饮递给他,“考了差不多一日,渴了吧?先喝口浆饮解解渴。” 待看到儿子就着竹筒喝了一气,这才又道:“我们也不用急着回去,不如就近找一家好点的酒楼吃上一顿,权当祝贺辰儿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大考。” “阿娘就不问问我考得如何?”姜瑾辰笑着问。 “不问,”薛明珠回答的很坚决,“考都考了,如今好好吃顿饭最重要。” 姜梨笑着道:“瑾辰喜欢吃鱼,我们便去吃鱼怎么样?” “好啊,”姜瑾辰附和道:“阿娘,我们便去清风门旁吃鱼,正好可以看看清风门的夜色。” 薛明珠一口答应,被儿子和女儿一左一右簇拥着上了马车,一起往清风门前来。 清风门位于平阳里城和外城的交界处,门外便是清波河。沿河两岸皆是店铺和酒楼,夜晚两岸灯火璀璨,倒映在碧波里,如同星辰坠落,如梦如幻。 薛明珠母女到了清风桥最有名的醉仙楼。 此时天色尚早,来的人还不算多。夷姑先去大堂掌柜处定了一个雅间,刚回头,便见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娘走了进来。 夷姑觉得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认出来。 倒是两个女娘,看见夷姑微微一顿,便一起走了上来。 “夷姑,真的是你?”其中一个女娘一把将帷帽摘了下来,笑着道。 “韩姨娘?”夷姑亦是有些惊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与姐姐在府中闷了好几日,今日约着出来逛一逛,没想到居然这么巧遇到了你。”韩素素快人快语,伸着头四处看了看,“夫人呢,她也来了吗?” “夫人带着姑娘和公子一起。”夷姑笑着道。 “那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去跟夫人问声好。”韩素素拉着柳如烟,“夷姑请前面带路。” 夷姑将她们带到马车前。 两人站在马车旁,隔着帘子跟薛明珠问好。 薛明珠见是她们两人,倒是有些意外。她笑着下了马车,“柳姨娘,韩姨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韩素素见到薛明珠只觉十分亲切,“夫人若是不嫌弃,便让妾身再伺候夫人一顿饭吧!” 薛明珠笑着道:“我如今已经不再是承安伯府的夫人,两位姨娘也不用如此客气,若是你们不急着回府,倒是可以与我们一起吃顿饭。” 柳如烟轻声道:“就不知道方不方便?” “今日只是自家一顿便饭,不存在什么方便不方便。”薛明珠笑着道。 醉仙楼的雅间临窗而设,推开雕花木窗便能望见清波河上的画舫穿梭。 薛明珠让夷姑添了两副碗筷,韩素素和柳如烟却怎么都不肯入座。 薛明珠见她两人谨小慎微,也不多说,只让店小二重新在下首摆了一桌,让两人坐下。 “夫人离开府中这些时日,府里可真是冷清多了。”韩素素真心实意的感慨,“林娘子初进府里那几日,还时不时摆出主母的样子,但自从老爷被降了爵,迁怒了她,她便沉默了许多。” 薛明珠舀了一勺银鱼羹递给姜梨,闻言只淡淡一笑:“这也是她应得的。”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轻声道:“自从林娘子入了府,老爷一次也没有去过她房里,我冷眼看着,他似有悔意。” 薛明珠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好笑道:“这倒是奇怪了,以往日日都想往翠邑巷去,如今离得近了,怎么反倒又疏远了?” 见两个姨娘不动筷子,薛明珠指着桌上道:“你们也别光是说话,这里的菜式不错,你们也难得出来,多吃一些。” 两位姨娘默默吃着菜。 沉默一阵,韩素素道:“夫人,林娘子那样一个人,怎么能跟您比,老爷真是失策。“ 薛明珠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可比的,各花入各眼,我觉得如今也挺好。倒是你们,没人为难你们吧?” “如今府中没有人管,又有夫人赠送的银子傍身,倒也还好。”韩素素道:“前几日姐姐身子不舒服,请大夫来看了,说是已经有了身孕。” 柳如烟红着脸啐了一口,“就你多嘴多舌。” “别人不能说,难道连夫人也要瞒着?”韩素素认真道。 “我也不是想要瞒着夫人,只是这点子事也犯不着拿到夫人面前说。”柳如烟脸色绯红,现出一丝窘态。 薛明珠淡笑道:“那我倒要恭喜柳姨娘了,不管如何,能够得子女傍身,都是幸事。” 一直坐在旁边吃饭没有开口的姜梨突然道:“若是如此,柳姨娘倒是要注意着些。” 柳如烟一听,刚才还泛着红晕的脸唰的一下便白了。 她不自觉抚上自己小腹,神情凝重起来,“多谢姑娘提醒,妾身明白了。” 柳如烟和韩素素毕竟只是姨娘身份,看到天色不早,两人便起身告辞回府。 薛明珠这才放下筷子,含笑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说说看,你们都想到了什么?” 姜瑾辰笑着看了姜梨一眼,先开口道:“我既然跟着阿娘出了承安伯府,断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薛明珠笑着点了点头,“皎皎呢?” “我是女儿家,在父亲心里没有那么金贵,他自然也不会来请我回去。”姜梨笑笑,“但瑾辰就不一样了。如今姜瑾轩前程尽毁,父亲的希望便会寄托在瑾辰身上,说不定他会回头让瑾辰回府。” “我不去。”姜瑾辰毫不犹豫。 “这时候柳姨娘怀孕对我们来说或许就是好事,若是她能一举得男,父亲便会减少对瑾辰的关注,至少不会前来纠缠。”姜梨笑笑:“但柳姨娘能不能顺利诞下孩儿,还是个未知数。” “以林氏的心性,必然不允许有人与姜瑾轩争爵位,所以柳姨娘肚里的若是男孩,便是姜瑾轩袭爵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姜梨眸光清亮,“林氏极有可能不会冒险让柳姨娘生下这个孩子。” 薛明珠点了点头,“皎皎说的没错。只是承安伯府如今已经与我母子无关,你既然已经提醒了柳姨娘,我们该做的便已经做到。” “若是你父亲日后当真敢来纠缠辰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63章 训子 “阿嚏,阿嚏!” 姜衡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拿出绢帕擦了擦鼻子,瓮声对松烟道:“你去将公子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自从在青山书院见到姜瑾辰后,姜衡心里一直有些怅然。 这种怅然也激发了他作为父亲的自觉,自己亲自教导的孩子,居然不及薛氏这个商户女教导的孩子,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甘。 也正是这份不甘,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姜瑾轩叫过来,耳提面命一番,就算不能入仕,但也要像个世家清贵子弟的样子,不能再荒唐下去了。 松烟看他面色郁郁,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往梧桐苑去传话。 等他一路小跑至梧桐苑,却见院门半掩,里面除了一个婆子在修剪花木,院子里根本没有人。 松烟咽了口唾沫,问婆子道:“公子呢?” 婆子瞥了他一眼,继续剪着花木,“我一个粗使婆子,如何知道公子去了哪里?” 松烟碰了个软钉子,并不生气。他想了想,转身又往以往的荷香居如今的翠邑苑去。 林娘子倒是在,但也并不知道公子去了哪里。 松烟无法,只得气喘吁吁跑回去回话。 “不在?”姜衡沉默几息,“林娘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松烟低着头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姜衡嘴角抽了抽,这个时辰还没回来,估计又是在外面喝酒胡闹。 他皱着眉头,有些不耐道:“赶紧让人去找,找到了立刻让他过来见我。” 这一找便是一宿。天光大亮时,姜瑾轩才带着弄墨回来。 姜衡一晚上都等在书房,实在困了便在窗前放着的软塌上眯了眯,半夜醒来,还问了两三次公子有没有回来。 松烟心里七上八下,弄得一晚上没有睡好。天还没大亮便跑到门口等着,生怕与姜瑾轩错过了。 此时看到姜瑾轩终于回来,赶紧跑上前去,“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昨晚老爷等了你一夜,又让人四处去找,这时还在书房等着呢!” 姜瑾轩有些奇怪:“父亲找我做什么?” “老爷没有说。” 姜瑾轩从松烟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得一路忐忑来到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姜衡端坐在桌前提笔写字。 一晚上没有睡好,他脸上带着些许疲倦。 看到姜瑾轩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昨晚做什么去了?” 他语气低沉平稳,没带多少情绪。 “有个旧时同窗约着吃酒,便晚了些。”姜瑾轩垂首而立,恭恭敬敬。 “晚了些?”姜衡搁下笔,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加重了语气,“日上三竿才回来,这也就只是晚了些?” 姜瑾轩低着没有说话。 姜衡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你可知道,昨日你弟弟参加了青山书院春试。你倒好,整日只知道流连秦楼楚馆,一样的兄弟,你为何如此不争气?” 不说姜瑾辰还好,一说姜瑾辰,姜瑾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姜衡闻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气,只觉得脑仁疼,“你如今好歹也是世家公子,整日沉迷于酒色成何体统,若你能够赶得上瑾辰一半,也省的......” “父亲,”姜瑾轩打断他的话,“我已终身不得入仕,就算书读得再好,也无用了。” 姜衡瞪着他,喉结滚动半响,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就算不能入仕,你好歹也饱读诗书,怎能颓废如此?” “孩儿这些日子心里也不好受。”姜瑾轩语气诚恳,“孩儿从小读书就是为了入仕,如今这唯一的路断了,孩儿突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就算不能入仕,你可以做的事情也很多。”姜衡挥了挥手,颇有些无奈。 “醉酒误事,如今我刚被降了爵,若是你再不争气,姜家便当真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姜瑾轩低头不语。 姜衡看他闷声不响的模样,原本想要好好教导他一番的心思突然就淡了。他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日后好好在家里待着,免得出去生事。” 姜瑾轩答应了了一声,拱手退了出去。 姜衡心里越发怅然,朝松烟道:“你去林娘子跟前说一声,让她管着些轩儿,不要让他整日沉迷酒色,成何体统。” 松烟将话传到翠怡苑,恹了半个月的林依芸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起来。 “你说老爷昨晚上在书房等了轩儿一宿?”林依芸问道。 “老爷几乎没怎么合眼,一晚上问了公子好几次。”松烟老老实实道。 “那今早上轩儿回来,老爷训斥他了吗?”林依芸又道。 “老爷只是让公子不要如此颓唐,日后注意着些。” 林依芸笑着道:“我明白了,你告诉老爷,我日后定然会多管教他,不会让他继续胡闹下去。” 松烟走后,林依芸一改前两日的不虞,脚步轻快的走到梳妆台前,侧着脸左右照了照,“红杏,你将我前些日子做的香膏拿些过来,这几日我脸上都干出红疹了。” 红杏实在想不出公子挨了老爷的训斥,林娘子为何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但她不敢问,赶紧从妆匣里将香膏找出来递到林依芸手里。 林依芸对着镜子仔细涂抹了一遍,又拿了唇脂抿上。 转过身来时,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柳姨娘这前些日子请了大夫,她得了什么病?” 林依芸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十多日没有出门,跟她说起府里的事情也是漠不关心,如今突然有此一问,倒叫红杏有些意外。 “柳姨娘请大夫已经是五六日前的事了,但也没有传出她生病的话,估计没有什么大碍。” “柳姨娘入府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林依芸淡淡道:“莫不是有了身孕?” 红杏吓了一跳,抬眼飞快地瞥了林依芸一眼,轻声道:“婢子不清楚,要不然婢子抽空过去打听打听。” “不用,”林依芸笑笑,“就当不知道吧,若是她当真有了身孕,时日一到,便是想藏也藏不住。” 这女人生养孩子,关关都是卡。最后能不能顺利将孩子养大成才,凭的不仅仅只是夫君的宠爱。 她能够隐忍二十年将薛明珠熬出府,又如何会怕一个姨娘。 只要表哥还能够有心教导轩儿,便是将她和轩儿还放在心上。只要肯多花些心思,挽回表哥的心不算难事。 她低头望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莞尔一笑,“东跨院那边如今不方便去,西跨院总是去得。你将我前些日子调的玉香膏拿一瓶出来,我给韩姨娘送去。” 林依芸从入府以来,还没有跟两位姨娘走动过。 如今她突然到西跨院,倒是让韩素素没有想到。 “林娘子初入府,本该我先去探望才是,没想到你却先过来了,倒是我失礼了。”韩素素笑着让了坐,又让丫鬟踏枝去沏了茶过来。 “韩姨娘说哪里话,我们能够住在这府里,都是因为老爷。”林依芸拉着韩素素的手,“这是我们跟老爷的缘分,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再说这些就生分了。” 韩素素不动声色抽回手,笑着道:“林娘子说得是,我这里简陋,平日也没有准备什么点心,只有清茶一盏,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这有什么好见怪的,我来这里为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为了吃点心而来。”她笑看着韩素素,突然“哎呀”一声。 “韩姨娘这脸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疹?” 韩素素用手捂着脸,有些不自然道:“我这肌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春日便会粗糙长红点。” 林依芸细细端详了片刻,“你这脸看着倒有些像我的脸一样,一到春日不但干燥起红点,有时候还很痒,随便一挠便红一片,不挠又痒的难受。” 韩素素疑惑道:“林娘子莫不是哄我,你那张脸又白又嫩,怎么会和我的一样。” 林依芸笑了起来,“这是我用了自己调的香膏才这样,若是几日不用,我脸上的红点只怕比你的还甚。” 韩素素有些心动,“林娘子是用的什么香膏,又是怎么个调法?” “这香膏用的都是几种寻常不过的花卉,但调起来有些麻烦。”林依芸道:“我今日原本就给你带了一瓶过来滋养肌肤。” “这香膏除了可以治红点,滋养肌肤也是极好的,用的日子久了,肌肤还会自带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朝着红杏一伸手,红杏便将一只白瓷小瓶递到她手里。 她打开瓶盖,递给韩素素,“你闻闻看?” 细白瓷瓶子里,香膏呈浅黄色的膏状,看上去便十分滋润丝滑。凑近了一闻,一股浅浅的幽香便萦绕在鼻端,既不浓郁,也不甜腻,而是一种丝丝缕缕的兰香。 韩素素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香膏。 虽然她不喜欢林依芸这个人,但她对这瓶香膏却爱不释手。 林依芸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她温声道:“这瓶香膏你先用着,等用完了我再给你送过来,只要连续用三个月,你脸上便不会再长这样的红点。” 韩素素欣然道:“那就多谢林娘子了。” 林依芸抿唇笑笑,两人又说了会闲话,便起身告辞。 韩素素等林依芸一走,便立刻唤踏枝打了水过来,洗干净脸,将香膏擦在脸上。 清润幽凉的感觉瞬间浸入肌肤,让脸上的干痒瞬间减轻许多。她一脸欣喜的将香膏收好,只盼望时间过得快一些,好验证一下这香膏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 ...... 薛家漱玉轩内,姜梨正坐在桌前专心在纸上描画。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围着,看得极其认真。 “姑娘,这里是不是应该有座桥,要不然这条沟渠挡住了路,如何过得去?”锦儿用手在纸上比划道。 “不用,从花圃正中过的沟渠都会做成暗沟,只有靠墙角或者不挡道的沟渠才会敞开。”姜梨将脑子里花圃的样子照着画在纸上。 “姑娘可真厉害,居然可以设计园子了。”锦儿赞叹道。 姜梨抿唇微笑,继续执起狼毫细笔,勾勒花圃轮廓。 “你们看,”她用笔尖继续在纸上画出沟渠,“此处自西北引桃花溪水,经暗渠分成四条主脉。这一道要挖成明渠,架设木桥,方便通行。“ 锦儿蹙眉细瞧:“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弯子?直接挖条直沟多省力。“ 姜梨笔尖点向图纸左侧,“若是直渠而下,雨季山洪容易冲垮水潭和假山。绕着花圃做三折回湾,既能分流又能蓄水。“ 落英指着中段空白处,问道:“那这些空白处是何用意?“ 姜梨笑着在空白处添上纹路,“这是花圃,按照使用情况分成厢,每个厢的田畦种不同花卉。这里是修个凉亭,就叫望月亭好了......“ 她寥寥几笔,又在图纸上勾勒出亭子的飞檐。 锦儿眼睛闪闪发亮。 落英的问题却具体又实际得多,“三百亩花卉,光是浇水怕都要好几日。花卉最是娇贵,可等得了?“ 姜梨眼里闪过赞许,她提笔蘸墨,沿主渠画出无数细小支流,“暗沟铺砖覆土,每隔一段设提闸井。晴天闭合保持湿度,雨天开启防止烂根,这样如何?“ 落英有些震惊的望着她,姑娘不是凭的一时兴趣,而是真正懂得稼轩种植之术的人。 姜梨继续低头勾勒,“此处五亩辟为嫁接枮木区,若是日后条件成熟,可以建个温房。” 随着她笔尖轻移动,主宅庭院、花圃围墙,假山亭台跃然纸上。锦儿频频点头,“姑娘,这花圃若是真的建成了,我便日日都跟着你过去劳作也使得。” “一定建得成。”姜梨唇角微扬,将笔搁在笔架上。 这纸上的花圃,就是她前世花圃的样子,只不过有些地方做了调整,为的是布局更合理一些。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薛明珠笑着走进来。 还没等姜梨说话,锦儿已经一脸兴奋的指着桌上的图纸,“夫人,这是姑娘画的花圃图。” 薛明珠哦了一声,“皎皎都会布置花圃了?” 她走上前来,低头一看。 只见图中花圃各处描绘的十分细致,比起精于此道的匠人丝毫不差。 她多少有些惊异,“皎皎,你这是照着哪家花圃画的吗?连这么多细节都想到了。” “阿娘,这就是我心中花圃的样子。”姜梨笑着解释,“我曾经梦到过这个花圃。” 薛明珠低下头,越看越震惊,“这花圃若是照着这个样子建起来,在平阳不说数一数二,也是排得上名号了。皎皎,你在建园这方面还真有天赋。” 这哪里是什么天赋,不过是花了十多年时间,根据需要不断改进建起来的罢了。 “阿娘,现在雨季未到,正是修建花圃的好时机,我想就这两日便去找些工匠,尽快动工将花圃建起来。” 第64章 粉桃 花圃定然是要尽快修建的。 而趁着雨季未至,修房建屋确实也是最佳时机。但要在短时间内找大量的工匠,以及购齐砖石、木材等原料,单独拎出哪一件事来说,都不是简简单单几日便可办成的。 所以修建一座花圃,一般需要提前准备一两年,再修建一两年,像这样说建就建,还是极少数。 更何况,平阳春日最盛大的万花会快到了。 平阳城的万花会始于三十年前。 庆元元年,长公主病重,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爱女心切,命人搜罗天下奇花异草为长公主冲喜。 有一名花匠精心培育了一盆千瓣牡丹送上,说来也奇怪,自从那盆花搬进长公主房里,长公主的病就慢慢好了。 太后大喜之下,在金明池办起花会,广邀百姓赏花祈福。此后年年春分,城中富户轮番承办万花会,渐成平阳三大雅集之一。 后来这花会便从平阳传了出去,成为大夏各个州郡的春日盛会。 薛明珠直起身来,望向姜梨的脸上略带愁容,“建花圃的事固然重要,但万花会也要来了。” “原本这万花会与薛家也没什么关系。但今年承办万花会的正好是你钱世伯,当初我与你父亲和离,用十万两银子将铺子折出来,你钱世伯眼都没眨一下,一口便应承下来。如今他办这万花会,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办一场万花会,别的不说,光是收罗各色花木都要费极大的心思。更别说招纳商户,搭建凉亭等等繁杂琐事了。 而花会上所需花草,通常都提前跟花圃定好,万花节前几日才开始集中布置。 布置这些花草,看似简单,里面却大有讲究。布局结构、色彩搭配、花卉搭配、寓意象征、时令因素、装饰辅助、观赏动线、养护技巧等等都要做通盘考虑。 稍有失误,承办花会的商户将被人奚落嘲笑,简直得不偿失。 但若是花会办得好,承办商户备有面子不说,还会得到宫中奖赏,赐穿紫章服也是常事。 钱家为了这次万花会,可没有少花心思。 一年前便去请了精于此道的慧觉师傅不说,还四处寻找花中极品,只为了借着万花会烈火烹油,大夏扬名。 薛家祖父是以花木起家,薛明珠从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深谙种花之道,但这时机确实不巧。 “本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钱世伯一把,但前几日我刚谈了一批丝绸,约定这两日便要启程亲自去验看。”薛明珠有些苦恼,“做生意最讲究个诚信,我若是失约,会叫那丝绸商人如何看。” “但这是薛家店铺开业的首批硬货,交给夷姑和杨掌柜去做,我实在又有些不放心。”薛明珠十分为难。 薛家这十六间铺子经过这一番折腾,要想重新经营起来,并不容易。 平阳繁华,但店铺之间的竞争也异常激烈。 但凡有好的货物,各大店铺争相上门抢购。这段时间,薛明珠四处寻找好的货源,这批丝绸还是托人打点才联系上。 这批丝绸她十分看好,也想借着这批丝绸让薛家铺子一战扬名。 少了承安伯夫人身份的束缚,虽然可以放开手脚做一番事情。但一个女子要想单打独斗做好一件事,便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艰辛。 机不可失,她不想这批丝绸被别的铺子占了先机。 姜梨十分理解阿娘的心情,她笑着道:“阿娘忘记了,我从小也是学过插花布景的。” 薛明珠眼睛一亮。忙则生乱,她怎么将这一茬给忘记。 姜梨从小便在插花布景上表露出过人的天赋。四五岁时,别的女孩子还在认花品,她已经能随手将各色鲜花进行搭配,插的还颇有意趣。 后来稍大些,她已经能够下笔画出花圃图纸,而且笔下的花圃像模像样,颇有些意味。别的不说,就眼前这张顺手画的花圃图,已经超过了好些匠人。 薛明珠一把握住姜梨的手,欣喜道:“阿娘真是糊涂了,你若能去帮你钱世伯,他定然高兴。别的不说,帮着谋划一两个小点的景致,你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姜梨笑着道:“既然如此,我过两日就去钱世伯家问问,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若是可以,她还想问问钱世伯可不可以将布置花会的匠人,分一些给她。若是顺利,等花会结束后,她的花圃也可以开始建了。 “皎皎,阿娘会在万花会之前赶回来。这几日你去钱世伯家要早去早回,天黑了就闭门。”薛明珠嘱咐道。 “阿娘放心,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快去快回。”姜梨俏皮的答应。 薛明珠安排好一应事宜,第三日一早便带着夏缃、夷姑和杨掌柜,租了平安车行的马车启程去了盛产丝绸的姑复。 送走阿娘,姜梨也带着锦儿和落英去了钱家。 顺伯给姜梨赶车已经有了经验,只要不出城,走哪条道她从来不问。路上遇到好吃的,总要让锦儿下去买一些,自己当然也有份。 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顺伯不要太惬意,赶起车来也特别卖力。 今日他依旧捡了一条稳妥的道路去钱家,刚走了一半,突然前面冲出一匹惊马。 路边行人纷纷避让,一些来不及收拾的摊子被慌乱的人群撞翻,各种蔬果物品滚了一地。 街上皆是惊慌避乱的人群,顺伯想要把马车停到路边已是不可能。 眼看着那惊马即将直直撞到车上,千钧一发之际,顺伯站起身来用尽全力握着马缰往左边一扯。马车堪堪避开惊马撞上左边的大树,滑出去好大一截才停了下来。 落英抱着姜梨撞在车壁上,又弹了回来。 “姑娘有没有伤着?”落英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迭连声问。 锦儿亦是懵懂从角落里爬了起来,“姑娘,你没有事吧?” 姜梨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道:“我没事。你们伤到哪里没有?” 落英的手肘擦伤了大片,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这车里铺着软垫,撞着也无碍。” 外面已经响起顺伯略显紧张的声音,“姑娘可有摔着?” “无事。”姜梨掀开帘子下了车,就见前面二三十步远的地上坐着一个少年郎。 他穿着深蓝色阑衫,乌黑的发间簪着一朵桃花,见姜梨走近,他抬眼看过来。 好清亮的一双凤眼! 姜梨暗暗感叹。 “无意冲撞到姑娘,还请姑娘见谅。”少年语气真诚,倒是不像那当街纵马置人性命不顾的纨绔。 估计这次当真是个意外。 姜梨蹲下身,望着他手臂上的暗色,“公子受了伤,不知能不能起来,家又住何处?” “前面就是。”少年伸手一指。 姜梨抬眼看他一眼。 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人容貌真是长得好。 他黢黑晶亮的凤眼眼尾微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带着温润的笑意,琼鼻朱唇,鬓若刀裁,竟比女子容貌还要妍丽几分。 姜梨道:“若是公子行动不便,便让我车夫先送你回去。” 顺伯听姜梨这样一说,原本一肚子的气也消散了些,他看着少年坐在地上的可怜模样,便要上前搀扶。 “不必,”少年一只手僵硬不能动,另一只手却撑着地站起来。“我腿没有受伤,自己便能走回去。” 姜梨见他拒绝,也不勉强,朝着少年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我叫秦不依,姑娘若是回去后觉得有什么不适,可以到前面秦府来找我!” 姜梨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翘了翘继续往前面走。 以美貌着称的不依公子,是长公主的独子。世人诚不欺我,布衣公子的容貌,当真当得起玉面小郎君的称号。 马车上,锦儿帮着落英简单包扎了手肘上的伤。等到了钱家门前,已经快到巳时三刻。 顺伯将车停稳,刚搬来脚凳,便见一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褚色长衫,身形稍胖,面色红润,看上去一团和气。只是此时他微皱着眉,步履匆匆,那团和气便被焦虑取代了。 姜梨已经下了车,“钱世伯,你要出门去吗?” 钱正鸿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女,有些犹豫道:“你是......姜梨?” “是我,”姜梨笑着走到钱正鸿跟前,“阿娘说今年万花会由钱世伯承办,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钱正鸿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姜梨,真是女大十八变,他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钱正鸿笑着道:“你伯母和慧兰都在家里,你先进去和她们说说话,我忙完了就回来。” “世伯是为了万花会的事急着出去吗?”姜梨扫了眼他身后两名匠人,装作无意问道。 钱正鸿见她问,也不隐瞒,“前两日运来的那批花,有十多盆不知什么原因叶片发黄,花也开始枯萎了,我正要过去看看。” 姜梨听他这样一说,便道:“种花的事我正好懂一些,不如我跟着世伯一起过去看看?” 钱正鸿知道薛家之人会种花,薛明珠让女儿过来帮忙,想必姜梨也是深谙种花之道的。 他也不扭捏,一口道:“既然如此,你跟世伯先去看花。” 为了方便万花会布置,钱家临时花圃设在距离金明池较近的空置园子里。如今万花会临近,四处的花卉已经陆陆续续运了过来,原本宽敞的园子里,除了留出一人通过的小道,已经挤挤挨挨摆满了花草。 枯萎的十多盆花放在靠近牡丹的角落里,是十多日前从云溪运过来的粉桃。 这些粉桃只有半人高,都是粗壮的老桩,共有五六十盆,全部挤放在一起。最靠里面的十多盆已经枝叶发黄卷起,枝头的花朵也失去了颜色,开始枯萎掉落。 “前日我来看只有几盆是这样,怎么才过了两日,便十多盆了。”钱正鸿有些着急,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还不到万花会,这些粉桃就要保不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花匠亦是有些心虚无措,“这批粉桃刚送来时都好好的,我还嘱咐园丁每日定时浇水,正午时还用布遮了荫,谁也没想到不过几日就会成了这样。” 姜梨不说话,先是逐一看了看这些粉桃,又走到旁边查看了粉桃周围的花木,才重新走回来,弯腰仔细观察着一株生病的粉桃。 钱正鸿亦是无法,只得吩咐花匠道:“实在不行,便将这些花搬出去,重新去找几株来补上。” 老桩是不好找了,但找几株两三年的粉桃还是可以的。 只是剩下这些,千万不能再出现问题。 花匠连连答应。 钱正鸿叹了口气,就见姜梨蹲下身,拨开枯萎的桃叶,拔下发间银簪挑开根际土层。只见数十只浅黄色的蚂蚁正顺着粉桃根系攀爬。 姜梨转过身,“世伯,这些粉桃不是寻常枯萎,是遭了蚁害。“ 钱正鸿愣了愣,蚁害? “你看,”姜梨回身指着桃粉根上的蚂蚁,“这些蚂蚁便是导致桃粉枯萎的原因。” “我估计除了这几盆花,其他花盆里也有蚂蚁。”姜梨起身,“若是世伯不尽快处理,恐怕这园子里的花有更多会受蚂蚁祸害。” 好好的盆栽怎么会有蚂蚁? 钱正鸿沉声问,“这些蚂蚁要怎么处理,你只管告诉世伯,我让人立刻处理。” “这些粉桃先全部搬出去。”姜梨道:“花叶枯萎的放到一处,还没有症状的放到另一处,地上均撒上生石灰。” “再用柏叶、艾草、硫磺熬汤,等冷却后浇灌花根,一日一次,需全部浇透。” 钱正鸿让匠人赶紧记下来。 姜梨又道:“这园中其余花木也不能大意,最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若是发现哪里还有蚂蚁,那一片花木全部移出去,用我所说的方法做一遍。” 平阳这边没有这样的蚂蚁,但这批花木从各地运送而来,一旦控制不住,对满园花木都是巨大的损害。 钱正鸿吩咐匠人们赶紧将几十盆粉桃都抬了出去,又按照姜梨说的将有症状的和没有症状的分开治理。 姜梨又让人用生石灰将刚才放粉桃的地方洒了一层,才道:“世伯也不用太过担心,这蚂蚁虽然危害很大,但却容易发现,也容易治理。” “只要照着这个方法做,三日之后便可立竿见影,剩下的粉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钱正鸿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居然如此镇定沉着,难怪薛明珠会让她过来,看来是真的找对人了。 第65章 相信 等花圃的事忙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姜梨在钱正鸿心里,也从一个可亲的晚辈变成了值得尊敬的晚辈。 后生可畏,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笑容透着关切,“你伯母和慧娘都在家里等着,我们这就回去。” 姜梨抬眼望了望当顶的太阳,笑着道:“世伯不必客气,万花会之前,我会时常过来,到时候再去拜见伯母和慧娘也不迟。” 落英受了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是要回去找个大夫看看才放心。 钱正鸿是真心想请姜梨到家里,备上一桌好饭感谢一下。但姜梨主意已定,他便也不好强人所难。 “那明日早点过来,我让你伯母提前准备些瓜果,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姜梨答应了。钱正鸿这才亲自将她送上马车。 或许是正午车里有些闷热,两个丫鬟没有来时那么多话。 姜梨瞥了一眼落英的手臂,“回去让锦儿和你去找田大夫,上点药。” “哪有那么娇贵,以往下地干活,擦伤割伤也是常事,这点伤不碍事。”落英笑着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只要是我身边的人,都很娇贵。”姜梨温和道。 落英眼眶一热,眼里便蒙上一层水雾。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翻涌的情绪。 这点伤还不足以让人掉眼泪,但被人关心惦记的感觉却让落英差点掉泪了。 “好了好了,”锦儿来了精神,“跟着姑娘是我们的福气,日后姑娘有肉吃,绝不会给我们喝汤,姑娘你说是不是?” 姜梨瞥她一眼,有些无奈又好笑。 等到了家,锦儿便和落英去回春堂上药。姜梨刚到月洞门,便见姜瑾辰大步走了出来,“阿姐,你回来了?” 少年神清气爽,一看就心情不错。那条前些日子还有点跛的腿,现在已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不等姜梨开口,他已经几步到了姜梨跟前,“阿姐猜猜看,今日谁来家里了?” 姜梨笑着觑了他一眼,低头在铜盆里面洗手,“靳大夫?” 姜瑾辰笑眯眯的摇了摇头,“不对,重新猜。” “那就是你的同窗?”姜梨用帕子擦了手,笑着道。 “也不是。”姜瑾辰将头摇成一个大大的圈。 “既不是靳大夫,又不是你的同窗,那阿姐便猜不到了。”姜梨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拿出帕子往脸上扇着风。 “是晏将军。”少年亮晶晶的眼里含着笑意。 “晏行?他来做什么。”姜梨停下手上扇风的动作。 “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问了一下我的学业。”姜瑾辰在姜梨对面坐下,“临走时还问起阿姐的花圃什么时候建,需不需要匠人?” 姜梨心里咯噔一下,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晏行怎么就知道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匠人? 姜梨高兴道:“晏将军当真是这样说的?” “他是这样说的。”姜瑾辰亦是笑着道:“说他府上养着一些匠人,阿姐若是需要,可以先借给阿姐用” “真是太好了。”姜梨弯了弯唇,“等明后日我抽个时间去车行一趟,跟晏将军商量借工匠的事。”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锦儿便带着落英回来。 “姑娘,你看!”锦儿将手中的提篮往上抬了抬,拿给姜梨看:“田姑娘亲手晾的笋片,说是夫人前几日送了那么多好东西过去,她也没有什么回礼,正好晾了些笋片,让我拿回来给夫人和姑娘尝尝。” 竹篮里放着大半篮干笋,都是用最嫩的笋尖晒得。 姜梨笑着道:“田菱还真是客气。你拿去给厨房,等阿娘回来了一起尝尝。” 锦儿拎着春笋出去了。 姜梨又望着落英道:“田大夫说你的手有没有大碍?” “田大夫说只是擦破点皮,敷上药用不了两日便可结痂。”落英手脚麻利的将铜盆里的水换了,“倒是田菱,几日不见,如同变了个人一般,连星娘脸色都红润了些。” “这是自然,以往在周家村又要操心吃穿,又要为星娘的病提心吊胆,每日都是煎熬。”姜梨道:“现在别样不说,单是星娘的病好些了,都够让人高兴的了。” 姜瑾辰听了个大概,突然道:“落英的手怎么受的伤?” 姜梨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钱世伯家的路上遇到惊马,落英为了护我伤了手臂。” “惊马?”姜瑾辰道:“这集市上怎么会有惊马,不会是有人故意的吧?” 自从被姜瑾轩害的坠马,又出了云溪劫匪之事后,姜瑾辰第一反应便想到林氏母子。 “这次还真不是。”姜梨笑容温和,“真的是惊马。” 姜瑾辰见她不像说假,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沉默几息,他认真道:“阿姐,你相信我,日后我一定能护着你和阿娘,绝不让人再欺负你们。” 少年脸上的坚毅,让姜梨心里一热。 她相信,只要瑾辰摆脱了前世的命运,自然是可以的。 她含笑道:“阿姐相信你!” 锦儿已经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姑娘累了半日,我把午饭直接拿过来了。” 她将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摆上碗筷,“公子若是不想去花厅吃,便留在这里和姑娘一起吃。” 姜瑾辰正有此意,他坐在桌前,笑着道:“一个人吃饭实在无趣,若是有阿姐陪着一起吃,饭菜都要香很多。” 姜梨笑笑,将筷子比齐了递过去,“你这次受伤瘦了好些,如今腿好了,一定要好好吃饭,将瘦下去的都补起来。” 桌上的饭菜荤素搭配,散发着热腾腾的香味,姐弟俩相对而坐,吃得其乐融融。 在另一张小案几上,放着一碟子腌制的萝卜和一碗菜粥。 柳如烟刚端起菜粥喝了一口,便呕的一声,捂着嘴跑到净房里面吐了起来。 这一吐便止也止不住,只吐得五脏六腑都要扯出来似的。 丁香跟着进来,不停替她拍着背,““姨娘,您这些日子吐的太厉害了,什么也吃不下,还是找个大夫好好来看看。” 柳如烟吐得无物可吐,才苍白着脸抬起头,“女子怀孕大抵都是如此,大夫来看了也不管用,等过了这几个月便好了。” “可是您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姨娘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我知道轻重,你去给我端一盏酸梅汤过来。”柳如烟道。 丁香将她扶到外面榻上躺着,才去厨房端酸梅汤。 柳如烟闭着眼在榻上养神,感觉门前帘子一晃,便有人走了进来。 “柳姐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没在屋里。”韩素素走了进来,看到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姐姐不舒服吗?怎么脸色那么差。” 柳如烟睁开眼,虚弱的笑笑,“大概是这几日天气热起来了,一点胃口也没有,脸色自然差一些。” “我听说有了身子的人都喜欢酸的东西,姐姐是不是也是这样?”韩素素好奇的问道。 “也不是很明显。”柳如烟露出温润的笑意,“我看你这几日气色倒是很好,白净了些不说,脸上红点也消了不少。” 韩素素抚着脸,那双眼睛越显得神采奕奕,“姐姐没有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柳如烟好笑道:“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拿镜子去照照,看看我究竟有没有骗你。” “这就对了。”韩素素放下手,“前两日林娘子突然去我那里说了些闲话,又送了我一瓶擦脸的香膏,说是可以消红点。” “我起初也不大信,但看那香膏做的不错,闻起来也好闻,便拿了来试试。”韩素素笑着道:“只用了两日,昨日早晨起来,踏枝便说我肤色白净了些。” 柳如烟听她这样一说,撑着坐起身来,仔细看着她的脸,“红点褪了不少,肤质也细腻了些。” 她皱眉道:“只是林娘子进府以来,很少跟我们走动,为何突然要送你香膏?”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这些日子被老爷冷淡狠了,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亲近亲近?”韩素素不以为然。 “若是这样倒好,只怕她怀有其他心思。”柳如烟想着姜梨的提醒,摇了摇头。 “一瓶香膏而已,怕什么?”韩素素笑着道:“姐姐也太小心了些。” 柳如烟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话。恰巧丁香端了酸梅汤进来,韩素素一把接过去,“姐姐你躺着,我喂你喝。” 柳如烟莞尔,将酸梅汤从她手里接了过来,“我有手有脚,哪里就要你喂了?” 韩素素本就性格单纯爽直,柳如烟又温柔小意,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倒是情同姐妹。 韩素素见她如此,笑着将勺子递给她。 柳如烟用勺子边喝酸梅汤边问,“素素,你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让老爷去你屋里?” 韩素素一张俏脸飞上两团红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既然你与我已经入府做了姨娘,迟早都是要过这一关。我如今也不能伺候老爷,若是你愿意,我便跟老爷说,让他这些日子去西跨院如何?” 这样的话,柳如烟有意无意说过很多次,韩素素都以沉默或其他话题搪塞了过去。 但这一次问得如此郑重,倒让韩素素不好不答。 柳如烟也不着急,只是用银匙搅着酸梅汤,耐心等着韩素素想清楚。 韩素素低着头,使劲的绞着手指,内心有些挣扎。 对于姜衡,她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虽然当初她亲口告诉夷姑她愿意做姨娘,但那多半是为了摆脱当时的困境。 这段时间住在承安伯府,她也悄悄关注过那个是她夫君的男子,她敬他,怕他,却独独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有时候她会想,其实一辈子这样过着,没有他的宠爱也好。但她知道,这只是自己做梦。做姨娘的,若是没有夫君的宠爱,短时间内还可,时间长了,连下人也恨不得踩上一脚。 见她半响不吭声,柳如烟叹了口气,“素素,林娘子不比夫人,她若是好了,绝对容不下你我。” 韩素素脸上的红云已褪了干净,她抬起头来,认真想了想,道:“姐姐,我愿意伺候老爷。” 柳如烟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看了对面的女子一眼,有些怅然道:“好,我知道了。” 当夜,姜衡再到东跨院时,柳如烟便将自己怀有身孕的事情告诉了他。 “不是妾身不愿意早点说,实在是大夫也没有把握,让再等等看。”柳如烟懒懒坐在椅子上,托着腮,三分娇七分媚,看向姜衡,“今日又请了大夫把脉,才确定是有了身子。” 姜衡有些发愣,继而心里升起一丝狂喜。 自己两个儿子,一个跟了薛氏,另一个已经不成了。若是柳姨娘一举得男,只要好好教养,十多年后,姜家何愁后继无人。 姜衡灰暗了很长时间的心情突然明媚起来,他上前一把握住柳如烟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温声问道:“你如今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很不舒服?” 他记得芸娘怀轩儿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就惦记着几颗酸杏。那时候他一走进屋子,便闻到一股酸杏味道,以至于轩儿都这么大了,他还记得那股味道。 “你现在怀着身孕,吃食和出行比不得以往。我明日会专门安排一个厨娘过来,给你做饭。”姜衡想了想,“丁香年纪轻了些,我明日一并安排一个稳妥的婆子过来,照顾你起居。” 柳如烟道了谢,柔声道:“老爷,妾身当初和韩姨娘一起进府,如今妾身已经有了身孕,可韩姨娘还没有承过老爷宠爱。妾身这段时间也不能伺候老爷,不如老爷便去韩姨娘那里留宿?” 姜衡眼里闪过沉凝,“这是韩姨娘的意思?” “妾身也是这么想。”柳如烟扭过身子,望着他的眼,“妾身一直将韩姨娘当做妹妹看待,如今妾身有了身孕,便也希望她也能得个一子半女,日后两个孩子一起有个伴,难道老爷不高兴?” 不知是不是岁数大了,姜衡想到两个孩子一起的样子,突然笑了。 “这段时间是我冷落了她。”姜衡握着她的手,越发多了几分怜惜,“若是她也能跟你一样,早日诞下麟儿,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第66章 活花 姜衡一连三日都往西跨院去,林依芸终于坐不住了。 在她眼里,韩素素就是空有姨娘身份,却没有得到姜衡的半分心意的一个摆设。她原以为柳如烟有了身孕后,姜衡自会来她院中。 但如今,姜衡宁去西跨院也不肯踏入她房门半步,实令她心寒。 她坐在桌前,沉默良久。 “红杏,你去将轩儿叫来。”林依芸吩咐道。 红杏如今对她的话一味顺从,从不敢多问,听到她吩咐,答应了一声,快步就往梧桐苑走。 姜瑾轩还没起床,弄墨见到红杏过来,便自觉的退了出去。 红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昏暗的屋子里,姜瑾轩盖着一条锦被睡得正香。她轻轻走过去,弯下腰推了推他的肩膀,“公子,公子快醒醒,林娘子叫你过去。” 姜瑾轩嗤笑一声,猛地将她拽倒在身上。 “你都有好几日没有来了,怎么,一点都不想我?”姜瑾轩笑着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红杏红着脸想要推开他,“林娘子还等着呢,公子快些起来。” 姜瑾轩将她搂得更紧,声音暗哑,“那你先答应我,今晚上过来。” 红杏一颗心怦怦乱跳,低声应道,“我晚些来便是。” 姜瑾轩这才松了手放开她。 红杏慌忙理了理衣衫,赶紧去将他衣服找了出来,伺候他梳洗好,一并往翠邑苑过来。 林依芸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们才来,皱了皱眉头问:“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姜瑾轩并不回答,淡然坐到她对面,问道:“阿娘找我何事?” 林依芸手中捏着一方浅粉色帕子,此时她将帕子一角绕在手指上绞紧了些,“轩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日便是万花会,阿娘想趁着这个机会,帮你相看一门亲事。” 姜瑾轩道:“阿娘看上哪家姑娘,跟我说一声就是,我没有意见。” 林依芸心里一滞,但还是好生道:“前段时间你父亲跟我说,让我将你管紧一些,平日没什么事,便不要再出门去喝酒了。” 姜瑾轩语气越发淡漠,“这事,父亲已经跟我说起过,阿娘不用费心。” 林依芸终于忍不住了,她倏然站了起来,语气也尖细了些,“轩儿,我是你亲娘,你就是这样子跟我说话?” “阿娘需要我怎么说话,你说出来,我改就是。” 林依芸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又讷讷坐了回去,“总之,这段时间不能闹出不好的事来,平阳看着大,勋贵圈子也就那么点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坏了名声还怎样说亲?” “我明白了。”姜瑾轩答应道。 他越表现得恭敬有礼,林依芸心里却越发犯堵。她突然道:“你今日又要做什么?” “既然不能去喝酒,我便约了城南的柳兄去斗蛐蛐。”姜瑾轩道。 “不许去!”林依芸终于找到一个发作的理由,“你一个正经公子哥,如何去做这些斗鸡走鸟纨绔子弟才会做的事?” 姜瑾轩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依阿娘的意思,我该去做什么正经事?” “读书,你父亲最喜欢看到你刻苦读书的样子。”林依芸道:“只要你待在家里,好好读书,你父亲必然会喜欢。” “读书?”姜瑾轩唇角泛起一抹讥讽,“那有什么用?阿娘告诉我,日后我是能封阁还是能拜相?” 林依芸的面色冷了下来。 “什么也不能,连做个官也不能,我还读什么书?”他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站住!”林依芸斥道。 “你若是想承你父亲的爵位,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日后若能得一门好亲事,也让人能多看重你几分。” 姜瑾轩站在原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沉默几息,他才道:“阿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林依芸盯着姜瑾轩离去的背影,指尖将帕子绞出深深褶皱。 好一阵,她转过身,望着满架的蔷薇花瓣,对红杏道:“去将我上次给韩姨娘的香膏拿一瓶过来,随我去西跨院。“ 西跨院的雕花槅扇半开着,韩素素正临窗点着茶。 看到林依芸过来,她起身上前打起帘子,“林娘子怎有空过来了?“ 林依芸笑着走了进来,“我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前几日送过来的香膏你大概用完了,又拿了一瓶过来。” 韩素素笑着将她让到桌前坐下,“我这无功不受禄,怎好一直用你的香膏。” 林依芸笑着打趣道:“那我就讨韩姨娘一盏茶喝,可好?” 韩素素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我这茶怎敌得你的香膏。”她边说边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林依芸伸手接了,用袖子遮脸喝了一口,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姜衡喜爱喝茶,一直都赞她茶沏得好。没想到,韩姨娘居然也沏得一手好茶,难怪姜衡一连几日都留在了这边。 她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面上却是一点没有显出来,“你这茶沏得真不错,其实老爷沏茶也沏得很好呢!” “我知道,”韩素素红了脸,“这两日老爷跟我斗茶,我都没赢过。” 林依芸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便恢复如常。记得她刚和姜衡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两人晚上闲着没事,便对着灯斗茶。 自己斗不过他,便总是耍赖,那时候姜衡总是依着她。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属于他们两人才有的情分,如今他居然跟别人也是如此了。 林依芸强压下心里的不虞,放下茶盏,对着韩素素的脸仔细看了看,笑着道:“你用了我给你的香膏后,有没有觉得这两日脸上没有那么干痒了?” 韩素素情不自禁抚上脸,欣然道:“不仅干痒好多了,脸上的红点也消退了些,摸上去光滑了许多。” “我刚才一进屋便瞅着你白了些,看来果然是香膏生效了。”林依芸转身从红杏手里接过香膏,递给她,“再用一段时间,你这肤色便可赶上柳姨娘了。” 韩素素打开香膏闻了闻,“柳姐姐天生丽质,我怎么能跟她比?” 林依芸笑笑,“柳姨娘这段时间气色可没有前段时间好,我瞧着你气色反而比她要更好些。” “柳姐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几日好多了。”韩素素笑着道:“这几日一阵子冷一阵子热,林娘子身子弱,也要注意着些。” 林依芸端起面前茶盏一口饮尽,“多谢韩姨娘提醒,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说了会话,林依芸便借口还要去看姜瑶,告辞回去了。 韩素素拿起桌上的香膏,自言自语道:“林娘子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似乎也没有想的那么不好相与。” “姑娘,你说什么?”正在收拾茶盏的踏枝抬起头来。 “没有什么,这些茶盏都收下去吧,不用留了。”韩素素道。 ...... ...... 正午的阳光刚掠过薛家照壁,钱家的马车便停在了青石板阶前。 车上下来一名身材略丰的圆脸少女。她提着裙子,大步进了薛家的门,扬声道:“姜梨妹妹可在?“ 守门的王妈妈刚要回话,就见锦儿笑着走了出来:“哪阵风把钱姑娘吹过来了,我们姑娘正在屋里,才说准备去府上看望钱家娘子和姑娘。” 钱慧兰笑着随锦儿往漱玉轩走,“昨日父亲说起你们姑娘的事,今日特意让我登门来请,我不敢耽搁,早早就过来了。” 姜梨正低头在桌前勾勒花圃图,看钱慧兰进来,赶紧放下笔笑着起身道:“慧兰姐姐怎亲自来了?“ 钱慧兰将才刚对锦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笑着走到桌案前,“妹妹在画什么呢?” 姜梨微微让开身子,将花圃图露出来。 钱慧兰低着头看了一会,直起身笑盈盈望着姜梨。 “妹妹是越来越厉害了,居然可以自己设计花圃了。” 她身着石榴红蹙金绣袄,腰间系着条葱绿宫绦,鬓边簪着朵新鲜的蔷薇,衬得那张脸面若银盘,粉雕玉琢。 姜梨上前挽起她,佯装委屈道:“姐姐好些日子没见,如今一见面便打趣我。” 钱慧兰只比姜梨大半岁,两人曾一起学过绘画,因姜衡嫌弃钱家是商户,不许薛明珠与钱家走得太近,连带着姜梨与钱慧兰也少了往来。 这次两人更是差不多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 “妹妹如今可是钱家的贵人,姐姐可不敢打趣。”钱慧兰屈指勾了勾她的鼻梁,笑着道:“我可是奉了父亲之命专程来请你,你可不能不去。“ “就算你不来,今日我也是要去给伯母请安的。”姜梨朝锦儿道:“你去将昨日田菱送来的笋干匀一些带着,好让伯母和姐姐也尝尝。” 锦儿很快便拿着包好的笋干过来。 钱家和薛家的马车都等在门口,钱慧兰说是方便两人说话,便拉着姜梨上了她的马车。锦儿和落英坐着顺伯赶的车,一路尾随到了钱家。 钱娘子早已经安排了一大桌子茶点。看到姜梨,她笑着上前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不像慧娘,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娘——”钱慧兰鼓着腮帮,颇感无奈,“你怎么不说,我这些日子为了万花会都瘦了好些。” “瘦了好些去年的衣衫还是穿不上,这些时日做的糕点,你可是一样也没有少吃。”钱娘子故意道。 钱慧兰一脸生无可恋,“娘,有你这样揭女儿短的吗?” “皎皎又不是外人。”钱娘子拉着姜梨往屋里走。 钱慧兰抬起头,朝天翻了个白眼。 姜梨笑着道:“其实我阿娘也时常在我面前夸赞慧兰姐姐,大概别人的孩子都是最好的。” 钱娘子笑了起来,“当娘的说自己女儿,都是正话反说,哪有自家夸自家孩子的。” 钱慧兰这才笑着揽过钱娘子的肩膀,“阿娘,你说了这么多话,就属这句话我最爱听。” “去去去,” 钱娘子一脸嫌弃的拍开她的手,拉着姜梨坐在桌前,“这些都是昨日做的糕点,你每样都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姜梨望着满满一桌子糕点,有些错愕。 一般人家招待客人,四五样糕点就足够了,若是再多些,也不过七八样即可。钱家不愧是富贾之家,这一大桌子糕点,每样装了一小碟,粗粗一看,不下二三十种。 姜梨捡了一两样糕点尝了。钱娘子等她吃完,有些期待的问:“你觉得怎么样?” 都是很好的糕点,味道也赶得上平阳最好的万福斋糕点了。姜梨很认真的想了想,道:“味道很好。” 钱娘子却叹了口气,略带苦恼道:“这些糕点都是为万花会准备的。从年初起,我便请了各地厨子,尝试做一些很有特色的糕点,然而到了现在,这些糕点好是好,却总觉得少了些意思。” 姜梨沉吟片刻,“伯母想要什么样的特色?”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着既然是万花会,宫里的贵人也会来,她们什么样的糕点没有吃过,这样的糕点恐怕入不了贵人的眼。” 每年的万花会,承办万花会的富商总是卯着劲想要超过前面一届。但越是办到后面,各种花样层出不穷,越想超越越是难以超越。 钱慧兰也双手托腮,嘟着嘴道:“可不是嘛,这些糕点单看都不差,可堆在一起,除了花样繁复些,总觉得......太平常了。” 空气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和一丝隐隐的焦虑。 姜梨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琳琅满目、造型各异的糕点。荷花酥、玫瑰饼、芙蓉卷、莲心糕……无一不是以花为形,以花为馅,工艺精湛,色泽诱人。 “伯母、慧兰姐姐,我或许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当不当讲。”姜梨道。 钱娘子精神一振,立刻道:“皎皎快说!你是个心思灵巧的,必有高见!” 钱慧兰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姜梨看着桌上的糕点:“伯母所虑极是。这些糕点以花为名,形肖味合,确实精美。但它们的问题在于——‘知花’而未能‘活花’。” “此话怎解?”钱娘子疑惑。 “就是说,这些糕点,是‘模仿’花朵,而不是真的花朵。”姜梨的声音不高,但却很清晰,“但万花会本身,展示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姿态万千的‘花’。” “糕点工艺再高,终究是‘假’的、‘死’的,放在真花环绕的盛会中,再精巧也可能被夺了光彩,落入‘匠气有余,灵气不足’的窠臼。” 钱娘子和钱慧兰若有所思,这点她们确未想到。 姜梨继续道:“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模仿花’的糕点,而是能让糕点本身……成为这场万花盛宴中,独一无二、活的‘花’!” 第67章 不去 “让糕点成为活的……花?”钱慧兰瞪大眼,有些难以想象。 “我曾经喝到一种浆饮,里面用了茉莉和牛乳,味道既有茉莉的清香,又有牛乳的醇厚,还带着茶的清香。” 姜梨道:“我寻思着借花之形,以花入味,做出的糕点既能吃,又能观赏,是不是比空有好味道的糕点更有新意?” 钱娘子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花要如何做成糕点,才能既好看又好吃,还能观赏呢?” 姜梨道:“若是能用鲜花馅料,用“百花染”的法子塑糕点外形,正好也可弥补这个季节花品不够的缺陷。” “百花染?”钱娘子不解其意。 “就是用可食用的各色花瓣、花汁,甚至是带有天然色泽的花蕊花粉,”姜梨耐心解释,“直接作为颜料,在糕点上进行‘染画’或‘晕染’!” 她拿起一块白色的芸豆糕,“比如这雪白的糕体,做成鸢尾的模样,再用蓝紫色鸢尾花瓣汁液晕染其上,令其美而不艳,雅致脱俗,栩栩如生!” “再如,”姜梨放下芸豆糕,又拿了一只小小的糯米团子,“这个可以用新鲜红梅花瓣捣碎取其汁上色,里面包上红梅做成的馅料,既取了梅花的形,又有了梅花的味,是不是比这一只糯米团子更有趣些?” 随着姜梨的讲述,钱娘子和钱慧兰已经想象出一盘盘精致的糕点,甚至连花的香味都恍若萦绕在唇齿间一般。 “妙!妙极!” 钱娘子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厅内走了几步,“以花入味,以花造型,……将花之‘韵’,融于糕点之中!让普通的糕点‘活色生香’、‘可食可赏’,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万花会的?” 她目光炯炯望着姜梨,“皎皎,我虽然明白你的意思,但要让我做这样精细的东西,还真是做不来。” “你就当是帮伯母一次,指导着做这些糕点。你也不用亲自动手,就站在一旁看着厨娘做就是,只是具体怎么造型,怎么晕染,怎么调味,你多给她们一些意见。 “至于做这些糕点需要些什么花?什么工具?你只管说!人、物、财力,我倾力满足!” 姜梨笑了,“伯母太客气了,我若是能帮的,不用伯母开口我定全力以赴,只是这些都只是我的设想,至于真的能不能做?又能做到何种程度?我还得去多方请教。” 钱娘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距离万花会的时间只有一旬,要不然明日就让厨娘们试起来,若是成了自然更好,若是不成,就做些寻常的糕点也还来得及。” “伯母不要着急,我明日先和慧兰姐姐去拜访一位夫人。” 钱慧兰一听,圆脸上那对酒窝越发深了些,“妹妹要去拜访的是哪位夫人?是为糕点的事吗?” 姜梨抿唇笑笑,“就是那位用茉莉花做浆饮的夫人,等明日你跟我去了,便知道了。” 王夫人喜欢花,也提到过年轻时喜欢用鲜花做浆饮,说不定有好的点子。 翌日清晨,日头才铺满半个平阳。 姜梨已携着钱慧兰在去往王夫人家的路上。 青绸车帘滤进细碎晨光,钱慧兰用手撑着头,蹙着眉道:“妹妹,你昨日说的那个法子固然好,可那些花是不是当真能吃,又好不好吃都没有尝试过,难道都要叫人尝遍?” 姜梨翘了翘唇角,“其实做百花糕图的就是一个新鲜,并不一定要做很多,拣几样精致的做出来也就可以了。” “今日去拜访的这位夫人可是会做百花糕?”钱慧兰又问。 “她会不会做花糕我不清楚,这位夫人用茉莉做过浆饮,我便想着去问问她有没有试过用其它花做过浆饮。”姜梨娓娓道:“能做浆饮的花自然也可以做糕点。” 钱慧兰点了点头,含笑道:“原来如此。” 两人说着话,便已经来到了王府。 看门的婆子知道姜梨,也不去通报,直接便将她带去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刚礼佛出来,见到姜梨带着个姑娘过来,笑着将她们让进屋里,“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小公子有好消息了吗?” 姜梨笑着道:“青山书院还没有放榜,我这个时候过来,是馋夫人的浆饮了。” 王夫人便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就该差个人过来提前说一声,我早早将浆饮煮好,也省得你们在这里等得不耐烦。” 姜梨这才笑着将万花会上糕点的事说了一遍。 “也不知夫人除了用茉莉做过浆饮,还有没有用其它花卉做过?” 王夫人笑着道:“这事你便问对人了。” “我年轻的时候,有几个手帕交,姑娘家在闺阁没有事,闲来便爱琢磨个花啊,草啊的。其中一个与我最要好的姑娘,跟我一样都喜欢吃,我用花制作浆饮,她便用花制作糕点。” “她用牡丹做成的十二玲珑酥,美轮美奂,栩栩如生,让人都舍不得下口,只想找个花瓶供起来。” 钱慧兰一听,神情激动,“请问夫人,那位会做糕点的夫人如今可在平阳?” 王夫人敛了笑,摇了摇头,“她已经过世多年,这么些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做的那么好的糕点。” 屋内一时沉默。 钱慧兰有些不甘心,又小心翼翼的问,“那她的后人,还有没喜欢做糕点的?” “她只有一个女儿,在她离世后,被人拐走不知所踪。”王夫人笑容温柔,“她家里除了还剩一个老父亲,已经没有人了。” 姜梨心下一动,脱口问道:“这位会做糕点的夫人可是姓田?她的女儿可叫田菱?” 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又释然。 回春堂虽然所处位置偏僻,但田大夫医术不错,人又和气,前去问诊的人也不少。当年田家的事,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姜梨或许听人说起这事也不奇怪。 她怅然点头道:“我那手帕交便是回春堂田大夫的独女,可惜那样一个人,居然年纪轻轻便遭了厄运。” 姜梨素来宁静的眸子带上了一丝笑意,“夫人,田菱找到了?” “你说什么?”王夫人倏然起身,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找到了,前两日她已经回了回春堂。”姜梨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昨日锦儿看到她,还说她气色好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王夫人攥紧帕子,眼里泪光闪动,“菱儿找到了,她娘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歉意的笑笑,“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想过田家看看,若是两位姑娘方便,就随我一起去。花的事情,回来再说。” 姜梨和钱慧兰起身,当即随王夫人去回春堂。 药铺内,田继文正在给个孩童包扎伤口,见三人进来,手上顿了顿,“锦荷,姜姑娘,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当初王夫人与田菱的母亲甚是要好,王夫人也时常到田家来,到如今田大夫都还是叫她的闺名。 “伯父,我听说菱儿找到了?”王夫人眼眶又潮湿起来,“我特意过来看看,也算是帮贞贞看一眼女儿。” 田继文强忍着心里的情绪,仔细的替男孩打好结。 “好了,记得不能沾水,三日后过来换药。” 男孩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田继文眼眶有些发红,他转过身看着王夫人,还没有说话,只见内堂帘栊轻动,田菱端着药碗走出。 “姜姑娘,你怎么来了?”她将碗放在桌上,笑着迎了过来,“前两日薛夫人还给星娘带了好些吃的穿的和玩的,我这心里......” “菱儿……”王夫人见到模样酷似密友的女子,声音陡然哽咽,两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田菱埋在她肩窝,极其不自然的笑笑,求助的望着田继文。 “这是与你阿娘从小一起长大的锦荷姨母。”田继文道。 “锦荷姨母。”田菱有些局促的称呼一声,从王夫人怀中挣脱出来,她一点也不习惯和陌生人如此亲近。 “你小时候,我时常接你到家里去住几日,估计你现在都不记得了。”王夫人伤感道:“若是你一直在田家长大,只怕与我的情分也形同母女。” 田菱有些尴尬的笑笑,“多谢姨母对田菱的疼爱。” 王夫人叹了口气,“你如今刚回来,我也不能指望你能对我有多亲近。我只求你日后可以和姜姑娘一般,时时到我家里坐坐。” “姜姑娘和姨母早就认识?”田菱问道。 “不止认识,夫人还帮过我家的大忙。”姜梨将与王夫人认识的经过说了一遍,“如今我因为万花会的事又求上门来,若不是说起用花制作糕点,夫人提起你娘,估计夫人还不知道你回了田家。” 听到糕点,田继文黯然神伤。 当初贞贞最喜欢捣鼓糕点,明明就是日常吃的东西,非要做的那么好看。他到现在都能想起女儿走那日,做的玉露团。 浅粉色鸡蛋大的一团,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一朵春桃,吃一口,颤巍巍的又凉又弹糯,似乎一口便将春天吃进了嘴里。 她走时还特意用纱罩将剩下的罩上,说是等回来用牛乳做成浇头淋上,味道会更好。 哪里知道,她却再也没能回来。 田继文抬手擦了擦眼,对田菱道:“你锦荷姨母说的没错,你阿娘做的糕点便是到现在,我也没有再见到过那样好的。” 王夫人回忆着往事,“当时我与贞贞在一起,她做糕点,我做花饮。我虽然不能将糕点做的如她那般好,但她糕点用的配料以及制作方法我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时日久了,再要拾起来还要容我慢慢想想。” 钱慧兰刚才只顾着为田菱和她母亲的不幸唏嘘不已,想着田贞贞那么好的手艺失传,更是惋惜。 这会一听王夫人居然能够记得,又振奋起来。 刚才听王夫人讲起那田贞贞的手艺如此出众,她便十分神往。若是有了配料和做法,不必一模一样,能够得之六七,也是足够应付万花会了。她这样一想,便越发期待起来,寻思着若是有了方子,自己一定要亲自上手做做。 姜梨看了田菱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既然这方子是田家的,不如等方子出来了,让田菱亲自试着做做,也是对她母亲的一种告慰。” 田菱已经红着眼眶走到王夫人面前,“锦荷姨母,我愿意跟你去学做花糕。” 王夫人闻言,再次泪湿眼睫,“好,我会尽快整理好方子,教你花糕做法。” 王夫人与众人约好明日一早去她家里试制花糕,又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去。 姜梨和钱慧兰从回春堂出来时,钱慧兰还在反复琢磨玉露团的造型,姜梨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与回春堂只隔着一条街的晏家,一名发间簪着一朵粉色新鲜蔷薇,面容昳丽的少年站在门前,拉着铜环叩响了门。 镶嵌着四枚青铜鎏金门簪的大门打开又合上,李旺将他带到晏行的院子坐下,“将军不知道公子会过来,他刚才去祠堂祭拜了出来,还要等沐浴过才来。” 秦不依笑着道:“无妨,我在这里随便坐坐,你去忙你的就是。” 李旺让人将茶奉上,便退了出去。 秦不依也不做,只是在院子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看到墙角里放着的几盆花开得好,又俯下身子凑上去嗅嗅。 “伯玉还真是有雅兴,只可惜我这院中的花草普通得很。”晏行闲闲走了过来,他刚沐浴完,穿着一身白衣,还没干透的头发披在身后,显得越发乌黑。 秦不依已经笑着走了过来,“三哥,你这次回来是要跟我们都生分了吗?回来这么久,听说连太子请你,你都没去。” 晏行的眸子越发冷淡,“我还没有除服,并不方便见人。” 秦不依笑着道:“所以你不愿意见我们,我便主动上门来见你。” 晏行唇角弯了弯,“听说你前两日马惊出了糗,怎么,长公主没有让你面壁思过?” 秦不依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匹马刚送来,我瞧着喜欢,便骑着去试试。哪里知道,它见人多便受了惊,如今母亲已经让马夫拉下去好好训着,日后断然不会出这样的事。” 晏行笑笑,不置可否。 秦不依妥协道:“好吧,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母亲让我过几日便去青山书院读书,秦王要为我设宴送行,让我将你请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说来也是自家兄弟,三哥自从去了眉州,已经很多年没有与我们一起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去聚聚?” 晏行看着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不去!” 第68章 近邻 秦不依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看着晏行眨啊眨,“三哥——” “我祖父、父亲还有叔父以及三万晏家军尸骨未寒,我此时参加宴饮,于理于制皆不合。还请你帮我谢过秦王好意。” 秦不依使劲吸了口气。 那个马场上意气风发的三哥,那个笑容明朗的三哥,如今一脸平静淡漠,有些让人心疼,也有些让人无措。 “好吧!”秦不依故作轻松笑笑,“三哥说的对,日后有的是机会。” 晏行淡笑道:“你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也不是,”秦不依不好意思的笑笑,“主要是许久没有见到三哥了,有些想念。” 晏行望着面前的簪花少年,语气难得温和,“日后有时间了,可以时常过来坐坐。” 秦不依立刻高兴起来,“三哥若是不限我法,日后我有空便过来。” 以往在平阳时,除了太子年纪稍大一些,很少与他们在一起。晏行、秦王还有去了封地的安王几人年岁差不多大,又在一起读书,便时常在一起赛马蹴鞠。 十多岁的少年,正是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街花的时候。晏行性子热烈,时常骑着一匹枣红马。 秦不依比他们小五六岁,总喜欢跟在晏行身后,巴巴地当个甩不脱的小尾巴。 时间流逝,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昳丽少年,而当初的少年,却再也没有骑过枣红马。 送走了秦不依,晏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烦闷。 他信步走出巷子,沿着清风河岸闲闲走着,不知不觉过了清风桥,一路便走到薛家门前门前。 姜梨刚从钱家回来,一下马车,便见到晏行。 她愣了愣,走上前去,“晏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闲来无事,出来走走,便走到了这里,没想到正好遇见姜姑娘。”晏行言行澹澹,“姜姑娘是刚回来吗?” 姜梨笑笑,“既然到了门前,晏将军若是不嫌弃,便请进去喝盏茶。” 晏行坦然接受,“如此,便多谢姜姑娘了。” 姜梨抿唇笑笑,侧身让到一边,让他上前。晏行大步入内。 薛家他已经来过,并不陌生,但前两次都是有事而来,不像这次纯属做客。 姜梨带着他一路进了前院待客的花厅,锦儿已经自觉地去沏茶和端茶点。 “前两日我听瑾辰说,晏将军手里有些匠人?我还寻思着抽点时间过去跟你说说,等万花会结束后,能不能借点匠人给我建花圃。“ “姜姑娘最近在忙万花会的事吗?”晏行问道。 “今年承办万花会的钱家是薛家的故交,我娘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过去帮忙。”姜梨解释道:“估计这段时间我多半会在钱家那边。” “万花会各项事务十分繁琐,确实需要很多人打理。”晏行道:“只是说起匠人,就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修建花圃?” “自然是越快越好。”姜梨道:“如今还有两个月才进入雨季,是修建花圃最好的时候。” 锦儿已经端了茶和茶点上来。姜梨亲自斟了盏茶递给晏行,“只是如今才开始寻找匠人,购买各种材料的时间也太过仓促了些。” “修建花圃要先有图纸,姜姑娘图纸请人做好了吗?”晏行问。 “我自己画了一张,也不知究竟怎样,正好晏将军在这里,不如帮我掌个眼。”姜梨朝锦儿道:“你去将我画的花圃图纸拿过来。” 锦儿出去片刻,便将图纸拿了出来。 晏行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图纸,突然抬起眼皮看了眼姜梨。又低下头仔细看着图纸,半晌,他抬起头来,“姜姑娘学过治园?” “小时候学过一些,晏将军看看这图纸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已经很好。”晏行将图纸卷起来,放在一边,“姜姑娘深谙布景之道,实在让我没有想到。” 姜梨弯了弯唇,“我只是心里想着要这样一个花圃,便随手画了出来。” “你这随手一画,颇具巧思。”晏行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 “你说。” 晏行望着姜梨,“若想在雨季来临之前短短两三个月建个三百亩的花圃,就算有上百个得力工匠,都有难度,更别说还需要采买许多建花圃的材料。” 晏行顿了顿,得到姜梨颔首,又继续道:“其实建花圃最难也最挑材料的便是主院。姜姑娘可以先留出主院的地方,先修建水利沟渠和外面的花厢暖房。等雨季过了再开始修建主院,这样一来准备材料的时间充分,也不至于仓促间采买的材料品质不好。” “可若是不先修几间住房出来,那么多匠人吃住又要怎么办?”姜梨犹豫道。 “姜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在我庄子上隔一个院子出来,让你先用着。” “晏将军何故如此帮我?”姜梨一脸沉静望着他。 “姜姑娘身上那块墨玉,”晏行淡淡一笑,“若是没有猜错,是家母所赠吧?” 姜梨抿了抿唇,望着晏行的目光深沉了几分,“那年我阿娘带着我去大觉寺,正好遇到一位夫人,是那位夫人给我的。” “那位夫人就是家母。”晏行笑容变得怅然,“家母既然与姜姑娘如此投缘,我帮你也是为了全家母的心愿。” “这......” “姜姑娘不必介怀,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晏行道。 “桃源村那个庄子我并不常去,空着也是空着。日后姜姑娘与我便是近邻,远亲不如近邻,难道这点忙我都帮不得。” 姜梨见他如此说,再要拒绝便是自己小气了。 她坦然接受道:“那我便先谢过晏将军,日后若是我花圃里的话,将军只要喜欢,尽管来让人搬了去。” 晏行笑笑,又问了几句万花会上的事,便告辞回去了。 姜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 她早早洗漱上床,第二日卯时三刻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吃过早饭,她先去回春堂接了田菱,这才去钱家叫上钱慧兰,一起去王府。 王夫人早早便跟门房的婆子交代过,那婆子一看三位姑娘过来,便直接将她们带去见王夫人。 此时王夫人正坐在桌前仔细看着方子,见她们一起进来,便笑着道:“昨日我回来后,便将我能想到花糕做法统统记了下来,一共十二个花糕方子。” 钱慧兰最性急看,一听便再也按耐不住,她走上前探头看向王夫人放在桌上的方子。 清秀的闺阁体,上面详尽的记录着每样花糕配料及制作方法环节。 “毕竟过去了这么些年,这些花糕每样食材需要多少分量,每个环节需要多少时间以及火候等,我已经想不起来,只有边做边摸索了。”王夫人歉意道。 “这已经很好了。”姜梨笑着道:“王夫人能记起这些做法已是难得,食材分量的事,我们多试几次便能调整妥当。” 王夫人征求三人意见“不如我们这就去厨房试制几个方子?” 钱慧兰最是天真烂漫,笑着道:“这样最好,我已经等不及想要看花糕出炉的样子了!” 众人便皆笑了起来。 王夫人笑着点头,带着三人一起去了厨房。 厨房的厨娘已经提着一篮子洗干净的桃花进来。 “这是今早上我让她们现去摘的。”王夫人笑着道:“桃花颜色娇媚,当初贞贞为了让糕点能保持桃花的娇嫩,特意将它与藕粉做成玉露团,上面再点缀上新鲜桃花,不知道有多美。” 她边说边将手里的桃花递给田菱,“菱儿,你来试试。” 田菱望着接过篮子,讷讷道:“我,恐怕不行。” “有什么行不行的。”王夫人笑容温和,“我在旁边指点,你照着做就是。” 钱慧兰一脸兴奋,“我也试试。” 王夫人笑着道:“姜姑娘也要试试吗?” 姜梨摇了摇头,“我不擅厨艺,但喜欢喝浆饮。等夫人做浆饮的时候,我再学上一两样自己喜欢的。” 王夫人也不勉强,便指导着两人用桃花制作玉露团。 姜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渐渐面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开始与记忆中景象重合起来。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挽着袖子,为林祎洗手做羹汤。 那时她应该也是如田菱那般专注,如慧兰那般欣喜的吧?只是到底被辜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了,只是不知道味道又如何。” 姜梨回过神,便看到田菱和钱慧兰面前的细白瓷盘子里,各自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团子。 那团子圆润饱满,表皮薄如蝉翼,透着内里淡粉的馅料,看上去柔润而晶莹。田菱做的玉露团淋了一勺桃花做的浓稠酱料,有一种春到深处的浓烈。 钱慧兰做的玉露团上面却放了一朵新鲜桃花做装饰,两相比较兼顾了桃花的娇媚与清新。 钱慧兰一脸兴奋的招呼姜梨,“妹妹,你也过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姜梨走上前,王夫人已经递了银匙过来。姜梨一边尝了一口,“田菱的花香更浓郁一些,慧兰姐姐的也很好。” 王夫人笑着点头,“不错,除了略微有些粘牙,少了些弹性,这形状已经十分接近了。” 一连三日,田菱和钱慧兰都在王夫人指导下琢磨花糕。 钱娘子见了钱慧兰拿回来的花糕,也是兴奋不已。她对钱正鸿道:“皎皎是真有本事的,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别样不说,万花会上恐怕单是这花糕,都让人想不到了。” 钱正鸿是见过姜梨本事的,他笑着道:“原本我还想着明珠不能来帮忙,有些遗憾,眼下来看,姜梨居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可不是,“钱娘子毫不掩饰对姜梨的赞赏,“我听慧娘说,皎皎买了一片地,说是打算建花圃。” “哦,对了,听慧娘说,那花圃图还是皎皎自己画的,实在了不得。” 钱正鸿道:“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便能有这样的造诣。” “这两日慧觉师傅正在布置万花会,等我明日去金明池时,也将她一并带去看看。毕竟慧觉师傅在修园造景这方面,整个大夏几乎无人能比。” 第二日,钱正鸿便故意晚些出门,等姜梨过来了,才带着她一起去金明池。 姜梨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道慧觉果然名不虚传。叠石理水,十步一小景,百步之内又必有大景。花幕、流水引用的恰到好处,特别是布置的百花 并且巧妙借助原有花木、幽篁设置成曲径。明明怪石嶙峋,幽篁蔽日,流水清澈,转出去,却又霍然开朗,前面居然是一大片热烈的粉桃。 而园中摆好的花都经过精心挑选,一点不显杂乱。 姜梨越发佩服起来。 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钱正鸿这才停住,“前面那位就是慧觉师傅,你跟我过去招呼一声。” 姜梨抬眼一看。 只见前面空旷之处,站着一个瘦削的僧人,正对着空旷之处凝神思索。 姜梨随着钱正鸿走上前,不敢打扰,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 这是金明池最宽敞之地,也是整场万花会的中心。往届的万花会,此处都是用来做游人歇息之地,各种吃的玩的摊位也都集中在这里,十分热闹。 姜梨心里也更倾向于此处还是如往年那般布置,毕竟万花会上游人众多,要想再找出这么一片开阔的地方实在不容易。 最关键是,从门口走到此处,连她都觉得有些累了,更何况那些带着孩子或老人的游人。若能在此处歇息片刻,再吃点糕点,喝点浆饮,接下来的游园是不是就轻松有趣得多。 正想着,慧觉便转身朝钱正鸿道:“钱檀越,这里地势平坦,又很宽阔,不如做成牡丹园,你觉得如何?” 钱正鸿笑笑,“大师太抬举我了,我一个俗人,如何知道治园的雅事。正好我这侄女在这方面懂一些,不如听听她的意见。” 慧觉眉目慈和看向姜梨,“女檀越的意见呢?是把此处布置成牡丹园,还是作为给游人歇脚之地?” 第69章 报喜 姜梨微微一笑,扫视了周围一眼,大大方方道:“弟子以为,这里是金明池的中心,还是用作游人歇息之处更好些。” “进入金明池一共有两道门,游人走到这里差不多要一个多时辰。若是走到此地,能歇歇脚,顺带补给,定然比从头到尾逛完花会再去外面补给更合理。” 慧觉德高望重,他提出的意见少有人质疑。如今一个小姑娘当面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慧觉笑容温和,“女檀越说得有道理,但万花会的布景也要讲个主次之分,牡丹是此次万花会的“花相”,若是布景之处不够轩敞,如何让人欣赏到牡丹的国色天香。” “这个季节的牡丹,实则都是温室里培育出来。若是将牡丹放置在太过空旷之地,反而难以一直保持牡丹的殊色。” 少女眉目虽然清冷,但话语却极其真诚,“若是能够用太湖石堆叠成三峰结构,一来可以抵挡春日夜晚的凉风,二来正好可以利用石块白天吸热、夜间散热的特性,打造一个天然的温室,更有利于牡丹的生长。”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慧觉眼里透着赞许“只是这样做出来的景致是不是显得太刻意了些,反而失了牡丹的大气?” “若是将硝石置于水中,营造一种云雾缭绕的感觉,大师觉得怎么样?”姜梨含笑问道。 慧觉眼睛一亮,打了个佛偈笑道:“好一个雾里赏花水中望月,姑娘真是心思巧妙。让老僧茅塞顿开。” 硝石遇水可生白雾,牡丹又娇艳无双,在云雾缥缈之处赏如此娇艳的花朵,与置身仙境瑶池又有何异。 这样既兼顾了牡丹生长的特性,又能在有限的场地让人窥见牡丹最美的姿容,实在是一举两得。 慧觉笑着朝钱正鸿道:“钱檀越能得这样的高人相助,老僧自愧弗如,不如这牡丹园就交给这位女檀越来布置,定然会出乎众人想象。” 钱正鸿刚才听姜梨说的详细,也是十分赞同。听慧觉这样一说,便顺水推舟笑着征求姜梨意见,“要不侄女就帮世伯将这牡丹园布置下来,如何?” “这只是侄女拙见,若是钱世伯觉得这样还可,侄女倒是愿意一试。“ 其实有了前世的经验,这牡丹园布置起来并不难。想着就要建花圃盈利,姜梨便也不想拒绝。 钱正鸿笑着看向慧觉,“这牡丹园虽然交给了我侄女,但慧觉师傅也不能撂开手。其他众多园子的布置还需要您亲力亲为,若是牡丹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还需您亲自指点。” “钱檀越尽管放心。”慧觉笑着道:“你既然请我来治园,我自然要将这园子治好了才罢休。” 就在姜梨忙着布置牡丹园的时候,青山书院的春试录取榜也张贴了出来。 双瑞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榜。等鲜红榜单上姜瑾辰三个字确认无误落入眼中,他才一脸兴奋的挤了出来。 “公子......公子......”双瑞飞快跑向人群外的姜瑾辰,“上了......你上榜了。” 姜瑾辰笑着道:“果真。” 双瑞眼睛发亮,嗯嗯使劲点头。 站的更远的两名公子俱是一脸复杂的望过来。虽然他们没有资格参加青山书院的春试,但书院放榜的日子,他们却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这里。 “心里不是滋味吧!”蓝色锦衣的公子笑得意味深长,“表哥,我就不说了,可是你,谁不知道你才华出众,如今你没能得到王复举荐,他却被举荐了,你知道这是为何?” “不要说了。”白衣公子目光阴郁,有些不耐,“瑾轩,你若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如何才能讨得姑父欢心,顺利袭爵。” “我怕什么?”姜瑾轩咬了咬牙,语气重了几分,“父亲如今就我一个儿子,他不将爵位给我,难道要带到地下去?” 林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倒是你,你可知道这次青山书院春试题目?”姜瑾轩一只手搭上林祎肩膀,将头附在林祎耳边轻声道:“这次题目便是论眉州主战还是主和。” 林祎一震。 “你知道姜瑾辰如何作答?” “如何作答?” “他答的是——战!却需三年锻铁,十载藏锋。”姜瑾轩温热的气息喷在林祎脸上,让他皱了皱眉。 “当初我记得表哥也说过可在眉州设立榷场,修缮水利,只可惜的话,只可惜,被姜瑾辰借用了,还得到了圣上赏识。” 林祎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欺他如此,就因为有权又有钱吗? 若是其他题目便也罢了,可为何他刚向王复提出了榷场互市+水利屯田,姜瑾辰便将他的见解作为己用。 剽窃,这明摆着就是剽窃。 林祎猛地推开姜瑾轩的手,一句话不说,转身大步便走。 姜瑾轩一脸莫名其妙,等林祎走远,又自嘲的笑笑,“让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林祎一路脚步匆匆,儿时的记忆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扎在他的心口上,将他眼泪都逼了出来。 就因为家境寒微,读书改命已经成了他心里执念。别人读书用七分力气,他却是用足了十分力气。 自他读书起,没有一个冬日能够早睡,数九隆冬,亦是鸡叫三遍必起床;夏日闷热,却没有一日放下书,畅快的游玩过。 记得八岁那年夏日,天气闷热的实在受不住,他下学后和几个同窗一起去粘知鸟,被母亲知道后,硬是打断了三根手指粗细的柳条。 边打,母亲边哭,“你父亲死的早,我若不是为了你,何必受这样的苦,早便跟着你父亲去了。你如今别样没有学会,就学着贪玩淘气。若你真是不求上进,我何必活在这世上惹人笑话。” 柳条打在身上,是身体疼;而她的话,却让他心疼。 那时他才知道,人在难过的时候,心是真的会疼。 而他现在,便觉得心里一阵阵疼的难受。 有些难过和失落,不是因为没有中榜,而是当你站在阴影里,看着曾经与你并肩的人,却走进原本属于你的阳光里,而那阳光,却不会分给你半寸。 林祎站着沉思片刻,朝着旁边的胡同走去。 李诚德府上,李享正一脸得意的跟几个小厮炫耀,“小爷就说,青山书院必进,怎么样,小爷是不是说到做到?” 几个小厮谄媚道:“公子文武双全,当真是了不得。” “哼,只是没想到姜家那小子也进了书院,”李享一脸不屑,“这几日姑且饶过他,等过几日,小爷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几个小厮诺诺笑着应声,“晏将军真是眼拙,居然肯举荐一个商户子,就不怕有失身份。” “晏行有什么了不得,没有晏家军,谁还会买他的账。”李享傲然道:“如今可是我父亲和三个哥哥在镇守眉州,再过几年,谁还会记得吃了败仗的晏家军。” 李享口气不可谓不狂,但那些小厮听着,却只觉得李家更是了不得。 连名震天下的晏家军都守不下来的眉州,如今可是李将军在守着,有这样的底气,那姜家小儿又算得上什么? 李享正说得高兴,便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飞快跑了进来,“公子,林祎林公子求见。” 李享笑着道:“林兄一定是知道我进了青山书院,贺喜来了,快快有请。” 刚才跑着进来的小厮又跑了出去,很快,便带着林祎走了进来。 林祎已经恢复了芝兰玉树的公子模样,如今见到李享,只是笑着上前道:“贤弟果然才华出众,为兄这里给你贺喜了。” 李享大步走了过来,笑着道:“若不是林兄教导有方,我如何能进得了书院,这里面有你一半的功劳。只可惜林兄满腹才华,却少了一个参加考试的机会,实在可惜。” 林祎淡笑着摇了摇头,“命运不济,只能如此,贤弟不必替为兄惋惜。” 年初李诚德去眉州前,想着李享无人管教,又即将参加青山书院春试,便四处为他寻找合适的西席。 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人,李享不是嫌年纪大了,便是嫌性格古板,一直也没有同意。 直到有人向他介绍了林祎,接触了几次,他便十分满意,还与林祎称兄道弟起来。 李诚德见林祎学识确实不错,难得的是自己儿子满意,便请了林祎指点李享策论。没想到李享虽然纨绔,头脑却也足够灵活,短时间内便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超过了林祎的预期。 “林兄今日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吃顿饭再走。“李享热情相邀,“不管怎样,我也要敬林兄一杯,以表心意。” 林祎原本就有事而来,自然半推半就,“那为兄便却之不恭了,正好也借着你的一杯酒,向贤弟表示祝贺。” 林祎平日从不留在李家吃饭,难得这次答应的如此爽快,李享自然十分高兴。他让小厮立即传厨房做了一桌好饭。 小厮回来的时候,又笑着道:“夫人知道林公子要在这里用饭,特意让厨房将前年腌制的火腿和鹅脯拿出来,说是让公子好好陪着林公子喝一杯。” 林祎笑着请小厮转达谢意。 李享笑着道:“你客气什么,这次不关我娘,等我父亲回来,定然也是要谢你的。” 这顿饭一直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向滴酒不沾的林祎也喝的有些多了。 他举起酒杯,有些怅然道:“贤弟,为兄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屡屡受挫,实在意难平。如今未婚妻见我家贫又难有出头之日,也与我退了亲。她那弟弟如今倒是进了青山书院,却还是用的我的策论,想起来,便让人伤怀。” 李享一听便来了劲,他举着杯子道:“林兄可否告诉我,你那嫌贫爱富的未婚妻弟弟是谁?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讨个公道?” 林祎笑着摇了摇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一脸苦涩,“罢了,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又说他作甚?” 李享见他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怅然,越发激起了心中的好奇,“林兄便说来听听,我说不定也认识。” 林祎醉眼朦胧,将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免得坏了人家声誉。” “我定然不会告诉别人。”李享保证,“林兄快告诉是谁这么无耻,居然用了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剽窃别人的东西。” “我未婚妻叫姜梨,他的弟弟便是与你一起考入青山书院的姜瑾辰。”林祎似乎真的醉了,一双眼睛惺忪的厉害。 李享一愣,居然是那姜家小儿,他推了推趴在桌上的林祎,叫道:“林兄,林兄.....” 林祎只是咕哝两声,显然已是醉了。 “你们将林兄先送回家去。”李享吩咐旁边的小厮。 等两个小厮将林祎扶着走出去,李享又道:“林兄就是太心善了才被人这样欺负,像姜家小儿那样的斯文败类,就该让他名声扫地。” 林祎眼皮动了动,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姜瑾辰离开青山书院便带着双瑞直奔金明池。 姜梨正坐在阴凉处,看着匠人用太湖石堆砌山峰。 “阿姐——”一道刚开始有些低沉的男声传来,姜梨扭头一看,便见姜瑾辰神采飞扬大步走了过来。 “阿姐,我进青山书院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姜梨已经站了起来,笑吟吟一把拉住他便往外走,“真是太好了,快随我来。” “阿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姜瑾辰跟着她,有些不解。 “先回去写封信告诉阿娘,再向王大人和王夫人报喜。”姜梨笑着道:“说不定阿娘收到你的信,便会提前赶回来了。” 姜瑾辰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我只顾着高兴了,都没有想到要先给阿娘去信报喜,阿姐,还是你想的周到。” 姜梨抿唇笑笑,“你这次能去青山书院,多亏王大人举荐,不论如何,你得先去跟王大人当面道谢,才不算失了礼数。” 姜瑾辰笑着朝姜梨躬身施了个礼,“阿姐的教诲,弟弟记住了。” 姜梨见他如此顽皮,一直压制着的少女俏皮天性也冒了出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不能忘了。” 姜瑾辰见她一本正经,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姜梨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当然是让厨房做一顿好饭,大家一起庆祝一下没有承安伯府,姜瑾辰亦能进青山书院。” 第70章 冲突 青山书院一放榜,上了榜的学生便要正式进学。 姜瑾辰收拾好去书院要用的东西,想了想,便走到廊庑下将鸟笼子也取了下来。 那八哥两只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张口便道:“公子真好,公子真好。” 这也不知是在学谁说话。 姜梨看得有些好笑,“这鸟还真是会溜须拍马,尽拣着好听的说。” 姜瑾辰将鸟笼搁在桌子上,“阿姐,我这一去就要十日,这鸟挂在这里怕是会闷死,不如你将它带去你的院子里。” 青山书院十日一休沐,姜瑾辰日后多半都会在书院,很少有时间在家里面了。 “放着吧,等会让锦儿来拿。”姜梨扫了一眼笼中的八哥,笑着道。 那鸟似乎听懂了姜瑾辰的话,瞬间有了被主人抛弃的感觉,话也不说了,只站在鸟笼的横棍上,闷着头啄身上的羽毛。 “瑾辰,去了书院不比在家中。”姜梨温声道:“要择良友而处,若是遇到那故意生事的,远着他些,若实在人家找事,你也不用怕,回来跟阿姐说。” 她这个弟弟,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正直又良善,要不然也不会被姜瑾轩所害。 姜瑾辰上前道:“姐姐放心,我去了书院,自然是要将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其余那些事情,断然是不会感兴趣的。” 姜梨叹了口气。 她当然相信自己的弟弟,但如今瑾辰已经没有了承安伯府嫡子的身份,青山书院收录的学生又大多是世家子弟,她是怕弟弟商户子的身份被人欺负。 但好就好在那日晏行亲自去书院为瑾辰撑腰,看在晏行的面子上,大概也不会有人故意前来招惹。 这样一想,姜梨总算是放心了些。 薛明珠不在家,姜梨自然当起了母亲的责任。 她又将姜瑾辰需要用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将他送到书院。 “姐姐请回吧,”姜瑾辰站在书院门口,笑着劝姜梨道:“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再说有双瑞帮着拿东西,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山书院里面尽是些青年学子,姜梨若是再要跟着进去,似乎也不合适。 她停下脚步,温声嘱咐道:“若是学院的饭菜不好吃,隔个两三日我便让双瑞送些过来,也顺便帮你整理一下床铺被褥。” 姜瑾辰失笑,“这个阿姐,都要赶上阿娘了。” “姐姐快回去,时辰不早,我也要进去了。”姜瑾辰催促道。 姜梨这才笑着转身回去。 姜瑾辰先去舍监那里问了自己的房号,等领了钥匙出来,刚走到回廊上,迎面便撞见一个身着淡绿色衣服的少年。 姜瑾辰避让不及,撞到那人,手里捧着的笔盒钥匙也散落一地。 “没长眼睛吗?怎么走路的?”绿衣少年怒声呵斥道。 “不好意思,刚刚没有注意,不过公子也走得太快了些。”姜瑾辰赶紧道歉,一抬头,却是愣了愣。 对面绿衣少年看到他亦是愣住,“是你?” “李公子也来了?”姜瑾辰笑着朝他行了一个平辈礼,“日后同窗,还请多多关照。” 李享鼻子里哼了一声,倨傲的大步走了过去。 双瑞低声道:“公子,这人着实无礼,我明明看见是他撞了你,反而诬陷是公子撞了他。” 姜瑾辰摆摆手,蹲下身捡拾地上的笔盒,“出门在外,不宜过多计较,你将我东西送到斋舍便先回去。” 双瑞不敢多话,跟着姜瑾辰到了回廊最里面那间斋舍。 推开门,里面幽香阵阵,姜瑾辰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出来,又拿着钥匙比对门上的学斋的标号。 “要进就进来,伸头缩脑的算个什么?”里面清越的少年声音传出,姜瑾辰确定没有走错,又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就是寻常的学斋布置,靠墙放着竹榻,紧邻竹榻是书案,书案上摆着一盏油灯。衣箱放在竹榻尾部与墙之间的空处,清爽干净。 只是此时对面竹榻已经布置齐整,书案边坐着一名青衣公子,他面前的书案上,除了油灯,还放着一大瓶粉桃,幽香便是从他那里传来。 姜瑾辰笑着跟他打招呼,“日后同居一室,还请公子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但有几样规矩必须遵守。”少年转过身来,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眼往上挑了挑,“每日必须沐浴;床铺收拾整齐,另外,他看了地上一眼,以两张桌案为界,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过来。” 姜瑾辰往地面一看,不知何时,地面上已经划了一条细线,此时自己一只脚正踩在线中间。 他讪讪缩回脚,伸手朝着对面指了指,“公子说的其他都好遵守,只是这中线划得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青山书院的斋学是平阳最好的斋学,每间里面都配有单独的净室,只是要用这净室却要经过青衣少年那一边。 “除了用净房,其余时间不要过来。”青衣少年更正道。 姜瑾辰点了点头,“这样比较好。” 既然规矩已经说定,他便与双瑞一起收拾自己的东西。那青衣少年也不看书了,只是转过身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你姓什么,又是谁家的公子?”青衣少年问道。 “我姓姜,公子叫我瑾辰就好。”姜瑾辰笑着道:“家母与家父和离,如今我与家母住在清风桥外的薛家老宅。” 日后要这样朝夕相处,姜瑾辰也没有打算瞒着。 青衣少年似乎没想到他这样爽快,默了默,道:“我姓秦,你叫我秦不依便可。” 原来是不依公子,难怪模样这般昳丽,又有这样多的讲究。 姜瑾辰朝他笑笑,继续埋头整理物品。 送双瑞出去时,双瑞讷讷道:“公子,那个不依公子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要不然我去找姑娘说说,让晏将军帮你换一个同窗好一些的斋学。” “人好不好相与不能只看外表。”姜瑾辰摇头道:“那不依公子什么都摆在明面来说,倒是比那些藏在心里祸害人的要好,你放心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等双瑞回来,姜梨细细问了姜瑾辰在青山书院的情况,听到同住便是秦不依,又听双瑞说起他立的那些规矩,便笑着道:“不依公子确实挑剔了一些,但既然瑾辰说无碍,便先住着,等日后若是实在处不来,再想办法。” 一转眼便过了三日,青山书院的学生们已经大多混了个脸熟。 这其中,又属秦不依和姜瑾辰最不合群。每日一下学,便直接去了斋学,或是独自一人找个僻静的角落读书散步。 秦不依倒也罢了,他是长公主独子,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外孙,无人敢惹。 但姜瑾辰一个商户子,做出一副这样孤高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惯。 李享更是早就想要有心想要替林祎出气,这日又见秦不依和姜瑾辰一前一后出了讲坛,李享当即撇撇嘴不屑道:“装什么清高,若不是用了别人的观点,他也进不了书院。” 众人一听这话中有话,便纷纷围了上来,催促李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李享有些得意的大声道:“姜瑾辰原本只是商户子,却盗用了别人的观点才得以进了书院。你看他这几日为何多的话都不敢说,那自然是心虚怕说错了话露出破绽来。” 众人哦的一声,做恍然大悟状。 “怪不得昨日我约他一起饭后散步,他推说自己策论没有写完,急着回去了。”说话的少年高鼻大嘴,一看就是喜欢惹事的主。 另一名少年撸起袖子,呸了一声,“这样的人也配进书院,真是坏了书院的名声,爷必须亲手教训他一顿,再将他送到山长面前,看他有何话说。” 十多岁的少年正是喜欢惹事的时候,众人越说越激动,恨不得这就把姜瑾辰揪出来,撕碎他的伪装,让他名声扫地滚出书院。 “李享,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说话的是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瘦高少年,此时他站起身走过来,“姜瑾辰可是晏将军举荐的,难道晏将军不知道他的品行?” 一提到晏行,有几名少年收敛了些,低头退远了些。 李享一看他们的样子,便扯开声音冲瘦高个子少年道:“赵曦,你怕晏行,我可不怕。就算晏行来了,也不能改变姜瑾辰盗用别人观点的事实。” 李享这话一出,有几个看热闹不嫌台高的世家公子跟着起哄,“是啊是啊,青山书院是什么地方,也容得如此斯文败类入内。” 李享一听越发来了劲,他振臂一呼,大声道:“我们现在便去把姜瑾辰带到山长面前,让他必须严从严处理。” 七八个少年呼啦啦往外面跑去,剩下另外七八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只有赵曦抬脚便去找陆清源。这样的阵仗,若是真闹出事来,恐怕在场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 李享带着众人来到姜瑾辰斋学外面。 毕竟秦不依也住在里面,没人有那份胆子直接冲进去。 李享便站在院子里,大声道:“姜瑾辰,你快出来,我们有话问你。” 秦不依放下手中的笔,望过来,“外面有人叫你?” 姜瑾辰起身,“我去看看。” “你先别出去。”秦不依站起身来,“我倒要去看看,谁敢在我门前如此喧哗。” 他将头上的花取下来放在桌上,又理了理衣裳,不慌不忙的走过去打开了门。 外面众人看到不是姜瑾辰,而是秦不依,俱是一愣。 秦不依站在廊庑前,睥睨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李享身上,“又是你,你要做什么?” 李享虽然性格骄矜,但忌惮秦不依身份,只得放低声音道:“不依公子大概不知,那姜瑾辰在青山书院春试时做了手脚,剽窃了别人的策论,才能进入书院。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要将他带到学长山长面前,要个说法。” “你说他剽窃便是剽窃?”秦不依语气不屑,“那我还说你是剽窃,你又作何解释?” 李享想不到他会如此说,一时被噎住。 “再说,本次书院春试,圣上可是在场,你这不是在质疑姜瑾辰,而是在质疑圣上。”秦不依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在可说圣上用人不察吗?” 李享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惯了,但他那是浑,不是蠢,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质疑圣上。 秦不依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可不敢接。 “不依公子言重了。”李享气焰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那被姜瑾辰盗用观点之人是我一个朋友。姜瑾辰的姐姐前些日子与他退了婚,如今姜瑾辰又剽窃了他的策论,实在可怜。” “我也是替他气不过,才前来找姜瑾辰理论,想还给我那朋友一个公道。” “李公子此言差矣!”姜瑾辰已经走出来,站在秦不依身旁。 他一身青布长衫,腰背挺直,站在素有玉面公子之称的秦不依旁边,也毫不逊色。 “官爷断案,尚且要多方寻找证人问个清楚,证据确凿才下定论。李公子却只听你那朋友一面之词,便定了我的罪,若是日后真做了官,不知要断下多少冤案。” 他言语淡澹,说的极其认真,但在场众人谁不知道他话里的讥讽。 李享涨红着脸,“你......“ “李公子难道认为我说的不对?”姜瑾辰蹙着眉问。 这副模样看在李享眼里越发令人火冒三丈。 “那好,我问你?”李享咬牙道:“你可认识林祎?” 姜瑾辰故作认真的想了想,“认识,他与我曾是同窗。” 李享自认为扳回了一局,有些得意道:“你怎么不说,他曾经与你姐姐定过亲,后来你姐姐嫌弃他家贫,又退了与他的亲事。” 姜瑾辰眸光冷了冷,盯着李享道:“李公子这话好没有道理,我们原本在说春试策论之事,公子却扯到我姐姐退婚之事上来,只是不知我姐姐退婚与春试策论何干?莫非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才想用这些旁枝末节混淆视听?” “再说,”姜瑾辰顿了顿,“林祎一直家贫,并非现在才家贫,若我姐姐嫌贫爱富,当初岂会与他定亲?如今定了亲又退亲,你怎知就不是林祎的问题?” 李享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直跳。他原想以退婚之事勾起众人对姜家的偏见,没想到反被姜瑾辰做了筏子,还了回来。 姜瑾辰又道:“君子不在背后论人是非,李公子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这黄口小儿,居然敢辱我?”姜瑾辰恼羞成怒,就要冲上前去动手。 “放肆!”随着一声低沉威严的呵斥,陆清源大步走了过来。 他扫了众人一眼,大声道:“今日晚饭,大家不用吃了,全都给我去院子里站着!” 第71章 惩罚 青山书院连太子都教得,陆清源作为书院山长,什么样的世家子弟没有见过。 他扫了众人一眼,便知道谁是挑头生事之人。 “你,你,还有你,”陆清源指了李享、姜瑾辰还有秦不依,“你们三个跟我来,其余人等,好好去讲堂前面站着反省。” 讲堂前面是一片空地,旁边一棵树也没有,春日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大了,一想到顶着烈日晒大半日,还不能吃晚饭,众人心里俱是叫苦不迭。 陆清源将三人带到书房,坐到上首的书案前,任由三人在下方站着。 沉默一阵,他才是抬了抬下巴,“你们说说,今日是怎么回事?” “山长,姜瑾辰春试那日阐明的观点乃盗用他人观点.....” 陆清源皱了皱眉,“你如何得知?” “学生的一个友人对学生明言,姜瑾辰春试时的观点就是用了他的观点。”李享急着让陆清源相信,只差没将林祎的名字说出来。 “你说?”陆清源不置可否,又转向秦不依。 “先前学生正在斋舍温书,李享便带着一些人气汹汹在门前叫骂,学生气愤不过,出门怼了几句?”秦不依不慌不忙道。 “你呢?”陆清源又望向姜瑾辰,“究竟是怎么回事?” “学生没有盗用任何人的观点,学生说的实在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姜瑾辰语气诚恳,“若是与别人观点相同,也多半是巧合” “你呢?”他又看向李享。 “山长,姜瑾辰就是狡辩。”李享急着证明,“他的观点确实盗用了......” “荒谬!”陆清源起身,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朝着李享道:“你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学那些无知之人疑邻盗斧。观点不比文章,如何盗用?” “今日若是我的观点和你的观点一样,那你认为是我盗了你的观点,还是你盗用我的观点?” 李享面红耳赤,答不出话。 “远的不说,就说这平阳上百万人,观点相同的数不胜数,难道观点相同便都为盗?”陆清源沉声问,“那又是盗了谁?“ 李享:“......“ “观点相同乃治学常态,若有同论亦是寻常。”陆清源语重心长道:“治学如用兵,观点如战阵,同策不同谋,同谋不同势,岂能用‘相似’二字便定人罪名?” 李享低着头,冷汗涔涔。 陆清源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卷泛黄的书册,递到李享面前。 “当日春试,我清楚记得姜瑾辰说过‘锻铁三年,藏锋十载’,这是晏老将军二十多年前着的《平夷十策》,当时我觉得好,便抄了一本。” “这本《平夷十策》里面就清楚记着‘锻铁三年,藏锋十载’的观点,”陆清源语气低沉,“,晏老将军二十年前便写了《平夷十策》,你那友人,莫非年纪比晏老将军还大?” 李享低着头,面红耳赤。沉默几息,他才长长鞠了一躬,道:“学生知错,请山长责罚!” “罚自然要罚。”陆清源道:“你去讲堂前站半日,晚饭也不要吃了,再抄一遍《青山书院揭示》,明早交给我。” “是。”李享道。 “你二人便先回去吧。”陆清源声音温和了些,“日后好好读书。” “学生斗胆提一个要求,请山长还学生一个公道。”姜瑾辰弯腰朝着陆清源深深一揖。 “公道?” “是,”姜瑾辰口齿清晰,“今日李享当着众人之面污我名声,又在众人面前妄议家姐,我要他当着书院所有同窗的面,跟我道歉,还我清白。” 李享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陆清源抚须沉吟,目光在姜瑾辰与李享身上逡巡。 “好。”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享,你现在便去当着书院所有学子的面,向姜瑾辰当众致歉。” 李享身子晃了晃,咬着唇吐出个好字。 陆清源特意将学院学生全部集中到讲堂空地处。 李享脸色青白地立在前面,望着不远处姜瑾辰平静的面容,越发萌生恨意。 “我……我昨日无凭无据,妄议同窗姜瑾辰,特此致歉。”他草草拱手,余光瞥见人群里姜瑾辰冷淡的表情,喉间发紧,“治学当以明心,我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秦不依淡笑,“不该诬陷同窗,还是不该拿人家姐姐说事?”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李享脖颈青筋暴起,却只得继续道:“我轻信他人之言,诬陷姜瑾辰春试策论剽窃,又……又提及他姐姐婚事,实乃小人行径。” 他咬着后槽牙,“姜瑾辰治学端正,观点源自本心,我被人蒙蔽,还请姜同窗能原谅则个。” 姜瑾辰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接受他的道歉,“同窗知错能改,我便不再计较,只是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事,还需要多动动脑子,不要被人利用了。” 他望向陆清源,“山长,学生恳请此事就此揭过。” 陆清源抚须颔首,“这事到此为止,不得再以此滋事!” 众人刚要散去,陆清源又道:“李享和今日跟着起哄之人继续在此罚站思过,其余人都回讲堂” 姜瑾辰淡然笑着从李享身边经过,只气得李享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此事传到晏行耳中时,晏行淡淡笑了笑,“李享这次脸丢大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你让人注意着些。” 李旺答应一声,又道:“太子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 “我换身衣服就过去。”晏行起身道。 晏家前厅内,里面颜色鲜艳的帷幕都换成了青色,整个屋里没有任何摆设,看起来十分冷清。 坐在上首的青年男子微微叹了口气,曾经热闹的将军府,再不复原有的鼎盛。斯人已逝,连带着萦绕在府中那股热闹的气势也消散了。 “太子怎么亲自过来了?”晏行穿着一身白衣走了进来,他声音微凉,目光沉静。 太子温声道:“你回来了这么些日子,母后也传过好几次话让你进宫一趟,你一直不去,母后实在不放心,特意让孤过来看看你。” “有劳皇后娘娘挂念,实在是有孝在身,不便入宫。”晏行坐到太子对面,“皇后娘娘凤体可好?” “母后身体还好,就是晏家刚出事时,哭得狠了些,眼睛有些视物不清,这几日要好些了。” “人死不能复生,晏行,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太子劝道。 “晏家军为国捐躯,我不伤心,只会为他们骄傲。”晏行笑笑。 屋内一片沉寂。 太子沉默几息,又道:“谁也没有想到,严文远居然有这样的胆子贪墨救灾的粮食,若是早知他会如此,孤便亲自送去,也不会......” “太子,”晏行打断道:“严文远已死,这事已经结了。” 太子眼圈泛红,“可若不是孤的大意,外祖父和两个舅舅都不会死。” 晏行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依旧平静,“如今圣上怜惜晏家,允我在平阳养伤,太子也不必伤怀。” “晏行,你放心。”太子有些动容,“等你伤好了,孤会亲自去找父皇,仍旧让你去驻守眉州,为外祖父和两个舅舅报仇。” 晏行攥紧茶盏,笑容有些虚弱,“我如今伤病在身,自身尚且难保,若是真去了眉州,说不定就折在半路了。报仇的事,日后再说吧!” “这也是孤和母后最担心的。”太子一脸关切的问了晏行的病情。 晏行一一都答了。太子才笑着道:“再过几日便是万花会,到时候母后会带着妃嫔出宫赏花,孤会让人带去你见母后一面。” 晏行点了点头。 又寒暄几句,晏行便露出疲惫不支的神态来。太子这才起身告辞。刚过下午,宫里便送了许多滋补药材过来。 晏行全都收下。 靳长川看着桌上堆着的药材,摇着扇子哂笑道:“晏家军为他丢了性命还不够,如今又来打你的主意,还真是晏家唯一的血脉都不想留啊?” 晏行负手而立,眉眼越发冷峻。 “和严文远一起押送粮食的那名部下找到了,叫赵奎,我让人带去了云溪。”靳长川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晏行。 “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前面一直在找赵奎的那些人里,有秦王府的人。” “果然是他。”晏行语气冰冷,眸光越发深沉了几分。 “如今赵奎被人跟的很紧,除了秦王府的人,还有一些不知来历的人也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短时间内实在不方便带回平阳。” 晏行哼笑一声,“过两日放出话去,就说我病重昏迷。” “不必。”靳长川摇摇扇子,眼睛奕奕有神,“如今众多双眼睛盯着你,你若此时去云溪,实在太过冒险,不如我去。那赵奎就算骨头再硬,我自有办法问出真相来。” 晏行沉吟片刻,“也好,那就麻烦你跑一趟,无论如何,要问出真相。” ...... ...... 承安伯府内那一条蔷薇花廊已经开到极致。 林依芸坐在花廊下,望着红杏采摘蔷薇,不觉没有觉得美好,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烦躁。 姜瑾辰进了青山书院,姜梨居然帮着设计起了万花会的主园牡丹园。再想想自己的一儿一女,她的心口便开始一阵阵发紧。 “红杏,你去将公子叫过来。”林依芸道。 红杏已经习惯了林依芸的阴晴不定,她放下篮子,便去梧桐苑叫姜瑾轩。 ''她又有什么事?”姜瑾轩嗤然道:“莫非听到姜瑾辰入了青山书院,又要拿我训斥几句出出气。” “林娘子脸色有些不好,公子还是快些过去。”红杏催促道。 姜瑾轩不高兴的横了红杏一眼,“你究竟是向着我还是向着她?” 红杏讪笑,“婢子自然是向着公子。这不是担心去晚了林娘子又怪公子,才催促的吗?” 姜瑾轩这才作罢,懒懒站了起来,“走吧!” 林依芸看到姜瑾轩,倒是没有开口训斥。她也想明白了,既然儿子和他父亲一样,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那就只能先用好话稳着。 她屏退红杏,笑着道:“轩儿,你过来坐。” 姜瑾轩有些恍惚,母亲好久没有朝着他这样笑过了,这让他面色不知不觉也柔和了些。 “轩儿,”林依芸道:“你可知道今年万花会上的牡丹园是由谁在布置?” “阿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姜瑾轩有些不解。 “昨日我听人说,这次牡丹园是姜梨在布置。”林依芸眼里有些复杂,“很多人都认为是我害的薛氏与你父亲和离,认为我们母子是祸水,而同情她们母子。” “如今姜瑾辰已经进了青山书院,若是姜梨又在万花会上露了脸,日后恐怕连你父亲都要心生悔意,轻视我们母子几分。” 姜瑾轩突然想起巷子里那女子冷淡的模样,没有说话。 “牡丹园可是万花会上最重要的园子。宫中贵人们别的园子或许不会走到,但牡丹园是定然会去的。” 林依芸笑着叹了口气,“我寻思着姜梨从没有治过园子,就算懂得一些,也是纸上谈兵罢了。” “牡丹园布置得好可以博得一个美名,若是布置得不好,她这次出头就是个笑话,日后恐怕再难翻身了。” 林依芸笑的一脸春风,姜瑾轩的目光却越发深沉。 “阿娘的意思是......“ “轩儿是什么意思?”林依芸含笑望着儿子。 姜瑾轩对上林依芸的视线,沉默片刻,“我明白了,阿娘放心,只等我好消息就是。” 林依芸抿唇笑着目送儿子离开,突然觉得满架的蔷薇又热闹起来。 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惬意的眯着眼,薛明珠,你不是处处想掐尖吗?我就让你尝尝从高处跌落的滋味。 钱家这几日为了万花会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但这种忙碌中,又保持着一种秩序井然。 花匠陈老头对着一株齐肩膀高的姚黄牡丹,脸上每条沟壑都流出笑意。 这株姚黄是此次万花会上的花王,是钱正鸿几年前便高价购来,一直养在暖房里。今年这株牡丹也特别争气,开得比往年都好。 先开的十多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明艳华贵。还有十个多花苞,亦是厚实饱满,估计这一两日便能盛开。 陈老头最近这一个月都守在暖房中,精心伺候,丝毫不敢大意。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将盆里的泥土刨松一些,刚站起身,一个年轻花匠便在门口叫道,“陈伯,你女儿给你送吃食来了。” 陈老头微弓着背,背着身子摆摆手,“让她先回去,我这里什么样的吃食没有,何须她送吃食过来。” 年轻花匠又道:“我也是跟她这样说的,只是她说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说是她娘病得有些厉害了。” 陈老头一听老伴生病,沉默了片刻。 “要不你还是去看看。”青年花匠道:“这里我替你先守着。” 陈老头刚出去,一道身影提着个木桶,进了放着姚黄的温室。 第72章 疑虑 花圃暖房的光线略显昏暗,但那株姚黄太耀眼,来人都不用分辨,提着木桶直接奔姚黄而去。 “你干什么?”一声女子轻斥响起,来人猛然一震,惊骇的抬起头。 半人高的姚黄后面,走出一名女子。她目光炯炯,手里拿着一截木棍,警惕的盯着眼前的花匠。 “朱七,你好了没有,快点!”外面的年轻花匠催促道。 暖房内叫朱七的花匠浑身微微颤抖,望着落英,双腿如同生了根般挪不动步。 落英冷冷扫了眼木桶上蒸腾的白雾,冷哼一声,“居然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也不怕钱老爷知道,剥了你们的皮?” 朱七越发恐惧,他怔了片刻,突然拔腿朝外跑去。 “现在想跑,晚了!” 落英两个纵步便追上他,手中棍子狠狠砸在他腿上。 朱七哎呦一声栽倒在地,哭着求饶道:“姑娘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 落英也不说话,两步便追了出门。 门口的年轻匠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心知失算,撒开腿便跑。刚跑了几步,便见陈老头端端正正挡在他面前,“洪武,我自信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为何如此害我?” 洪武如同见了鬼一般,“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说话也不过过脑子,”陈老头道:“我老伴过世已经快十年了,你跟我说我老伴病了,莫非你见了鬼?” 洪武一张脸变得煞白。 他咬牙朝陈老头道:“让开!” “不让。”陈老头轻飘飘道。 “你找死。”洪武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一拳便照着陈老头面门挥去。 只是他快,落英更快。呼的一声,洪武只感觉到一阵风过,后脑勺便重重挨了一棍子。 他捂着头转过身来,只看到面前的女子柳眉倒竖,正气凛然站在面前,便双眼一黑,倒在地上。 “陈伯,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告诉钱老爷。”落英朝陈老头道。 陈老头望了眼地上的洪武,又看了看门口趴着一脸绝望的朱七,“还是落英姑娘去叫老爷,我在这里守着。” 落英看两人暂时没有还手之力,便将手里的棍子往陈老头一递,“陈伯注意着些。” 姑娘前些日子便将她留在暖房,让她与陈伯一起看好这棵牡丹,没想到,还真有人想要毁了这株花,真是找死! ...... ...... 姜梨望着匠人们将最后一处角落收拾干净,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牡丹园终于完成了,明日便可以将牡丹搬过来,就只等着万花会开园了。 她笑着对锦儿道:“你们这几日也辛苦了,等会我去田菱那里拿几块花糕和浆饮,顺便帮也给落英送些过去。” 锦儿笑着道:“婢子最喜欢田菱做的玉露团,姑娘看看有没有,可以多拿一些。” “等万花会结束,玉露团由着你吃。”姜梨笑着道。 锦儿贪吃,尤其喜欢吃甜,只是前世跟着她到了林祎家,便很少吃糕点。 这一世,只要锦儿想吃,她便由着她吃个够。 锦儿已经高兴的笑了起来,“等万花会结束,我也去跟田菱学做花糕和浆饮,以后姑娘喜欢什么,我便日日做给姑娘吃。” 两人边说边往园子外面走,刚到门口,便见一个年轻匠人飞快的跑了进来。 看见她,一头站住,大口大口喘着气,“姑娘,不好了,有人想要祸害那棵姚黄。” 姜梨并不十分担心,她相信落英,只要落英在,姚黄便不会有事。 “不用急,你慢慢说。”她温声对年轻匠人道。 那匠人深深吸了几口气,说话才顺畅了些,“今日有人想要用沸水浇花,幸好被落英姑娘发现了,如今钱老爷他们都过去了,落英姑娘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快带我去看看。”姜梨提起裙子,大步朝马车走去。 既然落英派人通知却没提牡丹受损,想必姚黄安然无恙。只是落英是个实心眼,让她护花必然便将花看得比自己重,不知有没有与想要祸害花的人起冲突,又有没有受伤。 见姜梨和锦儿一脸凝重的上了马车,顺伯即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收敛了笑容。 “直接去钱家暖房。”姜梨吩咐道。 顺伯挑了最近的路,将马车赶得飞快。 到钱家花圃暖房时,门前已经站了许多人,多半都是管护园子的花匠。见姜梨前来,众人自觉让出一条路,让她走了进去。 钱正鸿和钱娘子一脸怒火,看到她过来,钱娘子一把拉住她,“皎皎,幸好你提前安排了落英守在花房里,要不然,这姚黄便要被人毁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忿,“也不知我们招谁惹谁了,竟然让人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若是这一桶沸水浇下去,今年的万花会,钱家便什么也不要想了。” 姜梨听着她说话,眼睛却只看向站在一边的落英,直到看见她齐齐整整的站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钱正鸿看上去比钱娘子冷静得多,他此时沉着脸,眼里带着警告:“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不准向外吐露一个字,若是敢下去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 现场花匠俱是诺诺应声,赶紧散了开去做自己手头的活计。 屋内几人视线一起投向暖房正中被反剪双手跪着的朱七和洪武身上。 “说,是谁让你们干的?”钱正鸿负着双手,不怒而威。 朱七赶紧道:“老爷,是洪武让我做的,说是若是我帮他成事,便给我五十两银子。” “闭嘴!”洪武愤怒的啐了朱七一口,眼中血丝狰狞,“要杀要剐随你们,多说这些做什么?” 钱正鸿怒极,抬脚就向洪武踹去。 洪武被踹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他并不求饶,只是睁着一双满怀恨意的眼睛望着众人,“我今日失算,乃命运不济,若是还有机会,我定然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那人应承了你什么?”姜梨突然道:“是银钱,还是帮你还赌坊的债?” 洪武愣了愣,抬头望向姜梨,眼中恨意越发浓烈。 姜梨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周二郎,别以为你化名洪武,我便不认识你。” 少女声音平静无波,听在人心里却多了一层凉意,“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好好做个匠人,田菱和星娘虽然离开了你,但至少不会以你为耻。” “如今你不人不鬼的活着,提起你只能让她们蒙羞。你今日就算是死了,难道那幕后之人会念你一声好?不会,他们只会认为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蠢货。” “可是对于你那一身病的老娘,离了你,恐怕真是活不了了。” 周二郎眼中终于现出一丝裂隙。 “你如今若是还想替你母亲养老送终,便说出那幕后之人,若是不愿意,你便守着你的秘密,去黄泉路上后悔吧!” 周二郎眼里带着一丝狐疑,“若是我说了,你们真愿意放了我?” 姜梨勾了勾唇,朝着钱正鸿道:“钱世伯,我能问的也就这么多了,这人是你的花匠,要怎样处理,你处理就是。” “我说,”周二郎咬牙道:“前两日有个十七八岁像是哪个公子身边小厮模样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只要毁了牡丹花王,便再给我五百两。” 钱正鸿使了个眼色,陈老头已经出去叫了两名家丁进来。 钱正鸿目光沉沉,缓缓道:“你们说的句话,原封不动对着官老爷说一遍,等他们查清此事,我答应放了你们,自然会做到。” 朱七和周二郎无法,只能任由钱家家丁送去官府。 钱正鸿这才叹了口气,朝着姜梨道:“这次幸好有你提前安排,若不然真要着了人的道,短时间内再找出这样一株姚黄,就算花大价钱也是不可能了。” 姜梨望着那株姚黄,笑着道:“钱世伯时运高,这株花哪里是说毁就能毁的。” 众人便笑了起来。 钱娘子望着那满满一木桶水,仍旧有些后怕,“这些杀千刀的坏胚,连一株花都不放过,真是毫无天理。”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钱正鸿道:“出了这样的事,如今更要精细着些。如今这暖房只有落英和陈老头守着还是不够,我再去挑几个靠得住的人过来,大家轮流守着,确保万无一失。” 钱正鸿走后,姜梨也没有闲着,她将所有牡丹看了一遍,又挑了一棵开了二十八朵的魏紫出来,让人好生看管着。 等做完这一切回到薛家,竟然意外的看见夷姑就在院子里。 姜梨心里一喜,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夷姑,你们何时回来的?我阿娘在哪里?” 夷姑笑着道:“夫人特意让我过来候着你,让你一回来就到她院子里去。” 姜梨连门都没进,直接转身道:“那我先去看看阿娘。” 与出门时相比,薛明珠瘦了些,但整个人却更精神。 她看到女儿,笑着指着桌子上堆成小山似的布匹和各类绢花吃食道:“皎皎,这些都是给你的。” 姜梨笑着看了一眼,“阿娘,我一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多?” “用不了便拿去送人。”薛明珠笑着道:“阿娘这还是第一次去姑复,没想到那里除了丝绸,还有很多巧手的绣娘,连绢花也做的特别的好。” “这一路上,只要看到适合你和辰儿的东西,阿娘便都想买回来给你们,这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便买了这么些。” “对了,辰儿去书院习不习惯,有没有捎话回来?” 原本她是要明日才回来的,接到儿子入了青山书院的信,她立即将行程提前了一日,紧赶慢赶终于早了一日回来。 “青山书院十日一休沐,不过后日便是万花会,书院的学生会一起出来逛花会。阿娘可以在花会上见他。” 薛明珠蔚然道:“当初我跟你父亲和离时,最担心便是他会因此受累进不了书院,如今他能够进入书院,我这桩心事总算可以放下了。” 她慈爱的望着姜梨,“皎皎,你们姐弟能够这样听话懂事,我是打心里高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薛明珠才道:“说起万花会,你有没有去钱家帮忙?” 姜梨将王夫人是田菱母亲的手帕交,如今王夫人正在教田菱和钱慧兰做花糕的事情也说了。 薛明珠唏嘘道:“想不到王夫人与田菱居然有这样一场缘分,我不在这几日,倒是发生了许多事情。” “可不是,阿娘,今日还发生了一件事。“姜梨道。 “什么事?”薛明珠抬眸。 “钱世伯养的那株姚黄,已经开了十多朵花,每朵有大海碗般大小,色泽更是金黄艳丽,是这次万花会上的花王,一直养在暖房里。” “哪成想今日有两名匠人偷偷溜进暖房,想要给那株花王淋沸水。” “什么?”薛明珠有些吃惊,“那株姚黄如今怎样了?” “这几日落英一直都在暖房守着,那两名匠人没有得逞。”姜梨道。 “幸好幸好,若是那株姚黄真的毁了,你钱世伯和钱伯母不知道要着急成什么样子?”薛明珠庆幸道:“不过这人得跟你钱世伯有多大的仇,才做得出这样昧良心的事来?” 每年的花王,皇太后都会亲自赐名,等万花会结束后,送到宫里去。 这是荣耀,也是万花会承办人最得脸的时刻。 能不能得到紫章服的赏赐,便在这一刻了。 “只是没有想到,那两个要祸害姚黄的匠人里面,居然有一个是周二郎。”姜梨道。 “哪个周二郎?”薛明珠问。 “就是田菱在周家村的夫君。”姜梨道:“他改名换姓去钱世伯家做花匠,只可惜,仍旧本性难改。” 薛明珠叹了口气,“既然田菱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周家,那这周二郎做的事情也与田菱无关,这样的事,你也不用跟田菱说,免得让她徒增烦恼。” 姜梨点了点道:“我知道。” “如今钱世伯已经将他送去了官府,只等着官府查出来谁是那个幕后之人。”姜梨又道:“阿娘,周二郎说给他银子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你说,会不会这人不是冲着钱家去的,而是冲着我去的呢!” 薛明珠拉过女儿的手,好言安慰道:“你一个年轻姑娘,哪里会有人会这样来害你。我也自认为没有与什么人有过过节,除了林氏......” 薛明珠说到这里,声音一顿。 母女两相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丝疑虑。 第73章 灭口 林依芸母子虽然进了承安伯府,但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心如意。 如今姜瑾辰入了青山书院,姜瑾轩却断了仕途,说不定心中越发嫉恨。 姜瑾轩曾经害得姜瑾辰坠马,又买凶谋害薛明珠。这样的人,若是知道姜梨在负责万花会牡丹园的布置,指使人故意祸害牡丹花王便完全说得通了。 母女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薛明珠眸色冷了几分道:“皎皎,你只需做好牡丹园就是。其余的事,交给我就好。” 姜梨笑笑,“阿娘风尘仆仆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歇息片刻,牡丹园布景已经完成,只等着明日将花搬过去就是。” “锦儿与松烟在承安伯府时玩得很好,由她出面让松烟把姜瑾轩的小厮叫来让周二郎辨认就是,阿娘在家里等着消息就好。” 薛明珠笑了。 这女儿当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她刚提了个头,便猜到自己想要怎样做了。 林依芸和姜瑶身边伺候的都是丫鬟,只有姜瑾轩身边有一个弄墨,倒是很符合周二郎说出来的那人特征。 薛明珠知道女儿一向稳妥,又想着自己带回来的许多丝绸还没有入库,便点头道:“这样也好,若果真是姜瑾轩指使人做下的,交给官爷来办就是。” 夷姑已经让厨房将饭菜直接摆到薛明珠屋里,母女二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饭,才各自去忙各自手头的事情。 锦儿一听让他去找松烟将弄墨叫出来交给周二郎辨认,一脸兴奋道:“我现在就过去,姑娘好好歇息片刻,等我消息。” 落英此次立了那么大的功,她可不能落下。 锦儿急匆匆跑了出去。 姜梨笑着摇摇头,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松烟不肯听锦儿的话。只是弄墨却未必就是与周二郎联系之人。 果然,锦儿回来时有些无精打采,“姑娘,周二郎说不认识弄墨。” 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想到,但姜梨仍旧有些失望。 若不是姜瑾轩,又会是谁?难道是她的直觉出了错? 姜梨笑着安慰道:“这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你也别太心急了。先歇着喝口水,一会我跟你去田菱那边拿花糕。” 姜梨还没有去找田菱,田菱倒是主动找上门来。 “姜姑娘。”田菱面色很不好看,“二郎究竟闯了什么祸事,被送去了官府了。” 事情就有那么巧,昨日晚上星娘有些发热,今日她去钱家便晚了些,正好便遇到两个家丁带着花匠出来。 看到周二郎那一瞬,她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等到看清楚,才敢相信那就是周二郎。 姜梨原本不想告诉她这事,免得影响她心情。但她既然知道了,便也没有必要继续瞒着。 “他和另外那个花匠想给牡丹花王浇沸水。”姜梨道:“没有得逞,被当场抓住了。” 田菱瞪大眼,脸色越发苍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田家哪里得罪了他?” “田菱。”姜梨心里有些同情她,“周二郎是一个赌徒,为了钱,他什么事都会做。” 田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你如今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周家,周二郎他现在过得怎样,又干了些什么,都与你无关了。”姜梨温声道:“你如今关心的,是你过得好不好,星娘过得好不好?” 田菱咬着唇,好一阵才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二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不过姑娘说得对,他如今跟我已经没有什么干系了。” 姜梨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田菱才起身离开。 望着田菱有些落寞的背影,锦儿喃喃道:“真不知女子为什么要嫁人,我以后便不要嫁人,一辈子跟着姑娘好吃好喝。” 姜梨望着她笑笑,其实锦儿说的也没有什么错,若是遇上那样的人,还真不如不嫁。 比如说田菱,还有前世的自己。 薛明珠听说周二郎没有认出弄墨,反倒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笑,“只要幕后之人没有抓住那一日,林氏母子便一日脱不了干系。” “皎皎,你不要着急,这事既然报了官,无论如何,官爷都要给一个说法。” 姜梨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祸害牡丹花王之人要么是想看钱家的笑话,要么是想让她出丑,总不至于真的跟花有仇。 只要牡丹花王还在,必然会心存不甘,就看牡丹花会上谁最反常就是好了。 所以她不单要让人看到这株独一无二的姚黄,还要让人看到薛家的垂丝海棠亦是当之无愧的花王。 “阿娘,明日我想将家里这株海棠一起搬到牡丹园,给钱世伯长个脸。”姜梨征求薛明珠的意见。 薛家这株垂丝海棠还是当初薛老爷在世时亲自接的花芽,别的不说,光是那西府海棠的母本就比一般的母本粗了了一倍不止。 如今那花经了岁月,不仅枝干虬曲颇具美感,特别是花开的时候,胭脂色的花朵飘飘洒洒坠落下来,比起牡丹的雍容华贵丝毫不差,且更多了些娇媚飘逸。 当初薛明珠为了儿子能够得到王复的举荐,想要将这盆花送给王夫人,王夫人说是太贵重,便是看出了这花极其难得。 薛明珠并非舍不得这盆花,只是这盆花若是出现在花会上,未免会抢了牡丹花王的风头。 “皎皎,”薛明珠道:“你钱世伯既然已经找到了花王,便没有必要再将这盆花搬去了。” “这盆花我想留给你,日后等你花圃建好了,可以搬去花圃,用来镇场子也足够了。” “阿娘,我这次布置的牡丹园与以往的稍微有些不同。”姜梨好言道:“以往的牡丹园是一个整园,里面只需要一株花王即可。我这次将园子设成了三个部分,也就需要三株花王。” “如今能做花王的也就一株姚黄,另一株魏紫还能勉强,差的这一株,非是这棵海棠不能了。” “可是......” “阿娘......”姜梨拉住母亲的手臂,摇啊摇。 “好吧,”薛明珠耐不住女儿的撒娇,“既然你这么看重这株海棠,便搬了去用,只是万一被太后看中要了去,便不要哭鼻子。” 姜梨笑着道:“谢谢阿娘,若是太后当真要了去,也是这花儿的造化。” 薛明珠笑着摇摇头,手指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怎样想的,只是这株花我就想留着给你。” “阿娘,一盆花换得皇家的护佑,不亏。”少女眸子清亮,“日后我的花圃必然越做越大,有这份护佑,也好行事些。” 薛明珠望着女儿,突然五味杂陈。 越做越大是要做多大?难道皎皎还真想将她花圃做成皇家特供。 不管薛明珠怎样想,姜梨却是将所有心思全部投入到牡丹园的布置中。 在王夫人的指点下,钱慧兰和田菱的花糕宴也做得有声有色。一切准备有序,就等着万花会开始。 就在万花会前一日傍晚,靳长川从云溪赶回了将军府。 晏行屏退所有人,望着略有些疲倦的靳长川,“怎么样,问清楚了没有?” “说了。”靳长川平日慵懒温和的眼神此时变得黢黑深邃,“严文远刚出平阳不到两日,便遇上秦王的府兵。情急之下,严文远让赵奎去东宫禀告太子,太子一口答应派人到半路接应严文远,可一直到眉州,都没有见到太子派来的人。” “而那批霉粮,亦是秦王做的手脚。”靳长川声音低沉,带着细微沙哑,“严文远本来宁死不从,但秦王以他全家人性命胁迫,并同意事成之后,保他家人性命。” “那批粮食,也是在快到眉州时才被换掉的。” “砰”的一声,晏行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为了一己私利,居然置那么多人性命不顾,置大夏的安危不顾,这样的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如今太子正在四处找赵奎,估计是想用赵奎揭发秦王。”靳长川道:“你看是将计就计,将赵奎交给太子还是将赵奎送去一个安全之处。” “为了扳倒秦王,太子还真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晏行声音萧瑟,听起来隐隐有一种悲凉,“如此愚蠢,却又如此残忍。” “他在对手面前选择自断一臂,没有宴家军相助,他要想登上那个位置,恐怕难了。” 靳长川道:“那眼下赵奎怎么办?” “赵奎留着还有用。”晏行道:“不过可以透漏一点秦王跟霉粮案有关的线索给他。” 靳长川道:“我明白了。” 春月溶溶,莫名便勾起愁绪。 皇后坐在窗前,望着半空那轮明月,怅然道:“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春分了。本宫记得去年春分,晏将军还专程从眉州送来了春分酒,今年,便再也没有了。” “本宫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来处之人,剩下的,便只有归途了。” “娘娘,”正在剔着灯的宫女道:“今日太子也送来了春分酒,要不奴婢拿来给你尝尝。“ “不必,本宫哪里是想喝春分酒,不过是思念父亲了。”皇后一脸追忆,“玉蛾,本宫是不是老了,这段日子,时时想起小时候。” “娘娘不老,娘娘春秋正盛。”玉蛾温声道:“这段时间娘娘太过悲伤,难免思虑多一些,明日便是万花会,娘娘正好可以出去散散心。” 皇后眸中水光闪动,“本宫哪来有什么心思赏花,明日出去,无非就是想要见晏行一面罢了,也不知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 “听太子说晏小将军尚好,娘娘不用挂念。” 皇后不置可否,起身走到床前躺下,“本宫乏了,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先退下吧。” 玉蛾答应一声,轻脚轻手上前,将床帐放了下来。 夜,静谧下来。 而这宁静的夜,却驱散不了林依芸眉宇间的焦躁。 半个时辰前,姜瑾轩来到她的房中,告诉她,姚黄没死,周二郎被抓,她的心瞬间便提了起来。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却失策了。 “他们早有准备。”姜瑾轩白净的脸上浮起一丝狠戾,“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人。” 他抬脚便要往外面走。 “不行。”林依芸制止道:“这时候,只怕他们防范得更紧,若是此时轻举妄动,说不定正中了他们的计。” “那要怎么办?”姜瑾轩眼里闪过戾气,“难道就由着她去。” “轩儿,”林依芸冷静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这时候再不能轻举妄动。不管这花会办得怎样,都只能安静的看着。” 姜瑾轩:“娘.....” “你听我说。“林依芸咬着牙加重语气,“就算姜梨得了脸,你心里不管多不忿,多难受,都只能给我忍着。” “不但忍着,你还要祝贺她,恭维她,让别人看到,你这个当哥哥的,是真心替她高兴。” 姜瑾轩眸光阴沉,一言不发。 林依芸走到他面前,对上他的视线,“轩儿,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这段时间过去,再找机会下手,我不相信,薛家母子永远那么好命。” “还有。”她皱着眉思索,“要让那与周二郎联系之人躲好了,千万不要被他们认出来。” 儿子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她忍了二十年才有今日局面,怎么能够轻易便被打垮。这做事情,怕的就是一时冲动。 只要忍一时之气,说不定便能得一世之稳。 “明日你早些起来,穿得齐整一些。”她面色已经恢复如常,“阿娘答应过你,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机会难得,你自己也可以去掌掌眼。” 等林依芸吩咐完,姜瑾轩答应一声退了出来。 “弄墨,”他朝着黑暗中道。 “公子,”弄墨从树荫中走了出来,“是要去叫红杏姑娘吗?” “今晚不用叫她。”姜瑾轩边走边道,“你去将长贵叫到后院,就说我有事找他。” 姜家的后院除了一些花,便只剩一口井。公子总不会这个时候叫长贵去后院赏花吧? 他有些不安,情不自禁多看了姜瑾轩一眼。 这一眼正对上姜瑾轩古怪的眼神,弄墨被看得脊背发凉,赶紧低下头匆匆去叫长贵。 等他带着长贵走来,姜瑾轩果然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长贵,”他站在井边树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周二郎已经被抓住了,若是将你认出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长贵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公子饶命,我去见周二郎时用帽子遮住了脸,周二郎是绝对不会认出我的!”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情。”姜瑾轩的脸上掠过一丝残忍,“除非,你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能认出你。” 弄墨吓得腿软,只在一边呆立着。 姜瑾轩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要我教你怎样做吗?” 第74章 游园 一阵风过,树影凌乱。 弄墨咬着牙,闭着眼一头撞向长贵,“你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做事不利,留下了把柄。” 长贵被他撞倒在地,反手抓住井栏,绝望求饶:“公子饶命,小人家里还有老母,若是小人死了,家母定然也活不成了。” 姜瑾轩冷冷看了弄墨一眼,弄墨冷汗涔涔,只得上前将长贵往井里推。 情急慌张之下,长贵半个身子悬到井中,双手却死死抓住井沿不放。 姜瑾轩上前一脚踩在那双趴着井沿的手上,僵持了几息,长贵凄惨的叫了一声,松开了手。 随着一声重物落水声音响过,四周恢复了宁静。 弄墨声音惶恐,“公子,这要怎么办啊?” “去找一块石头过来,将井口盖上。”姜瑾轩拍了拍手,抬脚往外面走,“这段时间将院门锁上,不要让人过来。” 月光温柔,翌日又是风和日丽。 韩素素一大早便到了东跨院。“柳姐姐,你今日好些了吗?”她坐在床头,望着倚靠在床上的柳如烟道。 柳如烟害喜很严重,一开始是吐,后面便是无法入睡。 别人有孩子会长胖,她却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前日韩素素来看她,她觉得韩素素用的香很好闻,便要了一些过来。 “昨晚上睡得好些了。”柳如烟笑着道:“今日起来觉得身子也清爽了许多。” “那就好,看来这香果真适合姐姐。”韩素素一脸高兴。 柳如烟掀开被子要下床,韩素素赶紧上前扶着她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粥和一盘子肉馒头,柳如烟喝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一个肉馒头,居然没有吐。 韩素素笑着道:“我看今日姐姐胃口和精神都好了些,听说平阳的万花会热闹得很,姐姐可想一起去看看。” 韩素素和柳如烟都是今年才来的平阳,还没有见过万花会的盛况。韩素素早就盼着能够去万花会上看看热闹,此时已经收拾妥当,就等着出门。 柳如烟笑着拒绝,“我听说牡丹园是大姑娘布置的,倒是可以去看看。只是我这身子才好些,若是路上有个好歹,反而拖累了你。今日就不去了。” 韩素素知道她是真不敢去,但自己又实在想去看看热闹,便笑着道:“姐姐若是不去,便好好在屋里歇着。我听说万花会上有各种好吃的好玩,到时候有适合姐姐的,我给你带些回来。” 自从薛明珠走后,后宅没有主母,她们就没有按时领到过月银。幸好这段时间姜衡时不时给她们点零用,韩素素全部攒了下来,就等着在万花会上用。 “我如今也吃不下什么,你自己买你喜欢的就好,不要为我乱花钱。”柳如烟在韩素素面前,越来越像个阿姐。 韩素素笑着答应一声,一脸喜悦的出去了。 林依芸已经收拾一新。想到万花会上的姹紫嫣红,今日她特意穿了一件杏色银纹上襦,下着雪青色挑线裙,看上去清新温婉。 韩素素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林娘子,你准备好了吗?” 林依芸笑着迎上去,“我倒是早就准备好了,就是那两个孩子,还没有过来。” 她扭头朝红杏道:“你再去催催公子和姑娘,让他们快一些过来。” 红杏匆匆出了门。 林依芸这才拉着韩素素的手,“韩姨娘最近肤色越发光洁了许多,脸上的红点都不见了不说,连肤质也细腻了不少。” 韩素素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老爷昨日也是这样说的,林娘子,你那香膏当真不错。” “哦,还有你那香也很好。昨日我给柳姐姐了一些,她说昨晚睡得好些了,今早吃了早饭也没有再吐。” “那香对孕妇最好不过。”林依芸笑容温婉,“当初我怀轩儿和瑶儿的时候,十个月下来,倒是没有受那害喜的罪。” 韩素素唇角翘翘,“林娘子调香还真是厉害,日后若是得闲了也教教我?”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姜瑾轩和姜瑶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瑾轩穿着一件簇新蓝色织锦澜衫,衬得他越发温文儒雅。姜瑶穿着藕粉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看上去娇媚可爱。 林依芸笑着对一双儿女道:“你们平日磨磨蹭蹭也就算了,明知道今日出门还让大家都等着,实在是不像话。” 姜瑾轩和姜瑶站在一旁,只是笑着也不回嘴。 林依芸见众人都到齐了,便道:“我们早些去,中午也不用回来,随便找家酒楼,吃点就好。” 承安伯府如今只有一辆马车,想着家中女眷要去逛花会,姜衡特意将马车留了下来。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有些挤,但韩素素和姜瑶依旧很高兴。 等姜家的马车赶到金明池,前面的路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四人便下了马车,步行进入。 从入门开始,里面便摆满了花,林依芸母子年年万花会都要去逛逛,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若说是不同,也只是感叹钱家确实财大气粗,摆放的花比去往年要更多一些,品种也更丰富一些。 但韩素素便不同了,她是第一次见识万花会的盛况,自然是赞叹惊异不已。 “林娘子,你看那粉桃,是不是连花瓣都比别处的大些。”韩素素心里的震撼一轮比一轮来的猛烈,就没有收敛的时候。 这样盛大的花会,她做梦都不敢梦到,更别说亲眼说见了。只是遗憾柳如烟没有来。 姜瑾轩看到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嗤之以鼻。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真是丢人。 姜瑾轩朝着林依芸道:“阿娘,我恍惚看见了以往的几个同窗,你们先往前走着,我去打声招呼就过来。” 林依芸知道他定然是不耐烦跟韩素素在一起。但她已经提前跟他说过,今日除了逛花会,更重要的是为了给他物色一门亲事。 如今要见的人还没有见到,他却要自己走开,真是不懂她的苦心。 林依芸刚想要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穿着褚色襦衫的妇人。 她笑着一把扯住姜瑾轩,低声道:季夫人来了。 姜瑾轩打起精神,跟她一起走到褚色襦衫妇人跟前。 “季夫人,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没想到你也来逛花会。”林依芸笑着道。 褚衣夫人梳着高髻,插了一根赤金累丝金凤簪。此时她停住了步子,但那簪子上的流苏却晃啊晃的人眼晕。 “林娘子,你也来逛花会?”她颧骨很高,越发显得笑容克制守礼。 林依芸扯了扯姜瑾轩的衣袖,笑着道:“这是犬子瑾轩。” 姜瑾轩退后一步,朝着季夫人拱手行了一礼,温声笑着道:“在下姜瑾轩,给夫人问安。” 季夫人手里握着团扇,笑着点了点头,“姜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只不知在哪家书院读书。” 林依芸笑着道:“如今我们刚回府,他父亲正在为他寻找合适的书院,就算日后做不了官,但作为姜家的长子,也是不能荒废学业的。” 季夫人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又笑着看了姜瑾轩一眼,“姜公子一表人才,林娘子真是好福气。” 林依芸朝姜瑾轩挥挥手,“我跟季夫人说几句话,你自己去逛逛。” 姜瑾轩又笑着跟季夫人告辞,这才自己去逛了。 林依芸走在季夫人一侧,“好福气谈不上,只是轩儿自小懂事孝顺。夫人您也知道,我这么些年可没有少受苦,若不是轩儿懂事,哪里有我今日。” “而他父亲能够将我接进府中,多半也是看到他懂事的份上。”林依芸轻叹了口气,“如今老爷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教导也极其严格,我这做娘的心里当真有些心疼。” 季夫人认真的听完,站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姜老爷这是看重他。” “这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心疼还是心疼。”林依芸不好意思的笑了。 季夫人亦是望着她笑了起来,“这世上哪个做母亲的不是如此?” “夫人,你人缘好,眼光也独到。”林依芸笑着道:“我想请你帮着留意一下,有没有跟轩儿合适的姑娘。轩儿如今已经十八,已经该定亲了。” 季夫人看向林依芸的眼里多了些认真。 林依芸笑着道:“我们也不求那门第高的,模样也只要过得去就好,关键是人要脾气好,日后还能打理后宅的。” 季夫人眉毛扬了扬,“你是说......” “老爷如今就轩儿一个儿子,日后姜家的担子定然在轩儿身上。“林依芸含笑解释。 季夫人点了点头,抿唇笑道:“若说合适的姑娘,我家三姑娘倒是爽利,模样也好,如今帮我打理后宅亦是有模有样。” “若是这样,感情最好。”林依芸欢喜道:“我回去便告诉我家老爷,尽快挑个日子上门提亲。” 季夫人摇着扇子,笑着道:“这事也不急。三姑娘虽然是庶出,但从小养在我名下,也算是季家嫡女。若是你们当真有心,便先让公子将爵位袭了,这说起来也好听些不是?” 林依芸心里一滞,脸上的笑容却愈发亲热,“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季夫人微微一笑,用团扇指着前面道:“前面看着倒是热闹,我先过去看看。” 林依芸停下脚步道:“那夫人先过去看看,我等等孩子们就过来。” 目送季夫人离去,林依芸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殆尽。 韩素素和姜瑶走上前来。 姜瑶略有些好奇道:“阿娘,刚刚那位夫人是谁?怎么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是翰林学士季阳的嫡妻,我以前去多宝阁买首饰时见过几次,因她亦喜欢制香和烹茶,便跟我有了点交情。” 姜瑶“哦”了一声,眼睛望着前面道:“那人是不是姜梨,怎么那么多人围着她?” 林依芸顺着姜瑶的目光望去,只见正前方有二十多个穿着明艳的贵妇贵女正款款走来,正中间的赫然便是姜梨和薛明珠。 那姜梨倒也罢了,站在一旁的薛明珠居然也神采奕奕,比在承安伯府时还要明艳照人。这着实有些不合常理。 一个和离妇人,难道不该是憔悴委顿的模样,她怎么还可以如此好气色? “姜姑娘布置的牡丹园可真是了得,原本那牡丹已经够美轮美奂了,没想到那棵海棠居然更是飘逸,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可不是,特别是那雾气,虚虚实实,隔雾观花,如同在瑶池仙境一般。” “这些都不算,关键是那意境极好,让人有一种超脱尘世的轻灵感觉。姜姑娘,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好的法子......” 姜梨唇角微翘,声音清澈干净,“这园子里的布景并不是时时相同,刚才去的时候,或许雾气浓一些,但若是再过一两个时辰去,雾气就淡了,看到的景致自然不同。” “但或者等到下半日再去,云雾便已经彻底散尽,各位又可以观赏到牡丹盛极时的雍容华贵。” “总之,不同的时辰去,今日或者明日去,看到的景致是不同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哇!姜姐姐,你这牡丹园是模仿雾天、雨天、晴天来布景的吗?”一个身材娇小,长相甜美的少女感叹道。 “差不多是这样。”姜梨道。 “薛娘子,你真是教子有方,养出这么好的儿女。”一位夫人感叹道:“前几日儿子才进了青山书院,转眼女儿又布置出这样好的园子,真是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是啊是啊,哪日我们搞个雅集,一定请薛娘子过去传授一下养孩子的经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很快便走到林依芸跟前。 林依芸也不回避,带着笑意上前道:“姐姐,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薛明珠和姜梨停下脚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姜衡和薛明珠和离闹得沸沸扬扬,众人都知道是为了一个外室。但这外室究竟怎样,大多数人没有见过。 但想着姜衡能够为了她与薛明珠和离,这外室定然是容貌出众。 如今看薛明珠的情形,大家也隐隐约约猜到了林依芸的身份,不禁有些失望。 容貌确实也不错,但是跟薛明珠比起来,便逊色了许多。她身边那姑娘,更是哪里比得上姜大姑娘? 有人撇撇嘴,这姜衡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林娘子慎言。”薛明珠扬了扬眉,淡笑道:“这姐姐妹妹称呼听起来是亲热,却并不适合你我。你我一无血缘,二无情分,你是我哪门子妹妹?” 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又生生将笑憋了回去。 林依芸纵然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亦是肉眼可见的脸红了。 第75章 期待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林依芸站在原地,讪然笑笑,“是我唐突了,薛娘子如今只是商户,我确实不该再以姐姐称呼。” “林娘子知道就好。”一声浑厚的女子声音响起,钱娘子轻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难得林娘子还晓得自己是半个奴儿,不能与薛娘子姐妹相称。” 钱娘子性格爽利,林依芸撞到她面前,自然不能饶了她。 什么东西?做个外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嚣张到原配身边来了。自己不要脸便不要怪别人不给脸。 林依芸在人前从来是知书识礼又温婉大气,如今被钱娘子这样毫不遮掩的说了一顿,只气得她瞪着眼,哆嗦着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什么看,不服可以让大家评评理。”钱娘子毫不示弱。她可不像薛家妹妹好脾气,一味的惯着她。 林依芸在钱娘子炯炯目光中败下阵来,她低头退了两步,让到一边。 薛明珠微微笑了笑,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便往前走。一众人便又说着笑从林依芸身侧鱼贯而过,愣是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姜瑶站在林依芸身后,手指掐的掌心生疼。阿娘明明已经很小意了,为何薛娘子和姜梨还要不依不饶? 再说,与父亲和离出承安伯府是薛娘子自己的意思,这怎么能怪得了阿娘。 姜瑶咬着唇,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一种来自身份的屈辱,那双原本清亮的眼,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郁。 韩素素却在心里暗怪林娘子没有分寸。薛娘子在府中做主母时,她和柳姐姐都是以夫人相称,哪里敢胡乱叫姐姐。 如今薛娘子虽然与老爷和离成了商户,但薛家是什么人家,哪里是一个伯府妾室可以奚落的。 林娘子当着众人面讥讽薛娘子商户身份,摆明了是自取其辱。 只可惜这园子才逛了一半,眼下恐怕剩下的便逛不成了。 韩素素有些失望。 果然,林依芸白着脸转过身来,以手抚额,“我突然感到身子有些不舒服,瑶儿,你跟我一起回去。” 韩素素见如此,自然不能独自一个人再逛下去,只得表示自己也想要回去了。 只有姜瑾轩此次不知逛去了哪里。但林依芸已经没有心情等他,三人匆匆出了园子,上车回去。 柳如烟见韩素素不到正午便回来,有些奇怪道:“不是中午不回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万花会不热闹?” “这倒不是。”韩素素坐在柳如烟对面,用手撑着下巴,意犹未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看的花,真是开了眼。” 柳如烟有些好笑的倒了一盏茶递给她,“真有那么好看,为何不多逛一会。” “还不是林娘子。”韩素素瞬间泄了气,“今日我们遇到了夫人,林娘子非要上前去跟夫人打招呼。打招呼就打招呼好了,她居然称呼夫人姐姐。” 韩素素将花会上的情形讲了一遍。 柳如烟含笑听完,才道:“林娘子受了气,估计不会就这样罢了,这几日你注意着些,不要让这事牵扯到自己。”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韩素素不以为然,“为什么要牵扯到我头上。” “我说的话你听着就是。”柳如烟道:“特别是在老爷面前,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韩素素越发奇怪,“姐姐,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越说我越糊涂了。” “林娘子因身份受辱,她自然是不甘心的。”柳如烟婉转提醒道:“你可别忘了,伯府主母的位置可还一直空着。” 韩素素一拍脑门,沮丧道:“我怎么忘了这事,林娘子吃了挂落,恐怕越发想要做这主母了?” 柳如烟但笑不语。 韩素素快人快语道:“姐姐,你如今也怀了身孕,说不准是个公子呢!若当真为老爷诞下公子,这主母你也做得。” “这话可不能胡说。”柳如烟正色道。 韩素素撒娇道:“姐姐放心,这话我只在你面前说,别人面前我是不会多吐一个字的。” 柳如烟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生怕别人没有拿我们当眼中钉。日后这样的话不仅不能说,平日说话做事也要谨言慎行。” “好!”韩素素笑着道。 翠邑苑内,林依芸回来便摔坏了一只茶盏。 “老爷呢?回来了吗?”她沉着脸问红杏。 每年万花会,各大官署都会放官员休沐三日。姜衡一大早与人约好去赏花,估计要吃了晚饭才会回来。 林依芸原本也没想着他会在。没想到红杏却道:“老爷一个时辰前便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 林依芸愣了一下,想了想,抬脚便往书房去。 自从她进了府,姜衡还没有踏进过翠邑苑半步,她也没有主动去书房找过他。 以往日日想着能在一处,如今两人虽然住在府中,却形同陌路,倒还不如以往在翠邑巷住着。虽然离得远些,倒还能时时在一处。 刚开始林依芸还有些伤感,但时日久了,心里最后那一丝期待磨灭,似乎也就接受了。 如今男人靠不住,她唯一指望的便是儿子能够早日袭爵,得一门好亲事,让她享享清福。 至于与姜衡的情分,她也不指望了。 等她到了书房,只见书房门掩着一半,松烟也不知去了何处,里面静悄悄的。 林依芸想了想,抬脚迈了进去。 姜衡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面容晦暗,一脸疲惫。看到林依芸,大概是因为太过意外,许久没有出声。 “表哥,”林依芸叫了一声,但也就这极其平淡的一声,却似乎带着她一生的记忆呼啸而来,迫得她喉头一哽,便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坐!”姜衡垂下眼皮,淡淡道。 林依芸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良久,姜衡长长吁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错了。我以为是我给了薛氏一切,但或许只是她成全了我,成全了姜家。” 林依芸刚才还五味杂陈的心里瞬间憋出一团火气。 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他后悔的,更何况那让他后悔之人还是薛明珠。 “表哥,”林依芸打断他,“我今日在万花会上遇到了季夫人,她有意想将季三姑娘许配给轩儿。” “季夫人?”姜衡掀了掀眼皮,“哪个季夫人?” “翰林院大学士季阳的夫人。”林依芸道:“季三姑娘虽是庶出,但一直养在季夫人名下,跟季家嫡出的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姜衡哼笑一声,“季学士夫人,她怎么会看上轩儿?” 林依芸心里一堵,但还是忍着气好言道:“轩儿与年轻时的表哥很像,都是长得温和儒雅,芝兰玉树,自然是引人注目的。若是略过不能入仕这一条,轩儿才华学识也是拿得出手的。” 这句话倒是中肯。 姜衡心里也受用了些,“既然如此,便看个日子请官媒去提亲。轩儿能够娶到季家的姑娘,也算是好姻缘了。” “我与表哥想到一处了。”林依芸笑着道:“只是季夫人还有个条件,说是提亲可以,前提是先让轩儿袭了爵位。” 姜衡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才道:“这事容我仔细想一想。“ “表哥......” 姜衡目光深沉,“芸娘,我连仔细想一想都不可以吗?” 林依芸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好一阵,她才笑笑,“表哥说笑了,只是这事也不能拖得太久,以免季夫人认为姜家没有诚意。” 林依芸走后。姜衡仰头靠在椅背上,瞪着屋顶出神。 要是轩儿还能入仕,这爵位让他袭了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入仕,若是还将爵位给他,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姜家没落下去。难道当真要等着他的孩子出世,让孙子辈担起光耀姜家门庭的重任。 姜衡摇摇头,与其将这份期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孙辈身上,还不如寄托在儿子辈身上。 毕竟,柳姨娘肚里也怀了孩子。 姜衡心里纷乱,他站起身来,便朝着外面走去。 东跨院里,柳如烟正坐在桌前低头看书,见姜衡进来,忙将手中的书放下,笑着起身相迎,“老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姜衡扫了一眼她的腹部,笑着道:“这几日孩子没有闹腾你吧?” “还好,”柳如烟伸手抚上腹部,脸上有了初为人母的慈和,“昨日睡得很安稳,今日吃了早饭也没有吐,看来是他学会体谅阿娘了。” 姜衡心情舒展了几分。 “如烟,今日芸娘过来跟我说起爵位的事。”姜衡将她扶到桌前坐下,“说是翰林院大学士季阳的夫人有意将季三姑娘许给轩儿,但前提是要让轩儿袭爵。” “老爷......”柳如烟打断他,“这样大的事,你不该跟我说。” 姜衡一愣,“你难道就没有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我的孩子也是老爷的孩子,难道老爷不疼他?”柳如烟看着他嫣然一笑。 姜衡笑了起来,“我自然是疼他的,也好,这事问你不太合适,容我好生想一想。” 姜衡一直在东跨院吃过中午饭才走。 林依芸知道后心里越发不忿,她前脚才跟他说了让轩儿袭爵的事,他后脚便往那边去了,估计不答应将爵位给轩儿,还真打了其他主意。 她沉着脸道:“红杏,你将我新做的香给韩姨娘送些去,就说这香止逆安眠最好不过。” 她如今就这么一点期望,谁也不能挡了她的道。 她眼里带着愤恨,啪的一声,将手里的团扇拍在桌上。 姜衡出了府,径直去了青山书院。 姜瑾辰正坐在窗,拿着本书摇着头读的一脸沉醉。 坐在他身边的秦不依有些无聊的望着外面,好一阵,他伸手捅了捅姜瑾辰,“你看外面那人好生奇怪,站在那里望着这边好一阵子了,又不过来。” 姜瑾辰扭过头一看,那人赫然便是姜衡。看到他看过来,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姜瑾辰内心突然有些凌乱。 秦不依哼笑一声,“你认识那人。” 姜瑾辰沉默几息,“是我父亲。” “是那为了外室子舍弃嫡子的父亲吗?若我是你,这样的父亲不认也罢。” 姜衡见姜瑾辰没有动,已经踏步走了过来。 姜瑾辰将书往桌上一放,讪笑道:“不依,我若是迟迟不来,烦请你帮我将书拿回斋舍。” 自从李享之事后,秦不依突然对他关照起来,不仅平日去讲堂一路,就连座位也和他坐在一起。 秦不依撇撇嘴,姜瑾辰已经几步跑出了讲堂。 “父亲。”他跑到姜衡面前站住。 才十多日不见,姜衡感觉他又长高了些,自己看他都要微微抬起头来了。也不知成日里吃了什么,个子就跟竹子拔节似的,见风长。 姜衡心里暗暗想着,语气却少有的温和,“在书院里习不习惯?” “习惯。”少年声音清朗。 姜衡又问了他些书院的事,才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今日来是有要事跟你说。这事你不必告诉你母亲,只需要自己做主就是。” “父亲有什么要事?”姜瑾辰问。 “这话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姜瑾辰四面看了一眼,“前面便是个凉亭,父亲觉得那里可合适。” 姜衡抬眼看了看,“那地方太惹眼,我记得这后院还有一座亭子,不如到后院去。” 后院是山长休息的地方,很少有学生会到那边去,姜衡曾经因公事来过几次,所以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姜瑾辰道:“没有跟山长请示,只怕山长会责备。” “无妨,若是遇到山长,为父自会跟他解释。” 姜瑾辰这才跟着姜衡往后院走。 一路上,姜衡的目光几次落在身边少年身上。 以往不觉得,现在仔细看了,才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居然长得极其俊逸出尘,更难得可贵的是,性格安静沉稳,举手投足自带一种坦荡从容。 若是他能回姜家,对于姜家来说,肯定是最好的。 父子两人各怀心事到了凉亭。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人。 姜瑾辰等姜衡先坐下,才在对面坐下。 “辰儿,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回姜家。”姜衡道。 姜瑾辰刚要开口,姜衡打断道:“你先别急,先听我说完。” “你眼下虽然进入了书院,但没有家族支持,亦是独木难支;另外,你虽然跟着你母亲离开了姜家,但你也无法割断与姜家的血脉联系。” “你是姜家的男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轩儿已经不能入仕,光宗耀祖的责任便自然只能由你担着。” “为父承认以前对你多有疏忽,但如今只要你肯回姜家,为父保证让你袭爵,日后姜家的一切都由你继承。” 姜衡目光饱含期待:“辰儿,为父希望你能回姜家,姜家如今也需要你!” 第76章 已损 让姜瑾辰回姜家,姜衡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 姜瑾轩前途已毁,对姜家已没有什么助力。而柳如烟就算一举得男,但孩子长大还需十多年。这期间爵位迟迟不落,反而会引起后宅不安。 姜瑾辰刚进入青山书院,可以说前途无量,承袭爵位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辰儿天性纯良,作为以后的家主,还可以厚待弟弟妹妹,不像轩儿。 想起姜瑾轩,姜衡摇了摇头,越发觉得自己让辰儿回去的想法十分明智。 “父亲,我不会再回姜家。”少年声音清朗,目光坚定。“当初我便已经说过,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但阿娘只有我和姐姐,我绝不会丢下阿娘和姐姐不管。” “我没有说不让你管你母亲。”姜衡沉默了一阵,“若是你母亲想回来,也是可以的。” 姜瑾辰有些不理解父亲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就算不理解,他仍旧给足了姜衡该有的尊重,“阿娘是不会再回姜家了,父亲当初既然已经同意我离开姜家,眼下便不要让我为难。” 姜衡看着他良久,“你难道就没有为你今后打算一下,有了姜家嫡子的身份和爵位,日后......” “日后我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一切。“少年嘴角噙着笑,“父亲请回吧,书院的先生很严厉,再不回去,先生会责备的。” “辰儿,少了家族的庇佑,就算你再出众,亦是独木难支......” “这些我在出府之前便已经想得清清楚楚,父亲不用再劝了。”姜瑾辰起身朝着他拱手行了个礼,“若是父亲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姜衡望着姜瑾辰离去的背影,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大片。 ...... ...... 金明池内,逛了半日园子的皇后和妃嫔在一个雅致的院子里歇息。 宫女已经捧了糕点茶水上来,有一个年轻的妃子捡起一块桂花糕只咬了一口,便轻轻放下。 “娘娘,刚才妾身看见有人在吃一种糕点,模样很好看,上面饰着桃花,妾身从没有见过。” “是啊,我也看见了,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另一个妃子也道。 “这恐怕是新出的糕点,以前还真没有见过。” 众人刚才都注意到了,这时候一说起来,俱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皇后微微笑着喝了口茶,才道:“你们说的糕点本宫也注意到了,确实很好看。既然大家都感兴趣,本宫便让人去拿些来尝尝。” 众人俱是十分高兴。皇后便让玉蛾去安排。 “原本以为今年的万花会跟往年一样,没想到却比往年要有意思些,”皇后带着微笑,语气缓缓问道:“各位觉得如何?” “确实比以往有意思。”坐在皇后下首的娴妃附和,“别样不说,光是那牡丹园便让人觉得十分有趣。” “妾身赏了那么多花,还没有一次是雾里赏花的。”端贵妃亦是带着笑意,“别样不说,光是这一点便让人觉得心思别致,连带着花都娇媚了些。” 端贵妃是秦王的母妃,十多年前只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女官,因一次雨夜出行替皇帝挡箭,伤好后皇帝便封她为端妃,后来生了秦王,破格晋贵妃,一直荣宠不衰。 偏生端妃性子温和贤淑,没有一点架子,在后宫深得人心。 加上随着秦王年岁见长,模样性格越发与皇帝肖似,皇帝亦是十分喜爱这个儿子,朝堂上居然隐隐约约有了立秦王为储君的声音。 若不是皇帝小时吃尽了先皇宠爱妃嫔,冷淡皇后的苦,恐怕当真生了这份心思也说不定。 众妃嫔见皇后和贵妃开了口,自然纷纷开口说起话来。 皇后也不插话,只是用手撑着头,笑着安静听众人说话。 “娘娘,”端贵妃笑着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皇后笑望着她。 端妃莞尔一笑,“各位妃嫔难得出宫一趟,眼下时辰还早,不如让大家再去逛一逛,也算是尽了兴,可好?” 有端贵妃出面,皇后自然是答应的。 “既然端贵妃都这样说,那就将回宫的时辰推迟到申时。” 众人连声说好,又向皇后和端贵妃道谢,一副其乐融融景象。 玉蛾这时也带着几个宫女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众人视线便一起集中到几个宫女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那食盒一层层打开,最上面的是用琉璃盏盛着的玉露团。 粉粉嫩的团子放在茶盅般大小的琉璃盏中,上面浇着殷红浓稠的酱汁,只看颜色便让人眼前一亮。 玉蛾先取了一盏放在皇后跟前。 “这是什么,樱桃煎吗?”皇后望着上面的浓稠酱汁,有些好奇。 “说是用桃花做的,叫玉露团。”玉蛾递了一把细长手柄的银匙给皇后,“一直用冰镇着,刚才拿出来。” 皇后用勺子挑了一点放入口中,冰冰凉凉,不是很甜,却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她又连着用银匙挑了两口吃了。那淡淡的桃花味道,让她想起晏家从眉州送来的春分酒。 她怅然的笑笑:“这糕点有些意思,倒是让我想起母家送来的春分酒,玉蛾,等会装一盒宫中的糕点赏给厨娘。” “是!” 众妃嫔见皇后黯然神伤,知道她又是想起了晏家。 端贵妃便笑着指着面前的一盘花糕道:“娘娘你看这糕点,明明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实在让人不忍下口。” 众妃嫔也都笑着称是。 皇后知道她们故意岔开话头,也配合的笑着道:“这糕点美轮美奂,栩栩如生,看着就精致养眼,只不知味道如何?” 端贵妃已经夹了一片花瓣放在口中,细细品了,才笑着道:“娘娘快尝尝,这居然是真的牡丹花瓣做的。只不知上面裹了什么,居然如此酥脆。” “岂止酥脆,最难得的是还将这花瓣晕染成如此颜色,并整理成这样的造型。这哪里是糕点,分明就是活牡丹。”娴妃语气夸张,惹得众人笑了起来。 不过,这糕点实在精致,却是不争的事实。 皇后指着盘中,“大家也别只光顾着说话,赶紧尝尝。” 众嫔妃这才小心翼翼吃起花糕。刚才还热闹的屋子,便只有偶尔一声银匙碰在瓷器上的磬音。 好一阵,皇后才抬起头来,用帕子沾了沾唇,“这做花糕的厨娘真是好手艺,还有这园子也布置得颇为用心,只可惜太后身子不爽利,今日没有来,要不然这紫章服恐怕已经赏了下去。”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笑着道:“太后最爱热闹,等身子好些了定然是要来逛一逛的。” 大家正说着笑,太子走了进来,“母后,孩儿今日没事,正好陪母后四处逛逛。” 皇后便笑着吩咐众嫔妃,“你们吃好了也去四处逛逛,不要都拘在这里。” 众人这才笑着散去。 皇后起身道:“晏行来了吗?” “来了,就在后面的院子等着。” 皇后跟着太子绕过前面的廊庑,一直朝后面的院子走去。 晏行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看见皇后,他上前郑重行礼觐见,“臣晏行拜见,伏惟皇后殿下躬毓坤元,德敷阴教。日升月恒,长辉宝婺。” 皇后眼里含着泪,望着他道:“行儿,叫姑母。” “臣,不敢。” 皇后稳了稳心神,道:“你先起来。” 晏行这才起身,敛目低眉,站在一边。 皇后眼睛望着晏行,对太子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表弟说。” 太子也不多问,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行儿,你坐。”皇后温声道。 晏行沉默着坐下。皇后坐在他对面,声音轻颤,“晏家如今就剩了你一人,你放心,姑母必然会护佑你全身而退。” 晏行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是在怪姑母没有护住晏家。”皇后声音哽咽,“晏家出了事,姑母的难过不比你少,但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要继续艰难的活着。” 晏行:“......” “你放心,只要姑母活着一日,自然会护着你一日。”皇后将眼中泪水逼了回去,“如今端贵妃深得圣心,秦王越来越不安分,太子派人暗中打探,霉粮的事便是秦王做了手脚。” “严文远只不过是替秦王背了锅。皇上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严文远治罪,估计便是不想牵扯到秦王。” “行儿,”皇后怅然道:“太子与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晏家要想报仇,只能等太子坐上那个位置。” 晏行抬起头来,“姑母,晏家已损,再也不可能有荣的那一日了。” 他语气平静,那双眸子却黢黑深沉,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不会的。”皇后有些激动,“晏家不会就这样完了,晏家还有你。”皇后道:“你自小被你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谁不知道晏行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只要给你一些人马,便是新的晏家军。” “姑母。”晏行一脸悲悯,“就算我有心想要助太子一臂之力,亦是有心无力。” “我的伤不会好了!” 皇后眼神空茫,“不会好?” 晏行缓缓起身,朝着皇后深深行了一礼,“皇后请另请高明辅佐太子,臣,先告退了。” 晏行说完,抬脚朝院外走去。皇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一阵,太子才走进来,“母后,晏行已经走了。” 皇后扭过头来看着他。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道:“肃儿,晏家已经彻底完了。” 晏行出了院子,一路拣着僻静的地方往外走。 刚到牡丹园前,抬眼便见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粉织金牡丹纹大袖衫,内搭浅金抹胸长裙,如同一朵初绽的牡丹,耀目的让人不能直视。 晏行唇角不自觉的翘了翘。 少女已经迈步走了过来,“晏将军,你也来赏牡丹?” 晏行本想说只是路过,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听说这牡丹园是姜姑娘布置的,不知是否方便带我看看。” 姜梨大大方方道:“这园子建好就是给人看的,晏将军有兴趣,是我的荣幸。” 姜梨带着晏行入园,一路走一路讲解。到姚黄面前时,突然道:“将军觉得这株花怎么样?” 晏行含笑望着面前海碗大小的牡丹,“当得起花王。” “这花确实难找,钱世伯为了这株花可是花了几年功夫。”姜梨道:“只是前两日,这盆花差点被人祸害,到如今也没有查出幕后之人来。” 晏行挑着眉“哦”了一声,“没有谁会跟一盆花过不去,姜姑娘与人结仇了?” 姜梨坦然道:“承安伯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将军也是知道的。我一个闺中女子,若说是与人结仇,无非也就是林氏母子了。” “姜姑娘怀疑她们?”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对着盆花下手。”姜梨笑笑,“那人要么冲我来,要么便冲着钱家而来。” 晏行淡笑道:“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可以帮姑娘查查。” “几次三番劳烦将军,实在过意不去。”姜梨笑着道:“钱世伯已经将周二郎交到了官府,说不定再有几日便能查出来了。” 晏行噙着笑不再多话。 姜梨笑着道:“对了,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晏行不知道她要去拿什么东西,但看她眉眼都带着笑,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姑娘不必着急,这牡丹园着实不错,我慢慢赏着花等姑娘。” 姜梨提着裙摆便朝着外面跑去。 晏行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在附近找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 游人如织,晏行坐在牡丹花丛中,却没有多少心思看花,只是望着姜梨离开的方向出神。没过多久,那抹樱粉色的身影果然出现在眼里。 她袖子拉高了些,双手合在一起应该是捧着什么东西。或许是担心手中的东西摔落,她步子虽然迈得很快,整个人反而越发显得小心翼翼。 晏行倒有些好奇她手里究竟捧着什么东西。 “晏将军。”少女已经走到他跟前,笑着将双手往他面前一递,“你尝尝。” 晏行一怔。 “这是万花会上的花糕。”姜梨眼睛又黑又亮,含着笑意,“阿娘跟我说,难过时可以吃点甜。晏将军吃了这盏玉露团,心里便只有甜了。” 粉白的玉露团卧在琉璃盏中,上面浇着殷红的酱,映得晏行的眸子深邃起来。 第77章 噩梦 “将军不吃甜?”姜梨见晏行迟迟不接,又笑着问。 “吃。”晏行伸手接过琉璃盏,用勺子舀了一勺玉露团放入口中。淡淡的甜伴着花香在舌尖散开,连带着心里的沉郁也化开了些。 他站在路边,专心的吃完一盏玉露团,这才抬起头来。 “很好吃!”他道。 他身后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正盛,花团锦簇,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温和。 姜梨与他相视一笑,却突然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便很容易,所谓的容易,只是别人觉得的容易而已。 两人移开视线,也不说话,在人流如织的牡丹园里,并排默默走着。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一直出了园子,晏行才噙着笑朝着姜梨道:“今日多谢姜姑娘的美食,隔日我定当坐席宴请姑娘。” 姜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明净,语气温和,“多次劳烦将军,一盏甜品而已,将军何必如此客气。” 晏行微微一笑,便转身朝着园外走去。 姜梨亦转身往园里走。薛明珠一直在园中等着,看女儿回来,她问道:“晏将军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姜梨笑着道。 薛明珠从女儿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便也不问。只是朝园子门口看去,“末时三刻都过了,辰儿今日估计是不会来了。” 今日春分,许多书院都会放学生游园。 她一大早与姜梨来到金明池,就想在这牡丹园见儿子一面。哪里知道等到这个时辰,儿子也没有来。 “阿娘若是不放心,便让双瑞去书院问一声。”姜梨道。 “罢了。”薛明珠有些沮丧,“辰儿刚入书院,有事没事打发人去问,没得影响了他。他左右不过再有三日便能休沐回家,多的时日都过了,这几日难道等不得。” 薛明珠说得也在理。 姜梨便笑着上前挽着她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钱伯母那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顺便也跟田菱预定几块花糕,等瑾辰休沐回来吃。” 母女俩这一去便忙到天快黑了才回府歇息。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但等待的时间又显得过长。 林依芸自从跟姜衡提了让姜瑾轩袭爵的事,便一直等着姜衡的答复。 然而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回应。 如今姜家就轩儿一个儿子,她已经说了季家的亲事不能拖,姜衡还有什么犹豫的?这爵位不给轩儿,难道当真要留给一个还未出世的胎儿? 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又或者天气开始热了,林依芸早早睡下,却一直睡不安稳,等她一觉醒来,也不过才亥时。 她觉得口渴,便朝着外面喊红杏,也不知是不是红杏睡死了,她接连叫了几声,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依芸有些生气,起床走到外间。 屋子里没有人,红杏睡的榻整整齐齐,明显还没有睡过。这个时辰,红杏会去哪里?林依芸心中疑窦丛生。 她进屋捡了一件纱衣披上,走出屋子。 月色当空,院子里空无一人,连守门的婆子都睡下了。林依芸将婆子叫了起来,同她一路出了院子。 红杏打小跟在她身边,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有什么家人。况且府里大门关的早,她绝对不可能出府。 唯一的可能,便是看上了哪个小厮,趁着自己睡着厮混去了。 她脸色越发难看,想着平日与红杏相熟的除了松烟便是弄墨,便一路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梧桐苑寻去。 梧桐苑已经关了门。 林依芸让婆子上前敲门,刚敲了两三下,院门便打开了。 “林娘子,这么晚了,公子已经睡下了。”门房是个有些耳背的老苍头,林依芸问了几声也问不出什么,便不耐烦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不必叫人。” 老苍头诺诺退了回去。 林依芸冷着脸,刚走到姜瑾轩门前,便听到屋里传来低低说话声,虽然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但女子的声音是能听出来的。 林依芸脸色变了变。 为了给儿子说一门好亲事,林依芸连丫鬟都没有往姜瑾轩房里放一个。这大半夜的,儿子房中怎么会有女子? 林依芸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敲门。 “轩儿,是我,快开门。”林依芸隔着门道。 屋里安静了几息,便听到脚步声传了过来。 门拉开了一半,姜瑾轩衣衫不整的挡在门口,“阿娘,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林依芸也不说话,一把掀开姜瑾轩,径直朝着里屋走去。 “好哇,你这个贱人。我说夜半三更你去了哪里,没想到居然到这里来了。”林依芸上前便是两个耳光,将红杏打到地上。 红杏衣襟半掩,惊慌失措扑倒在林依芸脚下,一味求饶。 林依芸仍然不解恨,又要去打红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居然养了你这样不要脸的东西在身边。” “够了。”姜瑾轩站在林依芸面前,将红杏挡在身后,“阿娘如今不该看的也看了。红杏不过是一个丫头,阿娘赏了我就是,何必闹得这样大动静。” 林依芸气个倒仰,“你说的轻巧,如今你在你父亲心中是个什么样子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已经不能入仕,对于姜家来说已形同废物,你父亲正愁找不到你的错处,你倒好,巴赶着往他面前送。” “如今你所有的指望便是能得一门好点的亲事。你却这样不争气,偏偏跟一个低贱的丫头搅在一处,谁家的好女儿还会愿意嫁给你?” “今日我厚着脸皮去求季夫人,季夫人刚松了口想将季三姑娘许配给你,但前提是要你能够袭爵。今日我去找你父亲说起此事,你父亲宁愿将爵位给柳姨娘那未出世的胎儿,也不答应给你,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 林依芸边数落边流泪,越说越委屈,只恨不得将自己一片苦心都掏给儿子看看,让他知道她这当娘的不容易,却没有注意到姜瑾轩的目光却是越来越阴冷。 “阿娘不用多说,如今红杏已经是我的人,我不能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姜瑾轩道。 “放肆!”林依芸怒不可遏,“你居然为了一个贱婢,敢顶撞阿娘?这样的人留在府中也是祸害,我明日一早便让牙婆来,拉出去发卖了。” “娘子,婢子知错了......”红杏一听这话,唬的几乎晕过去。她膝行到林依芸跟前,泣不成声求饶道:“还请娘子看在婢子从小伺候你的份上,千万不要将婢子发卖出去。” 姜瑾轩却是一把将红杏拉了起来,“阿娘若是要发卖红杏,便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 “你威胁我?”林依芸不敢相信,“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贱婢威胁我?” “我不敢威胁阿娘。”姜瑾轩一脸倔强,“从小到大,阿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从没有说个不字。只有红杏我真心喜欢,我答应过她让她跟着我,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 “好,好,好得很。”林依芸咬着牙,“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红杏是我身边的丫头,我要怎样处置,你管不得。” “来人。”林依芸咬牙,“先将她给我拖回去关起来。” 姜瑾轩亦是发了犟脾气,大声道:“红杏是我的人,我看今日谁敢动她一下。” 林依芸气得扶额,“好,你别样本事没有,顶撞你娘的本事倒是长了,我这就让人去叫你父亲,看他怎样处置这事。” 姜瑾轩语气越发冰冷,“阿娘要去叫父亲,日后不要后悔就是。” 林依芸自然是不可能去叫姜衡,她也只是吓唬吓唬姜瑾轩而已。 “好,我不去叫你父亲,”林依芸忍着气,“但红杏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 “公子......” 红杏知道跟着林依芸回去,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都还未知,眼下只能求姜瑾轩,让他将她留下,或许还能保一条命。 “我生是公子的人,死亦是公子的鬼,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公子......”红杏泪流满面。 “贱婢,”林依芸恨得直咬牙,转头朝婆子道:“还不快去给我将她拉出去!” “阿娘。”姜瑾轩冷冷道:“只是一个婢子而已,你就当她是一条小猫小狗,放在你屋里跟放在我屋里又有什么区别,何必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让我母子离心?” 林依芸愕然。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家成年公子在成亲之前没有几个通房的?阿娘何必苦苦相逼呢?”姜瑾轩道:“阿娘请放心,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 林依芸虽然气怒,但知道拗不过姜瑾轩。再闹下去若当真让姜衡知道,便得不偿失。 她恨恨看了红杏一眼,警告道:“贱婢,今日暂且饶过你,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不安分,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红杏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婢子不敢,婢子日后定当好好伺候公子。” 林依芸目光沉沉的看了姜瑾轩一眼,“等袭爵的事情定下来,我即刻便找人上季家提亲,你,好自为之。” 送走了林依芸,姜瑾轩朝着红杏道:“你先起来。” 红杏感激涕零,赶紧起身强笑道:“公子想要做什么?要不要喝盏茶?” “我问你,父亲当真想要把爵位给柳姨娘肚子里那胎儿?”他目光阴冷,看得红杏心里发紧。 “今日夫人去找老爷,没有让我跟着。”红杏道,“不过夫人前脚刚回翠邑苑,老爷便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姜瑾轩眼神晦暗不明,红杏心里有些忐忑,“公子......” “你明日让弄墨将他的东西搬出去,你日后便住在外间伺候。” 红杏红着脸低着头答应了一声,伸手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姜瑾轩看了她一眼,“我乏了,你也去睡吧。” 红杏将窗户关好,又将帐子拉上,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瑾轩恍恍惚惚觉得到了后院中,他站在院子里,一转身,却见长贵浑身湿淋淋的从井里爬出来。他朝着他慢慢走来,每走一步水珠便顺着裤脚往下滴,很快在地上留下一滩清晰的水迹。 姜瑾轩想跑,却发现怎么也跑不动,恍惚间,长贵又变成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走到她身前,一抬头,却赫然便是柳姨娘。 “不!”姜瑾轩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惨白,巨大的树影投在窗户上,莫名让人发怵。 红杏听见动静,端着烛台进来,“公子做噩梦了吗?” 姜瑾轩掌心全是冷汗,他接过红杏递过来的温水,喝了几大口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些。 红杏将茶盏放好,又去拿了干净的中衣过来,“这会离天亮还早,公子将衣服换了再好好睡一觉。” 姜瑾轩怔怔望着她,等红杏走到面前时,他一把搂住红杏,将头搁在她肩上呜呜哭了起来。 红杏身子一僵,随即心里便涌上一丝怜惜。 她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公子不要怕,梦通常都是反的。” 姜瑾轩不说话,只是将头搁在她肩上抽泣。又过了一阵,他才松开手,瓮声道:“你出去吧,我没有事了。” 红杏有些不放心,“公子先睡,我就在旁边守着。” “不用。”他眼睛发红,带着平日难得一见的脆弱,“我心里好些了,想必能够一觉安睡到天明。” 红杏伺候他换了衣服,又拉了被子替他盖上,等他鼻息均匀,这才去了外面的屋子,和衣躺在榻上。 即便是累极了,红杏又哪里睡得着。 林娘子如今恨她入骨,若不是公子护着,自己恐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又想到自己连个亲人都没有,若是这样死了,也便如一根草枯萎了,有谁还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世上一场。这样一想,红杏越发感伤,又躲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终于挨到天亮,红杏刚起床,便见昨日跟着林依芸过来的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过来。 红杏惊恐的要命,难道林娘子还是不肯饶了她? 她睁大眼,望着面前的婆子,声音发颤,“妈妈,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以为我想进来?”婆子一脸不耐烦,“我们都是被人使唤的奴才,难道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还由得了自己?” “你一个丫鬟,天生贱命,又何必妄想当什么姨娘。快喝吧!喝了我好去给林娘子回话。” “我不。”红杏语不成调,“公子已经答应我,让我跟在他身边。就算要喝这碗药,公子也得知道。” “你当真以为仗着公子宠爱,便可不用喝这碗药?”婆子嗤然一笑,“这世上,我还没见过有哪家公子没有娶妻,便由着通房或妾室先生出孩子来的。” “妈妈,你这是什么药?”红杏苍白着脸问。 “自然是避子药。”婆子讥讽道:“林娘子不会那么傻,毒死了你,岂不是让公子恨上了她。” 红杏稳了稳心神,双手颤抖着端起药碗,“好,我喝!” 第78章 暖意 药碗触手温热,褐色的药汁倒映着红杏的脸亦是有几分苦涩。 自古做通房和姨娘的,自然是没有资格在主母没进门之前诞下孩子。更何况眼下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那有的没的做什么? 红杏心里惨然,接过那碗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顺着喉咙而下,差点让她吐了出来。 她强忍着苦涩,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将碗到递给婆子看,“这药我已经喝了,劳烦妈妈跟林娘子带句话,就说我定然会安安分分伺候公子,不会有其他非分之想。” 婆子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拿着碗出去了。 红杏这才将床铺收拾了,又去梳洗整齐,姜瑾轩也醒了。 她伺候着他起了床,又去打水供他洗漱。刚用铜盆接了水端起来,便觉得自己腹部隐隐坠痛,而且这坠痛越来越痛,等姜瑾轩洗完脸,她已经痛的直不起腰来。 “你怎么了?”姜瑾轩拿着帕子,望着她问。 红杏已经顾不得说话,只是用手捂着肚子,恨不得坐下去。 “是哪里不舒服吗?”姜瑾轩又问。 红杏浑身大汗淋漓,只觉得肚子里有一把刀子搅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她痛苦的呻吟一声,道:“婢子不知怎么回事,肚子痛的厉害。” 姜瑾轩亦是被她样子吓了一跳,他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就要放到床上。 “公子使不得。”红杏在剧痛之下依然保持着该有的清醒,“你将我放去外间榻上。” 姜瑾轩迟疑一下,还是将她抱到外面供小厮睡的榻上。 “公子,”红杏抓住他的手,喘着大气泪痕斑驳,“我恐怕活不成了,但能够跟你在一起,我......我不后悔。” 到了这时候,她若还想不出是那碗药的问题,便是白活了。 “大早上说什么死啊活的。”姜瑾轩有些烦躁的起身,“你先躺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红杏痛的抱着肚子缩成一团,但渐渐地,那肚子里刀搅一般的痛苦似乎轻了好些,小腹坠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难道是小日子痛? 红杏心里狐疑。但她以前从来没有痛过,这次虽然迟了好些日子,也绝不会这么痛。 定然就是那碗药的古怪。 正寻思着,姜瑾轩又走了回来,“弄墨已经去请大夫了,你现在可好了些?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红杏用被子堵住嘴,呜咽道:“公子,今早上林娘子让人送了碗药过来,我喝了后不久便腹痛如绞。” “药?什么药?”姜瑾轩皱着眉。 “说是避子药。”红杏眼中一片水光。刚才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现在似乎肚子又没有刚才痛的厉害了。 有可能这也就是一般的避子药,只是药性太烈了些。 想着日后都要喝这样的药,红杏心中涌上恐惧。 姜瑾轩不置可否,只是道:“你先不要说话,好生歇息,大夫应该要来了。”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弄墨才带着一个驮着背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得知病的是个丫头,老大夫抬起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才开始诊脉。 好一阵,老大夫才抬起头来,“娘子这会是否觉得腹痛好了些,有没有落红。” 红杏刚才觉得身下一热,此时经老大夫提醒,这才觉得身下黏糊糊一片,脸突然涨的通红。 老大夫不再多问,望向姜瑾轩,“这位娘子这一胎已经保不住了,等胎儿下来后,多用点补气血的药物调理一下便可。” “什么?”姜瑾轩瞳孔一震。 红杏亦是呼吸一窒,睁大眼睛望着老大夫。 老大夫慢条斯理的收拾起药箱,“小娘子还年轻,只要调养得当,日后定然还能再孕。” “没有别的什么事,小老儿便告辞了。” 老大夫起身,朝着姜瑾轩拱拱手,背着药箱走了出去。 屋里陷入静谧。好一阵,姜瑾轩道:“事已至此,你便好生养着。这一个月不用做什么事,让弄墨做就好了。” 红杏抚着肚子,哽咽着道:“是婢子没有福分,不能诞下公子的孩儿。” 姜瑾轩脸色阴沉,抬脚走了出去。 翠邑巷内,婆子一脸谄媚的笑,“林娘子,红杏服了避子汤,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那避子汤药效太猛,据说一个时辰不到,梧桐苑的弄墨便去请了大夫。” 林依芸冷笑,“那贱婢就是不安分,如今情况怎样了。” “说是落了胎,公子也没有多说什么,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林依芸松了口气。 那哪里是什么避子药,非命就是落胎药。 看红杏的样子,估计和轩儿不清不楚已经有些时候了。她也只是以防万一,让她喝了碗落胎药,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轩儿院里闹出子嗣风波,终究是隐患。 “以为生个孩子便能拿捏住轩儿,还真做白日梦。等轩儿这一段新鲜劲过了,我看有她哭的时候。”林依芸冷笑, “娘子说的对。”婆子附和道:“红杏那丫头野心太大,留在公子身边迟早是祸患。” “对了,你那孙女叫什么名字?”林依芸突然问。 “叫小翠。”婆子笑得见鼻子不见眼,“今年刚好十六岁,模样比红杏还要周正些,最难得是性子好。” “我丑话说在前面,在我跟前伺候可是要机灵着些。最要紧的是,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 “老奴知道。”婆子道:“老奴那孙女最是个知进退的。” “让她午饭后过来吧。”林依芸淡淡道:“若是伺候得好,便留在我这里,若是不好,便还是去打理园子。” 婆子高兴的笑着退下了。 林依芸缓缓起身,走到窗户前,越发烦躁。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关于爵位的事情姜衡一个字都没有说。这本该水到渠成的事,如今却成了面前最大的困扰。 没有爵位,又不能入仕,轩儿便只是姜家一个庶子,别说什么前途了,连娶门好些的亲事都难。 薛明珠真是好算计,自己一走了之过轻松日子去了,却在走之前安排了两个姨娘进来,让她与姜衡离心,当初真是小看了她。 也怪她太相信姜衡,认为凭着两人之间的情分,姜衡不说让她做继室至少也是个平妻。哪里知道世间男儿皆薄幸,姜衡也不过如此。 如今姜衡所有心思都在柳姨娘身上,他对自己哪里还有以往半分情义,对轩儿又哪里还有半分慈父之心。 林依芸越想越气闷。 季家的亲事等不得,偏生红杏那贱人又背主,真是让人愤恨。 想到红杏,林依芸冷哼一声,那贱婢自作自受,这苦活该她受着。 ...... ...... 青山书院上完早上的课后,山长陆清源便宣布下午放学生去逛万花会。 姜瑾辰一脸兴奋,将所有的东西收好,“不依,你不去吗?” 秦不依懒洋洋起身,“不就是去逛还会而已,如此兴奋做什么?” 姜瑾辰好笑的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我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逛花会,我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我娘和姐姐了,这次她们定然会在花会上等着见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院,直奔金明池。 万花会对于秦不依和姜瑾辰并不陌生,从哪道门进再到哪里可以歇脚,甚至哪里摆着什么样的花,对他们这些年年逛花会的世家公子来说,早已捻熟于心。 姜瑾辰一心想要早点见到阿娘和姐姐,特意选了离牡丹园最近的东门。 秦不依噙着笑不急不忙走着,越走越有些惊讶,“今年的花会与往年比,确实高明不少,你看那粉桃园,下面的太湖石摆放极其雅致。瑾辰,你有没有听说我说话......” 姜瑾辰四处张望了一眼,这才心不在焉哦了一声,笑着道:“不依,你若是不急,可以慢慢赏花。我要急着去见我阿娘和阿姐,便不与你同路了。” 他话音刚落,便朝着秦不依挥挥手,大步挤进人流。 秦不依嫌弃的瞥了他背影一眼。也不过离开家十日不到,便一门心思念着娘和姐姐,姜瑾辰也就这点本事了。 姜瑾辰可不管他怎么想,此时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尽快见到薛明珠和姜梨。 他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径直朝着牡丹园而去。 果然,薛明珠和姜梨已经等在门口,姜瑾辰一看到她们,便飞跑了过去,“阿娘,阿姐,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这里。” 薛明珠慈爱的看着儿子,“我接到你的信,便急着赶回来,就想亲自送你去书院。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两日。” “阿娘放心,虽然你没有赶回来送我,但阿姐却亲自将我送到书院门口。”姜瑾辰笑着道:“书院的先生很好,同窗也很好。” 双瑞笑着道:“公子,你如今去了书院,我便跟着姑娘做事。你看看这个园子,都是姑娘布置的。” 姜瑾辰眸光发亮,笑着恭维道:“没想到阿姐这样厉害。” 姜梨笑容恬淡,将手中的琉璃盏递到弟弟手中,“这玉露团是田菱刚做的,一直用冰冰着,正好入口。” 姜瑾辰接过琉璃盏,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口中,随即惬意的眯起眼睛道:“这是什么糕点,我为何从来没有吃过?” “这是王夫人亲自指导慧兰姐姐和田菱做的花糕,你看看还有这个。”姜梨又拿出一截竹筒,去掉塞子,递给姜瑾辰。 姜瑾辰就着竹筒喝了一口,浓郁的牛乳香味带着浅浅的茶香和花香在口中散开,只觉满口芬芳。 “阿姐,你是去哪里弄了这么好喝的浆饮?” “王夫人的方子,田菱做的。“姜梨笑着道:“昨日王夫人还给了我些用茉莉谙好的花茶,我给你拿了些来,你等会带些去书院喝。” 姜瑾辰鼓着腮帮子答应了。 薛明珠笑着道:“时辰还早,慢慢吃,小心噎着。” “咳咳,”身边响起一声轻咳。 姜瑾辰一抬头,便见秦不依已经站在距他两步之遥的一株牡丹花前面。 姜瑾辰笑了起来。 他将竹筒抱在手中,朝薛明珠和姜梨介绍道:“阿娘,阿姐,这是我的同窗秦公子秦不依。” 秦不依发间簪着一朵娇艳的牡丹,越发显得眉眼昳丽,人比花娇。 他听姜瑾辰说完,便微笑着上前朝着薛明珠行礼。 “既然是辰儿的同窗,秦公子便不用客气。”薛明珠笑着道:“皎皎,你再拿一盏玉露团和一筒浆饮过来,给秦公子也尝尝。” 姜梨一只手端着琉璃盏,一只手拿着竹筒,笑着递给秦不依。 秦不依笑着刚伸手去接,抬眼便咦了一声,“是你?” 姜梨笑着道:“不依公子,没想到你居然是我弟弟的同窗。” 秦不依的洒脱瞬间消失了大半。他面色红了红,笑着道:“原来姑娘是瑾辰的阿姐,实在太巧了。” “阿姐,你和不依认识?”姜瑾辰问。 “上次街上惊马的便是不依公子,”姜梨轻描淡写,“也算是一面之缘。”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秦不依才优雅的吃了一盏玉露团,喝了一竹筒浆饮。 薛明珠笑着道:“你们难得出来一次,便去四处逛逛。等后日休沐,不依公子若是不嫌弃,又与辰儿一起去家里吃盏茶。” 秦不依笑着答应,刚要和姜瑾辰去逛牡丹园,便见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玉色长衫,芝兰玉树的男子。 那人迎上姜瑾辰的视线,顿了顿,似乎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来。 “薛伯母,姜姑娘,好久不见。” 他有些复杂的看了姜梨一眼,没得到回应,又转过头对姜瑾辰道:“瑾辰入了青山书院,我原本该前来祝贺,只是一时有事耽搁了,实在抱歉。” “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姜瑾辰笑得风光霁月:“以前我与林兄亲厚,那是因为我姐姐。如今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瓜葛,林兄自然不用前来祝贺。” 林祎神情变了变,终究还是扬起唇角,朝着众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秦不依看看薛明珠,又看看姜梨,突然道,“这就是李享说你盗用他观点的林祎?” “不依。”姜瑾辰朝着他挤了挤眼,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姜梨看出其中端倪,开口道:“瑾辰,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和阿娘?” “这也算不得个事。”姜瑾辰用手肘碰了碰秦不依,讪笑着道:“就是一个同窗,以为我用了林祎的观点,有一些误会。” “这可不是一般的误会。”秦不依悠悠道:“李享带着一群人聚众闹事,若不是山长来的及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薛明珠和姜梨已经变了脸色。 “辰儿,这样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阿娘?”薛明珠严厉道。 “这事情已经解决了。”姜瑾辰笑着解释:“我便觉得没必要再告诉阿娘和阿姐。” “李享可是李将军府上行四的公子?”姜梨问。 “正是李四公子,如今他与我等同窗。”秦不依道。 他又故作惊讶的朝着姜瑾辰道:“对了,昨日你父亲来书院找你,是否便是为了此事?” 薛明珠和姜梨的目光唰的一声,齐齐看向姜瑾辰。 第79章 杀心 姜瑾辰有些无奈的看向秦不依。 秦不依故意装着四处看牡丹的样子,姜瑾辰只得收回视线,“阿娘,阿姐,今日父亲确实来找过我,说是让我回姜家,许我姜家的爵位。我拒绝了。” 果然,姜衡还是打了这样的主意。 薛明珠伸手欣慰的抚了抚儿子的头,笑着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阿娘都尊重你的选择。” “可我是绝对不会回姜家了。父亲要给我的,我自己也能争取。”姜瑾辰道。 薛明珠笑眯眯的看着他,“阿娘知道辰儿的心意。这牡丹园是你阿姐布的景,你们好好逛逛。后日休沐记得早日回来,阿娘准备你最喜欢的菜。” 姜瑾辰欣然答应,和秦不依汇入了人流,去逛牡丹园。 一直到姜瑾辰背影消失不见,薛明珠才转过头来,望着女儿道:“皎皎,这事你怎么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姜梨望着母亲,“虽然瑾辰进了青山书院,但既然李享能够为了林祎针对瑾辰,那便也不排除林氏母子的手会伸到书院里。” “不管怎样,先要保证瑾辰在书院无事。”姜梨想了想,“现在学生们才刚进入书院,李享就算想要针对瑾辰,恐怕暂时也不敢太过分。” 薛明珠亦是赞成,“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明日还是去寻王夫人跟她说说这事。正好我从姑复给她带了几匹布料,明日一并给她送过去。“ 姜梨点点头,“这样也好,若是王大人有好的法子,自然更是省心许多。” 翌日吃过早饭,薛明珠便带着夷姑,往王家而去。 因为万花会,王复刚好休沐在家,王夫人听薛明珠说起此事,便让人将王复请了过来。 薛明珠又将姜瑾辰在书院遇到的事跟王复说了一遍,“我倒是不担心孩子们淘气,怕就怕有人在背后唆使。” 王复沉吟片刻,“林祎在青山书院春试之前也来过找过我,想要求我举荐,但我拒绝了。如今李享以他说事,倒也不排除是有人背后挑唆所致。” 薛明珠道:“这林祎是林氏的侄儿,曾经与皎皎有婚约,我与姜衡和离后,便为皎皎退了婚。” “居然有这层缘故?”王复眸光沉了沉,“若是如此,我会多加留意。” “不过薛娘子也不用太过担心。青山书院陆山长是我的至交,瑾辰在青山书院,有他关照,定然不会有事。” “有王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薛明珠笑着道。 她转过身,夷姑立刻递上一个檀木盒子。 薛明珠接过来,双手放到王复面前,“这次我去姑复,也没有带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是在姑复县城遇到一个老匠人,很会做墨,便买了一块松烟墨回来给大人润笔,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王复看向盒子里的墨,通体黢黑透亮,上面雕刻的松鹤图案十分精美,一看便是好墨。 他便笑着道:“让薛娘子破费了。” “王大人说这样的话,实在让我惭愧。”薛明珠语气虔诚,“比起王大人和王夫人对我们母子的恩情,这墨算得了什么?” 王夫人笑着道:“薛娘子不用客气,若不是姜姑娘,我这后半辈子恐怕只能冷冷清清就过了。如今有她们几个时不时过来热闹热闹,我这日子也有了个念想。” “特别是星娘。”王夫人嘴角噙着笑意,“又可怜又招人疼,如今她每日都要我去看她,对我比对她娘都亲。” 薛明珠笑着道:“小孩子最知道好赖,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清楚得很。夫人真心疼她,她自然依赖夫人。” 王夫人笑着道,“这段时间田菱忙着万花会的事,没有时间管她,他曾祖父又要坐诊,我便将她接到家里住了几日。等万花会过了,再让她回去。” 王复见两人说的高兴,便起身道:“瑾辰的事不用急。我会请山长留意着,若是孩子们之间淘气倒也不必费心,多加教导就是。若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唆使,这事便要另想办法处理了。” 薛明珠道了谢,又和王夫人说了阵子话,才告辞回去了。 薛明珠将王复的话跟姜梨一说,姜梨便笑着道:“有了王大人这句话,阿娘便可以放心了。” “但林祎既然想到让王大人举荐,必然是已经知晓瑾辰是王大人举荐的。我听说他曾经做过李享的教习,这次挑事的又是李享,恐怕林祎洗不脱背后挑唆的嫌疑了。” 薛明珠惊讶道:“皎皎,你怎知道这样多?” 姜梨笑笑,“他曾经跟我说起过。” 薛明珠点了点头,“若果真如此,林祎这人心思也太深沉了些。” 她打了个寒噤,有些后怕,“皎皎,幸好你没有跟他成亲,若不然,还真是不知道会如何。” 姜梨心中冷笑。光是看外表,林祎温和有礼,实在是一个翩翩公子。若不是她跟他过了半生,谁知道他居然如此凉薄。 昨日秦不依才说到李享为了林祎纠结一群人找瑾辰的茬,她便想到林祎脱不了干系。 有了王大人这句话,林祎若是坐实了挑唆之实,恐怕日后的路便不好走了。 毕竟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御史。更何况是被人称为铜豌豆的王御史。 只是王复还没有动作,晏行却已经将这事摸了个清清楚楚。 “你是说李享是林祎挑唆,故而生事?”晏行淡淡望向对面的李旺,“不过秦不依倒是有些意思,以他的性子,居然肯替姜公子出头,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正在喝着茶的靳长川笑笑,“你说秦不依的时候,也想想自己,毕竟你以前可也不喜欢管这些闲事。” 晏行抬起眼皮慵懒的看了他一眼,“我无聊。” 李旺嘴角抽了抽,“公子确实无聊,前两日还亲自去问了造园子所需的石材和匠人。” 晏行眼风凉凉扫过来。 李旺立即闭了嘴。 靳长川只做没有看见,若无其事的自己斟满了茶,“这样看来,晏将军确实够无聊。不过我听说姜梨与林祎原本有婚约,也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林祎那伪君子,如何配得上姜姑娘。”晏行道。 “那你觉得,能够配得上姜姑娘的是什么样的人?”靳长川笑笑。 “反正不能是林祎。”晏行转了话题,“上次放出去那几名劫匪怎么样了?” “一直都躲在城西一带。”李旺道:“前几日那陆大又输了钱,似乎日子有些过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你让人去敲打一下。”晏行道,“我看林家是过得太好,有些不安生了。” 靳长川噙着笑,“那秦王那边怎么办?是由着他们还是......” 晏行声音倏然冷了几分,“秦王的封地成安郡,去年与眉州一样发生了旱情颗粒无收,但成安郡百姓却在入冬之时得到大批粮草救济。据说,这批粮草有秦王手谕。” 晏行神情晦暗不明,“秦王做了这样的好事,手谕也该大白天下了。” 靳长川斟了一盏茶递给晏行,“只不知这样好的机会,太子能不能抓得住。” 晏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越发幽深,“太子能不能抓住机会不要紧,关键是圣上知道这事后会怎样。” ...... ...... 承安伯府内,柳如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自从用了韩素素的香,她的睡眠越来越好。一开始是能一觉睡到天亮,到了这几日,一觉睡到天亮不算,醒了还总是犯困,有时吃着饭都困得睁不开眼。 丁香有些奇怪,还专门去问了府内生育过孩子的妇人。但大家都笑着道:“怀了孩子本来就贪睡,能够多睡也是福气。” 丁香听了,便彻底放下心来。 柳如烟洗漱过后,又吃了些点心。望着外面阳光明媚,突然道:“好几日没有出去走走,我听人说,怀了孩子总这样睡着也不好,不如我们去看看韩姨娘。” 柳如烟已经有好两日没有见到韩素素。每次韩素素来,她不是在睡觉,就是犯困。 丁香听她这样说,便扶着她出了门。 外面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丁香扶着柳如烟尽拣着树荫走。 从东跨院到西跨院要路过水榭,柳如烟走到水榭,看到满池荷叶摇曳,顿觉心旷神怡,一扫怀孕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郁。 “丁香,这里的风吹着倒是舒爽,不如我们在这里坐坐。”柳如烟倚着长廊,望着荷塘道。 “姨娘若是觉得好,便坐坐。”丁香笑着道:“我这就回去拿个软垫过来,给姨娘垫着坐。” 柳如烟笑着道:“你顺便也拿两碟果子过来,等会你去将韩姨娘叫过来,我们一起在这里吃果子,说说话,比屋子里闷着强。” 丁香答应一声快步去了。 柳如烟望着一池碧绿,盈盈起身往水榭的琴房走去。很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她今日突然很想抚琴。 大夫说过,孕妇心情好,日后生下孩子才好养,也不知真的还是假的。 她右手轻轻抚上小腹,想着这么小的胎儿,也不知能不能听得懂琴声,想到这里,她脸上便浮起一丝幸福慈和的微笑。 琴房的门半掩,她刚抬脚迈进门,迎面一双阴沉的眼睛便看了过来。 柳如烟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 骤然对上那双眼,她心里突然跳了跳,“大公子,你在这里啊?”柳如烟笑着招呼。 姜瑾轩坐在那把古琴的后面,没有说话。 柳如烟抱歉的笑笑,有些尴尬。 “柳姨娘来这里,是想要抚琴?”姜瑾轩声音低沉,让柳如烟莫名有些不安。 “我只是随便走走,不知道大公子在这里。”她笑笑,便想往外面走退出去。 “柳姨娘请留步。”姜瑾轩起身走上前来。他身量在男子中并不算很高,但此时一步步走过来,却莫名让柳如烟有种压迫感。 柳如烟飞快的向外面看了一眼,心里盼着丁香能尽快过来。 但这里离东跨院虽然不算远,一来一去也要一刻钟左右。加上还要收拾几样吃食,这么短时间,丁香绝对赶不回来。 “柳姨娘在看什么?”姜瑾轩眼神有些奇怪。 “我.....”柳如烟咬咬唇,勉强笑着道:“丁香快来了,大公子若是没有事,我先走了。” “柳姨娘怕我?”姜瑾轩眼神越发阴鸷,“你为何要怕我?” “......“ 柳如烟右手本能的攥紧腰间的玉佩,那是姜衡赏的安胎物。 姜瑾轩扫了外面的荷塘一眼,收回目光道:“柳姨娘若是够聪明,便不应该在此时怀孕。可惜了......” 柳如烟心里大骇,她居然在姜瑾轩面上看到了杀意。 她极力忍住心里的恐惧,强笑道:“我不明白大公子在说什么?” “不明白?”姜瑾轩再上前一步,将柳如烟逼到墙角,“这事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父亲糊涂,居然想将爵位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胎儿。” 他的脸上爬上狠戾,目光也有些凌乱,“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唯一的念想便是袭爵,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把爵位给一个未见天日的胎儿?” “大公子,大公子你误会了。”柳如烟赶紧解释,“老爷没有说过将爵位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昨日老爷还亲口跟我说,你是姜家长子,日后将爵位给你。” “真的?”姜瑾轩红着眼睛问。 “我没有骗你,老爷亲口跟我说过。”柳如烟一脸恳切,“我肚子里尚不知是男是女,就算生下来是个男孩,一个婴儿又如何承得起姜家的爵位?” “姜家的希望,全部在大公子身上。” “哈哈,哈哈哈!” 姜瑾轩大笑起来,“你倒是个明白人,可惜父亲不这样想。” “不是的,大公子,老爷也是这样想的。”柳如烟边说边背靠着墙往外退,只要能够退到外面,她便可以呼救。 她不想死,她才刚有孩子,她受了那么多苦还没有看到孩子一面,无论如何,她要护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柳如烟一步一步往外面退。 就在她刚抓住门框时,姜瑾轩突然叹了口气。 “柳姨娘,这话你若是早点告诉我,便好了。”他一脸惋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你现在才告诉我,太晚了!” 第80章 香消 姜衡有早晨起来练字的习惯,但今日他却不是练字,而是写好了一封《聘妻书》和一份《请封笺》。 待到墨迹干透,他提笔写上名字时,心中却没有了以往预想中的那份欣然,反而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辰儿已经是不会回来了,轩儿如今是他唯一成年的儿子,如今其他指望不上,只能为他议一门好点的亲事。 这样看来,季家怎么说都是最好的。 若是要替轩儿请封,必然要将林依芸扶正,否则便师出无名。这样一来,似乎有些对不住柳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但这也没有办法的事,日后只能在其他方面多补偿柳氏母子了。 他刚将笔搁在笔架上,松烟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柳姨娘不见了。” “不见了。”姜衡抬起头,“什么叫不见了?” “丁香说,原本柳姨娘要去找韩姨娘,走到水榭,便说想在水榭坐坐。丁香将垫子拿到水榭,却没有找到柳姨娘。” 姜衡心里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倏然起身道:“去看看。” 水榭周围已经围着许多人,韩素素一见姜衡,便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老爷,柳姐姐找不到了?”她眼眶发红,因为焦急,声音又急又快,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慌乱而无措。 姜衡四周看了一眼。 只见水榭的座椅上放着一个坐垫,桌上散放着瓜子和果碟,估计是丁香拿来还没来得及摆好。 他又看向丁香,此时她正跟在韩素素身后,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你说你来时柳姨娘便不在了?”姜衡问,“那有没有四处去找找?” “婢子起初以为姨娘往前边去了,便四处去找了一遍,可都没有见到姨娘。”丁香极力稳住心神,“姨娘跟婢子说在这水榭坐着等婢子拿东西过来,又说等婢子过来了再去将韩姨娘过来,按理说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但婢子已经找遍了府中所有地方,也没有见到姨娘。” “她会不会出府去了。”姜衡又问。 “不可能,姨娘这几日都没有说过要出府,更何况,姨娘怀着身孕,是绝对不会自己独自出府的。” 姜衡沉默片刻,目光不自觉望向那荷塘。 荷塘一半铺满了荷叶,靠近水榭的一半却碧波粼粼,水中一群锦鲤游来游去,怡然自得。平日没事,府中的女眷便喜欢聚到这里观赏锦鲤消磨时间。 难道...... 姜衡心里一沉,吩咐道:“府中所有人分成两拨,会水的将荷塘过一遍,不会水的,四处去找找。” 立刻便有五六个小厮站了出来,下水去寻人。 另外一些婆子丫鬟,去到各个院子寻人。 林依芸坐在梳妆台前,哼笑一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莫不是失足掉进了荷塘里?” 小翠小心翼翼的帮她拢起头发,盘了一个高髻,“说是老爷已经让人下池去寻人,这会子水榭那边许多人呢。” 林依芸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笑着道:“那柳姨娘生得好,但看着就是个没有福气的。如今老爷估计也在水榭,我们也过去看看。” 小翠答应一声,替她打起帘子,跟在她身后去了水榭。 水榭中站着好些人,姜衡正冷着脸指挥荷塘里面几个小厮寻人。韩素素站在他身边,望着荷塘,一脸担忧。 林依芸先跟姜衡打了招呼,又走到韩素素身边,问是个什么情况。 韩素素将柳如烟在水榭中失了踪迹的情况讲了一遍。 林依芸劝慰道:“韩姨娘也不用着急,说不定柳姨娘只是贪玩,出了府也说不定。” 韩素素摇摇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昨日我去看柳姐姐时,她还跟我说,等过两日身子好些了便同我一起去逛花会,今日她来水榭也是为了寻我。” 韩素素语带哽咽,“柳姐姐素来宽厚又温和,做事也谨慎,绝不可能会失足落入荷塘。更何况,这水榭的栏杆都齐胸高了,怎么落得下去?” 林依芸瞟了眼荷塘,温声道:“韩姨娘刚刚也说了,这水榭栏杆这样高,柳姨娘不会掉下去。你放心,柳姨娘定然不会有事。” 那五六个小厮已经快将池塘过了一遍。眼下人不在塘中便是最好的消息,万一柳姐姐当真是出府去了呢? 韩素素终于舒了口气,心里存着一丝侥幸的期盼。 又过了片刻,那最后一个潜入水中的小厮浮出了水面。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招呼另外几个小厮道:“下面有人。” 话音刚落,他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另外几个小厮也纷纷潜入水底。 韩素素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心里无比的惶恐。 她半个身子瞬间倾出栏杆,死死盯着小厮们动作的水面,紧握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已然发白。 水榭中的众人俱是屏住呼吸。 直到那抹浅粉色慢慢离水面越来越近,最终露出水面。 韩素素瞳孔骤缩,瞬间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软绵绵地跌坐在地。 “柳姐姐——”一声女子高亢的哭声响彻水榭,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丁香悲切的哭声, “柳姨娘,都是婢子不好,婢子不该离开你......” 然而再多的追悔都晚了。 被小厮们捞上来的柳如烟被放在岸边的阴凉处。她面色苍白,双眼微阖,那头乌黑的头发搭在脸颊,越发显得纤柔可怜。 姜衡亦是哽咽道:“怎么好好的,便会掉进池中。” 丁香已经扑上前来,伏在柳如烟身边痛哭不已。 韩素素经过了最初的痛心和慌乱,此时反而变得特别的冷静。 她走上前来,极力忍着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姜衡跟前,“老爷,柳姐姐绝不可能会自己坠入池中,她定然是被人害了。” 姜衡望着躺在地上的柳如烟,亦是眼眶泛红,心潮翻涌。“你放心,若柳姨娘当真为他人所害,我定然会查清楚。” 林依芸擦了擦眼,上前温声对姜衡道:“柳姨娘殁了,大家都很难过,但死者为大,总要先入土为安。老爷看柳姨娘的丧事要怎么办才好?” 姜衡此时悲痛不已,哪里还顾得到这些。 听林依芸这样问,便叹气道:“这家里也没有个主母,柳姨娘的丧事便交给你一手操持。虽说她只是个姨娘,但也不要委屈了她。” 林依芸一听,心里暗暗升起一丝欣喜。 关键时候,姜衡还是信任她的。 她一脸沉痛的答应,“老爷既然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就是。” 她朝着站着的仆妇婆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一块布先给柳姨娘盖上,不要让太阳晒着了。另外,找两个懂事又伶俐的婆子小厮过来,先去棺材纸火铺将该用的都买回来。” 姜衡见她沉着冷静,做事又有条理,便放了些心。 “芸娘,”姜衡红着眼眶,“辛苦你了!” “老爷的事便是芸娘的事,说辛苦就见外了。”林依芸面色沉凝,一脸哀痛。 对两人的话,韩素素却恍然未觉,她跪在柳如烟面前,边哭边轻轻掰开柳如烟紧握的手指,“柳姐姐,我不相信你是失足落水,若你泉下有知,便投梦给我,告诉我是谁害了你,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柳如烟的手指僵硬冰凉,韩素素掰得很小心,等五个指头全部抻开,她手掌中赫然是一块玉佩。 韩素素将玉佩拿起来,越发哭得伤心。 姜衡的视线也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那是她刚承宠时他去多宝阁给她买的,怀孕后她便一直戴在身上,说是正好用来安胎。 如今玉佩犹在,佳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姜衡不忍再看,使劲吸了吸鼻子,朝林依芸道:“柳姨娘没有孩子,你去将轩儿和瑶儿叫回来给她守灵。” 林依芸心里一震,仿佛被刺了一刀。 柳姨娘不过是个姨娘,轩儿和瑶儿可是正经主子,凭什么要给一个妾室守灵?但话冲到嘴边,瞥见姜衡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好。”她答道。 姜衡又看了地上的柳如烟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林依芸原本大好的心情突然有些发堵。但既然已经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姜衡,此事自然也不好再改口。 她朝着众人大声道:“老爷刚才怎么说的,大家都听到了,至于这丧事要怎么办,便不用我再说了吧。” 众人皆是府中的老人,俱是经历了些事的。听到林依芸这样说,便诺诺有声,赶紧分头去办自己分内的事。 韩素素一直等柳如烟小敛过后才回了西跨院。 踏枝今日一日都跟在她身边,此时见她一言不发坐在屋里发呆,便上前劝道:“这会午饭时间都过了,婢子去厨房给你做碗粥过来,您好歹吃一些。” “踏枝,你觉得柳姐姐是不小心落水的吗?”韩素素蹙着眉头,幽幽的问。 “水榭的栏杆那样高,柳姨娘怀孕后又特别小心,按理说不应该。” “我也觉得不可能。”韩素素惨然道:“但柳姐姐素来谨慎,连府中下人都好言相待,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谁会害她?” 踏枝:“......” “姐姐怀了孩子,对谁最不利?”韩素素神情恍惚,凄然落泪,“她好几次告诉我,让我警醒着些,可我......” 她默默垂泪,好一阵,才用手抹了眼泪,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先睡下了。” “姨娘......”踏枝有些担忧。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她道:“你去将你的衣裳拿一身过来我换上。” 自从薛明珠带走了一大半下人,承安伯府下人本就不够用,如今又忙着办柳如烟的丧事,府里更是松散。 韩素素穿着踏枝的衣裳,低着头疾步快行。 偌大的承安伯府果然混乱松懈,下人们各忙各的,无人多看她一眼。 韩素素混在一群忙碌的下人队伍中,悄无声息地出了伯府。 她脚步匆匆专门拣着偏僻的巷子出了清风门,问着路到了薛家老宅门前。 刚要上前敲门,正好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顺伯已经跳下车去搬马凳刚抬头,便咦了一声,“韩姨娘,你怎么在这里?” 韩素素低头没有说话。 薛明珠和姜梨刚从万花会上回来,见到韩素素这个样子,便猜到了大概出事了。 薛明珠笑着道:“韩姨娘既然来了,便请屋里吃一盏茶。” 韩素素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又害怕薛明珠忌讳,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朝着薛明珠行了一礼,“夫人,柳姨娘殁了。” 薛明珠和姜梨对视一眼,亦是有些震惊。 “柳姨娘好好的,怎么就殁了?”薛明珠问。 “今日早晨,柳姐姐去找我,途经水榭时,落水了。”韩素素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想着自己和柳如烟两人俱是从眉州逃荒而来,又俱是孤苦伶仃身世飘零,好不容易入了承安伯府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柳姐姐居然这样就死去了。 薛明珠默默掏出一块娟帕递给过来,“人死不能复生,韩姨娘不要太悲痛了。” 韩素素接过娟帕擦了眼泪,瓮着声音道:“这道理妾身知道,只是柳姐姐年纪轻轻,又怀着身孕,居然是个这样凄凉的下场,想想就伤心。“ “柳姨娘那样一个人,确实可惜了。”薛明珠叹了口气,“只是那水榭才修缮过,荷塘周围的路与荷塘之间距离足够不说,中间还种了一排花草,并没有什么地方不安全,怎么会突然落水呢?” “我也不相信柳姐姐会失足落水。”韩素素止住抽噎,“她自从怀孕后,一直十分小心,轻易不出院子。怎么今日刚出院子便遇上这样的事?是不是也太巧了些。” 姜梨望着韩素素,突然问道:“柳姨娘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姑娘是说柳姐姐自寻短见?那就更不可能了。” 韩素素道:“她前两日还跟我说起,等不害喜了一起去逛花会。今日早晨,她走到水榭,还让丁香去准备零嘴,说是屋子里有些闷,让丁香将我叫到水榭说话。” 这样的人,如何会自寻短见?而且她怀了孩子,又为什么会自寻短见? 姜梨叹了口气,“这样看来,柳姨娘倒真像是被人所害了,韩姨娘必然心里也有了怀疑之人?” “柳姐姐死了,对谁最有利?”韩素素眸光深沉,“夫人,姑娘,妾身怀疑害死柳姐姐的,便是林娘子。” 第81章 真相 薛明珠和姜梨亦是不相信柳如烟会失足,更不会相信她是自寻短见。 毕竟一个看重孩子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而承安伯府的荷塘修建多年,可从来没人溺水。 姜梨问道:“你可有证据?” “没有。”韩素素摇摇头,“妾身若是有证据,便直接跟老爷说或者去报官了。” 薛明珠叹了口气,“韩姨娘这次过来,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夫人。”韩素素道:“妾与柳姐姐在这平阳城里无依无靠,只夫人真心对我们,柳姐姐如今走了,妾必须要跟夫人说一声,就当为柳姐姐跟夫人告个别。” 薛明珠唏嘘,“当初若不是我,柳姨娘或许......” “这不关夫人的事。“韩素素冷静自持,“妾身和柳姐姐若是没有进府,说不定如今还任人凌辱,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 “韩姨娘。”姜梨道:“若是你找当真找到有人害柳姨娘的证据,不方便报官的话,可以告诉阿娘和我,我们可以为你去报官。” 韩素素含泪点头,“妾身谢过夫人和姑娘。妾身如今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这便回去了。” 一直站在姜梨身后的锦儿见她要走,突然道:“韩姨娘请留步,我闻着你身上的香味十分特别,也不知你用的什么香?” 韩素素耸了耸鼻子,她今日哪里用什么香,大概是屋里的熏香染在身上了。 锦儿见她一脸迷茫,走到她身边道:“你身上的香有雪凋零的味道,常人用了无碍,但若是有孕女子用了,便会出现昏睡,甚至胎萎不长的症状。” 韩素素睁大眼,愣愣望着锦儿。 “也不知你从何处得了这香,要知道,这香味道虽好,但太过霸道,一般没人会调制。” “是林娘子。”韩素素苍白着脸,“她说这香能安胎,柳姐姐害喜很严重,我便将这香给了柳姐姐用。” 锦儿在调制香料上很有天赋,她说韩姨娘身上有雪凋零味道,自然便错不了。 姜梨道:“既然这香能让胎萎不长,如今柳姨娘却是落水而亡,若林氏果真想要用香害柳姨娘,便没有再去将柳姨娘推下水的道理,看来害柳姨娘的另有其人。” 韩姨娘颤抖着嘴唇,“柳姐姐在府中向来小意,还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这段时间怀孕了,更是多半呆在屋子里,有谁会害她?” 薛明珠皱眉,“这事实在蹊跷,韩姨娘,你回府后也要注意着些。” 韩素素含泪答应了声“是。”只是心里越发自责,“柳姐姐向来拿妾当妹妹看待,没想到却是我害了她。” 薛明珠和姜梨又劝了几句,韩素素才止住泪,默默回去。 等她回到承安伯府时,柳如烟的灵堂已经布置好。 因为只是个姨娘,又没有后人,林依芸便也没有打发人去报丧。只是让人请了个道士过来,做一场法事超度,等停灵满三日,便准备下葬。 韩素素换了一身素衣走了进来。 林依芸看见她,便迎上前道:“韩姨娘,刚才我正四处找你,你与柳姨娘最要好,今晚便由你给柳姨娘守灵,如何?” 韩素素漠然看了她一眼,“老爷不是让大公子和姑娘为柳姐姐守灵,怎生现在说变就变了?” 林娘子一愣。 这韩素素向来是个有颜无脑之人,平日也多半很好说话,怎么今日突然变得有些怪怪的? “是这样。”林依芸勉强笑着道:“轩儿属相和柳姨娘不对付,瑶儿年纪又小,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让她给柳姨娘守灵难免有些害怕。” “害怕?“韩素素冷笑,“怕是心里有鬼,所以才害怕吧?” 林依芸到了这个时候,如何不知道她是故意针对她。 她涨红着脸,大声道:“韩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姨娘殁了,我知道你难过,但只要是这府里的人,谁心里会好受?” “你这半天连人影都不见,如今一露面又夹枪带棒的胡乱排揎人。我这里忙了大半日,又出钱又出力,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没落得一句好不说,你一来便夹枪带棒,实在是让人心寒。” 韩素素哼笑一声,“若是不知道林娘子的为人,我还当真替娘子委屈,可林娘子先别叫屈,我且问你,你给我用的究竟是什么香?” 林依芸探究的看着她,“韩姨娘认为是什么香?难道我要害你?” “你倒是应该没有想过害我,但你却想借我之手害柳姐姐。”韩素素一双眼睛咄咄逼人,“我就说这几日柳姐姐怎么如此嗜睡,原来就是你给我的香闹的。” “简直是无稽之谈。”林依芸斥道:“柳姨娘是溺水,可跟我给你的香没有关系,韩姨娘不要听了别人挑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龌龊事,你敢不敢跟我去老爷面前,我们当面对质。”韩素素道。 “我有何不敢,这府里众人都知道柳姨娘是溺水。我好心送你香膏治好你的脸,没想到你居然血口喷人。”林依芸一脸气怒,“韩姨娘,我们这就去老爷跟前说个清楚。” 灵堂前的几位下人见两位姨娘越说越僵,都不好上前劝慰。 偏生韩素素就是个倔强的,她一扬头道:“去就去,这事今日必须在老爷面前讲清楚。” 她刚抬脚要往外面走,门前青色的身影一闪,姜衡已经负手走了进来。 “我还没有到门口,便听到你们嚷嚷,这屋里还让不让人清静片刻了。”姜衡不悦道。 林依芸低着头,伤心落泪,“老爷快别这样说,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刚才韩姨娘怀疑是我害了柳姨娘,我这里气不过,才话赶话说是要去老爷面前对质。” 姜衡望向韩素素。 韩素素抬起头来,声音清朗,“老爷,林娘子给我的香中含有雪凋零,那香能让孕妇昏迷,让胎儿不长。柳姐姐这些日子嗜睡,便是用了林娘子的香。” 姜衡望向林依芸。 林依芸一脸委屈,“韩姨娘,当初你说你脸上干痒难耐,又长满红斑,我才好心将我调制的香膏给你用。后来你说用了很好,还要跟我学制作香膏。怎么如今反倒怪起我来了?” 姜衡听林依芸一说,想起似乎韩素素脸上果真长过红斑,现在倒是不见了。 “但你的香里面混入了雪凋零。”韩素素转向姜衡,“老爷,她就是想通过我害柳姐姐。” “是药三分毒,这香亦是一样。”林依芸越发委屈,“雪凋零能够治好你脸上干痒之症,你自己也说用了效果很好,这对你便是适合的。后来我给你的香也是你说很好,跟我要的,我并没有叫你拿去给柳姨娘,是你自己拿去的,我并不知情,你如何怪得了我?” “你......” “可有如此?“姜衡声音低沉,望向韩素素。 “那香确实是我给的柳姐姐不假,可......” 姜衡有些灰心,息事宁人道:“柳姨娘溺水而亡,跟香并没有关系。你就算跟她亲厚,也不能胡乱冤枉人。” “老爷......” “好了!“姜衡闭了闭眼,“如今柳姨娘已死,我不希望这家里再节外生枝。” 韩素素咬着嘴皮,愤愤的看了林依芸一眼。 林依芸似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时,隐去了眼里那抹得意。 姜衡一脸疲惫,转向林依芸,“等柳姨娘入土为安,你便尽快去季家提亲,这府里接二连三出事,是该有喜事来冲冲了。” 林依芸乍然一喜,赶紧应承。 姜衡又看向韩素素,语重心长道:“柳姨娘已死,就算你心中有多不忿,也不能胡乱猜忌。” 韩素素咬着唇,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姜衡又扫了正中间的棺椁一眼,缓缓道:“去将轩儿和瑶儿叫过来,他们是府中的庶子,这时候理应过来给柳姨娘磕个头。” 林依芸虽是百般不愿,仍只能叫小翠去请。 梧桐苑内,姜瑾轩卧室内床帐低垂。 他缩在床上,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上,露出的一双森冷而阴沉的眼。 在他左脸颊上,一道又深又细的伤痕一直贯穿到下巴,在他白皙的脸上十分狰狞。 红杏略微曲着身子,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公子,我用盐水为你洗洗伤口。” 姜瑾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红杏弯下身子给他擦拭伤口。 盐水一碰伤口,姜瑾轩嘶了一声。 红杏赶紧拿开帕子,见他不说话,又才细致的为他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去。 “这伤口很深,还在渗血。”红杏道:“要不我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包扎一下,免得留下疤痕破了相......” 姜瑾轩一把抓住她手腕,“红杏,柳姨娘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水榭下面的荷塘里。”红杏眸子幽深,“说是失足落水,如今灵堂都搭起来了。” 姜瑾轩收回手,显得心事重重。 红杏又去拧了把帕子,温柔的替他擦脸。刚擦完,弄墨便跑了进来,“公子,林娘子身边的小翠过来,说让你去柳姨娘灵堂守灵。” “守灵?”姜瑾轩声音有些古怪,“父亲是不是糊涂了,她只是个姨娘,我凭什么要去为她守灵?” “你去跟我娘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 弄墨得了话,便跑去灵堂传话。 姜衡听姜瑾轩身体不适,倒没有继续勉强。只是林依芸终究放心不下,等姜衡一走,便往梧桐苑来。 姜瑾轩院子里除了红杏,满打满算也才三个下人。这三人中,还包括一个守门的老苍头。 难怪林依芸每次过来,都觉得梧桐苑安静的有些过分。 今日正屋的门没有开,紧紧闭着。 林依芸上了台阶,站在廊庑下等小翠敲门。好一阵,门才打开,露出红杏的脸。 见是林依芸,红杏身子一颤,赶紧退到一边屈膝行礼。 林依芸看也不看她一眼,倨傲的往里走。 进了卧房,林依芸掀起床帐,轻声道:“轩儿!” 姜瑾轩面朝里卧着,听林依芸叫他,知道躲不过,只得转过身来,“阿娘,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身子不适,怎么,有没有好些?”她弯下身子,却在看到他脸的一瞬,目光凝滞了下。 “轩儿,你的脸......” “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姜瑾轩笑了笑,“阿娘不必担心,红杏已经用盐水帮我洗了伤口,过两日便可以结痂。” 林依芸目光沉沉望着他,缓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是不是你?”她声音有些漂浮。 “什么?”姜瑾轩强笑道。 “是不是你将柳姨娘推下荷塘?”林依芸眼睛一瞬不瞬对上姜瑾轩的眼睛。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姜瑾轩有些烦躁的扭开头,“阿娘,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就是你,对吧?”林依芸道:“你是我儿子,你骗不了我。” 姜瑾轩突然一掀被子,气急败坏的坐起身来,“是,就是我又怎样?父亲将爵位给一个还没出世的胎儿也不肯给我,将我置于何地?怪只怪,她挡了我的道。” “你做这事时,为何不告诉阿娘?” “我告诉你,你能同意吗?”姜瑾轩面目有些狰狞,“你只会和别人一样,说我无用。我已经是姜家的弃子,如今对姜家毫无用处......” “轩儿,”林依芸声音微颤,“你在阿娘心里,是最珍视的宝贝,阿娘从没有认为你无用。” “你若将这事提前告诉阿娘,阿娘绝对不会让你去冒这样的险,毕竟,你想做的阿娘已经替你做了。” 姜瑾轩怔怔望着她,“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阿娘用了香,不出两个月,柳如烟便会诞下死胎。到时候便无人能挡你的路。” 姜瑾轩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显得有些激动,“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没有想到......”林依芸喃喃,“轩儿,如今千万不能让你父亲看到你的脸。否则,有些事情便说不清楚了。” 姜衡软弱,有时候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并不代表他当真能被她们母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段时间,她已经见识过他的无情,还能够让她们好好在伯府待下去,一方面是顾忌着往日的情分,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无法选择了。 “可是我日日在伯府,自然不能一直避开父亲。”姜瑾轩有些沮丧。 林依芸沉吟片刻,“我让林祎进过来,以你舅母病重为由将你接出府,你在林家多住几日,等脸上伤好些了再回来。” 第82章 骤变 平阳城西一条巷子最里面一个普通的院子里,四名黑衣人拿着刀将三名汉子团团围住。 “要怪便怪你们办事不力。”其中一名黑衣人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留下了后患。” 被围住的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陆大抹了把嘴角血沫,“公子?是姜瑾轩吧?” 话音未落,为首黑衣人的刀光已劈了过来。 站在陆大身边的麻三猛地反手甩出短刀,陆大乘机挥刀向黑衣人面门劈去。 “找死!”黑衣人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踢飞了陆大手中的刀。 “走!”陆大猛地拔腿便朝着院门跑去。 “想跑?”黑衣人欺身而上,手中长剑直取陆大后心。 陆大身子往地上一扑,堪堪躲过一剑。 黑衣人顿了顿,陆大趁机滚向院门,不要命的跑了出去。 另两名劫匪亦是仓皇而逃。 四名黑衣人并不追赶。刚才用剑刺陆大的黑衣人笑了笑,“估计这下,他们是再也不敢回来了,我们先去跟李护卫复命。” 三人亦是好笑的收了剑,若无其事出了院子。 陆大和麻三一直到了晚上,才在平阳城外一座破庙里汇合。 陆大蜷缩在破庙神台底下,听着麻三因伤口疼痛发出的嘶嘶声,神色晦暗不明。 “老大,药没了。”麻三将空了的药瓶往地上一丢,恨声道:“那姓姜的狗东西,真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他进府享福,凭什么要让我们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麻三看了陆大一眼,“孙十六到现在都没来,恐怕是凶多吉少。” 陆大眼珠转了转,看了过来。 “与其这样窝囊的东躲西藏,还不如将那姓姜的绑过来。” 麻三咬牙,“若是能得几两银子,我哥俩便离开平阳找个去处过安生日子,若是走不了,便干脆将那姓姜的宰了,也算是给孙十六报了仇。” 他们这段时日过得战战兢兢,平日没事都不敢出门,可即便如此,姜瑾轩仍旧不打算放过他们。 这样的劫杀无休无止,而且来的人身手越来越厉害。 今日侥幸逃脱,可明日呢? 陆大盯着麻三,“绑他?姜府守卫森严,我们拿什么绑?” “醉仙楼!”麻三道:“大哥难道忘了,姜瑾轩最喜欢去醉仙楼。” 陆大眸光一闪,随即归于黯淡,“就算他喜欢去醉仙楼,但我们也不能在那里动手。那里人来人往,我们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你说怎么办?”麻三瓮声道。 陆大嘴唇刚动了动,还没有出声,庙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孙十六。 “十六,你居然没死?”麻三一瘸一拐走上前,朝着孙十六肩上擂了一拳。 孙十六笑着道:“我自然死不了。老大,你猜我逃跑时遇到谁了?” “谁?” “姜公子。”孙十六笑着道:“他与我擦身而过,居然没有认出我。” “我听他跟旁边的公子说,等什么姨娘出殡了再回去,估计是他家里死了人。” 陆大倏然坐起身来,“那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看着他进了桂花巷子一户人家,并在那家门上做了记号。” 孙十六道:“大哥,他如今好吃好喝做公子爷,却对我们穷追不放,反正这日子是没法过了,不如我们将他绑来,得一票大的离开平阳。” 居然不谋而合想到一处去了。 陆大自从上次失手,便想金盆洗手,好好过日子。 奈何姜瑾轩逼得实在太紧,不给人活路。既然如此,便也怪不得他了。 “麻三,十六,我这里还有几个钱,明日一早进城去吃点热乎的,便准备动手。”陆大道。 ----------------- 柳姨娘三日后便下了葬。 这几日姜衡一直没有见到姜瑾轩。林依芸只说是嫂嫂病重,林祎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自己又脱不开身,只得让轩儿过去照看。 姜衡知道林依芸只有这一个嫂嫂,小时候又有看护之恩,权当半个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 林依芸松了口气,只是日日让弄墨将自己调制的香膏送去给姜瑾轩涂脸,只想等他脸上伤口好了快点回来。 姜瑾轩住在林家,倒是觉得比住在承安伯府自在许多。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处处拘束着他,林方氏虽然是舅母,却也并不太过问他的事,他要回便回,要出去便出去,自由自在,别提多惬意。 林家旁边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便是最热闹的清风桥,在林家住了两日,姜瑾轩便习惯了每日下午去清风桥逛逛。 林祎今年要参加秋闱,平日一般很少出门。姜瑾轩叫了他两次他都不去,便也就不勉强了。 这日午后他又要出门,林祎冲他道:“姑姑让你在家中养伤,你现在日日出去闲逛,若是被人看到告诉姑父,估计又是一场官司。” 姜瑾轩最不耐别人管着他,便有些不高兴道:“我是来养伤,又不是坐牢。表哥未免太小心了些。” 林祎见他不听,便也只是笑笑,“你一个人出去始终不好,要不然明日让弄墨跟你一起去。” 林家住房有限,姜瑾轩过来只能跟林祎挤一间房,弄墨没有住处,便只是白日送药才过来。 “我这么大个人,难道表哥还担心我走丢了。”姜瑾轩拿着把扇子摇了摇,“表哥还是好好温书,我就不叨扰了。” 他摇着扇子,怡然自得的出了林家,顺着旁边的巷子走去。 这条巷子并不宽,因两边房屋挨得近,平日阳光很难照进来,巷子两边的墙角便长了厚厚的青苔。 此时太阳还未下山,但巷子里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姜瑾轩摇着手里的折扇,不紧不慢往前走。 “姜公子留步!”巷尾突然传来粗噶的嗓音。 姜瑾轩皱眉转身,便见一人从檐下阴影里走出,正是失踪多时的陆大。 “是你?”姜瑾轩合拢折扇,语带讥讽,“我寻了陆当家多日,没想到你居然还在平阳?” 陆大目光阴沉,并不说话。 姜瑾轩的折扇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当家是来讨赏的?” 他瞥向陆大的目光透着轻蔑和不屑,“可惜啊,上次让你们劫了薛氏,结果呢?差点带累了我。” 陆大突然笑了,“姜公子如今得偿所愿进了伯府,原该好好惜福才是。只可惜你做事太绝,白白糟蹋了这好福气。” “你说什么?”姜瑾轩终于觉察到哪里不对。 “我说你不给我们活路,便别怪我们断了你的生路。”陆大眼里现出狠戾,他伸手一挥,沉声道:“绑起来!” 姜瑾轩这才看到身后还有两人挡住了去路。 看到三人来者不善,他心里升起恐惧,“陆大,你们不要命了,我现在可是承安伯府的公子......” “就因为你是承安伯府的公子,更不应该做这赶尽杀绝的事。”陆大大步上前,一掌将他击晕过去。 麻三和孙十六麻利的将他套在布袋里,“老大,怎么办?” 陆大看了地上的袋子一眼,“丢到河里。” 麻三和孙十六面面相觑。 “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活。”陆大弯腰抓起布袋,毫不费力的甩到肩上,“姜瑾轩手里攥着我们的命,他必须死! 有钱不如有命,没有命,要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两人再不多话,一左一右跟在陆大身边往前走。 傍晚的清风河浮着层金红霞光,画舫上的丝竹声混着酒肉香飘过河面。 陆大三人如同最寻常不过的卖浆引车之流,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如何会注意这样最寻常不过的三人。 走到清水河岸边一棵蓊蓊郁郁的树下,陆大放下手中的口袋。麻三麻利的打开口袋,又照着姜瑾轩后颈狠狠一下。 他看了陆大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将地上昏死过去的人一脚踢进水中。 金红的霞光摇出一片碎影,转眼又恢复了平静。 河上画舫内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传来,一切都是如此热闹宁静。 陆大三人在树下坐了一阵,便起身朝着人流走去。 林祎看书一直看到亥时,当他再次拨亮灯芯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姜瑾轩出门已经足足三四个时辰,就算再晚,也应该回来了。 他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踱步到院子里,等了片刻,刚想要出门去找找,林方氏便打开了房门。 “祎儿,你要出去。”林方氏捂着心口,面容有些憔悴。 “瑾轩还没有回来,我想出去看看。”林祎道。 “这么晚还不回来,莫不是去了青楼?”林方氏蹙着眉,显得有些不高兴,“你姑姑也是,将他送过来便不管了,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如何交代。” “这样不守规矩,明日我便去跟你姑姑说,把他叫回去。” 嘴里这样说,心里却终归有些不放心,“要不,我与你一起去找找,只是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娘身子不好,便先回去歇着。”林祎打开门,“我这也不走远,就这附近看看,别是喝醉了。” 林方氏叹了口气,“轩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也不用担心,他那么大个人,总不至于走丢,今晚若是不回来,明日自然是要回来的。” 她心里一边埋怨姜瑾轩,一边又庆幸自己儿子懂事上进,不像姜瑾轩一样。 林祎答应一声,提着灯笼沿着巷口往清风桥方向寻去。 夜色已深,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酒客,醉醺醺的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沿着清风河漫无目的找了一个多时辰,哪里有姜瑾轩的身影。林祎又急又气,只得回家,想着明日等他回来,无论如何要提点他一顿。 若是不听,便将他送回府。 因为担着心,林祎一晚上没有睡好。 等到卯时三刻,林方氏也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起了床。昨日一晚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睡睡醒醒,哪里经受得住。 想着姜瑾轩如此不让人省心,她便气得胸口疼。 等吃完早饭,姜瑾轩还没有回来,林方氏再也坐不住了,“祎儿,我现在就去找你姑姑,告诉她轩儿一夜未归。” “不管怎样,轩儿是不能继续住在林家了,等他一回来,便让他回府。” 林祎亦是担心了一晚,此时亦是十分理解母亲的心情,“母亲跟姑姑好生说,毕竟瑾轩也是大人了,至少大家面子上要过得去。” “我晓得。”林方氏得了儿子的支持,起身换了衣衫,匆匆往承安伯府来。 到了伯府门前,看门的婆子见是林方氏,笑着道,“林嫂嫂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林娘子还在歇着呢。” “歇什么歇!”林方氏一把推开婆子,抬步便往里走,“我找你家娘子有急事,你拦着我,若是出了事,你当得起吗你?” 婆子见她如此说,也不敢拦,只得匆匆两步走上前,引着她往翠邑巷走。 林依芸身上还穿着寝衣,外罩一件素色披帛,发髻松松挽着,显然是刚起床。 见到林方氏,她有些奇怪道:“嫂嫂怎么这么早便来了?是不是轩儿惹了祸,害嫂嫂生气了。” 林方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沉着脸道:“轩儿倒是没有惹祸,只是从昨日出门到如今都没有回来,害的我和祎儿担心了一夜。” “昨日半夜三更,祎儿还提着灯笼四处去找,我寻思着这样的孩子我也管不了,等他回来,你还是将他叫回来自己管着。” 林依芸脸色变了变,“轩儿一夜未归,他去了哪里?” “我若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好了。”林方氏不悦道:“轩儿是个闲不住的,日日都要往外面去,不到半夜三更不回来。前几日虽说回来的晚些,好在也知道回来,如今可好,直接都不回家了。” 林依芸沉吟片刻,朝着小翠道:“你去跟弄墨说,让他想想公子平日都会去些什么地方,赶快去找。” 小翠答应一声,去找弄墨。 林依芸亲自斟了一盏茶递给林方氏,陪着笑道:“嫂嫂不要着急,轩儿他以前也不是这样子,只是最近受了委屈,才偶尔这样。等他回来,我定然狠狠管教。” 林方氏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接过茶,语重心长道:“芸娘,我知道你疼孩子,但也不带这样惯的。你看祎儿,从小也是我带着,就从来没有惯过他,如今怎样,祎儿听话又上进。” 林依芸诺诺答应,心里却有些不耐。 等林方氏说完,林依芸才道:“嫂嫂等我去换身衣衫,我这就同你回去,等轩儿回来。” 第83章 命案 林依芸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中午。 派出去找人的姜家下人越来越多,几乎翻遍了清风街。 然而姜瑾轩那么大个人,说不见便不见了。 林依芸急得快要晕过去,她拉着林方氏哭着道:“嫂嫂,若是轩儿有个好歹,我也没法活了。” 林方氏心里亦是开始发慌,但表面却强作镇定劝慰道:“轩儿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孩子,定然不会有事。说不定就是贪玩,在哪里绊住了。” 不管怎样说,姜瑾轩是从林家走出去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林家多少也脱不了干系。 然而还没有找到姜瑾轩,官府的官差却去了承安伯府。 原因是有一老妇人报官,说是在承安伯府做事的儿子八日未归,万不得已只能报了官府帮寻人。 姜衡气得脸色发青,“她的儿子不见了,关承安伯府什么事?官差居然还真到府里寻人,这是把伯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林娘子呢?让林娘子去将他们打发了就是。” “今日一早林娘子便去了林家,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松烟道。 姜衡想了想,除了林依芸,这府里还真没有人能应付官爷。罢了,这等事还是自己出面才好。 他不情愿的出了花厅,看到来人,便是一愣。 晏行一身便服,带着两个官差在花厅等着。 他脸上堆着笑,走上前来,“我听说有官差过来,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晏小将军。” “我如今刚回平阳,也没有什么差事。圣上看我闷得慌,便让我去协助府尹查案,也没有个具体的职务。” 晏行笑容淡淡,“正好昨日接到这个案子,便自告奋勇接了过来。今日到府上了解一些情况,还请子爷如实相告。” 姜衡认真道:“将军只管问,我自然是知无不言。” “失踪的人叫长贵,子爷可有印象?”晏行道。 承安伯府的下人以前有七八十人,薛明珠和离后,带去了一大半,如今在府里的还有三十多人。平日姜衡并不太管家务事,除了时常在面前的几个,他倒还真不知道有长贵这个人。 姜衡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可能见过,却喊不上名字。” “长贵一个月前进的府,据说是在府上做花匠。”晏行含笑望着姜衡,“他家里有个瞎子老娘,需要他照顾,长贵也每日都回去。可最近他一连八日没有回家,她老娘来伯府寻人,又进不了府,这才来报官。” “子爷若是方便,不如将家中下人都叫过来,看看他们有没有见到长贵?” 姜衡笑着道:“晏小将军办案,我本来就该配合。” 他朝着松烟道,“你去将人都叫到前院,让晏小将军问话。” 晏行笑着起身,“多谢子爷配合,我们这就去前院。” 二三十名下人整齐站在前院,晏行将来意说了一遍,又问,“你们最近可有看到长贵的?” 众人俱是摇头,只有与长贵一起打理园子的两个婆子站了出来。 “长贵刚进府里不久,老奴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只是知道他每日回家,这几日没有来,老奴还以为他有事回家去了。” “长贵在府里确实寡言少语,不过老奴曾经看见公子身边的弄墨来找过他几次。或许弄墨知道他的下落。”另一个打理园子的婆子道。 晏行看了眼众人,“谁是弄墨?” “弄墨不在府中,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在梧桐苑守门的老苍头道。 姜衡望向松烟,“你去将弄墨叫回来。” 松烟不敢耽搁,赶紧去找弄墨。 今早翠邑苑那边神神秘秘的,除了弄墨,还叫了好几个人出府,似乎连红杏都叫出去了。难道是林娘子的嫂嫂果真病得厉害,全部都叫过去帮忙? 松烟一路小跑着到了林家,果然看到小翠守在门口。 他将官差到伯府问话的事简要说了,“如今老爷让弄墨赶紧回去,你快去跟娘子说一声。” 小翠进去跟林依芸一说,林依芸本就因为找不到姜瑾轩而焦急,这会又听说官差要找弄墨,吓得心里突突直跳,“官差问什么话,莫非是轩儿出事了?” 小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依芸只得大步走出来,喊了松烟过来,“官爷找弄墨问什么话?” “府里的长贵不在了七八日,他瞎子老娘报了官,官爷问弄墨客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听到不是因为姜瑾轩,林依芸吁了口气。跟在后面的林方氏亦是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不是轩儿有事。” 林依芸看了小翠一眼,“你先跟松烟去将弄墨找到,让他回了话赶紧过来。” 小翠带着松烟一直到清风桥附近才找到弄墨,听说官差要问长贵的消息,弄墨面色白了白,怔在原地半天挪不动步子。 松烟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仍站着不动,上前扯起他的衣袖道:“你磨磨蹭蹭做什么,这次来的可是晏小将军,若是耽搁了事情,小心老爷剥了你的皮。” 弄墨神思恍惚的任由松烟拉着往府里走。到了门前,他突然甩开松烟的手,再不肯往前走半步。 松烟奇怪的看着他,“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被官爷问过话,心里有些害怕。” “官爷问话有什么可怕的,你知道便说,不知道就回不知道。”松烟有些着急,“若是你再这样磨磨蹭蹭,说不定官爷还以为是你心虚。” 弄墨白着一张脸,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下人都已经散了,晏行和姜衡在花厅吃着茶等今日出了门还没有问话的下人。但最主要的还是弄墨。 松烟将弄墨直接带进了花厅。 “你就是弄墨?”晏行温声问。 弄墨点了点头,有些拘谨。 “我听说这府里就你和长贵熟悉依一些,你可知道长贵去了哪里?” 弄墨摇摇头,“小的不知。” “那你最后一次见弄墨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见到他?”晏行盯着他问道。 弄墨神情变得紧张,因为紧张,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他抻袖在额上擦了一把,支支吾吾道:“大概七日,不对,是八日。” “究竟是几日?”晏行的声音冷峻了些。 “是哪日就是哪日,含含糊糊算怎么回事?”姜衡厉声斥责。 弄墨浑身一颤,声音越发低了些,“是七日前。” “你确定是七日前?”晏行又问。 弄墨抬起头,对上晏行的视线又慌乱的低下头去,“七日前,七日前我见过他。” “这样说来,你是长贵失踪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那你又是在何处见到的他?” 弄墨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打湿,他垂着头站在那里,整个身子开始微微发颤,“是前院,不对,是府外......” “你害死了长贵!”晏行突然道。 弄墨一惊,连声否认,“我没有,我......没有害他。” “还敢说没有?”晏行走上前,“你是这府里最后一个见到长贵的人,如今却连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他都说不清,这明摆着就是心虚。来人,将弄墨带回府衙审问。” 弄墨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走。 他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惊恐的语无伦次,“不是我,是公子将他推进了井里,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姜衡震惊的无以复加,他上前一脚便踹在弄墨身上,“死奴才,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死你。” 弄墨被踹的趴在地上,只是绝望的大哭。 晏行上前拦道:“子爷不用担心,这事究竟是不是姜大公子做的,我自然会问清楚,绝不会冤枉不相干之人。” 姜衡喘着粗气,瞪着地上的弄墨说不出话。 两名官差上前用链子往弄墨脖子上一套,带着他去找长贵的尸体。 不出一个时辰,长贵的尸体便从后院的井里打捞出来。 在水中泡久了,尸体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还散发着阵阵怪味。姜家下人尽是怕得不敢上前,估计日后连后院也不敢进了。 姜衡胃里翻江倒海,又气又怕。 十日不到,府里连着出了两条人命,怎么不让他惊惧又震怒。 既然人已经找到,剩下的便可以交给官差了。 晏行朝着姜衡道:“还请子爷将大公子请出来问话。” 姜衡脸色十分难看,他朝着晏行点了点头,冲松烟道:“去将大公子叫回来。” 晏行也不着急,继续在姜家等着。 松烟这一次比上一次跑的更快,等到到林家时,林依芸亦是等的坐立不安。 “你怎么又来了,弄墨呢?去找轩儿了吗?”林依芸问。 “林娘子,”松烟沉声道:“老爷请大公子即刻回去,官爷有话问大公子?” 林依芸找不到姜瑾轩,心里正又生气又担忧,听松烟这样说,便冷声道:“好好的,问什么话。你去跟老爷说,林家舅母病得厉害,大公子走不开。” 站在旁边的林方氏一噎。 什么叫舅母病得厉害,她这不是好好的?别的借口不找为何要这样咒她? 林依芸此时已经顾不得她在想什么,见松烟不走,提高声音道:“杵着干什么,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林娘子,长贵死在了后院井里。如今已经打捞起来了。”松烟道:“弄墨说,是公子将长贵推到了井中。” “弄墨这蠢货,怎能这般胡说八道!”林依芸怒不可遏,“轩儿好好的,为何要害一个下人?” 林方氏眼睛亮了亮,“芸娘,你说轩儿是不是因为这事,害怕东窗事发,逃走了?” 林依芸嘴角抽了抽,暗恼林方氏不会说话。 她摇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轩儿一个伯府的公子,惩罚下人有的是办法,何必将他推到井里。” 想了想,又道:“嫂嫂,若是轩儿有消息你立即让人来告诉我,我先回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千万不能因为轩儿不在,让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林方氏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催促道:“那你赶紧回去看看,若是有轩儿的消息,我立刻让祎儿去姜家报信。” 林依芸点了点头,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回府。 姜衡看到她,没见到姜瑾轩,面色越发难看,“轩儿呢?这逆子到哪里去了?” 林依芸看了眼晏行,这才略有些焦急的对姜衡道:“老爷,昨日轩儿舅母病重,轩儿出去请大夫,一直到今日都没有回来。这不,祎儿正在四处找着呢!” “请大夫?怕是惹了祸跑了吧?”姜衡冷笑道:“这逆子,真是要气死我。” 林依芸含着泪道:“老爷,轩儿虽然顽劣,但却不是那不知轻重的孩子,他昨日出去到现在一夜未归,妾心里着急不已,就恐他遇到不测。老爷不仅不担心,还不问青红皂白先给他定罪,妾心里实在难过。” 姜衡想不到林依芸居然当着晏行的面公然顶撞他,一时有些无措。 晏行淡淡道:“林娘子不要着急,你先说说姜大公子是什么时候不在的?今日又去什么地方找过?” 林依芸朝着晏行屈膝行了礼,哽咽道:“轩儿是昨日下午离开的林家,到亥时还没有回家,他表哥便去了清风桥一带寻找。今日辰时,林家稍信过来,说是轩儿一夜未归。妾身着急,便去了林家,又让人四处去找,但到了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林依芸一双泪眼望向姜衡,“老爷,轩儿若是当真出了事,妾身也没法活了——” “林娘子不用着急。”晏行温和道:“如今官差也要找他问话,不如让官差去寻人,总好过你们漫无目的去找要好些。” “若是如此,便多谢大人了。”林依芸盈盈欲泣,又朝着晏行福了福。 “林娘子不用客气。”晏行又朝着姜衡道:“子爷也不必着急,若是找到姜大公子,我定然会及时告诉你们。” 姜衡叹了口气,“那便多谢晏小将军了。” 晏行起身告辞。姜衡一直将他送出门才往回走,刚走了几步,他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松烟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老爷......” 姜衡扶着额头,疲态尽显,“我不要紧,倒是你,赶紧叫几个人去帮着找人。” 松烟将他扶进书房,才出府去找姜瑾轩不表。 晏行上了马车,快到将军府时,他突然掀开帘子朝李旺道:“先去金明池。” 姜梨果然还在牡丹园。 晏行不急不忙地走了过去,“姜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姜梨刚弯腰剪下一朵有些开过了的玉版,看见是他,便直起身来,将剪刀和牡丹俱放到锦儿端着的托盘里。 “晏将军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事?”少女眉目舒展,含笑望着他。 晏行唇角翘了翘,“祸害牡丹花王的幕后之人找到了。” “是谁?”姜梨问。 “多半是姜瑾轩。”晏行道:“不过如今他失踪了,还没能找到他问话。” 第84章 寻人 姜梨一点都不意外祸害姚黄的幕后之人是姜瑾轩,毕竟她也想到了这层,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看来还真是我的原因带累了钱世伯。”她有些内疚道。 “姜姑娘不要这样说,你布置的牡丹园,这几日下来谁不说好?” 姜梨笑笑,慢慢往前走,“晏将军怎么确定这事就是姜瑾轩做的?” “承安伯府出了人命。” 姜梨脚步顿了顿,“人命?” 晏行走在姜梨身侧,不急不忙道:“一个叫长贵的小厮死在了后院井里,姜瑾轩贴身小厮弄墨招认是姜瑾轩将他推进井里。” “我猜测死的那小厮便是与周二郎联系之人。” “难怪周二郎一连见了好几人,都说不是与他联系之人。”姜梨道。 “前几日父亲一个怀有身孕的姨娘也突然在水榭落水,姜家水榭四周的栏杆很高,又才修缮过,别说一个大人,就是孩子调皮,也是不容易落水?” 晏行嗓音低沉,“你怀疑姜家姨娘不是简单落水?” “我觉得她不可能失足落水。”姜梨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柳姨娘怀了孩子后,一直都很小心,怎么会在水榭那种地方落水?柳姨娘和她肚里的孩子一死,对林氏母子最有利,我认为多半跟林氏母子有关。” 晏行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凝视她片刻,“这事没有人去报官?” “没有证据。”姜梨望着晏行,“我和阿娘已经离开承安伯府,就算有心想要为柳姨娘讨个公道,也是有心无力。” “如今住在府中与柳姨娘相好的只有韩姨娘,但韩姨娘年纪尚轻,性子又直率,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来。” 明明自己也才十五六岁,却说一个做了姨娘的女子年纪尚轻。晏行望着她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微微笑了笑。 “晏将军,你说这次姜瑾轩失踪,会不会是畏罪躲起来了?”少女问道。 “我觉得不会。”晏行道:“既然没有证据,也没有报官,姜瑾轩没有理由藏起来。” “你放心,我如今在府衙帮着查案,柳姨娘落水这事,我自会留心。” 姜梨没想到他去了府衙,听他这样一说,便道:“柳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如今有晏将军帮忙,总算是能够伸冤了。” 只是,她笑了笑,“我还说等万花会结束了便开始建花圃,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将军帮忙,现在看来,只怕到时将军是不得闲了。” “我如今并没有实职,只是圣上看我闲着,找个事情给我做。去不去府衙,哪日去府衙全看我自己。姜姑娘建花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就是,我自然是得闲的。” 姜梨弯了弯唇,“那就好,建花圃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定然不会客气。“ 两人说了一会话,晏行才回去。 姜梨让锦儿将剪刀和托盘等物件收拾起来,一路穿花拂柳,出了牡丹园去找薛明珠。 薛家的十六间铺子已经陆续开张。特别是绸缎铺子,果然不出薛明珠所料。 那批从姑复带来的布料一开张便卖出了大半,薛明珠已经让夷姑和杨掌柜又去姑复采买布料。 姜梨到铺子里时,几位伙计正在招呼客人挑选料子。 夏缃也在里面帮忙,一抬头看到姜梨,笑着放下手中的布料走了过来。 “姑娘,夫人和钱夫人在后面厢房里喝茶。婢子这就去给你拿点浆饮过去。” 姜梨笑着道:“你去忙就是,有锦儿跟着,你还担心我没有茶喝?” 锦儿亦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使劲点头,“夏缃姐姐忙你的就是,婢子自然会伺候好姑娘。” 夏缃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坚持,只是温和笑着道:“既然如此,婢子便再帮着伙计招呼着些,姑娘只管进去就是。” 姜梨笑着进了后门,穿过院子径直到了厢房。 还没进门,便听到钱娘子洪亮的声音,“明珠,这次钱家能如此得脸,多亏了皎皎。昨日正鸿还在感叹,这些看着才生的孩子转眼都有这样的能耐了,我们不得不服老啊!” “皎皎确实懂事,但哪有你说的那样好?”薛明珠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她毕竟只是个孩子,许多不周到的地方你和正鸿该提点就提点,不用顾忌。”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姜梨笑着走了进来。 钱娘子一看,笑得越发灿烂,“皎皎,快过来,我和你娘刚才说起你呢!” 姜梨大大方方走到她身边坐下,“钱伯母说我做什么?” 钱娘子笑着拉过姜梨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赞叹道:“我和你娘说你能干,后生可畏。” “伯母明里是在夸我,实际是在夸慧兰姐姐吧?”姜梨笑着道:“试想这万花会上,谁能比得了慧兰姐姐。一个人在厨房如同指挥千军万马,偏生做出的糕点浆饮还那么好看又好吃。” 钱娘子越发笑得开怀,“明珠,你看皎皎这嘴,可比你年轻时候还要厉害。” 薛明珠笑着道:“皎皎说的没错,今年的万花会上除了花,恐怕最受青睐的就是花糕和鲜花浆饮了。万花会这几日,连宫里的贵人都特意差了人过来买,昨日连太后身边的姑姑都来了。” “这还不是得了皎皎的提点,还有王夫人和田菱的帮衬,要不然慧兰也做不成这样。”钱娘子与有荣焉,倒是真心感谢姜梨。 “这也是慧兰姐姐聪慧,换做我,就算有人手把手教我却是做不出来。”姜梨笑着恭维几句才切入正题。 “阿娘,钱伯母,姜家出事了。” “活该!”钱娘子问也不问什么事,直接道:“以往你阿娘在府中操持的时候,十几年风平浪静的。我看姜衡就是好日子过多了,如今你们母子才走了多久?姜家便鸡犬不宁,活该他受磋磨。” 薛明珠倒是平静得多,“姜家出了什么事?” “姜瑾轩失踪了?”姜梨道,“说是姜家后院的井里死了一个小厮,弄墨招认是姜瑾轩推到井里的。但姜瑾轩却失去了踪影。” 薛明珠冷笑道:“这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姜家好歹是世家大族,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看那林氏母子就是专门来克姜衡的,这下好了,看他还有什么脸面。”钱娘子一脸幸灾乐祸。 姜梨道:“那死了的下人可能就是与周二郎联系之人,当初害祸害姚黄的幕后之人多半就是姜瑾轩。” “什么?”钱娘子倏然起身,“若当真是他,姜瑾轩这人还真是坏透了。” 薛明珠目光沉沉望着姜梨,“这样说来,柳姨娘也不排除是他害的。” “阿娘和我想到了一处,”姜梨道:“如今晏行去了府衙帮忙,这个案子他正好在过问,若柳姨娘当真是被人所害,他倒是可以帮忙查查。” “这样最好。”薛明珠道:“柳姨娘也是个可怜人,若是能查清楚此事,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公道。” “真是可恶!”钱娘子恨声道:“姜瑾轩只是庶子,不能免罪。只要坐实了杀奴一事,便够他受的。更别说害怀孕的姨娘了。” “就怕他听到风声,逃出了平阳。这样找起来,便要花些功夫了。”薛明珠叹了口气道。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如今许多人都想要找到姜瑾轩。 但即便是官差出面将平阳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问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姜瑾轩的人。 承安伯府的大公子,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依芸从来没有这样慌乱,儿子没有了,她便一切都没有了。到了此时,就算她再不愿意相信,心里也开始有些相信儿子是出事了。 如果说起初在姜衡面前哭还多少有些半真半假,但到了姜瑾轩失踪的第二日,她便是真的悲伤太过,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姜瑶一脸担忧的望着母亲,“阿娘,或者哥哥就是贪玩出了平阳,指不定过两日玩够了便回来了。” “你知道什么?”林依芸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官差都问过了,你哥哥根本就没有出城。他定然是遭遇了不测,要不然不可能两日两夜了都没有回来。” “都是红杏那个贱人,以前你哥哥孝顺懂事,自从她到了你哥哥身边,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谗言,你哥哥便再也不听我的话,我说他两句便跟我有仇似的。”林依芸咬牙道:“若是你哥哥当真有个好歹,我定然要叫她陪葬。” 她头发蓬松,脸色蜡黄,说话时面容狰狞,让姜瑶有些害怕。 “你也不要整日在这里守着我,若是你当真心疼我,便带着人出去找你哥哥。只要找到你哥哥,我这病也就好了。” 姜瑶怯懦道:“阿娘,那么多人都没有找到哥哥,我恐怕也找不到。” “没用的东西!”林依芸咬着牙嘶声道:“若是你哥哥当真出了事,你当你还能过这样的好日子?” 姜瑶挨了训斥,强忍着眼泪咬着唇瓣,“阿娘不要着急,我这就带着碧桃去找哥哥。” 林依芸躺在床上,双眼呆呆的盯着屋顶,恍若未闻。 姜瑶越发委屈,回去后先大哭了一场。 碧桃只得劝道:“姑娘不要伤心,林娘子现在是急糊涂了。” “她心里着急,难道我心里就不急吗?”姜瑶用帕子捂着嘴,哽咽道:“如今家里的下人全都去找哥哥了,难道差我一个。” “再说我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四处寻人,让别人怎么看?阿娘是一点都没有替我想过。”姜瑶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 碧桃晓得她的性子,只得柔声哄道:“姑娘放宽心些,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这身子坏不坏,有谁会关心。如今大家只关心哥哥就是。”她说完,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碧桃只得又劝解了一阵,等她止了哭泣,才打来水给她洗脸。 “姑娘若是不愿意去,便不去吧。横竖这府里的人都忙着,也没有人顾得上这边。”碧桃道:“婢子先去问问红杏,让她好好想想公子平日都喜欢去哪些地方,有可能更容易找一些。” 姜瑶红着眼点了点头,“你快去快回,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心里发慌。” 碧桃答应了声,脚步匆匆往梧桐苑来。 梧桐苑连守门的老苍头都出去寻人了,院门大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显得有些寂寥凄凉。 碧桃想了想,推开门走进了姜瑾轩住的屋子。 外面的隔间摆着一张矮榻,红杏躺在榻上双目无神,面容委顿。看到碧桃,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碧桃上前将她按住,“你身子不好就躺着,吃饭了吗?” 红杏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她冰凉干瘦的手攀上碧桃的手腕,凄然道:“好妹妹,你正好来了,求你帮我倒碗水喝。” 碧桃看她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个提梁壶,提起来摇了摇,却已经空了。 她想去厨房找点温水,红杏便沙哑着声音道:“不用温水,就外面缸里的凉水就行。” 碧桃听得心酸,“你现在如何能喝凉水?你先等等,我很快就来。” 她脚步飞快的去厨房倒了壶热水过来,红杏看见她,急切道:“快,快拿来我喝。” 碧桃倒了大半碗水,扶着她起来。 她渴得狠了,扶着碗沿咕嘟咕嘟几口喝完,又道:“再给我倒一碗。” 碧桃又倒了半碗。 这回她喝得慢了些。等喝完水,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虚弱的笑笑,“幸好你来了,就算死了,我也不是个渴死鬼了。” 碧桃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听她这样说,便湿了眼眶,“你这又是何苦?病成这样,也不去找大夫抓点药。” “看不看大夫又有什么关系,我如今多半也是活不成了。”她惨然一笑,拉住碧桃,“妹妹以后别学我,就算做一辈子奴婢,也要早点为自己打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公子过几日便回来了。到时候,你可是享福的命。”碧桃劝慰道。 “公子再也回不来了。”红杏泪光点点,喘着气道:“昨晚我梦见他了,他跟我说他冷,让我给他找件衣裳。我当时就吓醒了。醒来时正好寅时,那风不知什么时候把窗子吹开了,外面什么也没有。” “我一晚上没睡,晨起便发了热,大概是公子挂念我,想让我跟着去伺候他。” 碧桃缩了缩肩,不自觉瞟了一眼床头的窗户,“你大概就是吹了凉风才发了热。这不打紧,吃副药便好了。” “妹妹,”红杏惨笑道:“你不用宽我的心,出了这样的事,你当真以为林娘子还会让我好好活着?” 第85章 决裂 碧桃听红杏这样说,亦是悲从中来。 她极力忍住眼泪,劝慰道:“我与姐姐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样的苦楚没有吃过,还不是好好过来了。等会我去请大夫过来给你看看,先养好病再说。” 红杏不置可否,笑笑道:“有了今日这碗水,也当是全了我们这十多年的情分。你赶紧回去吧,要不然姑娘追究起来,你日子也不好过。” 碧桃知道姜瑶的性子,看着柔软,却很任性。 她起身帮红杏掖掖被子,有些不放心道:“壶里还有水,等会我得空了去给你请个大夫。” 红杏点点头,哽咽着答应了一声“好。” 碧桃这才走了出来。 在这世上,做奴婢的命根本就不是命,主人喜欢了便给点好脸,不喜欢了一脚踢开,谁管你死活。 她抬头深深吸了口气,也不管姜瑶此时如何,抬脚便出了府去给红杏请大夫。 翌日,天刚放亮。 清水河边一声女子的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是一艘回去的花船,船行到清风桥附近,船夫看到河面上飘着一团,他将船划过去,竟然是一具男子的尸体。 船上的花娘看到这一幕,吓得面如土色。 晏行得到消息赶过来时,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 “将军,死者身份已经查明,正是承安伯府前几日失踪的公子姜瑾轩。”官差上前道,“仵作已经初步查验,确实是溺水而亡。但死者左脸至下巴处有一道伤口,看样子不是死后被树枝挂伤,倒像是生前被什么抓伤。” 晏行走上前,朝着地上的姜瑾轩看了一眼,“有没有差人去姜家报信。” “已经去了,这会大概姜家人就快到了。”官差才说话,远远便传来一阵哭声。 一行人远远的朝着这边走来,打头的赫然便是姜衡。 晏行站在旁边一些,让他们进来。 姜衡看到晏行,眼眶红红的朝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便走上前。 林依芸已经痛哭着扑上前,“轩儿,你怎么能丢下娘便去了呀!”她伸手掀开姜瑾轩身上的席子,只看了一眼便两眼一翻,晕在旁边。 姜衡亦是老泪纵横,哑着嗓音道:“还不赶紧将林娘子送回去。” 小翠和另外两个婆子手忙脚乱的将林依芸连拖带拽搀扶起来,往马车上去。 姜衡泪眼朦胧,一脸悲伤和灰心,“准备公子后事。” 下人们着手忙碌,松烟扶着脚步踉跄的姜衡走到晏行面前,“晏小将军,犬子......” 话音未落,他亦是痛哭流涕。 短短时日,承安伯府接二连三出了人命,这让一向顺风顺水,从不操心家事的姜衡彻底经受不住了。 “子爷请节哀!”晏行的语气平静,“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子爷保重好身体。” 姜衡抽噎两声,任由松烟扶着回去。 姜家下人已经很快收拾好了姜瑾轩的尸体,送回姜家布置灵堂。远远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你说这姜大公子也真是命薄,才进姜家便死了,还真不是享福的命?”一个四五十岁中年男子摇着头道。 “姜衡这回是亏大喽!”另一矮胖圆脸的男子捋着胡须,“到了这个年纪,闹得孤家寡人一个,实在可叹可怜。” 这说话的两人正是姜衡的上峰孙大人和另一个同僚。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隐入了人流。 承安伯府内一片愁云惨雾。 林依芸回来后,大夫施过一次针便悠悠醒了。 她不言不语,只是盯着账顶流泪。姜瑶无法,只得守在她身边低泣。 好一阵,她呆滞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转,这才有了几分活气,“你哥哥的灵堂设好了吗?” 姜瑶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哽咽道:“已经置办好了。” 林依芸沉默了几息,“你去端碗粥过来我喝。” 姜瑶还没起身,小翠已经松了口气,赶紧道:“粥一直给娘子在灶上温着,我这就去拿来。” 人只要肯吃东西,再大的事都能扛过去了。 林依芸闭了闭眼,眼角又滚出一串泪珠。好一会,她睁开眼,“瑶儿,娘现在只有你了,你要好好争气,千万不能像你哥哥这般,作来作去,把命都作没有了。” 姜瑶呜咽着点了点头。 林依芸停了几息,又道:“原本我还想着有你哥哥在,你父亲迟早会将我扶正,你也顺理成章便是府中的嫡女。如今你哥哥死了,日后你要多讨你父亲欢心,争取能议一门好亲。” 姜瑶泣声道:“阿娘......” “我知道你心里有你表哥,可他不合适。”林依芸道:“林家门第低微,你舅母一心想让祎儿攀上一门好亲,你帮不了林家。况且,我也不愿看着你去林家受苦。” 姜瑶心里一片冰凉,若是不能跟表哥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意思。 母女两人各怀心事。小翠已经端了一碗肉粥过来,“娘子,我扶你起来喝一些。” 林依芸强撑着将一碗粥全部喝完,感觉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她换上一身月白的襦衫,“扶我去轩儿的灵堂,我要见见轩儿。” 灵堂里已经布置整齐,姜瑾轩的棺材就放在正中的地上。 林依芸含着泪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流下泪来。 好一阵,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道:“红杏怎么没来?” “红杏今早上发热,有些起不来床。”碧桃赶紧替红杏求情。 “发个热而已,她当真以为她是千金大小姐?”林依芸发狠道:“去将她叫过来,好好给我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半步。” 碧桃心里一跳,有些无助的看向姜瑶。 姜瑶此时恍若未闻,低着头站在林依芸身边,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碧桃心里暗暗叹气,已经有想要讨好林依芸的婆子颠颠的跑去梧桐苑,将红杏叫了过来。 红杏吃了药,看上去比昨日要好一些。 她穿着府里才做的素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越发显得那张脸苍白无色。 林依芸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恨意,“跪下!”她道。 红杏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轩儿对你情深义重,如今你理应跪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林依芸一字一句道:“若是你哀伤太过随轩儿去了,我便许你一个名分,将你葬在他旁边,让你们到地下全了夫妻情分。” 红杏目光呆滞,不知有没有听到林依芸的话。 但在场众人听到这样的话,只觉浑身发寒。 碧桃等林依芸走了,抽个时间便跑到了姜衡的书房。果然,松烟就守在院子里。 她跑上前将松烟拉到一边,求道:“松烟,你救救红杏吧,林娘子罚她一直在灵堂里跪着。她如今发着热,估计不用跪到明日,便没命了。” 松烟跟了姜衡好些年,与碧桃和红杏就算交情不及锦儿,但也是很熟了。 灵堂设在院子里,那地面铺的全部是青石,好人尚且受不住,更别说红杏那把身子骨。他想了想道:“你先回去,我抽个机会跟老爷说一声,看能不能将她保下来。” 碧桃道了谢走了。 松烟进了书房,却见姜衡闭目坐在书桌前,“刚才谁在外面?”他问道。 “是姑娘跟前的碧桃。”松烟觑着他的脸色,“说是林娘子罚红杏跪在灵堂,那红杏前两日便发了热,原本就不太好了,若是在灵堂跪一日,估计今日都撑不过去。” 姜衡睁开眼,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她是什么意思?还嫌伯府死的人不够多?” 松烟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传我话过去,让红杏不用跪着,先去找大夫抓药。若是病好了便来伺候,若是不好了,便早点送出去。” 承安伯府不能再死人了。 松烟答应一声,便去灵堂传话。 红杏浑浑噩噩刚从灵堂回了梧桐苑,林依芸院子里的婆子便端着一碗药跟了过来,“娘子说,当初你要死要活非要跟公子在一起,如今公子死了,她便成全你们。这碗药喝下去,姑娘与便可以与公子团聚了。” 红杏瞬间一脸悲愤。她一把掀翻了婆子手中的药,含泪道:“就算我是个下人,林娘子也是逼人太过了些。” 婆子先是一愣,随即一脸倨傲道:“姑娘这命都是娘子的,说什么太过不太过。” “我的命是娘子的不假,我也知道公子一死我自难活命,但这样的苦苦相逼,实在让人心寒。”红杏一脸悲愤,“娘子一碗药要了我孩子的命,如今又要我的命。” 她吸了吸鼻子,极力忍住夺眶的眼泪,“我死了不打紧,只是死之前有些话必然要说出来。” 她一脸决绝,抬脚便要往外面走。 婆子看到她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慌,只赶紧伸手去拉她的手。 原本柔柔弱弱又病着的人,此时力气却出奇的大。婆子拉了两把,愣是没有拉住,只能在后面又急又怕的跟着她到了书房。 晏行到姜家时,正好看到红杏跪在姜衡面前,在说姜瑾轩的事。 “林娘子跟公子说,老爷宁愿将爵位给柳姨娘怀中的小公子也不给他,公子当晚便做了噩梦。过了两日柳姨娘便在荷塘溺水。” 姜衡震惊得跌坐到椅子里。 晏行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柳姨娘也是姜大公子推进池塘的?” “我不确定。”红杏道:“只是柳姨娘落水后,公子脸上留下好大一道伤痕,姨娘害怕老爷发现,便让他去了林家,说是等伤好了再回来。” “那林娘子有没有可能指使姜大公子杀害柳姨娘?”晏行又问。 “这个奴婢倒是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在得知柳姨娘怀孕后,林娘子做了香膏,主动接近韩姨娘,让韩姨娘将香转手送给了柳姨娘。那香闻多了,能让孕妇嗜睡,还可胎死腹中。” “毒妇,毒妇.....”姜衡坐在椅子里,有气无力道。 晏行扫了姜衡一眼,继续道:“你还知道什么?全部说出来。” “当初姜小公子坠马,也是林娘子和公子做的。姜姑娘去云溪的路上遇到的那几名劫匪,亦是受大公子指使。” 姜衡眉心紧蹙,脸色灰败,悔不当初。 “这样看来,弄墨也没有说谎。”晏行眸色深沉,“祸害牡丹花王幕后之人便是姜大公子,因长贵没有办成事,害怕露出破绽,便将长贵灭口。” 红杏想了想,没有说话。 晏行看了姜衡一眼,“子爷,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姜衡摇了摇头,“我还能问什么?犬子做下这么些事,死有余辜。只是还请晏将军给姜家多少留些脸面,买凶之事便不要上报了。” 晏行并不想将这事报上去,毕竟关系到姜姑娘。 “这事已经过去多时,没有必要再报上去了。只是姜大公子杀奴和杀害柳姨娘这事,恐怕瞒不得。不过姜大公子已死,人死账消,对姜家影响不会太大。” 姜衡含泪致谢。“多谢晏小将军。” “红杏是关键人证,我还要带回府衙取证画押。”晏行道:“其余便是姜家家务事,子爷自行处置便是。” 姜衡点头道:“理应如此,姜家家门不幸,让晏小将军看笑话了。” 晏行也不多话,让官差带着红杏出了府。 林依芸听得婆子回来说红杏去了书房,又急又气,生怕她有的没的一股脑说出来。 “那个贱婢,仗着轩儿的宠爱,简直要反天了。不行,我这就去将她带过来。”她急匆匆就要出门。 还没到门口,便见姜衡走了进来。 这还是她入府以来姜衡第一次踏进她的院子。 “表哥,”林依芸看他面色不善,有些心虚,“我以为你再也不管芸娘了。” 姜衡面色晦暗不明,一步步走上前来,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林依芸心里越发不安,“表哥,是不是红杏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 “你认为她会说什么?”姜衡眼神古怪。 “红杏仗着有几分姿色,一门心思想要给轩儿做妾。”林依面容有些僵硬,“我不同意,她便对我怀恨在心。表哥,她说的话你不要相信。” “那我能相信谁?相信你吗?”姜衡心力交瘁,“芸娘,你我自小相识,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当初辰儿出了事,即便薛氏告诉我就是你和轩儿害的辰儿,我也不愿意相信。” “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受罚,那个冒雨给我送吃食的小姑娘。我发过誓一定要对你好。”姜衡哽咽难言,“可是你呢,为何要如此?” 林依芸也哭了起来,“表哥,芸娘知错了,你原谅芸娘这一次。” “不可能了,芸娘。”姜衡长长叹了口气,“轩儿被你害死了,柳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被你害死了,连轩儿唯一的孩子,你也没有放过。你害的姜家家破人亡,姜家已经容不下你了。” 第86章 训诫 林依芸跌坐在地,抱着姜衡的腿哭求道,“表哥,瑶儿如今还没有说亲,你就算看在瑶儿份上也要饶我一回,等瑶儿成了亲,你怎样处置我都行。” 姜衡抬起头,强压住心里的情绪,“来人,将林娘子送到后院,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后院半步。” 林依芸瞬间变了脸色,她死死抓住姜衡衣衫下摆,恐惧的摇着头,“表哥,表哥,我不去后院,表哥,芸娘知错了......” 但任她怎么哭喊,姜衡已经铁了心。 几个姜家的老人走上前来,将她手从姜衡衣摆上剥开,“林娘子不要哭了,好歹姑娘也大了,多多少少也要给姑娘留点脸面才好。” 林依芸很快被拖开,姜衡别过脸去,“赶紧将林娘子送去后院,身边的人也不用跟着了,日后除了送饮食,任何人不得踏进后院半步。” 林依芸放声痛哭。 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一人扯着她一只胳膊,将她架起来往后院去了。 韩姨娘得信时,眼泪亦是簌簌落了下来,“柳姐姐,那林氏母子终于得到了报应,日后我若是到了那边,也不会没脸见你了。” 偌大的姜家大院,瞬间空了下来,显得无比凄凉。 姜三老太爷是被人扶着上门的,他看见姜衡一脸颓然,亦是杵着拐杖恨铁不成钢道:“老大,当初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如今你看看这家作践成什么样子了?” 姜衡羞愧难当,只得跟姜三老太爷赔不是,“侄儿知错了,三叔怎么责罚都行,侄儿绝不多说半个字。” “我罚你做什么?”姜三老太爷无奈道:“当初你父亲交代我一定照拂着你些,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父亲!” 姜衡越发羞惭。 “老大,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姜三老太爷忍着气问道。 还能有什么打算?经此一事,他已经彻底死了再娶的心思。更何况,就算他想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又会嫁给他? “当初薛氏走时纳了两房妾室,如今还剩了韩氏,若是她能够得子,侄儿打算将她扶正,日后便这样将就着过吧。”姜衡颓然道。 姜三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良久,浑浊的眼里亦是无奈,“自古子嗣是大事,你如今这个年纪,能够得子嗣自然是好,若是艰难,最好还是让辰儿回来。不管怎样,他姓姜!” “三叔说的是。”姜衡苦笑道。 姜三老太爷又问如何处置林氏,等姜衡说了,他沉吟良久,道:“那毒妇不要留了,等这阵风头过了,便悄悄将她送走。” “两外,给二姑娘尽快说门亲事,早点嫁出去,免得节外生枝。” 姜衡此时再也不敢犟嘴,全都应承下来。 姜三老太爷叹了口气,“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老大,你要记住教训。” 姜衡含泪点头,一直将叔父送到巷口。 姜家发生的事,晏行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姜梨。 “姜瑾轩一死,林氏便彻底没有了指望,估计在姜家的日子便不好过。”晏行道:“反倒是红杏,府尹大人念她在这起案件中有功,便免了对她的责罚。昨日她回姜家,姜子爷直接把她的身契还给了她,令她即刻离开,日后不得踏进姜家半步。” “这倒是因祸得福了。“姜梨感叹。 晏行道:“她当初帮着林氏害姜公子坠马,这样就放了,未免便宜了她。” “算了。”姜梨淡笑道:“这几年她也没有少受林氏的磋磨。” “林氏原本想要她的命,没想到她不仅逃过一劫,还转身将林氏告发了。”晏行道。 “蝼蚁尚且惜命,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林氏做事不留余地,活该如此。” 晏行望着面前的少女,她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看得出心情不错。 晏行唇角翘了翘,换了话题,“太后身子好些了,听说她这两日便会来花会,圣上估计会陪着她一起来赏花。” “果真吗?”姜梨眼里透着些微兴奋,显出小女儿的娇态,“钱世伯若是能得了太后赏赐的紫章服,也不枉为这次花会花了这许多银子和心思。” “我虽然一直在眉州,好多年没有去过万花会,但听人说今年花会办得比以往都要好。”晏行难得恭维人,说起恭维话来也是面不改色。 姜梨笑了起来,她微微眯着眼,脸上浮起一丝娇俏和顽皮,“各花入各眼,若是这花会也能入太后的眼就更好。” 姜梨一直沉稳端庄,很少露出女儿家娇俏的一面。晏行突然心中一荡,有些失神。以至于姜梨后面都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注意。 “晏将军,”姜梨歪着头笑,“你走神了。” 晏行拳头抵唇轻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太后是个很慈祥的人,到时候我也会去,姜姑娘若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问我就是。”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到时候还需晏将军提点着些。” 晏行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回去。 姜梨一直将晏行送出门。等晏行走远,锦儿笑着道:“姑娘,有晏将军在,就算是见太后也不用怕了。“ 姜梨微微笑笑。 她并不怕见太后,甚至有些期待。前世她以一盆垂丝海棠得了太后的欢心,后来借着那盆花,太后将她召进宫好几次。 她的花圃从此声名大振,几乎垄断了平阳整个花卉行业,多半还是太后照拂。 但前世太后身子一向康健,可没有听说过得了什么病。只是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改变了,也可能在自己还没有见过太后之前,她确实得了一场病。 过了一日,钱正鸿带着钱娘子和钱慧兰亲自到了薛家。 薛明珠正有些奇怪万花会这么忙的时候,他们怎么得空过来。不等她问,钱正鸿已经大着嗓门道:“明珠,明日太后和圣上前来赏花,今日公公传话,提前让我将一干人等叫齐,等着明日问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钱正鸿面色红润,目光明亮,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 要知道,前几年承办万花会的商户,可没有如此得脸。 “这次的牡丹园便不说了,连慧兰她们做的花糕也得到了宫中贵人的赞誉,前来传话的公公特意吩咐要好好做一桌花糕,给圣上和太后品尝。” 钱慧兰一脸兴奋的走上来,拉着姜梨的手,“皎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和圣上,说不定问到我,我连话都不敢说了。” 钱娘子亦是笑着道:“我们这样的商户女眷,在市场上打拼一番可以,但要去见圣上,还当真发怵。明珠,这点我不如你。” 薛明珠笑着道:“我又能比你强多少?见了圣上还不是一样的露怯。” 钱正鸿笑着对薛明珠道:“我今日过来,便是要让明珠帮忙安排一下明日众人穿的衣衫,这方面你是行家,可不能推辞。” 钱家富贵人家,什么样的衣衫没有?但既然去见圣上,衣着服饰可不能一味只讲究华丽,更重要是把握分寸。 薛明珠笑着应承下来。 别的忙帮不上,这个忙还能帮。只是现做是来不及了,但薛家还有成衣铺子,挑选几身衣衫并不是难事。 钱正鸿交代完,便也不多耽搁,又去忙其他事情。 钱慧兰这几日一直都在厨房忙碌,难得有闲见到姜梨一面,她朝姜梨眨了眨眼。 姜梨会意,起身拉着她去了漱玉轩。 “妹妹,以往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居然有喜欢做的事,多亏你,让我找到了乐趣。”钱慧兰长得像钱正鸿,大眼高鼻,面若银盘,举手投足间亦是有一种男子的爽利。 小时候钱娘子也给她请了有名的绣娘教她女红,但她一拿起针线便昏昏欲睡,一年下来,那针脚仍旧歪七八扭。绣娘愧得心慌,不管钱娘子如何挽留,收起包袱便走人。 钱正鸿劝慰钱娘子,学不会便学不会吧,反正家里又不是请不起绣娘。 钱娘子没有办法,又让她琴棋书画俱是学了个遍,没有一样是学得成的。如今她岁大了,钱娘子也就淡了那份心。 也许自己女儿天生就是来享福的,什么都只学个五成,反倒是不用受那学习之苦。 这样一宽慰自己,钱娘子气也顺了,钱慧兰日子也就好过了。 只是没想到,钱慧兰突然迷上了做花糕,而且做的有模有样。 “慧兰姐姐,你做花糕是真的有悟性,连王夫人都说,你一说就通,丝毫不比田菱差。”姜梨由衷赞道。 “我也觉得我别样不行,就是喜欢做花糕。只要一进厨房,看到那些花啊粉啊的,我心里的烦恼便统统不知去了哪里,眼里心里只有欢喜。” “对了,我今日将你叫过来,便是要跟你说说田菱。”钱慧兰声音低沉几分,“田菱为人温婉大气,花糕也做得好。就是好像一直有心事。 “这几日有好几次,我都见到她偷偷抹泪。妹妹,你说我该不该问问她?”钱慧兰正色道。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梨沉吟道。 “大概周二郎被官差带走不久,这段时间更频繁了些。”钱慧兰有些忧心,“我倒不是担心她为了些杂事分神做不好花糕,我是担心她看周家这样,又一时心软......” 姜梨知道她的意思。 女子重情,她怕田菱刚带着女儿好不容易走出周家村,又因为心软返回去。 姜梨沉默几息,“田菱看着温温和和,其实性子要强。为了星娘她也绝不会再回周家。等万花会过了,我抽个时间去看看她。” 钱慧兰叹了口气,“只有这样了。” 姜梨和钱慧兰说完话出来,薛明珠和钱娘子已经等在院子里。 四人一起去薛家的成衣铺子挑选衣裳。薛明珠也特意给田菱挑了一套,万一太后吃着花糕觉得好,要见一见厨娘,田菱肯定是要去的。 众人收拾妥当已经中午,一起去酒楼吃过饭,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薛明珠要去铺子里看看,姜梨这几日有些疲累,想着明日应该也不轻松,便先回去养足精神。 刚进院门,一道声音乍然响起,“姑娘回来了,锦儿拿糖碌!” 锦儿啧的一声,笑着走上前,伸手推了推挂在廊庑下的鸟笼,“我看你是要成精了,若是你有手有脚,此刻都可以伺候姑娘了。” 巧哥扑腾几下稳住身子,迈着鸟爪在横梁上傲娇的踱了几步,甩了甩头,老神在在叫道:“锦儿,姑娘回来了,拿糖碌。” 姜梨笑了起来。 自从姜瑾辰去书院读书之后,巧哥便重新挂在姜梨屋外的廊下。 前几日或许念主,一天到晚蔫蔫的,逗它也不肯说话。这两日又精神起来,见人就聒噪。 锦儿伸手吓唬它,“这屋里哪里有糖碌,再胡说八道,看不拔了你的毛。” 巧哥歪头看姜梨,“姑娘,姑娘,糖碌,糖碌!”胡乱叫唤一气。 姜梨捏了一撮鸟食放在盒子里,巧哥这才住了嘴。 姜梨拍拍手,进了屋。 刚进门,一眼便看靠窗的桌上,甜白瓷大盘里整整齐齐放着七八颗糖碌。锦儿已经跑了过去,有些惊奇的打量起来。 糖碌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集市上也能买到。无非就是在山楂、金桔、樱桃等果子上面裹一层糖浆,再插上竹签儿,冷却后便成了糖碌。 但这几只糖碌却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光是那山楂便有婴儿拳头大小,上面裹的糖浆晶莹透亮,一点不损山楂的艳红。这样的糖碌,她只在宫中见过。 锦儿咽了咽口水,回过头来,“姑娘,这样好的糖碌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也不知哪里来的。” 话音刚落,落英已经笑着走了进来,“姑娘,这些糖碌是皇后娘娘赏给晏将军的,晏将军让李护卫送了过来,说姑娘大概喜欢吃。” “怪不得我没有见过。”锦儿眼里流淌着笑意,将盘子捧着往姜梨面前凑了凑,“姑娘,这样好的糖碌可不多见,你一定要尝尝。” 姜梨捏着竹签拿了一颗咬进口中。 果肉肥厚,酸甜可口,那糖却又如冰晶一般松脆,咬在口中咯吱脆响。 姜梨笑着道:“果然很好,你们一人拿一颗尝尝,剩下的几颗送去给阿娘屋里。” 第87章 赏赐 清晨,夜雨初歇的牡丹园浮着层薄雾,如同瑶池仙境。 姜梨早早便到了牡丹园,踩着濡湿的花径查看牡丹。 经过夜雨的洗涤,园中更显生机盎然。姚黄魏紫开得正盛,而那盆垂丝海棠,粉白的花瓣带着晨露,娇嫩欲滴,灵动飘逸,别有一番风情。 太后大病初愈,未必会去其他地方,但牡丹园是必然要来的。 钱正鸿得了信,也早早候在牡丹园入口。巳时刚过,浩浩荡荡的仪仗逶迤而来。 钱正鸿领着众人连忙上前迎接,跪地行礼。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凤辇,她面带慈容,目光扫过满园的繁花,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都起来吧。”太后声音温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亲和。 皇上站在太后身边,亦是神情温和。 众人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太后和皇上率先迈步走进牡丹园,皇后及端贵妃稍后,再后面便是一众皇子公主和随从。 晏行一身深衣,跟在随行人群中,越过姜梨时,唇角翘了翘。 “今年这园子布置得有些意思。”太后步履缓缓,“只不知这园中的云雾是昨日下雨的缘故,还是故意为之?” “这是故意布的景。”跟在后面的皇后笑着道:“前次臣妾过来,这云雾比这次还浓一些。” “哦!”太后笑着道:“这布景之人心思还真是巧妙,隔着云雾赏花,倒是比平日更有趣。” 端贵妃含着笑道:“谁说不是呢,臣妾前次来的时候,发现这园中云雾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跟着时辰不停变换的。” 太后停下脚步,笑着道:“这便更是有意思了,只不知今年的花王如何?” 皇上笑着道:“母后不用着急,这花王必然会放在园子中间位置。若是一来赏了花王,再看这满园牡丹又有什么意思。”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皇上说的没错,哀家看今年的牡丹园与往年不同些,便想着今年的花王又会怎样,所以有些急切了。” 皇后和端贵妃俱是含笑不语。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圃,各色牡丹争奇斗艳,开的十分绚烂。 最中间那棵开得极为繁茂的魏紫,每一朵都如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紫中带蓝,在薄雾中更显雍容华贵。 太后不由得停下脚步,笑着颔首,“这颜色浓而不艳,雅而不俗,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皇后也凑上前来,笑道:“这魏紫确实是今年的佼佼者,花型饱满,色泽纯正,臣媳看着,亦是觉得十分好。” 端贵妃亦点头附和:“臣妾也觉得这魏紫气度不凡,在众多牡丹中最出挑。” 太后含笑看着魏紫,“哀家猜这就是今年的花王,皇上觉得如何?” 万花会上最有趣的便是猜花王,太后猜这株魏紫就是花王,那是因为去年万花会的花王也是一株魏紫,而且品相还不及这株。 皇上抚须笑道:“这株魏紫固然好,但如今这牡丹园才走了一半不到,花王一般不会放在这么靠前,儿臣猜花王还在后面。” 皇后和端贵妃是来逛过的,听两人说话,也不插嘴,但笑不语。 晏行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向姜梨。少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并没有因为太后和皇上的话动容,晏行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太后也兴致盎然,“若果真如此,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花能比过这株魏紫。” 众人又簇拥着太后往前走,绕过前面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正中央的高台上,摆放着一盆姚黄。那姚黄与魏紫的浓艳不同,它通体金黄,宛如初升的朝阳,带着一种温润而耀眼的光泽。 海碗大的花朵花瓣舒展大方,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如上好的黄玉般剔透。 它不张扬,不炫耀,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睥睨众生的气度,仿佛天生的王者,将周围的景致都衬得黯然失色。 太后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哀家刚才还以为那魏紫是花王,如今看来,是哀家看走眼了。这姚黄……气度上比那株魏紫不是超出了一丝半点!” 皇上走上前,笑着道:“母后,那株魏紫也是极好。等花会结束后,那盆魏紫和这盆姚黄一起送去你宫中,也给你助个兴。” 太后笑着点点头,“这花啊草啊最知道好歹,对它好,它便开出好颜色。” 众人便笑了起来。 停留了半晌,皇上生怕太后太累,便提议道:“前面应该有歇息的地方,母后走了这半日也累了,不如前面去歇歇。” 太后含笑点头,“哀家这把老骨头好久没有活动了,幸好这园子布置得别致,花叶开得极好,一路走一路看,居然不觉着累。” 说着话,众人已经穿过一道太湖石砌出来的月洞门。 眼前是一片临水花架,流水潺潺,架上攀着的垂丝海棠正簌簌落瓣,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顺着细长的枝条垂落,极其潇洒灵动。 太后的脚步蓦地顿住,目光胶着在那低垂的花枝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母后?”皇上察觉太后异样,轻声问道。 太后没有回头,声音里裹着一丝温柔和怅然,“哀家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一株海棠。每年这个时节,它也开得这样热闹。后来哀家入了宫,……多少年了,哀家再没见过这样自在的海棠。” 老年人念旧,总是喜欢回忆往事,这往事中有时是人,有时只是一株海棠。 皇上心中微动,轻声道:“母后若是喜欢,不如将这株也挪到宫里去?” 太后摇摇头,“不必了。就算将这株海棠养在宫里,也终究不似儿时了。” 皇上扶着她坐下,“那母后若是想看这株海棠,也可以出宫来看。” 太后不置可否,只是含笑道:“这园子布置得如此精致,只是不知道布置这园子的是怎样一个妙人?” 皇上朝身后的内侍看了一眼,李公公立刻会意,弯着腰退了下去。 很快,姜梨跟着他走上前来。 看到面前十五六岁的少女,太后和皇上对视一眼。 “这牡丹园是你布置的?”太后问道。 姜梨敛衽下拜,“回太后,这园子是民女布置的。”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的能耐,”太后笑了起来,“走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姜梨起身走上前去。 太后慈祥的拉住她的手,端详道:“嗯,是个齐整的孩子。哀家喜欢。” 隔着一世,姜梨重新被这双手握住,心里仍旧温暖。 “这海棠也是你养的?”太后又问道。 “回太后,这是民女外祖父养的,已经几十年了。”姜梨落落大方,丝毫没有露怯,“民女看它长得好,正巧这里设了个流水花架,便搬了过来。” “哀家从小便喜爱海棠,难得这棵海棠还这样好。”太后拉着姜梨的手缓缓起身,朝海棠边的凉亭走去,“看这花架流水,配着海棠,倒像极了哀家小时候住过的院子。今日能遇着这株海棠,又能遇见你这样的好姑娘,当真是缘分。” 姜梨轻声道:“能得太后垂怜,是民女的福分。” 皇上跟在一旁,见太后兴致颇高,眼中也漾着笑意:“母后与这姑娘倒有缘分,只不知姑娘姓什么?” “回圣上,民女姓姜。” “姜?”皇上灵光一闪,顺口问道:“你认不认识姜衡?” “正是家父,”姜梨微笑道:“只是如今家父与家母和离,民女与家母住在薛家。” 太后有些意外,“和离?” 皇上以手握拳轻咳两声,“姜衡养了外室,放任外室子残害嫡子,后又要将外室母子接进府,他夫人气不过便与他和离,带着自己的孩子出了府。” 太后叹了口气,又望着姜梨道:“这样看来,你娘倒是个有主意的,难怪姜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有主见。” 说话间已到了凉亭。亭中早已摆好了桌椅,案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花糕,最惹眼的是一盘牡丹,金黄的酥皮层层起酥,中间花蕊点着糖霜,像极了枝头初绽的姚黄,正是田菱擅长的十二玲珑酥。 “这花糕看着便喜人。”太后拉着姜梨坐下,又对皇上和皇后道,“你们也坐,不必拘束。 众人落座后,太后浅尝一口牡丹酥。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豆沙,还带着淡淡的牡丹花香,不由得赞道:“这花糕做得真好,甜而不腻,花香清雅,想必做糕的人也是个懂花的。” “这是民女两个姐妹做的,”姜梨含笑道:“除了花糕,还有鲜花做的浆饮。” “以花做糕点,又将糕点做成花的形状,实在巧妙。”太后转向皇后,“你看看这些姑娘,怎的生出这么巧的心思?” 皇后笑着道:“姜姑娘聪慧,小小年纪便如此了得,等过几年,恐怕越发出众。” 太后尝了花糕,又喝了点浆饮,才笑着道:“哀家真没有想到今年的万花会居然是几个小姑娘在一手操持,皇上,你觉得如何?” 皇上正吃着面前的牡丹酥,听太后问,抬起头来,用筷子指着盘子道:“这花糕不错,朕觉得可以让御厨学着做。” 一众嫔妃公主便高兴起来,这些花糕不说吃,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谁不喜欢?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既然皇上也觉得好,哀家更是要重有赏。” 内侍太监将钱正鸿、钱娘子、钱慧兰以及田菱带了上来。 太后笑着赞这次万花会办得好,赏了钱正鸿紫章服,钱娘子珠冠,钱慧兰田菱一人一套珐琅彩花具。 轮到姜梨时,太后笑着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取下来戴到她手腕,“哀家与你有缘,这镯子哀家一直带着,有了这只镯子,日后你想进宫见哀家,便没有人会拦着。” “咳咳!” 皇上轻咳两声,“姑娘,这赏赐可是贵重得很,还不赶紧谢恩。” 姜梨忙跪下行礼。太后笑着虚扶一把,睨了皇上一眼道:“你看把孩子吓着,快起来,这跪来跪去的哀家看着就烦。” 姜梨这才起身站在一侧。 太后笑着对姜梨道:“这盆垂丝海棠你拿回去好好养着,若是日后我想看了,便上你家里去看。” 太后亲临,那便是无上的荣宠。 姜梨声音柔婉,却极其清晰,“民女正打算建一个花圃,这盆海棠得了太后青眼,正好可以作为镇圃之宝,” 太后笑了起来,皇上眼里亦是盛着浓浓的笑意。 “姜姑娘想要建个花圃?” “是。”姜梨眼中含着笑意,“外祖父一生爱花,他常说花草不会说话,却最懂人心,你对它们好,它们便以繁花相报,从不欺人。” “好一个从不欺人。”太后叹了口气,“这人心啊,可比花草复杂多了。”她顿了顿,又道,“哀家看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今跟着母亲生活,可有什么难处?” 姜梨心中一暖,连忙道:“多谢太后关心,民女和弟弟与母亲相依为命,靠着薛家留下的生意,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并无难处。” “这样吧。”皇上沉吟片刻,“若是日后你花圃建成,朕定为你手书一幅匾额,你看如何?” 这倒是意外之喜,姜梨笑着赶紧跪下磕头谢恩。 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长公主款款走上前,“母后,姜姑娘模样俊俏,行止有度,臣女也很喜欢。臣女这里有支金簪,今日也赏给姜姑娘,日后姜姑娘的花圃建成,要记得请我去看看。” 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笑着上前,捧着金簪到姜梨面前。 姜梨连忙推辞:“长公主厚爱,民女实在不敢受此重礼。” “拿着吧。”太后摆摆手,“长公主真心赏你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你再推辞,便是让长公主为难了。” 姜梨只得恭敬地接过金簪,深深一揖:“谢长公主恩典,民女定会好生珍藏。” 一直在后面的晏行收敛了笑意,眸色深沉了几分。 太后又和姜梨闲聊起种花的趣事。姜梨又说了些如何给海棠剪枝、如何给牡丹施肥的事,太后听得津津有味。 皇上颇感欣慰,太后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日上中天,太后看了看天色,对姜梨道:“时辰不早了,哀家也该回宫了。你若得空,便进宫来看看哀家,陪哀家说说话,种种花。” 姜梨连忙起身应道:“民女谨记太后教诲,定会时常进宫探望太后。” 皇上和太后的仪仗缓缓离去,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钱正鸿捧着紫章服,神情激动,“侄女,钱家能有这样的脸面,多半是你的功劳。日后你建了花圃,若是想将花木运出平阳去卖,全包在世伯身上。” 姜梨浅笑道:“世伯客气了,今日我能够得见圣上和太后,全靠世伯给的机会。” 钱娘子上前拉了拉钱正鸿的衣袖,“这些话回去再说。” 她笑着朝着姜梨抬了抬下巴,“皎皎,有人找你!” 姜梨一转头,撞进晏行含笑的视线里。 第88章 说亲 晏行站在亭外,笑容澹澹,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丝温和。 钱娘子一边招呼着众人回去,一边促狭地眨眨眼:“皎皎,你和晏将军说话,我们便不等你了。” 姜梨含笑点点头,“钱伯母不用等我,一会我自己回去。” 钱正鸿钱娘子几人出了凉亭,又跟晏行告辞,头也不回的走出牡丹园。 姜梨理了理裙摆,缓步走出凉亭。 正午的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细碎的金网。晏行一身玄衣,挺拔俊逸,眼中含着浓浓的笑意。 “晏将军不随仪仗回宫?”姜梨笑着问。 “太后赏完花,我便不用跟着了。”晏行道。 两人沿着花径慢慢往前走。 晏行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唇角笑意更深,“姜姑娘今日得了太后青眼,往后这平阳城,怕是没人不知道姜姑娘了。” 姜梨淡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晏行笑笑,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叶片。 姜梨愣了愣,随即大大方方展颜一笑,“昨日晏将军送过来糖禄吃着甚好,锦儿直夸,还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的糖禄。” “那是皇后昨日让人送过来的,府中没人爱吃,便送过来给姜姑娘。”晏行唇角含着淡淡笑意,“姜姑娘若是喜欢,我再去跟皇后要一些。” “不必麻烦。”姜梨笑着道:“再好吃的东西尝尝就好,若是吃多了,也就不美了。” 晏行笑笑,换了话题,“万花会到今日便结束了,明日姜姑娘还来不来牡丹园。” “不来了。这段时间忙着牡丹园的事,什么也没有做。等回去修整两日,便将花圃的图纸定下来。”姜梨道:“就不知晏将军府上有多少工匠可以借给我用。” “府中原本有二三十匠人,前几日又从眉州过来一些,加起来一共八十人左右。”晏行想了想,“若是姑娘仍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去借一些过来。” “八十人已经很多了。”姜梨有些高兴,“钱世伯办万花会还请了一些匠人,我去跟他说说,让他问问有没有愿意去桃溪帮我建花圃的。就算留下一半,加上你那边的八十人,应该也有一百人以上。” 姜梨扳着手指算算,“一百多个工匠,建一个花圃,足够了。” 晏行笑着道:“前些日子姑娘说是让帮着看看石材,我倒是看了一两家,姜姑娘哪日得闲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看。” “这几日我都得闲,我想着能快就快,明日如何,晏将军得不得闲?” “我只是个闲职,又不需要点卯。”晏行笑着道:“我明日早些过来。你也不用专门准备马车,就坐我的马车去。” 姜梨爽快答应下来。 翌日,姜梨刚出门,锦儿便跟上前道:“姑娘,你带着我一起去吧。” “锦儿不许去,不许去——”巧哥怪声怪气叫了起来。 锦儿鼓着嘴,“好哇,你一只鸟儿居然也敢欺负我,看我不拔了你的毛。” 姜梨好笑道:“我今日是要去定花圃的材料,你若是想去就去吧。” 锦儿答应一声,朝着巧哥挥了挥手,高兴的跟在姜梨身后出了门。 晏行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姜梨上了马车,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集市上顺路买的栗子糕,趁热吃最好吃。” 锦儿看看姜梨,又看看晏行,“晏将军,你怎么知道我家姑娘最喜欢吃栗子糕啊?” 姜梨眼神警告,锦儿缩了缩脖子,笑着闭了嘴。 晏行抿唇笑笑,装作没看见。 姜梨拿了一块栗子糕吃了,便已经到了城西。 因为提前就来看过,晏行熟门熟路的带着姜梨径直走进城西最大的“兴顺建材行”。掌柜的见是晏行,忙不迭地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晏行侧身让出身后的姜梨,“要建花圃的就是这位姜姑娘,你把最好的石材木料都拿出来看看。” 昨日之后,姜姑娘的声名大噪。掌柜见晏行亲自陪同,又姓姜,而且她年纪虽小却沉稳大气,便猜到大概就是昨日大出风头的姜姑娘了。 他连忙引着两人往内堂走,“姑娘放心看,本店的这批青石都是从房山运来的,质地细密不说,下雨天也不打滑;还有那批木材,是去年刚到的新料,不怕虫蛀,用来搭花架再合适不过。” 姜梨踏进内堂,便见靠墙摆着一溜样品,青石被打磨得十分平整,上面能看出天然的纹路;木料方子的截面亦是纹理细密。 姜梨蹲下身仔细端详,“这石板的纹路倒是别致。” 晏行也蹲下来,拿起一块石板与她手中的比对:“姜姑娘看看这块纹理怎样?这块材质坚固,更适合铺院子。” 姜梨凑近一看,青褐色石板上,有着天然的祥云纹,别的不堪,光看着纹路,便是上好的石料了。 她笑着道:“这青石纹路甚好,将军比我懂,就听将军的。” 掌柜的连忙记下,“这是店铺最好的青石了,姜姑娘真有眼光。” 晏行又帮着姜梨挑了木料,又道:“再备些防腐的桐油,到时候用来刷花架和栏杆。” 姜梨笑着点头:“将军考虑得周到,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两人有商有量挑着材料,倒让锦儿看得有些发愣。 姑娘很少与人这样默契,怎么看着两人的样子,就像是早就相熟的样子。 她不敢多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掌柜看来了大主顾,笑得合不拢嘴,越发殷勤的招呼。他麻利地记着单子,又指着角落里一堆琉璃瓦笑着道:“姜姑娘要不要看看这个?孔雀蓝的瓦,是今年的新品,十分好看。” 姜梨抬头看向晏行。 晏行沉吟片刻,“琉璃瓦虽好看,但太重,还是用青瓦吧,更耐看一些。” “听将军的。”姜梨笑得眉眼弯弯,“琉璃瓦太贵,青瓦更实用,夏日也更隔热。” 掌柜的见他们敲定了主意,连忙记下来。 定好材料,说定了送货的日子,姜梨长长舒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如今跟着阿娘虽然比在承安伯府过得舒坦,但薛家的生计全部压在阿娘一人身上。只要花圃建成,她有把握在三年之内做得和前世一样,那时候,薛家更多了一层保障。 姜梨眉目舒展。出建材行时,日头已过正午。晏行一直把姜梨送回薛家才离开。 姜梨原本想趁着这几日,将图纸的细节再完善一下,花圃便可以先做起土建。等建材备齐送到,便开始建园子,一点也不耽搁。 但没想到,这几日到薛家拜访的人接二连三。有来看花的,有来向薛家示好的,这其中,最多的便是来提亲的。 先是户部侍郎家遣了媒人来,说三公子文武双全,与姜梨年岁相当;接着是礼部尚书府递了帖子,想为嫡孙求娶;甚至连国公府,都托人带了话,愿以嫡次子求娶姜梨。 薛明珠整日忙着招呼这些来访之人,心里未免为难。 自从姜梨与林祎退婚后,对待女儿的婚事,她是慎之又慎。心里想着反正女儿年纪也不大,过两年再说。但现在看到这些前来提亲之人中不凡有那家世才貌都不错了的,便有些动心。 生怕此时错过了,日后便没有更好的了。 心里纠结,便将这些情形跟女儿说了,又问女儿的意思。 正在给海棠浇水的姜梨放下水壶,认真道:“娘,我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建花圃,不想成亲。” “可是……” “对于我来说,眼下什么事都没有建花圃重要。”姜梨打断母亲,“皇上答应题匾,太后对女儿还算看重,正好趁此机会,把花圃生意做起来。” “再说,此时来提亲之人,大多是看太后和皇上对我的看重,并不是真心觉得我好。阿娘,他们心思不纯。” 薛明珠与女儿对视片刻,困扰她几日的苦恼烟消云散。她笑着道:“你向来主意正,行,娘都听你的。这亲事不着急,你还小,可以慢慢挑。” ...... ...... 长公主府内,长公主和秦驸马正坐在葡萄架下面品茶。 秦驸马单名一个放字,十多年前中了状元骑马游街之时,被长公主相中,之后做了驸马。 长公主性情温婉,秦驸马亦是一个长情之人,两人成亲十多年依旧伉俪情深,唯一不足的就是膝下只有秦不依一个独子。 “那姜姑娘虽然是商户女子,但模样品性与依儿极其般配。”长公主唇角噙着笑,“今日一见,我便极其喜欢。” “最难得的是,一般的女子初次见到皇上和母后,恐怕话都说不出来几句,她却丝毫不惧,说话做事落落大方,比那世家贵女还强。” 秦放放下茶盏,“姜家姑娘样样都好,可是她退过亲,你当真不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长公主笑着为秦放续茶,“我已经打听过了,姜姑娘与林家那门亲事是姜衡那外室搞得鬼,姜姑娘退亲光明正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放眼里带着宠溺,“既然公主觉得姜姑娘好,那姜姑娘定然便是好的。只是这事还是要问问依儿的意思,毕竟是依儿的终身大事,弄得好便和和美美,若是不好便是一辈子的冤家。” 长公主笑着道:“既然你同意,我便去问问依儿的意思。只是听说如今上薛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别让别人占了先。” 秦放笑了起来。“你这样着急,那我明日便将依儿叫回来问问。” 长公主点点头,“这样甚好,若是依儿同意,我便亲自去薛家说亲。” 秦放做事向来利落,翌日便打发人去将秦不依叫了回来。 秦不依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等看到父亲母亲安好,方松了口气。 秦放开门见山道:“依儿,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正好你母亲昨日为你相看了一位姑娘,品貌甚好,特意问问你的意思。” 秦不依一口拒绝,“父亲,母亲,孩儿如今刚进青山书院,只想好好跟着先生学些治世道,并没有成亲的打算。” “我们只想先将你的亲事定下来”长公主谆谆善诱,“等过一两年,你从书院回来,再成亲也不迟。” 秦不依一张粉脸颇为不耐,“孩儿只想娶自己想娶之人,如今那人还没有出现,父亲母亲切再等等。” 秦放好笑道:“我和你母亲也没有打算让你盲婚哑嫁。” “昨日我在万花会上见到那姑娘,容貌和你极其相配,性格才情自然更不用说。”长公主接着秦放的话笑着道:“你若不信,可以去看一眼,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诓骗你?” 万花会上,容貌才情极其出众的女子?秦不依脑中立刻便闪过一张清丽妩媚的脸庞。 他容貌昳丽,与他容貌相当的姑娘屈指可数,姜梨算其中一个。 “母亲说的那位姑娘,是不是极擅园艺?”秦不依问道。 “对,她很喜欢种花,说是日后要建一个花圃。” 秦不依眼神越发古怪,“万花会的牡丹园是不是她布置的?” “是啊!“长公主越发惊讶,“那牡丹园你也去看过,布置得极其巧妙。” 秦不依又问,“那姑娘是不是姓姜,单名一个梨字。” 话说到这地步,就算秦放和长公主再迟钝,也听明白儿子与姜姑娘是熟识的。 秦不依看着随和,但性子却别扭,一般的姑娘极难入他的眼。七公主和他年岁相当,又从小熟识,皇后曾有心将七公主许配给他,,便逗他道:“七公主长大了给依儿做媳妇如何?” 没想到他仔细想了想,冒出一句,“依儿不会娶七公主,七公主长得没我好看,” 虽是童言无忌,但也让皇后变了脸色,彻底死了心。 如今他居然对一个姑娘留意,看来有戏。 “依儿见过姜姑娘?”秦放问。 “岂止见过,她是我同窗的姐姐。”秦不依道。 “那依儿觉得姜姑娘怎样?”长公主盯着他问。 秦不依白皙的面上浮起一丝红云,“也不怎么样,只是比一般姑娘稍微有趣些罢了。” 长公主和秦驸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隐藏起眼中的笑意。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儿子,这点心思如何瞒得住。 “既然依儿不愿意,那就算了。”长公主故意装作十分失望,“到底是秦家没有福气。” 秦不依故作镇静,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谁说……我不愿意了?” 第89章 试探 “哦?”长公主挑眉,“那依儿的意思,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秦不依看出母亲是故意逗他,他略微红着脸朝着长公主和秦放深深一揖,“儿子听父亲和母亲的。” 长公主和秦放对视一眼,笑意更深。 秦放放下茶盏,笑着对长公主道:“既然依儿愿意,公主明日便去薛家走一趟,探探口风。” 秦不依转身的时候,再也绷不住,翘着唇笑了起来。 ----------------- 翌日清晨,长公主到了薛家,婆子进去通传时,薛明珠有些头疼。 薛家和姜家跟公主府并无交情,若实在要搭上一些交情,无非就是辰儿去了青山书院,与秦不依是同窗又要好一些。 长公主突然造访,实在让她有些意外。这几日前来提亲之人接二连三,长公主不会也是来凑热闹的吧? 正这样想着,夏缃帮她挽了一个发髻,又簪了一朵新鲜的海棠,“娘子,长公主不会也是来提亲的吧?” “应该不会吧?”薛明珠起身道:“你去将皎皎叫过来,我先去将长公主迎进来。” 夏缃去请姜梨,薛明珠刚走到垂花门,就见婆子引着长公主走了进来。 薛明珠定了定神,快步迎上去,屈膝行礼:“臣妇薛氏,恭迎长公主。” 长公主疾步上前笑着虚扶一把:“薛娘子不必多礼,我今日来,不过是顺路看看姜姑娘。” 薛明珠笑脸相迎,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长公主果然是为皎皎而来。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将长公主迎进正厅,“长公主今日能来看望小女,那是小女的福气。” 长公主款款落座,笑容温婉,“不瞒薛娘子,那日在万花会上,我一见姜姑娘便十分投缘。我一直便想有个女儿,但一直没能如愿,不知为何,一看到姜姑娘便觉得十分亲切。” 夷姑已经奉上茶。 薛明珠含笑将茶盏双手递到长公主跟前,“那是公主宽宏,对晚辈慈爱。” 长公主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姜姑娘聪慧通透,我是真心喜爱。” “说起来,我家依儿与姜公子也十分投缘,薛娘子养了一双好儿女啊!” 薛明珠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辰儿也常说秦小公子待人热忱,在书院里很是照拂他。孩子们年纪相仿,能互相帮衬总是好的。” 长公主笑道:“我与驸马就依儿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便管教得紧。依儿那孩子,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纯良。如今他年纪慢慢大了,我和驸马又开始为他亲事发愁。” 终于说到正题了。 薛明珠抬起头,笑得一脸镇定:“公主府门第高贵,不依公子又才情相貌俱佳,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长公主笑着摆手,“薛娘子不用宽慰我,除非,依儿能找到姜姑娘这样的姑娘。” “薛娘子,我今日来,便是想跟你说说孩子们的事。”长公主语气真诚,“依儿喜欢花草,姜姑娘擅长园艺,这是天大的缘分。若是我诚心为依儿求娶姜姑娘,不知娘子愿不愿意答应?”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既给足了薛家体面,又透出自己的诚意。 薛明珠叹了口气,果然又是来提亲的。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长公主,目光坦诚:“公主的心意,臣妇明白了。只小女正忙着建花圃的事,已经说了亲事日后再说,臣妇也不敢勉强。” 长公主有些失望,但仍旧笑着道:“依儿如今也在青山书院上学,我的意思是,若是娘子觉得依儿尚可,便将亲事定下来,成亲的事过一两年再说也不迟。” 薛明珠有些微心动。 毕竟公主府门第自不必说,最关键是秦不依是独子,长公主性情温婉一看就不是那刁难人的,光是这些便已经难找了。 长公主见薛明珠一时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也不心急,体谅地道:“当然这事也不能我们做父母的说了算。还请娘子问问姜姑娘的意思,若是觉得依儿还行,我让人看个日子便上门提亲。” 薛明珠巴滋不得,她笑着道:“这样最好。” 刚好说完,姜梨便提着个竹篮走进来,篮里放着几支带着晨露的垂丝海棠。她见了长公主,笑着屈膝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招手让她到身边,指着竹篮里的花枝笑道:“这海棠开得正好,就是那日太后娘娘盛赞过的那棵海棠上剪的?” “是,民女想着公主或许喜欢,便掐了几支送给公主。” 长公主让侍女接了,笑着道:“我们家里最喜欢花的可不是我,等会我便让人将这几朵海棠给他送到青山书院去,恐怕他高兴得很呢!” 姜梨想到那簪花少年,抿唇笑了笑。 长公主握着她的手,笑容温婉,“我刚才还跟你阿娘说,我一见你便与你投缘,日后你便将我当做一个长辈,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 姜梨笑着道了谢。 长公主满意地笑了,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薛明珠和姜梨一直送到垂花门。回来时,薛明珠便有了心事。 “皎皎,今日长公主过来也是为了你。”薛明珠眸光温柔深沉,“她是为了儿子来求亲的。” “秦不依?” 薛明珠点了点头,“那不依公子人品相貌你是见过的,娘就不多说了。” “最难得的是,长公主虽然身份高估,但性子却好。我看她也是真心喜欢你,皎皎,这门亲事,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姜梨望着母亲,“阿娘难道忘记了,我说过,除了建花圃,其他事情我都不考虑。” “长公主说了,不依公子如今刚进青山书院读书,也不急着成亲。” “阿娘!”姜梨抬眸望着母亲,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公主府门第好,长公主性子也好,可这不是我要的。” “可……” 姜梨望着她。 “好吧,”薛明珠妥协,“若是长公主再问起,我便直接拒了就是。” 姜梨这才笑了起来,她搀着母亲的手臂,将头依偎在她肩上,亲昵的道:“阿娘放心,只需三年,我便将花圃建成平阳最大的花圃。” 薛明珠叹了口气,“我自然是相信你,但我也却只想让你像别人家姑娘一样,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过轻松日子,不想你去受这份苦。” “阿娘,对于我来说,建花圃并不辛苦,反而是什么也不要我做才是苦。”姜梨笑着道。 薛明珠叹了口气,她的一双儿女懂事的让人心疼,若不是因为她与姜衡和离,他们又怎么会这样拼命的努力。 姜梨想的却很简单,这一世不管如何,她只想保住阿娘和瑾辰,再不让她们受前世一般的苦。 ----------------- 自从长公主跟秦不依挑明了要去薛家提亲,秦不依再见到姜瑾辰时,便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他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啊蹭,那条被他用墨笔描画的“楚河汉界”,终于在姜瑾辰踏进屋子时,被他抹得干干净净。 姜瑾辰抱着书简,看着地上那条粗直的线条消失不见,有些发懵道:“咦,这条线什么时候擦掉了。” 秦不依眉头看着书,若无其事道:“那条线在地上太难看,我刚刚擦掉了。” 住的时间久了,姜瑾辰已经知道秦不依是个什么性子,他抽抽嘴角,将书简一股脑放到桌上,“不依,你放心,就算没有那条线,我也绝不会无事踏过你那边半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瑾辰觉得以往一脸理所当然的秦不依今日笑得有些尴尬。 他闷声道:“既然我已经将线擦掉了,自然便是不做数了。” 姜瑾辰虽然觉得秦不依有些奇怪,但也只是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刚看了一会书,秦不依那边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你饿了吧,给你的。” 秦不依站起身,将一个油纸包塞到姜瑾辰怀里,又走到他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油纸包里放着两块糕点,姜瑾辰捧着有些发愣。 虽然上次李享过来闹事秦不依确实帮过他,后来他们之间相处也还算和睦,但秦不依性子冷淡,很少有主动示好的时候,今日又是将地上的线擦去,又是送糕点的,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吃你的,望着我做什么?”秦不依头也不抬,没好气道。 “秦兄,”姜瑾辰咬了口酥饼,试探着问,“你近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不依猛地转头,“一块糕而已,让你吃你就吃,哪里那么多话?” 姜瑾辰也不多话,便低下头认真吃起花糕。 秦不依脸上却泛起一阵红晕,他将脸埋在书中,心里却想着不知母亲去薛家说了没说,若是当真说了,这小子知道后,还不知怎样看自己。 这样东想西想,他一会蹙眉,一会暗笑,那张昳丽的脸精彩极了。 专心吃糕点的姜瑾辰:“……” 他现在严重怀疑,秦不依脑子是不会坏掉了。 就在秦不依纠结若是母亲替他求娶姜梨的事被姜瑾辰知晓,如何与他相处之时,远在清风桥外的林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当初林依芸将姜瑾轩送到林家,没想到姜瑾轩却坠入河中溺水而亡,这事怎么说林家都有照顾不周的责任。 林方氏已经做好了被林依芸痛责一顿的准备,没想到,等了几日连林依芸的影子都没见不说,连自己和林祎去姜家吊唁,门房都不让进。 林方氏起初的愧疚和忐忑慢慢消磨的干干净净,姜瑾轩死了,祎儿是他表兄,理应上门吊唁,姜家不让进门,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芸娘不打算认林家了? 林方氏越想越气,她啐了一口道:“好歹你也是她亲亲的侄儿,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当初......” “娘,”林祎皱了皱眉,“姑姑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她能出什么事?”林方氏哼笑,“恐怕是将轩儿死了的怨气发在我们身上,誓要与林家决裂了。” “我瞧着不像。”林祎目光深沉,“若是姑姑怨恨上我们,肯定会等着我们去吊唁时大骂一顿,而不会像如今,我去了姜家两次,连府门都进不去。” “你是说,你姑姑......被姜家害了?”林方氏有些不敢相信。 “姑父那人看着软,实则心性凉薄,要不然也不会那样对待薛氏母子。如今瑾轩没了,若是姑父迁怒姑姑,还能留着她?” 林方氏的脸“唰”地白了:“那……我们要怎么……办?” “先找到瑶儿问问情况。”林祎道:“瑶儿毕竟是姑父的血脉,他应当不会太过为难。” 林方氏拍了拍胸口,又絮絮叨叨道:“当初我便跟你姑母说,进府的事要慎重,她却只是不肯听,如今怎样?” 林祎不想听母亲这些话,他托了个婆子牵线,终于在姜瑶出府时见了面。 少女正戴着孝,头上连银簪都没有,只是随便簪着一支木簪。往日里被林依芸捧在手心里养出的娇气,如今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罩着,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表兄。”姜瑶的刚开口就带了哭腔,“哥哥死了,我阿娘被父亲关起来了。” 林祎看着她这副模样,尽量放缓语气:“瑶儿,你不用着急……慢慢地说。” “表哥……”姜瑶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父亲把娘关在后院里,连身边的人都不让带,也不许人见......。” “表兄,除了你我再找不出一个能救阿娘的人,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吧!” 或许是太过无助又恐惧,姜瑶哭得喘不过气。 林祎看着她哭得凄凄切切,心里也有些难过。 “你先稳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我回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救出姑母。” 姜瑶止住哭声,一把抓上林祎手腕,“表哥,你真的会救我娘?” “你娘是我亲姑姑。”林祎望着她道:“我自然会尽力救她出来。” 姜瑶忍住泪水,用力点头,“好,我听表哥的话,若有什么情况,我会让人来跟表哥说!” 第90章 夜探 林依芸的遭遇,林祎猜到了一半。 但这毕竟是姜家的家务事,林祎虽然是林依芸的侄儿,却也不好贸然插手。 唯一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姜衡信得过的人,前来劝解一下。但林祎只是一介白丁,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 沉思片刻,他咬牙道:“瑶儿,我这就去见姑父一面,看看能不能说服他让他免了对姑母的责罚。” 姜瑾轩死后,姜衡一直没有去官署。如今仔细回想这半年的经历,恍然如梦一般。 韩素素端了茶进来,“老爷,你这茶已经凉了,我重新泡了热的来。” “放着吧!”姜衡视线落在手中的书上,头也不抬。 “老爷,”韩素素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劝道:“府中发生了这些事,妾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不过你也要爱惜着自己的身子。若是你身子垮了,妾身便当真成了只无脚蟹,不知怎么办了。” 姜衡抬起头来,看到她一身素衣,红着眼眶,说不出来的可怜。 姜衡心里一软,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要总是遇到事就哭哭啼啼,要学学柳姨娘,日后这偌大的后宅还要靠你打理。” “是。”韩素素答应道:“但妾身从来没有学过管理内院,日后老爷还要多教教妾要如何做。” “你去拿把算筹过来,我从最基本的教你。” 韩素素出门去拿算筹。松烟走了进来,“老爷,林祎林公子来拜访,说想见你一面。” 姜衡叹了口气,目光望着窗外很久,才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林氏不是表面那样的?” 松烟觑了他一眼,老爷对林娘子的称呼从芸娘变成了林氏,可见心里对她是真的生疏了。他想起上次去翠邑苑,红杏手背上那伤痕,心里不自禁有些发怵。 “上次我去翠邑苑,看到红杏的手伤得很重,我问她是怎么伤的,红杏怎么也不肯说,后来见我问的急了,才抽抽噎噎说是林娘子踩的。” 姜衡沉默良久,松烟都要默认为他是不愿意见林祎想要出去回话,才听他悠悠道:“林祎是来为林氏讨说法的吧,你去将他带到书房来。” 松烟带着林祎刚进屋,便见韩素素拿着一把算筹走了过来。 松烟上前拦住她道:“韩姨娘,老爷屋里有客。” 韩素素笑着扬了扬算筹,“老爷说是教我算筹,既然老爷屋里有客,我便先回去,等会老爷问起来你替我说一声。” 松烟笑着点头,看着韩素素背影,心里只道世事弄人,谁也想不到林娘子谋划了一辈子,将儿子搭进去了不说,姜家主母的位置居然会落在韩姨娘身上。 林祎站在姜衡的对面,悲痛但却极有礼数,“姑父,瑾轩是从林家出门才落水的,原本我前两日就要来领罚,却一直没能见到姑父,如今听说姑母被责罚,越发愧疚。” “瑾轩落水源于我照顾不周,姑父要责罚便责罚我,还请看在瑶儿的份上,免去对姑母的责罚。” 姜衡垂首坐在他对面,恍如石化。 林祎掀开衣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姑父,姑母纵有千错万错,也是瑶儿的生母。瑾轩已逝,若是姑母再有个三长两短,瑶儿往后在这世间,便只剩孤身一人了。” 姜衡纹丝不动,眼底却满含疲惫与凉薄, “孤身一人,难道我不是她父亲?” 林祎一噎,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你姑母做的事,实在太让人齿寒。”姜衡站起身来,负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停在林祎面前,“瑾辰坠马是她动的手,皎皎去云溪遇到劫匪,甚至柳姨娘溺水,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林祎的目光像淬了冰,“你说,这样的人,我还能不能留她?” 林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姜衡别过脸,重新坐回刚才的椅子里,“林家与姜家的情分,从此便断了。瑶儿我会照拂,不必劳你挂心。” 林祎知道再求无益,只能叩首起身。 姜瑶一直等在门前,看见林祎,她大步迎上来,“表哥,怎么样了?” 少女眼里满是期待。 林祎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姑父心意已定,估计不是一般人能说的动他改了主意。表妹先不要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姜瑶眸子渐渐暗淡,“我就知道,父亲不会轻易放了阿娘。” 林祎有些不忍,宽慰道:“你也不要如此灰心,这几日,你多看顾着点姑母,千万不要人还没有放出来,便将命丢了。” 姜瑶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多谢表哥提醒,我今日便去看看阿娘。” 如今的承安伯府,外面看着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但内里却早已是一盘散沙。 姜瑶带着碧桃趁着夜色溜到后院,果然,偌大的院子,连个守门的婆子都没有,只是门上挂着一把锁。 碧桃用手中的银轩子照着锁孔里一捅一扭,便将锁打了开来。“姑娘,你快些进去,我在这里替你看着。” “我......有些害怕,”姜瑶望着黑黢黢的院子,想着这院里死过人,便有些不敢进去。 “姑娘还想不想救林娘子了?”碧桃有些发急。 “你先将我送去找到我阿娘,再出来。”姜瑶道。 碧桃无法,只得将姜瑶带到后院的厢房。 这几间厢房早就没有人住,平日便是用来做杂物房。正中间的一间靠墙放着一张小床,林依芸便蓬着头躺在床上。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瑶儿,是你父亲让你来接我出去吗?” 姜瑶扑到木栏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表兄求了父亲,可父亲……父亲不肯松口。” 林依芸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她死死抓住姜瑶,“不肯松口?他凭什么不肯松口?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后宅,他如今竟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娘,你小声点!”姜瑶的手腕被她握得生疼,“我也是趁着没人偷偷来见你!” 林依芸一脸绝望,她眼神凌乱凄楚,“瑶儿,你再去求求他,求他看在你是他唯一女儿的份上,饶娘这一次!” 姜瑶哭着摇头:“我求过了,可父亲根本不听。” 林依芸瘫坐在床上,眼神涣散。过了许久,她忽然抓住姜瑶的手,声音发颤:“瑶儿,你去求姜梨,让她在你父亲面前说几句好话,饶了娘这一次。” “谁?”姜瑶愣住。 “姜梨!”林依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她如今得了太后青眼,你父亲都自然要敬她三分。你去求她,她若肯点头,你父亲定会给她这个面子!” 姜瑶犹豫了。 阿娘说得没错,姜梨如今得到了太后和皇上的赏赐,父亲对她定然十分看重。但阿娘和哥哥的所作所为,姜梨定然不会去跟父亲求情。 她本想拒绝,可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姜梨刚带着锦儿出门,就见姜瑶穿着月白色襦裙,眼圈红肿的拦在她面前。 “姐姐。”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姜梨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姜瑶想要笑笑,但笑容刚到唇角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姐姐,我想……求你救救我娘。”姜瑶咬着娟帕,快要哭出声来,“求你看在我与你同是姜家女儿的份上,跟父亲说句好话,饶我娘这一次吧!” 姜梨望着她弱不胜衣的身姿,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便是凭着这副弱不禁风,又不谙世事的模样,赢得了她的怜惜。她将她接到林家,没想到她却与林祎在一起,最后霸占了她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让她含恨而终。 这一世,就算姜瑶磕破头,她也不再做这样的蠢事。 冻僵的蛇也是蛇,一旦逮着机会,便会露出毒牙。 “你大概忘了,自打我跟着阿娘出了姜家那一日,便已经不再是姜家的女儿了。”姜梨的声音很淡,像秋日的湖水,“再说,你娘原本就是咎由自取,恶人恶报罢了。她如今这样的下场,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去求情。” 姜瑶的脸瞬间惨白。 “还有你,日后不要再来找我。”姜梨目光沉静,与她对视,“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相帮。” 瑶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已经低声下气的求她,但她仍旧如此无情。姜梨,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站得高的人通常也摔得最疼,总有一日,你会为你今日的嚣张后悔。 姜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怎么样,我还没有说清楚吗?你若是识趣,便不要挡着我的路。” 锦儿走上前,用肩膀将姜瑶撞到一边,“姑娘,有些人就是不长眼,明明那么宽的路,非要挡在路中间。” 姜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姜梨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纤细挺拔,带着她从未有过的底气与张扬,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毒从心底喷涌而出——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出了姜家的弃女能得太后青眼,能挺直腰杆斥责她? “姜梨!”她心里恨恨道:“总有一日,我定然要报今日之耻!” ----------------- 林祎从姜家回来,路过醉仙楼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把。林祎转身,居然是李享。 “林兄在想什么心事?我跟着你走了好大一截,你都没有发现。”李享道。 林祎神情恢复了温和,不疾不徐的道:“我刚从姜家回来,你大概也听说,前几日我那表弟姜瑾轩落水溺亡了。” 李享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姜瑾轩姜公子我见过几次,模样人品都是真的好,只可惜天妒英才。林兄还请节哀顺便。” 林祎道了谢。 李享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在书院,我本想为林兄出口气,便将姜瑾辰盗用林兄观点的事捅了出来。没想到秦不依护着姜瑾辰不说,连山长也偏袒他,实在可恨。” 林祎有些惊讶,“你说的是不依公子?那不依公子性子桀骜,一般的人很难入得了他的眼,他如何会护着姜瑾辰?” “谁知道呢?”李享道:“大概是他有一位好姐姐。林兄可曾听说,姜瑾辰的姐姐姜梨,如今可是风光得很,不仅得了太后赏赐,连皇上都答应给她的花圃题匾了。” “这段时间却薛家求娶的人踏破门槛,前几日听说长公主也去了薛家,说出定便是为秦不依去提亲。” 林祎这几日忙着姜瑾轩的事,自然无从听说这些。 此时听到李享说起,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白了几分。“你是从何处打听到这些?” “这还需要打听?”李享道:“平阳城里早就传遍了。一个商户女,也不知走了什么运,接二连三的好偏就被她得了。” 林祎心里只觉堵得慌。后来李享又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进去。林祎不咸不淡的应付几句,回到清风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林方氏正坐在堂屋里唉声叹气,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找到瑶儿问清楚没有?” 林祎摇了摇头,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姑姑果然被姑父责罚,关在了后院里。” “那可怎么办啊……”林方氏急的团团转。 这几年,林依芸在物质上可没有少帮助他们,要不然,光是林祎每年的束修,对林家都是很大一笔。 “娘,你别说了。”林祎揉了揉眉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林方氏问。 林祎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上,冷冷的,眼尾上挑,略带轻蔑和不屑的眸子。 凭什么?凭什么姜梨能平步青云,而他那么努力,只能卑躬屈膝的四处求人?她不过是个商户之女,不过是会摆弄些花草,凭什么能得皇上青睐? 一股难以遏制的嫉妒和怨毒在他心底疯狂滋生。那双平日温和的眸子变得越发深沉。 “娘,时辰不早了,你先去睡。”他沉声道。 林方氏愣了愣:“但你姑姑......” “姑姑的事不急这一两日。” 林方氏望着儿子的脸,“好吧,你也早些歇息。” 目送母亲出门,林祎起身将门闩上,开始研墨提笔。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宣纸上,映出他眼底的阴鸷。姜梨,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第91章 得意 万花会结束,转眼便到了寒食。姜梨让锦儿给晏行送来了花糕。 “我们姑娘请了田菱到家里帮着做糕点,顺带也给晏将军做了些。”锦儿一双眼睛清亮,“这些糕点趁热吃最好,凉了也很好吃。” 糕点没有万花会上的精致,为了方便携带,专门做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平阳过寒食节有不生火的习俗,这满满两大纸包糕点,足够他和靳长川吃两日了。 晏行唇角翘了翘,“替我谢谢你们姑娘,等清明节一过,我便先将工匠送去桃溪,花圃也可以建起来了。” 锦儿笑着道:“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到时候劳烦将军的地方还多得是。” 晏行笑眯眯道:“这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姜姑娘太客气了。” 锦儿越看晏行越觉得好。以往与他不熟只觉得晏将军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现在熟悉了反而比那些外表温和的人更好说话。总之比起林祎来实在好得太多了。 清明这日,原本一直晴朗的天,飘起了雨。 细雨如丝,晏行和靳长川一早便去了晏家陵园。 在上百座坟冢中,三座新坟十分显眼,晏行站在前面,任由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祖父,父亲,二伯,眉州今年雨来的早,那边的百姓不会饿肚子了。”他将酒倒在坟前,语气低沉苍凉,“严文远的部下赵奎也找到了,霉粮一事太子是知道的,晏家日后与太子便两清了。” 细雨沙沙落在枝头、地上,冰凉一片,如同晏行此时的心境。 接连倒了三盏酒在地上后,他盘膝坐在坟前,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裳颜色渐渐深浓,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越发深邃。 “秦王赈灾的义举也应该让皇上知晓了。”晏行望着坟前一棵刚钻出土的草芽,语气冷冽。 “人已经到半路了。”靳长川站在他身后,“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后便到平阳。” 晏行淡淡笑了笑,“到时候便将这个人情送给太子,说不定真能达成他心中所愿。” 雨下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终于停了,云收雨霁,天地间低沉哀伤的气氛也消散了许多。长公主直接去了薛家铺子里等薛明珠。 “前次我跟薛娘子说的话,薛娘子可有问过姜姑娘的意思?”长公主侧脸望着薛明珠,温声问道。 “承蒙长公主抬爱,只是小女说她如今一门心思只想要建花圃,亲事暂时不考虑。”薛明珠婉转拒绝。 长公主有些失望,但却也不十分意外,毕竟有点能耐的姑娘家,做事总是更有主意一些,只要她不是明着拒绝不依就行。 “无妨,反正不依也在青山书院读书,姜姑娘觉得时机不对,我们可以慢慢等。”长公主好脾性的笑着道:“反正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可以多等几年再说。” 长公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薛明珠只能尬笑道:“公主这样的胸怀,真让民妇惭愧。平阳贵女如云,定然能有与不依公子相称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长公主真心道:“你是怕等了几年,若是亲事不成,怕我心里责怪。” “薛娘子其实大可不必有这样的顾虑,这婚姻之事,讲的还是个缘分,若是两个孩子有缘,自然能结成秦晋之好,若是无缘,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强求不是?” 薛明珠倒没有想到长公主如此通达,既然说开了,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秦不依这次比任何时候都盼着休沐。等当真休沐回家,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母亲跟他说姜家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到了晚饭吃完,他迟迟不走。 长公主笑着道:“依儿是有事吗?” 秦不依有些懊恼道:“母亲上次不是说去薛家探探口风,难道忘了?” 长公主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的心意。她笑着道:“主要是姜姑娘现在一门心思忙着建花圃,这事过两年再说。” 秦不依哑然。 这分明是个托辞,难道母亲竟然没有看出来? “姜姑娘这样说,多半是不想嫁入秦家。”长公主微微笑道:“不过她只说是要建花圃,并没有直接拒绝你,具体这事最终会怎样,便只能看你自己能不能让姜姑娘改了主意。” 秦不依沉默片刻,讪讪道:“我明白了。” “你既然对姜姑娘存了心思,日后便在她身上多费点心。姜姑娘和别的姑娘家不同,她不会看上一个长不大的弟弟。”长公主又道。 秦不依翻了翻眼皮,“母亲想要让我如何长大?难道像秦王一般,从小一肚子官司?” 长公主愣了愣,呵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皇家的事岂是你议论得的?” “只准他做,难道还不许别人说?”秦不依摘下头上的蔷薇,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当初三哥和他一起多好,如今三哥回来这些日子,家里又遭了那样的不幸,他可有去看过?” 长公主缓缓道:“人长大了哪里还像小时候。我知道你替晏行打抱不平,但却也不要胡乱说些没有头脑的话。” 秦不依见母亲神情严肃,这才恭恭敬敬道:“我记住了。” 长公主挥挥手,有些头疼。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没有轻重,以往小没有关系,如今大了若再是如此,说不定会闯下大祸。毕竟,如今秦王势头,直逼太子,一个不慎卷入争端,这日子便不得安宁了。 不管怎样,她可只想过安宁日子。 “你父亲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有这些功夫,你不如去接他回家,也不枉他把你当眼珠子般疼爱。”长公主道。 秦不依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去。 ----------------- 平阳城西一家酒楼内,林祎一身青衣,独自坐在毫不显眼的角落,偶尔动动筷子。 他在这里已经足足等了三日,就为了见一见那位贵人。成败在此一举,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蝉鸣聒噪得厉害。又等了一阵,门口大步进来几人。 打先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器宇轩昂,他穿着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龙形图案,明明未着冠冕,却有着久居上位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林祎快步起身离开桌子,朝着几人走去。 “什么人?”侍卫拦住他,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在下林祎,有信呈给殿下。”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后背的汗还是浸透了衣料。 侍卫嗤笑一声:“又是来求官的?我们殿下忙着呢,先等着吧。” 林祎不理会侍卫的讥讽,眉眼深沉望着秦王道:“如今虽然有李将军镇守眉州,可眉州一日不治,危机便不会真正解除。一到冬日夷族必定会卷土重来。晏家军兵强马壮,又驻守眉州多年尚且惨败,更何况是从平阳才去的李将军。” 秦王沉默良久,朝侍卫道:“让他进来。” 行馆的庭院比他想象的简朴,只在墙角种着几株芭蕉,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秦王走进厢房,坐在主位上,看了林祎良久,“李享跟我提起过你。” 林祎抱拳拱手行礼,“小民曾有幸做过李享几日老师,故而与他熟识。” “你刚才说,眉州一日不治,眉州之危便一日不能解除。那按照你的说法,眉州要如何治才能解除危机?”秦王把玩着手中折扇,意味深长的看着林祎。 “在边境设立榷场,以我朝之茶、丝、瓷,换塞外之良马、皮货,一则互通有无,二来榷场税赋可观。至于眉州等地,可由官府出面组织流民以工代赈,修缮水利、修筑道路,流民有了生计,朝廷也能在这些工程完工后,从土地增产、商路畅通中获利,如此便能推行以商养农之策。” 秦王身子往前倾了倾,“若是设立榷场,夷族反而乘虚而入怎么办?” “不是还有李将军吗?再说,夷族冬日进犯只是为了得到足够的粮食和御寒之物,既然在榷场交易便能够得到,为何还要进犯眉州?” 秦王眼睛亮了亮。 李诚德是他的人没错,但他却不敢保证他真能镇守得住眉州。若是按照林祎所说,真能将眉州治理好。不用多言,太子和自己孰优孰劣,便已是分晓立见。 “好。”秦王合拢扇子,笑着站了起来,“林先生果然是难得之才,正好本王身边缺个能打理文书、谋划实务的人。从今日起,你便留下做本王的幕僚,处理眉州相关的文书章程,俸禄按六品官阶发放。” 林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化作深深的躬身:“草民……不,属下谢殿下赏识!属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 “不必急着表忠心。”秦王笑着道:“本王要的是实绩。三日内,你把设立榷场、以工代赈的章程写出来,既要可行,也要算出细账——多少流民能安置,多少税赋能入库,都要清清楚楚。” “属下遵命!”林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六品俸禄,这对他来说已是一步登天。如今没有了林依芸的接济,这份俸禄也足够维持他和母亲现有体面,不,甚至比现在更体面。 秦王微微一笑,“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做得好,你想要的本王都会让你得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秦王素来将这些看得透彻,如果没有利益,谁会无缘无故前来投奔相帮。 林祎没想到自己的愿望如此便轻易达成。只可惜当初他拜错了庙门,王复那老匹夫居然如此轻率便拒绝了他。若是当初便拜在秦王门下,说不定如今他便在青山书院读书了。 世事弄人,幸好他这次终于赌对了。 就在林祎踌躇满志的往家里走时,姜梨正和锦儿前往回春堂的路上。 “姑娘,你不是前两日才见过田菱吗?怎么今日又要去了。”锦儿有些不解。 “前两日她是来家里帮着做糕点,今日我去找她,纯粹只想和她说说话。”姜梨耐心的解释。 锦儿叹了口气,“万花会过后,田菱的精神头似乎没有以往好了。以往星娘来找她,她再忙都要抱着亲一下,前日在家里,星娘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她都没有露个笑脸。后来做完糕点,也是牵着星娘便走了。” 姜梨顿了顿,“你也看出来了?” “万花会这些日子,我们已经熟识了,她高不高兴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前几日慧兰姐姐也跟我说了,田菱情绪有些不对,我便注意了下。”姜梨道:“趁着花圃还没有开工,便上门来看看。毕竟有些话她可能也不方便跟田大夫说,算起来,这平阳城里也就我们亲厚一些了。” 锦儿笑着道:“姑娘就是心善。” “那是对你们,对没有关系的人我心肠可是硬的很。” “姑娘那是善恶分明,明辨是非。” 姜梨便有些想笑,锦儿就是这样,就算自己不好也能想出各种理由夸赞自己一番,还真是难为她了。 到回春堂时,田继文正在看诊。看见她进门,便笑着道:“姜姑娘先去后院里坐坐,菱儿正在后院做糕点。” 自从田菱回来后,田继文笑的时候明显多了,那双原本悲悯的眼也透出了温和的暖意。 姜梨笑着答应一声,便往后院走。 回春堂前世今生她来过很多次,如今闭着眼睛都能进出。 刚进后院,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艾香,正在灶台前忙碌的田菱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走了出来,“姜姑娘怎么来了?” 姜梨拉过张竹凳坐下,“我好几日没有见到星娘了,正好过来看看她。” 星娘比刚到回春堂时面色好了许多,也长胖了。 她一听姜梨来看她,眼睛笑成了月牙,“姜姐姐,我娘正在做青团,你等会陪着星娘吃了青团再走。” 姜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啊,既然星娘留姐姐,姐姐便陪着你吃青团。” 星娘笑得越发灿烂,“娘,姜姐姐答应了。” 田菱已经熟练的端了茶和果子上来,“娘听见了,星娘听话,不要吵着姜姐姐。” 锦儿已经上前拉起星娘道:“婢子早就听说这一带是最热闹的,星娘可不可以带着婢子去走走看看。” 田菱有些不放心。姜梨笑着道:“由她们去吧,锦儿是个有分寸的。” 田菱便只得嘱咐星娘要紧紧跟着锦儿,不要往人太多的地方去。 等锦儿带着星娘一走,姜梨便直截了当问道:“你那日见周二郎被抓,是不是又心软了?难道你还想要回去?” 田菱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离开周家村那日便没有想过回去,周二郎如何,与我无干?” “那你这几日偷偷哭泣又是为何?”姜梨问道。 田菱怔了怔,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姜梨温声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这事无人能帮,也不用帮。”田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星娘的祖母前几日去世了,是我害死了她。” 第92章 义举 姜梨望向她,大概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田菱的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 “万花会上,我遇到周家村的一个婶子,她跟我说,星娘的祖母在我走后病得起不了床,周二郎又天天不着家,根本没人管她。她是叫着我和星娘的名字咽气的。” 姜梨望着面前的女子,只见她捧着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正在哭泣。 好一阵,她抬起头来,“我也明白是她害得我和祖父祖母分离,但这十多年她对我的好也是真真切切的,我这几日总是想到小时候一到冬天,她每晚睡前总是将我的脚揣进怀中的情形,我便忍不住想哭。” “姜姑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姜梨温声劝慰道:“有时候理和情本来就无法做到一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田菱愧然道:“我知道我性子绵软,很难从过去走出来。这段时日我也努力克制不去回想周家村的日子,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起,一想起便觉得心里很难过。” “田菱,想起过去没有什么羞愧的,最关键是,我们要知道以后要怎么过。”姜梨望着她,“你如今有祖父和女儿陪在你身边,你不孤单。” “是,”田菱飞快的擦干眼泪,“姜姑娘放心,我虽然时时想起周家,但也是绝不会回去的。如今我就帮着祖父抓药,等祖父老了看不了病的时候,我便开个糕点铺子养活祖父和星娘。这日子看着慢,其实几十年一转眼便过了。” 姜梨点头,“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好,若是不开心了,便去买点好吃的好玩的给自己,实在有解不开的地方,也可以来找我说说,说不定一说出来便好多了。” 田菱感激道:“多谢姜姑娘,我此时便觉得好些了。”她站起身来,“我今日的青团可是和平日的做法略有些不同,你一定要尝尝。” 不愧是田贞贞的女儿,田菱做糕点自有一份天赋,一样的糕点,她照着方子做一遍,很快便能找出其中的不足,经过微微改动做出来的糕点,也是比以往的更好。 今日这盘青团,碧青如翡翠,里面的馅料不是寻常的豆沙或芝麻,而是细碎的春笋丁混着腊肉末,油光闪闪,还没入口就闻到一股鲜香。 “这是用清明前的头茬艾草做的。”田菱拿起一个递到姜梨面前,“馅料是祖父昨日上山挖的春笋,配着去年腌的腊肉,吃起来不腻。” 姜梨咬了一口,艾草的清苦混着春笋的脆嫩、腊肉的咸香,在舌尖上层层绽开。青团的皮软糯却不粘牙,显然是揉面时加了适量的粳米粉,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锦儿一连吃了两个,边吃边赞叹道:“这样的手艺,若是开家糕点铺子,恐怕想买的人都要排成长队。” 田菱与姜梨交换了个眼神,才笑着道:“借锦儿姑娘吉言,我日后是当真想要开个糕点铺子。” “我也要帮阿娘开糕点铺子,挣钱给外祖父和祖母花。阿娘,祖母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呢!”星娘一脸天真。 桌子上沉默下来,好一阵,田菱抚摸着女儿的头,答应了声“好。” 回去的路上,锦儿问道:“姑娘,田菱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星娘的祖母去世了。”姜梨道。 “那个又凶又恶毒的老婆子吗?”锦儿撇撇嘴,“死了活该。” “可田菱不这样想。” “可是......” “田菱在周家生活了十多年,不可能对周家一点感情都没有。“姜梨道:“这事谁说也没有用,只能靠她自己慢慢走出来。” 锦儿答应了一声,有些唏嘘。 姜梨到家门时,晏行已经等在薛家门前。 “我问过门房说你出去了,便在这里等你回来。”晏行已经回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已洗净擦干,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姜梨笑着将他让进门,“晏将军进屋里喝茶等我便是,在门口候着,反而显得薛家失礼了。” 晏行跟在她身后走着,“我今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在屋里坐着也是坐着,门口等着还可以早点见到姜姑娘。” “我去了一趟回春堂。”姜梨停下脚步看过来,笑着道:“晏将军日后过来可以提前让人来说一声,我便在家里等着。” 晏行莫名心情好了些,“今日原本没有想到要过来,正巧回来得早了些,便过来跟姑娘说说建花圃的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第二进院子。晏行打量了一下院子,笑着道:“以前每次来都没有注意着院子里的花草,这会留意起来才发现这些花草都不是凡品。” “外祖父本就喜欢花草,这些花草都是他几十年来四处寻找来的,能活下来的自然是适应了这里的气候环境。” “姜姑娘喜欢花,便是因为自己的外祖父?”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祖父,只是从我阿娘口中得知过他的一些事。”姜梨推开花厅的门,走了进去。“我之所以喜欢花,是源于一个梦。” “梦?” “是的,”姜梨双眸黢黑,“梦里我建了一个花圃,种了许多许多花草,养活林祎一大家子。” “林祎?” “是啊,梦中她是我的夫君。”姜梨笑着道:“可他中了状元后另娶了别人,我的梦便也醒了。” 晏行乌黑的眸子越发深邃,“所以,你便还想建一个花圃?” “这是我眼下最想做的事。”姜梨淡淡的笑着,亲自沏茶捧给晏行。 “你放心,状元可不是那么好中的。”晏行接过茶淡笑,“昨日林祎已经做了秦王幕僚,这辈子他也中不了状元了。” 姜梨有些惊讶,但转瞬便笑了起来,“不过一个梦而已,其实他中不中状元我并不关心。” 晏行用杯盖撇去茶盏中的浮沫,“就算是梦,他也不该如此。林家太龌龊,就算是林祎才高八斗,也不是一个好官。” 姜梨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晏行放下茶盏,语气又温和了些,“姜姑娘是打算明日便让工匠去桃源镇还是后日,若是明日,我现在就回去打点,明早便让人将他们送过去。” 姜梨道:“人送过去倒是小事,只是这么多人吃喝住还没有安排好,明日送去会不会早了些?” “桃溪的庄子我已经隔了出来,前两日便已经送了十几个粗使婆子过去,这些匠人的吃喝你不用担心。” 姜梨没想到他会如此尽心,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晏行看出她的心思,坦然道:“我离开平阳差不多十年,以前能够玩在一起的如今也生分了,难得我与姜姑娘投缘,便将你当做了我在平阳的朋友,难道姑娘不愿意?” “能得将军这样的朋友,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晏行笑笑,站起身来,“既然姜姑娘愿意拿我当做朋友,那些客气话便不要说了。有你这样的邻居,日后我在平阳的日子也不至于无趣。” 姜梨看着他。 他的脸庞清瘦,五官立体深邃,说话时微微抿唇,越发显得整个人坚毅却又孤独。 姜梨立刻便想起他扶着灵柩归来那日,被悲伤包裹的倔强模样,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怜惜。 “将军如何待我,我自然如何对待将军。”姜梨微笑道:“只是将军既然已经出了场地和婆子,剩下吃的用的便该我来出,将军不用跟我争。” 晏行笑笑,“就听姑娘的。” 到下午的时候,钱正鸿那边又送来三十多名匠人,全都是当初万花会上帮忙的。姜梨让顺伯租了几辆马车,将他们送去桃源晏行的庄子。 又让落英去集市上买了柴米油盐,从家里挑了几个动作利索的婆子,一起跟着过去。 翌日一大早,薛明珠便和姜梨一起去桃源镇。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片地,虽然知道这片地不错,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撼。 “皎皎,这花圃若是按照你的设想建起来,怕在平阳也是能排得上号了。”薛明珠赞叹道:“这样的地,又平整,又溪水环绕,哪里去找。” “日后再将溪水引进园里,再在这溪面上架一座石桥,都不知道有多幽静。” “阿娘和我想到了一处,我还想在园子里堆一座假山凉亭,日后阿娘在城里住的烦了,也可到这里住几日看看花草,放松放松。” 薛明珠望着已经和她一般高,笑意盈盈的少女,欣慰道:“皎皎,你有这份心思,阿娘全力支持你。你说得对,女子不比男子差,与其将自己一切寄托在男子身上,不如成就自己。” 姜梨心里骤然一暖。 她就知道,阿娘和其他深宅妇人都不一样,她坚强能干,最难得的是,因为薛家没有男子,她从来没有因为性别原因让自己停滞不前。 晏行已经走了过来,“薛娘子,姜姑娘,所有匠人和材料都已经备齐,就看是今日动工还是择日。” 建房造屋总是要看个好些的日子。 姜梨笑着道:“阿娘已经找人看过,这几日都很好。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全部都准备妥当,便今日动工吧!” 晏行笑笑,对身后工头一样的人道:“蒋五,你去安排一下,即刻动工。” 薛明珠含笑看向晏行,越看越喜欢,“皎皎能与将军做邻居,我也便放心了。” “娘子是长辈,叫我晏行就是。”晏行笑着朝薛明珠行了一礼,“若是我母亲尚在人世,说不定还要让我称呼娘子一声姨姨。” 薛明珠一听,便道:“那我便托个大,你日后叫我姨姨就是,你若来薛家,我便如同辰儿一般看待。” 晏行笑着朝薛明珠再次行礼,“多谢薛姨姨。” 姜梨看得有些发愣,实在不懂这是什么操作。 一百多名匠人,加上三十多个粗使婆子丫头,瞬间让宁静的桃源镇热闹起来。 接连几日,姜梨晚上回去早上再来,日日往桃源镇跑。落英负责厨房采买,以及若干杂事,忙得都不愿意回去了。 “姑娘,日后花圃建成,我便替你在这里种花算了。”落英毫不掩藏眼里的兴奋。 锦儿故意挤兑她,“我可是要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落英白了她一眼,“这是姑娘的花圃我才愿意留在这里,若是别人的,便是请我我也是不愿意来的。” 两个丫鬟急着表忠心,姜梨有些哭笑不得,“你们各有所长,都是替我分忧。” 锦儿这才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一脸得意的望着落英,“我的长处就是照顾姑娘。” 落英懒得跟她理论,只是说着这几日厨房的事,“平日里刘嬷嬷身手便算是很利索了,但面对这一百多人的饭菜,还是有些吃力。反倒是将军府上那些婆子,又勤快又利索,这几日幸亏有她们撑着。” “你这几日好好记着,等月末了我们这边人手的月列是多少,也给她们多少。”姜梨嘱咐道:“虽然她们有将军府的月列,但这也是薛家的心意。” 落英答应了,姜梨又嘱咐几句,一行人便往正在建设的花圃那边走去。 自清明雨后,连绵十余日的晴日让工程进展飞快,转眼已至四月下旬 明亮的阳光下,“嗨哟——嗨哟——”的号子传出很远,百余名工匠分成四队平整土地,搬运石料,有条不紊。 姜梨站在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潮。这是她亲手建起来的世界,带着泥土的香味,却比任何锦绣繁华都让人心安。 有了这个花圃,日后便可以靠自己过上想要的日子,而不是将命运交付到别人手中。 四月下旬,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走进了平阳。 这支队伍一看便是风尘仆仆在路上走了多时。他们穿着短衫,面容黧黑,说着外地方言,不像是平阳附近百姓。 队伍中有六七十岁的老者,也有两三岁抱在怀中的幼童。他们一进城便四处打听秦王府的下落,说是带着万人血书,前来感谢秦王赈灾义举,让他们在去岁那场干旱中活下命来。 晏行趁夜亲自往太子府走了一趟,“太子不是一直在查找那批送往眉州的粮食下落吗?如今已经有眉目了。” 太子微微眯了眯双眼,“那批粮食究竟去了何处?” “秦王的封地。“晏行淡淡道。 第93章 流言 “秦王的封地成安郡,去年与眉州一样发生了旱情颗粒无收,但成安郡百姓却在入冬之时得到大批粮草救济。据说,这批粮草是秦王亲自筹措。” 晏行目光微凉,“太子可有想过,当初皇上亲自下口谕,才为眉州筹齐一万担粮食,秦王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筹措到一万担粮食?” “难道太子就没有怀疑过是秦王用掺杂了砂石并发霉的粮食换走了救济眉州的粮食?” “孤也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 晏行神情晦暗不明,“如今这三十多名前来向秦王谢恩的成安郡百姓不是证据?” 太子抬眼。 晏行从袖中取出书卷,放在太子面前,“这是秦王手谕,太子还在等什么?” 太子伸手打开手谕,越往下看越是激动。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将手谕放在桌上,一双黑眸毫不掩饰兴奋。 “真是天助我也,晏行,若是这次能够灭了秦王嚣张气焰,孤记你一功。”太子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停在晏行面前。 晏行淡笑,“希望太子得偿所愿。” 这几年秦王暗地下培植亲信,势力越来越大。然而父皇不仅不察,还多次当着朝臣的面说秦王最像他年轻时候。 已成年的皇子,早该前往封地,但秦王却一直住在宫里。这让太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毕竟比秦王年纪还小的安王都在一年前去了封地,秦王留在平阳,迟早是个祸害。为了扳倒秦王,他不惜让舍了晏家,这一次无论如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三十人不算多,但这样大张旗鼓前来向秦王谢恩,立刻便引起了关注。 “你知道吗?据说去年成安郡大旱,秦王筹了一万担粮食赈灾,那些百姓才活了下来呢?” “一万担粮食,那可不少,当初眉州若是有一万担粮食,恐怕晏家军也不会惨败。” “这秦王还真有本事,能够在短短时间凑够这么多粮食。” “不管怎样说,秦王还真有能耐,能够保住一城百姓,理应受到万民拥戴。” “......” 似乎平阳这几日的话题都在围绕秦王展开,除了赞誉之词外,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悄悄冒头。 “秦王哪来那么多粮食?”茶肆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手里的粗瓷碗磕在桌上,发出轻响,“去年眉州大旱,皇上亲自下旨才筹了一万担粮,他一个闲散王爷,怎么能轻易便拿出万担粮食?” 邻桌的书生嗤笑道:“王爷变卖些私产救济百姓,有何不妥?” “不妥?”汉子猛地拍桌,引得周围人侧目,“我表兄在眉州当差,说运到眉州的全是掺了砂石的霉粮,与此同时成安郡就传出秦王筹到粮食的消息,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茶肆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是说……”有人迟疑着开口,“秦王的粮食,是圣上为眉州筹措的?” “不然呢?”汉子灌了口茶。 议论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晏家军冒雪出征,便是因为眉州城内粮食已空,为了给百姓一条活路!” “秦王这哪是救人?他是拿晏家军和眉州百姓的命换自己的名声啊!” 消息从茶肆传到街头,从贩夫走卒传到官宦家眷。傍晚时分,连薛家的下人都在偷偷议论。 “听说了吗?秦王的粮食是劫了眉州的!” “真的假的?前几日还有百姓去给他谢恩呢……” “谢恩?怕是被他逼着去的!你想啊,拿了人家的粮,敢不谢恩吗?” 锦儿端着茶盘走过,听见这些话,正要去问个究竟,被姜梨拉住。 “随他们说去。”姜梨望着窗外,暮色已浓,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人心的晦暗,“既然连他们都如此议论,这话怕是早已传开了。” 入夜后,平阳城的酒肆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将“秦王劫粮”编成了新段子,添油加醋地说秦王如何派心腹夜袭眉州粮仓,如何用发霉的陈粮冒充新粮,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那眉州的百姓啊,冻得缩在草棚里,晏家军雪夜出征,三万将士无人得还……” 台下听得义愤填膺,有人拍着桌子骂“狼心狗肺”,有人抹着眼泪叹“可惜了晏大将军满门忠烈”。 而此时的秦王府,秦王正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查!给我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站在一边的林祎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流言蜚语如同野草,越烧越旺,与其追查源头,不如想办法连根拔起。” 秦王猛地转头,“你有办法?” “要破这谣言,只需说清楚万担粮食的来历即可。”林祎语气沉稳。 秦王皱眉:“粮食来历如何说清?” 当初他让人偷偷换了那批运往眉州的粮食,却被严文远撞破。他一直提心吊胆,让人暗暗跟着严文远,直到那批霉粮运到眉州,才肯作罢。 哪里想到,这成安郡的三十多人,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来平阳谢恩。他们哪里是来谢恩,分明是来报仇才对。 若不是这事闹得实在太大,那三十多人他都不会让他们活着出城。 林祎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忘了,端贵妃娘娘昨日还派人送了些新制的桃花酥,说想念殿下了。” 秦王猛地抬头,“母妃久居深宫……” “娘娘不懂朝堂,但懂皇上。”林祎躬身道。 秦王沉默良久,终是咬了咬牙:“备车,去慈安宫。” ----------------- 早朝的钟声刚过三响,王复便捧着弹劾奏折,稳步出列。 “陛下!臣弹劾秦王,用霉粮换走眉州赈灾粮,致眉州百姓冻饿而死,晏家军三万将士埋骨雪原!”声音掷地有声,与之相伴的是王复一脸沉重。 殿内死寂一片。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东侧的秦王,他穿着件石青色常服,一张玉白的脸绷得像块寒冰。 “王御史可有证据?”皇上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复高举奏折,“臣,有秦王手谕!” “呈上来!”皇上道。 小黄门捧着手谕和奏折快步上前。皇上展开手谕,看完放在一边。又打开奏折,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王,”皇上将奏折扔在御案上,“你那万担粮食,是从哪里筹来?” 秦王出列,“父皇,那万担粮食乃儿臣从外郡购买!” “秦王无需狡辩。”王复朗声道:“当初严文远被人一路追杀至眉州,导致行程耽搁。虽然严文远已经伏诛,但那批粮食究竟去了何处谁也不清楚。恰巧秦王便用万担粮食赈灾,试问这么大一批粮食,何处能够在短时间内筹措得出来?” 万担粮食确实不是小数目?不是说能筹齐就筹齐的。 秦王的脸色变了变。 粮食可以说是外郡购买,但要拿出具体的人证物证,短时间内并不好准备。 就在秦王进退维谷之际,太子忽然出列。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声音温和沉稳,“父皇息怒。王御史言辞虽激烈,也是一片赤诚。只是秦王毕竟年轻,行事或许有不妥之处,但想必绝非有意为之。” 秦王猛地转头,——太子这是在帮他? 太子温和的看他一眼,又继续道:“去年成安郡大旱,秦王能挺身而出,已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只是三万晏家军埋骨雪原,终究是因粮荒而起。儿臣以为,可罚秦王闭门思过三月,再捐银五万两赈济眉州,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秦王办事不力”的罪名。站在太子身后的几位大臣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秦王理应惩戒!” 秦王脸涨得通红,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父皇,儿臣当真没有让人偷换眉州赈灾粮。” 皇上看看跪在地上的秦昭,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太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王复弹劾有理有据,晏家军的牺牲更是事实,他若不处置秦王,何以服众? “秦王,”皇上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罪?” 秦王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儿臣无罪!请父皇明察!” “还敢狡辩?”皇上猛地拍案,“即日起,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府半步!” “陛下,臣,有话要说。”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秦王的舅父户部侍郎苏成业。 “苏爱卿有何话说?”皇上眯着眸,目光沉沉落在苏成业身上。 苏成业拱手道,“圣上,去年冬月,秦王确实让臣帮着筹措粮食。”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文书呈上,“这是青州、徐州的通关文牒。去年成安郡大旱,秦王心急如焚,是臣托了青州刺史,从当地粮商手中筹了八千担粮,又让徐州的内弟凑了两千担,前后用了二十天,才将粮送到成安郡。” 眉州战败之时,正是臣托人筹措的万担粮食抵达成安郡的日子。” 王复的脸色微变:“苏大人怕不是记错了?” “这样大的事,我定然不会记错。”苏成业一脸诚恳,“青州粮商盖有印鉴的账册便在我手中,若是王大人不信,我可以让人即刻送来。” 秦王笑着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亦是回了他一个和煦的微笑。 王复不甘道:“圣上……臣还有证据,严文远......” “好了。“皇上温声道:“朕知道你一片赤诚,但今日这事已经清清楚楚,秦王用于成安郡的赈灾粮来路清清楚楚,这足以说明秦王与眉州霉粮之事无关。” 秦王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成业朝他微微点头。 一场风波已经平息,王复却不肯罢休。 “陛下!臣,还有一奏。秦王已年满二十,按律早该前往封地就藩,却迟迟滞留京城,恐非吉兆。安王比秦王年幼,都已就藩一年,恳请陛下让秦王即刻前往封地,以正祖制!” 皇上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父皇,”太子再次出列,温声道:“儿臣以为,秦王年轻,留在京城可多向父皇学习治国之道。封地之事,不妨再缓两年……” “缓两年?”王复道:“太子殿下是想让秦王在京城待到陛下禅位吗?” “你放肆!”太子猛地变脸,“孤何时说过这话?” “够了!”皇上猛地起身,“朝堂不是吵架的地方!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太子回到东宫,立刻便让人关上了房门。 “废物!一群废物!”他阴沉着脸,将案上的玉砚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侍从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出声。 “父皇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子!”他抓起一只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墙上,还不解气,又抓起一只梅瓶。 “殿下,”一名宫女从外面低着头走了进来,“皇后娘娘请您去长乐宫一趟。” 太子的怒火猛地一滞。他放下梅瓶,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长乐宫的烛火昏黄,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些怅然。 “你来了。”皇后的声音很轻,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太子情绪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淡:“这么晚了,母后找儿臣有何事?” 皇后抬眼,“今日早朝的事,我听说了。” 太子抬头,眼里晦暗不明,“秦王用霉粮换走眉州赈灾粮,证据确凿,父皇却听信苏成业的狡辩,没有任何责罚。王御史提出让秦王就藩,父皇竟直接退朝!” 皇后没有接话。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眉州的霉粮……真是秦王换的?” “是他换的。” 皇后颤声道:“所以,这事你原本就知晓?” 太子的动作顿了顿。他避开皇后的目光,走到案前,端起冷茶灌了一口:“儿臣也没有办法......” 啪的一声。 太子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皇后强压住内心的翻涌,哑声道:“那三万晏家军的性命,那眉州冻死饿死的百姓,是不是全都在你的算计里?”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扯出一抹冷笑:“是又怎样?儿臣是储君,将来要继承这万里江山,难道要为了几个百姓、几万将士,就放过秦王这个心腹大患?” “孽障!……”皇后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你竟真的知道!你竟真的敢!”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本宫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那可是你的外祖父,你的亲舅舅?为了扳倒秦王,你竟拿他们的性命做棋子,你……你与秦王又有何异?” “母后!”太子激动道:“这储位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秦王步步紧逼,儿臣若是手软,死的就是儿臣!” 皇后指着他,指尖颤抖,“你可知‘民心’二字重若千钧?你今日能为了权力牺牲晏家军,牺牲眉州百姓,明日就能为了皇位牺牲更多人!这样的你,将来如何做一个仁君?” 太子红着眼,“儿臣是为了大局!” “大局?”皇后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的大局里,就没有‘良心’二字吗?你外祖父和三万晏家军为了护佑百姓,埋骨雪地……我们晏家,何时出过你这样冷血的人?” 她后退一步,跌坐在软榻上,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你走吧。”皇后闭上眼,眼泪簌簌滚落,“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第94章 榷场 暮春的夜晚,行走在花木扶疏的园子里,原本很惬意。然而此时太子却丝毫没有赏景的心情,只觉得心里憋屈得很。 大丈夫做事岂能有妇人之仁?若是能够扳倒秦王,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自己做的一切便都值得。 这世上的事情,哪一样是不付出代价便能有所回报。 太子眼里浮起一丝戾气。别人不理解自己便算了,为何连母后都不能理解?他感到极其委屈和挫败,伸手咔嚓一声,折断路边一截树枝。 今日朝堂之上,父皇明着偏向秦王,母后不安慰自己也就算了,还如此训斥,真是让人寒心。 他黑着脸一路往前走,恰好遇见一行人走了过来。太子凝目,却是端贵妃。 端贵妃也看见了他,笑容温婉的走过来,“太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园子里?” 太子温和答道:“母后身体不适,前来探望。” “哦,娘娘身子不适吗?可好些了?”端贵妃关切道。 “母后已经好些了。”太子笑着道:“这么晚了,贵妃又是要去哪里?” “今日圣上气得不轻,我这里煲了点汤给他送过去。”端贵妃语气和婉,“太子若是没有什么事,便早点回去吧!” 太子让到一旁,笑着拱送。端贵妃含笑颔首,带着宫女太监往明章殿去了。 等端贵妃一行人走远,太子才敛了笑意,冷着脸往东宫走。 明章殿内,皇上侧躺在软榻上,眉头微蹙,脸上带着郁色。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沉,伺候的太监宫女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龙颜。 端贵妃走进来,示意众人退下,亲自捧着汤盅走到榻前,柔声道:“陛下,尝尝臣妾炖的汤?” 皇上眼皮抬了抬,没应声,却也没拒绝。 端贵妃便取了个白瓷小碗,舀出汤液,用银匙轻轻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是老法子炖的鸽子汤,加了点枸杞和淮山,不腻的。” 皇上这才张口,浅浅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和食材的清甜,倒真熨帖了几分烦躁。他起身接过碗,自己舀着喝了半碗,脸色缓和了些:“还是你细心。” “陛下是万金之躯,哪能总为些杂事动气。”端贵妃顺势坐在榻边,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关切,“太子和秦王都是您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争两句也是常情,您犯不着往心里去。” 皇上哼了一声:“一个沉不住气,一个处处透着算计,朕看了就心烦。” “秦王年纪轻,行事跳脱了些。”端贵妃一脸老母亲的无奈,“前日还在我面前说什么若是在眉州开设榷场,夷族用马匹、皮毛来换粮食、衣物等过冬物资,到了冬日必然不会前来进犯。” 皇上被勾起了兴趣,放下汤碗:“榷场?” “臣妾呵斥了他,”端贵妃笑着摇头,“他小孩子习性,如何知道这些治国之道,臣妾让他日后再不许说这些胡话。” 皇上正色道:“秦王这可不是胡话。” “皇上,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什么边贸利弊呢?”端贵妃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臣妾只想着边境安稳最是要紧,那些夷族凶蛮得很,万一榷场开起来,他们见了好处起了歹心,伤了咱们的人可怎么好?” “再者说,秦王如今已经惹得太子忌惮,若是……”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皇上,眸子里水光潋滟,“臣妾恳请皇上,等中秋一过,便让他去成安郡吧!” 皇上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太子若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日后如何做储君?” “你放心,这事朕心里自有打算。”他沉吟片刻,“夷族反复无常,榷场之事确实要慎之又慎。但秦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难得。年轻人敢想敢做,总比守着旧例不动弹强。” 端贵妃连忙顺着话头道:“陛下看得深远。臣妾愚钝,只知道护着他别犯错,倒是没想过这层。” 她抬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陛下,若是当真在眉州建榷场,真能让夷族安分下来?” 皇上被她问得来了兴致,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若是能规范互市,让夷族能通过正当途径换得过冬物资,谁又愿意提着脑袋来犯边?往年那些冲突,多半是因为夷人冬天没了活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朕看这事儿可行。只是具体怎么章程,如何选址,如何设防,还得细细盘算。” 端贵妃看着皇上眉宇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只温顺地扶着皇上的胳膊:“榷场的事明日让秦王当面跟皇上说,现在天色不早了,陛下喝了汤,早些歇息吧。” 皇上心情舒畅,点点头:“爱妃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端贵妃屈膝行礼,带着宫女缓缓退出殿外。走到廊下,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远处东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翌日日上三竿,晏行刚要出门,一名暗卫便匆匆走了过来,“公子,皇后娘娘来了。” 晏行抬眸,“皇后来做什么?” “不清楚。”暗卫道,“皇后没有用仪仗,也没说要做什么,只是带着两个宫人往祠堂去了。” 晏行负手沉默几息,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暗卫隐去。晏行缓步来到祠堂门口,便见祠堂的门紧闭,只有一个宫女和一个小宦官守在门前。 见到晏行,两人上前行礼,“晏将军,娘娘独自进了祠堂。” “娘娘进去有多久了?”晏行问。 “也才刚刚进去。”宫女答道。 晏行朝祠堂看了一眼,“既然如此,我不便进去打扰娘娘,便到前面凉亭候着。” 这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之久。 皇后从祠堂出来时,晏行迎上前,“娘娘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喝盏茶。” 皇后依旧端庄,但眼睑微红,似乎刚刚哭过。她环视了四周一眼,笑容怅惘,“物是人非,本宫想拜祭之人刚才已经拜祭过了,想说的话也对他们说了,留在这里徒增伤感而已。” 她深深看了一眼晏行,“行儿,如今晏家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晏行没说话。 皇后目不斜视端然往前走,就在与晏行擦身而过时,晏行笑了笑,“姑母的嘱咐,侄儿听到了。” 皇后脚步一滞,眼里泪光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姑母为你说一门亲事。晏家,便全靠你了。” “好。”晏行哑声答应。 皇后朝着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双手叠在腹前,脊背挺直往外面走去。 ----------------- 这日,皇上没有上朝,专门叫了秦王过来问榷场之事。 秦王一身常服,步履轻快地走进明章殿时,皇上正对着一幅眉州舆图凝神细看。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口,语气带着几分慈爱,“来了?过来看看,你说的榷场,打算建在眉州哪处?” 秦王躬身行礼后走到案前,指尖落在舆图上一处河流交汇的地方,“父皇您看,此处名为‘两河口’,一边连着漠南夷族的驻牧地,一边通着眉州城的官道,水路也能直达江南,正是货物集散的好地方。” 皇上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两河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设榷场的佳地。只是如何管理?如何防止夷族借榷场生事?” 秦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呈上去,“榷场内设官署,由朝廷派官员主理,另选眉州本地商户与夷族首领共同参与管理;交易之物需登记在册,周围再筑三座烽燧,驻兵五百,一旦有事便能及时响应。” 皇上展开章程,越看眉头越舒展,看到末尾处“以茶盐换良马,以布匹换皮毛”的条款时,眼中已有明显笑意,“如此一来,不仅能安稳边境,还能为军中添些良马,倒是比年年派兵征讨划算得多。” 皇上看着秦王,蔚然道:“你能务实谋划,倒是长进了许多。昨日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朕心里有数。” 秦王躬身道:“儿臣也是最近才悟明白,治理之道不在空谈,而在利民。” 皇上笑了笑,挥手道:“去吧,日后将心思放正,也免得你母妃为你担心。” 秦王谢恩退出殿外,步履愈发轻快。这榷场一旦建成,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便不同往日了。 ----------------- 在眉州设立榷场?王复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怔怔望着金銮殿上坐着的皇上,不敢置信。 “设立榷场,夷族百姓便可用马匹换茶盐、冬衣,今年入冬必然不会再来进犯。也彻底解除了眉州之患。”皇上声音和缓,“众爱卿觉得此举如何?” 王复回过神来,他双手擎着象牙笏板,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榷场之事万万不可行!眉州乃边防重镇,晏家军世代驻守,方能保边境无虞。如今李诚德刚到眉州,既无晏家军的赫赫战功,又无震慑夷族的威名,让他主持榷场,无异于门户大开,引狼入室!”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臣纷纷附议:“王大人所言极是!夷族素来反复无常,往年晏将军在时,尚且要三番五次挥师征讨,如今开设榷场,时机太早啊!” 秦王站在朝列中,闻言上前一步,朗声道:“几位大人此言差矣。晏将军镇守边疆,是保国土不失;建榷场互通有无,是让边民安居乐业。二者并非相悖,反倒能相辅相成。往年夷族来犯,多因冬日无粮,若能以茶盐布匹换其皮毛良马,既解其燃眉之急,又能充实我朝军备,何乐而不为?” 王复奏道:“夷族豺狼心性,今日换粮,明日便可能觊觎城池。李诚德凭什么与晏家军相提并论?真若让夷族借着榷场摸清眉州虚实,届时兵临城下,谁能担此重任?” “王大人口口声声李将军不如晏家军,是真当我朝中除了晏家军便无人了吗?”秦王意气风发,语气咄咄,“更何况,我泱泱大夏,难道真怕他几个茹毛饮血的蛮夷之人?王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复正要反驳,却见苏成业执笏出列,躬身道:“王大人多虑了。若是这榷场选对地方,拟定章程,再在榷场周围筑上烽燧,安排驻兵把守,也不是不可。” “苏大人莫要说大话!”王复脸涨的通红,“边防之事,不是靠几张纸就能应付的!” 殿内争执不休,皇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叩扶手,忽然开口道:“王爱卿,你说晏家军能震慑夷族,可去年冬夷族差点攻陷眉州,晏家军惨败。若榷场能让夷族安稳过冬,何须动刀兵?” 王复一怔,随即道:“陛下!榷场可建,现在却时机不到。夷族贪婪成性,若是不肯遵守章程,一味攻打进来,那榷场无异于大开的门户,到时候恐怕连眉州都不保啊!” “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皇上目光扫过群臣,“夷族年年进犯,早已成我朝心头之患。建榷场,是让他们知道,安分交易便能得实惠,若敢来犯,大夏也不怕。文武相济,方是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朕旨意,在眉州建榷场,着李诚德兼任榷场使,若有失,朕唯他是问!” 王复虽是不服,却不敢再争。 秦王略有些得意的看向王复,但王复浑然未觉。 下了朝,王复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 贴身小厮看他的样子有些担心,劝解道:“大人,你若是累了,便闭上眼睛歇息一会。” “歇息?”王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苍凉,“眉州要是丢了,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无法歇息喽!” 若是能建榷场,晏大将军在眉州早就建了。如今晏家军没了,夷族越发肆无忌惮,此时在眉州建榷场,无异于让眉州送入虎口。凭一个李诚德,如何能守住? “罢了。”王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疲惫的清明,“但愿……是老臣错了。” 第95章 舅母 “王复说的没错。”晏行抬眼望着天际,“眉州若是能设榷场,祖父早就设了。” 靳长川有些担忧,“那如今......” “安稳日子过多了,便忘了这安稳是怎么来的了。”晏行摇了摇头,怅然道:“此时设榷场的旨意恐怕已经出了平阳。” 在眉州设榷场的旨意一路从朝堂传去了眉州。 这样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对于平阳的百姓却没有丝毫影响。 清风桥一带的集市依旧热闹,而原本热闹兴旺的承安伯府,却因为接二连三的出事,门口罗雀,尤其冷清。 姜瑶望着桌上的白粥和一个炊饼,终于忍不住道:“这粥和炊饼已经吃了好几日了,都不带换个口味的吗?” “韩姨娘本就没有管过家,再加老爷也不关注这些,这府中伙食越来越差。姑娘这边好歹还有个炊饼,听说林娘子那边一日只有一碗稀粥了。”碧桃道。 姜瑶放下筷子。以往花朵一般的少女,如今眼里只剩下忧郁。 “这府里再是不济,断然也不会到这个地步,碧桃,表哥那边仍旧没有消息吗?” 碧桃摇摇头,“表公子自从那日来过,便再没有消息传来,估计也是想不到法子。” 姜瑶起身,“不行,我要亲自去问问表哥,究竟用什么法子将阿娘救出来,若不然,别说是阿娘,只怕我也要活不下去了。” 以往有林依芸护着,她从来没有操心过衣食。 她虽是府里唯一的姑娘,但过得却比一个丫鬟好不了多少。以前有林依芸护着,她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如今真到了这般地步,却发现身边居然连一点体己钱都没有存下。 林依芸一倒,她就像一只无脚蟹,别人还没有怎样,她自己就先慌了。 碧桃见她起身就往外走,只得取了一个罩子,将桌上的早饭罩起来,这才跟着走了出去。 承安伯府现在是韩素素管家,但姜瑶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自己出府也没有想过要去跟她说一声,直接出了府去林家。 刚到林家旁边的巷子,姜瑶便遇到要出去的林祎。 “表哥,”她大步上前,一脸委屈,“你是不管我和阿娘了吗?” 林祎吓了一跳,“姑母出什么事了?” “如今还没有什么事,但若是再拖延下去,便真的有事了。”姜瑶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骤然见到亲人,扯着林祎的衣袖哭了起来。 碧桃不动声色把姜瑶拉开一些,用娟帕细心为她擦眼泪,“姑娘,你好不容易才见到表公子,便不要哭了,先拣着要紧的跟表公子说才对。” 姜瑶从碧桃手中拿过帕子擦了擦眼睛,抽抽噎噎道:“如今韩姨娘当家,每日只给阿娘一小碗白粥,天天关在那屋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阿娘身子骨本就弱,如何吃得下这样的苦?” 姜瑶泪眼朦胧,“我一个姑娘家,又不认识什么人,如今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唯一能找的也只有表哥了。”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妹,林祎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怜惜。 “姑父如今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自然便会想起与姑母的情分来。”林祎好生劝慰,“你如今要做的,便是沉住气,若是有机会,便多去看看姑母,让她千万要熬过这段时日。” “表哥,这样的日子我是一日都不想过了。”姜瑶低泣,“若是表哥当真怜惜我,可不可以让姑母将我接到林家住一阵子,” “咳咳!” 林方氏不知何时来到了巷子里,她沉声对姜瑶道:“瑶儿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如今可是姜家唯一的姑娘,你娘还指望着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舅母。”姜瑶抬起泪眼,颤声道:“如今阿娘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住在府中有些......害怕!” “那是你的家,有什么怕的?”林方氏嗔她一眼,“有什么话,回屋去再说。” 碧桃扶着姜瑶和林祎一起跟在林方氏身后去了林家。 林方氏掩上院门,这才带着人进厢房坐下。 “瑶儿,如今你哥哥不在了,你娘又被你父亲禁足,你更要坚强一些才是。”林方氏坐在姜瑶对面,一脸刚毅。她青年守寡,独自将儿子拉扯长大,这十多年的辛酸,早已经将她性子磨砺坚硬。 姜瑶这副样子,让她十分不喜。 “娘,瑶儿年纪小,怎经得起这么大的事?”林祎有些不忍,“她本就在姜家受了委屈才到这里来,你若再挑她的不是,她心里岂不更扛不住?” “是啊,舅太太。”碧桃道:“姑娘这些日子在人前坚强得很,背地下却是吃不好也睡不着。今日在表公子和您面前失态,也是因为你们是她最亲的人。” 林方氏听碧桃这样说,又见她低着头,身子比以往似乎更纤弱,便也歇了还想说她几句的心思。 芸娘就是太惯孩子了,才落得今日这般。轩儿是把自己作没了,瑶儿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原本都进了姜家,却闹到如此,怕是天生便没有做夫人的命。 “舅母也不想责怪你。”林方氏苦口婆心道:“若是你当真心疼你娘,便要多想想如何讨你父亲欢心。万一他一心软,便将你娘放出来了呢,岂不是比外人四处找人说和要强?” 林方氏虽然没有文化,却自有一套生存的智慧,这些话是她的肺腑之言,就不知道姜瑶能不能听懂。 林祎望着低头垂泪的少女,也劝道:“瑶儿,我娘说的没错,与其四处找人去说和,还不如你出面更合适。” 姜瑶抬起头来,眼泪簌簌而落,“舅母,表哥,如今的父亲和以往不一样了,他每次见到我,目光沉沉的盯在我身上,我便很害怕。” “虎毒不食儿,他始终是你的父亲。”林方氏道。 姜瑶便啜泣不能言。 林祎叹了口气道:“娘,瑶儿也有她的苦衷,我看她这几日是真吓着了。她过来一次也不容易,不如你去做些吃食,等她吃完午饭,我将她送回去。” 林方氏有些不悦,“祎儿,你不是还有事?” “我的事耽搁一两个时辰没有关系。”林祎道。 林方氏叹了口气,起身道:“那好,等会吃了饭,瑶儿便还是回姜家。” 林方氏去厨房做饭,碧桃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又看了林祎一眼,也跟在林方氏身后去了厨房。 厢房里只剩下姜瑶和林祎。 好一阵,姜瑶才细声细气地道:“表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实在没用?” 林祎笑笑,“不会?换了任何人遇上这样的事,都难免无措。” “可若是姜梨遇到这样的事呢?”姜瑶抬起头来,眼里带着询问,“她会怎样做?” 林祎被他问的一愣,勉强笑笑,“为何突然问起她来?” “我就想知道,表哥觉得她会怎样做?”姜瑶敛了眼泪,红肿的眼睛带着执拗。 “我不知道。”林祎一脸平淡,“我与她已无瓜葛,她怎么做都与我无关。” 姜瑶绞着帕子,直勾勾望着林祎的眼睛,“表哥,我就怕在你心里,觉得她什么都比我好,而我只会哭,什么也做不好。”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混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其实我不是想问姜梨会怎样做,我是怕你……心里有了别人,再也容不下我。” 林祎猛地抬头,眼神错愕。 “姑娘。”碧桃一脸震惊,她上前几步伸手探上姜瑶额头,“莫不是出来的时候被风吹到了。” 林方氏站在门口,脸色亦是十分难看。 一顿饭吃的了然无趣,姜瑶自知刚才失言,面对林方氏也颇觉尴尬,饭一吃完,她便起身告辞。 林祎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一直将她送到巷子口。 “表公子,”碧桃和姜瑶走出去几步,想想又折了回来,“姑娘如今已经没有依傍,如果当真能与表公子亲上加亲,倒是全了她从小到大对表公子的一片心意。” 林祎眉眼淡淡,看不出情绪,“我明白了,照顾好你们姑娘。” 碧桃这才小跑几步追上姜瑶,扶着她回姜家。 林祎回来时,林方氏正用抹布擦着桌子。看到儿子回来,她将抹布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你当真觉得,瑶儿适合做林家的媳妇?” 林祎的脚步顿了顿,在母亲对面坐下:“娘为何突然这么问?” “刚才瑶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林方氏不悦道:“虽说她是你表妹,但她那哭哭啼啼的性子如何当得起事?你千万不能犯糊涂。” 林祎的眉头皱了起来:“娘,瑶儿虽是娇气了些,却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林方氏打断他,“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是要找个好看不中用的妻子,日后累死你不算再累死我,还是找一个对你有助力,让我能享两年清福的妻子?” 林方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他的亲事可是丝毫不含糊。 林祎沉默了。 很小的时候,他去姑母家做客,看到玉雪可爱的表妹便心生爱慕。这样娇媚的女娃娃,就该好好的娇养着,他幻想着有一日能够与她日日相对。 少年的心思怎能瞒得过大人,后来姑母有意无意敲打,他便知道姑母是不愿意将表妹嫁给他的,那时候他黯然神伤了好久,也渐渐歇了这份心思。 如今姜瑶的话,又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希望点燃了起来。毕竟,姜瑶曾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美好的一点回忆。 “可姑母和表妹待我不薄。”他低声道。 “待你不薄,你便要拿自己的前程去填她家的窟窿?” 林方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十年寒窗苦读,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娶媳妇,得娶能助你一臂之力的。若是你姑母当真做了夫人,瑶儿倒也可以考虑,可如今这个样子,瑶儿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合适。” 她放缓语气,“祎儿,娘守寡半辈子,就盼着你能出人头地。你若当真娶了瑶儿,只会拖累你一辈子。娘不会看错人,更不会害你。” 林祎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喉结滚动了一下:“娘放心,我从未想过要娶她。” “最好是这样。”林方氏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放心。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子自己知道,那瑶儿又和她娘一样,最会缠人。林方氏心里盘算着要尽快托人为儿子物色一门合适的亲事,好断了姜瑶的念想。 这功夫,碧桃和姜瑶也回了承安伯府。 刚踏进自己的院子,便见韩素素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摇着一把团扇,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韩素素比姜瑶大不了几岁,加上又只是个姨娘,性子还软糯,姜瑶并不怕她。 她若无其事走了进来,朝喊姨娘道:“姨娘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原本是想要说的,只是我让丁香和踏枝在府内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姑娘。姑娘是去了何处?”韩素素笑着问。 姜瑶强压下不满,“屋子里闷久了,便出去四处走了走。” “姑娘大概忘了,老爷让我掌家,便是要管好这园子里的大小事宜。”韩素素不急不躁道:“但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能独自跑出府去?” “若是姑娘被人认出来,说是姜家的姑娘没有规矩,传出去不仅姑娘的名声不好听,连老爷都要被戳脊梁骨,那老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姜瑶的脸瞬间涨红,“我去哪里,与你何干?”她梗着脖子,扬起下巴,“父亲都没管我,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韩素素放下团扇,站起身,“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奉老爷之命打理后宅,若是连姑娘的行踪都管不住,岂不是辜负了老爷的信任?” 她顿了顿,含笑道:“如今老爷气还没消,林娘子还在后院住着,姑娘又如此,难道不怕老爷一怒之下将你也关去后院?” 这话像根针,扎在姜瑶的痛处。她最怕的就是父亲迁怒,韩素素偏要拿父亲来压她。 “你!”姜瑶被噎得说不出话。 韩素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眨了眨眼,语气越发温和,“姑娘日后还是不要这样不吱一声便私自出门,我倒也罢了,若是惹得老爷心烦,反倒连累了林娘子。” 第96章 遇冷 姜瑶瞪着眼,气得身子发颤。她猛地转身,噔噔噔几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碧桃屈膝朝着韩素素行了礼,慌忙进屋。 韩素素不疾不徐摇着手中团扇,抿了抿唇,“踏枝,我们走。” 碧桃一进屋,便见姜瑶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姑娘心放宽些。”碧桃低声劝道,“免得气坏了身子。” 姜瑶翁着声音道:“她就是故意的,如今阿娘在父亲面前失了势,她故意来找茬,想让我在府里抬不起头!” 碧桃端来一碗蜜水,哄着道:“姑娘消消气,先喝点水润润嗓子。韩姨娘刚掌家,正是想立威的时候,咱们避开她就是了。” 姜瑶坐起身来,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粥,心里一片冰凉。 “碧桃,”她哑声问,“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要这样熬下去?” “姑娘......” “你去将我那支金步摇拿去当了,顺带买一篮樱桃回来,我要去见父亲。”姜瑶道。 那支金步摇是林娘子给姑娘的生辰礼,碧桃虽然有些舍不得,但看到姑娘终于打起精神,心里也松了口气。 “姑娘先喝点蜜水,婢子这就去办。”府里的姑娘不能轻易出门,但丫头出门帮主子买点东西,只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也不算没有规矩。 姜瑶接过碧桃手中的蜜水喝完。碧桃才将碗收拾好,又拿着金步摇出府。 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碧桃便提着小篮樱桃走了进来。 樱桃很新鲜,上面饰着绿叶,看起来十分诱人。刚上市的樱桃可是不便宜,碧桃将樱桃放在桌上,又将剩下的银钱用娟帕包好仔细放在箱笼里。 姜瑶已经洗漱干净,看看眼睑有些红,又薄薄施了一层胭脂,掩去哭过的痕迹,才提起樱桃往姜衡书房去。 四月一过,天气就明显热了起来。姜衡的书房正对着荷塘,此时他穿着一身细布常服,正半躺在正对窗户的罗汉床上,望着外面满池荷叶。 柳姨娘死的时候,这些荷叶才铺平水面,如今已经高高低低随风摇曳,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正自伤感,松烟轻脚轻手的走了进来,“老爷,二姑娘过来了。” “哦!”姜衡抬了抬眼皮,短短几个月,他明显老了,以往一头乌黑的头发鬓边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 “让她进来。”姜衡坐起身来,强打精神道。 姜瑶提着樱桃进来,“父亲,我今日出门散了散心,看到街上居然都有樱桃了。女儿记得住翠邑巷时,您最喜欢樱桃,每次樱桃一上市,阿娘便要买许多。” 姜衡看着那一篮子樱桃,有些走神。 他喜欢樱桃,只要樱桃成熟的时节,翠邑巷那边樱桃就没有断过一日。 只是樱桃又熟了,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难得你有心,”姜衡语气怅然,“我听韩姨娘说你今日出府,却没有跟她说一声。” 姜瑶低着头,“女儿只是在附近的集市上走了走,想着耽搁不了多久,便没有跟韩姨娘说。父亲,”她抬起头,一双眸子含着泪,“自从母亲被禁足后,再也没有人去女儿院子里走走,女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很惶惑。” 姜衡凝视她良久,姜瑶长得像林依芸,原本是娇柔可人的姑娘,如今神情凄惶,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你出去散散心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韩姨娘管着内宅,不管怎样你都要告知她一声。” “父亲,”姜瑶垂下眼皮,纤长的睫毛轻颤,看上去越发娇柔可怜。“我明日想去季家一趟,虽然哥哥不在了,但季夫人答应过阿娘将季三姑娘许配给哥哥,不管怎样,我们都该去跟她说一声。” 姜衡心里一动。 这事芸娘跟他说起过,只不过发生这么多事,他反倒将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没想到瑶儿居然记得。 家中没有主母,做起事来十分不便。若是自己去季家说此事,似乎更不合适了。 姜衡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难为你小小年纪便想的这样周全。本来这事你阿娘去最合适,但眼下她去不了,便只有你去了。我一会便让人去跟韩姨娘说,让她准备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你明日去了也不会失礼。” 姜瑶虽然有些失望父亲没能让阿娘去季家,但她也不敢继续为阿娘求情,便乖巧的答应了声道:“女儿明白了,明日去季家,女儿定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说半句。” 姜衡欣慰,“瑶儿,就算没有了你阿娘,我也一定会为你好好打算,绝不会委屈了你。” 姜瑶心里哂笑。 这话去哄哄小孩子还可以,经历了眼下这些事,谁还会相信他真会为自己谋划。 不过她面上却表现得羞涩又恭顺乖巧,“多谢父亲。” 姜衡叹了口气,望着那一篮子樱桃道:“这些樱桃我也吃不下,你拿一半给韩姨娘送过去,她好歹是你的姨娘。” 送樱桃只是个幌子,缓和一下两人关系是真,毕竟韩姨娘对柳姨娘的死耿耿于怀,日后只怕与瑶儿也不会亲近。 父亲语气中带着久违的宠溺,姜瑶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得高兴的应承下来,“女儿这就给韩姨娘送过去。” 姜瑶带着碧桃到西跨院,韩素素坐在廊庑下,双手托着腮望着天空发呆。看到姜瑶,她笑了笑,“你怎么过来了。” 姜瑶走到她对面坐下,将手中半筐樱桃往她面前一放,“给,这是父亲让我送过来的。” 韩素素视线在筐中停留片刻,嗤笑一声,“这樱桃价格可不低,府中如今这样的情况,姑娘还是节俭些吧。” 姜瑶面上发烫,“这是我用自己体己银子买的,韩姨娘可放心吃。” “这样的话,我便更不敢吃了。”韩素素站起来,“姑娘拿回去吃吧。” 姜瑶一噎。 “我若是当初不贪那点香膏和熏香,说不定柳姐姐便不会死。柳姐姐尸骨未寒,我又岂敢要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韩素素正色道。 姜瑶变了脸色。 她腆着脸过来,没想到韩素素却如此一点脸面也不给她留,换了任何人,也坐不住了。 她倏然起身,“我明日要出门拜见季夫人,已经跟父亲说过了,韩姨娘既然掌家,便为我准备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以免丢了姜家的脸面。” “有老爷的安排,我自然会尽心准备。”韩素素道。 姜瑶沉着脸,提起地上的樱桃塞进碧桃手中,逃也似的出了西跨院。 到了晚上,踏枝送了糕点和茶叶过来,“姨娘让问问姑娘,明日午饭是留在季家吃还是回来吃。若是留在季家吃,明日便不给姑娘留饭了。” 姜瑶有些气堵。 她去拜访季夫人,又不是回自己家,怎么知道季夫人会不会留她吃午饭? “你跟韩姨娘说,让她不用留着了,我吃了午饭再回来。”说实话,府里的饭她现在根本没有胃口,就算季夫人不留他,平阳那么多的酒楼吃食,哪里都比府中吃得好。 踏枝笑着出去了。 姜瑶恨恨道:“看见没有,韩姨娘明的暗的想着法子排揎我,若是我不想办法自保,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府中就没有我的活路了。” 碧桃看她气得眼眶发红,好言劝道:“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忧,老爷毕竟是心疼你的,日后若是能得一门好亲事,说不定老爷便将林娘子放出来了。” 姜瑶想了想,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一宿无话。第二日一早,姜瑶带着碧桃步行往季家走。穿过了两条街,又走了好几条巷子,方到季家门前,便见季夫人带着丫鬟正要上马车出门。 姜瑶赶紧迎上前去,陪着笑道:“夫人,您这是要出门吗?” 季夫人身量很高,居高临下看着姜瑶似乎想不起她来。 姜瑶赶紧笑着道:“夫人不记得了,我是姜瑶啊!” “姜瑶?”季夫人回味片刻,这才一脸沉凝的问道:“听说你哥哥出了事,你阿娘......还好吧?” “前些日子病了。”姜瑶朝着季夫人屈膝行了一礼,回道:“不过这两日好多了,她特意嘱咐我过来,跟夫.....” “那些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季夫人直到她想说什么,赶紧打断。“本来应该叫你进屋里坐坐,喝盏茶再走,不过我今日恰巧有事,就不留姑娘说话了。” 姜瑶赶紧侧身让开,“夫人先去忙,等夫人得闲了我再来拜访夫人。“ 季夫人笑着点点头,毫不迟疑的上了马车。 姜瑶笑着目送马车走远,才敛了笑容。碧桃有些怅然道:“姑娘,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 “回去做什么?被韩姨娘笑话吗我们连季家的门都没有进吗?”姜瑶使劲绞着手指,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人情冷暖捧高踩低,“我们先四处逛逛,再找家酒楼好好吃一顿,决不能让韩姨娘知道今日的事。” 季夫人坐在车里,她的心腹丫鬟挑起帘子,看了看后面的越来越小的身影,才放下帘子道:“夫人,她们还会不会再来?” “来又如何,不见就是了。”季夫人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幸好姜家当初没来提亲,若是来了,发生这样的事,三姑娘岂不是落下一个克夫的名声?我这一辈子心里怕都要过不去了。” “夫人也是一片好心,这事谁也想不到。”丫鬟道。 “但三姑娘不会这样想,她只会认为是我没有拿她当亲生女儿才允了这样一门亲事。”季夫人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几分,“她会埋怨我。” 世家大族的宗妇,有时候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风光,举手投足都要细细思量,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纷争。季夫人对季三姑娘是真心疼爱,她可不希望在她婚事上出这样的事。 季夫人的马车停到了平阳最大的布庄前。 这布庄便是薛明珠的布庄,虽然换了招牌,但依旧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因姑复那批面料,薛家的布庄和成衣铺子一开张便吸引了平阳许多世家女眷争相购买。 这些前来购买面料和成衣的女眷中,不乏原来的老主顾,等看清楚布庄的掌柜乃是以前布庄的掌柜,越发多了几分信任。薛家铺子多年积累起来的信誉和人脉,逐渐又汇拢了来。 季夫人便是以前薛家铺子的老主顾,在这里买的东西,一分钱一分货,从来不用担心货不好,府中姑娘也特别喜欢,穿出去更是十分体面。 店铺里小伙计正踮着脚脚往高处挂一匹新到的烟霞色杭绸,看见她,赶紧笑着迎了过来,“夫人快请雅间喝茶,您定的面料已经全部到了,我这就给你送上来。” 季夫人并不着急,只是在铺子里四处逛着。 “这面料做件夏衫倒是合适,”她抚着一匹天青色布料,“颜色也雅致。” “夫人好眼光。这是店里昨日才补到的货,一共也就两匹,一匹青色,一匹藕色,面料爽滑透气,做夏衣最好。” 季夫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纤细的姑娘走了过来。她头发乌黑,肌肤如玉,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清澈明亮,脸颊还带着桃花粉色。偏生整个人气质偏向清冷,越发显得周身气度不凡。 饶是季夫人见过的世家贵女多了去,此时也怔了怔。 “姑娘是......” “我叫姜梨,这店铺是家母所开,因这两日她出平阳去采购布匹,特意嘱咐我来店里看顾着些。”姜梨笑着道。 声音温婉,口齿清楚,说话干净利落,季夫人知道,这便是薛明珠带走的姜家嫡长女了。她想起刚才见到的姜瑶,感叹同样是姜家的姑娘,两人这差距也太大了些。 季夫人笑了起来,“姜姑娘既然说这布料好,那我便两匹都要了。” 姜梨笑着招呼伙计过来将面料拿下去包好。刚转身,便见一玄色身影走了进来。晏行玉簪束发,与平日相比倒是多了几分文人的温和俊逸。 季夫人看到晏行,以为自己眼花,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不会吧?晏行堂堂将军府的主子,连个合用的下人都没有,居然要亲自到布庄里挑面料做衣衫?这话说出来都没人会信。 第97章 花行 但不管有没有人信,晏行确实不疾不徐挑起了夏衫。 “我从眉州回来的急,衣物带的并不多,还要烦请姜姑娘帮我挑几身合适的夏衫。”他言笑晏晏,语气亲和,让季夫人有些意外。 她看看晏行,又看了眼姜梨,訇然洞开。 姜大姑娘好福气,能够入得了晏将军的眼,日后定然不是简单的商户女子了。她笑意盈盈的上前道:“既然姜大姑娘有事要忙,便不用管我了,我这里随便逛逛。” 姜梨便笑着唤了一个掌柜过来,让他陪着季夫人,这才去为晏行挑合适的夏衫。 季夫人越发觉得她做事进退有度,既没有让自己感到受了冷落,也没有慢待晏行,小小年纪却有宗妇的气度,可知薛氏将女儿养的实在很好。 姜梨为晏行挑了几身舒适的夏衫。他这个身份,款式反而是其次,最主要是面料要上乘,做工也要精细,穿上去要舒适。 “这是成衣,晏将军可以先拿回去穿。等会为你量体,再给你量身定做几身常服,估计也就够换了。” 晏行含笑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一摞衣服,点了点头,“多谢姜姑娘费心了。” “你是薛家的主顾,前来照顾薛家生意,要说谢也是我跟你说谢。”姜梨低着头将衣服包好,又拿了尺子为晏行量体。 晏行打开双臂,配合姜梨拿着尺子在身上比划,“姜姑娘会的似乎很多。” “家里开着各种商铺,从小也跟我娘学了一些。”她收起软尺,在纸上麻利记下晏行尺寸,“这些衣物做好了,店里的伙计会亲自送去府上,将军不用让人来取。” 面前少女微微垂着头,正将柜上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包袱里。她侧身对着晏行,唇角噙着一丝笑,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让人突然觉得岁月静好。 等她将包袱收拾好招呼伙计送去将军府,这才朝晏行道:“将军是要急着回府还是去外面走走?” 晏行唇角微扬,“我今日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若是姜姑娘有空,便一起去外面走走。” 姜梨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答应了。 布庄里面便是内院,但从内院出门,便是清风河岸。这段河岸没有临街,又位于几家商户背面,平日很少有人过来,倒也很宁静。 河岸边种了翠柳,四月绿柳叠翠,走在柳荫里倒是十分清凉。 两人并排不疾不徐走着,晏行淡淡道:“不知姜姑娘有没有听说,皇上下旨在眉州建榷场之事。”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跟她说说这件事,也不求她有什么看法,就是纯粹想跟她说说而已。 姜梨停下脚步,因为吃惊扬了扬眉,“在眉州建榷场,那和将眉州拱手让给夷族有何异?”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说直白点就是这么个理。 晏行心里一动,眸光越发幽深。连一个闺中女子都懂的道理,那些站在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却视而不见。不是太自大便是太胆怯,荣华富贵享受多年,连敢说真话的风骨都没有了。 “姑娘为何如此认为?”晏行默了几息,问道。 “眉州若是真那么好守,晏大将军难道不会在眉州建榷场?”姜梨认真道:“既然晏大将军镇守眉州多年都没能建起榷场,想必夷族并不是如同我们想象的一般,只是想要过安稳的日子,他们断然还会有更大的野心。” “如今镇守眉州的李大将军,连眉州的情况都没有摸清楚,便贸然建榷场,那不是等于打开门户,迎夷族进门。” 前世,没有在眉州设立榷场,夷族尚且将眉州攻陷,若不是晏行带兵前去将夷族打了回去,哪里还有大夏后面的太平。只是晏行,她抬起眼去看她。 年轻的男子,眉眼深邃,平日不露情绪,然而此时眼里却有一种强压的悲愤,“姜大姑娘一个闺阁女子都懂的道理,那些人偏偏不知道。” 他抬眸望着天际,“当初祖父在眉州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设立榷场,但那夷族趁着这几年兵强马壮早就蠢蠢欲动。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榷场上能交换的那些好处。” 夷族要的是眉州,甚至是大夏更多的国土。李成德守不住眉州! 姜梨轻轻叹了口气,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阿娘对父亲是如此,自己对林祎是如此,晏行对皇上、对大夏又何尝不是如此? “君命不可不从。”姜梨叹了口气,“晏大将军和三万晏家军已经为国尽忠,日后就算眉州当真被夷族破了,晏家也对得起天下苍生!” 晏行眼神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倒是没想到姜大姑娘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见地,他说的话她能懂,一点都不费力。 晏行淡笑,不动声色转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这几日花圃建设进度很快,姜姑娘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看看。” 铺子里的生意好,薛明珠便时常带着夷姑和夏缃去进货,有时候姜梨便会到铺子里照看一二。花圃那边倒是好几日没有过去了。 “我明日便过去看看,”说起花圃,姜梨便发自内心的高兴,“师傅们辛苦了这么久,顺带多买些肉菜过去,让厨房好好做一顿。” 忙碌又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六月中旬,平阳的雨季正式来了。 姜梨的花圃,沟渠、花垄已经建了七七八八,主屋还没有开工,只等着雨季一过便可以着手修建主屋。晏行留下了部分工匠用太湖石堆叠假山。 姜梨也没有闲着,开始四处物色好的花木母本,只等着尽快将花圃种起来。 然而平阳的花市已经极其成熟,各大花行又各有特色,几乎将市场垄断。这其中,除了正经商户和一些栽培鲜花售卖的百姓,一些世家也瞄准了花木市场巨大效益,纷纷对外开放花圃和园子,收些银钱。 平阳可以说百花竞秀,说不出的繁华。更别说每个清早和傍晚,穿行在各街头巷尾卖花的姑娘和游商。 要想在这样遍地繁花的花市争得一席之地,并不是简单的事,除非能够做到别人所不能。 姜瑶笑着道:“趁着这几日下雨,正好到各处去看看,有没有要合适的花芽和母本。” 按照姜梨的设想,花圃主要栽种芙蓉和牡丹,当然也要种一些茉莉、蔷薇、海棠之类的香花,既可以观赏也可以做香料。一棵好的牡丹价值不菲,老桩更是难得,但普通的品种寻起来也不是太难。 先种一些普通大众的品种,等有了好的花芽,接上几头,自然便能慢慢培育出来一些名品。这样的也就三五年时间。 种花圃她有经验,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早上便明显小了。姜梨带着锦儿和落英,撑着油纸伞,慢慢走在花市的巷子里。 “姑娘,前面就是‘锦绣苑’了。”锦儿指着巷子尽头那座气派的大门,朱漆大门上挂着块黑檀木匾额,上面的“锦绣苑”三个字飘逸风流,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开得极好的魏紫。 去年的万花会花王是魏紫,万花会一过魏紫价格大涨,家家花行都养魏紫。恐怕今年一过,魏紫又要变成姚黄了。 姜梨收了伞,走进店里。 阁内暖意融融,紫檀木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色花盆,里面栽着的都是些罕见品种,有开着紫色花朵的“墨牡丹”,叶片带金边的“金边瑞香”,连最普通的月季,都修剪成了精致的球形。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掌柜笑着迎上来,“这位姑娘想买些什么?” “请问掌柜,你们店里都有些什么花品?”姜梨开门见山。 “姑娘要是想买些寻常月季、栀子,我这儿都有,不知姑娘都想要些什么?” “这些都太寻常了,我打算要些蔷薇、茉莉、海棠之类的花苗,一年的苗不嫌多,若是能够有三五年的苗是最好。”姜梨扫了眼架子上的各色盆景,笑着道。 掌柜心里一喜,没想到一开门就来了大主顾,昨晚上的财神爷算是没有白拜。他殷勤的将姜梨让到桌前坐下,又让伙计沏了茶过来,才坐到姜梨对面,“姑娘慢慢想,都要些什么品类,我这里不够或者没有的,我再让人去别处花圃拿过来。” 姜梨微微笑着道:“重瓣茉莉至少要八百株,海棠可以少一点,五百株就行,蔷薇不用太多,只是用来做花架,一百株就行。另外若是有牡丹老桩,不拘多少都要。” 掌柜听得心花怒放,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越发只见牙不见眼,“姑娘说的这些,我这里都有,只是数量大概不够一些。但四处去凑凑也可以备齐。” 他不失时机说起自家花圃的好话,“不是我这里说大话,这平阳城里能比我这里花品多的找不出来第二家,我这里不仅品类多,而且包成活,姑娘若是拿回去没有种活,可以来找我。” 掌柜的拍着胸脯打包票。 姜梨微微笑笑,“只要是平阳爱花之人,锦绣苑便没有不知道的。我也是慕名前来。” 掌柜越发高兴,这样爽利又不挑剔的主顾不好找,“不瞒姑娘,我这里光是牡丹的老桩都有一百多盆,姑娘看看是不是全都要。” 一百多盆老桩?姜梨还真是有些意外。 “不知那老桩都在何处?方不方便看看。”姜梨道。 “姑娘跟我来,”掌柜起身,把姜梨让进后院。 后院布置得安静幽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一片花畦,尽头搭着座高大的竹棚,棚下整齐摆放着百余盆牡丹老桩。 “姑娘您看,”掌柜指着最前面一盆,脸上满是得意,“这是株姚黄老桩,去年从一老花农手里收来的。今年万花会花王便是姚黄,这株买回去定然不亏。” 这些老桩都算不得精品,掌柜有些言过其实。但好在这些老桩都在十年以上,若是接几个好些的接头,也是牡丹中的上品了。 她笑着道:“这些老桩都有一定年份,但买回去还需要精心培育打磨,掌柜的不如便宜一些,我便全部定下了。” 姜梨衣着不俗,掌柜的一开始以为哪家的贵女买花建园子玩玩,但现在听她开口,居然是个懂行的。 锦绣苑的老桩年份足,却因品种普通,加上没有人认真料理,放在这里许久了也没能卖出去。占地不说还难伺候,掌柜的真心急着出手。 “既然姑娘看得上,便一两银子一盆拿去。”掌柜的笑着道:“姑娘家住哪里,到时候我让人一并送过去。” 一两银子一盆十年以上的老桩说实话价格不算贵。姜梨微笑道:“你让人送到桃溪镇便是。到时候我让人在村口等着。” 万花会后,各大花行议论最多的就是姜梨。一个小姑娘居然布置出那么出色的牡丹园便不说了,如今好生生一个姑娘家,偏要去建什么花圃,而她这花圃有太后撑腰,有皇上书匾,若是当真建成了,对于各大花行来说未免是最强的对手。 掌柜脸色变了变,“请问姑娘是否姓姜?” “我家姑娘的芳名岂是你乱问得的。”锦儿上前道。 姜梨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温和道,“我姓姜,单名一个梨字。” “原来是姜姑娘。”掌柜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恕我食言,刚才说的那笔生意恐怕不成了。” 锦儿与落英相视一眼,落英沉声道:“掌柜这花圃,难道不是卖花的?” “锦绣苑自然是卖花的,但可惜与姜姑娘无缘。”这么大一笔生意泡汤,掌柜也有些肉痛,但前几日行会便将他们几家大的花行叫过去通了气,若是姜梨来花苗,一定不能卖。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姜梨最先来的便是锦绣苑。 “单纯是掌柜的不想做成这笔生意,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少女并没有因为掌柜的话生气,语气依旧平静。 “姑娘,他就是故意的。”锦儿涨红着脸,气的跺脚,“要不然他一开始说这些花都卖,为何一听你说出名讳便不卖了。” 掌柜默了几息,沉声道:“姑娘要的花苗太多,估计在整个平阳,都没有哪家花行拿得出这么多花苗。” 第98章 分忧 回去的路上,锦儿鼓着腮气咻咻道:“姑娘,他们就是故意的!” 落英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话。 姜梨却一脸平静,“我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把我当作对手了。” 锦儿哼了一声,抬起下巴,“姑娘的本事他们是没有见识过,若是姑娘的花圃建成了,这平阳就没有对手。” “只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姑娘?”锦儿有些苦恼,“或者跟晏将军说说,让他去把这些刁钻的掌柜教训一顿,乖乖将花苗卖给我们。” “想要以势压人?”姜梨有些好笑,“锦儿,要想在这花行里争得一席之地,哪有那么容易。晏将军还有很多事情,这样的小事不需要烦他。” “距离这里几十里的牛头山便有很多农人种植花木,明日我们到那边去看看,说不定花苗的问题便解决了。”姜梨胸有成竹。 这些普通的花苗其实并不难买,只是因为要的数量多,需要多费些心思罢了。 牡丹好看,但这些年各样品种实在太多,况且这么多数得上名的花圃,都有自己培育的最好的品种。 芍药不一样,一般的花圃只是将它作为副花培养。寻常的芍药自然比不过牡丹,但若是能种出芍药中极其罕见的金腰带,自然另当别说了。 姜梨心中最想要的其实不是牡丹,而是芍药,而能成为金腰带的芍药正好便在牛头山。 次日天刚蒙蒙亮,顺伯便备好马车等在门前。 姜梨带着锦儿和落英上了马车,一路往牛头山去。走了近两个时辰,才见远处山坳里错落着几户农舍。 “姑娘,你看,”一直趴着窗户往外看的落英指着远处,“那里好像是一片花苗。” 锦儿赶紧望过去,雨雾中,只见竹篱笆围着一片不大的平地,里面是些盛开的芍药,虽然是寻常品种,但在这因下雨而显得暗沉的天地间,的确是很靓丽的一片。 “不着急,前面还有。”姜梨微微笑着道。 再走不到一炷香功夫,便是张汉的花田了。他家没有其他花,偌大的花田里全部种的都是芍药,只可惜这几年世人只欣赏牡丹的国色天香,还没有人推崇芍药的妍丽不俗。 马车碾过泥泞的土路,在一座竹篱笆院门前停下。 顺伯洪亮的声音传进马车,“姑娘,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是掉头还是重新寻路往前面走?” “顺伯,车就停在这里。” “锦儿,落英,我们下车。”姜梨道。 听到动静,竹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裹着蓑衣迎出来,看见姜梨,他疲惫的脸上怔了怔。 “大叔,你家里有花吗?”姜梨上前几步,笑着问。 “花?”张汉探究的望着面前的少女。这些日子前来买花的人并不少,但是大家都是买的牡丹,一听说他只有芍药便转身走了。 “我家没有牡丹。”他瓮声瓮气的道:“姑娘要买牡丹便去前面几家问问。” “我不买牡丹。”姜梨笑着道:“我想买些芍药的花苗,若是有老桩,就更好,大叔家里可有?” 张汉有些恍惚。 几年前,他偶然在山里发现一片芍药,花朵有盘子大小,颜色是墨紫色,实属罕见。他欣喜若狂,挖了一些老根回来种下,没想到种了三年却很少开花,零星开的几朵,也没有当初在山里看到的那么大。 他不服气,将这些芍药全部分了根,种了差不多一亩地,几年下来,同期种下的牡丹已经全部卖了出去,只有这些芍药却空占着地没有一分钱收入。 今日老妻抱怨,张汉一气之下只想将这些芍药全部挖了,发誓以后再也不种芍药。 没想到就这么巧,这位姑娘偏偏就上门买芍药。‘ 张汉搓着双手,呵呵笑着把姜梨让进门,“老婆子,快沏茶,有客人来了。” 屋里传出脚步声,一个身着粗布衣服的农户走了出来。 “姑娘是来买牡丹的吧?我家可是连半片牡丹叶子都没有。”她埋怨的看了张汉一眼,“都怪我这老头子,好好的非要种什么芍药,硬是白白将地糟蹋了。” “大婶,我就是来买芍药的。”姜梨眼底漾起笑意。 张婶一怔,随即哎呀一声笑了起来,“姑娘若是买芍药,来我家就找对了。我家这芍药可是种了好些年了,别样不说,苗可是壮实得很。” 张汉一脸憨厚,呵呵几声,“老婆子说的没错,姑娘若是不信,便随我去看看。” 姜梨顺嘴道:“好啊,我刚建了个花圃,若是这些芍药当真好,我便全部都要了。” 张汉和张婶一听,便赶紧拿了干草去铺路。刚下过雨,路上一片泥泞,那姑娘是讲究人,可不能弄脏了鞋。 等厚厚铺了一层稻草,张汉才来请姜梨去花田。 干草铺的很厚实,走在上面十分干爽。可见张汉和张婶子都是实在人。等到了花田,花田里尽是半人高的芍药,此时正是花期,但那花却开得零零星星,反而是枝叶长得又肥又厚,十分苍翠。 看来是光长枝叶不长花了。 “三年前,我跟老婆子打赌,”张汉一脸苦笑,“我说不出三年,这芍药定能压过牡丹的风头。她骂我痴人说梦,如今倒真是应验了。实不相瞒,若是姑娘不来,我便打算将这些都芍药都锄了,空出地全部种成牡丹。” “若是姑娘当真看得上这些芍药,价格也好说。” 姜梨没说话,沿着花田慢慢走。走到田垄尽头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十几株半人高的芍药老桩问:“大叔,这些老桩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当年从山里挖的野芍药根,在山里开的花有盘子大小,颜色也是罕见的紫黑色,挖回来种了几年,却一直不开花,就扔在这儿了。”张汉一脸惋惜。 姜梨唇角微扬,“大叔,这些芍药我都要,花苗我按牡丹苗的价钱给你,老桩翻倍。只是这些芍药挖的时候得带土球,伤了根可不行。” 张汉有些不敢相信,“姑娘,这芍药比不得牡丹,你给一半的价钱就行。” 姜梨笑了起来,“世人觉得芍药不如牡丹,是没见过真正好的芍药。若是培育得法,芍药不会比牡丹逊色。” 锦儿和落英已经是一脸惊喜,这么多芍药老桩,若是全部开花,花圃明年便可以对外开放了。 说定了送花的各项事宜,傍晚时分,姜梨回到了薛家。 薛明珠正陪着钱娘子和钱慧兰说话, 见姜梨进门,连忙起身笑道:“皎皎,你可算回来了!慧兰已经等你多时了。” “钱伯母。”姜梨笑着刚跟钱娘子行了礼,钱慧兰已经笑着过来搀起她的手腕,嗔笑道:“妹妹可真是个大忙人,原本以为下雨特意过来聚一聚,结果一来便听说妹妹出门去了。” “钱姑娘,我们姑娘这几日正忙着购买花苗的事呢!”锦儿梨涡中盛着笑意,“今日姑娘可是买了许多芍药老桩。” “芍药?”钱娘子有些好奇。 “是啊,平阳的那几家花行都不愿意卖花苗给姑娘,姑娘今日特意去了离这里几十里的村子里,才买到这些老桩。” “皎皎,锦儿说的可是真的?”钱娘子道。 “花行大概是怕我日后抢了他们的生意。”姜梨笑着道:“不过没有关系,我要的花苗本就算不得金贵,只是多花点心思罢了。” “你这样说便是见外了。”钱娘子佯怒道:“万花会时你帮了钱家那么大忙,你如今遇到这样的事居然都不吭一声,看来还是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家人。” 薛明珠笑着道:“皎皎之所以不告诉你和她钱世伯,估计是自己能解决这个事。” “皎皎能不能解决那是她的事,我知道了帮不帮就是我的事了。”钱娘子是个爽快人,笑着道: “前几日万花会结束,场上还剩了两百多盆花,有牡丹、山茶,还有些兰草。这些花本是各家花行凑来的。你钱世伯知道你建花圃,便将这些花都买了下来,打算等花圃建好了便送过去。我今日来正好便是说这事。” 姜梨一愣,随即心头涌上暖意。 万花会上的花虽非极品,却都是精心挑选的佳品,钱家这份礼已经很重了。 “钱世伯和钱伯母这份好意,姜梨心领了。只是这些花价值不菲,我怎能平白受这么贵重的礼?” “哎,说什么价值。”钱慧兰摆摆手,“妹妹,你说这些就太见外了,如你这般说,你在万花会上帮钱家做的,价值又是多少?” “慧兰说得对,皎皎,你这样客气,伯母可就生气了。”钱娘子道。 薛明珠见如此,这才笑着道:“皎皎,钱世伯和钱伯母一片心意,你便不要推辞了。日后等花圃建好,可以请你钱世伯和钱伯母多去走走。” 姜梨这才笑着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钱娘子这才笑了起来。“好了,我与你娘在这里说说话,你们姐妹也自去玩,不用管我们。” 钱慧兰便笑着拉姜梨出门,又问了田菱的事,等到一起吃完晚饭,才和钱娘子回去了。 姜梨的花圃迎来了第一批花苗。沉寂的姜家内宅,也终于传出了好消息。 “真的……有了?”姜衡望着刚为韩素素把完脉的老大夫,问道。 “恭喜老爷,姨娘确实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只是月份尚浅,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劳累。”老大夫嘱咐道。 姜衡心中狂喜。他大声吩咐松烟道:“快去取个荷包过来,好好送大夫回去。” 松烟笑着送走老大夫。姜衡一回头,却看到躺在床上的韩素素脸上不仅没有喜色,反而红着眼眶,盈盈欲泣的样子。 “老爷,妾身害怕。”韩素素睫毛颤了颤,眼里的泪珠滚了下来。 姜衡心中一紧,连忙坐在床边,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温声道:“怀上孩儿是好事,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韩素素攥着他的衣袖,“老爷,妾身不是怕别的。妾身是想到当初柳姐姐怀了孩子……她那么聪慧的人尚且如此,妾身害怕护不住肚里的孩子。” “胡说!”姜衡的眼眸一点点暗沉了下去。 他拍着韩素素的背,声音沉了几分:“你放心,这次绝不一样。明日我便让松烟去把王嬷嬷叫回来。她是我的奶娘,有她看顾着,绝对不会出事。” “如今你只需要好好养着,切不可思虑太多,也不可太劳累。” 韩素素仰头,泪眼婆娑望着姜衡,“老爷,日后我和腹中的孩儿,便都指望你了。” 姜恒叹了口气,“如今我半世年纪,早已歇了另娶的心思。这府里不能没有主母。你安心养胎,若是能平安生下麟儿,我便扶你做继室。往后这姜家内宅,便由你做主。” 韩素素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当初柳姐姐活着的时候,她满心希望柳姐姐做这后宅主母,没想到,柳姐姐却被林氏母子所害。 如今这主母之位居然摆在了她的面前,然而她一点也不高兴。 和姜衡妾室相比,她更愿柳姐姐活着,与自己做一辈子姐妹。 “等孩子生下来,我会亲自教导。”姜衡怅然道:“绝不让他和轩儿一般。” 韩素素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 ...... ...... 姜瑶心情急躁,双手交握来来回回走了好一阵。碧桃刚掀开帘子,她便急切道:“可打听清楚了,怎么回事?” “姑娘,韩姨娘……韩姨娘她有了身孕!” 姜瑶瞳孔一缩。 “老爷还让松烟去把王嬷嬷从乡下接回来,专门照护韩姨娘!”碧桃声音压得更低,“还说若是韩姨娘生个儿子,便扶正……” 姜瑶胸口剧烈起伏。这段时间,她处处讨父亲欢心,只盼着父亲能够看在她的份上饶过阿娘,韩素素这时候怀孕,岂不是让阿娘再也出不了后院? 姜瑶惨笑两声,眼神挣扎痛苦,“韩姨娘若是如愿,阿娘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碧桃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怵。 姜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父亲既然高兴,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该‘替他分忧’,绝不能添乱。 第99章 调香 姜衡两个月前便染了头疾,起初是夜晚不能整眠,最后发展到头晕头痛。 吃了几服药头晕头痛倒是好了些,但却总觉得精神不济。 大概人老了都是这样,姜衡心情有些失落,只是在想起韩素素肚里孩子时,才会高兴一些。 若是能够一举得男,他一定放在身边亲自教导,不能再如以往一般,辰儿跟自己不亲,轩儿更是直接就养歪了。 韩素素怀孕,对于姜衡是喜事,但对于姜瑶来说便是一桩难以消解的心事。 不管怎样,要想日子过得好些,一味等着绝不是个办法。姜瑶让碧桃去买了一些安神的药材,炖了一只乳鸽亲自送去父亲书房里。 “父亲,这是女儿亲手炖的,你一定要尝尝。”少女性子娇柔,将乳鸽汤双手递到姜衡手中。 汤羹入口温热,姜衡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这些时日苦了你了。”姜衡叹了口气,“你前次去见季夫人,她怎样说?” “季夫人说,哥哥也是苦命的孩子,虽然亲事不成,但姜家与季家的情分还在,让阿娘和我得空时过去走动走动。”姜瑶乖巧答道。 姜衡点了点头,“轩儿若是还在,说不定都成亲了。罢了,日后你有空多去和季夫人亲近亲近,她家姑娘多,也省的你日日在家里闷着。” 姜瑶答应一声,又道:“父亲,女儿日日在这府中坐享其成实在愧得慌。如今韩姨娘不能太操劳,女儿愿意为父亲分忧,帮着料理内宅之事。” 姜衡看了她良久。 说实话,瑶儿长得很像芸娘,以往他总觉得皎皎性子太冷清,不像瑶儿娇柔可爱,故而偏心瑶儿。但现在,看到瑶儿这张脸,他便莫名有些疼不起来。 “打理内务伤精费神,哪里是姑娘家做的事。”姜衡摇了摇头,“我已让松烟去请王嬷嬷了。她是我的奶娘,办事牢靠,由她来打理内宅最合适不过。” 姜瑶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附和,“我以前便听阿娘说起过王嬷嬷能干,她若是能来自然是最好。” 姜衡笑了笑,换了话题,“对了,前几日孙郎中夫人送来一张帖子,说是要办一个雅集,邀请府中女眷去热闹热闹。韩姨娘如今也出不了门,家中女眷便只剩你了,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去凑个热闹。” 姜家出了这么多事,又被降爵,难得孙夫人还能想到姜家。 姜瑶很高兴的答应了。 从书房回来,姜瑶将请柬交给碧桃,“父亲宁愿将掌家之权交给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给我,看来还是不信任我。” 碧桃不好接话,只是将孙家的请柬放好。 姜瑶坐了片刻,起身道:“碧桃,随我去见表哥一面。” 碧桃默契的去西跨院跟韩素素说了,主仆二人才出了府。 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炙热,虽然顺着阴凉处走,姜瑶依旧出了汗。 刚走到清风桥,转过街角,便见临河一家茶楼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赶车的人正是顺伯。姜瑶低着头想要避开,却听二楼传来一阵熟悉的笑语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临窗坐着两人,左边是位身着石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鬓边斜插一支东珠簪子,正是季夫人。而坐在季夫人对面的,恰是姜梨! 姜瑶脚步顿了顿,一时移不开眼。 只见季夫人笑意盈盈说了句什么,姜梨唇边便漾起清浅笑意。 这一幕比阳光还刺目,姜瑶眯了眯眼,只觉得心口发堵。 她想起自己提着礼物,小心翼翼去拜访季夫人,季夫人却连门都没有让她进。她一直以为季夫人高傲清冷,却不想居然对姜梨这般殷勤。 姜梨如今只是一个商户女,而自己才是姜家堂堂正正的姑娘,这样对待,实在让人不忿。 碧桃看看楼上,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姜瑶,“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回府吧,”姜瑶神情黯然,声音有些发哑,“林家改日又去。” 碧桃还想问,姜瑶已经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就往回走。 碧桃瞥了一眼楼上,只得跟在姜瑶身后默不作声回了姜家。 季夫人找姜梨是真的有事。 “实不相瞒,”她抬眼看向姜梨,语气恳切,“我那姐姐性子雅致,最喜花草,却不懂布置庭院。过几日她办雅集,特意托我过来跟姑娘说说,看能不能帮她把院子布置一番。” 姜梨笑了笑,“孙夫人的雅集听闻每年都办得极是热闹,想必那园子也是极好的,怎么会想要重新布置?” 季夫人笑着解释,“姐姐去年修缮了庭院,引了活水进来。姑娘治的牡丹园姐姐去看过,十分喜欢,便托我一定请姑娘指点一二。” “夫人抬举了,只是不知孙府的院子格局如何?” 季夫人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姐姐院子草图,你且看看。” 纸上用墨笔勾勒着院子的轮廓和布局。 姜梨指着水边一处凹陷,“这里若是种上几丛菖蒲,再摆两块太湖石,便添了野趣。” 她又指向花厅前的空地:“此处可以搭个半开放式的竹架,爬满紫藤。日后坐在架下饮酒赋诗,抬头便是花海,低头可见流水,岂不美哉?” 季夫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妙!太妙了!紫藤的花一串串的,既不张扬又雅致。” 她语气愈发恳切,“姜姑娘,这事就拜托你了。” “夫人说什么拜托不拜托,”姜梨笑容清浅,“这点小事,原是该帮忙的。” 季夫人见她应下,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姐姐说了,雅集时间虽紧,但以你的本事,定能办妥。” ...... ...... 七日后便是孙夫人举办的雅集。 姜瑶还是第一次以姜家姑娘的身份出现在贵女圈,自然是十分重视。 若是能在雅集上一露头角,她便也在平阳贵女圈子里站稳了脚,日后舅母自然也不敢轻视她。 姜瑶昨晚便让碧桃为她用蔷薇精油熏了发,早上起得早,她特地用冷水洗脸,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 碧桃捧着一套烟霞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半臂褙子进来,笑着道:“姑娘,衣衫我也用香仔仔细细熏过了,婢子伺候你更衣。” 姜梨嗯了一声,起身更衣。 少女身姿窈窕,烟霞色的衣料衬得肤光胜雪。碧桃拿着菱花镜对着姜瑶道:“姑娘快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整理的地方?” 从姜瑶记事起,林依芸便手把手教她穿衣打扮,她从小对自己容貌了如指掌。 “这步摇太奢华,并不适合我这个年龄。”姜瑶将头上的步摇取了下来,“既然是雅集,碧桃,你便去取朵绢花过来。” 碧桃笑着去了,很快便拿了鹅黄色和粉色两朵绢花过来。 姜瑶挑了粉色绢花簪在发间,又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这才满意的笑笑,“时辰不早了,我们这会过去,正好合适。” 姜瑶到孙家时,孙夫人已经在门前候着。 “孙夫人!”姜瑶笑着迎上前,屈膝行礼。 孙夫人从来没有见过姜瑶,此时见她独自一人前来,也不知是谁家女眷。碧桃赶紧掏出请柬双手奉上,“孙夫人,我家姑娘乃是城南姜家姑娘。” 孙夫人这才笑了起来,“原来是姜姑娘,快快请进。” 姜瑶刚想再客套几句,却见孙夫人视线已经从她身上掠过,笑着迎接其他客人去了。 姜瑶有些尴尬,但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端庄大方的走了进去。 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许多女眷便在凉棚下喝茶乘凉。姜瑶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认识的人,便没去凉棚,直接去逛园子。 孙家的庭院焕然一新。活水岸边的菖蒲丛中卧着两块太湖石,石缝里竟钻出几株紫色的子午莲,顺着水流轻轻摇曳。花厅前的空地上搭了个半开放式的竹棚,棚下摆着数十张案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与精致茶点,处处透着天然意趣。 姜瑶前面走着三名贵女,亦是边走边议论着园子的布景。 “这园子改了改,倒是比以往多了些野趣!”一位穿粉色罗裙的贵女赞叹。 “以前这园子也很好,只是失于刻板了些。”另一位贵女道。 “听说这次雅集,孙夫人专门安排了香会,虽说只是图个乐子,但若是能拔得头筹,日后在贵女中也算是排得上号了。”走在中间的贵女换了话题。 “玉苏姐姐最擅长调香,有她在,这第一名还有什么悬念?”粉色罗裙的贵女道。 三人又说起了调香的事。姜瑶落后她们几步,貌似在赏景,实则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心里微微动了动。 阿娘从小将她作为贵女培养,除了琴棋书画,调香可是手把手教出来的。 当初季夫人之所以能够与阿娘交好,便是因为阿娘调的一手香好。只不知她们口中的玉苏又是哪家的姑娘? 等逛完园子,便到了摆席的时候。 入席时,姜瑶恰好被引到刚才园中遇到的那三名少女一桌。 其中一个身着鹅黄纱襦裙,腰间系着条翡翠络子,身姿纤柔,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的女子,正是三人口中擅长调香的“玉苏姐姐”。 “这位妹妹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谢玉苏抬眼看向姜瑶,语气平淡,听不出亲疏。 姜瑶笑着道:“我父亲是礼部员外郎姜衡,我是姜家二姑娘。” 姜家二姑娘啊?原来是那外室女。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中便带了几分微妙的打量。 姜瑶正襟危坐,笑容刚好。 这些贵女消息灵通,早已听说姜衡为了外室和离,又被降爵等事。此时见到姜瑶如此,面上稍有些不屑,但却也没人多话。 姜瑶心里虽然不自在,但面上不动声色,越发注意举止得体,生怕被人寻了错处。 谢玉苏淡淡颔首,没再多问,转而与其他贵女说起了城南新开的香料铺。 姜瑶安静的吃饭,听她们讨论哪种龙涎香更纯正,哪种玫瑰露蒸馏得更透彻,偶尔微笑。一顿饭吃完,都没尝到是什么滋味。 歇息片刻,孙夫人果然宣布了香会的事。 “香会只是个乐子,大家随意些就好。”孙夫人目光扫过在座的贵女,笑着道:“谁要是有兴致,便到那边案上挑些香材试试,调得好的,我这儿有支祖传的羊脂玉簪当彩头。” 话音刚落,便有几位贵女笑着起身去挑香材。 穿粉色罗裙的贵女笑着道:“孙夫人既说了是乐子,那我便献丑了。” 谢玉苏也缓缓起身,上前挑了香材。 姜瑶坐在原位,摇着扇子含笑看着挑选香材的一干贵女。 “姑娘,咱们要不要也试试?”碧桃在她耳边轻声问。 姜瑶这才放下团扇,起身走到案台前。谢玉苏正用银匙舀取沉香,见她过来,抬眼淡淡道:“姜姑娘也懂调香?” “略通皮毛。”姜瑶微笑着取过一个青瓷研钵,“平日无事消遣而已。” 谢玉苏笑笑,也不多问,只专心挑选要用的香料。 姜瑶没有急着挑选名贵香料,只是取了几片紫苏叶和一小撮合欢花粉。 越好的香越质朴,若有若无却又久久不散。太过浓郁的香味反而落了下乘。 姜瑶坐在案前,将紫苏叶与合欢花粉按比例倒入研钵,不疾不徐用玉杵轻碾。紫苏的香味与合欢的甜香慢慢纠缠在一起,像晨露沾了秋霜,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谢玉苏调香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本以为姜瑶不过是凑数,却没想到她选的香材虽寻常,比例却拿捏得很好。 姜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几粒金黄色的桂花,用银勺将桂花在烛火上轻轻烘了片刻,待那股醇厚的甜香飘出,迅速倒入研钵。 玉杵再次转动,桂花的浓郁,紫苏的清、合欢的柔,中和得恰到好处。 姜瑶手中的香粉从松散到凝聚,最后被滴入一滴桃花露,揉成温润的香丸。 姜瑶这才有功夫去看众人,只见谢玉苏也做好了香,起身站了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先后离开了桌案。 香丸静置在白瓷盘中,散发着独特雅韵,等待品评。 第100章 居心 等贵女们陆续做好了香起身,孙夫人携着两位夫人缓步走来。 左边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是擅长品香调香的徐夫人,右边穿天青色褙子的是季夫人。 “孙姐姐,今日这香会办得热闹,比去年多了几分新意。”徐夫人笑着道。 “不过是让姑娘们图个乐子,哪比得上您家里的珍藏。”孙夫人笑着引她们走到谢玉苏案前。 银炉中燃着的沉香混着茉莉,香气醇厚中带着清甜,确实是上好的调法。徐夫人拿起香匙舀了一点香粉,放在鼻尖轻嗅:“玉苏这孩子,调香越发沉稳了,沉香的燥气被茉莉压得正好,是个好法子。” 谢玉苏起身行礼,笑容舒展自信。 季夫人则走到穿粉色罗裙贵女的案前,笑着道:“这龙脑加得稍微多了一些,香味浓郁,却失了雅致。” 又点评了几个贵女做的香,三位夫人走到了姜瑶的香案边。 银炉上,刚做好的香丸正在文火中慢慢舒展,初闻时是紫苏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漫过青石;再闻是合欢的柔婉,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春日里少女衣袖拂过花丛;末了,桂花的暖香缓缓渗出,把所有的清寒都烘得温润起来。 “这香……”孙夫人顿住脚步,眼中闪过惊喜,“用的是什么香材?竟有这般层次。” 姜瑶起身答道:“回夫人,只用了紫苏、合欢和桂花,加了一滴自家酿的桃花露。” “没有用沉檀龙脑?”徐夫人走过来,深吸一口气,闭目品味片刻,又亲自舀了香粉细看,“这比例拿捏得太妙了!还真是难得。” 季夫人也点头附和:“这香带着股子无拘无束的鲜活,闻起来清爽宜人。” “姜姑娘这调香的手艺,是谁教的?”徐夫人目光里满是欣赏。 “是我阿娘。”姜瑶垂眸道:“我阿娘常说调香不用求贵,只求顺心。” “说得好!”徐夫人抚掌笑道,“你阿娘定是位通透人,只不知姑娘阿娘是哪家的夫人?” 姜瑶还没有说话,孙夫人便笑着道:“这是礼部姜大人庶出的二姑娘,徐夫人只知道姜二姑娘调香调的好,却不知道姜大姑娘更是出色,万花会上的牡丹园,便是姜大姑娘亲手布置。” 徐夫人一听,眼里的热切便慢慢散了,“这姜大人还真是有福气,女儿一个赛一个的好。” 三位夫人说着话离开了,剩下姜瑶站在那里一肚子气却没有办法发泄出来,只得讪讪坐了回去等着孙夫人宣布获得第一名的姑娘。 姜瑶有种预感,她今日与这第一名是失之交臂了。果然,孙夫人宣布谢玉书调的香更胜一筹,赢得了彩头。 姜瑶眼神暗了暗,刚想要起身去外面走走透透气,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姜二姑娘,你调的香是真的好,我闻着比谢姑娘调的香还要好些。” 拉住她的是一个紫衣少女,容长脸,柳叶眉,高挺的鼻梁上散着四五粒雀斑,看着就可亲。 姜瑶心里一暖,笑着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我父亲是庆宁侯,我是庆宁侯府的二姑娘。”紫衣少女道。 “原来是罗二姑娘,”姜瑶笑着道:“恕我眼拙。” 罗静婉笑着道:“姑娘不常出来,认不出我也不奇怪,况且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非要人一见面就认出来。” 姜瑶被罗静婉的风趣逗笑了起来,这一笑,两人之间便亲近了些。 罗静婉又道:“这里坐着也是干坐着,孙家的园子不错,刚才我去水榭那边看到许多锦鲤。不如我们去那边吹吹风,说说话,倒比在这里闷坐着有趣些。” 来参加聚会却融不进贵女的圈子本就有些尴尬,眼下有人主动搭讪,而且还是门第很高的庆宁侯家的二姑娘,姜瑶自然巴不得。 她笑着随罗静婉起身,一起往后面的水榭走去。 水榭边已经围坐着好几名贵女,见罗静婉和姜瑶过来,便笑着打招呼让一起过去坐。 虽然姜瑶是第一次来参加这样的雅集,但刚才的香会上,大家已经见识了她的本事,此时她又是跟着罗二姑娘一起过来,对她自然便多了几分亲近。 大家喂了一阵锦鲤,便坐在水榭中吃零嘴说闲话,“姜二姑娘,姜大姑娘园子布置得极好,不知你会不会布置园子?” 姜瑶笑着道:“姐姐外祖擅长治园,她恐怕也是得益于从小培养,才有现在的成就。我没有学过,怎么会治园子那一套。” “姜二姑娘不要太谦虚。你从小跟姜大姑娘一起长大,怎么也能学个一二。” “是啊,姜二姑娘给我们讲讲治园子都要注意些什么?别的不说,等我们回去后好歹学着布置布置自己的园子,也让人赏心悦目一些。”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姜瑶,不是说调香的事,反而问起治园来。 毕竟姜梨一个姑娘家,治的园子居然得到太后和皇上的赞赏,对于这些养在深闺的姑娘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姜梨让她们看到,闺阁女子并不一定只有琴棋书画调香雅集,也可以和男子一样治园布景。 姜瑶尬笑道:“我与姐姐并没有在一处长大,因此她会的我并不会,我会的,她也不擅长。你们若是问我调香的事,我或许还能说得出一二,但若是问我治园,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罗静婉笑着替姜瑶解围,“既然姜二姑娘这样说了,大家就别为难她了。说点其他的吧。” 众贵女便纷纷转了话题。有说调香的,有说诗词的,也有说哪里成衣好看的,好不热闹。 等大家自然而然转到眉州建榷场的话题时,就听见坐在对面的李姑娘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前几日我兄长从眉州回来,竟遇到劫匪拦路。” 这话一出,水榭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其中一位穿水绿色襦裙姑娘抚着胸口道:“真的假的?怎么会有劫匪?” 姜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忽然轻声道:“说起劫匪,我倒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姐姐也遇见过。” “姜大姑娘?”罗静婉有些惊讶,“她怎么会遇到劫匪?” 姜瑶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些后怕:“当时姐姐从平阳去云溪,路上便遇到劫匪。” 罗静婉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个姑娘家,就算真的遇到劫匪,只怕也没有人会当众说出来,姜二姑娘倒是有些意思,看着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张口就将姐姐遇到劫匪的事情说了出来。 估计不出明日,平阳贵女圈子就要传遍了。 “天哪!”李姑娘拍了拍胸口,“那后来呢?没出事吧?” “万幸是没出事。”姜瑶抬起头,语气诚恳,“这事我也就在这里说说,大家日后出门可不敢大意了。” 李小姐咋舌:“幸亏姜大姑娘运气好,若是运气差些,指不定就......” 她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都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众贵女神态各异,只有几个真心胆子小的,脸色有些发白。 罗静婉皱眉道:“这事关系到姜大姑娘清誉,大家听听也就算了,可不许胡说。” 众人赶紧点头称是,俱是表示不会将这事说出去。 从孙家回来的路上,碧桃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姑娘,大姑娘的事,你今日不该说。” 姜瑶停住脚,眸光幽深的望着碧桃,“我说什么话,几时轮到你多嘴了?” “婢子不是多嘴,婢子只是一心为着姑娘。”碧桃轻声道:“姜大姑娘性子刚强,当初连大公子都被他堵在巷子里狠狠教训了一顿。” 姜瑶终于恢复了点理智,想着若是姜梨知道她在后面毁她清誉,怕是不会饶她。 “那怎么办?”她心中有些后怕,“横竖我现在不出门就是,难道她还会冲到家里来打我一顿不成。” 碧桃看她略微有些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姑娘自然也不用害怕,就算大姑娘知道这事是你说的,她也不会到姜家大闹,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少出门就是了。” 这世上传得最快的就是流言,特别是含有别人密辛的流言。 姜梨被劫匪劫持的话到第二日便传到了姜衡耳中。 “姜大人,虽说薛氏与你和离,姜大姑娘跟着去了薛家。但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女儿,若是闺誉有损,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吗?”孙郎中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与你做了多年同僚,才将这事告诉你。若是那不相干的,只会偷偷看你的笑话。“ 姜衡面色脸上有些挂不住,捻了捻胡须解释道:“小女确实遇到过劫匪,但并没有被劫持。更何况劫匪还被车行的护卫拿下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平安车行的掌柜。” “我自然是相信的,可是别人又信不信?况且这些话传着传着就不一样了,”孙郎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你我都是有女儿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她们清誉有损。姜大人,这女子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啊!” 姜衡心里暗骂那将这事说出去的杂碎。 这事过了这么久,始作俑者轩儿也早已不在人世,这事便已经了断。如今又被人翻出来,恐怕是故意要坏皎皎的名声。 他心里虽然气恨,但也知道这事不仅不能怪孙郎中,还要对孙郎中的坦言相告表示感谢。 姜衡也确实极其真诚的感谢了孙郎中一番,才走了出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郎中其实说的没错,女子风头太盛不是好事。虽然皎皎得了太后和皇上的赞誉,她也确实有能耐,但只可惜,她不是男儿身。 姜衡犹豫来犹豫去,背着手便出了官署。 松烟觑着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一直跟着他过了清风桥,才发现他决然是往薛家老宅的方向去了。 薛明珠昨日刚从姑复进了一批面料回来,今日难得歇息半日,没有去铺子。 夏缃才端了一碗绿豆汤递给她,就见守门的王婆子匆匆进来,“夫人,姜大人来了,说要见你。” 薛明珠眉尖微蹙,将还没来得及喝的绿豆汤放在桌上,“他来做什么?” 自她与姜衡和离,便不打算与姜衡再有来往,如今他突然上门,怕是没好事。 “也没有说,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 薛明珠起身拉了拉衣袖,往外厅走来。 姜衡在厅里正背着手踱来踱去,瞥见薛明珠进来,他愣了愣。 在姜家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薛明珠,众人都说薛明珠长得好,但他却从来没有觉得她哪里长得好。或许是今日不同往时,他再看薛明珠时,只觉得她姿容端庄,一身紫衣衬得她气度端华。 更难得的是,她那张脸不仅光洁如玉,那双眼睛亦是十分明亮,一看就比在姜家时过得更好。 姜衡情绪有些复杂,若是薛明珠母子离开姜家过得越来越差,他心里定然暗暗高兴,但越过越好,却有些让他难以接受。 毕竟,没有了承安伯府的护佑,薛氏就不应该过得如此滋润。 他使劲咳了一声,外强中干道:“明珠,皎皎一个姑娘家,日后便不要让她去抛头露面了。” 薛明珠从容的在他对面坐下,“姜大人今日上门,就为了说这事?” 她的淡然让姜衡莫名感到被忽视的愤怒,他指着门外,大声道:“你知不知道,如今平阳的人都在议论皎皎遇到劫匪的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在外抛头露面,才被人如此议论!” 薛明珠抬起眼皮,眸光深沉,“劫匪之事,不是姜瑾轩做的吗?怎么你反倒怪起皎皎?” “可她是个姑娘。”姜衡冷笑,“姑娘家便该安安分分在家学女红、调香料,非要去治园子,建花圃,如今惹出这等流言,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你自己。”薛明珠讥讽道:“你放心,皎皎如今已不是姜家的人,别人如何议论,统统跟你无关。” “我是她父亲!”姜衡拔高声音,“我是为了她好!你现在就去告诉她,把那劳什子花圃拆了,在家好好呆着,什么时候流言散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不可能。”薛明珠斩钉截铁,“花圃是皎皎的心血,谁也别想动。至于流言,更是无稽之谈。” “我倒想问问你,你既然是皎皎的父亲,从始至终你不去为皎皎讨回公道,却处处只知道为难女儿,究竟是何居心?” “还是你天生就只是个懦夫,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第101章 真心 居心?他能有什么居心,这不就是为了皎皎好吗? 姜衡气得脸色发青,“薛明珠,你别以为和离了就能无法无天!皎皎姓姜,她的婚事、她的名声,我这个做父亲的还管得着!” “这世上就没有你这样的父亲。”薛明珠咬牙道:“只是几句闲话,就把你怕成这样。你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姜家。” “阿娘!”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 薛明珠一转头,便见姜梨站在门口,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 外厅的门敞开着,两人又都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到姜梨早已经站在门前听了个清清楚楚。 薛明珠狠狠剜了一眼姜衡。她是想将这事瞒着女儿的,这下倒好,什么都听到了。 姜梨朝薛明珠安慰的笑笑,这才一脸平静望向姜衡,“父亲今日来,就是为了让我拆了花圃?” 姜衡不知她什么意思,沉默了几息,道:“如今四处都在传你被劫匪劫持的事,这段时间你最好在屋里避避风头,外面的事情便不要再做了。” “错的不是我,为何反而要我躲起来?”姜梨问。 “你是姑娘家。”姜衡避开她的目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但这世道就是如此,若是你仍旧四处抛头露面,不知别人还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姜梨目光沉沉,“父亲难道认为我闭门不出,这些流言蜚语便会自动消失?” “总比你四处抛头露面好一些。” “我看未必。”姜梨扬了扬眉,“这世上从来不会因为示弱便能息事宁人的。若是我闭门不出,别人只会认为薛家好欺负,更是不知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无风不起浪,前段时间你得了太后和皇上的赞誉,风头太盛,或许是得罪了有心之人也未可知。若是你懂得收敛一些,便不会有这些事了。”姜衡道。 “父亲此言差矣。示弱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姜梨道:“路遇劫匪不是我的错,而是劫匪的错,我不但不会躲起来,而且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看他们要怎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姜衡有些头疼,他吃过的盐比女儿过得桥都多,说的话也尽是肺腑之言,实在想不明白她们母女为何就不明白。 “那父亲让我闭门不出,可是想到了遏制流言的法子?”姜梨问。 姜衡语塞。能有什么法子,难道遇见人就解释吗?一个两个人面前解释可以,但那么多人面前要如何解释? “既然父亲也想不到好的法子,便不要要求我怎么做。”姜梨道:“我建花圃并没有碍着谁。我遇到劫匪,这也不是我的错,父亲不必有无谓的担心。” 姜衡看着姜梨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已经跟你说明白了,既然你一意孤行,日后吃了亏,便怪不得我没有提醒你!” 姜梨:“我绝不怪父亲。” 姜衡深深看了她一眼,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薛明珠一脸担忧,“皎皎,要不阿娘去澄清一下,就说遇到劫匪的是阿娘不是你?” “然后呢?”姜梨温声道:“让别人猜测父亲与你和离是因为你遇到了劫匪?女儿的清誉是清誉,阿娘的清誉也是清誉。” 薛明珠心中一暖,摇摇头道:“阿娘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姜梨上前,双手环住母亲的胳膊,将头轻轻伏在母亲肩窝上,“在我心里,阿娘比我更重要。” 薛明珠心里泛起一丝温柔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你放心,这事我自有思量,实在不行,阿娘便将这事真相告诉世人。” 姜梨眼泪生生逼落下来。 她就知道,有娘护着,自己绝不会落入前世那般境地。 ...... ...... 林方氏是一路小跑着回的屋。 她哐啷一声推开门,提起桌上的凉茶倒了满满一大杯,咕咚咕咚灌入喉中,这才擦了把额上晶亮的汗珠。“祎儿,你可知道,姜梨被劫匪劫持过?” 她眼睛亮的惊人,又是震惊,又有庆幸。 林祎从书中抬起头。 “我今日去市场,遇到了隔壁胡婶子,就是她儿子在官署当差那个。”林方氏要让自己说的话可信,便尽可能说出让人可信的来源,“说是姜梨曾经被劫匪劫持,幸好她主动退了婚,要不然,林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怕是都没脸出门了。” 林祎放下手中的书,这事他是知道的,但一直没有跟林方氏提起。如今过了这么久的事突然被人提起,多半是冲着姜梨来的。 “姜梨确实遇到了劫匪,但平安车行的护卫将劫匪一举拿下,姜梨并没有被劫持。”林祎淡淡道。 林方氏拍了拍胸口,“不管姜梨有没有被劫持,但她的清誉算是受损了。祎儿,当初姜梨想要退婚我还觉得不忿,如今看来倒是林家因祸得福了,我倒要看看,这事一传出来,有谁还敢娶她?” “姜梨跟林家已经没有关系,阿娘日后不要总打听她的事。”林祎拿起书站起来,“我有事还需出去一趟,阿娘便不要等我吃晚饭了。” 林方氏只当儿子还放不下姜梨,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只盼着姜梨名声尽毁,嫁不出去才好。 林祎顺着巷子一路出来,去了秦王府。 自从皇上在眉州建榷场的旨意颁下去后,林祎深得秦王信任。如今出入秦王府,林祎并不需要多做通传。 与秦王说了一些眉州榷场的事,秦王便问道:“我看先生思虑重重的样子,可是有心事?” 林祎笑笑,“些微小事,不足挂齿。” “不知先生可否说出来听听,看本王能不能替先生解忧。”秦王浓眉微挑,语气诚恳,倒不像是随便问问。 林祎笑了笑,“我曾经定下一门亲事,是姜府大姑娘,后来姜大人夫妻和离,姜大姑娘便跟着她母亲回了薛家,这门亲事便退了。” “父母和离,姜大姑娘为何要与先生退婚?” 林祎黯然摇了摇头,“或许是姜姑娘觉得身份变了,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这门亲事退了就退了,只要姜姑娘日后有个好归宿,我也没有什么话,只是这几日突然又传出姜大姑娘被人劫持的事,我听到后心里十分不安。” “毕竟我与姜大姑娘曾有婚约,若是有人认为我与姜大姑娘退婚是因为她被劫持过,那我罪过便大了。想起她一介弱质女流,要承受如此压力,便觉得是我害了她。” “先生重情重义,真是让人钦佩。”秦王唏嘘,“既然如此,先生为何不直接找姜大姑娘表明心意?” “当初她刚离开姜家时,我便不愿退亲,只不过她性子刚强,很在意自己身份。”林祎情绪有些低落。 姜梨的性子,看似温和,心里却很有主意。她说要退婚,自然便是真的不想嫁给他。 可他不明白的是,原本对他有心的姜梨怎么突然就变了一副模样,好像不再是原来那个姜梨一般。 他想了这么久,越想越不甘心,便想趁着现在重新让姜梨改变主意。 他去说姜梨不会答应,但若是秦王或者端贵妃呢,那便不一样了。 果然,秦王笑了起来,“先生不必为这事烦恼,明日本王跟母妃说说,定能成全先生好事。” 林祎笑着起身拱手道谢,“多谢王爷成人之美,在下感激不尽。” ...... ...... 第二日午后,端贵妃果然差了人来接姜梨进宫。 姜梨虽然有些疑惑,但既然推不掉,便也从容应下。 薛明珠有些不安,她不着痕迹将一个荷包塞到接应嬷嬷手中,陪着笑道:“小女从来没有经过宫,就怕礼数不周冲撞了贵妃,还请嬷嬷一路提点着些。” 嬷嬷暗暗掂了掂手中的荷包,这才笑着道:“贵妃娘娘只是让姜姑娘进宫叙叙旧,薛娘子大可放心。” 叙旧,薛家与端贵妃有何旧可叙?但眼下也没办法推辞,只能等进了宫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薛明珠一直送到大门口,临上马车前,姜梨握住母亲的手稍稍用力,“阿娘快回去,这太阳底下站着小心中暑。” 薛明珠这才笑着道:“那好,阿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马车驶不多时便进了宫。引路嬷嬷带着姜梨走了一段,便到了端贵妃住的慈安宫。 姜梨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跟在引路嬷嬷身后进了殿内。 端贵妃正坐在窗边低头写字,姜梨刚进殿,她便将笔搁在笔架上,笑着看过来。 “民女姜梨,见过贵妃娘娘。”姜梨屈膝行礼,姿态从容,不见丝毫局促。 “免礼吧。”端贵妃笑着示意她坐下,又让侍女奉茶。 端贵妃笑着缓缓道:“姜姑娘的本事吾是见识过的,别的不说,单说那一手治园子的本事,连皇上都称赞。” 姜梨浅笑:“娘娘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谈不上什么本事。” ”吾听闻你建了个花圃,也不知建的如何?” “建了一半,因雨季便停下了。”姜梨笑着道:“估计全部建好,要明年了。” “好的东西急不得,”端贵妃端起茶,用盖子撇去上面的浮沫,浅浅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吾听说你曾经遇见过劫匪?” 居然是问这事?但她身份低微,遇到劫匪这事怎么也轮不到端贵妃亲自过问。 只不知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梨抬眼看向端贵妃,坦然道:“确有此事。不过民女并未受伤,劫匪也已被平安车行的护卫拿下,算是有惊无险。” “那就好。”端贵妃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姑娘家出门在外,总是让人担心。那些流言蜚语,捕风捉影,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姜梨起身道谢:“多谢娘娘体谅。” “体谅是应该的。”端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今日请你来,吾也是想要成全一段美事。” 姜梨心中微动,知道正题来了。 “你与林祎,曾有婚约吧?”端贵妃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姜梨脸上。 “民女与林祎的婚约,早就退了。”姜梨道:“说来不怕娘娘笑话,林祎的姑母便是父亲的外室,当初我阿娘与父亲和离,多少也是因为林祎的姑母。” “原来如此。”端贵妃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吾就说,你与林祎男才女貌,这么好的姻缘说退就退,实在可惜,原来是因为他姑母。” 姜梨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晏行曾说过林祎已经投奔秦王做了秦王的幕僚,这样看来,估计是林祎求了秦王,端贵妃这是为他做说客来了。 她跟林祎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两人之间再无瓜葛,如今他居然想出这样的法子,实在令人不耻。 但这或许才是她前世没有看清楚的林祎,记仇小气,不择手段。 “姜姑娘,吾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情世故不算少。男子对女子的心意,是真是假,骗不了人。”端贵妃兀自道:“如今刚传出你遇到劫匪,林祎便求到我面前,他若对你不是真心,如何会做到如此地步?” “这世上千金易得,真心难求。姜姑娘,林公子的一片真心实在难得。”端贵妃有些动容。 真心?若不是在端贵妃面前,姜梨都想要冷笑出声。 若不是前世经历的种种,她估计都要被感动了。 林祎根本就没有心,又何来真心? “娘娘,民女与林祎无缘。民女如今只想守着母亲,打理好花圃,暂无婚嫁之念。林祎品貌出众,值得更好的女子。”姜梨语气坚定。 端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姜姑娘,吾知道你因父母的事心里有芥蒂。可林祎的姑母是林祎的姑母,林祎是林祎,怎能混为一谈?” “姜姑娘,吾已应下林祎。你这般推拒,是让吾在晚辈面前失信吗?” “娘娘,民女不敢!”姜梨敛衽跪下。 “吾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姑娘。”端贵妃笑容恢复了热络,“林祎才华出众,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嫁与他日后也是做夫人的命,何乐而不为?难道非要守着那个花圃,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被劫匪玷污过’才甘心?”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姜梨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好了,该说的吾已经说了,想必你定能明白吾一片心意。”端贵妃淡淡道:“吾今日也乏了,送姜姑娘出宫!” 第102章 设局 姜梨走后,端贵妃慵懒宠溺的道,“该做的吾已经做了。按理说吾不该这样逼迫一个民女,但既然林祎对你助力颇多,吾也就破例一次。” 秦王一脸笑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林祎立了大功,孩儿必须要给他点好处。” 端贵妃不置可否,翘起手指看着自己新做的护甲,“李成德那边你也要时时过问,千万不要出什么篓子。” “孩儿知道。”秦王道。 “去吧,”端贵妃含笑望着少年,“这几日你父皇身子不爽,你也要多问候着些。” 秦王答应了出宫,转身便将林祎传到秦王府。 “母妃已经将先生的心意转告姜姑娘,先生好事将近,本王提前恭祝先生得偿所愿。”秦王笑着道。 林祎起身上前,躬身谢道:“多谢王爷成全,日后我定当鞠躬尽瘁,效忠王爷。” 秦王满意的点了点头,“先生满腹经纶,日后必将大有作为,得先生相助,本王三生有幸。” 两人又互相吹捧几句,林祎才告辞出来。 对于姜梨,他有一种莫名的占有欲。没退婚之前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退婚后,他却多了一些失落和不甘。如今这门亲事重新定了下来,他也并没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只是觉得找回了自己该得的东西罢了。 林祎回到家时,林方氏正在做午饭。他刚走到厨房门前,林方氏便笑着道:“饿了吧,你先去外面等一等,厨房油烟大,别被熏着。” “阿娘,你明日找几个人来修整一下房屋,我要成亲了。”林祎一脸平淡道。 “成亲?”林方氏手中拿着的水瓢当啷一声掉到地上,转瞬走了出来,“你要跟谁成亲?” “端贵妃保的媒,是姜梨。” 林方氏耳边一连响起两个惊雷。端贵妃保媒这是林家想都不敢想的荣宠,可那姑娘是——姜梨。 居然是姜梨! 林方氏瞪着一双眼,呆呆看着儿子。 “你说什么?”林方氏吞了吞口水,吃力的道。 “这屋子也不需要大修,只需要找人将门窗刷一遍,再买几件像样的家具就可。”林祎四处看看,语气如常。 不是,儿子娶谁不好,为何要娶姜梨?姜梨可是遇到过劫匪,出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做林家的儿媳。 林方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半天才变成悠悠的哭腔拖了出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一心指望着你娶妻生子,没想到你居然要娶姜梨。” 林祎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阿娘,这可是端贵妃保的媒,你是不想在平阳待下去了吗?” 林方氏声音戛然而止,她一张脸憋得通红,瓮着声音道:“祎儿,你去跟端贵妃说,就说你已经定亲,决不能娶姜梨。” “晚了。“林祎道:“刚才秦王叫我过去,我已经答应与姜梨的婚事。” 林方氏怔住,这么说来,林家是不得不娶姜梨了? ...... ...... 薛家琅轩苑内,薛明珠望着一脸沉静的女儿,心里的火气升起又按下,按下又升起,几次反复,她终于倏然站了起来。 “不行,我这就去找王夫人,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薛明珠道:“端贵妃以势压人,这门婚事,无论如何我不同意。” “阿娘。”姜梨清澈的眼眸带着少有的沉重,她没有说婚事的事,而是开口道:“你猜我遇上劫匪这事是谁说出去的?” “谁?” “姜瑶。”姜梨道:“我从宫中回来时,正巧遇到慧兰姐姐,她跟我说劫匪的事是姜瑶在孙夫人办的雅集上传出去的。” 钱慧兰虽然是商户女,但钱家可不是一般的商户,许多世家贵族都与钱家有来往,钱慧兰又是热情大气的性子,自然和许多世家贵女都有些交情。 罗静婉便与钱慧兰交情很好。 “居然是她。”薛明珠冷笑,“小小年纪便和她阿娘一般一肚子心眼,可惜没有用在正道上。” “端贵妃既然开了口,若是找人去求情,无论如何都是驳了她的脸面。”姜梨沉吟道:“王夫人性子耿介,听到这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但我们得罪端贵妃也就算了,可千万不能将王大人和王夫人带进去。” “那怎么办?”薛明珠有些头疼,“实在不行,找个人将林祎丢到河里,一了百了,省得烦心。” 姜梨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她知道母亲是说气话,但从林祎下手,也是她的想法。 “阿娘和我想到一处了,端贵妃那边不好回绝,那便从林祎这边下手。“ 薛明珠想了想,“实在不行只有如此。我不怕做这个恶人,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阴魂不散,非要走这条路。” “杀人害命倒也不至于。”姜梨道:“姜瑶一直心仪林祎,若是他们之间传出什么,我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回绝端贵妃,想必贵妃娘娘也不会责怪。” 前世今生,原本她再不想与之纠缠,可他们阴魂不散,屡屡触犯。既然如此,她不介意成全他们的情义。 薛明珠笑了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皎皎这个法子倒是很好。” ...... ...... 夏日的午后连风中都带着燥热,一向情绪平和的林祎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也有些烦闷。 做了秦王的幕僚后,虽然手中宽裕了些,但林方氏节俭惯了,夏日根本舍不得买冰。林家防暑用的最多的便是一碗绿豆汤。 恰巧今日林方氏心里憋着气,连中午饭也不做,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熬绿豆汤消暑。 林祎只得去外面食肆买了两个菜回来,又好言劝慰了一番,好说歹说林方氏终于不哭了,但却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管。 母亲性子执拗,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估计日后看到了好处,便会慢慢改过来。 他放下书,刚想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便听到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起初很轻微,或许是因为无人开门,又重重敲了两下。林家很少来人,这大中午过来,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林祎答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前是一个圆脸绿衣的丫头,林祎认识,这是姜梨身边的锦儿。 “林公子。”锦儿一笑脸上便浮出两个酒窝,看着倒也可亲,没有前几日那般伶牙俐齿惹人嫌了。 “林公子,我们姑娘约你到清风桥边的醉仙楼一叙。” 林祎虽然有些意外,但却难免得意。 醉仙楼可是平阳数得上名的酒楼,价钱也不低。姜梨以往对他冷淡,如今端贵妃刚刚保了媒,她便主动上门相请,看来女子果真是心口不一的性子。 他微微笑了笑,“我进去换身衣衫。” 锦儿笑着催促道:“林公子快一些,姑娘点了冰碗,若是迟了,便化成水了。” 林祎果然很快换了一身青色细布长袍出来,他本就长得好,收拾齐整出来,越发清秀儒雅,倒也是翩翩佳公子。 锦儿跟在他身后不屑的撇了撇嘴,暗暗腹诽可惜了这样一副皮囊。 锦儿带着林祎一路去了醉仙楼的雅间。 醉仙楼果真名不虚传,雅间布置得极其雅致,屋里墙角还放着冰,一进去便十分凉爽。中间的桌上摆着各种冰碗,只是姜梨并不在里面。 锦儿笑着道:“林公子坐着等一阵,我去叫我家姑娘过来。” 林祎不以为意的笑笑,神态自若的坐在桌边。 锦儿掩上门,拍了拍胸口,朝着长廊尽头走去。 尽头那间雅间里,姜梨端坐在桌前,似笑非笑望着面前的少女,“你要想好,若是你当真心仪林祎,今日便是机会。若是不愿意,你现在走我也绝不拦你。” 姜瑶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咬咬唇,“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姜梨淡笑:“你应该清楚,现在要想让父亲为你挑一门好的亲事难如登天,哪个世家贵族愿意娶一个外室女?” “眼下林祎虽然没有功名,但以他的才学,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嫁与他便是做夫人的命,何乐而不为?”姜梨将端贵妃的话对姜瑶说了一遍,“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把握得住,便看你自己了。” 姜瑶眼里闪过挣扎,“可若是......表哥不愿意娶我怎么办?” 姜梨笑了笑,“他毁了你的清白,怎么可能不娶你?退一万步,就算是他占了便宜却不愿娶你,父亲定然不会饶了他。” 姜瑶眼里汪着泪,神情有了裂隙。 她喜欢表哥,很喜欢很喜欢,可是父亲是不会让她嫁给表哥的。但若是表哥与她有了夫妻之实,父亲息事宁人也只有将她嫁给表哥了。 只要能嫁给表哥,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去。”姜瑶咬了咬唇,下定了决心。 姜梨不疾不徐的拿了冰碗中的葡萄吃下,朝落英道:“你带姜二姑娘去林公子房里。” 或许是这几日没有睡好,又或者是屋里实在凉爽舒适,林祎身心一放松,眼皮渐渐有些睁不起来。 醉仙楼的雅间前面可以设宴,后面则是可供歇息的卧室,客人吃醉了酒或者是乏了,便可以到里间休息。 林祎强撑了一会,姜梨还没有来。他实在困不住,便走到里面,刚一挨到床,便睡沉过去。 姜瑶过来时,只见里面帷幕低垂,幽香阵阵。她如同置身冰与火之中,一会冷一会热,内心天人交战。她攥着衣袖,指尖渐渐沁出冷汗。 表哥就在里面,只要跨过这道门槛,韩姨娘的刁难,外室女的屈辱,从此都不存在了。今生今世,她便能和表哥永远在一起,和和美美生儿育女,过完这一生。 梦想太美好,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绕过屏风朝里面走去。 正对门放着一张床,床上的帷幕放下了一半,林祎躺在床上眉目舒展,睡得很沉。 姜瑶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林祎,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或许是睡着了很放松,神情有些慵懒。 姜瑶指尖悬在半空,想要碰碰他的脸颊,又猛地缩了回来。 是啊,她没有退路了。阿娘被禁足,父亲眼里只有韩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若不抓住表哥,她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她下了狠心般,一把取下头上的银簪,散开长发,轻轻躺在了林祎身侧。男子的气息让她有些心慌意乱,她闭上眼,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突然流下泪来。 林祎是被渴醒的,他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臂,突然触碰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女睡颜。长发散在枕上,月白色的纱裙滑落肩头,露出纤细的锁骨。 瑶儿! 林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他猛地抽回手,翻身坐起,“瑶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姜瑶被他惊醒,脸上浮起红云,她将头埋在被子里,只是不说话。 林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在这里明明是等的姜梨,如何现在会变成了瑶儿,并且...... 不对,一定是屋内的香有问题。他努力回想,明明自己是在外面等姜梨,为何突然困得睁不开眼?而瑶儿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眸光沉沉望着地上的襦裙,再看看凌乱的床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居然被一个女子设计了,姜梨约他来醉仙楼,却让姜瑶出现在他的床上,不出意外,捉奸的人马上就该来了。 林祎飞快的穿上衣衫,心里虽然有些慌乱,但语气倒还沉静,“瑶儿,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姜瑶见他如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表哥……我如今跟你……我不走。” 姜瑶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反正事情都到了这地步,无论如何,今日表哥必须答应娶她。 林祎有些着急,他捡起地上的衣裳披在姜梨身上,“这事日后再说,如今你赶紧离开这里。” 姜瑶哭得更凶了,“表哥,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今我要怎么办?若是被人知道了……我……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林祎看姜瑶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五味成杂。瑶儿是他的表妹,也是姜家的二姑娘,如今两人同床共枕,他若是不娶她,便是毁了她的名节。 他做不到翻脸不认人,瑶儿也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林祎有些无奈,“你放心,我会立刻找人去姜家提亲,但现在,你必须走。”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边说话边往这边过来,林祎脸色发白,如今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 第103章 耻辱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韩素素震惊的望着姜瑶:“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衡脸色极其难看,他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姜瑶脸上,“孽障,你居然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来,看我不打死你。” 姜瑶被打的发懵,半边脸火辣辣肿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林祎将她护在身后,“姑父,这事有蹊跷,你容我查清楚了再说。” “还要怎么查清楚?”姜衡目眦尽裂,他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长女被人议论也就算了,现在次女居然跟人厮混,让他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怕别人不知道?”姜衡大声道:“查,查什么?” 姜瑶一句话不说,只是捂着脸嘤嘤的哭。 韩素素扯了扯姜衡的衣袖,温声劝道:“老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光生气没有用,气坏了身体更是不值当。既然林公子与瑶儿已有夫妻之实,不如让林公子娶了瑶儿,也算是了了桩事。” 姜衡气得胡须哆嗦,但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他想起自己一把年纪,却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如今唯一跟在身边的女儿却不知廉耻,心里无比灰心酸楚。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样有辱家门的女儿打死算了,但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瑶儿从小养在膝下,怎么着也不忍心对她太狠心。 他闭了闭眼,强压着火气对林祎道:“既然如此,你明日找人来姜家提亲。” 林祎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也知道自己是被姜梨算计了。但就算自己说清楚是被人算计,也无法改变他与瑶儿共处一室的事实。 “姑父教训的是,我回去便找人上门提亲。”林祎哑声道。 韩素素这才对姜瑶道:“瑶儿也不要哭了,这事既然定了下来,你这些日子也不用出门,就等着林家迎娶。” 姜衡带着姜瑶很快离开了醉仙楼。林祎一路走着回去,将今日发生的事又细细过了一遍,才惊觉姜梨这招够狠。既不得罪端贵妃,又能让自己脱身,还真是高明。 怪只怪自己太大意了,才着了她的道。 他一路沉着脸,走进家门。 林方氏还没有起床,屋里安静的让人发慌,他一脚将挡在面前的小杌凳子踢了出去,打碎一个粗陶花盆。 林方氏听到外面动静,吓了一跳,她踩着鞋黑着脸出来,便见儿子脸色阴沉的比她还可怕。 “阿娘,”林祎沉声道:“你明日找人去姜家提亲,我要娶瑶儿。” 林方氏蓬着头,有些不敢置信。 “这事没有商量,明日就去提亲,这月之内便将婚事办了。”林祎又补了一句,转身重重关上门。 林方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 ...... “姑娘,韩姨娘让人带话过来,事情成了。”锦儿抿着唇,笑着道:“那林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今看他有什么脸面去跟秦王交代。” 姜梨微微笑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等林家到姜家提亲,我便去见端贵妃。” 翌日午时刚过,韩素素便让踏枝过来传话,说是林方氏一早便带着媒人上门提亲。姜梨这才松了口气,特意戴上太后给的玉镯,去见端贵妃。 端贵妃有些不明白姜梨见她何事。但一想她一个商户女子,绝对不敢违拗自己的意思,估计是回去想通了,前来谢恩的。便笑笑道:“让她进来。” 宫女带着姜梨进殿。 少女神色宁静,步履从容,跟端贵妃请安,“恭祝娘娘金安。” 端贵妃笑着赐了座,“姜大姑娘今日特意前来,莫不是为了昨日吾跟你提起的亲事?” “正是。”姜梨笑着落座,“林祎才华过人,人品相貌更是不错。当初之所以要退亲,完全是因为他姑母的原因。” “昨日贵妃开解了民女,民女回去一想,也觉得贵妃说的不错,他是他,他姑母是姑母。想明白了,便觉得这门亲事其实很不错。” “吾从来不乱点鸳鸯谱,为别人保媒,还是头一遭。”端贵妃欣然道。 “贵妃好意,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暗沉了几分,“今日林家突然去姜家提亲,要娶民女同父异母的妹妹。林祎不愿意娶民女倒也罢了,但他连贵妃的脸面也不给,实在让人不忿。” 端贵妃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养气功夫十分了得,心里虽然震惊,但面上却透着关切,“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姜梨道:“今日林祎的母亲林方氏带着媒人亲自去姜家提亲,民女绝对不会乱说。” 端贵妃瞳孔一缩。 怎么可能?这亲事是林祎求了秦王,她才应承下来。怎么可能这边同意了,林祎那边又去姜家提亲。莫不是姜梨在搞鬼? 或者就是林祎母亲不愿意,背着儿子去姜家提了亲? 但不管怎样,这都让她有些生气。林祎,真是不识抬举。 她轻咳一声,温声道:“姜姑娘,这事你先别慌,吾会去问清楚。” 姜梨谢了恩,“民女倒也罢了,只是白白拂了贵妃娘娘一片好心,民女心里十分不安。” 端贵妃有些头疼,只得好言又劝慰了姜梨几句,才让心腹嬷嬷将她送出宫。 等姜梨一走,端贵妃立刻变了脸色,立刻差人将秦王叫了过来。 “昨日你求吾,让吾把姜梨许给林祎,吾压着姜梨把这事办成了。林家却转身去姜家提亲求娶姜二姑娘,这是要让吾出尔反尔吗?” 端贵妃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你去给吾把这事问清楚,若真是林祎的原因,这样的人迟早是个祸害,不用也罢。” 秦王一听这话也是一脸懵。 求娶姜梨可是林祎亲自求到自己面前,若果真如此,也怪不得母妃生气,连自己心里都有些气怒。 这样的事,林祎未免太儿戏了。 秦王安慰了端贵妃几句,一再表示一定将这事问清楚,才沉着脸出了宫。刚到秦王府,林祎已经等着见他。 秦王心里也憋着气,先将他晾在一旁,等吃了晚饭,又洗漱过,才让人将他带进来。 “先生今日过来,又是为何?”秦王坐在桌案后,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也有些慵懒。 林祎知道他心里不快,便一撩衣摆,跪了下来,“我已知错,还请王爷恕罪。” 秦王淡然道:“先生何错之有?” “我求王爷成全与姜梨的亲事,今日却又去姜家提亲求娶姜二姑娘,枉费了王爷从中翰旋。“ 秦王倏然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才勉强控住心里的火气。若不是在眉州设榷场被父皇采纳,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真想一把镇纸朝他丢过去打破他的头。 这是什么人呐!真当他去求母妃那么容易? “本王不明白,先生明明想要娶姜梨,为何又去姜家求娶姜二姑娘?”秦王克制着问。 “我昨日与姜二姑娘在醉仙楼,被姑父当场撞破,我没有办法不娶。”林祎目光幽深,一脸真诚。 他是秦王的幕僚,自然不能说出被姜梨设计的事,能被一个姑娘设计,还怎么做幕僚,说出来都是笑话。 他林祎丢不起这个脸,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咬牙承认自己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只是他运气不济,正好被人撞破了。 秦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摇了摇头,“先生糊涂,既然你娶了姜二姑娘,日后便放下姜梨吧。” 林祎沉声答了声“是。” 秦王摇了摇头,“先生不拘小节,吃了这样的亏,日后可要谨慎一些。” 林祎面皮发烫,低头答应。 翌日清晨,端贵妃便心腹嬷嬷送了一支簪子到薛家给姜梨,“贵妃说了,林家的亲事让姑娘看开些。姑娘品貌出众,自然配得上比林祎更好的儿郎。” 姜梨接过簪子,谢了恩,“民女何德何能,让贵妃如此牵挂。民女听说贵妃喜欢兰草,前几日正好得了一株,还烦请嬷嬷帮带给贵妃娘娘。东西不值钱,却是民女的心意。” 嬷嬷笑着答应了。薛明珠又拿出一个荷包递到嬷嬷手中,“这么热的天,劳烦嬷嬷跑一趟,等会嬷嬷去买盏茶润润口。” 嬷嬷笑着接了,回去将薛明珠和姜梨的话转述给端贵妃,又将那盘兰草端上来。 端贵妃淡笑道:“这姑娘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反倒林祎做事实在不堪。” 端贵妃保媒的风波就这样散了,但关于姜梨的闲话却没有散去。 青山书院的午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有的捧着书卷摇头晃脑,有的则凑在一起闲聊。 “你们知道吗?姜瑾辰的姐姐姜梨,”李享倚着廊柱,津津乐道:“不怕姜瑾辰把她说的如何了不得,却是因为遇到劫匪轻薄,才与林祎退的婚。” “居然有这样的事?” “平阳城都传遍了,后来虽然被救回来了,但谁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龌龊事?林祎之所以跟她退婚,怕也是嫌她不清不楚罢了。”李享继续道。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冲了上来,照着李享面门,就是一拳。 “李享,背后辱人名节,算什么君子?”姜瑾辰涨红着脸,因为太过愤怒,他捏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李享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跟个姑娘似的姜瑾辰居然还敢动手。 他捂着脸,咬了咬牙,随即露出挑衅的笑:“我说错了吗?你姐姐被劫匪劫持,难道是假的?林公子跟她退婚,难道也是假的?” “我姐姐遇到劫匪,却未被掳走!林祎退婚,亦是他自己的问题,跟我姐姐无关!”姜瑾辰大声道。 李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祎才华出众,前途无量,怎么就是自己的问题?” 但他随即顿了顿,笑的有些刻薄,“不过也对,未过门的妻子被劫持,估计换谁都要退婚。说起来,你姐姐如今在平阳城开花圃,整日抛头露面,跟那些商户打交道。只是被劫匪碰过,谁还当宝不成?” “李享!”姜瑾辰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又是一拳狠狠砸在李享脸上。 李享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敢打我?”李享又惊又怒,冲上来就要还手。周围的学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拉架,有的起哄,还有的跑去禀报山长。 乱纷纷之际,秦不依一身白衣,情绪不显越过众人,走上前来。 李享见是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秦不依与姜瑾辰素来要好,自然会帮着姜瑾辰。虽然李家得了皇上重用,但秦不依可是长公主独子,正面相对着实不太明智。 李享避其锋芒,收敛了些气焰道:“秦兄,我只是说了他姐姐几句,他就动手打人!” 秦不依没看他,目光落在姜瑾辰身上,淡淡道:“李享在背后议人是非,辱人亲长,该打。”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李享更是不敢置信:“秦兄,你怎么帮他说话?” “书院教人明礼义,知廉耻。李兄满口污秽,辱及女子名节,难道不该受教训?”他顿了顿,语气疏离,“若是再让我听见你说姜姑娘坏话,连我都忍不住想揍人。” 这明晃晃的斥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享脸上再也挂不住。他怒道:“我平日处处敬着让着秦公子,没想到公子不但不领情,反倒为了一个退了婚、被劫匪掳走的女子,这般折辱我!” 李享越说越激动,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看着格外狼狈,“姜梨被劫匪劫持是全城都知道的事,难道我说错了?林祎跟她退婚,难道也是假的?秦公子偏要护着她,莫不是也对这不清不楚的女子动了心思?” 这话已是荤素不忌,连周围拉架的学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秦不依的脸色沉了下来,“李享,你嘴里再敢吐出半个污字,休怪我不客气。” 李享被他看得心头一寒,却依旧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实话!她一个商户女,抛头露面本就失了体统,还被劫匪掳走,谁知道……” “闭嘴!”姜瑾辰挣扎着就要冲上去,却被秦不依按住了肩膀。 “李享,你可知‘慎言’二字怎么写?”秦不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姜姑娘凭本事开花圃,是正途。你仅凭流言便辱她清白,是为‘无礼’;拿女子名节当作笑谈,是为‘无耻’。青山书院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才是真正的耻辱。” 第104章 心落 李享眼里带着一丝阴沉,秦不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李享攥着拳微微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僵持中,陆清源和两名夫子走了过来。他眼神锐利,扫了一眼乱哄哄的人群,沉声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念书了?” 众人顿时噤声。 陆清源扫了一眼秦不依、姜瑾辰和李享三人,目光落在姜瑾辰身上,“今日又是谁先挑事?” “山长,是姜瑾辰,他动手打人,这么多人看着,学生可是没有还手。”李享捂着鼻子,气冲冲道。 姜瑾辰目光灼灼:“山长,学生知错,但李享辱我姐姐,学生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陆山长沉声道:“不依,你送瑾辰回去,让他在家里想清楚错在哪里了再来。” 这就完了?李享有些不忿,上次他连姜瑾辰脸皮都没有挨着,山长还让他当着整个书院的学生跟姜瑾辰道歉,这次姜瑾辰可是实实在在打在他脸上,就这样轻描淡写就算了? 李享不服,粗声道:“山长,姜瑾辰当着众人的面伤了学生,他必须当众跟我道歉。” 陆清源眯着眼望向他,“姜瑾辰动手虽错,却因你辱人在先。‘敬人者人恒敬之’?姜瑾辰的姐姐纵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能这般污蔑!” 他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书院教书育人,先教立身,再教治学。尔等记住,日后再有口出秽言,辱人名节者,书院严惩不贷!” 李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学子们诺诺称是,不敢反驳。 “你若真心觉得受了委屈,”陆清源看向李享,语气缓和了些,“便该先反省自己为何会挨这一拳。” 他又转向姜瑾辰:“你为护姐姐动手,心意可谅,但方式有错。这几日你回去仔细想想,何为君子之争?想明白了,再回书院。” 姜瑾辰躬身领罚:“学生遵命。” 一场风波算是平息,秦不依陪着姜瑾辰出了书院,护着他回家。 “秦兄,多谢你今日替我说话。”姜瑾辰道。 秦不依淡淡道,“李享那张嘴,早就该有人教训了。今日就算你不出手,我也会好好教训他。” 姜瑾辰知道秦不依看上去性子冷清,但对朋友却是难得的真心。 姜瑾辰笑笑,一路无话。 秦不依一直将姜瑾辰送进薛家。薛明珠和姜梨见到姜瑾辰回来,俱是有些惊讶。 青山书院十日一休沐,今日可不是休沐的日子。姜瑾辰笑着解释道:“昨日做了一篇策论,先生看着好,便特意放了几日休沐。” “阿娘,阿姐,”少年眼眸晶亮,“你们难道不希望我回来多住几日。” 这样的笑容也太刻意了些,薛明珠知道儿子定然是有事瞒着自己,但因为秦不依在,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笑着道:“阿娘自然是希望你在家里多住几日。” “阿姐,你呢?”少年笑着问。 “阿姐自然也想。”薛明珠看出来的端倪,姜梨又如何看不出来。这孩子,多半是听到了有关自己的风言风语,担心家里,特意跟夫人告假,回来的吧。 姜瑾辰一听如此,笑容越发灿烂。 “难得秦兄跟我一起回来,阿娘让厨房做一些好吃的,让秦兄吃过晚饭再回去。” 秦不依也不推辞。薛明珠笑着道:“这是自然。你先陪着秦公子说话,我这就去安排。” 姜瑾辰带着秦不依在园子里逛了逛,又带着他去自己的喝茶。 锦儿特意将巧哥拎了过来,“姑娘说了,公子既然回来了,便将巧哥也带过来住几日。你不在这些日子,巧哥话都不肯说了。” 八哥睁着黑豆般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到姜瑾辰,扑棱了几下翅膀,粗噶的叫起来,“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姜瑾辰一乐,顺手捻了一把鸟食放在盒子里。 “以往只会叫姑娘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叫公子回来了?” “公子这次去书院,巧哥好几日不说话,后来一开口,便反反复复这样一句。我们姑娘说,巧哥怕是想公子了。”锦儿漾着浅浅的酒窝,越发显得喜庆。 姜瑾辰有些奇怪,他上次回来没有见到锦儿,这次再见,这姑娘脸庞又圆润了不少。 锦儿对上姜瑾辰的视线,眼睛眯了眯,有些不自在。 公子这是什么眼神,怎么看着她笑得......太开心了些? 锦儿摸了摸肉肉的脸,一脸茫然。等她走后,秦不依摇着扇子,浅笑道:“这八哥倒是通人性,可见平日里被你们养得精心。” 姜瑾辰笑着喂了巧哥几粒谷子:“这是当初我腿受伤不能走动,阿姐买回来给我解闷的,没想到它却能学会这么多话。” 秦不依含笑道:“书院的事,你真打算一直瞒着你阿姐?” “秦兄,”姜瑾辰转过身来,一脸认真,“这事没必要告诉我娘和阿姐,她们知道了不仅于事无补,只是徒增烦恼罢了。等过几日,我回书院,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可是流言不会凭空消失。”秦不依停了手中的扇子,“你真以为这些流言薛娘子和姜姑娘听不见?” “就算瞒不住,我也不希望她们知道书院的事,为我担心。”少年语气诚恳,“若是我阿娘和阿姐问起,还请秦兄帮我隐瞒此事。” 秦不依点了点头,“这事我自然会替你瞒着。” 姜瑾辰这才笑了起来。 晚饭十分丰盛,也吃的十分温馨。 饭后,秦不依突然朝姜梨道:“姜姑娘擅长种花,我正好种了几盆牡丹,不知为何前些日子叶子突然黄了,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姜梨见他唇角含笑,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里面带着隐隐期待,莫名便想起那日在集市上见到他,他头上插着一朵鲜花的样子。 秦不依爱花不假,但今日特意陪着瑾辰回家,此时又特意让他指点种花,恐怕要说的不是种花,而是另有其事。 姜梨爽快道:“既然秦公子有此雅兴,我便托个大,胡乱说几句。正好前面院子里有两株牡丹,秦公子可愿意去看看,我种花的法子?” 秦不依起身,“这样最好,那就请姑娘悉心指教。” 姜梨笑着起身,带着秦不依去了前院。姜瑾辰有心要跟去,被薛明珠叫了回来,“你姐姐说种花的事,你也插不上嘴。前次我去姑复得了些好墨,你去选两块,等会让秦公子带回去。” 姜瑾辰只得跟母亲去了她的院子。临走时有些不放心,又冲着秦不依眨了眨眼。 秦不依笑着回了他个放心的眼神,这才跟着姜梨去了外院看牡丹。 毋庸置疑,这两株牡丹是真种得好,姜梨简要讲了一遍种植的法子,这才笑着道:“秦公子恐怕不仅仅是想听牡丹种植法子,大概还有其他话想说吧?” 秦不依想了想,也不扭捏,“姑娘敏锐,我今日来是想跟姑娘说,我真心想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能不能答应?” 姜梨猜到他想说的话大概与最近有关她的流言有关,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直接说出求娶这样的话来。 若是换了别的姑娘,或许已经被这句话臊的抬不起头,但经历了前世今生,这句话对于姜梨来说简直太过平常。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秦不依性子爽快,姜梨的目光也是极其坦然,“秦公子想要替我解围,我感激不尽。但这些流言不会影响到我,我如今一门心思只想建花圃,日后秦公子若是有空,可以到我花圃赏花。” 妄想通过婚事化解流言,有了前世的惨痛教训,若是还想通过男子解决困境,便是白活了。 姜梨没有女儿家的羞涩,秦不依反而在她目光中脸红起来。 “你......都知道了......” “我早些时日便知道。”姜梨大方坦然承认,“如今许多人都在传我被劫匪劫持过,我还知道瑾辰不到休沐日回来,大半也是与这些不好的传言有关系。但这又能如何?只要我不在乎,什么样的流言也伤不到我。” 那些说三道四的人跟她又不熟,她们说什么她何必在乎? 秦不依有些讶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以为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必然已经深陷苦恼。但姜姑娘的样子却是一点都不像作假,看来他真是多虑了。 但他说娶她的话,也并不全是为了替她解围,而是真的想要娶她。 “姜姑娘心性如此豁达,实在让人佩服。”秦不依顿了顿,“若是除去这些因素,姑娘可曾对我有些好感?” 秦不依这句话问的看似轻松,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艰难。 自从阿娘提亲遭拒,他一直便想当面问她这句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终于问了出来,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那颗心便高高悬了起来,只等着姜梨的回答便可落地。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这安静并不长,但秦不依却感觉似过了许久般难耐。 沉默几息,姜梨迎着秦不依的目光,摇了摇头。 “秦公子,”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如今的心思,全在花圃和母亲弟弟身上,实在容不下旁的事。”她眼神清澈坦荡:“我只想要眼前这点安稳,不想再被任何事打乱。” 秦不依那颗悬着的心,因为她的话一寸寸落了地。她居然拒绝得如此干脆,真是一点念想……都没有给他留下。 “是因为那些流言?”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不在乎,我可以……” “与流言无关。”姜梨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就算没有那些流言,我的想法也不会变。秦公子是好人,家世、才貌都无可挑剔,值得更好的女子相伴。” 她微微欠身,“辜负了公子的心意,还请公子见谅。” 秦不依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良久,他故作轻松的用扇骨轻敲掌心,想要笑笑,却终究笑不出来,“我明白,是我唐突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轻快些:“你的花圃若是建好了,一定记得捎句话。”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姜瑾辰挑好墨大步走来时,秦不依已经走了。 他握着墨,有些发懵,“秦兄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走了,阿娘让我给他找的墨,还没有给他。” 姜梨翘了翘唇,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这半年瑾辰长得飞快,以往只齐她耳朵的少年,转眼都比她高出好些了,估计再等一两年,再想要这样摸他的头,都得踮起脚来才够得着。 前世她没能看到瑾辰长大的样子,今生,她一定要看着他长大,看着她娶妻生子,然后成为一个白胡子老头。 想起那一幕,她有些好笑。 “秦公子爱花如痴,找到牡丹黄叶的原因,便一刻也等不得,只说是要回去救他种的牡丹。”姜梨眉眼弯弯,眼含笑意,“这墨宝你先拿着,到时候去学院时再给他也一样。” 姜瑾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姐姐的样子,又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就不去问了。 薛明珠自然也知道秦不依定然不只是向女儿讨教牡丹种植方法那么简单,但女儿做事沉稳大气,她信得过。 ...... ...... 青山书院的事,瞒不住晏行。 他眯了眯眼,“又是李享?看来他在平阳呆的太舒服,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李旺道:“如今姜小公子已经回了薛家,是秦公子亲自送回去的,秦公子一直逗留到吃了晚饭才走。” 晏行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祎已经向姜家提亲求娶姜二姑娘,端贵妃赏了姜大姑娘一支簪子。”李旺又道。 晏行忽然笑了,“端贵妃一向小意谨慎,如今为了秦王,也是坐不住了。只是没有想到,姜姑娘居然会从林祎入手,让她栽了个跟头。” 李旺笑着道:“姜姑娘好胜算,都不用公子出手,便化解了这场风波。” 晏行不置可否,换了话题道:“李成德如今深得秦王信任,一门心思想要在眉州做出些事情来,可惜李享却丝毫不让他省心,听说前些日子逼死了一个花娘,那花娘的哥哥一直想要替妹妹报仇,却苦于找不到门道。” 李旺道:“属下明白了。” 晏行手指在桌上闲闲的敲了敲,“既然姜二姑娘不怕家丑外扬,那便如她所愿。陆大三人过了这么久逍遥日子,也该是让他们归案说清真相的时候了。” 李旺顿了顿,答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第105章 相见 又下了一场雨后,牛头山的张汉用牛车送了满满一车花苗到姜梨的花圃。 苗都是现挖出土,根部带着大大的泥球。 “我担心山里和山下的温度不一样,便特意将泥球留的大了些。”张汉搬着花苗,“若是姑娘觉得这样好,明后两日花苗都留这样大的泥球,若是姑娘觉得太笨重了些,我便将泥球留小一点。” 姜梨站在旁边,望着一棵棵壮实的芍药从车里搬下来,笑着道:“这样就很好,牛车多运几趟,到时候我多付你点辛劳费便可。” “姑娘说这话就是打我脸了。”张汉直起身搓着手上的泥,“姑娘买了我这些花,自然都要种活了才好。若是我贪图少跑两趟,将泥球往小了留,到时候这些花种不活,我在姑娘面前还有何脸面。” “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哪里还能多要您的银子。” 姜梨知道张汉是个实诚人,也不多说,只是搬完了花木让落英留他吃了饭。这几日牛头山便一直往花圃送芍药,姜梨把花圃位置最好最大的田垄用来种芍药。 落英亲自监工,生怕这些花有个差池。姜梨也没有闲着,仔细检查花苗,挑出了十多盆不一样的老桩,种在花盆里,单独放在花棚下面。 花圃日后想要在平阳打出名气,光是种土花圃大花品多还不行,还要有自己的特别之处。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方是制胜之道。 姜梨弯腰将这些老桩上多余的枝条和枯枝尽数剪去,用布条缠紧,这才直起身来,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不知何时站在一边的晏行走了过来,“我看姜姑娘对这几盆花似乎特别不一样些,难道这几盆和其他的品种不同?” “不是不同,只是这几株芍药老桩造型很好,假以时日,必然比一般的老桩要好些。”少女眉眼清亮,天气炎热又在太阳下晒了许久,那张脸比平日的娇媚更多了一层生动。 晏行不自觉的扬起唇,“这样看来,这片花圃明年春日便可开园了。” “现在种花,等主院建好便可以开园了。”姜梨伸手将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她头上没有簪花,只是用一根素银簪挽了头发,显得干净利落。 晏行道:“我前些日子出城,买了许多菊花,昨日已经送过来了,我也种不了多少,不如拿些过来种在花圃。”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按照她的想法,等芍药移栽好,就开始种菊花。菊花可用分株苗或早夏扦插苗,精心养护至重阳即可赏花。 如今她刚开始种芍药,晏行便送了菊花过来,真是求之不得。 “晏将军喜欢菊花?” “家母喜欢菊花,以往在平阳,每年重阳节家母便要买一些。还要喝菊花酒”晏行淡淡道:“这些年在眉州,没有闲情逸致养花弄草,如今回了平阳,看到菊花便又买了一些。等会我让人给姜姑娘送些过来。” 姜梨笑着道了谢,能够遇上这样的邻居,真是福气。做菊花酒不是什么难事,等重阳节便请送他一壶菊花酒。 晏行送过来的菊花苗有整整三平板车。这么多品种各异的菊花,可不像是随手买来,自己精心挑选也不过如此了。 又过了几日,钱家那些花也全部运了过来,钱正鸿还特意送来几百株茉莉,说是特意从江南花农手里淘来的珍品,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清幽,与北方常见的单瓣茉莉截然不同。 姜梨不禁感叹,前世自己处处操心,一手一脚将花圃建起来,没有任何人帮忙。为了花苗,她可是奔走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圈。 如今,花圃刚建成,自己都没有开口,各种花苗便送了过来。如今花圃除了牡丹,其余的都差不多齐了。 姜梨每日一大早便带着落英来花圃,亲自指导工匠种花,到了太阳落山才回去。一连几日,花苗终于种的差不多了。 正寻思等这些花苗种完,去哪里买些牡丹。 隔日,她正蹲在花棚下,拿着小铲给那几株芍药老桩松土,忽然听见落英过来道:“姑娘,锦绣苑的掌柜带着另外几名华行掌柜过来了,说是找你说说花苗的事。” 姜梨有些愕然,锦绣苑不是明着说是不卖花苗给她,怎么今日会主动过来说花苗的事,莫不是提前找茬来了。 同行相忌,这道理她懂,但既然人家找上门来,她也不怕。 姜梨起身净手,走出花棚。 只见花圃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人便是锦绣苑的掌柜。 “姜姑娘,冒昧打扰了。”掌柜拱手笑道,一脸殷勤,不像是来找茬的模样。 姜梨笑着道:“几位掌柜大驾光临,我欢迎都来不及,说什么打扰,只是这里主院还没有建好,只能委屈你们在亭子里坐坐。” “早就听说姑娘在城外建了花圃,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王掌柜侧身让出身后两人,“这位是城西‘百芳园’的李掌柜,那位是东关‘凝香阁’的赵掌柜,今日前来拜访,主要是想问问姑娘还需要些什么花苗?” 李掌柜和赵掌柜赶紧笑着打招呼。 不是来找茬,而是来拉生意的。 姜梨心里纳闷,前次锦绣苑的掌柜一口回绝了上门的生意,这会子怎么还拉上另两家花行的掌柜,一起到花圃来了。 掌柜的腆着脸,陪着笑:“我们听说姑娘的花圃还差些牡丹,特意挑了些好品种送过来,姑娘看看合不合心意?” 姜梨这才注意到门外的牛车,放着十多株牡丹老桩。 “这些是我们送给姑娘的,还请姑娘收下。”掌柜微弓着身子,笑意温柔。 若不是那日在锦绣苑亲眼看到过掌柜的态度,她都以为自己是认错了人。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姜梨心里虽然疑惑,但语气诚恳,“几位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这些牡丹……” “姑娘快别这么说。”王掌柜笑得小心翼翼,“那日姑娘到锦绣苑看牡丹,是我有眼无珠。往后姑娘的花圃开园,若是需要花器、花肥,尽管找我们,价钱保证比别家低三成。还有那些寻常品种的花草,我们也能帮忙代销,保证不让姑娘吃亏。” 李掌柜也跟着道:“是啊,姑娘的本事我们都听说了,将来这花圃定能成平阳第一流的去处。我们也是提前来结个善缘。” 他们话说得漂亮,态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殷勤,仿佛生怕她不肯接受。 姜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三位都是平阳花行的老狐狸,怎么会平白无故对她一个刚起步的花圃示好? 除非,有人在后面对他们施压。 但谁会在背后帮她?这些花行能在平阳兴盛这么多年,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又是谁有那么大脸面,让他们在短短时间便转变了态度? 姜梨心里虽然疑惑,却又真心高兴。 她原本打算用半年时间寻找花苗,将花圃全部种满,如今看来,只需一两个月便可完成花木栽种,明年开春花圃开放一点问题都没有。 既然有人相帮,她也不想白白费了这片好意,第二日便去三家花行选了花苗和一些镇店的老桩。 姜梨起早贪黑一心忙着建花圃,反倒是呆在家里的姜瑾辰,最先听说了劫持姜梨的三名劫匪被官府抓获的消息。 “公子,小的今日遇到了松烟,他垂头丧气的往府衙走,小的一把拉住他问了个究竟,才说是劫持姑娘的劫匪抓住了,官差让老爷去问话。”双瑞眼里放光,因为兴奋语速有些快。 姜瑾辰已知那三名劫匪是被姜瑾轩收买,如今突然被抓获,林氏母子买凶杀人的事必然是瞒不住了。有林氏母子的恶事在前面挡着,那些关于姐姐的传言便会不攻自破了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件事本来已经在平阳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突然说是抓到了劫匪,立刻便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劫匪据说是在云溪抓获的,云溪那边连夜送了过来审理。 因案件涉及到姜家,京兆尹特意把姜衡请了过来旁听。 公堂之上,三名劫匪被铁链锁着,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京兆尹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尔等可知罪?为何要劫持姜家大小姐,从实招来!” 为首的劫匪正是陆大,他抬头看了眼堂上的官差,又瞥了眼一旁的姜衡,咬了咬牙道:“大人,小人招!是翠邑巷的林娘子,还有她儿子姜瑾轩,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在承安伯夫人去云溪的路上,杀害承安伯夫人!” “只是不知为何,薛夫人变成了姜姑娘,我们劫杀不成,反被姜姑娘的护卫所伤,我等并没有伤姜姑娘丝毫,还请老爷饶命。” 陆大说完,三名劫匪皆是磕头如捣蒜,纷纷直呼冤枉。 姜衡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京兆尹惊堂木一拍,大声道:“林氏母子为何要害薛夫人?” “回大人,林氏是姜衡姜老爷的外室,姜瑾轩是姜衡的外室子,林氏母子为何害薛夫人,那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陆大道。 虽然早就知道事实确实如此,但陆大的话,仍旧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姜衡的心脏。他闭了闭眼,面如死灰!完了,姜家的声誉,如今算是彻底毁了。 京兆尹冷哼一声,“你们劫持虽然失手,但姜瑾轩是怎么死的,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京兆尹目光威严,压迫感十足。 陆大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姜……公子……是意外失足落水……” “你怎知是意外?”京兆尹冷笑一声,“仵作验尸,他后颈有淤青,在他落水不远之处,找到一只麻布口袋,里面有死者的一只鞋。什么样的意外会将鞋落入麻袋之中?” 京兆尹声音骤然提高,“尔等若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跪在陆大左边的孙十六再也撑不住,软倒身子不停磕头,“大人饶命!小人说,小人全部都说。是姜公子见我兄弟三人劫杀薛娘子不成,害怕落下把柄,便派人一路追杀灭口,我兄弟东躲西藏,却怎么也甩不开。那日,麻三被他派来的人打伤,我们躲在破庙里,实在没有了活路,才不得已下的手......” 姜衡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松烟及时扶住,险些当场栽倒。 他一直以为姜瑾轩的死是意外,却万万没想到,却是被他们母子买凶之人所害。 案件很快便查清楚,三名劫匪被判秋后问斩。 消息很快传遍平阳城。众人唏嘘不已,有人骂林氏母子蛇蝎心肠,有人叹姜衡识人不清,那些正室夫人,更是力挺薛明珠和姜梨,关于姜梨的那些不好的传言,立刻便调转了方向。 再有人说姜梨的不好,立刻便有人上前争辩。一时之间,连薛家的十六间铺子,生意都好了三成。 这样的结果,薛明珠和姜梨都没有想到。 当晚,薛明珠做了一大桌子菜,与两个孩子一起庆祝。 薛明珠难得的喝了酒,或许是酒的后劲有些大,又或者是她们母子终于讨回了公道,她的眼里泛起了水汽,“皎皎,若不是你,阿娘和辰儿或许都没有命了。是你救了辰儿,也救了阿娘,才让我们母子经历那么多磋磨,还能在一起。” “阿娘,”姜梨也微微红了眼。 “如今都过去了。”薛明珠一只手握住姜梨,一只手握住姜瑾辰,含泪而笑,“皎皎,辰儿,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日后只会越来越好。” 她的目光如温柔的夜,让姜梨和姜瑾辰无比心安。 当最后一抹夕阳敛去余晖,夜色如墨,越来越浓。 姜衡乘着夜色一脸麻木往家里走。他没有回前院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后院厢房里,林依芸盖着一条薄被躺在床上,安静的听风声、夏虫的唧唧声,池塘里的蛙声......都和以往一样。倏然,她睁大眼睛,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着的房门被推开了。 月色从门外泄了进来,姜衡背着门,身上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 “表哥!”林依芸嗓子干哑,扑到姜衡面前,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放声大哭起来,“表哥,你终于肯见芸娘了。” 第106章 姜衡缓缓蹲下身,与林依芸平视。 “表哥,”林依芸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十分可怜,“我如今日日反省,是我错了,表哥,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芸娘心里只有你的份上,放芸娘出去吧。芸娘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争了,芸娘只想陪着表哥,看着瑶儿出嫁。” 短短两个多月,林依芸模样变化很大。 以往清雅如兰的一个人,如今穿着皱巴巴的中衣,领口和袖口上已有了发黄的污渍。那张秀美的脸,似被榨干了水分,苍白的皮肤上布着细密的皱纹,脸颊凹陷下去,越发显得那双眼睛骇人的大。 岁月不饶人,芸娘也老了呢! 姜衡喉结上下滚动,伸手托起女子下巴,眼里泛着泪光,“芸娘,你可知道轩儿是怎么死的?” 林依芸看他神情有异,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轩儿是被你与他找来的劫匪杀死的。”姜衡放开手,“芸娘,是你害死了轩儿呢。” 林依芸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她心里升起一丝恐惧,哭着辩解道:“表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害死轩儿,定然是薛氏......” 说到薛氏,她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薛氏母子心狠手辣,定然是她害了轩儿。” 姜衡望着林依芸歇斯底里,略有些狂乱的眼神,心里一阵阵发寒。 都到了如今这样,还是冥顽不灵。三叔说的没错,芸娘是留不得了。 这样一想,从早上一直揪着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芸娘,不要哭了。”姜衡语气难得的平静温柔,“等会我让人打水进来给你洗漱,另外换一身你喜欢的衣物。” 林依芸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他这么温和的跟自己说话,她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表哥,芸娘不想被关在这里,芸娘想瑶儿,也想陪在你身边。” “瑶儿就要出嫁了,”姜衡眸光动了动,“日后你便不用操心她。等你到了那边,好好教导轩儿。” 林依芸脑子有点懵。 姜衡已经站起身来,“你放心,我会给你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不让人打扰到你,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不——” 林依芸终于反应过来,她一脸恐惧,声嘶力竭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从小跟着你,为你生儿育女,你不能这样对我......” 姜衡惨然一笑,起身朝门外走去。 林依芸眼神绝望不甘,她踉跄着追到门前,却被守院子的两个婆子抓住。 “表哥,表哥,姜衡——”林依芸大叫着追出门。 “呜呜......”刚到门前,便被两个守院子的婆子捂着嘴,拖进屋子。 房门再次关上,姜衡脚步顿了顿,沉重的走了出去。 六月初六,是姜瑶出嫁的日子。 按理说,女儿出嫁,生母必定要来送一送。但一直等到林家的花轿停在了门前,姜瑶也没有见到林依芸,反而是韩素素大着肚子,接受了她辞别。 陪嫁的箱子堆在墙角,统共不过三只,都是一些被褥衣物,连长辈该给的压箱底都没有。 虽然是自己求来的亲事,但这副场景,姜瑶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姑娘,该上轿了。”碧桃为她盖上盖头,扶着她往外面走。 府里只挂了几只红灯笼,没有贺客盈门,也没有嫁女儿的热闹。虽说是嫁了自己心仪之人,但姜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花轿离地,唢呐吹响那一刻,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第二日下午,姜家便让人将林娘子突然得了疾病去世的消息送了来。姜家特意嘱咐,姜瑶正值新婚,按礼俗免于奔丧。林依芸的婚事也将从简办理。 生过子女的妾室连祖坟都没进,这已经可以说明林依芸死因不是简单的疾病。 姜瑶哭红了眼,到了晚上,林方氏以姜瑶为母亲守孝为由,将她的床铺移到了旁边的小厢房,姜瑶心里悲痛,又是有苦难言,却也不敢违拗。 又过了几日,李成德将军家门前出了一桩事。 那日天刚大亮,李家门前便跪着一对披麻戴孝的年轻夫妻。年轻男子面黄肌瘦,怀里抱着一块灵牌,上书“亡妹春桃之位”;女子则是哭得肝肠寸断。 “我小姑春桃被李享害死,我夫妻二人求告无门。今日我夫妻二人就是死在这里,也要为我小姑讨回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李享在平阳城本就名声不佳,平日里横行霸道,调戏民女的事也没少传,只是从未闹出过人命。这下闹出人命不说,还让苦主找上门来,李家面上便不好看了。 要知道,李将军刚得了皇上重用,驻守眉州,后脚李享就闹出这样的事来,实在有些难看。 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去禀报,不多时,李老夫人带着李夫人走了出来,看到门前这阵仗,脸色铁青:“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将军府门前胡闹,好大的胆子!” 年纪大的老人家,最忌讳这乱七八糟的事。更何况李将军带着三个儿子驻守眉州,那是皇上的信任也是危险之地,如今大清早就有人穿着孝服在门前又哭又闹,李老夫人直呼晦气,气的眼前阵阵发黑。 “来人,给我打出去!”李夫人亦是气得不行,大声吩咐下人道。 年轻男子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夫人!草民妹妹春桃去脂粉铺子买香膏,被李享看中,几次三番调戏不成,竟将她强行抢走,我妹妹不堪凌辱投河自尽!” “草民就一个妹妹,从小父母亦是宝贝的不行,如今就这样死了,必须要让李享给个说法。” 那媳妇更是泼辣,声音又高又细,“贵人的命是命,我小姑的命也是命,如今李享害死了人,难道就这样算了?” 李老夫人气个倒仰,李夫人赶紧扶着她,不停的为她抚着胸口顺气。她知道儿子顽劣,却没想到敢闹出人命。 但事已至此,千万不能输了气势。李夫人强作镇定呵斥,“一派胡言!我儿李享一直在青山书院读书,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时间去集市闲逛?定是你们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我李家!” 那媳妇哭着掏出一件被撕烂的襦裙,丝毫不惧,“夫人,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跟李家无冤无仇,怎么会拿家里小姑的声誉来污蔑李家,夫人这是想包庇儿子吗?” 这么多人看着,李家就算是要做什么手脚也不敢当众下手,那对夫妇又极其执拗,没有说法就是不走人。 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前来看热闹人越聚越多。 这事很快传到了京兆尹耳中,他不敢怠慢,亲自带着衙役赶来,将李家门前那对夫妇带回府衙问话,又让人去查证。 而此时在青山书院的李享得到消息,吓了一跳。他前些日子确实看上了一个丫头,只他还没有怎样,那丫头便出言不逊当面怒斥他几句。他一气之下将人掳走,没想到那丫头性子烈,出门便跳河寻了短见。 那丫头明明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他已经悄悄压下了此事,怎么又会跑出个哥哥嫂子来,而且还闹到了他家门前。 李享又急又气又不解,只是青山书院的学生出了这样的事,陆清源是断然不会姑息。还没到中午,他便将李享叫去了山长的书房。 “如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你留在书院,只会让流言更盛,污了书院的名声。”陆清源坐在书案后,目光严厉地看着李享,“你且先回府,听候官府调查。若真清白,自会还你公道;若确有其事,你便不用来了。” 李享脸色煞白,“先生,我……” “不必多言。”陆清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书院教的是‘礼义廉耻’,你若连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没有,留在这里也是无益。去吧。” 李享咬着牙,悻悻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李府时,老夫人正坐在正厅抹泪,见他进来,嗔道:“你这个孽障!我们李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惹祸精!” 李享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实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若是你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别说你爹饶不了你,我老婆子第一个就不饶你!” 李享普通一声跪倒地上,“祖母,我……我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谁知道她那么不经吓,自己跳了河……” “果真是你!”老夫人扬起手,终究又没有打下去,“都怪我从小惯得你无法无天,才让你闯出如此祸事......” 老夫人锤着胸口,大哭起来。 “娘,您消消气。事已至此,还是快想想怎么办才好。”李夫人有些焦急。如今京兆尹已经插手,若是真查出来,儿子怕是要入大狱了。她不敢往下想。 老夫人也明白其中利害,儿子李成德正在边关领兵,家里若出了人命官司,不仅会影响儿子的前程,李享恐怕也保不住了。 李享是她最小的孙儿,她从小宝贝着长大,若是李享出了事,她也不要活了。 “不行,绝不能让享儿出事!”老夫人猛地站起身,面色凝重,“你连夜让人去打点此事,出多少银子也不怕,只要能保住享儿。” “另外,你赶紧给成德写信,让他立刻想办法!” 李夫人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去写家书。 “等等!”老夫人叫住她,目光深沉,“来不及了,你让人连夜把享儿送到眉州去找他父亲和几个哥哥,让他跟着他父亲历练历练,最近一两年,不准回来!” 眉州偏远,只要人走了,时间一长,再打点一下官府,或许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李夫人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这事紧急,忙不迭答应着,连夜打点,天一亮便让人将李享送去了眉州。 几日后,李成德的请罪奏折加急送到皇上案头。上千字的奏折,他没有为李享辩解半句,通篇都在自责。 身为父亲,教子无方;身为将领,家风不正,以致犬子在平阳横行不法,惊扰百姓,恳请皇上降罪,罢黜他的兵权,将李享交由刑部从严处置。 折子里,他字字泣血,既痛陈自己的失职,又隐晦提及边关局势紧张,若他因家事被罢黜,恐动摇军心,让北狄有机可乘。 皇上看了李成德的奏折,沉吟片刻,对身边太监道:“李成德虽教子无方,但边关确实离不开他。李享年少顽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最终,皇上下了旨意:李成德罚俸一年,仍留任边关;李享由李成德带去眉州严加管教,三年内不得踏入平阳半步,若再犯事,一并严惩。” 另又让李家补偿苦主五百两银子,算是慰藉苦主失去亲人之痛。 权贵之家的子弟,终究是和寻常百姓不一样的,这算是民告官最好的结果了。苦主夫妇在府衙门前哭了一场,算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李家经此一事,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收敛了许多。最高兴的便是姜瑾辰,没有李享的处处为难,他一门心思认真读书,只想着日后能得功名,保护阿娘和阿姐。 时间过得快,转眼便到了重阳节。 姜梨花圃里的菊花已经开得泼泼洒洒。那些晏行随便买来的菊花,如今一看都是难得一见的品种。 少女系着襻膊,弯腰提着一个土陶酒坛,往一个长颈大肚瓮中倒菊花酒。琥珀色的酒液清澈透亮,散发着菊花的清香。锦儿吸了吸鼻子,“姑娘,这酒闻着就香,喝到口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姜梨一连装满三个大肚瓮,用木塞封了口,这才拿出一个小盅,倒了半盅酒液递给锦儿,“尝尝。” 锦儿将酒一口喝下,幸福的眯了眯眼。 姑娘就是这点好,再好的东西,都舍得拿给她和落英糟蹋。 她放下酒盅,意犹未尽砸了咂嘴,“好喝,若是让我敞开了喝,这一瓶也喝得下。” “等晚上由你喝个够。”姜梨笑着将酒瓶放进提篮里,递给她,“你将这酒给王夫人、钱娘子和晏行送过去便回来。今日的事情,只会比平时更多。 第107章 墨玉 平阳有重阳登高的习俗,这一日,家中老老少少定然是要出门。城外有山的地方,无比热闹。 可这热闹属于寻常人家,商户的重阳节,总裹着几分烟火气的忙碌。 薛明珠那边走不开,姜梨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被晏行随便买来的菊花,如今都是难得一见精品,虽然花圃没有正式开放,但客人要来赏花买花,总没有往外拒绝的道理。姜梨已经想好,今年重阳节便在花圃过了,等过了节客人少一些,再出去登山赏秋。 果然,锦儿送酒还没有回来,花圃已经来了好几辆马车。其中便有庆宁侯夫人和二姑娘罗静婉。 罗静婉一身淡紫色襦衫,拿着一把翠羽团扇,一下车便朝着姜梨笑,面容十分可亲。罗夫人亦是一个笑容和煦,两人一到花圃,不是先看花,而是先跟姜梨寒暄。 “早就听说姜姑娘布景和种花方面很有天赋,今日看了,果然如此。”罗夫人已经暮春之年,笑起来依旧眉眼弯弯,“我年年都看菊花,并没有觉得特别好看,但到姜姑娘这里,才发现我以前看的菊花都是白看了。” 姜梨听她说话风趣,也增加了些好感。 “罗夫人若是喜欢,等会拿几盆回去。” 姜梨的性格非常对罗夫人的胃口,“姜姑娘的花圃轩敞,各色花也多,日后我们的雅集就来这里最好不过。” 两个月前,花圃的主院已经开始修建,到明年开春,无论如何应该建好了。 姜梨笑着道:“荣幸之至,日后欢迎罗夫人常来。” 姜梨带着女眷们一起去赏花,几位夫人又挑了喜欢的菊花指定要买。 罗夫人一口气挑了二十多盆,“我家老爷最喜欢菊花,早就想要一盆墨菊,我问了许多地方都没有问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日后想要花,看来一定要问问姜姑娘。” 姜梨笑着让落英带着匠人将夫人们挑好的花装好,又送了花肥并详细交代了养护方法。这才让夫人们留下地址,等会顺伯带人一盆盆送过去。 罗夫人笑着道:“我们以前去花行买花,都是自己装回去,更别说送花肥了,姜姑娘花种的好人也厚道,日后罗府的花就全部在姑娘这里拿了。” 另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只说日后一年四季的闲话都在这里定了。 因为主院没有建好,姜梨便邀她们到凉亭里面喝茶,落英早已从田菱那边拿了花糕过来。 几位夫人一看,便纷纷打听花糕要在哪里才买得到。听姜梨说这花糕不是卖的,便有些失望。 “这么好的花糕不卖真有点可惜,若是能开铺子,生意肯定不会差。”一个夫人拿了块茉莉糕吃在嘴里,有些遗憾道。 “也不是不卖,”姜梨微笑道:“夫人们若是喜欢,等我这花圃建起来,我便让我那做花糕的挚友过来帮忙,若是各位夫人喜欢,花糕也可以外带。” 这感情好,又能赏花还能有应景美味的花糕,几位夫人都有些真心期待姜梨的花圃快一些建好。 只是主院没有建好,能供人乘凉的只有一个凉亭,喝盏茶可以,但总不能多呆。 几位夫人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姜梨一直将她们送到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罗静婉故意慢了两步,轻声道:“姜姑娘,上次见到姜二姑娘还是在孙夫人的雅集上,如今她可好。” 姜梨微微笑道:“我平日与她并没有什么来往,也只知道她出嫁了。” 罗静婉用扇子遮住下巴,微微有些惊讶,“姜二姑娘嫁人了?” “前些日子的事。“姜梨不动声色的笑笑。 罗静婉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温声道:“姜二姑娘天真烂漫,只是有些时候藏不住话,姜姑娘要注意些。” 姜梨眸光一动,迎上罗静婉别有深意的笑眸,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她从容的笑着道:“前次的事,慧兰姐姐已经跟我说了,多谢罗姑娘。” 罗静婉还想说什么,但罗夫人已经坐在车上,掀起帘子笑吟吟望过来。 罗静婉便朝着姜梨点了点头,“日后有空,再跟姜姑娘细说,我先回去了。” 姜梨目送马车走远,才缓缓折了凉亭,落英已经将凉亭收拾干净,“姑娘,顺伯给几位夫人送菊花去了,我们只有等顺伯回来才能回去。” 姜梨倒是不着急,坐在亭子里,只觉天高云淡,心里十分开阔。 落英亦是满面笑容,“每次看到这片花圃,如同到了眉州。姑娘,眉州的重阳也有喝菊花酒的习俗,婢子祖父在的时候,他做的菊花酒在当地可是很有名呢!” 姜梨望着她,短短几个月,落英长结实了些,原本好不容易养白的脸也晒成了小麦色,有一种阳光的味道。 落英和锦儿的性子截然不同。落英勤劳,凡事喜欢自己动手,锦儿娇气伶俐,对她却都一片忠心。 这世上,除了阿娘和瑾辰,这两个丫头便她最亲的人。她一点也不吝啬对她们好。 “落英,你是不是很想眉州?”姜梨问道。 落英有些茫然,随即又摇了摇头,“祖父不在了,眉州便不是婢子的家了。如今婢子的亲人就是姑娘,姑娘在哪里,婢子就去哪里。” 姜梨鼻头一酸,“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然带你回眉州去看看。” 落英眼睛一亮,“姑娘若是去了眉州,婢子定然做眉州最好吃的槐花冷淘给姑娘尝尝。一到春天,眉州的槐花又嫩又甜,做冷淘最好。” 姜梨笑笑,“这样说来,此生我还必须要去一趟眉州了,要不然怎么能尝到你做的槐花冷淘呢?” 落英便笑了起来。 槐花是穷人果腹之物,但做得好当真好吃,难得姑娘不嫌弃。 主仆二人放松的闲聊,又坐了一阵,锦儿便便小跑着走了进来。虽然早已立秋,但天气依然十分炎热,锦儿一张脸红扑扑的,额头滚着细密的汗珠。 “姑娘,”她走上前来,“顺伯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虽未登高,但无论如何都是要早点回去与阿娘和瑾辰吃重阳糕,喝菊花酒的。听到顺伯的马车到了,姜梨也不迟疑,带着锦儿和落英便往家赶。 姜瑾辰休沐,昨晚便回来了。此时正坐在廊庑下看书,巧哥似乎也知道主人读书不能打扰,安静的站在笼中梳理羽毛。姜梨刚踏进听松居,它便歪着头叫了起来,“姑娘回来了,姑娘回来了!” “就你机灵。”姜梨笑着弹了弹鸟笼,“瑾辰,阿娘呢?” 姜瑾辰合上书,笑着道:“阿娘也刚回来。你们如今忙得连过节都不顾上,反倒是我成了家里最闲的人。” 姜梨笑着道:“你也没有闲着,建花圃我只需要看着别人做,你读书别人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了。” 少年眼里便漾出笑来。 在他的印象中,阿姐很少这样跟他说话。以往每次见面,两人也说不到一起。自从林祎退婚后,阿姐反倒是越来越可亲了。 姜梨望着他,“怎么?你这样看着我,是我脸上有花?” 姜瑾辰笑了起来,“我是觉得阿姐跟以往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越来越像个姐姐了。” 姜梨抿唇笑笑,重活一世,若是还不知道好歹,那算是白费了。 “好了,阿娘估计也快洗漱好了,我们去花厅等着。”姜梨起身摸了摸姜瑾辰的头,大步在前面带路。 姜瑾辰伸手抚平被姜梨摸过的头发。阿姐什么都好,就是动不动还会摸他的头。他不是小孩子了,翻年过去,他都满十五。 姜梨和姜瑾辰刚到花厅,薛明珠也走了过来。看到齐整的一双儿女,她笑意温和。 姜家的事,她已经听说了,如今想来都有些后怕。 若是当初没有皎皎和辰儿的支持,她也不可能有离开姜家的勇气,以后日日在姜家后宅内与林氏母子明争暗斗,就算赢了也是气闷,哪里有如的日子畅快。 “皎皎,辰儿,”薛明珠笑容如沐春风,“这是我们自己过的第一个节日,阿娘买了些菊花酒,今日畅饮一番如何?” “阿娘,”姜梨清澈的眼眸亮如星辰,“我也做了菊花酒,阿娘这次尝尝我做的如何?” 薛明珠愣了愣,随即笑了,“好,皎皎做的菊花酒定然好。” 锦儿已经捧了一个长颈大肚瓮走了上来,与她一起的落英则端着满满两盘重阳糕。 重阳糕是田菱做的,有红豆和桂花口味。 薛明珠让人在厅里摆了两桌,她们母子三人一桌,下面那桌夷姑、夏缃、锦儿和落英坐了,其余如双瑞等人则让厨房一模一样在外院摆了一桌。 刚摆好碗筷,便见门房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晏将军来了。” 薛明珠还没有开口,姜瑾辰已经一脸惊喜的站起身来,“阿娘,我去迎晏将军进来。” 薛明珠和姜梨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不多时,姜瑾辰已经兴冲冲带着晏行走了进来,“晏将军,快快请坐。” 薛明珠和姜梨赶紧起身,笑着让座。 晏行提着个竹篮稳稳走进来。今日没有穿平日惯常的玄色箭绣,他穿了一件深青色宽袍大袖,正是前次姜梨帮着挑选的夏衫。 他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青布,里面是满满一篮柿子,“这是宫里刚送的‘火晶柿’,想着今日重阳,便给姨姨和姜姑娘送来尝尝。” 一般的柿子都有拳头大小,这些柿子个个只有拇指大小,红得像玛瑙,蒂上还带着翠绿的萼片。 薛明珠笑着道:“将军太客气了,这柿子可是稀罕物!市面上难得一见。” 锦儿已经伶俐的提起篮子,“夫人,婢子去洗一些上来。” 晏行这才坐下,夏缃已经麻利的添了碗筷,姜梨为他斟了一盏菊花酒。 薛明珠率先端起酒盏,语气诚恳,“多谢将军这些日子照拂,这杯我敬你。” 晏行连忙举杯回敬:“姨姨言重了,若论起来,还要感谢你们当日设祭送我祖父和父亲二伯一程。” “晏大将军满门忠烈,我敬佩不已。”薛明珠道:“更何况,当时晏夫人与我还有些私交,你若是不嫌弃,日后可时常到这边走走。” 晏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笑容有些落寞,“多谢。” 晚饭后,晏行要走,姜瑾辰将他送出门。刚到门前,姜瑾辰一低头,突然咦了一声,“晏将军,你身上那块玉,可否让我看看?” 晏行将玉取下来,递到少年手中。 姜瑾辰接过玉佩,认真看了看,这才道:“我阿姐那块玉和这块很像,只是她的是云纹。” 晏行笑笑,这两块玉佩原本就是一块璞玉上剖下来的两半,只是一块雕的水纹,一块雕的云纹。 送走晏行,姜瑾辰折返回来时,薛明珠正和姜梨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喝茶,少年欲言又止。 薛明珠看着自己的儿子,笑着道:“辰儿,你有什么话便直说。“ “阿娘,”少年犹豫道:“我看到晏将军的玉佩,和阿姐那块倒是很像。” 姜梨笑容一顿,转头去看母亲。 薛明珠亦是怔了怔。 晏行也有块和皎皎相同的玉佩?这她倒是没有想到。若是照这样说起来,晏行那块玉和皎皎这块只怕当真是一对。 “你当真看清楚了?”薛明珠认真道:“他那块玉和你姐姐这块当真一样?” “颜色质地相同,只是晏将军那块是水纹,姐姐的是云纹。” 薛明珠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转瞬即逝。 不可能,这样说不通。当初晏夫人送玉佩时,皎皎只有五岁。姜家虽然算是勋贵世家,但在晏家眼中,属实算不得什么。晏夫人绝对不会如此草率。 姜瑾辰看着母亲的脸色,亦是陷入了沉思。 自他记事起,姜家和晏家便没有过交情,阿姐的玉佩和晏将军的玉佩怎么可能是一对?难道当时在青山书院,晏行处处帮他,也是因为这玉佩? 薛明珠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但她想起晏夫人,有些伤感。 “皎皎小时身体孱弱,我每年都会带她去大觉寺上香,五岁那年在大觉寺遇到晏夫人,她送给皎皎那块墨玉,说是这玉能“镇惊安魂”,说来奇怪,这之后皎皎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但这玉是单独一块也就罢了,若当真是对玉,当初晏夫人送皎皎墨玉,真的是为她镇惊安魂? 第108章 找茬 姜梨低着头,心里的一些疑惑开始明白起来。 她一直不明白素来与姜家并无交情的晏行,为何去姜家提亲求娶姜瑶。如今看来,多半是玉佩的原因。 晏夫人送出的那块玉佩,究竟是何意,只能说晏行心里是清楚的。 她不相信随便买的菊花能是精品,更不相信陆大等人会在云溪被抓获,甚至,李享的事,也有些太过巧合。 “阿娘,墨玉既然是晏夫人给的,我便好好收着,不辜负她当年的心意。”姜梨眸光沉静如水,“晏夫人的好意,是护我平安;至于其他的,便不必深究了。” 薛明珠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笑了笑,“这是自然。” 就算晏夫人当初有什么想法,但毕竟已经去世多年,这事也没有挑破,就算晏行再好,总不能上赶着将女儿往晏家送。更何况,她一心想要为女儿招赘,想将皎皎留在身边呢! 姜瑾辰听母亲说了玉佩的来历,莫名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有他在,阿姐不必靠其他男子也能过的更好。 虽然晏行看来确实不错。 重阳节一过,姜瑾辰便去了青山书院。姜梨继续去她的花圃。主院不比花圃,虽然钱正鸿特意找了信得过的人帮着监工,但主院不比花圃,建设起来更精细一些。 姜梨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城门一开就出城,两个月下来,差不多日日如此。 守城的士兵起初还盘查一二,如今熟了,早早便打起招呼,“姜姑娘又要去花圃了吗?” 姜梨掀开帘子笑着答应一声,锦儿已经熟练的将手中提篮递了过去,“各位官爷,这是我家做的重阳糕,一起分着尝尝。” 守城的士兵这一两个月来没有少吃姜梨的糕点,见锦儿递过来,忙伸手接下。 “多谢姜姑娘。”守城士兵笑着让过。 顺伯赶着马车一路往花圃来,刚到花圃门前,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上面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妇人,看她打扮,怕是哪家得脸的嬷嬷。 “姜姑娘,”看见姜梨,她走了过来,“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姜梨看她笑容端肃,不卑不亢,不像是来买花的。也不知这么早究竟是做何事,便笑着道:“嬷嬷若是买花的,这几日除了菊花,其他的花还没有开。” “我不是来买花的。”嬷嬷收敛了笑容,“这些日子你建花圃动静闹得太大了,让我家老夫人日日不得清净,昨日一宿没睡,今日便让我过来跟姑娘说一声。” 姜梨诧异道:“你家老夫人?” “我家老夫人姓李,原本想来庄子上住几日躲躲清净,没想到庄子上却更不清净。” 姜梨的花圃离晏家的庄子最近,其余邻居至少隔着一百亩地,莫非这李老夫人住在晏行的庄子上? 她陪着笑道:“嬷嬷的话我记下了,只不知你家老夫人住在哪里,等会我亲自上门赔礼。” “上门赔礼就不必了,只是我家老夫人要在这里住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姑娘先让建院子的工匠便停一停。” “我家姑娘这院子若是停两三个月,那这么些匠人怎么办?买回来的材料又放在哪里?”锦儿插嘴道。 “这我管不着。”嬷嬷神情倨傲,“我家老夫人心里不痛快才出来躲清净,她老人家岁数大了,姑娘也多体谅着些。” 这意思就是这两三个月,这边院子都不要动工了。 等她马车走后,锦儿气得涨红了脸,“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在自己的花圃里建院子,怎么会碍着别人?姑娘,难道果真听她的?” 停下来是不大可能,别的不说,光是这请来的匠人便有上百人,若是停了工,将他们放回去,几个月后可还能原样请的回来?再说了,买来的材料呢?全部堆在花圃拦脚绊手不说,还要专门请人守着,也是麻烦。 最大的问题,若是停工几日便也罢了,但若是两三个月,这园子工期便要到明年雨季,若是雨季再停工,便要等到年底去了。 时间拖得太久,她等不起。 姜梨抿了抿唇,“先别急,等会我登门去看看,究竟是哪户人家,具体离我们有多远。” 花圃最近的邻居便是晏家庄子,花圃的主院又靠近晏家庄子,除此以外,最近的邻居怕也隔着几十亩的距离,就算修建房屋的声音较大,却也不至于吵得睡不着。 更何况,晚上将人们都歇息了,哪里来的声音。 她想过自己建花圃会有人来找茬,却没有想到找茬的居然是个老夫人。 姜梨让锦儿将田菱做的花糕包了几盒,让顺伯赶车到村子里走一圈。 当初一门心思忙着早点将花圃建起来,又想着自己的花圃占地三百多亩,不会影响别人,便没有去一一拜访。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去拜访一下周围邻居。毕竟初来乍到,先打个招呼怎么也不会错。 她前世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每日出出进进,对这村子熟悉得很。还从没有听说有什么姓李的老夫人。 马车走了没多远,迎面便见晏行和靳长川骑马走了过来。看到顺伯,靳长川笑着问,“姜姑娘这么早便要回去了吗?” 锦儿一把掀开帘子,“晏将军,靳大夫,我家姑娘哪里是要回去,这是去拜访周围邻居呢!” 晏行挑了挑眉,“这大早上的为何要去拜访邻居?” “还不是刚才那个嬷嬷。”锦儿嘟着嘴道:“她说是修建主院的声音扰了她家老夫人的清净,让我家姑娘停工两三个月,说是等她家老夫人回去后才能修建院子。” “晏将军不要听锦儿胡说,我这初来乍到,去拜访一下周围邻居也是应该的。”因为玉佩的事情,姜梨不想再欠晏行的人情,忙笑着温和解释道。 这方圆两三百亩空地,修建房子怎么可能存在扰邻?找个别样的借口便也算了,找出这样拙劣的借口,看来这人是有恃无恐以势压人,只不知会是谁家这样欺负人。 但看姜梨的模样,似乎不愿意他插手此事。 晏行笑笑,“拜访邻居是好事,只是那些不讲理的邻居不拜也罢。” “多谢将军好心提醒。”姜梨笑着道谢。 马车走后,靳长川含笑看着远去的马车,“没想到姜姑娘年纪不大,却很有主见。” 晏行没有说话,一抖缰绳,那马便飞快的朝着前面跑去。 姜梨沿着村道走了一趟,桃源村并不大,整个村子也就七八户大户,其余都是散居的村民。晏行的庄子和她的花圃,差不多占了村子的一半。 靠着她花圃,有一户庄子,院墙和大门都很新,门前的一棵大树估计刚种下去不久,根部还能见到新泥。 姜梨让顺伯将马车停到路边,自己和锦儿下车去敲门。 好一阵,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四五十岁的粗使嬷嬷从里面打开门,看见姜梨,愣了愣,“姑娘要找谁?” 姜梨简单说明来意,“烦请嬷嬷帮着通传一声,就说我是贵府的邻居,今日特意前来拜访。” 粗使嬷嬷一双眼骨碌碌上下打量了姜梨一遍,见她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穿着举止不俗,不像是村里的姑娘,才道:“姑娘稍等,我这就进去通传。” 锦儿等她掩上门,才小声嘀咕道:“好没有礼貌的嬷嬷,看人也不是这样看的,真是没有规矩。” 姜梨倒不恼,只望隔着门望着里面。这院子打理得极用心,墙角的青苔都修得整整齐齐,进门那棵新栽的银杏树虽然尚小,却用竹架仔细撑着,可见主人家的讲究。 好一阵,刚才那粗使嬷嬷带着另一个体面的嬷嬷走了出来,姜梨一看,竟然就是早上去花圃那位嬷嬷。 真是歪打正着,拜访的第一家邻居就是前来找茬的人家。 姜梨微笑着朝体面嬷嬷道:“不知嬷嬷如何称呼。” “我姓胡,你叫我胡嬷嬷就是。” 姜梨称呼了声胡嬷嬷。 胡嬷嬷淡淡道:“我们老夫人刚吃完早饭,姑娘请随我来吧。” 姜梨含笑点头,跟着胡嬷嬷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厅。 一个穿着石青色暗纹褙子的老妇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她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夫人,姜姑娘来了。”胡嬷嬷轻声禀报。 李老夫人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姜梨身上。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虽然年岁大了,却依旧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你便是正在建花圃的姜姑娘?” “晚辈姜梨,见过老夫人。”姜梨屈膝行礼,姿态端庄,“晚辈的花圃就在隔壁,前些日子忙于工事,未能及时前来拜访。今日特来叨扰,是想跟您赔个不是,若是施工动静吵到了您,还请原谅则个。” 李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赔罪就不必了。我老婆子一把年纪,就想图个清静,你们倒好,叮叮当当凿了今日,白日里吵得人头晕,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是晚辈考虑不周。”姜梨态度谦和,“您放心,晚辈回去后就跟工匠们交代,往后尽量调整工时,卯时后再开工,酉时前必定收工,绝不敢耽误您歇息。若是有打地基、凿石头这类重活,我们尽量集中在三五日内赶完,完工后便请工匠们轻手轻脚些,绝不再扰您清静。” 她话说得恳切,又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既没有推诿,也没有一味顺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这姑娘,倒比我想象中懂事。”李老夫人打量着姜梨,见她穿着月白素绫高腰襦裙,外罩艾青薄纱广袖衫,头上一支青玉梨花簪,越发衬得她清丽娇媚。 倒是一个齐整姑娘。 她眼里的冷淡消融了几分,“只是我患有失眠症,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便不得安歇。我只在这里住满三个月,三个月后姑娘弄出再大的动静,也绝不会有人再说二话。” 这就是逼着姜梨要停工三个月了。 锦儿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姜梨用眼神制止了。 “晚辈明白。”姜梨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微微一笑,“只是晚辈这花圃,太后说好了开春便要过来赏花,还特意吩咐了要赶在明年三月前把主院建好,好在此小住几日。若是停工三个月,耽误了太后的行程,晚辈便是有十个胆子,也担待不起啊。” 她这话一出,李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都顿了顿,抬眼看向姜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太后说要来赏花,皇上也说要亲自给晚辈的花圃提匾,”姜梨露出些为难,“如不是如此,就是给晚辈十个胆子,晚辈也不敢扰了您的清静。” 李老夫人望着姜梨腕上的玉镯,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玉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瞳孔微缩,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这玉镯……倒是罕见。” “这是太后所赐,说是有了这只玉镯,方便进宫。” 李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重新捻起佛珠, “罢了。既然牵扯到天家,老婆子自然不能再阻拦。只是施工时务必按你说的,小点动静。” “晚辈省得。”姜梨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她伸手接过锦儿手中的糕点,“这是晚辈一点心意,晚辈觉得好,特意拿过来给您尝尝。” 李老夫人胡嬷嬷上前接了。 姜梨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时,锦儿才长长舒了口气,拉着姜梨的袖子小声道:“姑娘,那李老夫人一看就是故意找茬,若不是你搬出太后和皇上,恐怕她还不会松口。” 姜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管怎样,只要她不阻拦就好。” 此刻的正屋里,李老夫人沉着一张脸,对身边的胡嬷嬷道:“去查查这姜梨的底细,看看是否真如她所说,太后和皇上当真看中她?” 一个商户家的姑娘,能得太后赐镯,还敢说皇上要为她的花圃提匾,这是何等的脸面? 李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享儿前阵子在平阳闹出的事,虽说是他自己混账,但事后她派人查过,那对夫妻突然冒了出来,背后隐约有股推力。当时只当是哪个看李家不顺眼的勋贵暗中出手,如今想来,说不定就与姜家姐弟有关。 毕竟,享儿在青山书院刚跟那姓姜的小子闹了一场,转眼那对夫妻便冒了出来,实在可疑。 第109章 出手 她原本也是听说姜梨在桃溪建花圃,一方面想要过来躲躲清静,另一方面也是想给点颜色看看。 找不出幕后之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商户女子? 但如今这个被李老夫人看轻的商户女子,也并不是如她想的那般可以搓扁揉圆。这就如同明明想要出口气,没想到反而多添了一肚子气,让人越发气闷。 “胡嬷嬷,你记不记得这庄子刚建起来那年,院子里不知从什么地方爬来一条蛇。”李老夫人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的眸光有些幽深,“当初可真是吓了我一跳,认识的小厮说,那可是毒蛇。” “你说姜梨一个小姑娘,若是看到一条这样的毒蛇,会不会如我一般被吓着?” 胡嬷嬷愣了愣,缓缓道:“姜姑娘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哪有不怕这些毒虫蛇蚁的,你别看她老成持重的样子,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姑娘。” 李老夫人点点头,“入秋了呢,这庄子上蚊虫都比平日多了些,蛇虫进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们平日也给我仔细留心着些。” 胡嬷嬷答应一声。 李老夫人突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些,“后山的秋梨估摸着该成熟了,你让哑巴去摘些回来,明日送些进城里,给她们尝尝。” 哑巴从小在庄子上长大,对这一片林地十分熟悉,李老夫人才来那日,他还专程进山打了一只兔子。 李老夫人发话,哑巴便背着竹篓进山摘秋梨。到了第二日,他还给姜梨送了一小筐。 姜梨尝了一块李家送来的秋梨,并不怎么好吃,梨肉有些粗糙,水分也不足。她勉强吃了一块,便让锦儿将剩下的全部洗干净拿去给工匠。自己和落英便往放着芍药的花棚下面走去。 花棚下面的十多株老桩芍药已经郁郁葱葱,姜梨用花锄仔细的松土,“落英,再过些日子便可以用布做一些罩子,到了晚上一定要罩起来,不要被冻伤了。” 落英跟在她身后,“姑娘,我看你种花的样子熟练得很。若是不知道的,恐怕你真的种了许多年花呢?” 姜梨唇角微翘,落英这话并没有说错,她真的种了十多年花,正因为种了十多年花,她才懂花,也知道怎样才能将芍药种成学子们争相抢购的金腰带。 姜梨动作很轻,但却很快。她低着头,握着花锄,很快十多盆花便只剩两盆还没有松土。 那两盆花摆在花棚最左边的角落,平日最是阴凉。 姜梨刚拿着花锄弯下腰,一眼便见那盆间隙里爬一条婴儿手腕粗细的蛇,似乎感觉到威胁,那蛇朝姜梨仰起脖子嘶嘶的吐着信子。 姜梨觉得脚步有些沉重,本能想要往后面退,那脚却似被黏在地上一般,挪不动步。 身后的落英已经一把捏住蛇的尾巴,嘴里还大声道:“姑娘快让开,这蛇有毒。” 她动作利索,等蛇刚想回头攻击,她手上力道一大,提着蛇尾抖了几抖,几次三番下来,那蛇便如同一截破烂的绳子,摊在地上动弹不得。 姜梨睁大眼睛,望着地上的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姑娘不用怕,这条蛇的骨节已经被尽数抖散,伤不了人的。” 姜梨怔怔看了一阵,颤声道:“赶紧丢出去。” 落英看她似受了惊吓,一点不敢迟疑,赶紧将蛇提起丢出去。 四周恢复了安静,姜梨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厉害,双腿也有些发软。她再也没有心思为剩下的两颗芍药松土,将手中花锄一放,慢慢走回亭子坐着出神。 姜梨死过一次,很多可怕的事情已经看淡,但对于蛇的恐惧却是一种生理上的恐惧,实在无法说不怕便不怕。 但修建这花圃,整块地几乎被翻了一遍,从来没有听谁说是看到了蛇,为何在她日日都会去的花棚里却藏着那么大的蛇? 姜梨努力克制着心里的不适,但那条蛇就如同印刻在脑子里一般,不停地冒出来。 锦儿端着茶和点心过来时,便见姜梨呆呆坐在亭子里,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恍惚。 锦儿并不知道花棚里有蛇的事,见自家姑娘脸色不对,便关切道:“姑娘,是不是太热中了暑期,我这里拿了刚煮好的菊花茶,你喝一口润润嗓子。” 姜梨木然的接过茶,轻声道:“你去让人将花圃好好清理一遍,看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蛇?” “蛇?”锦儿诧异道。 “花棚里居然有蛇。”姜梨的眼神逐渐清明,语气也冷了几分,“这花圃是新修建的,平日上百人在这里做工,蛇怎么可能凭空爬进花棚?” 锦儿终于听明白了,花圃有蛇,而且爬进了姑娘日日都要去的花棚。 她慌了神,手里的点心盘子“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上前一把抓住姜梨双手,“姑娘可有被蛇伤到?有没有吓着?” 锦儿就是这样,别的不关心,只关心她有没有被伤着。 ”正好落英在身边,她将蛇打死丢出去了。”姜梨心里放松了些,“我无碍。” 锦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不会吧!落英居然不怕蛇,而且还把蛇打死了! 落英居然不怕蛇?这是锦儿关注的第二个重点。 姜梨有些无奈,“锦儿,幸好当时是落英在我身边,若换成是你,估计捉蛇的就是我了。” 锦儿讪笑两声,“姑娘,就算是当时是我在你身边,也不能让你去捉蛇。大不了我让蛇咬一口,你赶快跑去叫人就是。” 锦儿是玩笑话,姜梨心里却一阵酸涩。 “我怕,你也怕,为何要让你被蛇咬一口?”姜梨认真道:“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锦儿看她神情严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落英已经走了回来,锦儿看见她,大步迎了上去,“落英,你居然敢捉蛇?” 落英点了点头,“捉蛇有什么可怕的,以前在眉州,一到夏日最多的就是蛇。” “你......不怕?”锦儿缩了缩肩膀,一脸崇拜。 “蛇有什么可怕的,”落英走上亭子,“人才可怕。” 姜梨望着她,落英心照不宣的与她对视一眼,“姑娘,蛇是喜静之物,眼下花圃这边这么多人做工,花匠时不时四处走动,那么大的蛇,怎么会爬进花棚?” 使出这样的手段,看来是没有其他法子了。 姜梨淡然道:“花圃里进了这么大一条蛇,可不是闹着玩的。锦儿,李老夫人刚到庄子,你亲自上门一趟,提醒老夫人要注意着些,千万不要让蛇爬进院子,吓着了。” 锦儿答应一声,刚想出门,又问:“不用跟晏将军说一声吗?晏将军这段时间也时常往庄子上来呢!” “不用。晏将军是男子,怎么会怕蛇?” “哦,”锦儿答应着去了。 姜梨眸中冷了冷,吩咐落英,“你带人将各处仔仔细细查一遍,再撒些雄黄。提醒守门的婆子没事的时候多到四处转转,不能进花圃的东西,可千万不要放进来。” 落英会意,立刻带了人四处查看。 姜梨望着天际,深深吸了口气。她只想做自己的事,并不想生事。但事情来了,也由不得她。 晏行和靳长川一人提着一筐桃子,顺着庄子后山慢慢走下来,“阿行,眉州那边的榷场已经建了起来,眉州百姓起初反对,被李成德杀了几人后,倒是不闹了。” “若是夷族今年冬天没有进犯,朝中主和派必然认为是榷场的功劳,皇上势必对秦王刮目相看,太子的处境越发艰难了。”晏行抬眼望着天际,“朝局不稳,苦的只是天下百姓。” 这些年秦王在朝中培植势力,明里暗里与太子较劲,而眉州榷场一开,秦王更急于在这上面有所建树,如今李成德早已暗中倒向了秦王,自然恨不得尽快将榷场建好。 如此一来,又如何会顾得上眉州百姓。 一将功成万骨枯,秦王只看到面前的宝座,如何看得到下面的百姓。 “李成德急功近利,怕是撑不了多久。”晏行的声音低沉,“眉州百姓被压迫得太狠,迟早会反噬。 “那我们……”靳长川有些担忧。 “静观其变。”晏行转过身,目光落在山脚下的花圃上。从这里看下去,可以看到花圃已经有模有样,工匠们正在忙忙碌碌建设主院。 国富民安,花团锦簇。晏行眼里漾起笑意。 靳长川从篮里拿了一个桃子,掏出帕子擦干净,“听说害姜小公子落马的林氏母子已经相继离世,姜二姑娘也已经嫁给了林祎。这姜姑娘可不像她表面那般清冷无害。” “林氏母子并不无辜。”晏行淡淡道:“报应不爽,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李享也栽了跟头,去了眉州。”靳长川咬了一口桃,笑着看晏行。 “他若是没有做那伤天害命的事,也不至于被人到门口喊冤。罪有应得而已。” 靳长川又咬了一口桃,好笑道:“姜姑娘做什么事都有道理,那你怎么不告诉她,姨母给她那块玉......” “长川。”晏行淡淡制止道:“你今日话太多了些。” 靳长川揶揄道:“不是我话多,是你心虚吧。” 晏行也不回话,提着桃子便往山下走。靳长川好笑的摇了摇头,“你今日特意跟我来摘桃,你那兜桃可要全部给我。” 晏行笑笑,这筐桃,他可是一个个仔细挑着摘的。长川爱吃桃,可又不是猪,他手中满满一筐桃,还不够他吃吗? 从庄子里出来,晏行去了隔壁的花圃。 花圃的门没有如往常一般敞开,而是紧紧闭着。 晏行有些奇怪,抓住门环敲了敲。 里面人还没有出来,锦儿却从外面回来了。 她熟练的打开门,边往里走边比划,“晏将军,今日花棚里居然进了一条蛇,足足有婴儿手臂粗细,差点吓着我们姑娘,幸好落英在。” “如今姑娘让我们四处再去找找,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蛇。”小丫头性子本就活泼,这段时间以来跟晏行也是熟了,更是藏不住话,“现在我们也不敢开门了,生怕哪里有个缝隙便让蛇爬了进来。” 晏行瞳孔一缩,“你们姑娘呢?” “姑娘在亭子里歇着。我们姑娘是真怕蛇,当时可是真的被吓着了。” 说话间,锦儿已经引着晏行到了亭子。 “晏将军。”姜梨笑着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庄子上的桃子熟了,我送些过来给姑娘尝尝。”晏行将桃筐放在桌上。 满满一筐桃,个头均匀,也很新鲜。桃子已经仔细洗去了上面的细毛,面上放了几片桃叶做装饰,看着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姜梨弯了弯唇,“有你这样的邻居,真是幸事。” 少女脸色虽然没有前几日那么粉润,但眼神清亮,不似受了惊吓的模样。晏行的心稍稍放下,“方才听锦儿说,花棚里进了蛇?” “确实进了一条蛇,亏得落英反应快,还好没有伤着人。”姜梨轻描淡写,“如今我让人四处去找找看,还有没有蛇。再撒一些雄黄粉。平日开着的门也不敢再开了。” 晏行四处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这里平日很少见到蛇,更别说这个季节,蛇早就进了山。” “我也觉得是如此,但既然发现了,便不敢大意。”姜梨含笑道:“自己人倒是罢了,若是吓着来花圃的夫人和姑娘们,我这罪过就大了。” “雄黄确实是驱蛇的法子,但姑娘就没有想过,这么大一条蛇进了花圃,怎么会没人看见。” “我也觉得奇怪,会不会是我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故意将蛇放了进来。”少女眉眼清淡,一脸平静,“但若果真如此,没有当场将人抓住,又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自己注意着些。” “姑娘性子太好,才会被人钻了空子。”晏行声音低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护短,“这事未必没有法子查。花圃工匠众多,总有谁见过可疑人影。我让人去问问,或许能有线索。” 姜梨抬眼望他,阳光透过亭檐落在他侧脸,将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清晰。他眼中的认真不似作伪,倒让她突然便想起那块墨玉。 “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只是我这花圃刚有起色,实在不想惹太多是非。我如今只想尽快把花圃建好,旁的事,暂且顾不上了。” 顾不上,不代表不知道是谁做的。 晏行笑了笑,“姜姑娘如此宽厚,这事我便不多追问了。只是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姑娘不用费心,直接告诉我一声就是。” 第110章 进宫 晏行与姜梨的交往保持着一种很舒服的尺度,让人自然而然便会生出一种亲近。 姜梨弯了弯唇,“好,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定然会告诉你,请你帮我查清楚。” 晏行走后,锦儿便说起去李家的事,“李老夫人没有出来,是胡嬷嬷出来的,我跟她说了蛇的事,她也没有说什么,只说多谢提醒。” “话说到就是了。”姜梨嘱咐锦儿,“这事也不用跟阿娘说,免得她担心。” 落英带着人将花圃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再没有看到蛇,这才放下心来。又沿着院墙里外撒了雄黄才罢休。 花圃的主院依旧按进度建设,李老夫人也没有让人上门干涉。 隔着上百亩的距离,又有花圃围墙和李家围墙两道围墙相隔,李老夫人的耳朵得有多灵敏,才能听见这边修房建屋的声音? 估计说修房动静大就是个借口,想要找事才是真。 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她消停了,姜梨便当没事。 没了顾忌,匠人们更是甩开膀子加油干。晏行那边过来的八十名工匠更是得力,重活累活从不推脱,砌砖抹墙也是一把好手。反倒是钱正鸿那边过来的匠人,大多是花匠,姜梨便让他们打理花圃。 只要在春节之前完成主屋修建,其余细枝末节和内部的活路即使到了雨季也不影响。 眼看着地基完成,该竖的柱子已立起,该砌的墙基也逐日垒高,姜梨舒了口气。照这样的进度,年底主院便可完工,再用三四个月把里面布置一番,明年开春怎么都可以住进去了。 就在姜梨一门心思扑在花圃上时,平阳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日一大早,太后刚吃过早饭,宫女扶着她如往常一般去园子里散步,可还没有走出大殿,太后便一下晕厥过去。虽然在太医院全力救治下醒了过来,但太后身体越发孱弱。 皇上是个孝子,深知不受先皇宠爱的母后将他拉扯长大又助他登上皇位十分不易,只求太后在晚年能够过几日舒心日子。 也是如此,皇上皇后亲自伺疾。 等太后稍好一些,有一日忽然说起安王,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他一面。 皇上一听,立刻便召安王回来过中秋。 安王在皇子中排行第七,也是皇上最小的儿子。当初她母妃死的早,太后便将他接过来亲自教导。一年前,太后主动提出让他去了封地,如今病重,太后思念孙子也是情有可原。 皇上刚召安王进宫,太子和秦王便有些坐不住了。 太子连夜进宫面见皇后,“母后,谁不知道七皇弟是皇祖母一手教导出来的,当初父皇对七皇弟甚是喜爱,若不是朝中大臣力谏,皇祖母也不会主动提出让七皇弟去封地。如今父皇又将七皇弟召回来,指不定又会掀起什么风浪。” 皇后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宫去跟皇上说,不要让安王回平阳?” “父皇素来敬重母后,若是母后能够在父皇面前提一句,或许父皇便能改变主意。”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皇后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让她面容有些模糊。 “你当皇上是三岁孩童?召安王回京是为了让太后宽心,你让本宫去泼冷水,岂不是让皇上觉得本宫容不下一个孺子?若是皇上再往深一步想,便会认为是太子不想让安王回来。太子,是这样吗?” 太子脸色有些难看,“母后......” 皇后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太子,你记住,你是储君,行事当有容人之量。安王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到封地一年,能掀起什么风浪?” 太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不敢反驳。 自从母后上次当面问了晏家的时候,似乎便不是以往那个宽厚温和,处处为他着想的母后了 皇后浅浅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皇上让安王回来过中秋,你便笑脸相迎就是了。太后喜欢他,你便多去寿康宫走动,陪太后说说话,让她知道你这个长孙同样孝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紧绷的脸上:“你要做的不是阻止安王回京,而是让皇上看到,你比安王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太子沉默几息,悻悻道:“儿臣明白。” “本宫今日也累了,太子回去吧。”皇后下了逐客令。太子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躬身行礼告辞。 皇后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玉蛾将宫灯剔亮一些,罩上灯罩,这才上前帮皇后解开发髻。随着最后一根发钗抽出,皇后一头乌黑的长发绸缎般垂落下来。 皇后的头发又浓又密,玉蛾每晚都会仔细梳好,再为她绑上一根丝带。 只是今日她刚拿起梳子梳了一下,眼睛便被几丝银白刺了一下。 皇后,居然有白发了。 她握着梳子的手微微顿了顿,这才又轻轻梳了起来。 “玉蛾,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失败,亲生的儿子为了那个位置,连血缘至亲都不顾,想想真是寒心啊?”皇后神情疲惫,一脸颓然。 “娘娘母仪天下,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玉蛾道:“多少女子穷其一生,也没能站到您如今的位置。” “可又有什么用?”皇后苦笑,“本宫的父亲、兄弟死了,本宫的儿子变得连本宫都不认识了。本宫愧对晏家,愧对生我养我的父母。” 玉蛾不敢答话。 “罢了,不说这些了。”皇后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把头发梳好吧,明日还要去寿康宫。” 太后听说皇上召安王回来,起初不同意,“喊他回来做什么?他也不是大夫,治不了哀家的病。” “皇上也是一片孝心,知道太后思念安王,才特意让安王回来。”皇后亲自端起药碗,用调羹一口一口喂太后,“再说了,中秋便是您的七十大寿,您难道不想让孙子们给你祝寿。” “人老了,过一日便少一日了,何须再给别人添麻烦。”太后有些伤感,“前几日院子里的那株姚黄叶子突然萎了,哀家恐怕是寿数将尽了。” 皇后喂药的手猛地一顿,调羹里的药差点泼洒出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那姚黄许是入秋的缘故,等晴了让花匠好好打理,定会重新抽出新芽。您也一样,等安王回来了,陪您说说话,您的精神定会好起来。” 太后笑笑,不置可否。 皇后从太后殿内出来,便直接去看那株姚黄。 万花会上曾经雍容华贵的花朵早已谢尽,如今连叶片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几个花匠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它松土、施肥。 估计是仁寿宫的人也知道太后将这株花与自己的病联系起来,不敢掉以轻心,故而请了花匠过来养护。 “怎么样?还有救吗?”皇后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领头的老花匠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愁容:“回娘娘,这姚黄根系已腐烂……” 皇后想起太后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一定让它活过来。” 老花匠面露难色:“娘娘,不是奴才不尽力,实在是奴才有心无力。” 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烦躁与焦虑,“本宫养着你们这些花匠,难道是让你们在这里说‘有心无力’的?” 老花匠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救不活这株姚黄,你当然该死。”皇后咬牙。 太后虽然疼爱安王,但却更看重江山社稷。她能够忍痛让安王去封地,便是不愿意发生储位之争。有她在,不管端贵妃和秦王如何运作,太子的储君之位还能保得住。 若是她不在了,日后会如何,谁也料不到。 太后用这株姚黄比自己,若这株姚黄若当真死了,恐怕太后心里的念想便没有了,所以,这株花还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要精神抖擞的活着。 皇后眼神冷得像冰,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的小太监和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几名花匠更是不停地磕头求饶,生怕一个不慎,便性命不保。 “娘娘。”一直站在旁边的玉蛾上前扶着皇后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或许……或许可以请个人来试试。” 皇后皱眉:“谁?” “就是在万花会上布置牡丹园的姜姑娘。”玉蛾道:“太后当初不是还将自己戴了许久的玉镯赏了她?” 皇后脑中豁然开朗。 怎么没有想到她呢?那姑娘模样长得好,做事进退有度,当时不仅太后赏了她,连皇上都亲自答应给她花圃提匾额。 “对,就是她。”皇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玉蛾,快让人传姜姑娘进宫。” 玉蛾连忙应下,转身安排去了。 跪了一地的小厮太监和花匠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有玉蛾姑姑,命总算是保住了。 ...... ...... 小黄门到花圃时,姜梨正在花棚里修剪芍药枯枝。 “请问公公,皇后娘娘传我进宫有没有说是何事?”姜梨恭敬的问道。 “皇后娘娘只说是让姑娘快些进宫,并没有交代是何事。”小黄门还算是恭敬,“姑娘还请快一些随杂家进宫。” 姜梨将花剪递给锦儿,笑着道:“既然是进宫,民女这身穿着实在不合规矩,公公容我换身衣衫就来。” 小黄门看她穿着柳芽青的半臂褙子,下面一条鹅黄的百褶裙,平日穿着倒还可以,但若是进宫便显得潦草了些。 小黄门笑着道:“姑娘快去收拾,杂家在门口等着姑娘。” 姜梨让工匠在亭子旁边简单建起一间木屋,专供洗漱之用。落英已经用盆端了水过来,姜梨简单洗漱一下,换了一件蜜合色交领斜襟宽袖上襦,下着绯红月华裙,行动时如霞光潋滟,显得端庄大气。 小黄门眼里有些惊艳,姜姑娘这容貌,一点不输端贵妃年轻时候。甘心当一个花匠,实在可惜了。 姜梨丝毫不知道小黄门心里想些什么,她打扮整齐,捧着一盒田菱做了给她当午饭的莲蓉酥,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是姜梨今生第二次进宫,心里却和第一次进宫见端贵妃一般,一样无底。 马车驶进宫道,姜梨掀起车帘一角,望着两侧朱红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这深宫里摸不透的人心。 这次和前次不一样,马车径直到了仁寿宫,小黄门直接将她带到偏殿。 皇后娘娘传她进宫,怎么却到了太后的仁寿宫?姜梨压下心中的诧异,刚进门,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皇后坐在殿内,瞧着比万花会时清瘦了些。 “民女姜梨,参见皇后娘娘。”姜梨屈膝行礼时,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皇后见她从容不迫,心里多了几分好感。“姜姑娘不必多礼,今日传你进宫,是因为万花会上那株姚黄” “前几日太后突然生病,好巧不巧,她园子里那株姚黄突然萎了。太后将自己生病与这株花联系起来,便有些灰心。本宫让你进宫,便是想让你将这株花救活,说不定这花一好,太后的病也跟着好了。” 姜梨算是听明白了,太后恐怕是觉得园子里的花莫名死了,自己也怕好不起来了。 人老了思虑一多,便有些多愁善感。况且这宫中又有先例,当初长公主的病,不也是因为一株牡丹才好起来的吗? 但据她所知,太后可是活到八十岁才去世的。 “娘娘,姚黄的事民女自会尽心。”姜梨道:“只是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民女十分挂心,娘娘可不可以允许民女先去看看太后。” 皇后默了默,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太后正在里面歇着,你随我进去看看她吧。” 姜梨跟着皇后走进内殿,只见太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太后,姜姑娘来看您了。”皇后轻声说道。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到姜梨,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是姜姑娘啊,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第111章 逢春 太后寝殿内帘幕低垂,室内光线有些暗。 比起万花会上,她说话声音更虚弱了些,但依旧慈和。“本来说好要去看你新花圃的,如今这身子骨,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了?” 姜梨鼻子有些发酸,“太后定然能够看到,不仅能看到,日后每年春日花圃开园,您还要为民女的花圃点睛呢!” 平阳花圃每年春日开园之时,都要选定圃眼,由长者执朱砂笔点牡丹。 太后笑笑,“哀家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姑娘,花骨朵似的,不像哀家,已经时日无多了。” 姜梨温声宽慰道:“秋日万物萧瑟,人便容易忧思伤神。太后只是身体微恙,等好了,出去走走,心里便开阔了。” 太后笑笑,“我看你手里拿着个盒子,不知装的是什么?” 姜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清香弥漫开来,“这是莲蓉酥,是当初在万花会上做糕点的田小娘子亲手做的,太后可要尝尝。” 自从病后,太后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想要什么吃食,此时不知是心里舒坦了,还是田菱的糕点确实做的好,她只觉得清香扑鼻,居然有了些许食欲。 “这糕点做得好,哀家闻着都有些饿了。” 皇后一听,立刻让宫女上前用银针试了毒,才将莲蓉糕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太后跟前。 太后一连吃了两块,又喝了半盏热茶,觉得精神好了些,“难得今日姜姑娘在,天气也不错,不如一起去园子里走走,也让姜姑娘看看哀家种的花。” 皇后笑着道:“姜姑娘有眼福了,太后园子里的花是真的好。” 伺候的宫女笑着上前,伺候太后起床。另有两名太监一人端着把椅子,一人拿着软垫,跟在后面,若是太后体力不支,便可以在椅子上坐下来歇息。 太后难得好兴致,由宫女搀着走了大半个园子。 不愧是爱花之人,这么些年万花会上的花王都在仁寿宫的园子里,只可惜过了牡丹花期,若是春日,这园子不知有多美。 又走了一截,便见前面一株牡丹叶子发黄,一些叶片还落到了地上,明显是萎了。 太后停了下来,有些伤感,“这株姚黄在哀家生病前几日便突然萎了,如今这么些日子过去,似乎越来越不好。” 皇后见她情绪低落,笑着上前道:“太后,今日姜姑娘过来,便是来治这株牡丹的?” “哦?”太后抬头望向姜梨,“哀家倒是忘了,你精通此道?怎么样,这花还有没有救?” 姜梨移步上前,仔细的看了看花叶,又蹲下身,从发间取下银簪,将土刨开看了看。 这株花早有花匠花了大力气救治,上面一层土很松软,明显是刚松过,土里放了腐叶做肥料,若是寻常缺肥,或许有用。但这株花土里明显有一股酸腐味道,估计不是缺肥的缘故。 “花匠说这株牡丹根须腐烂,恐怕难活了。“太后叹了口气,“罢了,花和人一样都有命数,命数到了,便各自去了。” 姜梨站起身来,笑着道:“这花命数还没到,若是治法得当,恐怕还能盛放很多年呢!” “什么?”太后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这宫中的花匠都来看过了,说是烂了根子养不活了。你这丫头莫非还有其他法子?” 姜梨含笑点了点头,“民女这法子简单粗暴,便是将这株牡丹腐根尽数斩去,再将这里的土全部换一遍,大概能活。” 今年夏日雨水足,这株牡丹又是刚进园子不久,摆放的位置相对在低洼处,雨水积聚,加上土壤太过肥沃,便容易烂根。 在钱家时候,钱正鸿把它看的宝贝似的,有专门的暖房养着,又有专门的花匠打理,哪日该浇多少水,哪日该施多少肥,都严格把控,说这株花是花中的太后娘娘,一点都不为过。 移栽到仁寿宫,虽然花匠也是好的,但始终没有在钱家时养的精细,出现问题也不奇怪。 宫里的花匠未必看不出端倪,但这株花与太后的病联系起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凡是有个万一,若是万一这株花没有治好,那花匠岂不是要掉脑袋。 姜梨不是不怕,只是前世试过很多错,比较有经验。 这株牡丹虽然叶子已经开始萎落,看上去似乎很严重,但茎秆却是绿的,还能救。 “把根去掉还能活?”皇后有些不放心,加重语气问道。 “断掉烂根是唯一救治这株姚黄的方法,娘娘若是不放心,可以再找几名经验丰富的花匠来问问,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姜梨笑着道。 若是有其他法子,又何许将姜梨请进来。 皇后看向太后。 “不必了,哀家信你。”太后道:“这株姚黄若是能够救活,自然是好的,若是救不活了,也只是顺应天时,哀家断然不会怪你。” 这就是给姜梨吃了颗定心丸,也是警告皇后,若是这株姚黄死了,也不能拿姜梨问罪。 皇后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姜姑娘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宫里那么多公主,太后没有几个亲近的,她一个商户女,太后却看重的很。 “姜姑娘,既然太后发了话,你便照着你的法子救治就是。”皇后温和的笑着道:“需要几个花匠,什么材料你只管跟我说。” 姜梨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要了花匠和刀剪等工具,亲自督促着花匠将牡丹挖了出来。 太后觉得有趣,也不急着回寝殿,让人将椅子搬到远处的阴凉处坐下,安静的看着。 太后不走,皇后自然也不好走,便都在旁边看姜梨如何救治牡丹。 挖出来的牡丹根须果然烂了依傍,姜梨要来烈酒,将小刀和枝剪用酒仔仔细细的浸泡过了,又除去牡丹根部的泥土,将烂根全部仔仔细细剪去,又用草木灰将断根的地方抹上,这才让花匠将种植牡丹地方的泥土全部挖了换一遍。 皇后好奇道:“这牡丹根烂了剪去倒也说得通,为何连这土也要全部换一遍。” “这是为了防止这样的土种下去继续烂根。”姜梨解释道。 几名花匠很快便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坑,姜梨让花匠先在坑底撒上草木灰,上面铺上一层碎石,才将新鲜的泥土填上。 栽种的时候,姜梨那耐心指导花匠道:“不能栽种过深,只需要将土埋到根脖子就成,最多高出一两指头,若是再深,便容易烂根了。” 花匠按照姜梨的法子将牡丹栽上。 姜梨又剪去多余的枯枝黄叶,这才直起身,眼底带着笑意,“太后,这株姚黄若是能活,这一个月便可抽出新芽。” 太后眯着眼睛饶有兴趣的瞧了半晌,忽然笑起来:“好!哀家倒要看看,这株姚黄能不能如你所说,枯木逢春。” 皇后站在一旁,一直看着姜梨有条不紊地指挥花匠浇水、培土,动作利落又专业,心里暗暗称奇。 她原以为商户女子懂些花草不过是皮毛,却没想连宫里的老花匠都束手无策的姚黄,被她三两下整治得有了生气。 “若是这姚黄真能活过来,本宫定要重重赏你。”皇后笑着道。 “能为太后和娘娘分忧,是民女的福气,不敢求赏。”姜梨进退有度,神情自若,让皇后隐隐有些好奇。 承安伯府虽然世袭爵位,但严格说起来,也算不得勋贵世家。那些勋贵世家精心教导出来的姑娘,在太后面前也未必能够从容自若,姜梨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又是如何能够做到如此的。 太后笑着站了起来,“这花若是能救活,不光皇后要赏,就是哀家定然也是要赏的。” 姜梨谢了恩典,又叮嘱了花匠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太后看时辰不早,这才放姜梨出宫。 皇后让玉蛾亲自送姜梨出宫。 顺伯的马车已经等在宫外,看姜梨出来,锦儿先跑了过来,“姑娘,你终于出来了。” 姜梨望着她笑笑,“我跟你说过,不用这里等着,我出宫可以自己回去。” “你一人进宫,婢子不放心。”锦儿打量着姜梨,圆圆的脸上满是关切,“皇后娘娘传你进宫,有没有为难姑娘?” “皇后娘娘为难我做什么?”姜梨边说边往马车边走,“太后宫里的那株姚黄有些萎了,皇后娘娘传我进宫是去救治那株花。” “哦!”锦儿鼓了鼓腮帮,又后知后觉问道:“那若是那株姚黄救治不活,姑娘会不会被娘娘治罪?” 姜梨有些好笑,“太后已经发话,不论我能不能治好那株姚黄,都不会治我的罪。” 锦儿这才笑逐颜开高兴起来,“姑娘,娘子听说你进了宫,便直接从铺子上回来了。让婢子接到姑娘便立即回去。” 自然是要立即回去的,阿娘又不知道她进宫是为了何事,难免担心。 主仆二人刚要上马车,便见晏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街角缓缓而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浑身上下透着清贵之气。 “晏将军。”姜梨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行礼。 晏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姜姑娘刚从宫里出来?” “是,太后宫里的姚黄有些萎了,皇后娘娘让我进宫去看看。” 晏行淡笑:“太后病重,那株姚黄不同于寻常的枯萎,姜姑娘可以推脱的。” “太后对人宽和,万花会上还赏了我玉镯。”姜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念,“再说,不过是救治一株花,能为太后分忧,也是应当的。” 晏行看着她眼底的真诚,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姑娘一片好心。只是宫里不比花圃,一株姚黄牵扯甚多,你这般轻易应下,难免惹人猜忌。” 姜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方才在仁寿宫,皇后看她的眼神里就藏着探究。 她轻轻拢了拢袖口:“我只想着把花救活,解开太后心结,或许太后心里一宽,身体便好些了。” 晏行笑了笑,“别人遇到这样的事,唯恐避之不及,姜姑娘一片仁心,难怪能得到太后看重。” 姜梨谦虚道:“我也只是尽力而为,至于那株姚黄能不能挺过来,便要看运气了。” 晏行便笑着转换了话题,“姑娘深谙养花之道,不知可否帮我留意几盆拿得出手的花?” 姜梨微笑道:“不知将军想要什么样的花?是摆放在府中观赏,还是有其他用途?” “摆放在府中。”晏行语气平淡,“安王就要回平阳,他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对花草颇为喜爱。此次回来,定然要来晏家,我备些花草相迎,也算是份心意。” 安王回京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知道这位王爷的分量。晏行主动买花相迎,想必也是对他很看重的。 她笑着问道:“安王殿下喜欢什么花?将军可有头绪?” “倒也不必拘泥于名贵品种,好养活就成。” “若是如此,将军不妨考虑一下松竹梅这类风骨卓然的品种。”姜梨道。 ‘火焰兰’也好,耐旱耐晒,花开时红得似火,倒有几分泼辣野趣。只是晏家目前并不适合太过鲜艳的花草。 “姑娘拿主意就是。”晏行道。 姜梨点了点头,“将军放心,我定然会仔细。” 晏行翻身上马,枣红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他勒住缰绳,又看了姜梨一眼:“时辰不早了,姑娘赶紧回去,免得薛姨姨担心。” 一直等姜梨马车走远,晏行才缓缓调转马头往家里走。 若是姜梨再不出宫,他便要进宫去看看。 宫里的水太深。上次端贵妃传她进宫是为林祎保媒,这次不知皇后又打的什么主意。 姜梨虽聪慧通透,却并不能窥破其中厉害。如今听得皇后传她进宫只是为太后打理花草,倒是放下心来。太后是个通透之人,定然不会让人为难她。 晏行骑着马不疾不徐往回走,刚进巷口,便见管家小跑着过来,“爷,您可回来了。太子来了,正在花厅等着爷,似乎是关于安王殿下回京之事。” 第112章 池鱼 晏家花厅内,太子气度从容的喝茶。 看到晏行进来,他放下茶盏,眼里带着笑意,“阿行,你回来了?” 依旧温润如玉,仁厚可亲。晏行淡漠疏离的行礼,“太子殿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太子眼里笑意深了几分,“七弟就快要回京了,阿行与他自幼相识,想必比旁人更盼着他回来吧?” 晏行垂眸,语气依旧平淡,“安王殿下回京是太后与皇上的心意,臣自当恭候。” “阿行,你跟孤不必如此,”太子轻笑一声,“按理说,孤与你是表亲,你与孤之间的情分应该比七弟更亲厚才是,只是这么些年,你总是不愿与孤倾心相待。”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晏行身边,语带几分怅然:“还记得小时候孤每次到这里来,舅母总是让你跟着孤去园子里逛。有次我不小心在假山磕破了膝盖,当初只齐孤肩膀高的你却硬是咬着牙将孤背下假山。” 太子眼里泛起些微澜,伸手想去拍晏行的肩,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衣袖:“如今想来,你对孤倒是比亲兄弟还贴心。” 晏行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又随即松开。 “殿下说的往事时日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了。”晏行语气淡漠而疏离,“我在眉州之战中受了重伤,已经是苟延残喘之躯,日后再也无法领兵,恐怕不能再辅佐殿下了。” 太子凝视他良久。 “阿行,外祖父和两位舅父不幸战死,孤也很心痛。”太子声音沉郁,“你放心,孤已经查清楚霉粮之事便是秦王所为。他让人半路劫了严文远的粮食,只是父皇如今袒护他,孤暂时无法替晏家军讨回公道。” 晏行抬眼,目光清冷。 太子轻咳一声,“如今严文远已死,秦王做事又向来干净,孤费了许多力气,才问出些零碎。”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阿行,除了他,谁有本事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动那批粮草?” 晏行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眉州那场大雪,城里饿殍遍地,将士们饿着肚子上阵杀敌的,城外,殷红的血染红了雪地……那些画面突然涌上来,烫得他喉咙发紧。 “殿下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让我这个废人,去跟秦王讨公道?” “孤不是这个意思。孤是想告诉你,秦王觊觎储位多年,这次对晏家下手,何尝不是想剪除孤的羽翼?” 他盯着晏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行,只有你我联手,才能查清真相,才能让外祖父和枉死的将士瞑目。” 晏行语气萧瑟,“联手?我这手,连弓都拉不开了。就算是知道霉粮之事是秦王幕后操纵,也是有心无力。” 花厅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有了几分秋日的肃杀之气。 “殿下请回吧。”他一脸平静,声音没有起伏,“我如今这样,就算与安王走得近些,也只是念及儿时的情谊。” 太子笑了笑,“阿行还真是个长情之人,罢了,孤今日也只是来看看你,若是安王回了平阳,到时候孤也要尽地主之谊,到时候也会请阿行一起,大家不醉不休。” 晏行点了点头。 太子这才笑着道:“阿行刚从外面回来,估计也乏了,孤便不叨扰了。” 等太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晏行才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胸口的旧伤突然疼起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站在暗处的李旺疾步上前,有些担忧道:“公子,要不要去叫靳大夫过来?” 晏行抚着胸口,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落了下来,“不用,你去将我平日吃的药丸取过来。” 李旺刚要去取药,靳长川一身玉白宽袍大袖,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看到晏行,他将手中扇子一折,坐在对面。 “你虽然体内毒素虽然已除,但毕竟伤及心脉,最忌动气。”靳长川把上他的脉,“脉象虚浮紊乱。我说晏大公子,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当玩笑?你总憋着气不肯泄,真要把心脉熬断了才甘心?” 晏行闭着眼没说话,额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 靳长川见他不吭声,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瓶,倒出三粒药丸:“喏,先把这个吃了。”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阵尖锐的绞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太子刚来过?”靳长川收起银瓶,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他说了什么,让你动这么大的气?” 晏行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得厉害,“他想借我的手对付秦王,又怕我与安王联手。” “安王回来,这潭水只会更浑。”靳长川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 安王还未回来,太子和秦王已经各有计较。只是八年未见,不知如今的安王可还是曾经的安王? ...... ...... 八月初八,宫里传出好消息。 那株姜梨精心救治的姚黄重新发出了新叶,太后心中一喜,病就好了大半,隔日便让人传姜梨进宫。 薛明珠悬了快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她亲自为姜梨挑了一件真红罗大袖衫,下面一条艾绿百褶裙。越发衬得少女眉目如画,清丽却不失娇媚。 薛明珠与有荣焉,上前挽着女儿的手,一直将她送上宫中马车,又让夷姑拿了两个荷包,交给前来接应的小黄门。 “娘子,没想到姑娘能够有这样的本事,如今得了太后看重,日后定然一切如意。”夷姑笑着道。 薛明珠笑容里面却藏着一丝担忧。得太后看重自然是好事,但人心险恶,就恐怕有人为了哄太后高兴生出些别样的主意。眼下这些话她自然不能跟女儿说,但不说并不代表这样的可能不会发生。 但眼下这样,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薛明珠的担忧,姜梨就算明白,也只能先藏在心里。 宫中的马车刚到仁寿宫门前,皇后身边的玉蛾便笑着迎了上来,“姜姑娘可算来了,太后和皇后娘娘都在里面等着了呢!” 姜梨笑着朝她福了福,“玉蛾姑姑费心了。” 玉蛾连忙侧身避开,笑着道:“姑娘快请跟奴婢去见太后。” 穿过抄手游廊,仁寿宫的暖香扑面而来。玉蛾带着姜梨进了太后的内殿,“太后,皇后娘娘,姜姑娘来了。” 姜梨刚迈进门槛,就见太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笑眯眯的看着她。皇后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笑容端庄:“姜姑娘快过来,太后这阵子时常提起你呢。” 姜梨屈膝行礼,“民女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连忙招手,“今日哀家传你进宫,是让你过来看看那株姚黄,居然真的救活了。” 姜梨笑着走到太后身边,“恭喜太后,定然是您的福气让姚黄沾了光,才能够活过来。” 太后指着她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哈哈哈!” 皇后娘娘也笑着道:“姜姑娘说的没错,这就是您的福气,换了别人,这花哪里还救得活。” 太后拉过姜梨的手,笑着对皇后道:“对了,你说过姜姑娘把姚黄救活,要重赏的,现在可不许抵赖。” “您老都听见了,儿媳岂敢抵赖。”皇后笑着朝玉蛾道:“你去把本宫给姜姑娘准备的赏赐拿来。” 玉蛾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三名小太监捧着三个匣子进来。 皇后笑着示意:“打开让姜姑娘瞧瞧。” 头一个匣子里码着十锭金元宝;第二个匣子里是两支赤金镯子;第三个匣子最是惊人,居然是一套十二花神玉杯。 金元宝和赤金镯子倒也罢了,只是这十二花神玉杯,整个大夏也数不出来几套。 果然是重赏了! 姜梨连忙屈膝推辞,“皇后娘娘,这赏赐太过厚重,民女万万不敢受!” “有什么敢不敢的受的?”太后道:“长者赐不能辞,更何况这赏赐是你该得的。” 她朝着旁边的嬷嬷道:“你去把那支‘碧玉玲珑’取来。” 皇后心里一动。那支“碧玉玲珑”是太后最爱的一支玉簪,簪身是整块和田暖玉雕成的莲叶,叶尖还坠着三颗莹白的珍珠,先前长公主成亲,太后也没舍得给。 如今居然给了这个丫头?皇后笑容里多了点耐人寻味。 果然,苏嬷嬷捧着个紫檀木盒回来,打开时,暖玉的光泽映得太后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丫头,这簪子赏你。”太后将玉簪塞进姜梨手里,“你救活了姚黄,又难得这副容貌,这簪子你戴着最是合适。” 皇后不禁仔细打量起姜梨来。 眼前的女子穿着真红罗衫,艾绿百褶裙,明明是这么深的颜色,却愣是被她穿出了一种别样的清丽不俗。她的肌肤是那种白玉无瑕的莹白,偏偏脸颊上又如同染了浅浅的胭脂。特别是那双眼,像盛着两汪清泉,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太后这般喜欢。 皇后收回目光,笑着道:“看来这‘碧玉玲珑’是真寻着主了,姜姑娘这副模样,配这玉簪正好。” 姜梨垂下眼帘轻声道:“皇后娘娘谬赞了,民女蒲柳之姿,能得太后赏赐已是天大的福分。” 皇后貌似无意,笑着道:“太后,姜姑娘这般才貌,儿媳也喜欢得紧,不如将她许给太子做侧妃可好?” 姜梨心中猛地一沉。她看向太后,正好太后也看过来。 “皇后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算了,若是在别处说起来,难免被人当了真。”太后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缓缓道:“太子妃贤良淑德,到现在还没有子嗣,你这样玩笑话,让太子妃会如何想?” 皇后微微红着脸,“太后教训得是,是儿媳考虑不周。” 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太子是国之储君,东宫之事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玩笑。姜丫头不合适进入东宫。” 有了太后这句话,姜梨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心里想着恐怕与皇后的过节便从这里结下了。 皇后连忙起身屈膝:“太后说的是,儿媳记下了。” 太后再也没有兴致,她对姜梨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你那里若是有好的花,便给哀家送几盆过来。” 姜梨心头一松,知道太后是在给她解围,连忙应道:“民女这就回去准备,定选最盛的送来。” 太后神情有些疲惫,“都下去吧,哀家坐了大半日,有些乏了。” 姜梨与皇后一同出了仁寿宫。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皇后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姜姑娘好福气,能得太后这般护着,平阳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她唇角含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姜梨低头福了福,“太后和皇后娘娘仁慈,是民女的造化。” 皇后笑笑,直接回了宫。 姜梨一出宫,依旧是锦儿迎了上来。她接过小黄门手中的赏赐,简直不敢相信,“姑娘,这……这些都是赏给你的?” 等姜梨点了头,她抱着沉甸甸的锦盒,咧开嘴道:“我的天爷,一株姚黄,居然这么值钱!” 姜梨看着她呆头呆脑的模样,好笑道:“赶紧上车,阿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姜梨带着宫中赏赐回来,薛明珠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只是让她好好收着,千万不要弄丢了,以免惹出祸事。 姜梨没有将宫中的事情告诉母亲,既然太后已经一口回绝了皇后,再告诉阿娘只是徒增担忧而已。怕就怕自己得了太后看重,皇后生出这样的心思,别人难保也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姜梨有些烦恼。前世她进宫之时已经与林祎成婚,反倒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但现在不一样,她一个待嫁的姑娘,太后又连最喜欢的玉簪都赏了她,至少说明太后对她是有几分看中。 若是能够娶了她得了太后欢心,谁不愿意?特别是安王就要回平阳这样的时候。无疑可以试探出太后的心里到底看中哪个皇子。 今日皇后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是让她给太子做侧妃,实则不是为了她,而是想要试一试太子在太后心里的地位,可惜,让她失望了。 姜梨叹了口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希望自己千万不要是被殃及的池鱼才好。 第113章 夜谈 八月十三日,安王回到了平阳。 太后在寝殿没有出来,安王连洗漱都没有洗漱,直奔太后的寝殿。 “皇祖母,孙儿来看您了。”安王给太后请安。一年未见,安王黑了,长高了,看上去性格沉稳了不少。 太后端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喜悦,“你这次回来,是你父皇的恩典,你应该先去向你父皇报个平安才是。” “孙儿明白。只是孙儿不放心皇祖母,先来看看皇祖母,即刻便去见父皇。”安王道。 太后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多了几分慈爱,“到皇祖母这边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你。” 安王走到太后跟前跪下,一脸孺慕之情,“皇祖母,孙儿不孝,您病了都不能在您身边伺候。” 太后双手捧着面前的脸仔细端详,“黑了,瘦了,但更精神了。告诉祖母,吃了不少苦吧?” “孙儿不苦,就是时常想皇祖母。” 这话让太后的眼眶微微发热。 “你呀。还是这么会哄哀家。时候不早了,先去见你父皇。” 安王起身行礼,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孙儿去去就回,晚些再陪您用晚膳。”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太后才笑着对苏嬷嬷道:“你看他,还是这样性子。” 苏嬷嬷笑着递上茶:“殿下心里装着您呢。” 太后呷了口茶,叹了口气,“哀家如何不想他,但这宫里并不太平,只怕他回来,又会引起多少人不安了。” 苏嬷嬷没接话。 谁都知道,太子与秦王表面兄友弟恭,实则为了储位暗中较劲,安王此时回来,难免让人不会卷入储位之争。 而此时的安王,正疾步往御书房去。 内侍带着他一直走到皇上面前。安王掀拱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放下朱笔,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笑着道:“你来了。” 安王站起身来,恭顺而立。 “你皇祖母这次病得很重,朕知道她思念你,才召你回来陪陪你祖母。这次回来你便多住几日。” “儿臣遵命。” 皇上看着面前的儿子。老七一直养在太后跟前,与太子的宽厚温和与老二的锋芒毕露不同,他自小性子沉静,如今去了封地一年,那份沉静里又多了硬朗。 倒是越来越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等中秋一过,老二也该去封地了,自己这些皇儿,日后想再见一面,也是不容易了。 他心里怅然,又问了些封地的事,才温和道:“你刚回来,先去歇着吧。过两日朕设家宴,你们兄弟到时候也好好聚聚。” 安王躬身应道:“儿臣定准时赴宴。” 皇上笑着道:“下去吧,你皇祖母定然已经备好晚膳了。” 安王走出御书房,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安王望着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曾经熟悉的一切,如今已经成了陌生的存在。他敛了心神,继续往前走。 “七弟!” 听见呼声,安王回头,便见秦王正摇着折扇,一身锦袍,笑得十分亲和。 “二哥。”安王拱手行礼,语气平淡。 “七弟,你这次难得回来,我特意在家里备了薄酒为你接风。”秦王说着,折扇往宫道尽头一指,“马车都备好了,七弟跟我一起回府。” “二哥盛情,小弟心领了。”安王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只是皇祖母已经备好晚膳,若是失约,她老人家怕是要念叨好些日子。” 秦王笑着道:“太后的心意自然重要,可咱们兄弟也有一年没见了。再说我那府里,除了薄酒,还备了样好东西——你还记得小时候总抢着玩的那副西域棋吗?我寻着一模一样的了。” 那副象牙棋是先皇赏赐的,棋盘上嵌着北斗七星,他与秦王小时候常趴在太后的暖榻前对弈。只是后来那副棋丢了两颗,两人便再也不下了。 “二哥有心了。”安王抬眼看向秦王,“只是棋要慢慢下才有意思,不如等中秋家宴后,小弟亲自登门拜访,到时候再与二哥对弈三局如何?”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点明了眼下的分寸。秦王不再强求,顺水推舟道:“也好,就依七弟的意思。我一定备好宴席,等你登门。” “多谢二哥。”安王拱手告辞。 “七弟慢走。”秦王侧身让开,笑着摇着扇子,目送安王离开。 安王一直走到仁寿宫,太后一见他,立刻让人摆饭。 “这是你最爱吃的羊肉,南疆的贡品,在紫阳郡可吃不到这么好的羊肉。”太后舀了一勺羊肉放进安王的碗里,慈祥的笑着道:“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安王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慢慢嚼了咽下,“好吃。” 紫阳郡是鱼米之乡,水产稻米富足,百姓却少有人养羊,也很少有人吃羊肉。就算有商贩卖羊肉,却也没有平阳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祖母如今岁数大了,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兴趣了,最高兴就是看你们年轻人的好胃口大快朵颐。”皇太后笑着道:“老七,你不知道,前几日祖母园子里的一棵牡丹突然萎了,哀家以为自己命数也到了。” 安王停下筷子,抬眼望着太后,“皇祖母身子正硬朗,孙儿日后还要孝顺您呢!” 太后笑着道:“祖母暂时还死不了。那株牡丹啊,居然又活了。” 安王松了口气。 人老了总是容易相信所谓的预兆,不过幸好那株牡丹没事,祖母的心病也就除了。 太后叹了口气,望着安王道:“老七,你这次回来,不要掺和太子和秦王的事。” 安王放下筷子,神色郑重:“孙儿这次回来,就只是看望祖母,其余之事,均与孙儿无关。” 太后点点头,眼里露出些许欣慰:“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 一顿饭吃完,安王又对太后道:“皇祖母,孙儿听说了晏大将军的事,您也知道,孙儿与晏行有些情分,晏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孙儿想要去看看他。”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晏大将军一家满门忠烈,晏行也在眉州一战中受了重伤,你如今回来,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视安慰几句。” “只是晏家的身份,你就算与晏行交好,也要有个分寸。” “孙儿知道。”安王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孙儿与晏行自幼交好,若是怕人曲解,连朋友落难都避之不及,那您这些年教孙儿的忠义仁厚,岂不成了笑话?” “罢了。”太后道:“你想去便去吧,只是要记着,只谈旧情,莫论朝政。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孙儿明白。”安王起身行礼,“孙儿会把握分寸,绝不妄议朝政。” 安王已经封王,只能住在宫外的安王府。安王从仁寿宫出来之时,姜梨刚好指挥着小厮摆好最后一盆文竹。 “晏将军,你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姜梨朝着晏行道。 一直以为安王要在中秋当日才能赶回,没想到他提前两日便到了。姜梨花圃里的花多半是颜色鲜艳的花卉,盆景不是很多。花卉不适合晏家,但好的绿植盆景却不是那么好找。 姜梨带着落英去各大花行找了好几日,才得了十多盆。想了想又从自家花厅取了几盆,才一并送过来。 “有了这些盆景,既不喜庆又不怠慢,劳姜姑娘费心了。”晏行道。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别的本事没有,就爱种个花儿草儿的。你若需要直接跟我说就是。” 平日都是晏行对姜梨说这样的话,如今姜梨终于可以对晏行这样说,心里终于平衡了些。 少女眉眼清亮,说话时唇角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得意。 晏行唇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好,若是日后再布置院子,我一定请你。” 寻常总受晏行照拂,如今能为他做些实事,姜梨心头觉得十分高兴,“什么时候安王过来,你跟我说一声,我让田菱做些花糕送过来。” 晏行笑着答了声:“好!” 此时夕阳已经收敛了最后一点余晖,天光变得越发温柔,反而让那铺开在半边天际的红霞越发明丽。 姜梨面对着晏行,她身后便是那绚丽的红霞,她整个人如霞光上的剪影,美得清丽出尘,恍如嫡仙下凡。 晏行目光越发柔和,“天色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吧。” 姜梨想要拒绝,晏行已经先往前走。她到口的话便咽了下去。 顺伯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落英扶着姜梨上了马车。晏行骑着马走在前面,马车便在后面跟着。 车帘卷起一角,姜梨刚好能看见马上晏行的背影。他勒着马缰,走的不疾不徐,却莫名让她有一种安心。 马车驶过清风桥,驶进巷口,一直驶到薛家门前。晏行才翻身下马,“姜姑娘,到了。” 姜梨下了马车,两人目光对视,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晏行送了姜梨回来,刚下马,门前的石狮后面便走出一个人。“阿行,平阳一别,我们终于见面了。” 晏行转过身。 门前的灯笼下,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朗眉星目,正是安王。 晏行喉结动了动,“我想着你最快也要明日才来,怎么今晚便来了。” 安王缓步走上前,目光关切而复杂,“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阿行,你可还好?” 晏行对上他的视线,哑声道:“屋里说话。” 安王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着一直走到花厅。 刚落座,安王便迫不及待地问:“阿行,我听说你在眉州之战中受了伤,如今好些了吗?” “有长川医治,无妨。”晏行提起茶壶,为安王斟茶。 靳长川的医术安王是知道的,有他在,阿行自然不会有事。 “眉州之战又是怎么回事?”安王关切道:“真是严文远用霉粮换了眉州的救济粮?” “严文远没有这样的胆子。这事是秦王做的。” 安王一拳重重砸在桌上,“果真是他,秦王真是无法无天,这样的事情居然也做得出来。难道皇上就任由他如此?” “秦王只是想要剪除太子羽翼,没想到太子居然为了抓住秦王的把柄,甘心情愿自断一臂。只可惜,眉州百姓和三万晏家军,白白成了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晏行端起茶杯,哂然一笑,“太子自断一臂,结果这事并没有牵扯到秦王。如今秦王又提议在眉州建榷场,让李成德驻守眉州,太子越见式微,恐怕储君之位亦是难保。” “真是岂有此理。”安王眉头紧皱,“晏家之所以能支持太子,那是因为晏大将军是太子的外祖父,太子真是愚不可及。” “阿行,你打算怎么办?” 晏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阿七,你认为只是在眉州建立榷场,夷族便当真会退兵?” “我认为不会如此简单。”安王道:“若当真在眉州建榷场必能让夷族服服帖帖,当初晏家军为何没有先建榷场。” “李成德是秦王的心腹,让他驻守眉州,无非是想把榷场变成秦王的私产。但夷族要的可不是榷场,他们要的是眉州,安阳郡,甚至大夏更多的土地。” “阿行,你是说......“ 晏行的目光晦涩不明,“去年冬天,夷族突袭边境时,我在俘虏口中问出些端倪。他们野心勃勃,要在三年内强兵壮马,饮马护城河。若是今年冬日他们不动,恐到明年夏日,眉州便危矣。” 安王猛地攥紧拳头,“秦王这是在与虎谋皮!” 晏行冷笑,“若以疆土为阶换取东宫之位...恐有人在所不惜。” “父皇圣心烛照,竟也...” 晏行:“......”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安王咬着牙,“看着夷族踏破边关,看着大夏的百姓流离失所?” “自然不能。”晏行淡淡道:“但得有明君。如今谁可做这大夏的明君?谁又做的这大夏的明君?” 安王心里一震,望向晏行的眼里带着探究。 第114章 家宴 明君 安王一脸复杂,“阿行,我是父皇的儿子,也是大夏的子民,我决不能让夷族的铁蹄踏入大夏,残害大夏子民。” 晏行凝视他良久,没有说话。 “我会将夷族的狼子野心告诉父皇,取消在眉州建榷场。”安王沉声道:“不管父皇会不会采纳,但我必须要说。” 此时暮色已起,一轮皎月挂在树梢,风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田林和吕洪的表情却慢慢由紧张变成了惊讶。 “你是……八云星主?”姜预说出了一个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名字,他不认识八云星主,但是,在那一瞬间,就是有着这样的直觉。 像是胡车儿以前的陋习,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也是被他硬生生的给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至于这其中的经历,你说可以让一个憨货记住的东西,有多么的可怕至少正常人绝对不愿意去体验。 仙界,一处四周无人,满地云雾腾腾的桃园园林,树上桃花犹如初开一般,四季开放。 闻言,叶晨双手背腰,低头沉思起来,佳人说的要求,他不是做不到,相反,这件事情对他来说,非常的简单,区别就在与他也不愿意去做。 云霆走回了房间里面,房间里面放着两个鸟笼,笼子里面关着的是两只信鸽。他要先将这消息由信鸽传过去给曹操与烽火戏诸侯知晓,再过去与曹操重新商议对策。 练兵场位于城中央,巨大无比,能容纳八万军队同时‘操’练,而这个练兵场,只是边城众多练兵场中的一个。 “爱换不换,不过交不上任务要求的数目,今晚上就一直呆在火炼室里制造出来为止。”光头壮汉冷哼一声。 拒马前的玩家们正在瑟瑟发抖,面色仓惶得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结果,凉州骑兵冲锋到他们面前,距离拒马还有三四米的时候,最前方的骑兵,调换马头,向着旁侧疾驰而去。 沉吟了一下之后龙傲天淡淡的说道,这个时候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呢 “那好,是召集到会议室,还是……,”薛金龙实际上从别的科室负责人那里已经知道楚天舒到各科室就是随便走了走,谈了谈,可他还是这样问。 随着一阵的吼叫声之后两个师团十万的将士率先脱离大部队朝着前方冲杀而去,远远的,囡顾城的样貌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艾伯特可以从他的表情和眼神的变化他可以看到龙傲天确实是得到了领悟。 而禹成漠不仅一边用右拳格挡池中天的剑,而且还用左手,双腿不停的往池中天身上击去。 等妖火腾的变大灼烧,雷霆同时变成雷霆柱子,中间都不断档的锤击,就好似削片一样的将包裹妖丹的血雾消弭的的时候,就看见露出的妖丹已经晶化完成。 陕州省前六天的收获就超过二十亿了,招商团上下对接下来的最后四天踌躇满志,可当魏副省长获悉陆老弟那边的成绩只有己方的十分之一后就坐不住了,连忙找到陆尘表达自己的关心。 左手突然之间有了异能这件事情,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任何人,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她懂。 乔清雅长得漂亮,为人体贴。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妻子,跟这样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可能会觉得很舒心。可他心里却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料话刚说出,脸上就挨了一巴掌,虽然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这一巴掌是海多打的。借着透进来的月光,高纯宇看着正在怒目瞪着他的海多。 第115章 当归 太子妃的身子晃了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殿下,”她的声音带着哀求,“再喝下去,臣妾……” “你重要还是子嗣重要”太子打断她,“没有子嗣,你认为你还配当太子妃” 太子妃身子晃了晃,深深低下了头,“是,臣妾明白了。” 太子这才松了手,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内室。 太子妃神情木然, 若是碰到普通的搜魂,就很容易躲过,而对于这种极致的搜魂,那就看双方的境界相差多少,假如搜魂者与被搜魂者差不多,也搜不出来。若是境界悬殊,那么藏在哪里都没用。 “你尽管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夜来姑娘……你还记得陆昶吗”樊枫以为碧玉心存顾虑,又说。 杏黄旗,轩辕剑,褐色豆,天神钟,等各种宝物同时出来,进行抵挡,勉强将这一掌挡住,激起淘汰气浪,云青青本人则被巨大的反震力轰回到光幕之内。 “杨任,这次看你往哪里逃!”上官度眼中露出狰狞之色,卷起十道圣旨,迈步一跨之间,就出现在神子海上空。 之前陈宇锋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时候,还视发哥为偶像,而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发哥真人,所以就想着过来敬杯酒。 我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我想这个时候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平淡,我应该还是恐惧的。 三人再次捏碎清愈符铁甲符,撒在自己身上,作为疗伤和防护,然后就地盘坐,开始运功疗伤。这次他们受的主要是内伤,清愈符更多的是针对外伤,而内伤必须靠他们自己运功调理。 祁俊彦本想在甘凉的妞面前出出风头的,没想到却让甘凉在他的妞面前出了风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郁闷无比。 不过,被花惊雷这般一喝,黄梅虽然还是不高兴,至少也不在碎碎念个没完没了,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赵炎微微思索,心里有了主意,只要能看见闪克,知道他的位置,绝对能击败他。 一道熟悉且沉稳的嗓音顿时从大门处传了过来,却是昆克的声音。 我左思右想却考虑不出有什么比蒯载现在更好的办法了,加上人人教称善,我便依蒯越所言去办了。 “话题扯远了,言归正传,你最先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想再这个话题上纠缠,西蒙冷淡的道。 守夜人大为惊讶,挺剑再次扑了上来,我却没有时间跟他玩了,直接挥出战歌之剑,重击技能在守夜人的胸口处猛然造成了重创,鲜血横流,而守夜人的气血也转眼就剩下了三分之一不到。 两天后,我军在伪攻梓潼的时间内已经作好了撤离的准备,一部曹军扮着我军的模样大张旗鼓地继续对梓潼城进行围攻。 路是一样的路,司马玉一行人走的艰难,带着纳兰雪的司马殇,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听苏彦只是要他们给赔偿,几人刚悬起来的心再度落了下风,翻了一阵,足足拿出了十余个大金锭,哪怕是买这样十座酒楼也是够了。 加之突然被除掉的七人又都是静琉园中的人,花上雪实在想不出,锦瑟并未参与那件事的可能性。 叶梵天的肉身,本身便强大的很,神纹的淬炼之中,他的一招一式都可以打出两百三十倍的力量加持。 王飞宇上次与完颜娄室单挑受了内伤,在梁山上养了一个多月,每天喝药、推拿、针灸,早就闲的蛋疼了,这时伤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他也不怎么带兵,每天只是跟在林冲身边。 “吼”一声嘶吼从最靠近卿鸿的红狼口中发出,虽然叫声依旧的洪亮,可是仔细聆听却还是能到其中的不安与示弱。 也就是说,其实富平之战的才是在岳飞之前,宋金之间真正的决战,结果因为完颜娄室的出色指挥,还有宋军统帅张浚的轻敌,致使十八万西军主力一仗丧失殆尽。 显然俊严也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和名字不一样,他看起来更显得阴鸷,看起来消瘦的身体实际上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要不然也不会被当做是王牌。 韩世忠呆呆的看着不远处只用了短短十来息就结束战斗的战场,他的身旁,吴阶,吴璘,野利家庆同样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数量上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数目,但是从俺大地都开始发出了如此惊人的暴动上来看,绝地的超出想象。 “追!”,许云坚定的说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这种痛打落水狗的事可不会放过。 颤抖了一下,唐唐下意识的后退,这家伙比兰心还坏,让自己家主子放弃心上人。 一声冷哼声骤然的响彻出来,这冷哼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杀意,无边杀意。 “很疼。”为了掩饰刚才的窘态,我故意皱着眉头,简单的吐出两个字。 五分钟之后,当头盔从杨工头上摘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地下120米的位置,而杨工却感觉只有短短的2分钟而已。出现在杨工面前的是一道玻璃门,诺兰前去扫描了手纹和视网膜后,门才被打开。 其实,黑手党并不算什么,美国还有臭名昭着的3k党,黑手党的人骂我们的建国高祖,说我们是东亚病夫,而事实上,3k党才是真正的极端的种族主义者,3k党完全由白人组成,他们看不起黄种人和黑人。 一时间,巨大的中央广场上气氛变得无比的紧张起来,一个弄不好便会发生惊天之战,天族神岛便危险了,甚至整个九天之境都将陷入战火。 李白要的是第一的位置,于是一下子就被搜索网站要了大几千的广告费。 第116章 静好 因为建立榷场,夷族再没有如以往一般时时进犯,眉州超乎寻常的安宁。 能看出这其中危机的,除了晏行这样深谙夷族特性,又在眉州驻守多年的将军,能够窥破其中忧患之人更是寥寥无几,更别说姜梨一个闺阁女子。 虽然她和其余闺阁女子不同,但能够说出明年秋日夷族进犯,还是让晏行有些震惊。 晏行还想问 唐嬷嬷虽说一直很是尊重黛玉,恪守这主仆的规矩,但这些年下来,在黛玉的要求下,已经很少行礼。今日行了大礼,孙嬷嬷也明白事情不对,遂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下去,匆匆跟着唐嬷嬷领命而去。 不过,生死攸关,风遥天的反应一点都不慢,瞬间身躯表面金色光芒闪烁,盘古心印已运转到极致,而体内一丝清凉游走周身,护住心脉内脏。 “还请曾外婆给我这个脸面呢。”杜芷萱笑得一脸的谄媚,配着那双满含期盼和希翼的眼眸,只令太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杜芷萱的头,并由着杜芷萱借势,轻蹭了下自己的手心。 “咦”他稀奇了。家里灯也没开,饭也没做,他进屋一看,方妈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神思恍惚,魂不守舍。 黄季云去城外庄子看黛玉,这事儿皇帝是知道的,但皇帝怎么也没想到,黄季云会在此时这般心急火燎的又赶来见自己。 我们就这样用肩膀撞,眼看砖块有点松软了,我立刻高兴起来,忽然石怪跪倒在地上,它已经没力气了,就在这时又一面旗子飞过来,直接插在石怪的背上,石怪只是发出很细微的惨叫声,怎么办我又不敢帮他拔掉旗子。 “不过,假若,外婆,你同意我与几位将游历的表哥一起出行的话……”才说到这儿,杜芷萱就再次收获了来自于安平郡主威胁和警告的目光,只能再次将满腹的蠢蠢欲动的念头按奈下去,心里忍不住扼腕。 骆鸿煊及时地拾起了鬼剑,我也将自己的最后一丝魂力输给了他。他挥剑砍翻了一只扑上来的魂兽,血雾落下,同时一股极寒之气从我的身上迸出。 一双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擦干净她的眼泪,方圆圆睁着模糊的双眼,看到白凤饱含着安慰的眸子,随后,白凤盖住了她的眼睛。 川田辉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球形的物体,颤巍巍地将它们替换到空洞的眼窝之中。 “这下是真出名了!”也不知道是谁拍的,画面异常的清晰,基本上从事发到结束整个过程都被拍下来了,连自己的脸都能看得清楚。 “老爷,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让我们伤害水儿呢”钟夫人看着钟暮山。 “克劳德,我回来了。”维拉抱着一堆水壶从之前发现的河流边上顺着营火的方向跑回了营地,克劳德已经用之前的水帮塞西瑞尔处理完了伤口,她也安静的睡了过去。 “樱间,该不会那个木屋里的火灾也是她干的吧”沐枫夜瞬间联想到了昨天的事。 不过好就好在我们三个也非常人,都有底子傍身,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然恐怕现在我们也早就横尸此地。 没有人注意,不经意之间,地面已经裂开了几条缝隙,那缝隙似乎是来自一个点,分裂成数条裂痕向周围扩散去。 “看来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别去招惹它了。”顺着千草所说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果然有着一个黑影和一双通红的双眼正警惕地盯着这边,像是在观察沐枫夜他们的战斗能力,这时最好别挑起无用的战斗。 第117章 禁足 秋日的天空带着一种明净的澄澈,纯粹的如同一颗蓝色的琉璃。 林祎负手立在廊庑下,抬头望着天际。 林方氏高亢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你以为你还是伯府千金,需要丫鬟服侍。这家里多个人便多张嘴,这一年到头的嚼用你有没有想过从哪里来?” 年轻女子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林祎皱了皱眉,这家里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如今他给秦王做幕僚,再不济也有五两银子的进项,别的不说,四个人的吃喝足够了。哪里真如母亲所说,连一个丫头都养不起? 她所不满的,无非是自己被迫娶了瑶儿。 林祎再不想听这些乌七八糟的琐碎事,抬脚出了家门。 秦王府雕梁画栋,仆从如云。园子里亭台水榭如画。林祎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一朝出人头地。他将自己全部压在秦王身上,就赌他一朝能够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封侯拜相。 林祎压下心中情绪,恢复了平静。 “先生,王爷在书房。”小厮道。 林祎温和的点了点头。他一身青色的宽袍大袖,步履从容,眉目温和,观之可亲 小厮一直将他带到书房门前,才退了下去。林祎整了整衣襟,抬脚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秦王抬头看了过来,眼里毫不掩饰一丝兴奋。 “先生快请坐。”秦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今日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这几日又加大了药量,说是太子妃那身子熬不过这几日了。” 林祎噙着笑:“恭喜王爷,如此,王爷可以利用御史台将这事捅到御前去。” 皇上自小受过先皇宠幸妃嫔,冷落皇后的苦,最见不得的便是冷落正妻。若是知道太子不仅冷落太子妃,还对太子妃动了手,不知如何震怒。 秦王闻言,唇角微扬,“若是这事被庆宁候知道,你猜会怎样?” 林祎温声道:“庆宁候素来疼爱女儿,若是他去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东宫必乱。乱则生变,王爷需防太子孤注一掷。” 秦王冷笑一声,“本王就怕他不孤注一掷。” 当初母妃跟父皇提过,等中秋过后让他去封地。如今中秋已过,若是自己还赖在在平阳不走,御史台那些御史便要各种弹劾。唯一能让他留在平阳的,便是太子谋逆。 若是太子因此被废,那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做储君? 秦王眸色沉了几分,有一种多年所盼即将实现的扬眉吐气。 林祎笑笑,“另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王妃有孕,王爷有没有想过纳侧妃?” 秦王望向林祎,等他下文。 “姜大姑娘模样出众,又深得太后信任。加上又只是商户女,不会让人以为王爷想以外戚固势。”林祎含笑道:“王爷若是纳她为侧妃,日后太后即使不支持王爷,但亦是不会反对了。” 秦王眯眸望着林祎。 林祎当初可是一门心思想要娶姜姑娘,为何如今转而要自己纳为侧妃? “我只是觉得姜姑娘合适做王爷侧妃,若是王爷不愿意,权当我没有说过。”林祎微笑。 秦王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眼下最重要的是弹劾太子的事。”秦王道:“先生的提议,本王会仔细考虑。” 林祎敛袖起身告辞。 林祎刚走,秦王妃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王爷以为,先生的提议是真心为您好,还是另有所图?” 秦王伸手将她揽到身边,“先生向来谋定而后动,姜梨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前些日子她救活了太后园子里那株姚黄,深得太后信任。” 秦王妃柔声道:“我并非善妒之人,并不是容不得王爷纳侧妃。既然先生觉得姜姑娘合适,那定然是合适的。” 秦王妃有她的计较。 丈夫纳妾是迟早的事,与其将来被塞进来历不明的女子,不如主动接纳一个商户女,日后怎么也不会压过自己去。 “只是,王爷若要纳侧妃,需有两件事需言明。”秦王妃娇声道。 秦王满眼宠溺,“你说。” “其一,就算姜梨深得太后看重,但侧妃份例仍需按规矩来,不得逾矩。其二,不得以布园和养花为由在外抛头露面。若是这两件事王爷都答应,明日我便进宫,向母妃禀明此事。” 这两条都是为了秦王府的颜面,秦王手指轻佻的在她滑腻的脸上刮了一下,“都依你。” ...... ...... 翌日清晨,宫门才开,御史中丞庆宁候便急匆匆进宫面圣。 皇上昨晚上没睡好,难免带着起床气,“这么一大早过来,又是为何?” 李公公弓着身子端着一杯温盐水伺候皇上漱口,“庆宁候说是要见了圣上才说。” 皇上漱了口,又喝了一盏茶,才起身去御书房。 庆宁候已经候在那里,看见皇上,立刻含泪上前呈上奏折,“臣,弹劾太子殿下苛待正妃,滥用药物,致太子妃沉疴难起!” 皇上看他虎目含泪,语气沉重,亦是唏嘘不已。 庆宁候心疼女儿,他又何尝不心疼儿子。还没有荣登大宝便先丧妻,就算是平常人家也会被非议,更何况是一国储君。 但如今庆宁候公然弹劾太子苛待正妃,皇上实在震惊。他能理解庆宁候为女儿抱屈,就算上门指责太子几句,他也不会护着,可是这样郑重其事写了奏折弹劾,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爱卿是否有些误会?” “臣,绝不会误会太子。”庆宁候性子刚强,此刻却声音低沉沙哑,“若不是证据确凿,臣也不会到圣上面前弹劾太子。” 文宣帝猛地抬起头,“证据确凿?” 庆宁候字字铿锵:“据查,太子妃自入东宫三年,屡遭冷遇。近月来,太子强逼其服用不明汤药,导致太子妃病重不起。如今太子已命人备好后事……” 皇上双眼瞪着庆宁候,庆宁候亦是丝毫不惧,“前几日臣的老妻去探望太子妃,太子妃身上居然有淤青,问之乃是太子所为。皇上,臣句句属实,若是不信,可请太子当场对质。” “来人,传太子。”皇上咬牙。 他素来认为太子虽然没有老二的魄力,但天生仁厚,他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不多时,太子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父皇,您找儿臣。” “朕且问你,你是否苛待太子妃,又有没有逼迫太子妃服用不明汤药?”文宣帝顿了顿,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更有没有动手伤了太子妃?” 太子看了旁边的庆宁候一眼,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满心伤痛道:“父皇,儿臣没有逼迫太子妃服药,更没有动手伤她。儿臣与太子妃蹀躞情深,如今她病重不起,儿臣恨不得找尽天下名医为她诊治,又怎会如此对她。” 蹀躞情深?庆宁候气得胡须乱颤。若果真如此,柔儿身上便不会有淤青。那日夫人从东宫回来哭了许久,一直怪是他害了柔儿的命。现在说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实在无耻至极,这样的人,如何配做储君。 但文宣帝不一样,和世上所有父亲一样,文宣帝也本能的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看太子一脸情深哀伤的样子,皇上心里稍稍安心了些。 他看向庆宁候,和颜悦色问道:“爱卿还有什么话要问太子?” 庆宁候丝毫不惧,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此乃太医院御医的供词,还有东宫侍疾宫女的画押证词。皇上若不信老臣的话,可传他们上来对质!” 太子看了沉着脸的文宣帝一眼,心里有些发虚。 他给太子妃喝的也就是求子的汤药,就算剂量大了些,断然也死不了人。如今庆宁候胡乱攀咬,说不定是受了秦王指使,故意栽赃陷害。 想到这里,他喉结急促滚动,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哽咽:“父皇,儿臣给太子妃服的,都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用来养身子的求子汤药啊!” 他猛地转向庆宁候,“侯爷,你说孤苛待太子妃,可有亲眼所见?那些宫女证词,怕是被人买通了吧!” 庆宁候上前一步,不看太子,却看着文宣帝道:“皇上,太医院断出太子妃的汤药里掺了寒水石,此药长期服用,会损伤根本,这也是太子妃沉疴难起的原因。” “一派胡言!”太子道:“孤给太子妃喝的是求子汤药,怎么会有寒水石!” 皇上的脸色在两人争执中越发阴沉,“传给太子妃诊病的御医和东宫宫女!” 太子眼睛发红,当着文宣帝的面,却丝毫不敢发作。 很快,内侍带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御医和两名宫女走了进来。三人刚进门便“噗通”跪倒,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头也不敢抬。 “你说,”皇上看向御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妃服用的汤药里,到底有没有寒水石?” 御医身子抖得像筛糠,好半天才颤声道:“回……回皇上,太子妃服用的药物里……确实有寒水石。” “你胡说!”太子猛地从地上弹起,若非内侍死死拉住,他怕是要冲过去撕碎御医的嘴,“孤从来没有让人在药里加寒水石,难道那寒水石是你加的?” 御医吓得脸色都变了,“太子殿下……这药可不是御医院开的,御医院给太子妃开的不是这些药。” 这时,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忽然抬起头,泪水涟涟道:“皇上,这药是太子殿下从宫外拿来的,以前每次只煎一副,如今加大了剂量,奴婢也怀疑这药有问题,但每次太子殿下都盯着太子妃喝药,若是太子妃稍有犹豫,殿下便会大发雷霆……” 另一名年长些的宫女也跟着哭道:“奴婢们想请太医来看,殿下却把我们都赶了出去,说太子妃是装病博同情……” “你们两个贱婢!”太子双目赤红,“孤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联合外人陷害孤!”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 皇上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倏然站起身来,“够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太子见大势已去,忽然膝行两步,抓住皇上的龙袍下摆:“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太想要个子嗣,才私自加重了药量,绝无苛待之心啊!” 御书房有种诡异的安静。 皇上突然抓起镇纸,朝着太子扔了过去。 太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额头已是吃了一痛,流出血来。 “三年无所出便如此对待发妻,将来若是登上大位,岂不是要屠戮忠良?” 太子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十分狼狈,“儿臣糊涂!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庆宁候适时开口,“皇上,太子失德,已不配为储君。依臣之见,当废黜太子之位,另择贤能!” 太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是秦王!都是秦王的阴谋!父皇,秦王早就觊觎储君之位,定然是他要害我!” 文宣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传朕旨意,太子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他们三人。”文宣帝扫了眼地上跪着的御医和宫女,“送上路吧!” ...... ......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传到皇后耳中时,皇后气的起身摔了一个茶盏。 “本宫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样愚蠢之事。他就是听到秦王妃有孕乱了分寸,如今授人以柄,他就这么急着把自己逼上绝路吗?” 皇后捶着胸口,只觉一口气堵在心里,透不过气来。 晏家军没有了,如今朝堂上勉强能与秦王抗衡的,唯有庆宁侯。可是太子倒好,不仅没有笼络住庆宁候的心,反而与他反目成仇。当初她为了帮他结成这门亲,花了多少心思,如今都算是白费了。 她自诩在宫中谋划了半辈子,儿子也顺利得了储君之位,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没想到居然出了这样的纰漏。 要知道,这宫里每走一步都要三思而行,行差踏错一步便可万劫不复。 皇后揉了揉额头,对玉蛾道:“将本宫那套珠冠拿来,本宫要去见皇上。” 第118章 噩耗 那套珠冠是皇后生太子时,皇上亲自让珍宝司做的。这么些年,除了在几次节日上戴过,再没有戴过。 玉蛾为皇后挽了一个发髻,端端正正戴上珠冠。 镜子里的珠冠依旧端庄华贵,只是人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娇媚了。 皇后叹息一声,起身出宫往御书房而去。 内侍李公公看到皇后,躬身走了过来,“娘娘是要见皇上吗?可不巧,皇上刚刚出了御书房。” “去哪里了?”皇后有些怀疑是皇上不想见她。 “老奴也不清楚,皇上因为太子的事,心情不太好,这会刚刚出去,也不让老奴跟着。”李公公语气恭敬真诚,不似说谎。 皇后沉默片刻。不让李公公跟着,想必不是去的寝宫,最大的可能,便是去了那个妃子的宫中。 贵为中宫皇后,她还没有脸皮到妃嫔宫中去见皇上,更何况,太子刚犯了错,说不定皇上心里还憋着气,若是被皇上叱责几句,反而被人看了笑话。 李公公见她略有迟疑之色,便笑着道:“娘娘若是有重要的事情,等会皇上回来老奴跟他说一声。” “不必了,”皇后掩住失望,“皇上既然不在,本宫抽时间再来。” 皇后走后,李公公理了理袖口,快步往仁寿宫走去。 仁寿宫内,皇上笑容沉重,“母后,你记不记得,以前朕每次心里烦闷了,都会到你这边坐坐,从这里出去,便觉得什么都好了。” 太后笑着道:“皇上又遇上了什么不痛快的事?说来哀家听听。” 皇上叹了口气,怅然的望着太后,“母后,朕最近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朕如今也有白发了。” 太后含笑道:“哀家还记得你小时候,对,只有这么高。”她笑着用手比了比高矮,“那时你最怕你父皇,每次你父皇叫你,你都期期艾艾不敢上前,哀家心里发愁啊!若是长此以往可要怎么办?” “哀家想来想去,觉得之所以如此,便是哀家太惯着你了。有哀家在,你便不愿意去亲近你的父皇。”太后坐在椅子上,唇角含笑。 “哀家一狠心,便每日将你送到你父皇那边,你刚开始哭着不愿意去,哀家便跟你说,若是不去,便也见不到哀家了,后来你慢慢习惯了,每日能够准时去给你父皇请安,你父皇问你话,也能够对答如流了。” 皇上含着笑,陷入深远的回忆。 “可是朕的皇后没有母后那般睿智。”文宣帝带着笑,眼里却一片冰冷,“朕一直以为太子性格温厚纯良,但现在,他太令朕失望了。” 太后沉默良久,“皇上想要怎么办?” “朕没有想好。”文宣帝望着太后,眸光幽深,“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家都管不好,如何治理这天下?” “太子谋害正妃一事,不出明日御史台便会纷纷上奏弹劾。朕不严惩实在难以服众。” “皇上打算如何严惩太子,是废黜,还是只禁足几日?” “朕不想太子受朕所尝尽的苦,奈何他实在太不争气。” “若是皇上因此便废黜太子,那又与你父皇何意?” 皇上垂眸不语。 “若是储位有变,朝堂定然动荡不安。”太后看着皇上,“更何况眉州刚建立榷场,假如夷族再乘势而动,恐天下生变。太子的事,皇上还是要三思。” 皇上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朕才左右为难。” “罢了,朕突然饿了,母后这边有没有肉馒头?” 太后笑着道:“你和老七都喜欢肉馒头,哀家这里别的没有,肉馒头管够。” “如今看来,老七这孩子最像我。”皇上笑着道。 皇上在仁寿宫一连吃了几只肉馒头,连日来的郁结便消散了许多。 太后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笑着让苏嬷嬷沏了壶消食的陈皮茶:“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还是母后这里的馒头最合口味。“皇上用茶漱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吃饱喝足,朕便不叨扰母后歇息了。“ 太后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哀家不比年轻时候,坐了这许久也乏了。” 皇上从仁寿宫一出来,守在门口的李公公便迈着细碎的脚步跟了上去。 “皇后来过了?”皇上问。 “来了,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她能说什么?”皇上哼了一声,“无非就是为太子求情罢了。不过朕也有话要跟她说,去长乐宫。” 李公公答应一声,躬身跟在皇上身后,往长乐宫去。 天已经昏暗下来,长乐宫已经落闩。 李公公上前握着门环敲了两下,守门的宫女开了门,看见是文宣帝,膝盖一软便要下跪请安。 文宣帝摆了摆手,大步朝着正殿走去。迎面而来的几个宫女赶紧让到一旁,跪在地上。 文宣帝走进正殿,便见皇后右手托腮坐在灯下,望着面前的一顶珠冠出神。那顶珠冠他认得,是当初她生下太子时,他特意给她做的。 听见脚步声,皇后缓缓道:“本宫说了,没事不要进来,本宫想静静。” 只是话音刚落,皇后眼前陡然一暗,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皇后感觉不对,猛然回头,赫然却是皇上。 这个时候皇上怎么来了?她立刻起身行礼:“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免礼吧。”皇上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珠冠看了看,“皇后有心事?” 皇后道:“臣妾突然忆起刚刚进宫之时的日子,感叹时光易逝,有些伤感罢了。” 这是婉转埋怨自己冷落她了。 皇上不置可否,将珠冠放回桌上,“朕记得你进宫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五年了。”皇后道:“太子都二十三了。” “难怪我们都老了。”皇上怅然,“我看你最近都有白发了。” 皇后鼻子一酸,“皇上......也有白发了。” 皇上摆摆手,“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事,太子做的太过分了些,朕不罚他,无法向庆宁候交代。” “皇上,求您看在太子平日还算孝顺仁厚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皇后泪眼朦胧,“那药是臣妾给太子的,都是臣妾的错。” “你呀!”皇上望着他,“朕还不知道你?你在这宫中多年,对待朕的嫔妃尚且没用过这些手段,对自己的儿媳就更不会如此。” 皇后退后两步,跪到地上双手交叠,朝着皇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哽咽道:“皇上,臣妾求您饶了太子。于公是为了社稷稳定,于私,她是臣妾的骨头,求你饶他一命。” 储位之争素来残酷,若是太子被废,又岂能活命? 皇上沉默良久,这才上前将她扶起,“他是你的骨肉,也是朕的骨肉。朕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一点也不比你少。你以为朕不想饶了他?” 皇后的满脸泪痕,声音却低沉清晰,“那皇上要如何罚他?是要废了他吗?“ 皇上闭了闭眼,脸上现出痛苦之色。 皇后抓住皇上衣袖,哑声道:“太子是有错,可他是嫡长子!是大夏储君!饶他这一次,让他去给太子妃赔罪,让他去给庆宁候请罪......让他干什么都行!只求皇上别废了他!“ “朕没说要废他。“皇上的声音终于软了,“但罚不能免。“ 皇后眼中瞬间燃起微光:“皇上想怎么罚?“ “禁足一月。“皇上看着她的眼,“若是太子妃能好,朕便解了他的禁足;若太子妃不测......便命太子去皇陵思过三年,以赎其罪。” 虽然思过三年也太重了些,但只要不废太子,一切都可徐徐图之。 皇后缓缓道,“臣妾这些日子便为太子妃请名医,一定治好太子妃。” 皇上点点头,治得好自然是更好,但病入沉疴,恐怕大罗神仙也难救得回来。 当晚皇上便歇在了长乐宫。 宫里立刻便有了各种猜测。毕竟皇上已经几年没有在长乐宫留宿,现在太子刚被禁足,皇上便留宿长乐宫。母凭子贵,难道不应该是太子被禁足,连带着皇后也该被冷落才对? 皇上这波操作,实在有些让人看不明白。那些捧高踩地见风使舵之人,反而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 端贵妃惬意的喝着一盏血燕。这血燕可不是宫中之物,而是秦王孝敬她的。 这血燕可是好东西,女子补气血最好。如今血燕金贵,宫中除了供着太后和皇后用,就算她也不是想吃就吃。 她表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也是不舒坦的。倒也不是为了这点吃的,而是这吃食里面体现的尊贵。 如今儿子有本事,这样好的东西也紧着自己吃,端贵妃终于扬眉吐气。 皇后又怎样?哪里有她这个贵妃过得滋润。 现在太子被禁足,秦王估计一时半会也不用去封地了。加上秦王妃又有了孕,翻年诞下麟儿,想想就心里舒坦。 她喝完最后一口血燕,满意的将琉璃盏往桌上一放,对心腹侍女道:“吾听说太子妃病得越发严重了,皇后娘娘不知道有多伤心,正好秦王送来的血燕有多的,你去装一盒来,吾去看看皇后娘娘。” 心腹侍女答应一声去取血燕。 端贵妃用帕子沾了沾唇角,缓缓起身。皇上惩罚了太子,当晚又留宿长乐宫,那是给皇后撑腰。 自己忍了十多年,犯不着这个时候去做出头鸟,这宫中从来不少野心勃勃之人,自有那不安分的上赶着出头。 她走出大殿,慢悠悠往长乐宫去。 刚到宫门口,就见玉蛾正捧着一个匣子出来,看见端贵妃,笑着道:“皇后娘娘正在里间歇着,贵妃稍等片刻,婢子这就去通传。“ 端贵妃笑容温和真诚,“入秋容易秋燥,吾特意送些血燕来给皇后娘娘补补身子。“端贵妃笑着睨了眼身后宫女手中的盒子,又收回视线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手里的团扇。 玉蛾笑着不咸不淡的恭维了几句,便进门去通传。 皇后这几日心里一直记挂着太子妃,生怕她有个什么好歹太子便要去守皇陵。秋日本就干燥,加上着急上火,她唇角便起了一个大血泡,又痛又肿,一咧嘴就疼。 这让她心里越发烦躁。 听得端贵妃来探望,她蹙眉道:“她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说是送点滋补的血燕过来。” 皇后哼笑一声,不小心扯到嘴角的血泡,疼的皱起眉头,心里越发烦躁,“你让她去偏殿等着,本宫随后便过来。” 这个时候若是不见,反倒让人以为太子的事让她乱了阵脚,失了气度。 皇后换了一身衣衫,又在面颊上抹了点胭脂,让她气色看起来好些,这才往偏殿来。 端贵妃已经坐在偏殿等着,见皇后进来,忙起身行礼问安。 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锦盒,笑着道:“本宫这里什么样的东西没有?贵妃过来就过来,还拿什么东西。“ 端贵妃看到她嘴角的血泡,心里暗暗好笑。 都这个时候了,装什么尊贵。 端贵妃心里虽然不屑,面上却半分不显,“娘娘这里有是娘娘的,吾拿过来的是吾的心意。”她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血燕,“吾知道娘娘近来为太子妃的病劳心费神,特意托人从南边寻来的。这东西补气血最是见效,娘娘可得多保重身子,不然谁来照拂太子殿下呢?“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提醒皇后,太子失势,太子妃病重,你这个皇后的位置坐不稳了。 能在皇后的位置上这么多年不出错,皇后的养气功夫自然是极好的。 她摇着扇子,淡淡笑道:“本宫这里不劳烦贵妃费心,如今秦王妃有孕,贵妃倒是该多照拂着些。这女人生孩子,处处都是关卡,可不能大意了。” 端贵妃笑容僵了僵。 皇后又道:“你看太子妃,刚嫁入东宫的时候身子骨亦是好得很,谁会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便会病得如此。秦王妃身子骨还不及太子妃,如今又怀着身孕,秦王年轻不懂事,端王妃可别大意了。” 端贵妃本是想来看皇后笑话,哪里知道反倒被皇后说了一顿,心里一肚子气便讪讪起身告辞。 端贵妃一走,皇后便便将玉蛾叫了过来,“刚刚是东宫来人了吗?怎么了?” 刚才皇后跟端贵妃说话时,玉蛾连着进来两次,又欲言又止的出去了。定然是端贵妃在,有些话不方便说。 玉蛾神情悲痛凝重,“娘娘,刚才东宫来人,太子妃薨了!” 第119章 东宫 皇后手中扇子吧嗒掉在地上,只觉一股冷气直冲头顶,整个人木愣愣的。 “娘娘,婢子已经让刘嬷嬷和冯嬷嬷先过去帮着料理,您看您是现在去东宫还是晚一些再过去。”玉蛾问道。 刘嬷嬷和冯嬷嬷都是皇后身边的老人,红白喜事都经历过,且性子沉稳,让她们过去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庆宁侯府那边怎么办?难道真让太子负荆请罪。 皇后脑中嗡嗡作响,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你容我想想,我仔细想想。” 其实皇后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但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却依旧无法接受。在这之前,不管如何艰难,她好歹还带着一线希望,只要太子妃有一口气,太子便只是禁足,好歹也在东宫。 但如今太子妃真的离世,皇上定然会说到做到,让太子去庆宁侯府负荆请罪事小,但这不是变相承认太子妃之死跟太子脱不了干系。要真是落得去守皇陵这一步,太子储君之位便也岌岌可危了。 毕竟,从大夏开国之日起,便没有储君去守过皇陵的先例。 皇后脑中纷纷攘攘,好一阵才下定决心,去仁寿宫。 虽然皇上最恨有人拿朝堂之事去叨扰太后,但到了这一步,一切都顾不得了。太子绝对不能去守皇陵。 皇后这样一想,心里那点犹豫立刻变成了笃定,她一路疾步往仁寿宫里来。 已经到了秋日,但仁寿宫里却依旧花团锦簇。太后喜欢花,春日牡丹谢了有夏荷,夏荷萎了有秋菊,一年四季看不尽的花,正如同她的人生,处处顺遂,繁花似锦。 皇后一路来到太后的寝殿,里面静悄悄的,极其安静。皇后不敢擅自闯入,只得在门口站着让宫女通传。 很快,小宫女出来回话,“太后让娘娘先去偏殿等着,她就过来。” 太后不像其他老人睡眠浅,她早晨醒了习惯喝碗淡淡的蜜水,又躺着看会书,才慢慢起床。 皇后在偏殿里如坐针毡,太后刚被宫女搀着进门,她便走上前去,“太后,太子妃薨了!” 太后瞳孔一震,沉声道:“真是个没有福气的孩子,可惜了。” “太后,”皇后满眼担忧,“儿媳也知道太子有错,皇上让太子去给庆宁侯负荆请罪儿媳不会拦着,可要让太子去守皇陵,这样的责罚太过了。” 皇后起身走到太后跟前,含泪跪下:“皇上已经动了废储之念,若是再让太子去守皇陵,恐怕会引起社稷之危。儿媳别无他法,只得求太后保全。” 太后垂眸看着她,半晌,弯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皇后,当初霉粮一事太子真不知情?” 皇后满眼水光怔怔望着她。 “于君不能爱子民,于夫,不能护妻子,太子需要好好反省了。”太后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皇后肩膀,“皇上是他父皇,这事你放手让他去处理。” 皇后呆呆的站着。 皇上是太子的父皇不假,可他也是秦王的父皇。 她却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皇后擦了擦眼,默默朝着太后屈了屈膝,退出了偏殿。 太后叹了口气,“太子妃是个可怜孩子,阿苏,你去东宫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此时东宫已经一片素白,连太子妃门前的金花茶和玉盏石榴都用白绫罩了起来。皇后跟前的刘嬷嬷和冯嬷嬷正指挥着人在院子里搭起灵棚。皇后到了东宫,没有过来,直接去了太子禁足的院子。 短短半个月不见,太子肉眼可见的瘦了许多,他眼下一片淤青,越发显得脸色苍白如纸。 “母后,太子妃......”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你父皇说,若是太子妃薨了,便让你去守三年皇陵。”皇后眼圈发红,声音沙哑,“你可有想过,你守三年皇陵,这东宫还是你的吗?” 这句话比皇后那一巴掌还令人震惊。 太子迅速红肿起来的脸,不敢相信道:“太子妃死了,父皇为何要儿臣去守皇陵?” 皇后深吸一口气,将满眶的泪硬生生逼回去,“因为庆宁侯是肱骨大臣,他女儿不明不白死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父皇若不拿你做给天下人看,便堵不住悠悠众口。” 当初皇后为她求了皇上,成全这门亲事,原本想着为他拉了一个助力。哪里知道,如今庆宁侯却成了太子荣登大宝最大的阻碍。 真是福耶!祸耶! 太子脸色越发惨白,“母后,儿臣就算对她不满,也绝不会害她。儿臣真的不知求子的汤药会要了她的命,若是早知如此,儿臣断不会让她喝什么汤药?” 皇后眸光闪了闪,“你给她的当真只是普通的求子汤药?” “儿臣发誓,“太子举起右手,“儿臣绝无害人之心。” 皇后死死盯住太子的眼睛。半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一丝凌厉。 “听着。”她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现在就去灵堂,抚棺痛哭,哭得越痛越好,要让庆宁候相信,太子妃薨逝,你心中的痛苦只会比他们多,不会比他们少。” 太子愕然,“可是父皇已经将儿臣禁足,没有他开口,儿臣不敢擅自出去。” 皇后气得胸口疼。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禁足!”皇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以为守着那点规矩,就能保住你的储君之位?你父皇要的是一个‘知错能改’的太子,不是一个只会守着规矩等死的废物!” 太子被骂得一哆嗦,懵懵懂懂就要往外面走。 “回来。”皇后喝道。 太子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 “庆宁候若是问起药物的事,你只说给太子妃服用的是求子汤药,汤药拿回来是伺候太子妃的宫女煎的药,其余的你一概推说不知,只需在太子妃灵前表现得悲痛欲绝就好。” “母后……” 皇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出打湿娟帕,又伸手将娟帕覆在太子眼上。 瞬间一阵辛辣让太子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去吧,”皇后揉了揉额头,“该想的该做的做了,一切都交给上苍吧!” 也不过大半个时辰,庆宁候的马车便停在了东宫门前。 庆宁侯罗成章一身素色常服,眼里是压抑的惊痛。他身后跟着眼圈红红的侯夫人,由同样眼圈发红的罗静婉搀着。 灵堂的白幡刺得人眼睛生疼。太子正趴在棺木旁恸哭,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含泪,倒真有几分痛不欲生的模样。 “侯爷……侯夫人……”太子哽咽着起身,“是孤没护住静柔……” 侯夫人见状,恨不得上前将他撕碎。但她毕竟做了多年宗妇,这点理智还在。 就算再恨,东宫也不比其他地方。她任由罗静婉搀扶着,走到灵柩前。 太子妃穿着一身绣着鸾鸟的素白寿衣,面容安详,如同睡着一般。 罗夫人站在棺边,弯腰抚上女儿的脸,眼泪滚滚而落,“我的柔儿啊!……你嫁进东宫,娘只道是你的福气,没想到短短三年,竟连性命都丢了!” 皇后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和冯嬷嬷上前一人一边将罗夫人扶了起来,“罗夫人节哀,太子妃若是知道夫人如此,定然走得不安。” 罗夫人任由两位嬷嬷将她搀扶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帕子不停地抹着泪。 庆宁侯站在棺木另一侧,虎目含泪,望着女儿。 太子含泪上前,声音沙哑道:“侯爷,夫人,是孤没有照顾好静柔,孤向你们赔罪。孤发誓,守孝三年,三年内绝不另娶。日后孤的长子也寄在静柔名下,让她有香火供奉。” 静柔虽然贵为太子妃,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若当真能将长子过到她名下,日后也能有人供奉。 庆宁候脸色缓和了些。 皇后这才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温和,“侯爷,夫人,本宫已经问过太子,他确实因为成婚三年没有子嗣着急,抓了求子汤药。” “但汤药拿回来,煎药的是宫女。御医在药里发现寒水石,但凡是个医者,都知道寒水石寒凉,多服对身子有碍。太子去找的医者,定然医术也不可能寻常,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庆宁候和罗夫人目光带着狐疑,望向皇后。 “本宫并非为太子辩解,实在是罗家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怎么会生出害太子妃的心思。”皇后道:“既然他没有这份心思,定然便不可能让人往药里加寒水石,侯爷和夫人觉得可是这样?” “娘娘是说,是有人往药里家里寒水石害太子妃?”庆宁候道。 “本宫不敢妄下定论,但可以肯定,太子绝不会要害太子妃。” “可太子妃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其他人打的不成?”罗夫人红着眼问道。 “罗夫人也是过来人,年轻夫妻有时候没个轻重,留点痕迹也是正常。本宫为此已经劝诫过太子。”皇后道:“罗夫人不能一有痕迹,就往坏处想。” 罗夫人听得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反驳,却被庆宁侯用眼色制止了。 庆宁侯望着皇后,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皇后娘娘这话,可有根据。” 皇后语气沉重地说:“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哪个心怀不轨之人,想挑拨东宫与罗家的关系。试想,若是东宫与罗家有了嫌隙,对谁最有利?”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进了庆宁侯夫妇的心里。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 皇后见他们神色松动,又道:“还请侯爷在皇上面前为太子说句话,让太子将这事查个清楚。若不然,太子真去守了皇陵,岂不是入了有些人的意。” 庆宁侯点了点头,沉声道:“若真如娘娘所说,臣定当为太子和太子妃讨回公道!” 皇后回到长乐宫,只觉得背上衣衫被汗水打湿了一层。一日奔波,她还没有坐下来好好吃口饭,此时才觉得饥肠辘辘。 玉蛾已经端了一碗燕窝过来。皇后一勺燕窝刚入口,嘴角的血泡便破溃出血。 玉蛾赶紧兑了盐水过来帮她擦拭,“娘娘,这血泡一破,便是快要好了。等会婢子去御药房,让御医调点药膏晚上敷一敷,恐怕明日便没有那么疼了。” 皇后确实觉得血泡没有那么痛了。等擦拭干净,她几口将燕窝喝下,“御膳房让其他人去就是,你去晏家让晏行进宫,就说本宫有急事找他。” 玉蛾闻言,不敢耽搁,立刻应道:“是,娘娘,婢子这就去办。” 玉蛾走后,皇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心中思绪万千。今日在东宫,她虽暂时稳住了庆宁侯夫妇,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下一步便是要让庆宁候相信另有其人害了太子妃,目的便是觊觎储君之位。 此时若是能将东宫彻查一遍,清除眼线,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不多时,晏行便跟着玉蛾来到了长乐宫。 “皇后。”晏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坐吧。”皇后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太子妃薨了,此事你应该已经知晓。” 晏行进点了点头,“臣已经听说了。” 皇后叹了口气,“太子如今被皇上禁足,庆宁侯夫妇又对他心存芥蒂。若不能尽快查明真相,还太子一个清白,太子恐怕真的要被送往皇陵思过了。到那时,秦王定会趁机发难,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晏行垂着头,神情不明。 “本宫想让你去帮着查清楚,究竟是谁在太子妃药里做了手脚。”皇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人不管是谁,都要与秦王脱不了干系?” 晏行淡淡道:“娘娘是想随便找个人屈打成招?” “也不是随便找个人。”皇后目光沉沉,“太子为太子妃抓求子药这样夫妻间私密事,庆宁候如何会得知?定然是东宫有人通风报信。本宫想让你趁着这次彻查,将东宫好好清理一遍。” 第120章 同行 晏行沉思片刻,“娘娘另找他人吧,我如今已有心无力,做不了什么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阿行,姑母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恨太子无情。姑母又何尝不是如此但不管怎样,太子身上流着晏家一半的血。姑母求你,帮帮他。” “太子天潢贵胄,流的是皇家血脉,我不敢心生埋怨。”晏行淡然道。 皇后一噎,随后 云伊笑嘻嘻的挑起了眉头,“是么”突然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不打紧,我不嫌弃”还不等麴崇裕反应过来,便笑着跳了出去。 看到钟山实在是想去帮忙,两人也不好再打扰,告了个罪就准备套车回去了。 “我要求不过分,想要一件你可以给我的东西。”霍凌峰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温热的气息从她的耳朵传来,让她微微一颤,然后往后面退了一些。 “忧儿,我们上楼吧,你并还有好,明天还要打点滴呢!”哥哥温柔地说道。 官媒盯着安静智,从他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了句告辞,也不肯再坐安家的驴车,便转身匆匆而去。 不比六皇子符元晋,六皇子虽然是谷皇后的嫡出,有护国公在后撑腰,事事都眼高于低,看不起人。 第二天当安辰来到蛇窟时已经没有了董亦存的影子,脸色不禁变了变。 就算和霍凌峰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她就是她,绝对不会因此去改变些什么。 可我们呢,有多少人的一生一世都是个食心鬼,明明对父母不孝顺,明明对爱人拳打脚踢,明明对孩子漠不关心,却依旧扮演着一个个孝子、好丈夫、好爸爸,这是骗谁呢? “给你说了同母异父,俊哲随母性,他的母亲改嫁后有的上官静。”安浩天并没有发现她的一丝异样将她的疑惑解开。 不过这趟旅程是划算的,贝松计算过,如果一切顺利,他带来的鬃和茶叶可以为他带来挚丰厚的利润。然后,他印黑钱做一趟中东之旅。 赌魔依旧一副冷冷的模样,而赌王则是一副恬淡从容的样子,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方才失败的影响。 一边着手处理筣琳的事,魏炀还一边启动神识,准备倾听外面一人一狼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而林青云的应对则很简单,便是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与同样出身监察府的谭纵的关系。 韦笑,蝠宗悄奇天才,百岁进入灵者,而后又二十年进入灵士!但是在此后的百年却毫无寸进。甚至比他晚上一辈的夜昆吾都进入了灵尊,他还一直停留在灵士级别。 在欧州军事强国仍然用木头、帆布制造战斗机的时代,中国人却已开始用锃合金制造飞权了,显然,中国人对航“空工业的重视远远出其它国家最大胆的猜测。 “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玉姬冷声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和呜咽。 “真的”林允儿瞪大了眼睛,拿起手机来,啪的一下朝着龙至言的肚子来了一次特写镜头。 如果换成另外一位神明,就算是一位才封神地神,恶魔们如此攻入神明的国度,绝对不会如此轻松。且不说神明身处国度之时所具有地威能,就那神国之中所设置的各种规则就足可以让恶魔们喝一壶好的了。 这个镜面,可以是反射壁,可以是光墙,可以是魔法镜,可以是由冰雪能量组成的冰镜。 第121章 买婢 姜梨笑着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阿娘便带着我到这里上香,那时候无意中在这里见到过一只松鼠,日后每次来都会到这里看看。” 正说着话,一只褐色尾巴蓬松的松鼠便从树冠跑到树杈上,睁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朝下面张望。 姜梨哑然笑了出声,她伸手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将里面的桂花糕放在地上,招呼松鼠道:“快来吃呀!” 那松鼠极其通人性,立刻从树上下来,坐在地上,两只爪子抱着桂花糕便吃了起来。 姜梨看着晏行一笑,眉目舒展,“晏将军,你到大觉寺真只是为了上一柱香?” 晏行倚在银杏树一侧,望着面前的绿衣少女,神情带着些慵懒。 “太子妃薨了,朝中必然有一场大的动静,我只是不想牵扯进去而已。” “原来如此。”少女点点头,“晏将军避到此处,便能得到清静。” “比在平阳城里好。”晏行笑笑,“在这里,至少可以不用见到不想见之人。” 说话间,那松鼠已经吃完了地上的糕点,又攀上树去。 它站在树枝上,尾巴摇了摇,转身跳跃着跑了。几片银杏叶被震落,轻飘飘打着旋从姜梨身上落到地上。 姜梨笑笑,扭过头看向松鼠跑去的地方,却目光一凝,落在了远远站着的两名女子身上。 晏行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两名年轻女子。她们立在回廊尽头的月洞门前,其中一人穿着水红色衣裙,身姿窈窕,正朝着这边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是姜瑶。”姜梨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名红衣女子带着侍女走了过来,“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姜瑶目光在姜梨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一旁的晏行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笑着问道:“姐姐,这位是?” 晏行抬眼看了过去,姜瑶立刻住了口。 这人好大的气场,那双眼带着冷意,莫名让姜瑶生出怯意。 姜梨看着她,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可以肯定姜瑶过得不好。虽然看得出姜瑶尽力打起了精神,但她眼底带着一丝青色,夜晚定然失眠多虑。她的双手绞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粗糙。而她穿的那件衣衫,虽然颜色鲜艳,料子也不错,但袖口已经洗的掉色。估计是在姜家做姑娘时的衣服。 她的视线落到姜瑶身边婢女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开裂,哪里像是个十七八岁姑娘的手。 姜梨目光复杂的落在姜瑶脸上。 “姐姐。”姜瑶低着头,勉强笑着,哪里还有在姜家做姑娘时的娇贵。 看来在林家这一些日子,连她身上的骄矜之气都消磨干净了。 “你也知道,我婆母身子不好,我今日来便是给婆母祈福。”姜瑶咬了咬嘴唇,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晏行,见他没有什么动作,才继续道:“姐姐,林家日子不好过,我知道姐姐开了一个花圃,也在请人做事。” 她涨红着脸,声音低得有些听不清,“可不可以求姐姐帮个忙,让碧桃到花圃里做事。不用多给,能挣几文挣几文就是。” 姜梨望着她。 因为羞囧,她不敢抬起头,缩手缩脚,哪里还是以往被林依芸呵护着的姜家二姑娘。 姜梨有些好笑。前世林祎可是把姜瑶捧在手心,为了姜瑶宁愿将病重的正妻丢到庄子上自生自灭的男子,为何今生姜瑶做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反而不护着了。 难道这世上的男子,辜负的永远都只是嫡妻?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这话说来难听,但对林祎这样的男子来说,恐怕还真是如此。 只可惜,这世上这样的男子披着各种形形色色的外壳,却终逃不过凉薄两个字。 而世上,那么多女子,总是被辜负了。 “我的花圃确实需要人打理,但别人可以,你的侍女不行。”姜梨想都不想,一口拒绝。 “姐姐,”姜瑶低声抽泣,但凡她还有办法,自然也求不到姜梨面前。 自从嫁给表哥,以往和蔼可亲的舅母便变了一个人。起初还只是说话敲敲打打,现在越发没有好脸色,这段时间以来,天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将家里的家务全部交给了自己。 每次看到碧桃,口口声声便是家里养不起婢子,恨不得将碧桃即刻便卖了,好剩一口吃食。 表哥起初还说两句,后来见她闹得厉害,便直接避了出去。如今家里家外全部靠自己打理,昔日的舅母现在的婆母还不满意,指桑骂槐装病不起不说,连带着日常嚼用也不愿意拿出来。这日子让她怎么过?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得将自己东西拿去当了填补家用。她本就没有什么嫁妆,几个月下来,已是山穷水尽,眼看便连碧桃也要保不住了。 她不能去求韩姨娘,求了也没有用。更不敢去求父亲,林家是自己选的,是自己让父亲丢了脸。想来想去,只有姜梨跟自己还有些血缘亲情。 本来她一直还在犹豫,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姜梨便成了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若是你也不肯帮我,我是真没有法子了。”姜瑶用帕子捂着脸,也顾不得晏行就在旁边看着,“碧桃跟了我这么些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磋磨死……” 碧桃在一旁垂着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姜梨突然就想起锦儿,前世她被林家发卖,活活冻死在雪地里。姜瑶似乎在重复自己前世的命运,因果循环她是报应,但锦儿和碧桃,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姜瑶见她神色间似有松动,立刻又求道:“碧桃手脚勤快,到了花圃,你看着给些工钱就是。白日她在你那做工,晚上便回林家,只要不吃林家的饭,婆母定然也不会说什么。” 姜梨看向她,眼里带着探究。 白日在花圃,夜里回林家? 姜瑶真是好算计。姑且不说碧桃两头跑吃不吃得消,万一她让碧桃在花圃做什么手脚,岂不是极其容易。 她绝不会将一条冻僵的毒蛇放在自己胸口。 “你的难处,与我无关。”姜梨别过脸,“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该自己走下去。” “姐姐怎能如此狠心!”姜瑶猛地抬头,泪水糊了一脸,“你当真忍心让碧桃被磋磨丧命?” 晏行看了姜梨一眼,轻咳一声,道:“林娘子,你这侍女要多少银子,我府里正缺个粗使丫头,不如让她跟我走?” 碧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着姜瑶。她自小跟着姜瑶,虽是主仆,却也有些情分,此刻听闻要被转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姜瑶也没想到晏行会将碧桃买回去的想法。她只是想逼姜梨帮自己一把而已,并不是真心想要卖碧桃。 她有些心虚的摇着头,“将军说笑了,碧桃是我贴身婢女,断没有卖出去的道理。” 晏行“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慢悠悠道:“方才林娘子还说保不住她,怎么我一提要买,便成了断不可卖?这样说来,林娘子非要将碧桃塞进姜姑娘的花圃,莫非是别有用心。” “没有,我怎么会害我姐姐。”姜瑶急着辩解。 “害不害的不在嘴上而在心里,”晏行眸光冷了几分,“你若愿意,便报个价钱,把丫头卖给我。若不然,以后便再也不要以姐妹情分强求姜姑娘用你的丫头。” 姜瑶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她确实存了以姐妹名分要挟姜梨帮她的念头,只是没想到晏行会斜插一脚,让她有些骑虎难下。 姜梨冷冷看着她,“你若真是为了碧桃好,便让她去将军府,若是错过这次机会,碧桃恐怕再也没有这样好的去处了。” 前世若是有人能帮一把锦儿,锦儿也不至于惨死。这也是她今生还愿意给碧桃一条活路的原因。 姜瑶仍在犹豫不决,碧桃却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她面前,“姑娘,我愿意去将军府,” 碧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姑娘,为了婢子,你没有少受委屈,若是你将婢子卖了,你在林家的日子大概会好过些。姑娘便将婢子卖了吧,婢子绝不会怪姑娘。” 姜瑶眼里泛起水光。她知道碧桃说的是实话,可心里那点不舍和算计交织在一起,让她迟迟不肯松口。 晏行适时开口,“林娘子若是愿意,我便出二十两银子买她一个自由身。” 二十两银子……已经快是林家一年的日常开销了。 她看了碧桃一眼,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答应!” 碧桃站起身,最后看了姜瑶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舍,也有一丝解脱。姜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从此以后,她便彻底割断了与以往的所有联系,只是林家的媳妇,再也不是什么姜家二姑娘了。 来的时候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只是孤身一人,不知道林方氏知道姜瑶卖了碧桃是什么想法,但锦儿对碧桃却有些惺惺相惜。 都是下人,她相信自己的姑娘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自己卖了。 锦儿双手托着腮,若有所思看着碧桃吃一碗素斋,“虽说现在像你这样的丫头也就值个二两银子,晏将军一下拿出二十两确实有些多。但若是我家姑娘,必然是有人出二百两银子也是不肯卖的。” 碧桃噎了噎,觉得碗中的饭菜有些干。 “姜二姑娘还真是舍得。”锦儿感叹道,“不过你到了将军府,倒是因祸得福了。晏将军人看着凶,却跟我们姑娘一样,绝对不会虐待下人。” 碧桃勉强笑笑,“多谢锦儿姑娘。” 锦儿认真的道:“你以前虽然跟着姜二姑娘做了对不起我家姑娘的事,但一码归一码,我家姑娘不与你计较,才让晏将军救你于水火,日后你可要好好做事,不要丢我家姑娘的脸。” 碧桃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锦儿姑娘提醒。” 锦儿便高兴起来,她除了侍候姑娘的衣食住行,还要让大家都看到自家姑娘的好。如今碧桃进了将军府,将来若是能在将军面前说上几句话,对自家姑娘总是好的。 “你也别总谢来谢去的,”锦儿拍了拍她的手:“你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她像只轻快的小雀儿,转身就往外面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碧桃挥了挥手。 碧桃有些发怔,她在姜二姑娘面前,从来都是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这样过。 锦儿一路跑回了客房,挨着姜梨坐下,“姑娘,我去跟碧桃说了几句心里话。” 姜梨看她笑容可掬,好奇道:“你去跟她说了什么心里话?” “也没什么,就是跟她说,让她在将军府好好干活,别给姑娘丢脸。” 姜梨哭笑不得,“这样的心里话,你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锦儿道:“为什么?” “她如今是晏家的丫头,你让她不要给我丢脸,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她是我放在晏行身边的丫头。” 锦儿有些不解,“晏将军难道不是因为姑娘才买的碧桃?” 姜梨无奈地在她额头点了一下,“晏将军行事自有他的考量,你不要妄自揣测。” 三日后,晏行姜梨和靳长川离开大觉寺回城。 行了约莫半日,终于进入了平阳城。街道上行人往来,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可姜梨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守城的士兵比往常多了几倍,盘查也格外严格。 看来不在城里这几日,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果然,姜梨的马车被一群官兵拦住,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校尉,声音冷厉,“车上是什么人?” 晏行已经骑着马过来,“这是薛氏商行的姜大姑娘,刚从大觉寺上香回来。” 他声音不高,却这一贯的清冷。 校尉语气瞬间柔和了些,“将军恕罪,不是属下无礼,是上头刚下的令,说是逃了可疑嫌犯,凡是进出车驾,不论是谁都要查。” 姜梨在车里听得心头一凛。 可疑嫌犯?难道与太子妃薨逝有关?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正好对上晏行的视线。 第122章 彻查 两人视线有着片刻交流,姜梨随即移开视线,将帘子全部掀开,“官爷只管查看便是,这车里除了我与婢子,再无旁人。” 校尉骑着马过来,隔着窗户朝里面看了一眼,这才道:“惊扰姑娘了,这就放行。” 姜梨淡淡颔首,“官爷也是尽责,谈不上惊扰。”说罢便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重新启动,锦儿才小声嘀咕:“也不知逃了多么重要的逃犯,要这样搜查?” 姜梨若有所思,没接话。 刚过清风桥,马车忽然慢了下来。锦儿掀帘一看,前面围了好多人! 只见街角的布告栏前挤满了百姓。人群中不时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太子妃的贴身侍女跑了!” “难道不是病死的?” “嘘……小声点,没看见官差在巡逻搜查吗?” 正思忖间,晏行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姜姑娘,前面人多,我让人先清出条路。” “有劳将军。”姜梨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猜测压下去。 不多时,马车再次缓缓前行。到了薛家门前,晏行翻身下马,“姜姑娘请安心,逃走的只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 姜梨下了马车,“多谢将军相送,我明白了。” 晏行深深看她一眼,“宫里的事,本就没几件是简单的。姑娘只需安守府中,不必挂怀。” 姜梨敛衽行礼,“多谢将军提醒。” 晏行这才翻身上马,和靳长川并驾齐驱而去。 薛明珠还没有回来,姜梨带着锦儿刚进门,落英便迎了上来,“姑娘,你回来啦!” “这几日主院建的怎样了?那几株芍药老桩可有用罩子遮住?”姜梨问道。 芍药不经冻,立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冷。花圃的暖房还没有建起来,只有先用罩子罩着,等暖房建好便全部搬到暖房去。 “主院里面的假山已经堆好了,明日便可以将水引入,栽种绿植。”落英道:“花棚下的芍药老桩已经全部用罩子罩起来了。” 姜梨点了点头,“明日我们早点去看看。” “姑娘,听说太子妃的贴身侍女逃了,城门查的很严。婢子早晨出城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起长队。进城时虽然稍好些,但也是盘查得紧。” “我们刚刚进城时亦是如此,看来这事闹得不小。”姜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锦儿,边说边往里走。 刚走到穿堂,就见守在二门口的婆子带着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姑娘,钱姑娘说有要紧事找您。” 婆子话音刚落,钱慧兰已经从婆子身后走上前来,“妹妹,你总算回来了!” 姜梨见她似有急事,赶紧将她让进自己屋里。 落英已经捧了茶过来,钱慧兰顾不得喝茶,开门见山便道:“妹妹想必也听说太子妃的事了?” 见姜梨点头,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罗二姑娘素来与我交好,她家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我应该去看看,想着妹妹与她也有些交情,便来问妹妹愿不愿意与我同去?” 罗静婉温柔可亲,对她也亲厚。特别是上次来给太子妃选花,按照市场价付了钱不说,还专门送了她一小株纯银打造的发财树,预祝她生意兴隆。 平阳百姓最讲究礼尚往来,不管出于哪方面,罗家出了这样的事,都该登门去探望。 “慧兰姐姐现在就去吗?”姜梨问。 “若是你方便,这时候就去。”钱慧兰道。 “姐姐先等等,容我去洗漱一下。”姜梨也不犹豫,起身去净房洗漱换衣。 落英已经让人摆了午饭,“姑娘刚刚回来,连水都还没有喝一口。这会子摆午饭虽然略微早了一些,但吃过午饭去庆宁候府正合适,钱姑娘也与我们姑娘一起将就用些。” 钱慧兰看看博古架上摆着的线香,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去罗家刚到饭点,用过饭去加上路上的时间,估计罗二姑娘午饭正好也吃完了。” 落英摆好饭菜,姜梨便已经洗漱出来。两人吃过午饭,便共乘钱慧兰的马车往庆宁候府去。 庆宁候府的大门敞着,却不见门房。 姜梨和钱慧兰等了好一阵,才见一个婆子走了过来。两人说明来意,婆子便朝着里面一指,“老奴奉夫人命暂守门房,二姑娘现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两位姑娘直接进去便是。” 钱慧兰来过侯府几次,自然知道罗静婉的闺房在何处。见她拉着姜梨便往罗静婉院子里走。 罗静婉住的西跨院十分安静,门前连个丫鬟也没有。钱慧兰带着姜梨掀开湘妃竹帘子走了进去。 罗静婉垂头坐在桌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她素着一张脸,眼圈有些发红,似乎刚刚哭过。 “慧兰,姜姑娘,你们怎么来了?”罗静婉站起身,将她们让到桌前坐下。 “罗二姑娘。”钱慧兰坐到罗静婉对面,一脸关切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罗静婉恬淡的笑笑,眼里浮起一层水光,“谢谢你们。” “罗二姑娘节哀。”姜梨轻声道,“如今满城都在缉拿太子妃身边的婢女,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还太子妃一个公道。” 罗静婉红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姐姐死了,姐姐身边的一个侍女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查来查去,那名宫女居然是秦王的人,一直潜伏在姐姐身边。 这事情涉及到储位之争,皇上大怒,要求四处捉拿宫女,一定要问个明白。 皇后娘娘专门让人捎话过来,说是不想因姐姐薨逝断了两家秦晋之好,等太子为姐姐守孝三年后,愿意在罗家另择一名年纪相当的女子做太子妃。 罗家既是嫡女,年纪又合适的只有罗二姑娘。祖母不想断了这门皇亲,便想着让罗二姑娘为太子妃。 罗夫人坚决不同意,罗老夫人便以绝食相逼,如今罗夫人既要承受丧女之痛,又要承受来自罗老夫人的压力,结果罗老夫人还没有怎样,罗夫人却病倒了。 这其中的苦楚,罗静婉自然是说不出来。 姜梨见她沉默不语,亦是不好久坐。 有些伤痛,不是别人劝慰几句就能消除。带着善意前来看望,心意彼此知道也就是了。失去亲人的伤痛,还需在日后漫漫时光中疗愈。 姜梨递了个眼色,钱慧兰便默契的站起身来,“罗二姑娘,我们也不便多扰,你且好生歇息。若是有什么难处,差人递个话便是,我们能帮的定不会推辞。” 罗静婉也跟着站起来,语气真诚,“多谢你们记挂,若当真有什么事要你们帮忙,我一定不会客气。” 她将两人送出西跨院,还没有进屋,贴身丫头便急匆匆走了过来,“姑娘,不好了,夫人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罗静婉瞬间怔住,刚想往罗夫人院子去,又突然反应过来。 她一路小跑着出了西跨院,往外面跑去。 丫头跟在她后面跑着,也不知她为何不去看夫人,反而往外面跑去。 罗静婉提着裙子一直追到大门前,看到姜梨和钱慧兰刚好要出门。 “姜姑娘,请留步!”她带着喘息,声音却十分清晰。 姜梨和钱慧兰一起回头,便见她眼里带着焦急,姿态却依旧端庄娴雅,分毫不乱。 “姜姑娘,”她走上前,“听说令弟曾经坠马受伤,幸得好大夫救治。不知姜姑娘可否将为令弟治伤的大夫告诉我。我想请他为我阿娘诊治。” 跟在罗静婉身后的婢女这才松了口气。 罗夫人这次病情来势汹汹,罗家请了好几次御医,都说是心病难医。如今突然晕厥,亦是十分凶险。 姜梨温声道:“当初为我弟弟治伤的有两位大夫,一位擅长内伤,一位擅长骨伤,不知罗二姑娘想要请哪位姑娘。” “我阿娘得的是心疾,恐怕治理内伤的大夫更合适。” 姜梨默了默,将田继文的诊所位置告诉罗静婉,“罗二姑娘不用担心,罗夫人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 罗静婉勉强笑笑,“多谢姑娘吉言。” 姜梨和钱慧兰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离开了侯府。 上了马车,钱慧兰喃喃道:“罗二姑娘真是可怜,看她的样子,罗夫人定然病得不轻。” “妹妹,太子妃真是秦王所害?” 姜梨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转过头。钱慧兰一张满月般的脸上带着探究,正等着姜梨回话。 “不知道。”姜梨叹了口气。 钱慧兰拍了拍胸口,唏嘘道:“我以前一直羡慕罗二姑娘出身高贵,现在突然觉得,还是你我这样更好,至少,不会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姜梨看着她,有些恍惚。 前世钱家为钱慧兰招赘了一位秀才,两年后,钱正鸿出海不幸遇难,没过多久,钱夫人病逝。钱家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又过了几年,秀才便带着钱慧兰回了老家,至此,盛极一时的钱家便彻底败落下来。 所以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安稳,能够让自己安稳的只有自己。 五日后,平阳出了一件大事。 西城一家地下爆竹厂突然发生了爆炸。爆炸引起的火灾烧了半条街,死伤上百人。 薛家其中两间成衣铺子便在西城,薛明珠当时恰好在铺子里查账,看到火起,立刻让人全部撤出来,以至于后来火势越来越大,旁边几家铺子里的人再想跑时,已经来不及。 姜梨知道母亲一早去了西城,听到那边爆炸起火脸都白了。她不管不顾边往西城跑,等看到薛明珠站在人群里相安无事时,她冲上去一把抱住母亲簌簌发抖。 薛明珠刚与死亡擦身而过,自己脸色亦是十分难看,但她紧紧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慰道:“皎皎不怕,阿娘没事。” 姜梨强压住心里的后怕,望着那被火光吞噬的街道。 明火已经被扑灭了,空气里弥漫了呛人的烟味和焦糊味,一些失去亲人或是房屋财物被烧毁的人放声痛哭,那些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躯体正陆续被抬出来,放在街道上,长长的一排。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姜梨紧紧抱住阿娘,那种害怕失去亲人的恐惧让她心揪成一团。 过了没有多久,姜瑾辰亦是小跑着到了西城,看到薛明珠和姜梨俱是无恙,才松了口气,但转瞬,又被现场惨相惊住。 平阳城内不能设爆竹厂,这是大夏铁律。 这么大一家爆竹厂,就设在人员稠密的西城,却从来没有被查出,怎么可能? “查,给朕彻查清楚!”文宣帝大发雷霆,一把将奏折丢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朕要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这么大一家爆竹厂隐于闹市,你们一个二个是瞎了还是聋了?” 满朝文武皆低着头,大殿内鸦雀无声。 “圣上息怒。”户部侍郎苏成业执笏出列,“此事蹊跷,能在西城建这么大的爆竹厂,定然不是简简单单之事,恐怕此人手眼通天……” 这话一出,群臣更是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陛下最忌恨结党营私,此刻提及此事,无异于火上浇油,那爆竹厂背后不论是谁,都难逃严惩了。 文宣帝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臣,“手眼通天?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能遮天,是谁的眼能瞒住朕!” 他的目光落在大理寺卿身上,声音冰冷压迫感十足,“三日之内,大理寺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大理寺卿跪下接旨,“臣,遵命!” 文宣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还有你们,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谁敢在这件事上耍花样,休怪朕不念旧情!” “臣,遵旨!”群臣跪下,齐声应道。 谁都知道,这次皇上是动了真怒。 东宫逃跑的侍女还没有抓住,眼下城西又出了这档子大事,皇上不怒才怪? 大理寺卿陶恺忧心忡忡刚走出太和殿,就被苏成业拦住了去路。 苏成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陶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的回廊,苏成业执笏的手紧了紧,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陶大人,三日之限,恐难查清啊!” 陶恺心中了然,苏侍郎此刻拦着自己,定是有话要说。他不动声色道:“苏大人莫非有什么妙计?” “陶大人是个聪明人。”苏成业凑近一步,声音压低,“要想建爆竹厂,普通人哪来那么多硝石?但三年前,太子大婚,曾调用了一批硝石。” 第123章 血泪 平阳的硝石管理极其严格,一般普通百姓自然不可能将硝石偷运到平阳城内。但若是太子大婚,混在烟花爆竹中运进大量硝石,自然不会有人去查。 没有绝对的把握,苏成业不会拿这事开玩笑。 陶恺目光沉凝。若那爆竹厂东家真是太子,他难道真的只想偷偷做爆竹图利?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苏成业见陶恺陷入沉思,笑着道:“陶大人,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些,其余的真相,只能你亲自去查了。” 陶恺朝他拱了拱手。 苏成业亦拱手回礼,转身不疾不徐往外面走。 陶恺眯眸望着苏成业的背影。 苏成业是秦王的舅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绝非随口一提那么简单。如今储位之争暗流涌动,苏成业此刻将矛头引向太子,明摆着是想借大理寺的手,给东宫致命一击。 但若爆竹厂真是太子所为......,陶恺捏了捏眉心,缓缓往外走。 大理寺当晚灯火一直亮到天明,等到午时,派出去查探的人也陆续回来。最后一份证据收集整齐,陶恺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有半堵老墙,墙上的绿藤缠绕虬劲。可仔细一看,藤蔓下面的根子,已经有些腐烂了。 到了春日,花匠便会将这些绿藤连根拔去,重新植上新的绿藤。 陶恺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秦王府里。 秦王坐在案前,笑着朝对面的林祎举杯,“先生,本王要敬你一杯,若不是你,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坐在对面的林祎举起酒杯,嘴角噙着抹淡笑:“殿下过誉了。这事之所以能成,主要是太子妃刚逝,东宫人心浮动。再者,太子急于对付殿下,却露出破绽,才能一举功成。” “能得先生相助,是本王之幸!”秦王一口饮尽杯中酒,翻过杯口对着林祎。 林祎亦是将杯中酒一口喝干。 秦王大笑道:“先生的功劳,本王定然不忘。日后本王得偿所愿,先生定然封侯拜相。” 林祎笑道:“王爷知遇之恩,小民不胜感激。” 太子妃薨逝,太子为了逃避皇上的责罚,便将谋害太子妃这盆脏水泼到秦王身上。林祎劝谏秦王直接化被动为主动,乘虚而入将太子的爆竹厂引爆。 原本皇上对太子已是不满,若是知道爆竹厂东家是太子,皇上会怎样想?一国储君在皇城内藏着那么多硝石,难道真是为了做爆竹,心里当真就没有其他想法? 就算皇上尚有舔舐之情,那些朝臣又会怎样想? 那可是硝石,是能威胁到皇宫安危的武器。 秦王想着太子那副吃瘪的模样便高兴。忍辱负重苦心经营装低伏小了十多年,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太子,终于要倒霉了。 太子一倒,还有谁比自己更合适做大夏的储君?秦王答案是没有。 他愉悦的在桌上敲着手指,“难怪先生当初让我隐忍不发,原来是走的这步棋?” 林祎眼里含笑。 这段时间林祎四处收集太子不贤的证据,自然也查到了太子是爆竹厂背后的东家。秦王早就想将太子在平阳城内建爆竹厂的事捅到御史台,是林祎屡次相劝时机未到才打消了念头。 如今看来当初时机果然不对,私藏硝石加上死伤上百,这等草菅人命的行径,皇上定然不会轻饶。 秦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生这招釜底抽薪,实在高明。既洗清了本王的嫌疑,又能将太子彻底拉下马,一箭双雕。” “殿下过奖。”林祎笑了笑,“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如今爆竹厂已炸,证据也都指向太子,接下来就看皇上怎么处置了。”秦王志得意满,“太子的储君之位,就要保不住了。” 林祎微微一笑:“恭贺殿下!” 秦王肆无忌惮大笑起来。 ...... ...... 薛明珠和姜梨姐弟一连三日都没有好好歇息。 薛家在西城火灾中虽然无人伤亡,但两间铺子却烧了个干干净净。 姜瑾辰是家中唯一男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便自行告了假,带着双瑞和杨掌柜一起去清理火场。 残垣断壁间还弥漫着焦糊味,被烧得蜷曲的铜钩挂在熏黑的房梁上,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绸缎碎片,风一吹便化作灰烬。 “造孽啊......“杨掌柜痛惜道:“这两处铺子自不必说,光是定做好的成衣就有三十七件,还有城南苏家小姐的嫁妆单子,那十二匹云锦......“ 姜瑾辰挥开呛人的烟尘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三间厢房亦是无一幸免,除了几堵墙被火苗舔舐得漆黑,剩下的东西都被烧了个干净。 可想而知当时火势是如何凶猛。若是阿娘不果断带着人离开,怕就不是光光烧毁两间铺子那么简单了。 姜瑾辰刚从后院出来,便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一声女子高亢凄惨的哭声乍然响起,“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剩下阿娘可怎么活!” 姜瑾辰循声走出废墟,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坐在烧焦的铺子前,嚎啕痛哭。 姜瑾辰记得对面是一家玉器铺子,此刻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婆婆,婆婆你先跟我回去吧……”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想拉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啐,你男子都死了,你让我回去做什么?”妇人抬起头,脸上糊着黑灰与泪水,“我不回去,我今日就在这里看着,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我儿!” 年轻女子一听,亦是悲痛的哭了起来。 两人的哭声引得周围幸存的商户纷纷垂泪。斜对面卖果子的老板娘抱着烧焦的账本,哭得几乎晕厥。她男人为了抢出账本,被塌下来的横梁砸中,抬出来时已经辨不出面目。 姜瑾辰的目光扫过街道,这才发现空地上摆了二十多具担架。一名瘸腿老汉拄着拐杖,在担架间踉跄着辨认,每掀开一块布,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儿啊……我的儿啊……” 姜瑾辰喉头滚动,说不出话来。 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直面民生疾苦。在这之前,他对家国对民生的认知都来自书本,书里告诉他,“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告诉他“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 那些书本上亘古不变的真理,却远远没有直面这样一场人间惨剧,让他更能明白“本”字底下藏着多少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利民”二字要经多少血泪才能堆砌成形。 姜瑾辰心里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揉搓,他微微红着眼,不忍再看,将目光移到街道远处。 正在这时,一队骑马的巡兵踏踏而来。为首的校尉穿着亮银色铠甲,一脸漠然。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校尉的目光扫过那些担架,声音毫无波澜,“官府已贴了告示,三日内自行清理遗骸,逾期按无主尸身处理。” 坐在地上痛哭的妇人一脸愤怒的迎上校尉,“大人!我儿有家有口,怎么能算无主尸身?” 校尉冷哼一声,马鞭指向废墟,“这些尸身不尽快处置,便会形成瘴气,到时出现时疫,你可担得起?” 妇人咬着牙怒道:“我儿还有家业俱毁在这场火中,官府不出面抚恤,反而却处处为难。我也想尽快让我儿入土为安,可家里被烧的粒米不存,如何下葬?” “这我管不着,我只是奉命行事。”校尉鞭子一指,“尔等听清楚,若是不按令行事,三日后,我便带人将这些尸身全部丢去乱葬岗。” 刚才一直在找儿子的瘸腿老汉突然冲上前,手中拐杖朝着校尉的马蹄砸去:“狗官,小老儿我今日......” 话还没有说完,校尉手中的皮鞭已经打在瘸腿老汉身上。老汉吃了一鞭,整个人便倒在地上。 姜瑾辰上前将老人搀扶起来。 只见老人单薄的衣襟被鞭子抽裂,一道紫红的血痕从肩胛蔓延到腰腹,格外刺眼。老汉疼得牙关打颤,却仍梗着脖子瞪向校尉:“狗官……” 校尉又是一鞭朝着老汉抽来。 姜瑾辰将老人护在身后,眼看要硬生生挨下这一鞭子,他本能的闭上眼。 可预想中的鞭子并未落下,耳边却传来校尉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砰”声。 姜瑾辰睁开眼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挺拔男子站在身前,正是晏行身边的李旺。而晏行,就站在李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姜瑾辰心里一喜,将老汉扶到旁边坐下。 校尉狼狈的起身,指着着李旺道:“你敢袭击官差?给我拿下。” “你这样的也配叫官差?”李旺 周围的巡兵刚要上前,李旺已经旋腿转身将校尉踢倒在地,一脚踩在校尉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晏行上前,目光如冰扫过那校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体恤百姓,反而仗势欺人,鞭打耆老,该当何罪?” 校尉被踩得喘不过气,在看到晏行那一刻,语气便软了几分,“晏将军,我是东宫的人。” 晏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谁也不能目无王法,草菅人命。”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道,“给我捆起来,送去京兆尹府。” 亲卫上前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校尉双手反剪,捆了起来,带去京兆尹府。 周围的巡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远远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姜瑾辰高兴的走上前,“晏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行朝他点了点头,“正好路过,便过来看看。” 他转向周围的百姓,语气温和了许多,“大家放心,官府一定会尽快查清火灾真相,给逝者一个交代。至于安葬之事,朝廷定会拨款抚恤,绝不会让大家再为难。” 他这番话一出,百姓纷纷动容。 瘸腿老汉挣扎着起身,对着晏行拱手道:“大人言重了,您能为我们做主,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那名死了儿子的妇人也抹着眼泪,哽咽着道:“多谢大人。” 很快,京兆尹匆匆赶来。听到刚才之事,气得脸色发白。 皇上仁慈,听说城西死了这么多人,已经安排户部抚恤。如今太子手下居然做出如此激发民愤之事,实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他只是腹诽,面上却只是一脸沉痛。 “各位乡亲,今日之事,是本官失职,让大家受委屈了。”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皇上仁慈,已经安排了抚恤事宜。下官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棺木,稍后就会送到。每户受难的人家,都会得到二十两抚恤银,用于安葬逝者和维持生计。若是有房屋被毁无处可去的,也已经安排了临时住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火灾的真相,皇上已经让大理寺彻查,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凶手。大家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本官,本官定会亲自处理。” 百姓们听着京兆尹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逝者已逝,若是逝者能够得到尊重,活着的人能够妥善安置,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民愤已经悄悄化解,京兆尹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晏行身边。 “大人既然安抚好了百姓,我便先回去了。”晏行语气淡然,“姜公子,你还有事吗?” 姜瑾辰哦了一声,赶紧道:“没事了。” 他朝着京兆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在晏行身后往外面走去。 京兆尹望着晏行的背影,捋了捋须。前段日子晏行到京兆尹府,一连破了几个案子,现在突然不去了,实在是可惜。 姜瑾辰跟在晏行身后一直出了西城,晏行突然道:“姜公子,若是今日我不来,你是否准备挨下校尉一鞭?” 姜瑾辰道:“我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如何能看着有人欺凌弱小。” 晏行望着他没有说话。 姜瑾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是我做错了吗?” “你没有做错。”晏行微微笑了笑,“你今日护住老人,是勇;可若要为百姓争得抚恤,还需要谋。” 姜瑾辰的脸微微发烫,“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晏行换了话题,“这场大火,薛姨姨定然受到惊吓。我今日正好无事,不如随你一同回府探望一番,也算是给她请安。” 第124章 夜雨 姜瑾辰带着晏行刚到薛家,薛明珠和姜梨正好一起回来。 见到晏行,薛明珠有些意外。晏行说明来意,又问了安,薛明珠笑着道:“好巧不巧,我正好有一件事情发愁,正好你来了帮我出出主意。” “夷姑,你去沏一壶茶过来,晏将军不吃甜。”薛明珠吩咐。 姜梨笑着看了晏行一眼,晏行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别过头,跟在薛明珠身后往花厅走。 若不是亲自看到晏行喝浆饮,吃花糕,她也当真以为他是不吃甜的。 晏行自然明白姜梨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解释,面色如常跟在薛明珠身后,进了花厅。 夷姑沏了壶竹叶青,搭配的茶点也很清淡,没有甜食。 姜梨坐在薛明珠身旁,晏行和姜瑾辰坐在对面,薛明珠道: “西城那场火,殃及的百姓不在少数。薛家虽然也烧毁了两间铺子,但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总还能喘口气。我想着,捐些素绸和银两,给受灾的百姓添些过冬的衣料和吃食。”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可我终究是个妇道人家,瑾辰年纪还轻,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丁。薛家若是太高调,不知又要被编排多少闲话。” 她看向晏行,眼里带着恳切:“晏将军见多识广,你说,这事该怎么做才妥当?” 姜瑾辰在一旁听着,有些黯然。 说来说去,都怪自己太弱,不能替阿娘和阿姐分忧。 晏行认真思忖片刻,“薛姨姨的顾虑不无道理。依我看,不妨换个法子。您不必亲自出面,把财物清点好,我让人以京兆尹府的名义接收。就说是京兆尹募集到的民间捐赠,这样既能帮到百姓,又不会让人注意到薛家。” 薛明珠道:“我起初也是这么想,就怕这批财物入了官府,不会全部用到百姓身上。” 晏行顿了顿,“我与京兆尹还算相熟,若是您信得过我,此事由我出面打点,必定让薛家所出全部用在受灾百姓身上,您看如何?” 薛明珠眼睛一亮,显然觉得这主意妥当:“这样甚好!薛家并不图名,只图心安而已。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太麻烦将军?” “姨姨见外了。”晏行微微一笑,“举手之劳而已。再说,能为受灾百姓尽份力,也是应当的。” 姜梨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嘴角的笑意。 她就知道晏行稳妥可靠,必然会有办法。 薛明珠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容:“那我这就去让人清点财物,皎皎和瑾辰,你们不用去了。” 薛明珠说着便起身要去安排。 剩下姜梨姐弟和晏行在花厅喝茶,姜瑾辰将今日在西城所见所闻告诉姜梨,“阿姐,若不是晏将军,今日那些巡兵定然会向百姓动手,如此一来,定然激起民愤。官民冲突,不知道又会死多少人。” 饶是姜梨经历了一世,对待许多事情多了一些平静和漠然,却也是听得有些不忿。 “这些巡兵真是欺软怕硬,不去抓私设爆竹厂的真凶,却朝着百姓动手。”姜梨望着晏行,“晏将军,发生这么大的事,官府不会就这样不管吧?” “自然不会,皇上已经让人彻查,”晏行道:“限定三日将此事查清楚。” 西城地下爆竹厂爆炸第三日傍晚,锦衣卫包围了东宫。 太子刚好眯着眼,内侍便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殿下!宫门被锦衣卫围了!” 太子一惊,从床上翻身坐起,“你说什么?” 自从太子妃薨逝,他一直没有睡过安稳觉,爆竹厂爆炸后,他更是食不甘味,焦虑难安,眼都未曾合过。今日也是困极了,才眯了会,哪里知道,东宫居然被围了。 他顶着眼底浓墨般的淤青,惊慌道:“快,你赶紧去让母后来救我。” 话音未落,殿门猛地被撞开,锦衣卫千户陆承带着两名校尉鱼贯而入,玄色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太子强作镇定,眼里却闪过一丝惊惶,“大胆,你们擅闯孤的寝宫,等孤禀明父皇,治你们谋逆之罪。” 陆承淡淡笑了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太子接旨。” 太子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臣,接旨。”他缓缓跪下,再也不复刚才的镇定,声音发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赵珩私藏硝石于皇城,致西城爆炸,死伤百余人,民怨沸腾。着即废黜太子之位,打入诏狱,彻查其党羽,钦此。” “废黜”二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赵珩头顶。 他猛地抬头,神情崩溃而狂乱,“不可能!父皇不会这么对我!是秦王!定然是秦王陷害我!” 陆承面无表情地起身,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校尉上前架住太子的胳膊,他丝毫不顾形象,挣扎着踢翻了案几,“我要见父皇!我是太子!你们不能动我!” 长乐宫里,皇后刚用完晚膳,便见好好的天空突然阴暗了下来。 要变天了呢!皇后走到窗前,天边的乌云越聚越多,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顷刻间,天地便昏暗如夜。 玉蛾点了宫灯,又走到窗前,“娘娘,外面风大,先把窗户关上吧!” 皇后望着被大风吹快要折断的花木,点了点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一下,恐怕就要冷了。” 玉蛾有些费力地将窗户关上,只听外面咔嚓一声巨响,那株靠窗户最近,高出屋顶的桂树居然被风折断,砸在刚才皇后站着的窗前。 皇后脸色大变。 这株桂树是她进宫那年,皇上与她一起手植的,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眼下突然被风折断,皇后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兆。 “玉蛾,今日这宫里怎么如此安静?”皇后伸出食指按了按眼皮,“你差人去东宫看看,这样大的雨,本宫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玉蛾答应一声,一打开殿门,那雨已经泼水般地下了起来,天地间成了巨大的雨幕。 皇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场雨惶恐不安。 她站在大殿门前,蹙着眉头望着密密的雨帘,催促玉蛾道:“你快去,快去!” 玉蛾不敢耽搁,撑着伞冲入雨中。 大雨倾盆,除了雨声,偌大的长乐宫居然没有一个人。估计都是躲雨去了。 玉蛾冒着雨一路到了门口,刚打开门,便见雨帘中,几名身着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那里,见她出来,为首的锦衣卫上前一步,拦住了玉蛾的去路。 “姑姑请回,此刻任何人也不得出宫。” 玉蛾心里一紧,勉强笑着道:“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 一听说是东宫,那锦衣卫眼神越发锐利,“某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姑姑不要为难。” 玉蛾见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只得撑着那把已经变形的伞,狼狈地往回跑。 回到大殿,玉蛾已经浑身湿透,她“噗通”跪下,牙齿打着颤:“娘娘……去不了……长乐宫被锦衣卫围了,任何人不得出宫!” 皇后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声音有些发飘,“锦衣卫围了长乐宫?” 玉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是奉命行事。娘娘......。” 皇后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能够让锦衣卫围了长乐宫,定然不是太子逼迫太子妃服药那么简单。难道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女被抓住了? 皇后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皇上对她虽然并没有什么情爱,但却素来敬重。就算是要处罚太子,却也会到她宫中留宿,就怕她因为太子受罚在妃嫔们面前失了颜面。 他是要告诉妃嫔,虽然太子犯了错,但皇后依旧是皇上看中的皇后。 但如今,皇上让锦衣卫围了长乐宫,只能说,发生了更可怕的事。 皇后不寒而栗。 她沉默片刻,突然道:“备轿!本宫要去养心殿!本宫要去见皇上!” 玉蛾上前道:“娘娘!要不先暂避……” “暂避?”皇后惨笑一声,“他们是怕本宫去救太子,怕本宫去拆穿秦王的诡计!” 她猛地推开殿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本宫是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如何避让?怎么避让?” 玉蛾只得替她打着伞扶着她出宫。 刚到宫门,就见四名锦衣卫举着长枪拦在阶下。 皇后丝毫不惧,她上前一步,四名锦衣卫便退后一步,再上前一步,四名锦衣卫再退后一步。 玉蛾手中的伞根本遮不住大雨,皇后半边身子被雨淋得湿透。她沉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决然,一字一顿道:“本宫必须要见到皇上,你们要想拦住本宫,除非要了本宫的命!” 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没有丝毫退让:“娘娘息怒,末将奉旨守卫长乐宫,擅离职守便是死罪。” “奉旨?”皇后指着他的鼻子,指尖因激动而颤抖,“本宫犯了何错,皇上要这样对本宫?” 校尉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末将只知奉旨行事。” 他递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上前,将皇后的手臂牢牢扣住。 皇后猛地挣动,凤袍的广袖在雨里甩出凌乱的弧线,大骂道:“本宫要见皇上!你们这群奴才,敢拦本宫的驾?” 为首的校尉低声道:“娘娘,得罪了。” 两名锦衣卫竟直接架起皇后的胳膊,往长乐宫正殿拖去。玉蛾尖叫着扑上来,被一名锦衣卫一推便跌倒在地上。她手中的伞“啪”地飞出去,在雨里滚了几圈,伞骨断成了几截。 “娘娘!娘娘!”她哭喊着起身,追着皇后跑去。 “我的儿啊!”皇后突然凄厉地哭喊起来,她知道太子完了,她再也救不了他了。她心里藏满了愤怒与不甘,若是自己父亲还在,皇上可敢这样对她? 但现在,她再也没有晏家这座靠山,唯一的侄儿晏行,也是不愿意出手相帮了。 一向稳重端庄的皇后,终于嚎啕哭了起来。 仁寿宫里,苏嬷嬷点了一炉安息香。 殿内厚厚的帘幕和恬淡的香味便将风雨隔绝在外。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拈着颗白玉棋子,放在棋盘上。 “皇上又输了!”她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暖意,“照这样下下去,到天亮皇上恐怕都赢不了哀家一局。” 皇上慵懒的笑笑,“朕的棋还是母后手把手教的,您对朕了如指掌,朕输给您,不丢脸。” 太后笑着做了个手势,苏嬷嬷便上前将棋盘收了起来。 “阿苏,你去厨房给皇上做碗安神粥过来,这几日估计他都没睡好,眼底都青了。” 苏嬷嬷笑着出去熬粥。 殿内便只有太后和皇上两人。皇上笑笑,“还是母后这里舒服,只有在这里,朕才能像儿时一般,彻底放松下来。” 太后捡了颗蜜饯递给皇上,笑笑,“跟哀家说说看,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皇上将蜜饯放到嘴里,往榻边的小几上靠了靠,眯着眸道:“西城的事,母后听说了?你可知道,那地下爆竹厂背后的东家是谁?” “谁?” “太子。”皇上眸光深沉,哼了一声,“他是大夏的储君,居然敢在平阳城内建爆竹厂,是想做什么?谋逆?还是逼宫?” 皇上的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太后沉默良久,“哀家听说爆竹厂爆炸了,西城大火烧死了上百人。皇上可有抚恤?” 太后的关注点居然不在太子身上,皇上有些意外。但上百人的死伤自然不是小事,太后仁慈,关心百姓疾苦也很难自然。 皇上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已让户部拨款,京兆尹具体负责救济受灾百姓。至于西城重新修建的事,已经安排工部负责。” 太后嗯了一声,缓缓道:“太子做出这样的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朕已经下旨,废黜太子。”皇上情绪低沉,“朕没有想到,精心教导出来的太子,居然会如此令朕失望。” 太后沉默片刻,疑惑道:“太子这个爆竹厂已经建了很多年了吧?只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为何突然就出事了,而且还死了这么多人?” 皇上刚想接话,脑子里却訇然一声,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太后望着他,换了话题,“阿苏的安神粥熬得很好,等喝完粥好好睡一觉。皇上也不年轻了,可一定要注意身子。” 第125章 有请 苏嬷嬷做的安神粥效果确实不错,皇上服用之后,一觉睡到卯时正。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带着秋的寒凉。 皇上只觉神清气爽,洗漱完又吃了早膳,这才问道:“昨日长乐宫那边怎样了?” 李公公垂着眼睑,“回皇上,皇后娘娘昨夜在殿里哭了大半宿,后半夜不哭了,却把自己关在偏殿谁也不见,今早传膳时,那碗燕窝粥一口未动。” 他偷瞄了一眼皇上的脸色,见没什么波澜,才继续道:“皇后娘娘昨晚……把您送的那顶珠冠砸了。” 皇上端着茶的手顿了顿,不慌不忙漱了口,缓缓道:“让御膳房再炖一盅参汤,加些桂圆,送去长乐宫。” 李公公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皇上嗯了一声,看不出任何情绪,上朝去了。 西城爆竹厂乃太子所建的消息很快传开,还没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太子被废取守皇陵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靳长川望着面前的晏行,“太子被废,下一任储君极有可能是秦王。” 晏行淡淡道:“前几日有巡兵冒充东宫的人在西城作威作福,若不是京兆尹来得及时,差点就要激起民愤。皇上若是知道,你说还会不会立秦王为储君?” 靳长川挑了挑眉,“居然有这样的事?那秦王真是画蛇添足,太急切了些。” “京兆尹已经掌握了证据。”晏行抬头望天,眸光深远,“估计这几日便要面圣了。” 秦王府里,端贵妃与秦王妃正在园子里散步。 天高云淡,秦王府里的花草依旧繁茂,端贵妃看起来十分惬意。 秦王妃走在端贵妃旁边,她本就瘦,加上怀孕有些疲惫,看上去似乎更瘦了些。 “这话原本轮不到吾说,但吾既然是秦王的母妃,指点一二也是应该。你如今身子不方便,秦王身边也该纳个侧妃。有人侍候秦王,你也可以安心养胎。” 秦王妃温柔的笑着点头,“儿媳倒是和母妃想到一处去了。” 端贵妃一看她如此,心里有些高兴。 “这侧妃也不用挑家事,模样过得去就行,关键要性子好。”端贵妃笑着道。 “母妃说的是。”秦王妃抿唇笑道:“儿媳心中倒有个人选,前几日跟秦王说起,他也十分满意,正要跟母妃提,没想到母妃便先提起了。” “说说看,是哪家姑娘?”端贵妃饶有兴趣的笑着道。 “这姑娘母妃也认得。”秦王妃笑笑,“就是花养的极好的姜梨。” 端贵妃一听,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姜梨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更何况她与林祎牵扯不清,如何能做秦王侧妃?” “母妃有所不知,姜梨深得太后看重,若是能做秦王侧妃,日后与太后多走动走动,对于秦王府来说也是好事。” 端贵妃一脸狐疑,“她一个商户女子,太后就算看重,也只是表面的看重,当不得数。” 秦王妃也不着急,不慌不忙道:“就算太后只是表面的看重,但太后喜欢花是事实,日后若能时时到天后跟前说说种花养草的事,不用说什么,太后一看到她是不是会想起秦王?” 端贵妃心里微微一动。 皇上特别孝顺太后,若是秦王当真能得太后几分青眼,皇上那里自然也会多些关注。 端贵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秋海棠上。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她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抵触淡了些,“皇上待太后的心思,满朝都看在眼里。若是太后常念叨秦王的好,皇上心里难免会多些偏向。” 秦王妃笑着附和:“儿媳也是这么想的。姜梨性子活络,又懂花草,跟太后说得上话。她进府后,若是隔三岔五去仁寿宫请安,陪太后侍弄花草,一来二去,太后自然会念着咱们王府的好。再说,姜梨身世简单,没什么复杂的外戚牵扯,就算真有什么心思,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 端贵妃瞥了她一眼,见她始终笑意温婉,心里那点疑虑又消了些。 是啊,一个商户女子而已,就算得了太后几分喜欢,又能如何?终究只是王府棋盘上的一颗子,用得好便是助力;用得不好,弃了便是。 “只是林祎那边……”她还是有些顾虑,“若他与姜梨真有什么私交,日后秦王府的名声......” “母妃放心,”秦王妃语气笃定,“姜梨进府后,一切都会按照秦王府的规矩行事,她的身边人儿媳也会仔细筛选,绝不容许旁人插手。” 端贵妃这才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既如此,便先让她进府做个侍妾吧,侧妃之位暂且不提。”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她安分守己,能替王府在太后面前挣得脸面,再晋位也不迟。” 秦王妃屈膝福了福:“多谢母妃成全。” 端贵妃一惊,立刻扶起她,“你如今怀着孕,不用跟我行礼。” 秦王妃笑着道:“谢谢母妃。” 端贵妃这才道:“姜梨的事,你不用管,吾让人去办就好。你只需让管家先去准备些份例,不用太张扬,毕竟只是个侍妾,礼数上过得去就行。” 秦王妃温顺地点头:“全凭母妃做主。” 端贵妃回到宫里,立刻便着手安排让姜梨进秦王府的事宜。 这些日子朝中不宁,皇上甚为烦心,秦王纳侍妾自然不能高调。她没有把姜梨叫进宫,而是直接让心腹张嬷嬷去薛家提亲。 张嬷嬷一身暗红色锦缎褙子,领口袖口滚着素色绦边,虽只是个下人,但毕竟是端贵妃身边的人,浑身上下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 薛明珠正核对西城两个铺子的损失,听闻秦王府派人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人请进花厅。 张嬷嬷坐在上首,接过夷姑奉上的茶,只浅浅抿了一口,也不避开坐在薛明珠身边的姜梨,便开门见山道:“老奴奉端贵妃娘娘的旨意,来给姜姑娘说门亲事。” 不等薛明珠开口,姜梨已经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只平静地看着张嬷嬷:“不知嬷嬷所说的,是哪门亲事?” 张嬷嬷显然没料到她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秦王殿下看中了姑娘,想请姑娘进府做个侍妾。下月初六便是好日子,贵妃娘娘已让人备了份例,只等姑娘点头,便可择日搬入秦王府。” 薛明珠脸色发白,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嬷嬷,小女蒲柳之姿,怕是配不上秦王殿下……” “薛夫人说笑了。”张嬷嬷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倨傲,“秦王殿下能看上姜姑娘,是姑娘的福气。再说,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想必夫人不会拂了娘娘的面子吧?” 这话里的威胁显而易见。薛明珠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却被姜梨按住了手。 姜梨站起身,对着嬷嬷福了一礼,语气依旧平静:“多谢贵妃娘娘和秦王殿下抬爱。只是小女曾经发过誓,此生绝不做妾?” 张嬷嬷打量着她,见她年纪虽不大,却自有一股风骨,不卑不亢,倒与别的商户女子不同。 她略一沉吟:“秦王的侍妾,日后可是侧妃,岂是一般人家的正妻可比?姜姑娘可要想清楚。” 姜梨抬眸,目光清澈,“多谢嬷嬷提醒,小女想清楚了。”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她沉下脸,不悦道:“姜姑娘这是不给贵妃娘娘面子?” 薛明珠站起身来,“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岂能不给贵妃娘娘面子?西城火灾死了上百人,太子刚被废黜,娘娘便要强逼民女入秦王府做侍妾,民妇不才,但为了女儿,亦是可以拼死告御状,请皇上圣裁。” 薛明珠平日温和可亲,而此时却带着一丝凛然之气,让张嬷嬷有些心惊。 她本以为薛家只是商户,又没有个可以支撑家门的男子,贵妃娘娘发话,这事自然能成。加上秦王是皇家血脉,长得又年轻英俊,哪有女子不钦慕的。 没想到薛家母女不愿意不说,性子还一个比一个刚烈。 张嬷嬷又急又气,急的是害怕完不成端贵妃安排的差事,日后让她看轻了。气的是这薛家母女忒不识抬举。 但她又不敢乱来,薛氏刚才说的话并没有错,太子妃刚死,太子又被废,此时秦王纳个侍妾闹出这样大的事来,若是被皇上知道,恐怕娘娘和秦王都要受累。 她只得软了语气,“薛娘子,姜姑娘,贵妃娘娘和秦王殿下也是一片好意,并非要强逼。” 她望着姜梨,语重心长道:“秦王府是什么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都进不去。姑娘进府虽只是侍妾,但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到那时,整个薛家都能跟着沾光,岂不是比守着这两间铺子强?” 薛明珠冷哼一声:“嬷嬷说笑了。我们薛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用不着靠女儿攀附权贵。” 姜梨也接着道:“嬷嬷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还请嬷嬷回去转告贵妃娘娘,恕小女不能从命。” 张嬷嬷见两人油盐不进,知道再劝说也无用,只得讪讪回宫。 端贵妃正在梳妆,从铜镜里看到她进来,头也不回道:“说好了吧,吾准备了两副头面做聘礼,也算是给她脸了。” 张嬷嬷垂着头走到妆镜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回娘娘,没、没能说成。” 端贵妃透过镜子冷冷睨着张嬷嬷:“没说成,为什么?” “那姜姑娘说自己发过誓,此生绝不做妾。”张嬷嬷偷瞄着贵妃的脸色,“薛娘子也说……若是娘娘强逼,便拼死告御状,求皇上圣裁。” “放肆!”端贵妃猛地转过身,大概是气急了,她手重重碰在桌角上,食指刚做好的指甲折成两截。 宫女们吓得纷纷跪地,张嬷嬷也“噗通”跪下,“老奴无能,请娘娘息怒!” 端贵妃胸口剧烈起伏,一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女,竟屡敢拒她的旨意。 前次还知道想个计策,互相留两分颜面,这次,居然便直接拒绝了。 “好,好得很。”她冷笑两声,缓缓道:“都起来吧,这事急不得。” 宫女们这才敢起来,端贵妃挥了挥手,屏退宫女。 张嬷嬷见贵妃脸色稍缓,又道:“那……还要不要另想办法?” 端贵妃重新转向妆镜,看着镜中自己保养得宜的脸,缓缓道:“急什么。既然给她脸她不要,日后便让她来求吾。” 端贵妃嘴角勾起了冷笑。 别的人也就算了,一个商户女还跟她拿乔,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 ...... 一场秋雨过后,万木凋零。 姜梨花圃里的花木也开始落叶,那些花棚下的芍药老桩虽然有罩子罩着,但叶子也落了大半。 花圃的暖房已经建好,只等燃起炭火把温度控制几日,便可将花圃里不耐寒的花木全部搬进去。姜梨这几日日日都往花圃来,就为了把暖房温度控制好。 落英负责打理花圃的花,锦儿便主要照顾姜梨。 这日午后,锦儿从外面回来,身后便跟着李家的胡嬷嬷,“姜姑娘,我家老夫人明日准备回平阳去了,今日特意让我请你到家去,说是有几句话要亲口跟你说。” 胡嬷嬷带着笑,看起来和善了许多。 姜梨拒绝道:“多谢老夫人邀请,只是这几日暖房正在关键时候,离不得人,等日后到了平阳,我亲自去府上看望你家老夫人。” “我家老夫人今日特意备了席面,一来是为了在走之前与姑娘一聚,另外便是为上次的事向姑娘赔个不是。”胡嬷嬷语气诚恳,“还请姑娘能够赏脸。” 姜梨笑着道:“上次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要赔不是也是我向老夫人赔不是。” 胡嬷嬷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禀明老夫人,日后若有时间,再请姜姑娘登门一聚。” 姜梨微笑着点头,胡嬷嬷便告辞出了门。 锦儿奇怪道:“这李家无事献殷勤,也不知道搞什么鬼,幸好姑娘没有去。” “你既然知道她们捣鬼,为何要将胡嬷嬷带到姑娘面前?”落英白了她一眼,“这样的人,就不该带进来让姑娘为难。” “我哪有带她进来,”锦儿不服气的争辩,“分明是她偷偷跟在我身后进的门。” 姜梨见两个婢子争论,有些头疼,“好了,既然知道她们没有安好心,咱们注意这些就是。” 两人这才停了嘴。 姜梨一直忙到傍晚才回城。路上已经很少有车马行人,姜梨有些疲惫,便靠在马车的软垫上闭目养神。突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姜梨一个不防,头狠狠撞在落英胳膊上。 落英睁大眼,用手挡着车厢,护着姜梨的头。锦儿则整个人滚到车厢里,揉着头兀自发懵。 姜梨伸手拉开车帘,便见两名男子骑着马并肩挡住了路,马车两边,还有几名骑马的黑衣男子。 他们虽然用黑布蒙着脸,却眼神狠戾,一看便不是善茬。 为首的汉子见姜梨探出头,微微一笑,“姜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第126章 生死 见此情景,姜梨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她微微一笑,“不知你家主子是谁?请我又为了何事?” 为首的汉子没有想到她能如此冷静,语气随即便也和缓了些,“姑娘去了就知道,我家主子绝没有要害姑娘的心思。” 姜梨微微点头,放下帘子,“顺伯,跟着他们走就是。” 在对手足够强大之时,只要没有性命之虞,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马车继续往前面走。 落英和锦儿此时超出寻常的安静,两双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姜梨,等她示下。 马车渐渐偏离了官道,沿着左边小道走去。暮色四合,很快车里便黯淡下来。落英警惕的听着车外的动静,忽然一把抓住姜梨的手,用指头在她掌中比划几下。 姜梨点了点头。 落英刚才在她手掌写下花圃两字,其实她已经发现,马车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花圃附近。只是没有从花圃前门走,而是走的花圃后面的山林。 人对自己熟悉的环境有一种莫名的安心。落英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开始仔细辨别六名黑衣人的位置,或许是山路太窄,刚才将马车围住的六名黑衣人已经变了队形,两名在前,四名在后。 若是想要逃走,似乎也不可能。 又走了一段,马车停了下来,应该是到了。 车帘被掀开,为首的黑衣汉子道:“姑娘,请下车跟我们走。” 锦儿一听,立刻抓住姜梨的衣袖,“我家姑娘不能跟你们走,要去也是我们一起去。” 外面的顺伯也是大声道:“对,要走也要我们一起......” “唰“的一声,一把雪亮的刀架在顺伯脖子上。 姜梨目光凝了凝,冷冷道:“不要为难他们,我跟你去。” 那把架在顺伯脖子上的刀这才缓缓撤了回去。 “姑娘,”锦儿还想要扑过来,被一名黑衣汉子用刀拦住。 姜梨缓缓道:“我不会有事,你们也不要轻举妄动。” 三人被四名黑衣汉子拦住,眼睁睁看着姜梨被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护送”着,往前走去。 山路上积着一层落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院墙,为首的汉子推开木门,院子里却空无一人。 黑衣人一句话不说,退出院子,守在门口。 姜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几把椅子。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名宽袍大袖的华衣男子,独自坐着沏茶。见她进门,一双微冷的眸子饶有兴趣的睨了过来。 “本王实在好奇,姜姑娘有什么底气如此倨傲,所以才将你请过来一叙。”秦王语气微凉,带着一丝玩味,“不过,你倒是比本王想象中镇定。” 他将茶盏推到对面,示意姜梨坐。 “秦王殿下深夜将民女请来这荒郊野岭,便是为了叙叙?”姜梨安静的站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自然不只是如此,”秦王唇角扬了扬,笑容却不达眼底,“只要你答应做本王侍妾,本王即刻便送你回去。 ...... ...... 晏家府上。 薛明珠面色焦急,“阿行,皎皎酉时就离开了花圃,这都快要两个时辰了,她还没有回来......” 晏行倏然站起身来,从桃***阳城,最多一个时辰,姜梨用了两个时辰还进城,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强压下心里的焦急,问道:“薛姨姨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或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阿行,前几日端贵妃让人来薛家提亲,想让皎皎做秦王侧妃,我和皎皎都没有答应......” 薛明珠话音未落,晏行已经大步走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打了个手势,一名暗卫从树上掠下,站在他面前。 “你去查查,今日哪些人出了城,又有哪些人进了城。特别是秦王,看看他有没有出过城?”晏行道。 暗卫迅速隐去。晏行的眼神骤然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了几分。 他大步走出府,李旺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前,晏行翻身上马,一路过了清风桥,朝着林家而去。到了林家,晏行也不敲门,单脚在院墙上一点,整个人便轻身跃起,进入了院子。 姜瑶刚从厨房出来,陡然看到一人进了院子,吓得刚想大叫,李旺的刀已经到了面前。姜瑶硬生生将尖叫咽了下去,瞪着一双眼惊恐的望着李旺。 晏行已经一把推开了厢房的门,将林祎从书桌后面拎了出来。 砰的一声,林祎被掐着脖子摁在墙上。 晏行浑身带着摄人的杀气,“姜梨在哪里?” 林祎痛得嘶了一声,眸光闪了闪,“晏将军怕是问错了人......” “是不是秦王?”晏行手下一紧,杀气毕现。 林祎涨红着脸,瞪着眼努力的发出声音,“桃溪镇......李家......庄子。” 晏行手一松,林祎弯着腰剧烈的咳嗽起来。 晏行已经飞身出了林家,上马疾驰而去。 ...... ...... 秋虫唧唧,山林里除了虫鸣不时还传来夜鸟的啼叫,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姜梨望着秦王,语气平淡,“殿下若是想要个侧妃,这天下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何必执着于民女这样一个商户女?” “再者,强扭的瓜不甜,殿下就算把民女强纳为侍妾,民女也不会真心侍奉,于殿下而言,又有何益?” 秦王眯起眼,语气中带着威胁,“本王想要的女子,还没有得不到的。” “那殿下究竟看上了民女什么?”姜梨取下头上的银簪,挑了挑灯芯。 火焰舔过银簪,爆出几个灯花,越发明亮了些。姜梨将簪子重新插回头上,微微一笑,“殿下不会是以为民女会种几株花草,便能够让秦王府得到太后偏爱?” 秦王瞳孔一缩,笑得有些僵硬。 “若是这样,殿下便失算了。”姜梨并不等他答案,依旧不疾不徐道:“当初民女帮太后治好了那株快要枯萎的姚黄,得了太后赏赐,皇后也提出让民女去东宫,被太后直接拒绝了,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秦王眸光动了动,“为什么?” “太后自然是不想让太子用侍妾讨她欢心。”姜梨破唇一笑,“如今太子刚被废黜,殿下便将民女纳入府中,难道就不怕引出更多猜测?” “太后明察秋毫,岂会因民女便对殿下另眼相待?”姜梨笑容平淡,“若是殿下因为民女引起太后猜忌,岂不是得不偿失?” 秦王已经没有刚才的淡定,他脸上的从容被一丝凝重取代,“你在吓唬本王?” “民女不敢。”姜梨语气真诚,“太子刚废,朝野目光都盯着殿下。此时纳一个与太后有过交集的女子,明眼人都会觉得殿下急于攀附太后。若是再被有心人稍加利用,说殿下为争储位不择手段,连个花草匠人都不放过,殿下觉得皇上会怎么看?” 秦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想起林祎前些日子那番“借姜梨讨好太后”的言论,当时只觉得有理,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不顾后果的急切。 莫非林祎当真对姜梨怀恨在心,故意借自己之手报复姜梨?若是如此,此人实在可恨。 “你确实提醒了本王,可本王也不想放你回去了,你说怎么办?” “民女只想求一条生路。”姜梨淡笑道:“殿下放民女回去,民女保证绝不多言,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窗外的虫鸣又响了起来,细碎的声响里,秦王沉默了许久。 再次开口,秦王的声音带着阴冷,“这世上,唯一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姜姑娘,很不幸你说动了本王。”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姜梨逼近。 面前的少女花容玉貌,脖颈纤细修长,莹润如玉。只是通常越美的东西越是脆弱,秦王又轻轻叹了一句,“可惜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觉得自己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眼前瞬间发黑,身子猛地晃了晃。 姜梨松了口气,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秦王“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你居然敢......暗害本王?” “民女已经请殿下放一条生路。”姜梨冷冷道:“可殿下却想取民女的命,民女只能自保。” 秦王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他捂着胸口,哑声祈求,“本王答应放了你,给本王解药。” “晚了。”姜梨一脸冷漠,“我不想死,便只有你死。” 秦王浑身力气迅速流逝,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你敢……你可知毒杀亲王当株连九族?” “殿下就要死了,何必管民女以后会怎样?”姜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秦王瞪大眼,呼吸愈发急促。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栽在一个女子手里。 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秦王胸前的锦袍。就在他陷入混沌之际,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一身玄衣的晏行状如杀神,提着一把剑走了进来。 “阿行,救——我!”秦王心里嘶喊,但用尽全力却只是呜咽了几声。他头一歪,伏在地上再也不动。 屋里诡异的安静。 晏行望着倒在地上一身血污的秦王,将剑缓缓入鞘。面前的背影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转过来的面容,竟然冷静的接近淡漠。 这张脸与那个在花园中仔细打理花草,会对着他笑的少女面容不停地重叠又分开,让他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怜惜。 她本该在花圃里莳花弄草,但此刻,她脸上浮现的,却是他在战场上时常见过的神情。那是刀光剑影里淬出来的冷静,是把生死嚼碎了咽下去的淡漠。 晏行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走上前给少女披上。 宽大的披风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味,将姜梨整个人裹了进去,让姜梨眼里突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晏将军......”少女眨了眨眼,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我......” “好了,没事了。”晏行温和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山里风大,你先去庄子上歇息,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锦儿她们......” “她们没事,我已经让人将她们送回庄子了。“ 姜梨喉头动了动,轻声道:“人是我杀的,跟你无关。” 晏行深深的看着姜梨,沉声道:“秦王令人炸了太子爆竹厂,李成德部下奉命将秦王诱到此处,谋害了秦王。此事与姑娘无关。” 姜梨看着他,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好!” 晏行很想伸手帮她抚平鬓边几丝乱发,手伸到她耳畔,刚想缩回来,却被姜梨一把抓住,“晏将军!” 晏行心里巨震,姜梨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妥,瓮声道:“你也……多加小心。” 晏行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 ...... 秦王一夜未归,等天亮时,秦王妃发了很大的脾气。 自从成亲以来,秦王要去哪里总要跟王妃说一声。像这样夜不归宿也不知会一声的情况还从来没有过。 说得好好的,就算要纳姜梨做侍妾,但什么都要按照府中规矩来。如今人还没有进府,王爷却连跟她说一声去哪里都忘了。 秦王妃心里极不舒服,吃过早膳便将秦王身边两个侍女叫了过来,沉着脸问,“殿下昨夜去了哪里,为何至今未归?” 侍女战战兢兢道:“昨日殿下出门时,曾说过去趟李家庄,婢子也不知为何到现在都还未回来。” 秦王妃知道,李家庄就在桃源镇,离姜梨的花圃不远,王爷莫不是打着去李家庄的幌子会姜梨? 正在猜测,便见一名家丁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妃,不……不好了!” 王妃身边的嬷嬷斥道:“大早上的,你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惊扰了王妃,仔细你的皮!” 家丁哪里还顾得上嬷嬷的呵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妃……王爷他……出事了!” 秦王妃心头猛地一跳,她攥紧手中的丝帕,厉声喝道:“慌什么?说清楚!” “王……王爷他……” 家丁脸白如纸,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王爷薨了! 第127章 真相 太子刚废黜,秦王便薨了。 皇上整个人突然苍老了许多。端贵妃哭的死去活来,反倒是皇后,虽然依旧精神不振,但总算开始主动索要吃食了。 大理寺卿陶恺仔细翻着卷宗。从爆竹厂爆炸到太子被废黜再到秦王莫名死在李家庄子上,这一系列的事串联在一起,全部都指向一个目标——储位之争! 只是,已经胜出的秦王,又为何会死在李家庄子上? 正在思忖,便见大理寺丞卢运良匆匆走了进来,“大人,晏行带着严文远的部下赵奎前来,说是有重要线索向大人禀报。” “哦!”陶恺声音扬了扬,抬眸看向卢运良。 严文远的案子已经了结,严文远已经伏诛,当初与他一起押运救济粮的四十多名部下全部处置。这赵奎好不容易逃得一命,居然自投罗网,实在让人费解。 莫非,是为严文远喊冤来了。 陶恺眯了眯眼,目光深邃,“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晏行和一名二十多岁,身量中等的男子走了进来。 陶恺笑着让人为晏行看座,又笑着道:“晏小将军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晏行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如常,“陶大人,眉州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去年冬日百姓就盼着朝廷的救济粮救命,哪里知道,等来的居然是夹杂了砂石的霉粮,根本无法入口。眉州百姓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晏家军也因此惨败。” 陶恺目光沉痛,捋了捋须道:“严文远实则可恨,至死无法赎罪。晏家军满门忠烈,实则可歌可泣。” “可偷换粮食的并不是严文远,而是秦王。”晏行目光如炬看向陶恺,“还请大人明察。” 陶恺手一抖,揪落了几根胡须,他痛的嘶了口气,迎上晏行的目光,“这事可有证据?” 站在一边的赵奎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大人,小人这里有秦王写给严大人的亲笔信,他以严大人家眷相要挟,让严大人把救济粮换成霉烂的粮食。” 赵奎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后,露出一叠泛黄的信纸。 卢运良连忙上前接过,呈给陶恺。 信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有一大块污渍,一看便是干涸的血迹。那纸是宫里专用的歙州龙须纸,笔锋凌厉的字迹,正是秦王亲笔无疑。 陶恺展开信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严大人不肯,秦王便派人一路追杀。”赵奎虎目含泪,“那日我们护送救济粮行至秦岭古道,夜里突然遭遇伏击。箭矢如雨,弟兄们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多势众,个个身手狠辣,弟兄们转眼死伤过半。”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吞咽无尽的痛苦:“严大人亲自断后,可最终还是被一支流矢射中……我将这封信带了出来,这只想着有朝一日为严大人洗刷冤屈……” 赵奎咬着钢牙,强忍痛楚,“这些年,我就像个丧家之犬,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见人。每当想起严大人的惨死,想起我那些弟兄,我就夜夜难眠。” “胡说,严文远是皇上下旨就地诛杀,怎么可能是秦王射杀?”陶恺心里震惊无以复加。 严家被诛灭三族,如果真是赵奎说的那样......陶恺有些不敢细想。 赵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严大人早在皇上下旨之前,便已经死了,哪里是就地伏诛?但凡是那些官员能够有点良心,严大人又怎么会被连诛三族?秦王一手遮天,老天无眼啊!” 陶恺沉默。 晏行淡淡道:“陶大人,赵奎所言并非虚言。当初送粮食到眉州的根本不是严大人,而是一个驿站的小吏。送救济粮这么大的事,严大人怎么可能敢让一个小吏送去眉州?如今看来,那时严大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错。”赵奎含泪继续道:“大人离世后,我想要回京城告御状,奈何很快有人发现了我的行踪,一路追杀让我不得不东躲西藏。我还没有到平阳,便听说了大人被冤屈,连诛三族的事。” 赵奎伏地哭了一阵,又抬起头了,“那时候,我便知道,大人的冤屈恐怕不容易洗去,我改变了想法,不急着为大人鸣冤,而是杀了秦王报仇。” 陶恺瞳孔巨震,“所以......” “上个月,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回到了平阳,但我不敢进城,只能躲在附近一带山林中,想要寻找机会进城混入秦王府。”赵奎的声音陡然变得狠戾,“但没有想到的是,昨日我去李家梨园摘梨,却突然遇到秦王进了李家山林里的小院。” “我杀了他!” “能够为严大人和兄弟们报了仇,此生我便无憾了。” 他盘腿坐到地上,目光平静,一副任你如何处置的释然。 陶恺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习惯性的捻须,还未开口,晏行便道:“陶大人定然想知道为何我会与赵奎在一起?” 陶恺目光中带着询问,“为何?” “李家的庄子和我的庄子离得很近,”晏行神情平淡,“秦王在李家的庄子上出了事,我便让人在庄子附近搜查,好巧不巧遇到赵奎。” “既然人是你杀的,那请你说说你是用什么刺杀了秦王。”陶恺望向赵奎的眼神带着审视。 “断魂香,”赵奎道:“只要点燃,闻上几口,不出片刻就会气绝身亡。” 陶恺目光沉沉,语气里带着警告,“你可知刺杀亲王,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当真不怕?” “我本就是孤儿,十多年前差点饿死,是严大人将我收养长大。”赵奎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赤诚的决绝,“严家满门被诛时,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能为大人报仇,就算被挫骨扬灰,我也甘心!” 陶恺背身挥手。门外几名衙役应声而入,动作麻利地将赵奎架了起来。赵奎没有挣扎,任凭衙役将他带了出去。 屋里有一瞬的安静,陶恺转过身来,半晌才缓缓开口:“晏小将军,你觉得赵奎的话有几分可信?” “相不相信证据就在面前,”晏行目光幽深,朝着陶恺郑重抱拳行了一礼,“恳请大人还严大人清白,也给晏家军和眉州百姓一个真相!” 陶恺眸色晦暗不明,“晏小将军放心,大理寺审案,从来只问是非,不论权势。严文远的案子若真是冤案,本官定要翻过来;秦王之死若另有隐情,也绝不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晏行点了点头,“有大人这句话,属下便放心了。” 晏行离开后,陶恺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站了许久,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带血的信纸上,眉头紧锁。他对身旁的卢运良道:“备车,去李家。” 不多时,陶恺的马车便停在了李家门前。 李老夫人见大理寺卿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陶恺问了几句李老夫人起居情况,开门见山地道:“老夫人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些关于秦王的事。秦王去李家庄子,所为何事?” 李老夫人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想了想,开口道:“回大人,秦王殿下到我家庄子……是来见一位姑娘。” “哦?哪位姑娘?”陶恺追问。 “薛家花圃的姜梨姑娘。”李老夫人眸光闪了闪,“我家庄子与姜梨的花圃相邻,秦王殿下对姜梨姑娘倾慕已久,这次来,便是想要见姜梨一面。” 陶恺心中一动,原来如此。 他又问道:“秦王可有见到了姜梨?” 李老夫人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原本那日秦王想让老身将姜梨请到庄子上。但姜梨以花圃走不开拒绝了。后来秦王便说想要去林子那处院子看看,让老身先回平阳。” 陶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走的时候,秦王还在李家庄子上还是去了后面那处院子?” “他催着老身先走,听下人说,老身走不久,他便去了山林后面的院子。哪里知道,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李老夫人害怕秦王之死牵扯到李家,自然是一丁点都不敢隐瞒。 只要能将李家摘出来,恨不得将所有嫌疑都引到姜梨身上。 陶恺又将秦王是什么时候去的山林,遇见过哪些人都问了一遍,才从李家出来。 坐在车上,他闭目养神,等车子快过清风桥时,他才淡淡道:“去查查姜梨,昨晚有没有回城。” 卢运良带着两名衙役领命而去。 陶恺也不着急,下了马车,找了一家食肆吃了一碗牛肉面,刚放下碗筷,卢运良便赶了回来。 “大人,昨日姜梨申时三刻便进了城,”卢运良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赶回,“属下问过守城的卫兵,说赶车的是薛家车夫,另有两个婢女。” 陶恺微微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姜梨便没有了刺杀秦王的嫌疑,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上前问问,也许会多问出点什么也不一定。” 虽然赵奎已经亲自承认刺杀了秦王,但不知为何,陶恺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陶恺沉思片刻,看来,必须得亲自去会会姜梨了。 ...... ...... 薛家漱玉轩的厢房里,薛明珠屏退了锦儿和落英,眸子里带着关切和焦急,“皎皎,你若不走,阿娘和瑾辰也不走。你告诉阿娘实话,你是不是知道谁刺杀了秦王?” “我不知道是谁刺杀了秦王,”姜梨目光温和沉稳,“但秦王死在李家庄子上,我的花圃又挨着李家庄子,说不定官府会传我问话。” 薛明珠并不是那无知妇人,女儿说是没事,大概便是为了宽她的心。若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催着她带瑾辰离开。 “不行,”薛明珠断然拒绝,“要走,我们便一起走;你若不走,我和瑾辰也不走。” 姜梨心里一暖。谋杀秦王实在太过惊骇,她不想让阿娘和瑾辰担惊受怕。 虽然晏行已经交代过让她不要管这事,但这天下的事哪有那么绝对的事。她相信晏行,但却不敢拿自己亲人的性命来赌。 万一一个不慎,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姜梨又说了好些好话,但薛明珠绝不松口。母女两谁也说服不了谁,正在大眼瞪小眼,锦儿推门走了进来,“娘子,姑娘,大理寺陶大人登门,说是有话要问姑娘。” 薛明珠微微一变,望向姜梨。 姜梨伸手拍了拍母亲手背,“阿娘,陶大人只是上门例行公式的问几句话,我们如实回答就是了。” “只是,若陶大人问起我昨日什么时候回家,你便说申时过。” 薛明珠稳了稳心神,她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厉害。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递过去一个请放心的眼神,“阿娘知道了。” 母女俩一起来到待客的花厅,薛明珠笑着道:“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陶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看向一边的姜梨,“姜姑娘,昨日你在花圃有没有见到秦王?” 姜梨摇了摇头,“昨日民女一直在花圃忙碌,并没有见过秦王。” “昨日秦王被刺杀,死在了李家庄子上。”陶恺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 姜梨瞪大眼,“秦王遇刺了?” 见陶恺默认,姜梨想了想道:“我家花圃虽然与李家庄子相邻,但素来与李家并无什么交情。昨日李老夫人突然设宴相邀,我因为花圃实在忙不过来,便拒绝了。” “也不知当时秦王是不是在李家庄子?” 陶恺点了点头,“不错,当时秦王就在李家庄子。” “原来如此,只是我忙完花圃的事,便直接进城回了家,并没有见到过秦王。” “听说秦王去李家庄子就是为了见姜姑娘一面。”陶恺道:“姜姑娘当真没有见过他?” 薛明珠上前道:“大人,民妇虽然只是个商户,但也知道男女大防。实不相瞒,前些日子端贵妃让人到家里为小女提亲,说是让小女做秦王侍妾,被民妇一口婉拒了。” 陶恺望向薛明珠,“薛娘子为何婉拒?” “太子刚被废,秦王便要纳侍妾,实在不合适。更何况,”薛明珠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决,“先父遗训,薛家女子不能做妾,民妇谨记在心,不敢违拗。” 第128章 外臣 从薛家出来,陶恺背着手与卢运良走在通往清风街的巷子里。 “卢寺丞,你觉得姜姑娘有没有嫌疑?”陶恺慢慢走着问。 “大人,姜姑娘说的和李老夫人所说并无出入,”卢运良分析道:“而且她昨日申时三刻进的城,照这样看来,姜姑娘没有作案时间。在下认为,秦王确实是赵奎刺杀。” 大概是见惯了闺阁女子的娇弱,姜梨母女留给卢运良的印象非常深刻。 陶恺抬头望天,深深吸了口气,“你先回去将卷宗准备整齐,我现在就去面圣。” 秦王遇刺后,皇上一连几日没有上朝。 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贵为天子也不能免除那种蚀心的痛苦。 他躺在寝宫里,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无助苍凉的老者。李公公带着陶恺走到他身边。皇上眼珠子迟滞的转了转。 “来了!”他的声音苍凉沙哑,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心。 “皇上!”陶恺躬身行礼,“刺杀秦王的刺客,找到了。” 皇上倏然坐起来,原本混沌的眼神瞬间一凛,毫无生气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波动。 “找到了?”皇上声音沙哑,抬起的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杀亲王?” 陶恺垂下眼眸,恭敬地道:“启禀皇上,刺客乃是严文远部下赵奎。” “又是严文远。”皇上猛然站起身来,负手走了个来回,怒不可遏,“看来朕当初就该诛他九族。” 陶恺没有说话。 皇上又来回走了几步,才勉强压下心中怒火,“赵奎为何要刺杀秦王?你可有查清楚。” 陶恺躬身回道:“赵奎供称,秦王以严文远家眷相要挟,逼迫严文远将救济粮换成霉粮,严文远不从便遭秦王追杀。赵奎为给严文远及弟兄们报仇,故而刺杀秦王。” “一派胡言!”皇上脸色铁青,“严文远乃是朝廷钦犯,罪证确凿,何来冤屈?赵奎分明是为逆贼鸣冤,蓄意谋杀亲王!” 陶恺抬眸,语气沉稳:“皇上息怒,赵奎手中持有秦王亲笔信,信中内容确与他所述相符。且晏行也已经证实,当年送救济粮到眉州的并非严文远,而是一名驿站小吏。” 皇上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踉跄着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公公连忙上前为皇上顺气,低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摆了摆手,看向陶恺:“那封信呢?呈上来。” 陶恺从袖筒中取出信呈上,皇上颤抖着双手展开,越看脸色越差。看到最后,泪水从眼角滑落:“朕此生最恨手足相残,没想到,朕最疼爱的儿子,为了储君之位,居然将百姓视为蝼蚁,实在让人寒心啊!” 秦王的字,是皇上手把手教出来的,化成灰也认识。 当时王复以秦王封地救济粮来得蹊跷弹劾秦王,是苏成业替他遮掩。如今这封信摆在面前,他不信也得信了。 “严文远......” “据赵奎说,严文远在皇上治罪的圣旨送到之前,已经被秦王的部下追杀。“陶恺语气沉稳,“还有,西城爆竹厂爆炸一事,亦是秦王安排手下做的。” 皇上瞳孔震了震,用手捂着心口,“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一并说来。” “西城火灾之后,秦王还让手下冒充太子铁骑,驱逐受灾百姓......” “够了!”皇上心里震怒、悲痛、灰心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比悲痛和失望。 他低头沉默不语,往日无比威严的身影显得有些萧瑟。 陶恺不禁从心里叹了口气。作为父亲,他无比理解皇上此时的心情。一向疼爱有加的儿子死了,刚找出凶手要为他报仇,却发现这儿子居然如此不堪。 换了谁,心里定然也是无法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抬起了头,“赵奎刺杀亲王,按律当斩。死后,将他葬入严家。” 陶恺心中雪亮,皇上终究是要顾及皇家颜面,严文远看来再也没有沉冤得雪那一日了。让赵奎葬入严家陵寝,已是皇上最大的恩典。 皇上目光越发深沉,“秦王遇刺的案子,到此结案!” 陶恺低头抱拳领旨,“臣,遵旨。” 皇上挥了挥手,示意陶恺退下。 殿里恢复了宁静,李公公弯着身子,点上了灯。 “外面天已经黑了吗?”皇上突然问。 “回陛下,是要下雨了。”李公公陪着小心道。 “变天了啊?”皇上长长叹了口气,“难怪屋里闷得慌。” 他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龙袍,走出寝宫。李公公望望天,却不敢多问,忙拿了一把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雨还没有下起来,但天空中积了厚厚一层乌云。明明才申时刚过,天光却像是戌时一般昏暗。 皇上走着走着便到了慈安宫。他顿了顿,抬脚走了进去。 两个守门的小宫女见皇上进来,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皇上不发一言,直接朝着端贵妃寝宫走去。 寝宫一片素白,弥漫着淡淡的哀伤。端贵妃背对着门坐在窗前垂泪,听见脚步声,也不起身,只是泪眼朦胧的哽咽道:“皇上......” “刺客已经找到了,”皇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严文远一个叫赵奎的部下。” 端贵妃猛地转过身,泪痕交错的脸上满是狰狞,“皇上,您一定要将刺客凌迟处死,让他为政儿抵命!” 皇上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忽然有些疲惫。 “赵奎按律当斩。”皇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来越沉的天色。 “斩了太便宜他,”端贵妃咬着牙,“该将他凌迟处死,诛他九族!” 皇上转过身子,望着面前的女子,“你可知赵奎为何要刺杀老二?” 端贵妃见他神情古怪,没有接话。 “老二以严文远家眷相要挟,逼迫严文远将救济粮换成霉粮,严文远不从便杀了严文远。赵奎为给严文远报仇,一路到平阳刺杀老二。” “眉州的救济粮,西城的爆竹厂,还有那些冒充太子铁骑的手下……桩桩件件,都是老二所为。” 端贵妃的动作僵住,她怔怔地看着皇上,哆嗦着嘴唇,“皇上……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明白!” 皇上的目光静的让人心悸,“自从你进宫,朕哪一样事没有依着你,对老二,朕花的心思一点不比老大少。但朕也说过,你惯着老二可以,但不能觊觎储位,不能让他们兄弟手足相残。” “但如今,你食言了。”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朕的贵妃,你,食言了!” 端贵妃脸色惨白,愕然的望着他。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我会尽快让钦天监看个日子,老二择日按庶人礼安葬吧!” 端贵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直到皇上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她才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翌日雨停,皇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地板,去看望太子。 这还是太子被废后,她们母子第一次见面。 皇后推开陵寝偏殿的门时,废太子正目光呆滞的坐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他连回头都懒得回,“你们都聋了吗?我说过我不饿,日后也不用这么早给我送吃食。” 身后安静了片刻,皇后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是本宫!” 废太子猛地转过身,眉宇之间带着惊异,“母后。” 皇后百感交集,她含笑坐到废太子对面,痴痴看着废太子道:“黑了,也瘦了,不过好在还活着。” 废太子瞬间的震惊过后,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落在皇后沾着泥点的裙摆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漠,“这么大的雨,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浮起一丝苦笑。他这是在怪她吗? “秦王遇刺了!”皇后语气平静的不带一丝起伏,“被严文远的部下刺杀在李家庄子上。” 废太子瞳孔一震,因为太过震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皇后四处看了看,已经换了话题,”一场秋雨一场寒,皇陵这边本就阴暗,你这屋里也有些潮湿,明日本宫让人给你送一些炭过来。” 皇后说了些什么,废太子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秦王被刺杀的事。 事情太过惊骇,他一时没有完全消化。等他想清楚了,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真是报应。” “母后,”他突然上前拉住皇后的手,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狂热,“母后代我去跟父皇说说,就说我知错了,还请父皇再给我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 “你还不甘心?”皇后问。 “难道母后就甘心?”废太子抓住皇后的手越发用力,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急切,“难道母后真忍心让儿臣守着皇陵,孤独终老!” “如今秦王一死,储君之位空悬,母后只要帮儿臣一把,父皇定然会原谅儿臣,恢复儿臣储君之位。” 皇后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抚上太子瘦削的脸颊,“本宫不忍心你守着皇陵孤独终老,但与你的孤独终老比起来,本宫更不愿因为你,天下苍生不安。” 皇后眼泪滑落下来,“本宫曾经对你寄予厚望,而现在,本宫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废太子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他猛地偏过头,避开皇后的触碰,红着眼嘶声道:“我知道您因为晏家的事对我心存不满,可当时我的处境,不这样又能如何?父皇不信任我,秦王狼子野心,天下人谁为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我只是想要尽快拔除秦王,这有何错?若是当初父皇因此惩处了秦王,晏家军的牺牲难道不值得?” “啪”的一声脆响,废太子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废太子捂着被打的脸颊,汹涌的委屈席卷而来。“从小到大,您从未动过我一根手指。就因为晏家,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我。” “我打你,不是因为晏家,是因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愤,“晏家军三万将士,不是让你用来铲除异己的棋子!你为了扳倒秦王,对秦王谋害忠良袖手旁观,实在枉为一国储君。于公你置百姓生死不顾,于私,你愧对你外祖父。” “没有外祖父。”废太子愤怒反驳道:“对于皇家,晏家只是外臣。” “外臣?”皇后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里一片冰冷。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天家无父子,只有君臣,她又何必期待他能够对晏家有一丝血缘亲情。 “母后,”废太子略有些慌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皇后的脚步顿在门槛边,背影僵得像块寒玉。她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偏殿。 ...... ...... 清风河岸边的那棵大榕树落尽了最后几片树叶时,平阳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姜梨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踩着薄雪往花圃暖房里面走。落英已经站在暖房门前,提前打起了帘子。 热气混着花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姜梨摘下沾着雪沫的斗篷,递给身后的锦儿。 锦儿穿了一件茜红色的夹袄,看起来十分鲜艳喜庆。 这件夹袄是姜梨特意让夷姑给锦儿做的,外面是织锦缎面,里面是上好的狐皮,穿上不知有多暖和。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锦儿挨饿受冻。 “这几日雪下得紧,我还怕暖棚的炭火跟不上。”姜梨走到东边的花架前,看了看盛开的几盆山茶,“看来陈老伯把火候掌得正好。” 姜梨花圃暖房建好后,钱正鸿便将花匠陈老头送了过来。陈老头除了侍弄花木是一把好手,掌握其暖房的炭火,也是如鱼得水。 落英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里面放着把小巧的银剪:“陈老伯说,这暖棚的温度得比外头高上十度,茶花才肯好好开。昨日后半夜他还起来添了回炭呢。” 姜梨含笑点头,拿起银剪,剪了几朵茶花放在盘中,“这几支花,等会给钱姑娘和罗二姑娘送过去,让她们戴着玩。” 正说着话,便见晏行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姜姑娘,大觉寺的梅花开了,可有兴趣一起前去赏梅?” 第129章 白雪 大觉寺的梅花是平阳有名的景致。 梅园规模大也就算了,关键是慧觉是治园高手,他依据梅园的走势布景,入得梅园处处都是禅意。 “难得你有这样的雅兴,等明日我忙完花圃的事,后日去如何?”姜梨手下不停,低着头用剪刀又剪了几朵茶花放到托盘。 自上次从李家后山的院子回来,两人心照不宣的亲近了些,这份亲近如同一份老友间的默契,既不过分灼热,却很舒适亲切。 晏行看了看窗外,道:“等后日恐怕雪就停了,明日最好。” 姜梨抬眼,见他双眉轻扬,很有兴致的样子,笑着道:“明日这些花的枝叶定然修剪不完。” “晏将军说的不错,下着雪赏梅最好。”落英笑着插话,“前些日子婢子手把手教了陈老伯的小孙女吉祥打理暖棚,那孩子机灵得很,如今修剪枝叶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姑娘明日只管放心去赏梅,暖棚的花婢子带着吉祥修剪,定不会出岔子。” 锦儿亦是笑着附和,“有落英在,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姜梨闻言,笑着放下手中的剪刀,“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偷个懒,暖房的事,落英留意着些。” 落英笑着脆生生的答应。 自从花圃建好,落英时常在这里打理,连带着性格都活泼了好些。 晏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如此甚好。明日一早,我去接你。” 商定好时间,晏行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待晏行走后,锦儿凑到姜梨身边,笑着说:“姑娘,您瞧晏将军多有诚意,特意登门来邀您赏梅呢。” 姜梨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笑着道:“你们究竟是谁的丫头,居然帮着别人说话。” 这段时间,锦儿越发圆润起来,那张脸满月一般,又白又喜庆。 锦儿捂着头,皱着眉头撒娇,“刚才落英也说了,姑娘怎么就只针对婢子一人?” 姜梨好笑道:“落英明日守花圃,已经将功折罪。你却不一样。” “婢子明日陪着姑娘去大觉寺,也是将功折罪。”锦儿嘟着嘴道。 主仆三人说笑了一会,雪便下得更大了些。落英担心路上不好走,便催促道:“姑娘早点回去,剩下这些交给婢子做就是。” 花圃的主院已经在一个月前修好,姜梨将主屋旁边的厢房收拾了一间出来,有时候事情太多,落英便住在花圃,将往返回城的时间节省下来打理花圃。 明日姜梨要去大觉寺,落英住在花圃更方便。 “也好,”姜梨望了望天上鹅毛大的雪,“等过完年,我让人将主屋也收拾出来,那时候我们便可以住在庄子上,不用日日回城了。” 春节一过,正是花圃最忙的时候, 到时候住在庄子上,抬脚就能到暖房,省去了来回奔波的功夫,倒能多照看些新培育的花苗。 姜梨披上斗篷,锦儿已经将剪下的茶花挑最好的装了几盒,一会给钱姑娘和王夫人送去插瓶。 落英连忙递过暖炉,“姑娘揣着这个,路上能暖和些。” 姜梨捧着暖炉走到暖棚门口,又回头叮嘱,“那几盆芍药娇气,要多注意看顾着些,记得不要干了水。” 落英笑着道:“姑娘放心,婢子记着呢。” “这两日天冷,你让厨房的张妈给你烧个锅子。” “晓得了。”落英一双眼眸晶亮,她不比锦儿,天寒地冻的季节,依然只是一身薄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爽利劲。 锦儿从暖房出来,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落英可真抗冻,一身薄袄便可过冬。” 姜梨望着她穿着厚厚的夹袄依然缩着手,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等回去我让田大夫给你开两副补药喝了,你便不会这样怕冷。” 锦儿讪讪的吸了吸鼻子,“婢子和落英可没法比。” “没法比便不要比,你穿几身衣衫我还供得起。”姜梨看着她抱着暖炉坐在软垫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姜梨回到家时,姜瑾辰居然也在家里。 姜梨有些意外道:“瑾辰今日休沐吗?” “不是休沐,是放冬假了。”在青山书院的半年,姜瑾辰不仅个子高了许多,整个人也沉稳了些。 姜梨突然多了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心安。 “阿姐,明日我与你一起去花圃,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少年唇红齿白,眼里含着笑意,居然也有了一种芝兰玉树的清雅模样。 姜梨伸手想要揉揉他的头,等伸出手,却发现他已经高出了她许多,只得将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花圃里哪里用你帮忙,你好好温书。” 姜瑾辰有些好笑的斜睨着她的手,姜梨轻咳一声收回手,维持着长姐的风度,“阿娘还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说是今日下雪,正好煮一个锅子。”姜瑾辰笑着望向锦儿手中的盒子,“那是什么?” “这是姑娘暖房里种的茶花,姑娘剪了一些,说是给王夫人和钱姑娘送些过去。”锦儿打开盒子拿了一支茶花出来,“公子觉得可好看?” “我阿姐种出来的花,自然是好看。”少年看向姜梨,与有荣焉。 姐弟俩正说着话,薛明珠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看到姜梨姐弟,笑着道:“人到齐了那就早点开饭。” 她让人将桌子搬去廊庑下面,正好可以边吃饭边赏雪。 今日厨房做了锅子。用鸡汤吊的锅底,配了冬笋、香菇十多样菜烫着吃。又置了酱鸭舌、糯米藕两样姜瑾辰和姜梨都喜欢的小菜。 炭火烧得正旺,三足铜炉上的鸡汤咕嘟作响,鸡汤的香味随着白色的热气四散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姜梨脱下斗篷递给锦儿,薛明珠已经坐到桌前,亲自给她姐弟俩一人舀了一碗鸡汤。 暖暖的鸡汤下肚,整个人便熨贴起来。姜梨今日第二次感叹,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薛明珠笑看着一双儿女,一年前,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姜家的日子会是这样,若是早知如此,她早就与姜衡和离了。 夷姑端上温好的黄酒,此时雪又大了些,簌簌如梨花漫卷。 “阿娘,我们明日去大觉寺赏梅吧!”姜梨夹了一筷子酱鸭舌吃下,“这雪明日一时半会停不了,飘着雪赏梅最有意思。” 薛明珠淡笑着看向姜瑾辰,“辰儿陪你阿姐去?” 少年略有些为难的看向姜梨,“明日我已经与不依约好去陆山长家里,要不阿姐改日又去?” 薛明珠白了他一眼,“你今日刚放冬假,怎么明日就要去陆山长家里?” “陆山长的生辰,我与不依已经约好为他庆生。” 这可是正事,薛明珠望向姜梨,“皎皎,明日铺子里正好有一批新货等着入库,要不改日?” “阿娘和瑾辰去忙就是,明日晏将军也要大觉寺赏梅,邀我同路。”姜梨低头喝了口黄酒,却不慎被呛住,捂着嘴咳了起来。 薛明珠与儿子交换了个眼神,原来请她们是假,想要与晏行一起去大觉寺赏梅才是真。 姜梨咳嗽完,才察觉周边诡异的安静。她疑惑的望了望旁边的母亲和弟弟,“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哪里说错了吗?” 姜瑾辰笑着打趣,“阿姐想与晏将军去大觉寺赏梅就直说,为何还要叫上我和阿娘。” 姜梨瞬间红了脸,她作势要起身去撕姜瑾辰,“阿娘,你看瑾辰,我今日非撕烂他的那张嘴不可。” 薛明珠坐在中间,笑着按住姜梨的手:“好了好了,辰儿也是随口说笑,你这做姐姐的,怎么还和他置气。” 她给姜梨夹了块冒着热气的冬笋,“晏将军是个稳重人,你们既是朋友,一同赏梅也无妨。” 姜梨便红着脸,低着头喝汤。 薛明珠看着女儿,心里突然多了桩心事。 她不是那古板之人,特别是与姜衡和离之后,更觉女子只能困在内宅的论调迂腐。 晏行文武双全,又是忠良之后,若是皎皎真能嫁给晏行,那也是极好的事。只是怕就怕晏行没有那份心思,而女儿偏又动了那份心思。 女儿家可不比男子,婚姻大事更是马虎不得。 吃完了饭,姜梨便回了漱玉轩。薛明珠算着她洗漱完,后脚也到了漱玉轩。 屋里暖意融融,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味也没有。 锦儿正在给姜梨熏头发,薛明珠屏退锦儿,自己帮女儿熏着头发。淡淡的茉莉花香十分好闻,姜梨眉眼弯弯,望着铜镜中的母亲,“阿娘,这是我暖房里种的山茶,好不好看。” 山茶已经被锦儿插在了花器里,剩下的姜梨让人送去给了王夫人和钱慧兰。 “好看,”薛明珠由衷的赞道,“我女儿种的花都好看。” 姜梨双手交叠垫着下巴,“等明年春日,花圃里的那几盆芍药老桩便可以出售了,阿娘,到时候我便可以养活你了。” 薛明珠手顿了顿,“皎皎,我们如今不缺钱。”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挣许多许多的钱给你和瑾辰花。”姜梨一脸憧憬,“等日后您累了,不想再四处奔波了,就让女儿养着您,您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闻闻花香。” 那种场景,想着就很美好。 薛明珠唇上浮现一丝恬淡的笑容,她此生遇人不淑,但能得这样一双儿女,她知足了。 “皎皎,”薛明珠温和道:“晏行人不错,你有没有......” “阿娘。”姜梨打断道:“我与晏行只是朋友,他帮过我,我对他,更多的是感激。” 铜镜里的少女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薛明珠拿着熏笼的手轻轻晃了晃,茉莉香随着热气缠绕在发间,“感激归感激,若是有别的心思,也不是坏事。” “阿娘,”她声音低了些,“晏将军家世显赫,又是朝廷重臣,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晏行是什么样的人?他若真是看重那些虚礼,怎会三番五次施以援手。” 姜梨笑着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你若是对他当真有那份心思,阿娘便让人探探他的口风,若是没有这份心思,阿娘觉得......”她顿了顿,看了女儿一眼,“日后,和他还是不要走太近了。” “我对晏行是敬重,”姜梨坦然道:“阿娘在担心什么?” “皎皎,”薛明珠隔着铜镜望着女儿,“阿娘是担心你陷进去。” “阿娘,我懂您的意思。”姜梨语气真诚,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对他的敬重里,没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薛明珠凝视她良久,笑着道:“我明白了。” 翌日,天刚放亮,姜梨已经收拾妥当。 她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线斗篷,斗篷边上镶了一圈厚厚的白狐毛,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莹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 锦儿抱着暖炉跟在姜梨后面,两人刚出门,就见晏行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件藏青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件同色的披风,腰间系着玉带,少了些往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温润。 姜梨看着这样的晏行,突然玩心大起,“雪后路滑,马车走得慢,不如我与将军一样,骑马如何?” 眉州的姑娘会骑马他不奇怪,但平阳的的姑娘也会骑马,他多少有些惊讶。 他不在的这几年,平阳的姑娘也如此彪悍了吗? “姜姑娘会骑马?”他问道。 锦儿已经哼了一声,一脸傲娇道:“我们姑娘当然会骑马,那日小公子摔伤,姑娘连夜冒雨从庄子上骑马进城,硬生生拦住了娘子去云溪的马车。” “锦儿!”姜梨打断。 晏行已经笑了起来,“既然姜姑娘会骑马,那就骑我的马。”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鞍上垫着厚厚的狐裘软垫。姜梨试了试脚蹬,抓住缰绳翻身上了马背。白的雪,红的斗篷,乌黑的骏马,让马背上的少女越发神采风扬。 晏行朝身后的李旺递了个眼色。李旺只得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坐骑牵上前来。 晏行亦是翻身上马,围着姜梨转了半圈,“姑娘请先行。” “好。”姜梨声音清亮,一点也不推迟,双腿在马腹一夹,黑马便甩开四蹄往前跑去。 晏行一笑,亦是勒紧缰绳追上前去。 剩下李旺和锦儿四目相对,有些发懵。 锦儿突然一跺脚,上了马车,“光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我家姑娘?” “姑娘,等等我——” 李旺有些无奈,只得在车夫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路追着前去。 第130章 红梅 出了平阳城,继续往前走了十多里,前面便是一片树林。 大觉寺姜梨没有少来,可像这样冒着雪信马由缰还是第一次。 漫天飞雪,玉树琼枝。雪花扑在脸上、眼睫上,带着些微的凉意。 “晏将军,眉州下雪是什么样子?”少女心情很好,含笑问旁边的晏行。 “眉州的雪比平阳大,若是连续下两天的大雪,便出不了门。”说起眉州,晏行如数家珍,“大雪通常一下就是好几日,百姓哪里也去不了,就在家里猫冬。” 晏行含笑看她一眼,“每年最冷的一两个月,对于眉州百姓来说,都是家人团聚的样子。” 姜梨想了想那样的场景,笑着道:“一家人能够守在一起,围着炉火一日三餐,也是挺好。” “是很好。”晏行噙着笑。 “我娘会做许多吃食,她在的时候,每次我和祖父巡城回来,一进门,闻到热腾腾的饭菜香味,便很安心。后来我娘不在了,厨房依旧会做好饭等着我们,只是,却再也不是阿娘的味道。” 这是晏行第一次在姜梨面前提起自己的亲人。 他唇角含笑,目光温和,大概是想起了儿时的温馨时刻。那些记挂着的人,其实都被珍藏在心里,从未走远。有时候突然想起,那便是她们以另外一种方式陪在思念她的人身边。 姜梨并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晏行笑了笑,并没有很伤感,“眉州一年四季各有不同,都很美。” “我答应过落英,若是有机会,一定带着她回眉州看看。”少女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清亮的眼里带着笑意。 他突然很想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但却什么也没有做,“若没有夷族作乱,姑娘当真可以去眉州看看。” 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姜梨貌似无意的问,“如果李成德将军守不住眉州,你可还会去驻守眉州?” “不会了,”晏行神情淡漠了几分,“没有了晏家军,只靠晏行一人,守不住眉州。” 话题有些沉重,少女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细碎的亮光,“ “其实平阳也挺好!况且大夏山河广阔,将军日后养好了病,都可以去走走看看,真的不必再去眉州。” 晏行心中一动,转过头。 少女已经勒住缰绳,纵马踏步而去。 前面的树林渐渐稀疏,隐约能看见大觉寺的飞檐翘角,在雪中愈发古朴。 两人没有进寺,而是下马直接去梅林。 飞雪裹挟着冷香扑面而来。这里的梅树都被修剪至比人高一些,形态各异,红梅覆雪,那红色一点不减,雪却白的晶莹,连带着那一朵朵红梅都晶莹剔透起来。 梅树下面蜿蜒的溪流、怪石全都被雪覆盖,只剩下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伸到梅林深处。 路上未被清扫干净的浮雪和冰渣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上走,晏行不时帮姜梨推开逸到路上的梅枝。 或许是雪厚,又或者是怕冷,此时梅林中的人并不多。 又走了一阵,前面赫然便是一个亭子。亭子下面本是一条溪流,只可惜此时溪流被冻住,少了流水汤汤的雅致。 晏行和姜梨刚到亭子里站定,便听到隐隐有女子的说话声传来,“你说过要对我好的,如今你将我丢开究竟是何意?” 女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就在亭子附近。 没有听到回应,女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已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我为了你落到河里,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儿,你如今又不回去,我要怎么办?” 或许是太过悲痛,她大哭起来。 晏行和姜梨对视一眼,姜梨默默移开了目光。 前一世自己为了给林祎请大夫,落到了水中失去了孩子,没想到,这一世姜瑶重复了自己前世的命运。 见前世最恨两人得到如此报应,姜梨情绪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庆幸自己今生远离了这两人,再也不用与他们纠缠。 雪地上咯吱作响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距离亭子几步远的梅树下,一身青色长袍的林祎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从容,他的脸上带着狼狈和不耐,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睛,在看到姜梨的一瞬,露出惊异和一丝恨意。 飞雪扑在他发皱的薄袄上,让他看起来无比寒酸潦倒。看来前世的体面,都是珠玉堆起来的。 姜瑶已经脚步踉跄的从林中追上来,一把抓住林祎的衣袖,“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她发髻散乱,穿着一件半旧的水红色薄袄,眼里含着泪水,活脱脱一个弃妇。 这样情比金坚的一对,居然也有这样一日,真是让人没有想到。姜梨低下头理了理袖口。 姜瑶此时也看到了姜梨,或许太过震撼,她反倒没有注意站在一边的晏行。 “是你,都是你!”她突然伸手指着姜梨,歇斯底里的喊道:“若不是你设计害我,我今日怎会成这样?” 她脸色蜡黄,唇色更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又红又肿,还流着泪,哪里还有几个月前的光鲜娇媚的样子。 姜梨并不生气,只是淡淡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当初是谁一门心思想要嫁到林家?如今你得偿所愿,为何反倒怪起我来了。” 姜瑶被踩到痛脚,尖叫起来:“我心仪表哥不假,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嫁给表哥?” “那你想怎样嫁到林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姜梨嗤然,“没有我阿娘,姜家没有能力给你这样的体面。” 姜瑶噎住,只是干瞪着眼,说不出话。 一直没有开口的林祎目光沉了沉,突然开口,“姜姑娘,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不留余地?” 秦王一死,他府下的幕僚便做鸟兽散。 林祎虽然觉得秦王死的蹊跷,但却也明白树倒猢狲散的道理。自己人微言轻,就算去告了御状抓住了真凶,恐怕这条命也活不长了。 秦王已死,李成德将军又远在眉州,留在平阳的只有几名女眷,鞭长莫及。 更何况,就算他在平阳,恐怕也未必就能为秦王讨回公道。 他想起那日晏行身上的杀气,很自觉地选择了闭嘴。 只是,惊惧交加的他突然病倒高热不退,怀了两个月身孕的姜瑶去给他请大夫的途中不慎滑入河里,虽然被人救起保住了一条命,但孩子却没有了。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因为伤了身子,大夫说她很难有孕。 这对一心想要早日抱孙子的林方氏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加上秦王一死,林祎每个月从秦王府领的五两银子也没了着落,只能靠林方氏以往攒下来的银子度日。 林方氏勉强忍了几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躺在床上让姜瑶伺候。 姜瑶苦不堪言,又不敢违拗,受了委屈便跑到林祎面前哭诉,林祎起初对她还心存亏欠,多多少少劝慰几句。 到了后来对她那点愧疚和情分也磨得差不多了,林祎一看到她哭只觉得无比烦闷,干脆躲到大觉寺借读。 林祎一走,姜瑶失了主心骨,日子更是没法过下去,这才冒着大雪上山来寻林祎,只盼着将他叫回家去。没想到,却遇到了姜梨。 “林公子太高估自己了。”姜梨对上林祎视线,有些不屑,“你如今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就算哪日你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不会多看一眼。你犯不着我花心思对你不留余地。”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惯的清冷,听到林祎耳中,无异于狠狠挨了一巴掌。 这世上最大的屈辱,莫过于你一直耿耿于怀的人和事,别人却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甚至,连一丝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林祎袖中的手紧了紧,刚抬起头,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他这才注意到姜梨旁边挺拔如松披着大氅的晏行,一脸平静的看着他,周身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林祎喉结滚动了两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甩掉姜瑶抓住自己袖口的手,低着头往前面走去。 姜瑶见他要走,也跌跌撞撞连跑带走的跟在林祎身后追着去了。 雪地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姜梨看着这一切,突然有些可怜自己。 这样一个男子,自己居然倾尽一生帮他铺路。如今想想,都是自己太拿他当回事,才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晏行见她低头不语,似在沉思,突然道:“林祎此人,从前依附秦王,是觉得有利可图;如今躲进寺庙,连母亲和妻子都能弃之不顾,可见其心性凉薄。” 姜梨抬眸看他,弯了弯唇。 “姜姑娘冰雪聪明,自然更明白。” 姜梨移开目光,望着亭子外面的梅林。 “梅花上积起来的雪又叫梅花雪,将它收集起来放在瓮里,埋在树下,等来年夏日煮沸沏茶,茶汤清冽甘甜,梅香淡淡,喝下沁人心脾,最是解暑。” 晏行转头,看着少女侧颜。 亭外漫天飞雪,少女的脸裹在斗篷里,鸦青的睫毛微垂,轻轻颤动犹如蝶翅,笔直的小巧的鼻子下面,红润的唇微微上翘,灵动如山涧的清泉,娇媚如初绽的牡丹。 面前这张脸上,总是将少女的娇媚和女子的清冷奇异的结合在一起,让人见之忘俗。 晏行静静听她说完,也不搭话。 姜梨转回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暖意。她拢了拢披风,不经意的扭过头,避开晏行的目光。 “好,”晏行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梅花雪这样好,我便让人多收一些。” 姜梨还没有答话,林间锦儿的声音便隐隐传来,“你就是故意带着我在这里兜圈子,要不然走了这么久,如何还找不到我家姑娘?” 李旺嘴角抽了抽,这丫头咋咋呼呼,说话从来不过脑子。若不是她走的慢,如何到现在才走到这里? “我为何要将你带着兜圈子?”李旺站在上面看着她,瓮声瓮气道。 锦儿哼声道:“你就是想要给晏将军制造与我家姑娘单独相处的机会!” 晏行和姜梨对视一眼,敛起眼里的不自然,不约而同开口。 “李旺!” “锦儿!” “姑娘,”锦儿听到姜梨的声音,高兴的答应了一声。很快,一个红色团子便从林中走了过来。 她微微喘着气,一脸委屈道:“姑娘,李护卫故意带着我在林子里转了大半个时辰,若是再找不到你,婢子就......就......” 她目光幽怨的看了身后的李旺一眼,一时不知道就要怎样,急的便一跺脚,抓住姜梨衣袖摇啊摇,“姑娘,婢子都快担心死了。” 李旺心里直翻白眼,这丫头说起瞎话来眼都不眨一下。他明明选的最直的道,哪里在林中绕了? 姜梨看锦儿的样子有些无奈又好笑,低声道:“好了,李护卫不是那样的人,不许胡说。” 锦儿委屈巴巴看了姜梨一眼,松开了手。 晏行淡笑不语,目光扫过李旺,又落回姜梨身上,“姜姑娘,平阳近来不太平,你又时常外出打理花圃,身边确需得力之人照应。李旺跟着我多年,功夫扎实,处事也还算稳妥,若不嫌弃,便让他往后跟着你吧。” 这话一出,李旺惊得差点跳起来,他张了张嘴,可迎上晏行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锦儿却眼睛一亮,偷偷拽了拽姜梨的衣袖。 姜梨也有些心动。能得李旺这样的护卫,若是遇到前次那样的事,也不会陷入险境。但晏行身边自然也离不得李旺这样的人,她想了想,还是拒绝道:“多谢将军好意,我身边都是一些寻常事宜,怎敢劳动李护卫这般得力之人。” “姜姑娘不必推辞。”晏行道:“他跟在我身边,未必有跟在你身边自在。若是姑娘觉得过意不去,多给他一些月银就是了。” 李旺不敢相信,公子这话怎么如此诛心,明明不要他了,还像是为了他好一般。 难道这是月银的事吗? 可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晏行转头看向李旺,“往后你便听姜姑娘差遣,不可有丝毫懈怠。” 第131章 抱歉 姜梨从大觉寺回来,天已经快要黑了。 夏缃捧了一盒子花糕过来,“这是王夫人送过来的,给了夫人公子一人一盒,这一盒是给姑娘的。还说姑娘的茶花开得好,她很喜欢。” “钱姑娘和钱夫人回她外祖家里去了,说是等回来便去花圃找姑娘说话。” 夏缃说话的功夫,锦儿已经把从大觉寺带回来的梅花分插成了三瓶。 她拿了一瓶最好的递给夏缃,“夏缃姐姐,这瓶你等会给娘子带过去,另外一瓶配了两支松柏,是送给公子的。” 夏缃闻言便朝锦儿手边的花瓶望去。 青瓷瓶里插着的红梅配了几支松柏,倒比光是梅花插出来多了几分清冽的灵气。 她笑着道:“你倒会搭配,松柏配红梅,倒有几分意思。” 锦儿立刻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奴婢也是听姑娘说过,松柏耐冻,配着梅花正好,公子正在读书,恰好衬他的君子之风。” 夏缃接过锦儿递来的那瓶梅花,“难为你想得周全。娘子今日还念叨着,说没有时间去赏梅,若是看到这瓶,定然欢喜。” 姜梨笑着道:“大觉寺的梅花一直会开到春节过后,到时候我陪着阿娘去。” 又说了几句闲话,姜梨才道:“晏将军把李旺留在我身边了,你等会去给夷姑说一声,让她帮李旺安置一个合适的住处。” 夏缃有些高兴,“如今府中最缺的就是得力的护卫,若是李护卫能留下,往后姑娘去花圃、出门办事,娘子也能放心些。” 李旺的本事,薛家上下都清楚。 如今薛家生意越做越大,却只有姜瑾辰一个少年,其余皆是女眷。这样一大份家业,难保不让人眼馋,若是能得到晏行看顾,自然最好不过。 夏缃捧着梅花站了起来,一点也不耽搁,“我这就去给夷姑说,让她给李护卫安排一个好住处。” 夷姑将李旺安置在前院的客房,表明薛家这是将他当客人待了。 李旺到了此时,心里反倒平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公子如此看重姜姑娘,他便做好薛家的护卫,也算是替公子分忧。 ...... ...... 长乐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燃着安息香,融融暖意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皇后捏着茶盏,盏中碧螺春热气氤氲了,却温暖不了她语气里的沉郁:“你说什么?晏行今日不在家中?” 跪在地上的内侍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回娘娘,晏将军府的人说,将军一早便出了城,说是去大觉寺赏梅,至今未归。” “赏梅?”皇后将茶盏搁在描金托盘上,听不出丝毫情绪,“再过几日便是他祖父父亲和伯父的周年祭,他这时候倒是有闲心!” 内侍不敢说话。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懒怠,“下去吧!” 内侍低头退了出去。皇后长叹一声。 晏家如今就剩晏行一人,这一年来,皇后屡次暗中让人帮他在皇上面前进言,想为他谋个好差事,但他每每以伤未痊愈借口推脱,如今还是赋闲在家。 难道他想凭着祖上的荫封,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皇后用手支着头,揉了揉太阳穴。 玉蛾已经上前,轻轻的为皇后按着头。自从太子被废后,皇后便有了偏头痛的毛病,发作起来几天几夜痛疼欲裂,夜晚也睡不着。 御医说这病最怕忧思太过,若是能够保持心情愉悦,大概会好些。 但身为皇后,操心的事一点不少,又怎能始终保持心情愉悦? 皇后闭着眼,任由玉蛾在头上揉捏,好一阵,那头痛之症才减轻了些。 “娘娘,以前您常说晏将军最像老将军,晏家遭遇如此大难,他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情有可原,等过了心里这道坎,晏将军必然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娘娘也不必太心急了。” “本宫能等,可是皇上的恩情却不能等。” 皇后缓缓道:“如今皇上还念着晏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若是再过几年这份恩情淡了。加上李成德若当真解了眉州之危,皇上恐怕早就记不得晏家。那时行儿再想有所建树,便难了!” 皇后望着铜炉里缓缓升起的烟丝,苦笑,“他心里的坎,哪里是‘一时’能过去的?他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连我也怨上了。” 玉蛾连忙道:“娘娘已经尽力了!晏将军是明事理的人,怎会怨您?” 皇后摇摇头,“他若真明事理,便该知道,晏家不能只靠祖上荫封混日子。他祖父、父亲都是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难不成到了他这一辈,要成个只会赏梅喝茶的闲散将军?” 说到这里,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越发沉了几分,“他也老大不小了,如今守满了一年孝期,也该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了。” “娘娘是想为晏将军指婚?” “他父母双亡,本宫是他姑母,自然有责任过问他的亲事。”皇后语气缓和了些,“镇国公家的嫡女、庆宁候家的二姑娘,都是知书达理、门第相当的,若是能成,也能让他收收心,知道自己肩上扛着晏家的担子。” 涉及到晏行的婚事,玉蛾不敢搭话。 皇后摆了摆手,起身走到床榻前。玉蛾拿了一只软枕过来,扶着皇后躺下。 皇后靠在软枕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明日本宫亲自去晏家一趟,你也乏了,先退下吧。” 玉蛾应了一声,将帐子放下来,这才放缓了脚步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皇后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眼前反复闪过的,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当时父亲还很年轻,身姿挺拔龙行虎步,让她无比心安。那时晏家和父亲便是她的骄傲,让她从小到大收获了众多的羡慕。 后来她顺利做了皇后,儿子也顺利做了储君,都是因为父亲山一样的存在。然而现在父亲死了,她的大山也倒了。除了皇后之位,她什么也没有了。 皇后闭了闭眼,一滴眼泪划过脸颊,悄无声息落在软枕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廊下传来宫女轻细的脚步声。皇后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听到响动,玉蛾捧着叠得整齐的宫装走进暖阁。 皇后坐在床沿,眼眶下面隐隐发青,又是一夜没有睡好。 “娘娘,该梳妆了。”玉蛾轻声提醒,将衣服搁在一旁的衣架上,取过犀角梳为皇后梳理长发。 皇后望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声音有些沙哑:“今日穿那套蓝色绣兰纹的褙子,配珍珠抹额。” 玉蛾依言取来衣物,伺候皇后穿戴整齐。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间虽仍有倦意,却因这一身素净装扮,添了几分温和的气度。 辰时末刻,皇后的銮驾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半个时辰后,銮驾停在晏府门前。府门缓缓打开,管家躬身迎了出来:“奴才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吧。”皇后语气平淡,踩着脚凳下车,“晏行呢?” “将军正在前厅。”管家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后的目光。 穿过落雪的庭院,前厅的暖帘被内侍掀开,晏行身着藏青色锦袍,正立在厅中。见皇后进来,他微微躬身行礼:“娘娘。”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皇后打量着眼前的侄子,心头五味杂陈。 “身子好些了?”皇后尽量放缓语气。 “劳娘娘挂心,好些了。” 厅内陷入沉默。好一阵,皇后开口,“过几日便是你祖父和父兄的周年祭,本宫已经让人备好了祭品,届时一同去祠堂祭拜。” 晏行抬眸看了她一眼,“多谢娘娘费心,祭品之事,侄儿自己安排便可。” “你安排是你的心意,本宫安排是本宫的心意。”皇后语气坚定了些,“晏家满门忠烈,不能委屈了地下的英灵。” 晏行指尖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皇后见他神色松动,又道:“行儿,你今年已经二十二了。你祖父像你这般年纪时,早已在沙场上立了战功;你父亲更是娶了你母亲,儿女双全。如今你孝期已满,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晏行的睫毛垂了下来,掩去眼底的情绪:“侄儿如今只想守着侯府,侍奉先祖,其余的事,暂无打算。” “你以为整日躲在府里,就能对得起你祖父和父兄的在天之灵吗?” 晏行:“......” 皇后见他不语,语气稍稍缓和,“本宫知道你心里怨本宫没能保住晏家军。可你是晏家的男儿,不能一辈子活在怨恨里。今日本宫来,是想告诉你,只要你肯振作,本宫定能帮你重振晏家。” 她走到晏行面前,目光恳切,“但你要知道,想在朝堂立足,光靠皇上的恩宠不够,还得有坚实的后盾。你如今身边缺个能帮你打理家事的内助,所以本宫想为你相看一门亲事。” 晏行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娘娘想让我娶谁?” “镇国公家的嫡女沈清沅,你认识的。”皇后语气柔和下来,“清沅那孩子知书达理,若你娶了她,定能得到沈国公的支持。还有庆宁候家的二姑娘罗静婉,性子温婉大气,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她以为晏行会至少斟酌一二,却没料到他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多谢娘娘费心,我暂无娶妻的打算。” “这两门亲事对你、对晏家都百利而无一害。”皇后道:“你若是不喜欢这两位姑娘,本宫还可以为你相看其他合适的姑娘。” “我只是觉得,如今并非谈婚论嫁的时机。”晏行坦然道:“晏家刚经历变故,我又伤势未愈,娶妻的事,日后再说。” “伤势未愈?”皇后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这一年来,你屡屡以伤势未愈搪塞本宫,可本宫要让御医为你诊治,你却每每拒绝,莫非真当本宫可欺?” 皇后恨铁不成钢,“晏行,你醒醒吧!你当真以为你什么都不做,就能安稳到老?没有兵权在手,晏家迟早会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自有分寸。”晏行的声音冷了下来,“娘娘若是为了亲事而来,那侄儿只能说声抱歉。” “你自有分寸?”皇后语气中染了怒意,“你所谓的分寸,就是眼睁睁看着晏家败落?就是让你祖父和父亲在地下不得安宁?晏行,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晏行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怕吗?他当然怕。他怕自己像祖父和父亲一样,遇到不明之君。 “娘娘,”晏行坦然迎上皇后目光,“我知道你是为了晏家好,可亲事我断不能答应。” 皇后的声音带着颤抖,加重语气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宫也不再强求。只是你要记住,你是晏家唯一的男儿,重振晏家的重担,你扛不扛得起,都得扛着!”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晏行站在原地,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直到靳长川走上前来,“阿行,你没事吧?” “没事,”晏行一脸平静的走出屋子,朝着放兵器的库房走去。 昏暗的光线下,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物件。祖父用过的青铜剑,父亲的银枪,伯父战死时留下的铠甲......,这些都是晏家的荣耀。 他一件件看过去,停在最后那把剑上。 这是父亲当年送给他的及冠礼,从眉州回来,他便将剑放在了这里,再也没有动过。 他握住剑柄,轻轻一拔,“铮”的一声轻响,眉州的兵戈铁马滚滚而来。 漫天风雪中,震天的厮杀犹在耳畔,那被将士们鲜血染红的雪地,如同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而粘稠的席卷过来,缓缓将他淹没。 晏行脸色苍白,猛然将剑入鞘,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靳长川扶着他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 晏行吞下药丸,脸色慢慢恢复了些。 靳长川这才道:“你身上的毒已解,但心脉受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养好。平日一定注意不要大喜大悲。” 晏行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带着刚缓过来的沙哑:“多谢。” 靳长川将他手中的剑重新放回博古架,语气沉凝了几分。“安王很快就到平阳了,阿行,接下来怎么办?” 第132章 设宴 太子废黜,秦王遇刺,安王成了储君之位最合适之人。上个月,皇上已经下旨,召安王回平阳。 晏行沉声道:“让眉州那边,不可懈怠。” 他眸色深不见底,“今冬夷族按兵不动,绝非畏战,反倒更像在蓄力。” 靳长川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你的意思是,他们在等时机?” “是等,也可能是在查。”晏行抬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大夏舆图上,“眉州守军换防不到半年,李成德虽有战功,却不熟悉夷族的游击战术。榷场貌似繁荣,却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夷族缺少粮食的处境。” “这几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说不定是在摸清守军的布防规律,甚至……在等平阳这边出乱子。” 靳长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舆图,眉州地处大夏西北,是抵御夷族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夷族铁骑不出半月便能逼近平阳。 而如今平阳城内,太子刚废,秦王遇刺,安王即将回朝——储位更迭的关头,正是朝廷最容易顾此失彼的时候。 此时按兵不动,让大夏以为夷族因榷场得到安抚,等时机成熟,他们极有可能起兵一战。 晏行的声音冷了几分,“如今李成德刚到眉州,急于立战功,把心思都放在了榷场上,驻守方面,反倒有些难以兼顾了。” 靳长川一把抓住晏行的手腕,为他诊脉。 明明心里记挂着眉州,却不肯回朝堂,靳长川眼里闪过一丝疼惜。但愿安王,能是一个明君。 ...... ...... 花圃的山茶开得正盛时,姜梨亲自挑了两枝开得最艳的“胭脂雪”,又配上几支清雅的“玉玲珑”,装在霁蓝釉瓷瓶里,亲自送到了慈宁宫。 “花圃上个月便建好了,只是这山茶一直没有好的,今早晨这‘胭脂雪’与‘玉玲珑’刚开,民女便剪了送来,想让太后娘娘先赏个新鲜。”姜梨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却清晰。 太后慈祥拉着她的手,“难为你有心,哀家看到这花啊,心里都舒坦了好些。” 她目光落在山茶上,“胭脂雪”花瓣层层叠叠,艳得像燃着的火苗,旁边配着的“玉玲珑”素白淡雅,倒衬得那抹艳色愈发鲜活。 “这山茶养得好,哀家喜欢。”太后笑着赞道。 苏嬷嬷已经端了椅子过来给姜梨看座。 姜梨轻轻坐下。太后又问了些花圃的事,才笑着道:“哀家说过,等姜姑娘的花圃建好了,必然要去祝贺花圃建成。这几日雪停了,也适合出行,腊月十二怎样?” 腊月十二也就是后日,时间有些紧。但太后能去花圃,对于想要靠着花圃挣钱的姜梨来说,是莫大的体面。 日后单凭这一点,便可以跻身平阳最好的名园花圃前列。 姜梨知道这是太后帮她,自然笑着道:“太后能到花圃,让民女受宠若惊。若果真腊月十二去,民女定把花圃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太后失望!” 姜梨起身再次屈膝,语气里满是感激,倒是一点也不矫情。 “若你不觉得不便,那就定在腊月十二。”太后笑容温和,“你也不用太费心,宫里会派御厨带着茶点过去,你只需把那些好景致留着,让哀家好好瞧瞧便成。” 有了太后这句话,姜梨便笑着辞别出宫,自去打理安排。 等姜梨走后,太后敛了笑意,缓缓道:“你去跟皇后说,让她顺带一起去散散心。端贵妃那边,就算了吧!” 苏嬷嬷刚领命要去,太后又道:“既然是散心,只哀家和皇后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多邀几个姑娘家一起去,办个赏花宴,热闹一日。” 苏嬷嬷即刻明白了太后的心思。 安王月底便要回平阳了,储位虽未明诏,但满朝都心知肚明。 安王翻年便十七了,却还没有定亲,太后这是要为他物色王妃了。 如今借‘贺花圃落成’的由头办场小宴,邀些勋贵家的适龄姑娘去坐坐,既不显刻意,又不失了皇室的体面,更比在宫里自在,姑娘们也能放开些。” 苏嬷嬷征求太后意见,“不知应该邀请哪些姑娘?” 太后重新靠回软榻,语气放缓,“镇国公家的清沅、庆宁侯家的静婉,还有吏部尚书家的嫡女,这几家门第相当,姑娘们的名声也都好。至于其他的,拣着家风正、没有牵扯党争的勋贵府第,各邀一位便够了,人多了反倒乱。” 苏嬷嬷默默记下,“太后放心,奴婢都记着。” 苏嬷嬷先去了长乐宫,皇后听说太后要在姜梨花圃里设赏花宴,有些惊讶,“太后身子素来不算健朗,这天寒地冻出宫,若是冻着可如何是好?” “娘娘请放心,太后说她的身子不用担心。”苏嬷嬷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却不失温和:“反倒是闷了这么久,不病也闷出病来了。趁着姜姑娘花圃建成,出去走走也当活动活动。” 皇后眉梢微挑,显然没完全信这话。 她与太后相处多年,深知太后素来心思缜密,绝不会只为“散心”就特意在宫外设宴。这次在外面设赏花宴,恐怕是为了安王。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温柔关切的问道:“只不知太后都请了哪些姑娘?本宫也好提前安排。” “镇国公家的清沅、庆宁侯家的静婉,还有吏部尚书家的嫡女,其余还有几位出身清贵的姑娘家。”苏嬷嬷含笑回道:“太后说,人也不用太多,热闹热闹就够了。” 皇后听到这,心里已是明白了。 她笑着道:“还请苏嬷嬷回禀太后,赏花宴的事本宫都会提前准备好,她老人家只需高高兴兴去就是了。” 苏嬷嬷笑着应下,退了出去。 皇后敛了唇畔的笑意。 想她和端贵妃在宫里争了几十年,没想到最后却输给了太后。她还好,至少儿子还活着,可端贵妃,秦王一死,秦王妃悲伤过度小产,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不剩了。 她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发怔。 天已经放晴,一片澄澈的蓝。 昨日的铅云尽数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反射出晃眼的光。 姜梨刚到花圃,便见李旺领着几个杂役在搬花盆:“姑娘回来了!我们公子让人送了些炭来。” 姜梨心里一暖,笑着道:“太后后日要来花圃,这些炭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李旺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他从小跟在晏行身边,不是那没有见识之人。姜姑娘在万花会上得了太后青眼,如今花圃建成太后过来也是正常。 但其他花匠便不是这样认为了。 太后能够来姜姑娘的花圃,那是何等体面的事,大家又期待又紧张,生怕哪里做的不好。 好在刚过正午,宫里便派人过来安排护卫吃喝等事,姜梨只需要带着匠人们打理好花即可,倒也不用太费心。 薛明珠知道太后要来姜梨的花圃,特意请了王夫人前来帮忙。女儿毕竟年轻,太后前来不是小事,薛明珠也生怕有什么不周之处。 王夫人一进花圃,便拉起姜梨的手,“这几日天寒,你可别累着了。要是人手不够,尽管跟我说,我让府里的丫鬟过来搭把手。” 姜梨笑着引母亲和王夫人往待客亭走,“宫里已经派人来安排护卫和饮食,我这边只需打理好花草,倒也不算太忙。太后早就说过要来贺花圃落成,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亭子里早已经摆放好了鲜花和供太后和姑娘们歇息的座椅,每把座椅上都放了厚厚的软垫。 王夫人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按照宫中规矩布置,已经很好了。” 她笑了笑,朝着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丫鬟笑着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 王夫人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竹筒温热的浆饮。 她一脸慈爱的望着姜梨,“今日这么忙,你恐怕都没有好好吃点东西。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先吃些垫垫肚子。” 薛明珠笑着道:“夫人这份心思,倒比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想的周到,皎皎,你赶紧先吃些。” 姜梨笑着捡了块茉莉糕吃下,又喝了一盏浆饮,果然觉得浑身都精神了些。 她带着薛明珠和王夫人到花圃里面走了一遍,又去暖房里看了山茶,薛明珠彻底放下心来。 平阳有名的花圃和园子她都去过,各有各的好。皎皎的花圃与那些名园名圃比起来,丝毫不逊色,甚至因为大,更疏朗轩敞。 王夫人感叹道:“薛娘子,能够有这样一双儿女,你真是好福气。” “小孩子家,胡乱闹着玩罢了。”嘴上虽这般说,薛明珠看向女儿的眼里却带着骄傲和赞许。 当初姜梨提出要建花圃时,她以为女儿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姜梨居然将花圃建的有模有样,假以时日,必然又是平阳的名圃。 王夫人笑笑,“这花圃可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姜姑娘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本事,实在让人叹服。你就等着享福吧!” 两人又走了几处,看到确实没有帮忙的地方,这才离去。 姜梨将工匠分成三个组,按照四个时辰一组轮流当值,另外再由落英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花匠负责这两日有可能突然出现的情况,这样安排下来,也算是万无一失了。 转眼便到腊月十二,一大早,太后和皇后便去了姜梨的花圃。 端贵妃吃过早食,照常去给皇后请安,刚到长乐宫,便见两名宫女正踮着脚收拾殿角的暖炉,往日里守在宫门口的掌事太监也不见踪影。 她疑惑道:“娘娘呢?怎的这时候还不见人?” 那两名宫女见是端贵妃,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屈膝行礼,“回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一早就陪着太后娘娘,去桃溪姜姑娘的花圃了。” 端贵妃愣了愣,脸色有些难看。 太后和皇后出宫赴宴,竟连句通知都没有,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除了太后和皇后娘娘,宫里还有哪些妃嫔去了?”端贵妃尽量压抑着心里的不忿,语气平淡到略显冰冷。 “苏嬷嬷过来传话,只说让娘娘一起去,说太后在姜姑娘的花圃办赏花宴,邀了几位贵女作陪。” “赏花宴?邀了贵女?”端贵妃冷笑一声,眼底的失落瞬间被怒火取代。她太清楚太后的心思了,安王即将回朝,这赏花宴分明是为安王选妃! 她转身往外走,寒风灌进领口,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王的模样,她的儿子,曾那般优秀,若他还在,储位哪里轮得到安王?这场赏花宴,说不定就是为秦王选侧妃! 伤痛无声的漫卷上来,秦王没了。如今,太后和皇后却热热闹闹地去了姜梨的花圃,都已经忘了她是皇上的贵妃了。 她脚步踉跄的回了寝殿。 “来人——”她捂着胸口,声音沙哑,“吾要喝水!” 宫女战战兢兢的倒了茶过来,端贵妃刚喝了一口,便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混账,你是想烫死吾吗?”端贵妃胸口起伏怒目而视。 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给贵妃娘娘换茶!” “滚出去!”端贵妃用手指着她,厉声道。 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慌慌张张起身便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的让人心悸,端贵妃眼泪涌了上来,“我的儿啊……你若还在,娘怎会受这般委屈?安王,又怎敢觊觎属于你的储位?” 端贵妃趴在榻上哭得昏天黑地,寝宫外的宫女簌簌发抖,却不敢进来劝慰。 哭了一阵,端贵妃突然抬起头来,朝着外面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吾打水洗漱。” 殿外的宫女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打了水进来。 端贵妃倒是平静了许多,她仔细洗漱干净,这才起身道:“随吾去秦王府。” 秦王府大门紧闭。 秦王妃自小产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日日以泪洗面。听到端贵妃前来,她也只是随便梳洗了一下,刚坐下,便又红了眼圈。 端贵妃看着她,心里升起一丝厌恶。 不中用的东西,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若是她争点气,秦王至少还有一丝血脉留下。不会像现在这样绝了后。 她强按下心里的情绪,一脸平静道:“吾昨晚梦见秦王了,他让吾问你,说是要给他纳的侧妃为何又不纳了?” 秦王妃猛地抬眼,愕然的望着端贵妃。 第133章 赏花 端贵妃咬着牙:“你男人死了,你孩子也死了,而那些想要害他的人却活的好好的,你难道真的就看不见?” 秦王妃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秦王与秦王妃成亲这两年,也算是夫妻情深,要不然秦王妃也不会悲痛到失去了孩子。秦王妃满腔悲痛正无处发泄,此时端贵妃这样一说,秦王妃更是将满腔愤恨都记在姜梨头上。 秦王遇刺是因为去李家庄子见姜梨,若不是因为她,刺客根本无法得逞。 端贵妃见秦王妃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悠然叹了口气,“吾深居宫中,算是有心无力。但你不同,你若是想要惩罚几个人还不容易。” “母妃嘱咐得是,我明白了。”秦王妃恭敬的回话。 端贵妃这才起身,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到了,具体要怎样做,就不是她可操心的了。 ...... ...... 姜梨一大早就在花圃门前恭迎。 薛明珠和王夫人本来是要陪着的,但内侍说太后本就只是散散心,陪同之人不必太多,又只好回去了。 巳时,太后銮驾缓缓而来,跟在后面的,依次是皇后和各位贵女的马车。 姜梨赶紧迎上前去,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却清晰:“民女姜梨,恭迎太后、皇后娘娘,恭迎各位贵人。” 她披着艾绿色镶白狐毛滚边织锦斗篷,露出里面鹅黄色绣折枝牡丹褙子,清丽出尘,带着矜贵之气。 太后慈爱的看着姜梨,“不用多礼,快带哀家到你的花圃里看看。” 皇后看到姜梨,也是一怔。她知道姜梨长得好,但像这般模样,依旧让她心里动了动。这样一个有趣又美丽的女子,若是能够许太子,就算太子后半生都守着皇陵,恐怕日子也有趣一些。 身后的贵女们看到姜梨,亦是神情微动。只有罗静婉,趁着与姜梨目光相遇,朝她善意的笑了笑。 姜梨带着太后一行往花圃中央的亭子里走去。那里已经点起了炭火,摆好了若干吃食。坐在亭子里,便可以看到大半个花圃,视野十分开阔。 太后站在亭子里放眼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花圃后面的山林,冬日早晨天气寒冷,即使出了太阳,山林中也依旧浮动着白雾。 山下的花圃并不是简单的田块,而是引入活水,按照田垄位置用太湖石、绿树做成屏障,划出了不同景致。 太后眼里含着笑意,“这花圃布置得果然巧妙,姜姑娘在治园这方面当真了得。” “太后谬赞,民女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称赞。” 皇后含笑不语,心里却有些疑惑。 晏家在桃溪的庄子她曾经跟母亲来过,那时母亲跟她说起过晏家这片庄子是以桃溪为界,但现在看来,姜姑娘花圃的边界就是桃溪,难道这片花圃原来是晏家的。 正兀自思忖,太后突然道:“皇后,你瞧这花圃的活水,引的是桃溪的水吧?哀家记得,晏家在桃溪有处旧庄子,当年晏行还带着老七来这里打过猎。” 这话一出,皇后心里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原来这片花圃,果真是晏家旧地!原来这里是一片桃林,母亲还带着她来看过桃花。 “是有这么个庄子,应该就在姜姑娘花圃旁边,儿媳很久没有来这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已经不记得了。”皇后并不点破,笑着温和答道。 姜梨坦然笑着道:“当初民女想要建个花圃,晏将军得知后忍痛割爱,将这片地转给了民女。” “原来如此。”太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扶着宫女起身,“这花圃看着意境清幽,哀家倒是要好好去走一走。” 姜梨笑着带路,皇后和一众贵女起身跟在后面。 众人顺着圆润的青灰色鹅卵石路往前走,转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 平阳的冬日不缺花卉,但却是养在暖房中的花。 像此处这般室外开满了花朵,极其难得。特别是居中那株垂丝海棠,开满了深浅不一的花朵,一团团、一簇簇,像是将春日的胭脂水粉都泼洒在了上面。 众人皆是惊艳。 姜梨笑着道:“这些花实乃绢花,主要是给大家图个乐子。” 太后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把哀家都唬住了,还以为这天寒地冻的你当真把花神请了来。” 众人见她说的有趣,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花做的足够逼真,若你不说,哄一哄人还是做得到的。”太后走上前,仔细打量那株垂丝海棠。 娇黄的蕊,粉白的花瓣,上面还滚动着水珠,真花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你做的?”太后眼里带着赞赏,“有这手艺的,平阳可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本宫看这花不像娟也不像绸缎,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皇后奇道。 “这是干花,”姜梨笑着上前,轻轻摘下一朵垂丝海棠,递到皇后面前,“民女在春日收集各种形态的海棠,先经过晾晒去水,再用蜂蜜水浸泡定型,最后刷上一层薄薄的透明胶,既能保留花瓣原有的质感,又能抵御冬日的寒风,看起来便与真花相差无几。” 皇后接过干花,指尖触到花瓣,果然带着几分自然的粗糙感,不由得惊叹:“竟有这般巧妙的法子!本宫在宫里见惯了绢花、绒花,还是头一次见这般逼真的干花。太后说的不错,你这手艺,在平阳当真是独一份。” 众人见那些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刚好盛开,形态各异,十分逼真,俱是赞叹不已。 姜梨笑着道:“太后说过要到民女花圃中来看这株垂丝海棠,民女想着花圃建成时,万一这株海棠没有开启不是扫兴,便提前将这些花做出来。” “春日摘花,到冬日花圃竣工,你为了这一日竟然准备了一年,”太后笑着道:“哀家真是有眼福了。” 沈清沅走到另一株干花前,仔细观察着花瓣的纹路,轻声道:“姜姑娘,这干花既能长久保存,插在花器中必然也是好的。” 姜梨点头笑道:“沈姑娘说得是。民女已经准备了一些。等宴后,民女送各位姑娘一瓶,还望各位姑娘不要嫌弃。” 太后笑着拍了拍姜梨的手:“你这孩子,心灵手巧不说,心思也通透,日后这花圃定然能成为平阳的名圃。 “太后吉言,民女愧不敢当。”姜梨笑着道:“日后若这花圃当真好了,也是沾了今日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光。” 太后笑着用手指着姜梨,对皇后道:“你看看,姜姑娘说的话,可比哀家那些孙女好听。” 皇后温和的点了点头,“太后看重的姑娘,自然是品貌出众的。” 姜梨连道不敢,又带着众人往前面去。 隔着一片篁竹,便听到水声,走出竹林,前面便是一个小潭。 潭底是一块巨大的青石,靠岸的地方一些奇石凸出水面,虽是造景,却极其自然。潭水清澈见底,里面放着一些耐寒的锦鲤,或许受到惊吓,那停在水中的鱼骤然一惊,躲进了石缝中。 站在这里,只觉比别处要清冷些。 太后默了半晌,问姜梨,“这处不知是要养什么花?” 姜梨道:“民女打算在这里养兰花。这处潭水清冷,又有奇石遮阴,正好合了兰花喜阴喜湿的性子。” 太后点了点头,神情凝重,“等兰花开了,坐在潭边,既能闻兰香,又能听水声,还能看锦鲤游弋,定是极好。只是这个时候到这里太过凄清,容易引人哀思,并不适合久留。” 姜梨真心道:“太后所言极是。民女先前只想着兰花喜阴,便选了这处潭边,却没顾及冬日里的清冷意境。等过几日,民女便在潭边育上耐寒的水仙,或许能冲淡几分凄清。” 众人又绕过小潭,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用蔷薇花架隔开的一大块院子,里面种着茉莉。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但那些茉莉植株长得极好,嫩绿的一大片,看着生机勃勃。 “姜姑娘种这么多茉莉,是想要做香料?”皇后温声问道。 姜梨笑着点头,又摇了摇头:“回皇后娘娘,做香料只是其中一项用途。最主要的,还是想要做成盆景。茉莉夏日盛开时,比熏香更显自然” 太后点了点头,“茉莉香味提神醒脑,还可窨制茶叶,做成浆饮也不错。” 有几名贵女便想起了万花会上的茉莉花糕和浆饮,暗暗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那样的花糕和浆饮哪里有卖,日后问问姜姑娘,看知不知道上哪里能买到那样的花糕。 看过了牡丹园,便到了暖房。 姜梨上前掀开帘子, 一股温润的暖意合着花香扑面而来,众人精神一振。 暖房内只有牡丹和山茶,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珍品。贵女们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么珍贵的品种,连一直最淡定的罗静婉,也被当中那株姚黄吸引,赏玩了许久。 苏嬷嬷已经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老人家不比年轻人,走了这么久,定然早已经累了。 太后坐在椅子上,招呼皇后也一起坐下。 与皇后一起,太后总是给足她脸面。“皇后,你可有看得上的花,哀家送你几盆。” 皇后视线从花丛中一一掠过,逗趣道:“这些花儿媳都喜欢,要不太后全部送给儿媳?” 太后笑着道:“可不能有这么贪心的。” 众人便跟着笑了起来。 姜梨笑着道:“要不就选株姚黄。这里最大的那株姚黄比太后那株虽然稍微小了些,但颜色却一点不输那株,最配娘娘的尊贵身份。” 太后笑着朝皇后道:“你不是一直觊觎哀家那株姚黄,这株正好给你,也省的你日日惦记。” 皇后故意嗔道:“太后!” 太后笑了起来,“喜欢就是喜欢,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姜姑娘,你这里还有什么适合皇后的,一同报上名来,我都要了。” “这株胭脂雪不知娘娘喜不喜欢?”姜梨指着正中央一株茶花。 那株茶花皇后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和寻常的胭脂雪不同,花瓣呈渐变色,从边缘的深粉过渡到中央的浅白,花瓣中央的花蕊亦是纯正的金黄色。 是茶花中难得一见的珍品。大概是自己刚才多看了一眼,便被姜梨注意到了。 这姑娘眼力心思还真是敏捷。 太后笑着望向皇后,“怎么样,这株你可满意?” “只要是太后给的,儿媳都满意。”皇后笑着道。 太后呵呵笑着道:“那就这株了。” 她随即朝着众贵女道:“今日哀家做东,你们每人都挑一盆喜欢的花回去。” 众人纷纷谢过太后,挑了自己喜欢的花。落英跟在身后,用纸笔认真记下,只等稍后挨家送过去。 等众贵女挑选完毕,暖房内的气氛愈发热闹。 太后笑着道:“今日既然是赏花宴,大家也不能这样干巴巴走一遭了事。不如便以自己喜欢的花为题作诗一首,可好?” 皇后知道今日的重点来了。 做诗不仅能考校一个人的才情,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志向。太后这是要要借着做诗,悄悄观察这些贵女的品性心性,毕竟今日在场的姑娘,皆是安王妃潜在的人选。 她笑着附和,“太后这个主意好!臣妾看不如让苏嬷嬷点上一炷香,半个时辰为限,既不仓促,也不拖沓。” 苏嬷嬷立刻应下,捧着描金香薰炉进来。 宫中内侍已经在暖房摆下了桌椅。线香点燃的瞬间,原本热闹的氛围渐渐沉淀下来,多了几分沉静的雅致。 贵女们各自安静的坐了下来,沈清沅志在必得,只低头略一沉思,便下笔写了起来。只有罗静婉,半天没有动笔,神色有些沉重。 昨日接到太后邀请,父亲便将她叫过去说了这次赏花宴的厉害。 “安王十有八九便是储君,这次赏花宴不同寻常,估计太后有意为安王挑选王妃,你务必把握机会。”父亲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语气郑重。 罗静婉有些绝望,“父亲,姐姐便是太子妃,可是.....“ “她是她,你是你。”父亲目光凝重,“安王性子仁厚,不会像太子那般。” 可当初姐姐嫁给太子时,父亲也是如此说辞。 她还想再争辩,却被母亲拉住了手。 父亲的叮嘱像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着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此刻坐在暖房里,她有些犹豫。 “罗二姑娘,可是身体不适?”姜梨轻轻转到她跟前,眼里带着关切。 罗静婉笑着摇了摇头。 她低头沉思片刻,提腕落笔。 第134章 答应 线香燃尽,苏嬷嬷笑着提醒时辰已到。 贵女们停下手中的笔,到一旁歇息喝茶。 已有宫女上前将诗稿收了起来。苏嬷嬷点了一名宫女上前诵诗,那宫女清了清嗓音,诵读起来。 “紫袍披雪立暖房,不与凡花竞浅妆。若得东风吹战鼓,愿随铁甲护边疆。” 太后唇角含笑,“若是猜的不错,这是写的魏紫。” 她环视下面众人一眼,视线落在沈清沅身上。“这定然是清沅所做,只有清沅才有这样高远的志向。” “正是沈姑娘手笔。”司颂宫女笑着道。 沈清沅今日穿了大红色缎面织金披风,神采奕奕,光彩照人。听到太后的话,她站起身来,微笑着迎上太后视线,“太后慧眼如炬,臣女诗中的就是魏紫。” 太后笑了起来,“这诗做得很好,镇国公将你也养的很好。” 皇后也笑着附和:“清沅这诗,字里行间都是风骨,半点不输男儿。” 太后笑着做了个手势让沈清沅坐下,“今日不用这样多礼,大家坐着回话就是,太拘束了反倒刻板。” 沈清沅这才坐下,她唇角微微翘起,垂眸掩下眼底志在必得的光芒。 稍作停顿,司诵宫女已经拿起另一张诗稿,诵读起来。 “胭脂染瓣玉为魂,醉倚暖房惹客论。若得君王多顾盼,愿抛春色伴晨昏。” 太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还是温和点评:“诗句也算工整,只是……太刻意了些。” 作诗的贵女面色红了红,低下了头。 太后和皇后别无它话,司诵宫女又重新拿起一张诗稿,轻声吟诵道:“粉瓣凝霜带浅黄,不争春色自芬芳;唯愿清风常作伴,静守幽园度岁长。” 太后抬起眼,沉吟道:“这是写的胭脂雪吧?” 罗静婉含笑恭敬的答应了声“是。” 太后慈爱的望着她,“静婉这诗,清雅又坚韧,就是太淡泊了。” 皇后若有所思,“静婉性子宁静旷达,这诗意境也是极好。” 司诵宫女将剩下的诗全部读完,太后和皇后每首都点评一二。 太后笑着道:“清沅的诗有风骨、有志向,最合哀家心意。静婉的诗清雅,意境深远,只是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做出来,太沉静了些。” 沈清沅笑着道:“谢太后指点。” 罗静婉亦是轻声道谢,眼底终于释然。 众人又坐着喝了一阵茶,吃了些点心。太后便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日这场赛诗会,不仅赏了花,还见了各位姑娘的真性情,也算不虚此行。姜姑娘,你这花圃真是不错,日后有机会,哀家还会来。” 姜梨笑着恭送,“太后能来,便是民女的福分。” 大概是真的乏了,太后一上马车,便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就在苏嬷嬷以为她睡着了,要拿起薄毯给她盖上时,太后悠悠睁开了眼。“阿苏,你觉得怎么样?” 苏嬷嬷笑着道:“老奴觉得,沈姑娘性子爽利,罗姑娘性子沉稳旷达,都很好。” 太后目光深沉,“安王性子刚直,哀家只盼着他此生能够平安到老,就没有想过他会有重回平阳的一日。” “安王命格贵重,太后不必为他烦恼。” 太后叹了口气,“清沅性子强势,轻易不是个肯服软之人。反倒是静婉,看似淡泊,实则藏着通透。” “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多了争强好胜的夫妻,到最后不是夫妻离心便是家宅不宁,反倒是那些能够互相包容谦让的,能够和睦到老。” 苏嬷嬷笑着道:“太后高见。” “有什么高不高见的,无非是活得够久,看的事情够多而已。”她撑起身子坐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 太后感叹道:“难怪人说老牛老马难过冬,正午一过,这再好的太阳都感觉不到暖和了。” 苏嬷嬷赶紧递了一个手炉到太后手中,“这几日虽然雪晴了,但化雪却比下雪还要冷些。” 太后抱着手炉,靠着车壁养神。 在她后面的马车里,皇后却是一点打盹的心思也没有。 晏家从来只有买田置产的,还从来没有听说什么时候卖过地产,偏生晏行却将晏家庄子都让了一半出去。 当然,这也只是姜梨一面之辞,具体是卖的还是送的只有晏行才清楚。 不可否认,姜梨模样出众,聪慧、通透,还懂分寸,晏行就算性子再清冷,对这样的女子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但晏家是什么人家?是世代簪缨的勋贵,是手握兵权的将门,岂能娶一个商户女子进门?姜梨纵然聪慧通透、模样出众,也决不能成为晏家的主母。 反倒是沈清沅,出身勋贵,与晏行门当户对。能在朝堂上为晏行助力,又有志向、有胆识,与晏行相得益彰,日后定然能助晏行重振门庭。 只可惜,太后大概率会为安王选沈清沅。 皇后捏了捏眉心,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罗静婉也不错,大气端庄,家世又好。 皇后想到这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吩咐玉蛾,“你回去后,立刻让人注意着晏行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立刻来报。” “是。”玉蛾道。 皇后靠着车壁,陷入沉思。晏行可以不听她这个姑母的,但若是皇上亲自赐婚呢,难道他也不听? 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些事本来都不用她操心,但谁让晏行如今就只有她这个姑母,再怎么样,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皇后的心思,姜梨不知道。 送走了太后和皇后,她刚从花圃出来,便见晏行骑着马,站在花圃门前。 姜梨对晏行出现在花圃已经见怪不怪,她笑着上前道:“晏将军是刚过来还是来了许久?” “刚过来。”晏行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姜梨也说不清楚。 “姜姑娘有没有兴趣骑马?”晏行笑着问。 姜梨抬眼望着天际,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远处的田埂上,将整个田野染成了暖橘色。 “好啊。”少女收回视线,眉眼弯弯。 晏行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曲起食指打了个响亮的呼哨。一匹枣红马从远处跑来,马鞍上铺着柔软的绒垫,显然是提前为她准备的。 姜梨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双腿在马腹上一夹,那马便疾驰而去。 晏行纵马追了上来,在她后面不远不近跟着。姜梨一直跑了很远,才慢了下来。 晏行打马上前几步,与她并排缓缓而行。 “姜姑娘骑术不错,不知是什么时候学的骑马?”晏行含笑问道。 姜梨顿了顿,笑着道:“小时候跟我阿娘去庄子上住了一阵,闲来无事,便缠着车夫,背着阿娘学会了骑马。” 晏行笑笑,貌似不经意问道:“姜姑娘年纪不大,却熟谙种花治园之道,不知师从何人?” 姜梨勒住缰绳,眼里带着探究,“晏将军想要知道什么?” “姜姑娘误会了。”晏行认真看着她,语气温和,“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有些好奇罢了。” 姜梨笑了笑,“晏将军好奇我一个平阳长大的女子,为何会骑马?又为何会种花治园?” 少女语气带着一丝萧索,神情淡淡。 “姜姑娘若是不愿意说,当我没问过。”晏行道。 沉默了片刻,姜梨突然道:“我曾经说过,我做了一个梦,将军可还记得。” “记得。” “若我告诉将军,这些都是我梦中学会的,你可相信。” “我相信。” 姜梨怔忡了一下,突然笑了。 她抬眼望着天际,眸光变得悠远,“在梦里,林氏母子害死了我阿娘和瑾辰,一年后我嫁去了林家。那年冬日林祎生病高热不退,我怀着身孕为他去请大夫,不慎掉入河里,从此再也没能有孩子。” “林家家境不好,林祎一门心思读书入仕,有一年下大雪,家里实在难熬,林祎便拿我出气,锦儿看不过怼了两句,他便叫牙婆上门,将锦儿发卖了。” 姜梨顿了顿,眼底带着痛色。好一阵,她平复了情绪,又道:“几日后锦儿从牙行逃了出来,却活活冻死在林家门前。” 她眼里泛起水光,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拂过马鬃,“之后我当了身上仅有的一支金簪,换了几亩地,学起了种花。” “因为每隔几日便要到离平阳四十多里的牛头山去买花苗,租马车太贵,我便去马行租马。也就是那时,我学会了骑马。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手头一宽裕,我便重新买了一大片地,建了花圃。” 姜梨说到这里,顿了顿。 “后来呢?”晏行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 姜梨深吸一口气,“十年后,我为林家挣了偌大一份家业,林祎也如愿以偿考上了状元得了官职。可是林祎却以我没能为他生儿子为由,要取姜瑶做平妻。为了不让新买的宅子染上晦气,便让人将病重的我送到乡下庄子上去。” 说这话时,她语速又轻又快,如同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个梦可真不好,”姜梨自嘲的摇摇头,“醒来后,梦里的那些事记得清清楚楚,连怎么种花、怎么治园,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你或许会觉得荒诞,又或者认为我撒谎,但事实就是如此。”少女蹙着眉,“或许老天可怜我,以梦示之也未可知。” 晏行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突然一把将她的手握住。 男子的手掌宽大温厚,带着暖意,姜梨心里猛地一颤,抬头便撞进晏行幽深的眸中。 “皎皎,你放心。”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些,说完这句却再没有下文。 姜梨并没有丝毫慌乱和意外,甚至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她对上晏行的视线,那双黢黑如深潭的眼里没有浓情蜜意,只有冷静和坦荡。 对,冷静和坦荡,却比任何浓情蜜意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安。 姜梨抽回手,想说些打趣的话,一开口却变成了,“我不做妾......” “正好,我也绝不纳妾。” 姜梨:“你......” 晏行:“我......” 两人同时出声,又一起住口。沉默片刻,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 “我......” 两人终于忍不住相视笑了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晏行语气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柔和,“你的小字是皎皎,还是娇娇?” “皎皎,明月皎洁的皎皎,”姜梨笑着道:“阿娘说我出生时,正是十五。” “二月十五,梨花开的时候吗?” “是二月十五。” “我的生辰是腊月二十六,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已夭折。如今祖父父母皆亡,只剩我孑然一人。”晏行笑看着她,“你可愿意嫁给我?” 姜梨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脱口道:“将军敢娶,我便敢嫁!” “你若愿嫁,一生一世,我晏行便只许你一人。” 天地广阔,残阳如血。 两人相视一笑,骑马并肩站在田野中间,直到那轮红日慢慢隐入山后,才缓缓往回走。 回城的马车上,姜梨有些不敢相信如此轻易便定下了终身。明明只是去骑马,怎么就与晏行发展到谈婚论嫁了? 她有些怔忡。 锦儿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晏将军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你一回来似乎整个人都不对了。”锦儿探究的望着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梨被她逗笑了,她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但又没有瞎。 “我哪里不对了?”姜梨抬手拍开锦儿晃在眼前的手,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答应就答应了吧,话已经出口,便没有什么好反悔的。 锦儿一张圆润的脸凑近了些,“姑娘还说没有!你这样一会笑一会蹙眉的,婢子还从来没有见过。” 姜梨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就你眼尖。” 锦儿立刻笑着道:“姑娘快跟婢子说说,究竟有什么事让姑娘如此高兴?” “晏行问我愿不愿嫁给他?”姜梨坦然道。 “啊?”锦儿大张着嘴,眼里满是震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抓住姜梨的手,“姑娘!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答应了!”姜梨笑着道。 第135章 亲事 薛明珠没有去铺子,一整天等在屋子里,虽然翻着账本,但不时抬头望漏壶。 夷姑笑着道:“娘子,姑娘已经不是以前让你处处操心的时候了,您大可放一百个心,定然不会出岔子。” 薛明珠笑着道:“皎皎就算是再沉稳,也只不过是个姑娘家,太后亲临花圃这样大的事,我这做娘的哪里能不操心。” “娘子大可放心,这次定然顺顺利利。” “你怎么知道。” “今日我刚出门,便看到一个卖糖人的老头从门前经过,手里正拿着糖做的喜鹊登梅。”夷姑笑着道:“有这样好的兆头,姑娘这次定然顺利。” 薛明珠听夷姑这样说,笑着点了点头,“若是这样说,倒真是好兆头。” 两人话音刚落,夏缃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娘子,姑娘回来了。“ 薛明珠立刻起身,“回来了吗?那我过去看看。” 夷姑和夏缃抿唇笑着对视一眼,跟在娘子身边多年,还从没有见她什么时候这样心急过。两人跟在她身后,一起往漱玉轩来。 姜梨刚好进屋脱下斗篷,薛明珠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皎皎,今日很顺利吧?” 姜梨还没有开口,锦儿已经笑着出声,“夫人。” 她眼眸晶亮,圆脸上的梨涡盛满笑意,“晏将军......” “就你多话。”姜梨笑着睨了她一眼,锦儿实时闭了口,笑吟吟的望着薛明珠。 “皎皎,你有什么事瞒着阿娘?”薛明珠望着女儿。 姜梨走到她面前坐下,坦然道:“阿娘,我答应嫁给晏行了。” 薛明珠脑中嗡的一声。这事来的太突然,让她一时没有适应。 “阿娘,我是答应了他,但我也想听听你的意思。”少女一脸真诚,望着母亲。 薛明珠眼眶突然湿润了。她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努力控制住心里内心五味交集的情绪,“晏行很好,阿娘没有意见。” 锦儿不明白这明明是喜事,为何娘子却很伤心的样子。她收敛了笑,有些无措的扭着手指站在一旁。 ----------------- 秦王妃坐在上首,目光阴沉的望着下面的林祎。 “先生当初说让王爷纳姜梨为侧妃,便可以得到太后相看。如今姜梨好好的,王爷却遇刺身亡。王爷在世时对先生不薄,先生就没有想过,要为王爷讨回点公道?” 林祎坐在下首,神情晦暗不明。 “王爷对某有知遇之恩,他遇刺,某的哀伤不比王妃少。只是刺杀王爷的刺客已经抓获,王妃想让某如何给王爷讨回公道?” 秦王妃眸子眯了眯,眼里带些厉色,“王爷之所以遇刺,是因为去了李家的庄子上,若不是为了姜梨,王爷为何要去李家庄子?又如何会遇到刺客?” 林祎垂头默然不语。 “不管怎样,王爷都是为了姜梨。”秦王妃苍白着脸,“这事由先生而起,还需先生有始有终,给王爷和我一个交代。” 林祎抬眸,“王妃想要让我如何?” “既然王爷已经死了,姜梨也不能好好活着。”秦王妃一字一句道:“我可以给先生护卫,但先生必须给王爷一个交代。” 林祎想起大觉寺那日,少女脸上的淡漠,喉头滚动了几下,哑声道:“某,明白了。” 秦王妃神色松了松,“事成之后,我定重金相赠,日后先生与秦王府再无瓜葛。” ----------------- 冬月二十六,安王回平阳。 皇上赐给他一座宽敞的府邸。一回来,他卸甲洗漱,先去见了皇上,再去见了太后。 阔别几个月,安王比上次回来时更沉稳了些,“皇祖母,你身体可还好,孙儿又见到您了。” 太后凝视他良久,眼底有些疼惜。 这孩子自小没有生母,懂事的也早些。在她身边这些年,从来规规矩矩,唯一的乐趣便是跟晏行去打过几次猎。 她招手让安王坐到身边,沉声道:“老七,你也知道,哀家并不想你留在平阳。哀家在宫中一辈子,只想让你做个闲散王爷,平安自在过好一生。” “你大致心里也明白,你这次回来,估计再也回不到封地去了。既然如此,祖母想先将你亲事定下,你看如何?” 安王沉声道:“但凭皇祖母做主。”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为你相看了两位姑娘,一位是镇国公嫡孙女沈清沅,另一位是庆宁候嫡女罗静婉。不知你中意哪一位?” “皇祖母选的定然是最适合我的,”安王沉声道:“皇祖定夺就是。” 太后叹了口气,“罗姑娘端庄大气,性子温婉,日后有她打理内宅,你也可以安心。” “那就罗姑娘吧。”安王道。 既然安王做了决定,太后便不再多问,笑着让苏嬷嬷摆饭。刚放好碗筷,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母后,朕一个人用膳实在没什么意思,到你这里蹭顿饭,母后不会嫌朕叨扰吧?” 太后笑了起来,“哀家倒是有心嫌你,可你来都来了,还撵走不成?” 安王连忙起身行礼:“父皇!” 皇上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如今回了平阳,你要抽时间多陪陪你皇祖母,也不枉你皇祖母疼爱你一场。” 安王低声答应了声“是。” 太后笑着道:“老七性子随你,是个有孝心的。” 皇上在太后身边坐下,“看来朕今日是沾了老七的光,母后也肯绕着话表扬朕了。” 苏嬷嬷已经添了一副碗筷,太后亲手为皇上添了一碗汤,“这是苏嬷嬷亲手炖的清润汤,你看合不合胃口。” “朕从小喝着苏嬷嬷的汤长大,自然是合胃口的。”他喝完汤,亲手为太后夹了一筷子菜,“母后别只顾着朕和老七,您也吃。” 太后吃完碗中的菜,看了安王一眼,“皇上,如今老七年纪也不小了,哀家想把他的亲事定下来,你看如何?” 皇上筷子顿了顿,看向安王。 坐在旁边的安王已经比他都高了,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沉稳,当真不小了。 皇上心里泛起一阵感慨,白云苍狗,孩子们已经长大,自己不服老都不行了。他放下筷子,温声问太后,“不知母后相中了哪家姑娘?” “庆宁侯府的罗姑娘端庄温婉,爱家看着不错。”太后笑着问道:“皇上觉得怎样?” “庆宁侯为人正直,是勋贵中的清流。”皇上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碗中的汤,“罗姑娘性子又宽和,日后帮老七打理好内宅,自然最好不过。” 太后笑着点头:“若皇上也是这个意思就好。” 皇上笑着看向身旁的内侍,“明日一早,你去传朕的旨意,让礼部备好提亲的礼品,再派官媒亲自去庆宁侯府提亲。” 安王听到“官媒提亲”,面色微微发热。 罗二姑娘他见过,雪团子一样的小姑娘,也不知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太后见他放下筷子,呵呵笑着道:“老七,快给你父皇道谢。” 安王落落大方道:“多谢父皇为儿臣费心。” 皇上觑他一眼,“这事本该朕费心,不用些。”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皇上心情不错。从仁寿宫出来,他慢慢走到宫道上,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冬日的冷风刺骨,却没吹散他眉宇间的温和。身旁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跟着,见皇上脚步放缓,轻声问道:“皇上,可要起驾回宫?” “不用,朕再走走。” 这几个月以来,先是废了太子,随即秦王遇刺,皇上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如今安王回来,皇上总算心里舒展了些。 又走了一段,便到了长乐宫。 皇上想了想,抬脚往长乐宫去。宫门已经关了,只门上两盏灯笼照着门前昏黄的一片,看上去有些凄冷。 自从太子被废后,皇上怕皇后求情,便一直没有见过皇后,如今主动前来,连内侍都没有想到。 叩开宫门,守门的宫女惊得连忙跪地行礼。皇上摆了摆手,望向殿内。长乐宫内只有皇后的寝殿还亮着灯,他顿了顿,迈步走了进去。 皇后已经换了寝衣准备歇息,听闻皇上驾临,刚披上外衫,皇上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皇后眼眶隐隐有些发热,她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强撑着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上伸手扶起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从玉蛾手中接过披风为她披上,“皇后不用多礼,朕今日来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两人走进寝殿,宫女奉上热茶便识趣地退下,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皇上看着皇后眼底的血丝,心里有些愧疚。太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被废时他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皇后,这几个月更是避而不见,想来她心里定是委屈的。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轻声问道:“你还在怨朕?” 皇后抬眸,语气平静:“臣妾起初是怨的,但如今却不怨了。” “太子不争气,是臣妾没有教好他。皇上是太子生父,下这样的决定,定然亦是心痛不已。”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臣妾不仅是废太子的母亲,更是皇上的妻子、天下百姓的国母。臣妾不能因为爱自己的儿子,置江山社稷不顾。” 皇上看着她通透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更甚。 他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语气真诚,“是朕对不起你,朕知道你心里苦,这些日子却将你冷落,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臣妾不委屈。”皇后眼泪流了下来,“废太子能活着,臣妾要感谢皇上。” 皇上叹了口气,“朕答应你,等过些日子便让老大回来,虽然做不了储君,他也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了他。” 皇后起身走到皇上跟前,郑重的行了个礼,“臣妾,多谢皇上!” 皇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与朕做了二十多年夫妻,这样谢来谢去,反倒生疏了。” 皇后这才坐下,温声道:“皇上突然来长乐宫,除了与臣妾说这些话,想必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吧?” 皇上笑了起来,“看来还是朕的皇后了解朕。” “臣妾不敢妄猜圣意,只是皇上刚才也说了,与臣妾二十多年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老七今日回来了。”皇上懒懒的靠在榻上,“母后为他相看了一门亲事。” “不知太后中意谁家姑娘?”皇后帮皇上脱去靴子,将他脚放到榻上,让他躺得舒服些。 “庆宁候嫡女罗静婉。” “罗姑娘?”皇后有些意外。 “朕已经让官媒明日去罗家提亲,”皇上捏了捏额头,“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喜事了,趁着母后身体康健,把老七的婚事办了。” 皇后原本以为,太后会更倾向于沈清沅,毕竟镇国公手握京畿兵权,安王若娶了沈清沅,便得到镇国公府支持,对安王有益无害。没想到,太后却为安王选了罗静婉。 皇后为皇上捏着腿,笑着道:“罗姑娘性子温婉,又仁厚大气,日后定能将安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母后也是这样说的。”皇上闭着眼,含笑道:“当初你为老大选静柔,不也因为静柔性子温厚。” 皇后眼中有了裂隙。 她当初选罗静柔,可不单单是因为罗静柔的性子。当时晏家手握重兵,若是儿子再与朝中权臣结亲,难免会引起皇上忌惮。若是被有心人再趁机挑拨,反倒招来祸患。 选择与罗家结亲,不过就是不想授人以口实,没想到反而落得如此下场。 “老七的婚事上,还需你多费点心。”皇上嘱咐道。 “臣妾明白。明日官媒提亲后,臣妾便让人去庆宁侯府递帖子,定不会让婚事出任何差错。”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气氛渐渐变得温馨。皇后笑着道:“既然安王的婚事已经定下,臣妾便大着胆子跟皇上替晏行也求一门亲事。” 皇上心情不错,他唇角扬了扬,“嗯,晏行好像比老七还大几岁,是该成亲的时候了。只不知他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镇国公嫡孙女沈清沅沈姑娘,性子爽利,倒是与晏行相配。” 皇上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是晏行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皇后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带着笑,“臣妾心里想着,还没有跟晏行说。” “这事不急。”皇上坐起身,“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第136章 命运 长乐宫重新恢复了寂静。 皇后望着摇曳烛火,呵呵笑了起来,随后,她越笑越大声,直到笑出了眼泪。 玉蛾忧心忡忡,想要劝慰:“娘娘......” “住口!”皇后敛了笑,随即怅然道:“太子被废了,晏家军也没了,他却还是防着本宫,防着晏家......” 玉蛾不敢作声。只默默绞了帕子温热的帕子递给皇后擦脸。 皇后擦了脸,已经恢复了平静。 “玉蛾,你将我那支点翠簪子找出来,明日一起交给官媒,带着去罗家提亲。”除了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依旧是温婉识大体的皇后,刚才的失态如同没有发生一般。 玉蛾答应了声是,去内室找点翠簪子。 皇后身心俱疲,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生无比失败。 虽然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却没有能庇护晏家,让家人对自己心存怨怼;儿子做了储君,却又被废,连带着那可怜的母子之情也荡然无存。 如今自己守着皇后之位,貌似高高在上,却处处被皇上防备,哪有半点夫妻之情。 这其中,有许多心酸无奈,又岂能为外人道也。 皇后越想越灰心,等玉蛾将簪子找来,看也懒得看一眼,便道:“收好就是了,明日一大早给官媒送过去。” 玉蛾将簪子收好,看皇后已经躺在床上,有倦怠之意,便轻手轻脚上前将帐子放下来,皇后眼前一暗,只觉夜更寂静了些。 入冬以后,庆宁候罗成章便习惯在休沐日多睡小半个时辰。 这日他刚起床吃完早食,便见门房匆匆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罗成章抬起眼眸。 “是礼部的人带着官媒过来,说是给安王提亲。” 罗成章没想到宫中动作居然这样快。不到一个月,便前来提亲了。他虽然有些欣慰,但却并没有表现的太过高兴。毕竟他已经有个女儿做过太子妃,虽然没有好下场,但那世面是见过的。 如今轮到二女儿,他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激动了。 “来人,伺候我更衣。”罗成章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可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小厮很快捧来绯色官袍,罗成章穿戴整齐,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冠带,才缓步往前厅走去。 刚到廊下,便见前院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礼部的李侍郎,旁边跟着一名四十多岁,温厚可亲的妇人,想必便是提亲的媒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太监,手里提着各色礼盒。 “罗侯爷,我先给你道喜了!”李侍郎笑着对罗成章拱手行礼,媒人亦是上前,笑着说些吉利的话。 罗成章微微颔首,笑着拱手还礼,“李侍郎与这位姑姑亲自跑一趟,快请前厅奉茶。” 一行人走进前厅,分主宾落座,丫鬟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媒人却没急着喝茶,而是笑着道:“罗侯爷,贵府二姑娘端庄温婉,与安王殿下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上与太后都看好这场婚事,还请侯爷玉成。” 罗成章笑着道:“罗家能得皇上和太后看重,是罗家的福气,也是小女的造化。如今有皇上与太后做主,有李侍郎和姑姑亲自登门,罗某岂有不玉成之理?” 他这番话说得既谦逊又得体,既表达了对皇室的感激,又不失勋贵的体面。 李侍郎听了,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体面话,媒人便笑着道:“不知二姑娘今日可在府中?皇后特意添了一支点翠簪子,让一定交到二姑娘手中。” 罗成章正想让人去后院叫罗静婉,便见罗夫人走了进来。 自从长女死后,罗夫人明显憔悴了许多,此时她微微抿着唇,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涩。 刚走进前厅,目光扫过李侍郎与媒人,还有那些精致的礼盒,她指尖便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长女嫁入东宫时,她心里欣喜又骄傲。那是天下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荣耀,她打心里为柔儿感到高兴。没想到,那样一个地方,却要了柔儿的命。 如今也是这般阵仗,可她心里却只有担心和苦涩。 “夫人。”罗成章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低声提醒,“李大人和姑姑前来为安王提亲。” 罗夫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与李侍郎与媒人见了礼。 多年侯府宗妇,这些场面上的事她应付得来。罗成章放下心来。 媒人依旧笑着道:“罗夫人,皇后娘娘特意为二姑娘添了一支点翠簪子,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二姑娘手中,不知可否方便见二姑娘一面。” 罗夫人笑着道:“姑姑请随我来。” 罗家住的是一个三进的宅子,穿过回廊,便到了内园。 罗夫人走在前面,媒人紧随其后。寒风卷起媒人鬓边的碎发,让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路过一处院落,罗夫人的脚步顿了顿。 那里院门紧闭,门前种着几株海棠,因是冬季,落光了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看着莫名有些凄冷。 内园都是家中女眷所住,按理说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关门,媒人便多问了一句,“不知这院子住着哪位姑娘?” 罗夫人慈爱的看了院子一眼,“这是长女静柔住的院子。” 媒人便住了口。 先太子妃被废太子害死的事已经不是秘密,如今提起来非常不合时宜。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是我多嘴了,夫人请节哀。” “都过去了。”罗夫人虽然笑了笑,可眼底的悲戚却怎么也藏不住。 媒人只得暗暗怪自己多话,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着她往前走。好在没有走多远,便到了罗二姑娘的院子。 罗静婉正在案前看书,见母亲带着宫中姑姑进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那日在花圃她故意表明了心意,没想到还是逃不脱嫁入皇室的命运。 “娘,姑姑。”罗静婉上前见礼。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精致的垂挂髻,簪了一支珍珠钗,脸上略施薄粉,虽没有过人的容貌,却温和可亲。 媒人见她举止端庄,面容平静,眼底满是赞许。 她见过的姑娘不算少,但像罗二姑娘这样气度的,还没有见过。‘ 媒人已经将锦盒递过去:“二姑娘,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你添的点翠簪子,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中。” 罗静婉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锦盒上,目光一凝。 她记得姐姐当年也有一支相似的点翠簪子,是太子妃册立时皇后赏赐的,皇后赏她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又是什么意思? 媒人见簪子已经送到,便也不多留,“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和李大人回去复命。” 罗夫人知道媒人的意思,她起身带着媒人到前厅,与媒人互换了庚帖,这门亲事便也就定下来了。 送走了李侍郎和媒人,罗成章有些愧疚的望着罗夫人,“夫人,你也知道,娘年纪大了,若是当真违拗她的意思,只怕......” 罗夫人眼中带着哀痛,“老爷,你不用跟我解释,婉儿既然是罗家的姑娘,自然要担起罗家的责任。只是……” “我一想到柔儿,就害怕婉儿也和她一样。” 罗成章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深深吸了口气,“你放心,安王从小养在太后身边,性子沉稳,定不会委屈婉儿。”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看女儿的命了。 罗夫人心中凄恻,抬起头来,“老爷,你都有白头发了。” 罗成章怅然的道:“婉儿都要嫁人了,我自然是老了。” 与罗夫人的担忧相比,一直不愿意嫁去皇家的罗静婉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对于嫁给安王的事,她没有多问,只是吃过晚膳,她跟罗夫人道:“娘,明日我想与慧兰一起去姜姑娘的花圃散散心。” 罗夫人闻言抬头看向女儿。 见罗静婉神色平静,并没有什么异样,她心里一软,“去走走也好。若是等钦天监下了日子,便不能随便出去了。” 嫁给安王并非女儿所愿,如今婚事已定,她看似平静,心里定是不平静的。 “只是天气冷,花圃里风大,记得多穿件衣裳,别冻着了。” 罗静婉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放心,我就去看看花。” 罗夫人叹了口气,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去吧,也不用担心你祖母为难,娘知道该怎么做。” 罗老夫人虽然半年前瘫痪在床,或许是长期忍受病痛的折磨,原本就固执泼辣的她脾气越来越不好,稍不如意就破口大骂,罗夫人没有少受她的气。 罗静婉温声道:“娘放心,既然命该如此,我也不会自哀自怨,皇室里不尽是废太子那样的人,那些世家贵族子弟也未必都是谦谦君子。既来之则安之,娘不必替我忧心。” 罗夫人为女儿的懂事心酸,她点了点头,“你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娘相信你。” 罗静婉莞尔笑,又与罗夫人说了一阵子话,才告辞了。 翌日,一大早她便出了府去钱家找钱慧兰。 钱慧兰没有想到她会来,一大早上还赖在床上未起。钱夫人带着罗静婉到了她的寝室,她才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静婉,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一张满月般的脸上带着红晕,声音里残留着睡醒后的慵懒。 “还早,这都快要到巳时了。”钱夫人没好气的道:“你看看哪家的姑娘如你一般?” “娘——” 钱慧兰拖长的声音里带着撒娇,“你现在若是不让我睡,以后我成亲了还能睡吗?” 钱夫人笑着道:“没羞没躁的,快点起来,罗二姑娘约你去皎皎的花圃。” 钱慧兰眼里一亮,掀开被子便下了床,“静婉你等一等我,我立刻便去洗漱了来。” 钱夫人望着她风风火火跑去净室的背影,埋怨道:“这么冷的天,穿件寝衣就跑,也不怕冻着。” 她转头看见罗静婉,又笑着道:“罗二姑娘先跟我外面坐坐,等慧兰洗好了,一起再吃点早饭。” 罗静婉有些羡慕起钱慧兰来。她虽然是个商户女子,却活得肆意热烈,无拘无束,不像她和姐姐,从小被教导各种规矩,从她记事起,就没有睡到巳时才起过床。 钱慧兰很快便收拾好了出来。 钱夫人已经让人摆好了早饭,钱慧兰抓了一只肉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道:“静婉,要去姜妹妹花圃,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也是临时起意,”罗静婉噙着笑,“若是提前说了,到时候又失了兴致,你说是去还是不去?” 钱慧兰喝一口粥送下肉馒头,“你读的书多,我说不过你。不过,我昨日做了许多糕点,到时候带一些去花圃,正午的茶点也就有了。” 她几口吃完早饭,拉着罗静婉起身就走,钱夫人追了出来,“这么冷的天,你连斗篷都不戴的吗?” 钱慧兰回身朝钱夫人吐吐舌头,“我里面穿得厚,一点都不冷。” 钱夫人无奈的摇摇头,只得随她去了。 钱慧兰和罗静婉到花圃时,姜梨正在暖房修剪芍药的老桩。 暖房里面很暖和,芍药已经开始冒出了芽孢。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银剪,低着头仔细剪掉多余的枝条,连两人走进来都没察觉。 “姜妹妹,你果然在这里。”钱慧兰笑吟吟走到姜梨面前。 罗静婉走在她身后,含笑道:“姜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姜梨放下剪刀,直起身子含笑道:“不知姑娘光临,有失远迎,请恕我失礼!” “你跟我还客气这些做什么?”罗静婉笑着道:“若我们之间还这样生分,我便也不会贸然前来。” 姜梨听罗静婉这么说,也不再客气,“自这主院和暖房建好,慧兰姐姐还是第一次来,不如先看看暖房里的花,再到四处走走。等会让厨房煮一个锅子搬到亭子里,可以边吃锅子边说话可好?” 钱慧兰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罗静婉也微笑道:“客随主便就是。” 姜梨便吩咐落英去安排。钱慧兰已经心急的跑到花架前,去看那些花。 罗静婉缓缓走在姜梨身边,“上次多谢姜姑娘的金山茶和玉盏石榴,姐姐很喜欢。” 姜梨心里唏嘘,“姑娘不必客气。” 罗静婉笑笑,“这两株花如今已经搬去了陵寝,有它们陪着,姐姐估计也会开心一些。” “天妒红颜,太子妃英年早逝,实在让人惋惜。” “这是命。”罗静婉笑意浅浅,“没有人能逃脱命运羁绊,姐姐如此,我也是如此,姜姑娘日后定然也是如此。” 第137章 见面 姜梨心里一动,抬眼望着罗静婉。 罗静婉眼神依旧平静,“我与安王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日后再要到花圃恐怕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钱慧兰刚好走过来,听到最后一句,瞪圆了眼,“安王不是才回来,什么时候已经与你定下了亲事。” “昨日礼部和官媒已经到家里提亲,只等钦天监看个好日子完婚。”罗静婉含着笑,依旧语气平淡。 “这么快啊!”钱慧兰感叹。 姜梨想着赏花宴上她写的那首诗,突然有些明白罗静婉今日为何会到花圃里来了。 心里不痛快了,总要找个地方散散心。在府里她是罗家的千金小姐,一举一动都不能出格,但在这里却不一样,至少心里可以绷的不用那么紧。 姜梨看着罗静婉平静表象下藏着的郁结,心里突然有些同情起她来。 她笑着道:“罗二姑娘好事将近,怎么着也要小酌几杯。我这藏了坛去年酿的菊花酒,咱们今日小酌几杯。” 钱慧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妹妹酿的菊花酒是真的好,静婉一定要饮两杯!” 罗静婉没有推辞,含笑道:“既然是姜姑娘亲自酿的酒,我自然要尝一尝。” 不多时,姜梨将酒取来,落英已经将饭菜摆在了花圃中间的亭子里。 亭子里面已经燃起了炭火,十分暖和。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锅子,下面炉中炭火正旺,锅里炖着的嫩豆腐、菌菇和切成薄片的腊肉,汤汁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三人坐在桌前,落英已经将酒拿去温了。 姜梨笑着拿起汤勺,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冬日里喝口热汤先暖暖胃,这雪估计用不了多久便要下过来了。” 从亭子里望出去,天空堆着铅灰色厚厚的云,远处的山林白茫茫一片,近处薄雾缥缈,如同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刚喝完汤,便见细小的雪籽“簌簌”地砸在亭檐上,不过片刻,柳絮般的雪花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钱慧兰笑着道:“这一场雪停了,也可以过年了。” 罗静婉点了点头,笑着道:“去年这时候,我正和姐姐在大觉寺赏梅。”话音刚落,她神情暗了暗。 姜梨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与林祎的纠缠,没有想到她能重活一回,与自己的亲人团聚,也算是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粗心如钱慧兰也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低沉,她举起酒杯,笑着道:“这雪下得真应景,我们也学学那些名人雅士,在雪中对饮几杯,如何?” 蒸腾的热气中,钱慧兰目光明亮,带着几分侠气。 罗静婉端起酒杯,朝钱慧兰和姜梨点头示意,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温热清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菊花的清雅,抚慰了心里的哀伤。 姜梨亦是端起酒杯一口饮下。三人含笑互看一眼,刚才低沉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三人坐在亭子里,吃着菜和钱慧兰带来的糕点,慢慢喝着菊花酒。 罗静婉不胜酒力,很快脸上便泛起淡淡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下雪,平阳来了一名会剑舞的徐娘子,我看了心生羡慕,便缠着阿娘要学剑舞。” 罗静婉想起这段往事便笑了起来。 “祖母定然是不同意的,阿娘也不敢轻易答应,姐姐便带着我偷偷跑去找那位徐娘子。没想到,徐娘子居然答应教我剑舞。” “姐姐便每日午后偷偷带着我出门,跟着徐娘子一直学了十多日。许娘子离开了平阳,我便也再没有学过。这件事是我与姐姐之间的秘密,连阿娘都不知道。” 钱慧兰惊讶,“静婉,你平日就是个斯斯文文的闺秀,居然还学过剑舞?” “自然。”罗静婉有些扬了扬眉,神采飞扬,“徐娘子说,我学剑舞极有天分,只可惜不能一直学下去。” “后来无事之时,我便自己琢磨一二,虽然不成气候,但也能自娱自乐了。” 姜梨笑着道:“不知罗姑娘愿不愿在这漫天飞雪中舞上一段?” 钱慧兰立刻笑着附和,“静婉,我还从没见过舞剑呢!” 罗静婉笑着道:“在你们面前,我也不怕出丑,只可惜没有剑。” 姜梨道:“我这里恰巧有一把装饰用的剑,不知合不合用?” “只要是剑都可。” 姜梨便让落英将主院书房内的剑取过来。那剑长约三尺,虽无锋芒,却雪亮清冽,用作剑舞也算适宜。 罗静婉解下披风,提着剑走到外面宽阔之处。 飞雪漫卷,天地苍凉,许多往事缓缓漫上心头。亲人受难无能为力的凄凉,身不由己的感伤,对前路未知的迷茫,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化成了缓缓指出的一剑。 红尘多歧路,世人多磋磨,贪嗔痴怨都是错,一笑叹蹉跎。 雪越下越大,罗静婉踩着薄雪旋身,剑影与纷飞的雪影交织,舞的酣畅淋漓。 从前在府里,她总端着侯府小姐的规矩,连笑都要藏着几分。可此刻在漫天飞雪中,握着这柄无锋剑,倒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拘谨、担忧,都随剑风散了。 舞完,罗静婉收剑而立。 天地静默,只有雪花落地簌簌轻响。 钱慧兰最先回过神来,她提着裙子从台阶上跑下来,“静婉,你这也是太厉害了吧!” 姜梨跟在她身后,把暖手的汤婆子递给罗静婉,“罗二姑娘快暖暖手。” 罗静婉这才觉得手有些僵,她将剑递给落英,抱着汤婆子与姜梨和钱慧兰进了亭子,刚披上披风,抬起头来,便见花圃门前站着两人。 罗静婉认出前面穿大氅的是晏行,后面和晏行差不多高,亦是穿着大氅的男子有些面生,此刻他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相交,罗静婉默默移开了视线。 落英已经笑了起来,“姑娘,晏将军来了。” 姜梨这才转过身去,正好看到晏行两人大步走了过来,到距离亭子几步的地方,两人便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 姜梨知道晏行是顾虑亭子里还有其他女眷,她抬步走出亭子,迎向晏行二人。 自从上次答应嫁给晏行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姜梨并没有表现出不自然,她如平日一般,笑着问道:“这么大的雪,晏将军怎么过来了?” 晏行碍于身边有人,只是含笑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梨被他看得面色红了红,她轻轻轻轻咳了一声,“真是不巧,今日花圃有客人,不能抽空陪二位。要不二位自己逛逛,一会我让厨房也给二位煮个暖锅,就摆在花棚那边。” 晏行这才收回目光,“倒也不用这么麻烦,安王刚回平阳,今日正好得空,我带他过来挑些花木。” 姜梨一听,连忙敛衽行礼,“原来是王爷,民女失礼了。” “无妨,姜姑娘若是不方便,本王改日再来。”安王身量和晏行差不多高,和平阳男子白皙的肤色不同,他肤色更深一些,看上去也更沉稳。 “既然是王爷前来,容我去亭中告知一声,即刻带殿下过去挑选花木。” 晏行笑着道:“不必如此麻烦,你只需找个熟悉的匠人带着我们过去即可,安王看上什么花木,到时候一并记下来,你再帮着看看就是。” 姜梨想了想,笑着道:“那就让落英带王爷和晏将军去挑选花木。” 等落英带着晏行和安王走后,钱慧兰才笑着道:“晏将军我知道,只不知一起的男子又是哪位公子?” 姜梨笑着道:“是安王,前来挑选花木布置园子。” 罗静婉握着汤婆子的指尖轻轻一顿,抬眼看向风雪中的背影。 钱慧兰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往亭外张望,“若早知道是安王,我便好好看一看了,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模样。” “慧兰姐姐若是想看,我带你过去看个清楚如何?”姜梨打趣道。 钱慧兰笑着道:“算了,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你若有心,带静婉去看看才是。” 罗静婉笑着没有说话。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 姜梨将两人一直送到门前,罗静婉上车前郑重向姜梨道谢:“多谢姜姑娘盛情款待,今日一聚让我心里舒坦多了。” 姜梨温声道:“罗二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多谢吉言,日后若是有机会,再与你一起饮酒舞剑。” 姜梨含笑点头,一直到马车走远,才转身进了花圃。 晏行和安王已经挑好了花木出来,他们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等刚才的亭子里。 亭子里已经收拾干净,落英已经点上了香,茉莉花香随着暖气氤氲,将寒冷隔绝在外。 姜梨走上前来,笑着朝安王道:“也不知殿下挑了什么花木,等天晴了民女让人送到府上。” 安王端坐在桌前,“本王听说姜姑娘治园子是一把好手,不知能否到府中帮着设计一下庭院。” 姜梨还没有说话,晏行懒懒道:“姜姑娘如今要打理这么大个花圃,处处都要费心,哪里有空帮人看园子。大觉寺的慧觉大师是治园子的好手,不如将他请来为你治园。” 安王奇怪的看了晏行一眼,答应了声好。 晏行又问道:“若是没有猜错,刚才舞剑的是罗二姑娘吧?” 姜梨笑着点头,“正是罗二姑娘。我也没有想到罗二姑娘外表温婉可亲,剑舞居然也这样出色。” 安王眼睛亮了亮,虽然没有接话,但似乎听得格外仔细。 姜梨抬眼看向晏行,晏行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今日花木也选了,时辰也不早了,不知姜姑娘忙完了没有,若是忙完了,不如与我们一起回城。” 姜梨看了看天色,天空依旧雾沉沉的,这场雪估计一时半会也不会停,能够与晏行一起回去,自然安全得多。 姜梨起身道:“我让李旺收拾一下,这就一起回城。” 晏行眼神带着宠溺,“姑娘慢慢收拾就是,我反正也没有事,就在这里喝茶等姑娘。” 姜梨走后,安王古怪的望向晏行。 “三哥,你与姜姑娘早就认识?” “我与她是邻居。”晏行笑笑,“前次你回来,我还请她帮我布置过花厅。” “可我那日没有看仔细。”安王含笑看着他,“三哥已经不小了,难道便不想尽快给我找个嫂子?” 晏行横了他一眼。 安王笑着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三哥不要当真。” 说话间,姜梨已经收拾好走了过来。李旺跟在她身后,见到晏行,便上前行礼。 安王一眼便认出了李旺,他看看晏行,又看看姜梨,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等马车进了城,安王先回府,晏行与姜梨一路往清风桥来。姜梨靠着车壁,很想问问晏行这段时间去了何处?此时,她有些懊恼没有将锦儿带在身边,以锦儿的性子,恐怕早就去问了。 思忖间,只听到有人在车厢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姜梨掀开车帘,便见晏行骑着马,并行在旁边。 他唇畔带着笑,让他一向冷峻的脸看上去温和了许多,“我明日便去面圣。” 姜梨刚想问他要做什么,立刻便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一热。等她再看向帘外时,马车已经驶了出去,将晏行留在了身后。 姜梨趴着窗往后看。漫天飞雪中,晏行骑着马静静地站在天地间,他身姿挺拔,眉目温润,玄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花,又被风一吹,雪花顺着大氅滑落。 四周喧嚣热闹如潮水般褪去,直到马车走了很远,远的已经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姜梨依旧清晰的记得晏行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她强压下唇角的笑意,拉下帘子将外面的风雪和灯火隔绝在外。 晏行远远跟在姜梨马车后面,一直到了薛家门前,他才转身回府。 靳长川在晏行房中看书,屋里炭火燃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初冬穿的夹棉长袍,闲适的坐在桌案后。看到晏行回来,他放下书,饶有兴趣的看向他,“看到姜姑娘了?” 晏行嗯了一声,脱下大氅递给小厮。 “你当真决定请皇上赐婚,而不是找人去提亲?”靳长川伸手打开灯罩,将灯芯剔亮一些。 晏行目光深邃,“若是皇上能赐婚,皇后便不能阻拦,日后定然也不能发难。我晏行的妻子,不能受丝毫委屈。” 第138章 赐婚 御书房内,皇上望着跪在下首的晏行,语气迟缓听不出情绪,“你当真要让朕为你赐婚姜梨?” “臣一心求娶姜梨,求皇上赐婚。”晏行朝着皇上行了君臣之礼,语气坚定。 “可皇后想要为你求娶的是镇国公嫡女沈清沅,你当真不想考虑一下。”皇上对上晏行的视线,仔细观察他的面色。 “臣心里只有姜梨一人。”晏行迎上皇上的视线,眸光深邃诚恳。 确定他不是违心之语,皇上不禁笑了,爽快道:“起来吧,朕允了!“ 晏行谢了恩,这才起身。 皇上笑着道:“你自从回平阳,都没有进宫一趟,没想到第一次来见朕,居然是为了赐婚。” “晏家如今只剩臣孤身一人,能够早日成亲,也算是告慰亲人在天之灵。臣回到家里,不至于太过孤独。” 皇上心里唏嘘,目光越发柔和了些,“你的伤,如今可有好些?” “多谢皇上过问。臣的伤好些了,只是偶尔还会有些心悸,但忍忍也无大碍。” 皇上望着他,“若是你好些了,便到殿前司任职。” “请皇上恕罪,臣,如今恐怕还不能任职。”晏行低头,声音低沉了几分,“臣的伤虽然好些了,但身体毕竟受了重创,已经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皇上温声道:“既然如此,你好好养伤就是。等日后伤好了,便去礼部或者户部任职。” 晏行应了一声:“是。” 皇上笑容和煦,如同一位慈爱的长辈,“皇后毕竟是你的姑母,于情于理,你都该去跟她知会一声,如今你也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晏行点了点头,“臣这就去长乐宫禀报皇后娘娘。” 皇上心情不错,他催促道:“你这会就去,让你姑母也高兴高兴。” 晏行退出御书房。他自然知道皇上心情不错的原因。镇国公手握京畿兵权,晏家若与他结亲,日后对新的储君便是极大的威胁。 身为帝王,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骨肉亲情,而是江山社稷的安稳。也正因如此,他才欣然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只要一个结果,那便是皇上替他和姜梨赐婚。 如今心愿达成,晏行脚步都轻快了好些。 只是晏行还没有到长乐宫,晏行求皇上赐婚的消息已经先到了长乐宫。 皇后哂然一笑,“没想到晏行会亲自去求皇上赐婚,看来他是防着我为难姜梨啊?” 晏家是世代簪缨的勋贵,是手握兵权的将门,她素来以为晏行沉着稳重,没有想到却被美色所惑,糊涂到如此地步。姑且不说这门亲事对晏行有没有用,光是娶商户女子做主母这一件事,便足以让人指指点点了。 皇后脸色有些难看。自己一门心思为了晏行不惜被皇上猜忌,没想到不仅没有落个好,反而惹了晏行如此防备,实在让人寒心。 她心灰意冷道:“他这样防着本宫,真是本宫的好侄儿。” 玉蛾看皇后气得不轻,只能劝慰道:“娘娘,或许晏将军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这个意思还会是什么意思?”皇后冷哼一声,“他若是想要娶姜梨,自去找个官媒提亲就是了,为何非要求皇上赐婚?这明摆着就是怕本宫不答应,拿皇上压着本宫一头,日后不至于为难姜梨,他为了姜梨,倒是想得周全。” 玉蛾不敢再劝。 皇后痛声道:“晏行就是个白眼狼,本宫白白疼了他一场。” 皇后正在生气,外面宫女来报,“娘娘,晏将军在外面,说是有话跟娘娘说。” 皇后抿着唇半晌没有动静。 玉蛾觑着她的脸色,好一阵才吩咐道:“你去告诉晏将军,就说娘娘身子不舒服,让他改日再来。” 宫女刚要退出去传话,皇后突然抬眸,“慢着,你带他进来。” 皇后想着前面她多次传唤晏行进宫,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没想到为了个女子,居然主动前来找她,看来这女子在他心里还真是比晏家都重要。 她倒想要看看,晏行在她面前,会如何维护姜梨“”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皇后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中央,晏行一进来便感到一阵清冷。这种清冷并非殿内温度低,而是皇后从骨子里透出的孤寂感。 晏行敛了敛神,朝着皇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皇后眉头轻轻皱了皱,语气淡漠疏离,“晏将军到长乐宫,不知是有何事?” 晏行垂眸立在殿中,声音却保持着疏离的恭谨:“臣今日入宫求皇上赐婚,皇上已应允臣与姜梨的婚事,不日便会下旨。” 皇后冷着脸,“你如今是以何种身份跟本宫说话?是本宫的侄儿,还是皇上的臣子?” 晏行望着她,不知她何意。 “若是你以皇上臣子的身份告诉本宫此事,那么本宫知道了。”皇后漠然道:“大夏的臣子众多,些许小事,晏将军不用单独跑一趟知会本宫。” 晏行神色如常,“是皇上嘱咐我过来,跟娘娘知会一声。” 皇后忍住气恼,“既然如此,便是以本宫的侄儿身份,来跟本宫报喜了。” 皇后倏然站起来,走到晏行面前,“晏行,本宫告诉你,本宫很生气。” 她别过身走了两步,强按下翻涌的情绪,“晏行,你忘了晏家是世代将门、簪缨世家?娶个商户女做主母,你让京中勋贵如何看晏家?让九泉下的祖父如何安心?” “晏家如今只剩你一人,本宫跟你说过,你身上背负着振兴晏家的责任!” 皇后转过身,语重心长道:“沈清沅是镇国公嫡女,知书达理,家世显赫,若你娶了她,镇国公府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日后在朝堂上谁还敢轻视你?轻视晏家?可姜梨呢?一个商户女,能给你带来什么?” 晏行望着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娘娘,晏家的荣耀,从来不是靠联姻堆出来的,晏家靠的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镇守边疆的忠诚,我从未想过,要靠妻子的家世来撑起晏家。” “你!”皇后被他堵得一噎,声音微微发颤,“你懂什么!如今不比从前,太子已经被废。你重伤归来,兵权旁落,若没有强援,如何在京中立足?本宫是你姑母,也是为了晏家,难道是害你不成?” “谢娘娘费心。”晏行淡淡道:“我所求的,不过是能娶一位心意相通之人,我想娶的人只有姜梨。” 殿内针落可闻,晏行朝着皇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出大殿。 “阿行,”皇后声音沙哑,“姑母为了你,引起皇上猜忌,难道你真的就不明白姑母的一片苦心?” 晏行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阿行......” “我与姜梨的婚事,乃是我娘在十年前便定下来了。“晏行道。 皇后有些不敢置信,“本宫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事。” “阿娘原本想着一回到平阳就去姜家提亲,没想到却永远留在了眉州。你若不信,晏家云水珏中的水珏,便在姜梨手中。那是十年前,阿娘给她的。” 晏家云水珏,一块云珏,一块水珏,原是晏家祖辈传下的信物,历来由家主夫妇各执一块,待子女定亲时,便将其中一块赠予未来的儿媳,算是认下了这门亲。 嫂嫂若真将水珏给了姜梨,便是实打实认下了这个儿媳,晏行不会胡乱编这样的话来糊弄她。 “嫂嫂……当年为何会与姜家定亲?”皇后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厉色,反倒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我娘与姜梨母亲薛娘子有些很谈得来,而且以晏家的处境,已经不适合再跟权势之家攀扯联姻。” 皇后心里一震,她何尝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不甘心啊! 晏家的忠心日月可鉴,三万晏家军为国捐躯,难道大夏还容不下一个晏行? “娘娘日后不必再为晏家担忧。”晏行语气依旧疏离淡漠,“我如今伤势未愈,唯一能做的就是养好伤,好好活着。” 他又朝着皇后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大殿。 皇后追上前两步,扶着门框眼圈发红。 视线里背影挺拔孤硬,风掀起他的袍角,模糊了她的眼。晏行再也不是那个仰着脸叫她姑母的孩童了。她眼睛眨了眨,强忍许久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娘娘,您快回屋吧,仔细冻着。”玉蛾捧着暖炉上前,将皇后搀回大殿。 皇后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暗哑,“玉蛾,你说本宫是不是错了?” “娘娘只是疼将军,想为他铺条稳当的路。”玉蛾轻声道。 皇后笑得有些萧瑟。是啊,她只是想要一路护着他们,可是他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儿子如此,阿行也是如此,他们要走什么样的路,自己当真是管不了了! 皇上赐婚的圣旨隔日便传到了薛家。 薛明珠接了旨,送走了传旨的公公,才笑着道:“我以为会是官媒来提亲,没想到却去求皇上赐婚,皎皎,有了皇上的旨意,日后你便有了最大的底气。” 薛明珠从不后悔离开姜家,但她对于儿女失去承安伯府嫡女身份这事始终耿耿于怀,内心深处却始终对儿女心存亏欠。 姜梨并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怯,而是笑着道:“阿娘和瑾辰才是我最大的底气。” 薛明珠眼眶一热,含笑看着女儿,“皎皎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便永远都有娘护着。”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薛明珠心里有些遗憾没能为女儿招赘,但想到女婿是晏行,便好歹释然了些。 夷姑笑着提醒道:“娘子,恐怕用不了多久,登门贺喜的人就要来了。” 没想到,最先来的,居然是姜瑾辰。 少年脸上没有笑容,反而是一副难过的模样。 皇上赐婚哪里会顾忌到姐姐愿不愿意。虽然在他心里晏行文武双全,品貌出众,自己真心信服。 但这和娶自己的姐姐是两码事,若是姐姐不愿意,再好的人也不行。 少年咬了咬唇,径直走到姜梨屋里,开口便道:“阿姐若是不愿意,我便去找晏行说清楚。” 姜梨从少年一脸别扭中,看到了满满的维护。她心中一暖,抬头温柔的笑着道:“与晏行的亲事,是我答应的。” “你答应的?”姜瑾辰眼里带着询问。 姜梨点了点头,“是我先同意后,他才去求皇上赐的婚。” 确认姐姐没有骗他,少年这才舒了口气,眉眼温润起来。 锦儿已经笑着端了茶上来,“公子,你便不用替姑娘担心了,晏将军人长得好,对姑娘也好,知道姑娘想要建花圃,处处都替姑娘打点,若是日后姑娘嫁到晏家,定然还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姜梨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好笑,她任由锦儿说完,才笑着问起姜瑾辰的学业。 过几日便是春节,青山书院就算学业再紧,也该放年假了。等春节一过,便要准备来年春闱。姜瑾辰的学业一点也不轻松。 说起学业,少年双眼发亮,振振有词,完了,他笑着道:“阿姐,你放心,日后我有了功名,晏将军想要欺负你,我定然会为你撑腰。” 姜梨心里温热,柔声道:“好啊,那我就等着你金榜题名,往后做姐姐的靠山。” 姐弟两说了一会,前面园子里已经热闹起来。钱娘子和钱慧兰最先过来,然后是王夫人与田菱带着星娘也来了,左邻右舍的女眷也前来道贺,就连长公主,虽然人没有来,也捎来了贺礼。 莺莺燕燕一屋子女眷,薛明珠打心里高兴,她让夷姑去吩咐厨房准备饭菜,留大家吃饭热闹热闹。 直到中午,承安伯府的马车来到了门前。韩素素挺着大肚子,由丫鬟搀扶着,有些艰难的下了马车。 薛家守门的王妈妈一听是承安伯府女眷,又怀着那么大的肚子登门,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娘子请回吧,估计今日我家娘子并不想见承安伯府的人。” 韩素素有些尴尬,“劳烦妈妈帮着通传一声,见不见我也好回去回话。” 王妈妈皱着眉,没立刻动。可看着韩素素的模样,又实在狠不下心赶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身往里通传。 薛明珠听到韩素素前来,倒是有些意外。夷姑上前道:“娘子招呼客人就是,我去请韩姨娘到旁边花厅里坐坐。” 薛明珠点了点头。夷姑这才去将韩素素带到花厅里面招呼。 “韩姨娘这身子,恐怕也就是这个月就要临盆了吧?”夷姑将一盏温热的银耳羹推到她面前。 怀孕的人不能喝茶,夷姑特意让人去厨房端了银耳羹。 “夷姑,我受过娘子恩惠,今日来只是给娘子和姑娘道喜。”韩素素语气诚恳,“但老爷听说皇上为姑娘指婚后,让我前来跟娘子说,让姑娘回姜家待嫁。” 第139章 算计 韩素素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所以夷姑只需帮我问一下夫人,同不同意即可,我也好去给老爷回话。” 夷姑一脸复杂。 姜衡真是会算计,知道皇上给姑娘赐婚,又是嫁给晏行,便想着让姑娘回去待嫁。说出去也是姜家的脸面,日后晏行也要认他这个岳父。 估计自己都没脸跟娘子开口,才让韩姨娘来说,真是......。 韩素素见夷姑半晌没有开口,亦是有些为难,“夷姑,我也是实在推辞不去,你若是为难,便让我见娘子一面,我问了就走。” 夷姑默了默,“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问娘子。” 薛明珠正招呼着客人,她被人劝着喝了两杯,此时脸上染上红晕。夷姑上前扯了扯薛明珠衣袖,薛明珠会意,笑着跟桌上众人招呼一声,随着夷姑走到一边。 “娘子,韩姨娘来了,说是姜老爷想让姑娘回姜家待嫁。” 薛明珠眸光一沉,冷哼一声,“他倒是想得好,你直接告诉韩姨娘,就说姑娘的婚事不用姜衡操心,我定然会风风光光把姑娘嫁出去。” 夷姑知道娘子便是这样的态度,她将这样话原封不动的带给韩素素,“我们娘子说了,让姜家老爷不用操心,既然皇上赐了婚,我们娘子定然让姑娘风风光光嫁到晏家。” 韩素素也不生气,她笑着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还请夷姑转告娘子,我真心向姑娘道喜。” 夷姑笑着将她送了出去。 韩素素上了马车,倒是松了口气。这样的结果丝毫不出意外,换做是谁,儿女成器,又挣了这样大一份家业,也不会将女儿送回和离的前夫家里待嫁。 当初不留情面,现在却想要这样的脸面,她作为姜衡的姨娘都有些臊得慌。 皇上为晏行和姜梨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端贵妃坐着沉默了半晌,起身往秦王府去。 秦王妃强撑着将端贵妃迎到了花厅,端贵妃咬牙道:“你把吾带到这里做什么?吾失去了儿子,难道还能装作无事人一般与你在花厅喝茶?” 秦王妃脸色越发苍白。 端贵妃斜睨了她一眼,有些不耐,“你带吾去秦王灵堂,吾有话要与吾儿说。” 秦王妃知道端贵妃是面甜心苦之人,今日前来,定然是要找茬。但秦王一死,自己连孩子没有保住,身如飘萍,也不敢违拗,只得带着她往秦王灵堂而去。 秦王的灵堂设在正院旁边的偏殿,秦王妃自从小产后便一直病着,内宅方面难免有些兼顾不过来,供奉在秦王灵位前的花便有些枯萎了。 端贵妃一进门脸色便有些难看。 “你是有几日没有来过了。”端贵妃极其不满的看了她一眼,“吾儿才死没有多久,你就这样懈怠,吾儿真是命苦啊!” 秦王妃气得要命。 冬日的花都是暖房里娇养着的,放在灵堂里冻了一夜,有些枯萎不是什么大事。 再说,这些花还是昨日她亲手换上去的。今日她身子实在不舒坦,才没有过来换,没想到就被端贵妃责怪了。 秦王妃还在为刚才的责备委屈,端贵妃已经上前伸手在桌上抹了一把,她看了看手,脸色大变,“来人,这灵堂平日是谁在打理?” 负责打理灵堂的丫鬟期期艾艾走上来,“娘娘,是我。” 话还没说完,端贵妃已经一巴掌重重将丫鬟打倒在地,“吾儿一死,你们就如此对他,给我拖下去,狠狠打二十大板。” 丫鬟捂着脸,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直到端贵妃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将她拖出去,她才大声哭着求饶道:“娘娘,娘娘饶命啊!” 秦王妃眼睁睁看着丫鬟被拉了下去,只觉喉咙干涩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是冬日,那丫鬟又是一副娇弱的身姿,二十大板下去,哪里还有命。 秦王妃心里一片冰凉。 端贵妃这哪里是教训丫鬟,分明是杀鸡给猴看。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摇摇欲坠。、 端贵妃却并不看她,只是对着秦王的灵位泣声道:“吾苦命的儿呀,你这才走几日,便被人这般轻慢!若是再过些日子,怕是连香火都冷了。” “若是你能留下个一儿半女也好,可偏偏连孩子都没有一个,母妃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你?” 端贵妃字字句句都在哭秦王,没有提秦王妃一句不是,可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刀扎进秦王妃心里。 秦王妃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身子摇摇欲坠。 她知道端贵妃定然是因为皇上为姜梨和晏行赐婚的事发怒,才故意到秦王府来发泄一番,目的就是要让自己尽快对姜梨动手。 端贵妃哭了一阵,又燃了一炷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出了灵堂。 秦王妃跟在她身后一直将她送到门口,端贵妃才开口道:“你听说皇上为晏行与姜梨赐婚的事了?” “听说了。” 端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由嬷嬷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秦王妃缓缓往回走。刚到院子,便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副担架往外面走,担架上面盖着白布,从白布下面垂下来一只苍白纤细女子的手。 秦王妃快走两步,扶着树干呕起来。 心腹侍女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替她拍着背。干呕了一阵,却又什么也没有呕出来,只觉得整个人越发不好了。 心腹侍女担忧道:“要不去请御医过来看看。” 秦王妃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无妨,你让人去请林先生过来,我有话问他。” 林祎在大觉寺住了好些日子,年关将近,林方氏捎了好几次信让他回家,他才不得已回了林家。 他刚回平阳,便听说了皇上为晏行和姜梨赐婚的事,心里正有些发堵,秦王妃便让人来请,估计多半便是为了前次的事。 林祎跟着传信的小厮穿过秦王府的回廊,冬日的寒风吹着廊下挂着的素色灯笼轻轻摇晃,看着便凄清,哪里还有以往秦王府半点奢华热闹的模样。 他拢了拢身上的青布棉袍,抵御刺骨的寒风。 到了正院偏厅,秦王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与上次见面相比,她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唇边的血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似乎更孱弱了。 见林祎进来,她屏退侍女,“林先生,今日请你过来,你大概已经猜到所为何事。前次跟你说的事,你做的如何?” 林祎语气低沉,“不是我不上心,实在是晏行与姜梨走得太近,实在不好下手。”、 秦王妃垂眸,再抬头时,眼里带着坚决:“无论如何,先生得尽快动手,越往后拖,可能越不好办。” 林祎有些为难,“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心急归心急,这事千万不能莽撞。若是贪一时之快失利,我倒是无所谓,连累了王妃,便是我的罪过了。” 秦王妃心里苦笑。面上却仍旧平静,“先生只需放手去做,不必有太多顾虑。” “可晏行如今对姜梨护得紧,听说他特意调了个身手好的护卫跟着姜梨。且皇上刚赐了婚,薛家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但这种时候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时候不是吗?”秦王妃语气低沉,“人在高兴或者得意的时候,总是更容易疏忽,先生心思缜密,稍微留意一些便可找到破绽。” 林祎顿了顿,笑了。 “王妃说的是,还请王妃派几名身手好的护卫供我调遣,一有机会,便可见机行事。” 秦王妃点了点头,“若是这事能成,我便让我父亲为先生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不枉先生满腹经纶。” 林祎心中一动。 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不能出人头地,并不是学问不好,而是缺少一个好的家世和机会。若是真能遇到贵人举荐,日后他定然有所建树。 林祎的语气诚恳了些,“秦王妃放心,我定然不负所托。” 待林祎走后,秦王妃独自坐在偏厅里,望着桌上的烛火发呆。她从小出身在勋贵世家,又嫁到皇家做了秦王妃,是何等的风光顺遂。但自从秦王一死,一切都不同了。 她成了不吉的寡妇,还没从痛失夫君的痛苦中出来,又失去了孩子。 端贵妃明里暗里排揎,连带着娘家都要避嫌。昔日府里往来的勋贵女眷,如今影子都不见。连她最敬爱的母亲,上次来看她时,也只敢在偏厅坐半个时辰,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她“莫要再惹端贵妃不快,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攥紧拳头,眼里泛起泪意。 这一切都是姜梨,端贵妃虽然冷漠刻薄,但她有一句说的没错,若是没有姜梨,王爷便不会去李家庄子,也便不会遇到刺客,更不会死! 想到这里,她麻木的神情中带出一丝恨意。姜梨一个低贱的商户女子,凭什么害死了王爷,皇上还为她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嫁给晏行那样的少年将军? 不,她绝不同意。 ...... ...... 薛家一直热闹到傍晚,前来贺喜的人才散了。 薛明珠多喝了几盏,由夏缃伺候着去歇息。夷姑笑着安排下人将屋子收拾干净。 姜梨习惯了晚饭后在园中走一走。她顺着游廊刚走到外院,便见李旺迎了上来,“姑娘,我家公子问你累不累,想不想出去走走。” 姜梨笑笑,“这么晚了,你家公子在哪里?” “就在外面等着。”李旺道:“我家公子说,若是姑娘累了,也无碍,他四处走走就回去。” 姜梨抬脚往外面走,“我原本打算在园子里散步消消食,既然如此,我便去外面走走也一样。” 姜梨刚踏出大门,便见巷口立着一道身披大氅的玄色身影。见她出来,晏行迎了上来,“我以为你累了一日,已经歇下了。” 男子唇角上扬,眸光温和。 “我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再说了,来的这些客人都是我阿娘在招呼,我反而闲了一日。” 晏行伸手替她紧了紧斗篷的带子,“若是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姜梨也不问,淡淡笑着道:“好。” 两人穿过狭巷,默默往前一直走了好一阵,才在一条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晏行伸手一推,那门应声而开,里面守门的小厮赶紧从房中出来,“公子回来了?” 晏行点了点头,姜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里居然是晏家的后门。 姜梨到过来过晏家两次,但都没有到这里。如今进了门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片梅林。 “这是我娘生前种的梅林。”晏行声音轻了些,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梅,“顺着梅林往上走,便是一个亭子,我娘以往最喜欢到亭子里赏月。” 晏行带着姜梨往梅林深处走,虽是满月,但有云层遮掩,月光并不明亮。林中梅枝隐隐绰绰,暗香浮动,比那日在大觉寺雪中赏梅的情景又是不同。 等到了上面的亭子,那轮圆月已经穿过云层,皓月当空,梅林尽收眼底。 姜梨趴在栏杆上,望着下面道:“这里和大觉寺那片后山很像,只是小了些,似乎连梅花都有几分相似。” “这些梅树本就是我娘从大觉寺买来的,这里原本是一个池塘,是父亲让人填成了缓坡。” 姜梨扭过头,不知是不是在月光下的原因,身边的男子没有了白日的冷峻,整个人变得很柔和。 “皎皎,”晏行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你在此共赏梅花。” 姜梨噙着笑,抬头望着月亮,“我也没有想到,我的夫君会是晏将军。” “不要叫我晏将军。”晏行纠正道:“叫我晏行或者阿行。” 姜梨丝毫没有羞涩,她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竟似比平日更要清澈,“阿行!” 她的声音干净清冷,带着些微俏皮,让晏行心中微微一动。他粗粝的手指抚上少女的眼睫,“明年八月初,我们便成婚。” “为何是明年八月?”姜梨问。 “明年八月初成亲,等中秋的时候,我们便可以一起在这里赏月了。”晏行噙着笑,“那样,我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第140章 思念 姜梨心里一酸。 她比任何人都能体会这孤身一人是什么滋味。当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这世上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你守候,那种彻骨的孤独最后便成为了一个虚无的空洞。这空洞无法填满,只能用慢慢适应。 少女眸光温软,“你不是孤身一人,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亲人,只是走进了时光的褶皱中与我们的过往重逢,他们从未走远,一直与我们在一起。” 晏行眼神越发温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递过来,“栗子糕,趁热吃最好。” 被切成四四方方的栗子糕还有些温热,姜梨取了一块放在口中。那糕点其实没有田菱做得好,甚至因为揣在怀里过久,有些压扁了。但这样的糕点,此刻吃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少女眉眼含笑,吃着栗子糕。月光倒映在她眼中,如同点点细碎的星辰。 晏行很想用手指帮她抹去嘴角残留的一点糕点碎屑,到最后,他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姜梨会意,笑着用手指抹去那点碎屑。 “这几日我大概要出平阳一趟,等回来我便去向薛姨姨提亲,将成亲的日子定下来。”晏行含笑望着他,眼里不自觉带着些宠溺。 “好。”姜梨道。 “你不问我离开平阳去做什么吗?”晏行又道。 “你若是想说不用我问,若是不想说,我问你做什么?”姜梨一连吃了两块栗子糕,将剩下的栗子糕包好收了起来。 “我和长川去云溪。”晏行道:“过几日便回来。” “知道了。”姜梨双手扶着栏杆,笑着看向月光下的梅林,还有梅林外面晏家的整个院子。 有花,有月,还有能一起吃栗子糕的人,这样的冬夜不要太美好? 前世她一味小心翼翼对待林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被人温柔以待。 晏行把姜梨送回薛家时,锦儿已经有些担忧的等在门前,“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她上前将手中的汤婆子递过去,跟在姜梨身后,“李旺说您跟晏将军出去了,让婢子不要担心,可是婢子哪有不担心的?您是姑娘家,又比不得晏将军男子......” 姜梨回过身,“锦儿!” 锦儿闭了嘴,有些幽怨看了姜梨一眼,“姑娘这么晚了,不应该跟晏将军出去的。” 姜梨有些好笑,“晏将军虽然是男子,但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出去也是正事要说。” 锦儿讷讷道:“有正事要说,也可以在屋里说。” 姜梨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锦儿这才高兴起来,“姑娘,明日我们还去花圃吗?落英说这两日,已经有好几株芍药发出了芽孢。” 姜梨笑着道:“这几日都去,等到过年,便只有年后再去了。” 大夏素来有过年从初一到十五都不劳作的习俗,一直要到过完年之后才出工。等年过完,也便到了花圃最忙的时候。 说话间,姜梨已经走到了屋里。银丝炭的温暖将冬日的寒气阻拦在外,她将披风解下来递给锦儿,刚坐到桌前,便被桌上用软布缝的女红吸引。 这是一双粉红色有些像袜子的东西,一头形如袜筒,另一头却缝成五个指头状。 锦儿已经挂好披风走过来,见她正在打量桌上的物件,便笑着道:“这是姑专门为你做的手护。说是姑娘的手娇贵得很,这手护正好可以在姑娘做活时保护姑娘的手。” 姜梨觉得有些新奇,她将手伸进去,不大不小刚好合适,手背上还绣了兰草。 “夷姑倒是手巧,我还没有想到可以这样。”姜梨欣喜的曲了曲手指,只觉得收放自如,一点也不束缚。这段时间以来,她手确实磨糙了许多,虽然有锦儿的香膏养着不明显,但哪有这手护来得贴心。 “姑娘若是喜欢,婢子就照着这样子多做几双,换着戴。”锦儿已经麻利的打来了温水。 姜梨洗漱完,锦儿小心翼翼地替她拆开发髻,乌发如瀑般落在肩头,“姑娘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姜梨“嗯”了一声,将怀中栗子糕取出来,“这糕你拿些去吃,剩下的放着给我明日做早饭。” 锦儿抽了抽鼻子,“这栗子糕比起田娘子做的差了些,姑娘若是想吃栗子糕,婢子明日去找田娘子让她做一些。” “不用,这就很好,你若吃不下,全部都给我留着。”锦儿这丫头,嘴倒是越来越叼了。 说是没有田菱做的好吃,锦儿依旧吃了一半。姜梨看了看锦儿圆润的下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翌日,姜梨吃了剩下那一半栗子糕,便带着锦儿一起往花圃来。 如今李旺已经代替顺伯成了姜梨的车夫。顺伯赶车很稳,李旺则是又快又稳。 还没有到花圃,远远便见道旁立着一道青布身影。李旺刚要扬鞭加速,那身影却快步冲了过来,伸手拦在马车前,竟是林祎。 “吁——”李旺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堪堪在距离林祎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丝毫不惧,只是朝着马车道:“姜姑娘,可否容我见一面?” 姜梨皱了皱眉,目光沉了沉。 锦儿掀开车帘一角,看到是林祎,眉峰拧得很紧,“林公子,我家姑娘要去花圃,你拦着马车像什么样子?” 林祎却不看锦儿,目光死死盯着车内的姜梨的侧脸,“姜姑娘,我有些事情实在不明白,还望姜姑娘为我指点迷津。” 锦儿恨道:“我家姑娘已经与晏将军定亲,你莫要再来纠缠。” 林祎不为所动,他目光咄咄望着姜梨,一副不管不顾。 李旺纵身跃下马车,抓住他衣领便要将他丢到一旁。 “姜姑娘若是不能告诉我与我有何误会,我明日,明明日,明明明日,只要有一条命,便日日前来。” “你......”锦儿气结,转头道:“姑娘,不要理他,我们走!” “林祎。”姜梨终于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祎身上,没有半分波澜,“我对你,从来没有误会,只有恨。” 她笑笑,“然而现在看到这样的你,我连恨都不屑。” 第141章 操心 林祎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笑容淡淡,“我不认为是我的姑母就会让你对我如此,姜姑娘,可否坦然相告,是我哪里做错了。” 男子笑容澹澹,保持着读书人儒雅之风。 姜梨凝视他几秒,突然破唇一笑,“那是因为,我知道即便你读过那么多圣贤书,你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冷酷和虚伪。跟你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 “少废话!让您干什么就干什么!”话落只见,只见那丨个刀尖指向江源之人喉咙突然一窒,然后几人便看到了领头的那人的身丨体便随之软软的趟在了地上。 四周强横元气贯穿霄汉,战斗余波弥漫开去,令原本平静的城主府瞬间便是爆发出阵阵如潮般的气浪,大量建筑物再次遭受摧残,倒塌了开去。 “哼,你们两个,尤其是你林默,你过来弹奏一下,你不是要学习钢琴吗,不是要参加钢琴大赛吗就你现在这学习态度,别说参加钢琴大赛,就算是和我在学校教的一些学生相比,都不如。”牛大师气愤道。 两月平静,一月突袭,天使一族的动作让人族越发的捉摸不透了起来。 刚离开半息的时间,一把沉重的斩首大刀在空中划过,碗口粗的树木瞬间被劈断。 万物自有其发展规律,生灵也是有的,即便是天地那般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出手破坏天地的平衡。 “走吧。”扛起老虎的两条后腿,三河转身就走,牧云纠结了一下也没着急再问,抱起老虎的前腿追了上去。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孩儿,百合为之深深着迷,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想到这里,百合的俏脸有些泛红,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还真是难得呢。 僵尸,集天地怨气秽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天地冥三界摒弃在众生六道之外,浪荡无依、流离失所,在人世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用众生鲜血宣泄无尽的孤寂。 牧碧微惊讶道:“是什么”一面问一面想着今日宫中也算风平浪静……只除了右娥英还没搬回锦瑟殿,仍旧挤在了华罗殿里坚持与“曲姐姐、曲家嫂子”们亲热。 居中使这番话,不只是等于明着讥诮牧碧微踩低拜高,也是先备个底儿,若姜顺华将来有不好,便可以说成是被牧碧微的行为所怄,更把孙氏捧了一番。 别以为她没发现南宫瑾的失态,经过和他们兄弟二天的相处,发现这两的人可都是人精,特别是南宫瑾,倒霉的她呀,有个这么难对付的未婚夫,一定要想办法在结婚前把这婚事给否定。 “呵!”蓝衣男子又是妩媚的轻轻一笑,没有一点声音的离开宁宝贝的房间,房里瞬间又恢复了一切,好像蓝衣男子从来没有来过似的。 姬炎不停的躲闪着向紫惜的攻击,看着她无声的流泪,心痛的已经无法呼吸。 进了大厅,叶天跟阿奎坐下,慕容韵便是介绍起来,介绍完毕,又是领着叶天认识一下慕容家的几位主人。 “喂,我说……”筱筱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拖进了一家美发店,惊讶地看着师傅在自己的头上涂抹洗发露,她可以问问这是什么情况吗 “其实我还没有跟男生那个过呢,嘻嘻,我不坏吧!”她凑到我耳边笑吟吟的说道。 没想到,安逸的日子才不过过了几天而已。现在,恶梦竟然朝她袭来了。 第142章 甜汤 姜瑶从箱子里取了一两银子出来,去打了一把银锁。 她没有按林方氏说的将银锁打成空心的,而是打了一把银的精致小锁,毕竟是姜家的姑娘,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娇养大的,她丢不起这个脸。 这是姜瑶成亲后第一次回姜家。 偌大的园子里,虽然没有以往的热闹,显得有些冷清,但比起林家却也是天壤之别。韩素素依旧住着西跨院。姜瑶路过翠邑苑时,只见院门紧锁,或许是有几日没有打扫,门前堆起了许多枯叶。 姜瑶怅然地从花架下走过。记得自己和哥哥跟着阿娘刚到姜家的时候,从翠邑巷的家搬进了这里,以为掉进了富贵窝,若是当时便知道如此,还不如一直住在翠邑巷的家里。 至少,阿娘和哥哥也不会早早就那么死了,丢下自己孤身一人被人欺负。 姜瑶伸手擦了擦眼。前面带路的婆子笑着道:“难得二姑娘有心,来看韩姨娘,大姑娘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来过。” 姜瑶神情微微一动,“姐姐和我不同,她如今已经跟晏家定亲,韩姨娘生孩子,她哪里会放在心上。” “二姑娘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却是韩姨娘面前的丁香。 一年不见,丁香长高了些,但依旧伶俐,“大姑娘虽未亲自来,却早遣人送了月礼。张嬷嬷,你在背后编排主子,小心被姨娘听到又要罚你。” 带路的婆子脸色红了红,讪笑着找个由头走了。 丁香恍若未觉姜瑶不快,笑着道:“二姑娘是来看我们姑娘的吧!快进屋里坐。若是你早来一刻便可见到老爷,老爷看我们姑娘睡着了,才刚出去。” 姜瑶笑容有些失落,她原本以为,韩素素生了个姑娘,父亲定然是不喜的。但听丁香说起来,父亲倒是稀罕得很。 姜瑶突然有些不想进门了。 丁香已经打起帘子,冲着里面道:“韩姨娘,二姑娘来了。” 姜瑶只得笑着进门,“韩姨娘,你身子可安好,三姑娘可好?” 屋里炭火备的足,韩素素只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薄袄,或许是月子养得好,她整个人胖了一圈,肌肤反倒比以往莹润白皙起来。 她坐在桌前,正在喝一碗甜汤,看到姜瑶,便朝着丁香道:“你去给二姑娘也盛一碗甜汤过来。” 丁香答应着去盛甜汤。 韩素素笑着让姜瑶坐。寒冬腊月,姜瑶只穿着一件夹棉褙子,连披风都没有一件,想必这一年日子过得很不好。 姜瑶被她看得有些发窘,她勉强笑着道:“没想到韩姨娘生了孩子,气色比以前更好了。” “天天燕窝养着,想不好都难。”韩素素看了看面前小半碗甜汤,“薛娘子和大姑娘知道我生了,让人送了许多补品过来,说是让我调养好身子。这些日子,燕窝便没有停过。” 姜瑶攥紧了指头,当初她落到河里小产的时候,姜梨可是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更别提送什么补品了,如今对一个姨娘,居然这样上心。 她与姜梨是有血缘羁绊的姐妹,难道还不如一个外人? 丁香已经将甜汤放在姜瑶面前,见她半天没动,韩素素问道:“二姑娘不喜欢甜汤?” 姜瑶笑笑,“喜欢的。” 燕窝炖的软烂,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心里升起一丝酸涩。以往这样的甜汤日日吃,并没有觉出有什么滋味,自从阿娘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燕窝了。 虽然这碗燕窝让她吃得极其屈辱。 她默默将碗中甜汤喝得一口不剩,放下勺子,从怀中取出银锁,“这是我给三妹妹打的银锁,一点心意,还请韩姨娘不要嫌弃。” 韩素素拿起银锁看了看,笑着道:“你能来看你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 她将银锁递给丁香收起来,笑着道:“你难得回来一次,本来是该留你吃顿饭再走,只是我这还没有出月子,老爷又出了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这里也就不留你吃饭了。” 送月礼连顿饭都不留不说,还直接下逐客令,这已是明明白白的不待见了。 姜瑶又愤恨又苦涩,如今韩素素只是个姨娘就如此,若是以后当真成了姜家主母,只怕更不会将自己放在眼里。 但她如今这样的处境断不能跟韩素素翻脸。她强压住心里的情绪,勉强笑着起身,“韩姨娘不用客气,家里婆母病了,我也不能久留。” 韩素素笑着道:“既然如此,便让丁香送送二姑娘。” 姜瑶没有拒绝,任由丁香将她一路送出来,路过翠邑苑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紧锁的院门。枯叶在寒风里打着旋,像极了她如今的处境。 她伸手紧了紧衣领,“丁香,我姐姐既然送了东西过来,只怕也是会亲自来看看韩姨娘的吧?” “这是自然,只是大姑娘后日要陪着薛娘子去大觉寺,等她回来了,肯定是要来的。”丁香生怕姜瑶认为姜梨怠慢韩姨娘,赶紧解释。 姜瑶不再问,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门扉,这里曾是她的家,如今却成了她连踏进一步都觉得难堪的地方。 回到林家时,林方氏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见她回来,开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姜家都没有留你吃饭?” 姜瑶淡淡道:“留了,但我没有吃。” 林方氏看着她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如今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有本事让你父亲高看你一眼,你也不至于吃的喝的都赖着我。” 平日这样的话也没有少听,每次姜瑶忍忍也就过了。但今日不知为何,她却有些想哭。 但她毕竟不敢跟林方氏甩脸子,只是含着泪推开门,想要躲到屋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只是刚进屋,便见桌前的林祎抬眼冷冷看着她,“你又怎么了?” 林祎已经好几日没有回来,姜瑶想不到他居然在屋里。她忍了忍,那泪水还是不听使唤的落了下来,“表哥,我不该去看韩姨娘,我是没有姜梨有钱,但也不至于让她如此羞辱。” 姜瑶委屈忍也忍不住。为什么同样是姜家女儿,姜梨能得皇上赐婚,能被晏将军捧在手心,而她却要在林家受这样的气? 林祎眸色冰冷了几分,“韩姨娘如何羞辱你,你将话说清楚。” 姜瑶抽泣着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临了又补充道:“连丁香那丫头都处处挤兑我,说若不是姜梨后日要陪她娘去大觉寺,定然会亲自来看韩姨娘。韩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姜梨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又岂能将她放在心上。” “你说什么,姜梨后日要去大觉寺?” “丁香说的。”姜瑶擦了擦眼,没有注意到林祎眼里阴沉,又问道:“表哥,你这几日去了哪里?” 林祎看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你也不用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若是觉得闷了,便去集市上散散心,买点自己喜欢吃的。” 姜瑶有些不敢置信,表哥居然会主动给他银子?这么说来,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林祎顾不得理会姜瑶,丢下一句,“我这几日还要办些事情,就不回来了,”转身走了出去。 第143章 遇险 春节之前,薛明珠都会去大觉寺一趟,为家人祈福。 今年虽然很忙,但她特意抽出空来去大觉寺。如今李旺过来,家里便多了一个赶车的人,加上姜瑾辰也大了,总不好再三个人一起挤在车里。 前几日,薛明珠特意提前租了一辆马车,一共准备了两辆车去大觉寺。 哪里知道临要出门,姜瑾辰却一时兴起,决定骑马跟着。薛明珠也懒得管他,便与姜梨一人乘坐一辆马车往大觉寺去。 临到过年,又是大觉寺梅花开的正好的时候,一路上都是前往寺里赏梅的游人。 难得有这样闲暇时刻,薛明珠也不着急,慢慢的一路带着儿女走走停停往山里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通往大觉寺最险也是风景最好的地方。姜梨让李旺赶着马车上前,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时,她隔着窗对母亲道:“阿娘,李旺身手好一些,让他在前面开道。” 薛明珠也没作他想,只是嘱咐道:“前面路就窄了,也不要图快,走慢些。” 姜梨答应一声,李旺已经赶车超上前去。 又走了一段,前面只能容一辆车通行,虽然路的一边围着栅栏,但那栅栏只有半人高,旁边虽然不是悬崖峭壁,但一路陡坡下去,若是马车冲出栅栏,估计也绝无活路。 但一到这里,便已经算是进入大觉寺。空气里已经有沁人心脾的冷香,薛明珠深深吸了口气,笑容越发柔和,“当初与晏夫人在大觉寺的缘分,没想到却成了皎皎的姻缘。皎皎能嫁给晏行,我这心里也算是放下了。” 夷姑抿唇笑:“那是姑娘的福气,也是聪慧,当初执意与林公子退了婚。” 说起林祎,薛明珠默了默,“听说姜瑶掉到河里落了胎,原本想着她好歹也是林祎的表妹,没想到嫁过去林家对她可也一般。” “这叫因果循环。”夷姑叹道:“当初若是姑娘没能识破林氏的奸计,说不定嫁到林家的便是姑娘,还不知被林家怎么折磨。” 薛明珠想想都有些后怕,她紧了紧衣领,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路上都是人,但多半都是朝山上去的。 “这样多的人,幸好提前让夏缃去定了客房,要不然这一路上去,只怕都住不下了。”夷姑感叹道。 这么多女眷出门,大家风尘仆仆一路,自然是要找间客房修整一番,如今这样多的人前去上香赏梅,只怕客房根本不够。夷姑已经提前两天便让夏缃先去了大觉寺。 薛明珠笑笑,隔着窗朝身后的儿子道:“辰儿,你骑马注意这些,实在太挤,便下马到我车上来。” “不用,阿娘!”自从去了青山书院,姜瑾辰还很少有这样骑马赏景的机会。少年身姿挺拔地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神采奕奕“这路虽挤,我慢些骑便是,跟在马车旁,你们也能随时看着我。” 坐在马车里哪里有骑马视线好,姜瑾辰可不想在车里闷着。 薛明珠便不再管他,只是边喝着夷姑递上的茶边看窗外的景致。 走到上坡路段时,前面突然堵了起来半天也挪不动路。 姜梨探出头,只见前方人群攒动,隐约能听见争执声,一群人正好堵在窄窄的上坡路中央,把往来的路都封死了。 “这可怎么好?”锦儿在一旁急得跺脚,叫住一位步行下山的青衫娘子,“娘子可知前面为何堵着?何时才能通啊?” 那娘子停住道:“像是两家游人为着什么事吵起来了,还推搡着摔了东西,估计一时半会通不了呢!” 姜梨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四周。这路段本就窄,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山壁,若是长时间堵着,难免生出事端。 正思忖着,李旺已翻身下车,拱手道:“姑娘,我去前面看看情况,若实在通不了,便寻条侧路绕过去。” 薛明珠也掀开车帘,叮嘱道:“路上小心,若有不对劲,先回来再说。” 李旺应着,拨开人群往前方走去。 李旺刚走,便有一黑衣人挤到姜梨马车前,手中寒光一闪,握着匕首便朝着姜梨的马上刺了过去。 姜梨刚放下车帘,还没坐稳,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马车猛地一晃,姜梨身子一歪,差点跌到车厢里。 “姑娘小心!”锦儿惊呼着扑过来,想扶住姜梨,却被惯性带得撞在车壁上。 姜梨死死抓住车窗的木框,尽力稳住身子。 马惊了——马惊了—— 周围的游人也乱了起来,纷纷往山壁边退。 只见那马前蹄高高扬起,鬃毛倒竖,正发狂似的往半人高的栅栏冲去。再往前一步,便是陡峭的斜坡,马车一旦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后面一些女眷已经闭上眼睛,不敢看面前的一幕惨剧。 薛明珠手中杯子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她扑到窗前,撕心裂肺的喊道:“皎皎——” 伴随着母亲的痛呼,受惊的马前蹄已经踏出了栅栏,连带着马车也重重的撞在栅栏上。姜梨紧紧咬着牙,伸出一只手去拉摔倒在车厢的锦儿。 外面只是山坡,并非悬崖,只要从车窗跳出去不被车厢砸到,抓住树干或是杂草不滚下坡去说不定也能保命,总是比在车厢里等死强。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将锦儿拽了起来。 “锦儿,跳。”她沉声命令道。 “姑娘,你不要管我,你先跳。”锦儿哭着道。 “跳——” 姜梨嘶声吼道。 锦儿闭着眼睛,头朝着窗户往外一扎,却生生被卡住了。窗户太小,锦儿身子大了些,根本出不去。 锦儿绝望的哭了起来,“姑娘,你不要管婢子,你先跳出去。” 马车左右各有一个窗口,锦儿此时卡在左边的窗口。那马车因为有栅栏拦着,暂时保持了片刻的平衡,但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马拉着冲下山坡去。 众人纷纷捏了把冷汗,看呆了去。 姜梨冲到窗户前,抬起锦儿的腿用劲浑身力气就往外面推。咴——的一声,那马悲鸣一声,又朝前面冲。 马车撞断两根栅栏,被剩下的三根栅栏斜斜拦住了。 姜梨双眼一闭,猛地又一使劲,锦儿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她爬起来,哭着伸手想要抓姜梨,“姑娘,你快出来,快点出来。” 薛明珠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掀开帘子直接跳下马车,“快,快去救我女儿!” 顺伯比她更快跑到车前,但只凭一双手,如何拉得住一辆马车。 马车摇了摇,眼看那最后三根栅栏就要被撞倒。薛明珠疯狂的跑到车前,使劲想要抓住马车,却发现光滑的车壁无从下手,她眼神疯狂而绝望,“皎皎,皎皎快出来。” 此时姜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她紧紧抓住窗户,因为太摇晃,试了两次都没能脱身。 就在又听到咔嚓撞断栅栏的声音时。李旺越过人群,抽出软剑,“唰”的一声斩断了连接马车与马身的缰绳! 第144章 预谋 缰绳一断开,那马立即向前一冲,只是刚冲了两步,前蹄一软,便滚下坡去。马车好巧不巧稳了稳,就是这一瞬,姜梨将头和大半个身子从车窗里露了出来。 李旺已经来到车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劲一拽,将她从车里拉了出来。与此同时,那车晃了晃,便朝着山坡冲了下去。 轰隆隆的声音从山下传了回来。众人俱是有些发怔。 薛明珠已经上前一把抱住姜梨不停地拍着她的背,“皎皎,没事了没事了。” 姜梨脸色有些发白,望着山坡下面好半天没有说话。锦儿已经上前拉着她的手,“姑娘,幸好您没事,要不然婢子也不要活了。” 姜梨回头,眸光有些幽深,“娘,锦儿,没事了。” 姜瑾辰也挤过人群来到马车跟前,刚才他离得有些远,等他挤进来时,刚好看到马车摔下山。他心里一慌,突然看到姐姐和阿娘站在一边,悬起的心这才落了地。 “阿姐,怎么回事?”姜瑾辰问道。 “马惊了,已经无碍。”姜梨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凉意,“李旺,护好我的家人。” 李旺目光深沉地看她一眼,“还请薛娘子和姑娘跟着我先离开这里。” 道路狭窄,路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稍有不慎便会发生危险。此时离开这里是最好的办法。 李旺也不从大路上去挤,而是找了一条山路,直接往山上走。除了顺伯守着马车和姜瑾辰的马,薛明珠、姜梨带着夷姑和锦儿都跟在李旺身后步行上山。 走了好一阵,前面人逐渐少了下来。林间格外幽静,梅香也更浓郁,姜梨环视四周,才发觉已经到了大觉寺的梅林边。 前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姜瑾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的转角处,几位身着锦衣的侍从正扶着一位贵妇人缓步走来,妇人身边还跟着个穿阑衫的少年,头戴玉冠,面如敷粉,正是秦不依。 长公主和秦不依也看了过来,“薛娘子,姜姑娘,你们也在这里?” 薛明珠带着姜梨上前去行礼。 长公主连忙伸手虚扶,语气温和:“快别多礼,你们这是走着上来的吗,怎么不坐车?” “方才在山下,小女的马受了惊,连马带着车都冲到山下去了。”薛明珠解释道:“加上前面有人闹事,路太堵,便找了条山路上来。” “怎么会这样?”长公主惊讶道:“那姜姑娘有没有受伤?” 姜梨微微笑笑,“多谢长公主过问,民女无碍。” 秦不依手中拿着一支梅花,沉吟道:“好好的怎么会惊马?” “许是山路窄,马见了人多慌了神,也算我运气好才没出事。”姜梨没把话说透。 没有证据之前,不宜妄下定论,更何况在长公主面前,反倒容易惹来更多麻烦。 长公主喟叹道:“只要人没事就是万幸,既然如此,我的马车便在林外,薛娘子和姜姑娘不如与我同乘去大觉寺?” 薛明珠与姜梨交换了一下眼神,薛明珠便笑着道:“多谢殿下体恤,本是不敢叨扰的,可方才经了惊马的事,眼下山路虽静,却也怕再出些意外,那我们便厚颜承了这份好意,只是劳烦公主了。” “说什么劳不劳烦的。”长公主温声道:“能够与你们一起,一路上正好可说说话。” 众人便一起朝着梅林外面走去,姜梨退后两步,朝着李旺使了个眼色。李旺会意,不动声色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刚才那条拥堵的道路已经通了,李旺顺着撞坏的栅栏一路朝着山下走去。一直走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才看到马车四散开来,那匹马就躺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已经气绝。 李旺仔细检查马尸,发现马身上除了滚落山下的磕碰伤口,臀部还有一处刀伤。刀伤周围的马毛被血渍粘成一小撮,伤口边缘的皮肤呈暗紫色,像是被某种剧毒浸染过。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发紫的皮肤,触感发硬,显然毒素已经迅速蔓延至肌理。 李旺目光凝重了几分。这马恐怕是中了醉马草的毒,这种毒只需微量注入体内,便会让牲畜狂躁失控,如同疯癫,恰好能造成“马惊失控”的假象。 李旺抬头望向方才山路拥堵的方向,方才的堵路闹事,根本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好让凶手趁机靠近马车,用毒暗算马匹。 好一个声东击西! 醉马草的毒烈且隐蔽,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凶手既能精准用毒,又能借堵路分散注意力,显然是早有预谋,且对他们此行的路线了如指掌。 李旺只觉得心头发沉,不再多留,转身抄近道快步上山。 到大觉寺时,李旺迎面撞上了端着铜盆出来倒水的锦儿,“姜姑娘呢?我有话跟她说。” 李旺神情严肃,让素来口齿伶俐的锦儿愣了愣,“姑娘在屋里歇息。” 话音刚落,姜梨已经隔着门道:“李旺回来了吗?有话屋里说。” 李旺大步走了进去。姜梨坐在桌前,投向他的目光带着询问。 “马臀部有一处刀伤,伤口周围皮肤呈暗紫色,是中了醉马草的毒。”李旺道:“这种毒能让马狂躁失控。所以方才山下堵路绝非意外,是凶手故意引开众人注意力,好趁机下手。” “又是醉马草!”姜梨双手按在桌上,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先别告诉阿娘实情,免得她担心。长公主虽体恤,但此事牵扯甚广,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宜让更多人知道。” 李旺点头:“姑娘放心,我会暗中打听今日堵路那些都是什么人。” 姜梨颔首,“还有,你去查查林祎,看他今日在何处,又与哪些人在一起。另外,留意一下寺里还有没有可疑之人?” 李旺应声退下。锦儿拿着一个空盆可怜巴巴的站在门前,“姑娘,李旺的话婢子都听到了,婢子无用,不仅没有能保护姑娘,还差点连累了姑娘。” 姜梨看了眼小丫鬟要哭的模样,安慰道:“你今日很勇敢,不必为此自责。” 姜梨这样一说,锦儿更是眼圈一红,吧嗒吧嗒掉下泪来,“姑娘,婢子以后再也不贪吃了,婢子要减肥。呜呜呜!“ 第145章 寺中 姜梨扶了扶额,看着小丫鬟哭得稀里哗啦。 “若不是婢子太胖被窗户卡住,姑娘定然早就从马车里出来了。”锦儿想起那一幕,尤为自责。 姜梨认真看着她,等她哭声变为抽泣,才拿出一个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当真不想吃一块?” 糯米合着茉莉的香味悠悠传来,锦儿吸了吸鼻子,倔强的别过脸,“不吃。” “这可是田菱做的新品,据说是比以往的糕点都好吃。”姜梨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不急不忙的打开。 雪白的糕点被切成小方块,上面还点缀着喜庆的红点,看着就好吃。 锦儿含着泪斜瞟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 “你若不吃,我便给李旺留着。”姜梨作势要包起油纸包,锦儿听到要把糕点给李旺,赶紧将纸包拿了过去,抱在怀中,“寺庙不比家里,若是晚上姑娘饿了,也可以垫垫肚子。” 姜梨见她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这才道:“锦儿,我只要你快快乐乐活着。” 锦儿鼻头微微发红,“姑娘,婢子只是一个下人,婢子的命没有你的金贵。” “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亲人。”姜梨道:“我跟你说过,不论何时,一定要保住自己。” “姑娘......” “好了,快别哭了。”姜梨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等会李旺便要过来了,若是被他看见,可是又要笑话你。” 此时李旺却正拉着寺里一个小沙弥,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说是发生争吵的是两个夫人?不知究竟为了何事会堵在路上。” “说是刘夫人马车快了些,没注意撞在了前面李夫人马车上,两人互不相让,便争执了起来。”小沙弥摸了摸光溜溜的头,“后来听说有马车摔下了山,两人反而不敢吵了,立刻便住了嘴。” “只不知这李夫人和刘夫人今在何处?” “前来上了柱香,李夫人已经回去了。刘夫人正在西北边的客房里歇着。” 西北边的客房是大觉寺最普通的客房,里面陈设十分简陋,女眷能够用上马车的人家,一般都不会选这样下等的客房。 李旺又问几句这几日大觉寺客房入住情况,便谢过小沙弥,不经意的朝着西北客房的方向走去。 这边也是个很大的院子,院子三面全是修成了单独的隔间,隔间不大,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套桌椅,连净房都没有。稍微体面一点人家的女眷,定然不会住这样的客房。 李旺进了院子,也没有人问。 他顺着房间挨个走过去,到最靠里一间时,就听屋里传来女子的抱怨声:“这地方连个炭火都不旺,早知道就不该听那人的话,来这破寺里遭罪!” 李旺停下脚步。 “姐姐莫要多话,等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此处。” 起先说话的女子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屋里便安静下来。 能够到大觉寺上香的善男信女,对神佛自然怀有虔诚之心,哪里会因为炭火不旺心生抱怨?李旺环视四周一眼,绕到屋后。双脚在树上一蹬,借力上了屋顶。 他趴在屋顶上,轻轻揭开一块瓦片。 只见屋里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妇人正坐在桌边揉着太阳穴,另一名年轻一些婢女打扮的女子就坐在她对面。两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语。 李旺盖上瓦片,身子一跃便下了屋顶。他大步走到门前,屈指在门上叩了叩。 “谁?”里面声音带着警惕。 李旺语气平稳,“请夫人开门,我是来送水的。” 屋内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询问:“送水?我们没叫水啊。” “是寺里的规矩,冬日天干,给客人送些温水暖身子。”李旺语气自然,“若是夫人不需要,那我便送下一间了。” 这话刚说完,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还没等婢女反应过来,李旺已经大步走了进去,反手一推关上了门。 刘夫人和婢女陡然失色。“你......要干什么?”刘夫人大着胆子问。 “这正是我想问夫人的话?”李旺目光如炬,扫过两人惊慌的脸庞,最终落在刘夫人脸上。 “家里养得起马车,却要住大觉寺最简陋的西北院;明明是来上香,却丝毫没有虔诚之心;说吧,上午路上那场争执,是受了谁人指使?” 刘夫人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她目光有些慌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旺手腕一翻,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婢女吓得低低惊呼一声,抱着头蹲在了桌下。刘夫人亦是面如土色。“这里可是佛门净地,你想做什么?” 李旺冷笑一声,“夫人既然知道是佛门净地,便不应该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说吧,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刘夫人望着面前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子瑟瑟发抖,瞪大的眼里满是恐惧。 李旺手腕微动,匕首向前递出半寸,刘夫人惊恐到极致,颤声道:“我说,我说,我根本不是什么夫人,我就是山下一普通农妇。” 她觑着李旺的脸色,哆嗦着唇道:“昨晚上,有个穿青色棉袍的公子,让我装扮成夫人的模样上山,说是只要按照他的安排,把路堵上半个时辰,就给我十两银子!” “我寻思着这样轻松便能赚十两银子,一时贪心,便答应了。”农妇吓得连声求饶,“若是知道会如此,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李旺抛了抛手中匕首,慢悠悠道:“你可知道那公子姓名?” “我不知道啊!”农妇摇着头,“那公子给了我这套宝蓝色褙子,让我明日坐车上大觉寺就走了。我听说有人的马车摔下了山崖,害怕起来,才决定在寺里住一日,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李旺把玩着匕首的动作一顿,眼神沉了沉:“不知道姓名?那总该记得他长什么样吧?身高胖瘦、脸上有没有记号、说话是什么口音?” 农妇眉头皱成一团使劲回忆,或许是太过害怕,她的声音依旧发颤:“他……身量中等,看着挺瘦,平阳本地口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他穿着一身青色衣袍,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第146章 幽居 李旺将匕首收回袖中,转身出去找姜梨。 刚走进院子,薛明珠和姜梨正要去前殿去上香。看到李旺进来,薛明珠停住脚步问:“李护卫是有事吗?” 李旺看了姜梨一眼,笑着道:“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放心娘子和姑娘,特意过来看看。” 薛明珠并不是寻常深闺妇人,她如何看不出李旺有事,只是碍于自己在旁边不好说。自从姜梨与晏行的婚事定下,她对女儿也不像以往一般,事事管着。此时便笑着道:“皎皎,我先去跟长公主道声谢,你到前殿等着我。” 姜梨笑着点点头,“我若是先到了,就在前殿等着阿娘。” 薛明珠走后,李旺这才上前将刘夫人乃是农妇以及被青衣公子所雇之事说了一遍。姜梨蹙着眉,没想到果真是林祎,只是不知他纯粹是为了泄愤还是另有隐情。 “姑娘,公子这两日便回来了,这事你不用再管,公子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李旺道。 姜梨自然知道晏行的本事,她沉吟片刻,“最好在公子回来之前找到林祎,我估计这事不会这样简单。” 若当真是林祎私人泄愤倒还好,但以她对林祎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如此轻举妄动。怕就怕他身后之人,把她当做对付晏行的棋子。而林祎曾是秦王的幕僚,难道这背后之人是秦王妃? 想到这里,姜梨眸光沉了沉,“李旺,你查查林祎与秦王妃还有没有往来。” 李旺脸色也凝重起来,他低声道:“姑娘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林祎的行踪,定在公子回来前有个眉目。只是您近来需多留意,别单独外出。” 姜梨点头,“我知道分寸。若有消息,先别声张,等与晏行商议后再做打算。” 正说着,远处传来锦儿的脚步声,李旺立刻收了话头,后退半步躬身道:“那我先去安排,姑娘保重。” 待姜梨颔首,他才转身隐入廊下阴影,往院外而去。 锦儿一路追了上来,只看到姜梨一人,咦了一声道:“婢子刚才明明看见李旺在这里,怎么转身便不见了?” 姜梨含笑道:“李旺有他的事,你成天盯着他做什么。阿娘在在前殿等着我去上香,我们走快一些。” 锦儿哦了一声,跟在姜梨身旁,快步往大殿走去。 薛明珠和夷姑已经在大殿一侧等着,显然并没有去长公主那边。 姜梨疾步走上前,薛明珠含笑看了她一眼,抬步边走边道:“我刚想去长公主那边,没想到她遣了人过来在半路上遇见了,说是长公主让我们上了香去她那边坐坐,一起吃顿斋饭。” 姜梨笑着道:“阿娘答应了?” 薛明珠点了点头,“今日一路上承蒙她照拂,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姜梨点了点头,“等回去了我挑两盆好点的花送过去,也算是答谢。”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殿门前。母女两人虔诚到大殿磕头上香祈福,一套流程下来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出了大殿,薛明珠和姜梨便直接去了长公主住的幽居。 幽居是大觉寺最雅致的客房,院外种着一大片梅花,推窗即可见梅林,院子里放着太湖石,放眼望去处处都是禅意。 薛明珠和姜梨刚到院门口,早已有侍女进去通传,不过片刻,长公主便亲自迎了出来,“薛娘子,姜姑娘,快请进来。” 长公主笑容亲切,“每次到大觉寺都是我和依儿两人,这次能遇见你们也是缘分。” 薛明珠笑容谦和有礼,“承蒙长公主抬爱,是我与小女之幸。” 长公主与薛明珠边走边说,反倒是秦不依一直跟在姜梨身后,见姜梨刚要踏进屋门,他突然上前两步,道:“姜姑娘,借一步说话。” 姜梨闻言停下脚步。 长公主回头慈爱的扫了儿子一眼,笑着道:“孩子们最不喜欢的便是听我们说闲话,这院子里梅花开的正好,不如随他们去。” 薛明珠笑着嘱咐姜梨几句,便被长公主拉着去屋里喝茶。 秦不依把姜梨带到院子边上的凉亭,亭外一株红梅遮住了半个凉亭,里面摆着一张四方桌,倒是僻静又雅致。 秦不依和姜梨在桌前相对而坐,“秦公子,你有什么话尽管问就是,我定当知无不言。” 秦不依收拢手中折扇,目光变得深沉,“姜姑娘当真认为今日的惊马只是个意外?” “秦公子觉得不是意外?”姜梨反问。 “你刚与三哥订婚,便出了这样的事,我不认为是意外。”秦不依认真道:“你一个女子定然也不会结下什么仇家,我担心是有人针对三哥。” 姜梨望着他,“晏家军已经没有了,晏行如今已构不成威胁,谁会针对他?” “我也不清楚,只是直觉。”秦不依皱着眉,努力思索,“我已经跟我娘说过,等明日回去叫上你们一路,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上山时那样的岔子。” 姜梨想不到秦不依居然有这样的一面,她含笑道:“多谢公子提醒,只是我阿娘平日辛劳,这次来大觉寺权当放松放松,不知阿娘会不会在这里多住几日。” “若是薛娘子愿意在大觉寺多住几日,我可以留几名护卫保你们安全。” 姜梨推辞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长公主与你的安危要紧,我断然不敢劳烦公子。” “我与晏三哥情同兄弟,与瑾辰是同窗,姜姑娘若是再推辞,便是拿我当外人了。”秦不依语气真诚,丝毫没有因前面提亲被拒的尴尬。若是自己一味婉拒,倒显得小气了。 姜梨粲然一笑,“那好,若是明日阿娘不回去,便暂借公子的护卫用一两天。” 秦不依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着道:“这就对了,我与三哥是什么样的情分,日后你问三哥便知。” 姜梨有些惊讶秦不依的敏锐,但眼下有些话还不能跟他说,她笑着点头,“不管你与他是什么情分,我今日都要谢谢你!” 幽居主屋内。长公主亦是说起晏行,“说起来,阿行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皇上为他赐婚姜姑娘,虽然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想,也只有姜姑娘配得上他。” 第147章 夜访 薛明珠笑着道:“承蒙长公主抬爱,小女只是寻常商户女子,哪里比得上那些世家贵族养大的姑娘。” 长公主微笑着提起茶壶为她将茶满上,“我从来不说违心之语,若是姜姑娘不好,我当初怎么会登门为依儿求娶?只是没想到,姜姑娘的缘分在阿行身上。” 薛明珠心里有些微妙,当初自己一口拒绝了长公主,如今说起当时之事,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长公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泰然自若道:“你也不要为这事心里过意不去,这男女姻缘讲的就是个缘分,姜姑娘与依儿没有缘分,并不代表我就会不喜欢她。” “前几个月姜姑娘救活了母后院子里那株姚黄,母后心里一高兴病也就好了,我不是那不懂得感恩之人,姜姑娘的好处我都记着。”长公主举止坦荡,光风霁月。 薛明珠也笑了起来,“小女自幼喜欢花花草草,当初她父亲十分不喜,说是女儿家学些琴棋书画就是,为何非要去做那些下人才做的事。若是一直在姜家,她也断然做不成喜欢的事。只是现在跟着我,才又建起了花圃种起了花草。”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长公主笑着道,“这是你教得好,也是她的过人之处。” “关键是她喜欢,也就随她去了。” 两人慢悠悠品着茶,长公主转了话题,问道:“也不知你们打算在大觉寺住几日,我与依儿是前日来的,明日准备回去了。” “我原本想着难得带孩子们出来散心,打算多住两日。但路上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孩子们还愿不愿意在这里多住两日?” 长公主温声道:“你也不用催他们,寺里清净,若是想多住几日,我留几名侍卫给你们,你们尽管安心住着;若是想早些回去,我明日返程时你们便与我一起,也能彼此照应一程。” 只怕长公主也认为路上惊马的事并不是个意外。有公主府的护卫,那些有心之人怕也 薛明珠明白她的好意,她连忙点头:“长公主说得是,今日得您这般周全,实在感激不尽。” 长公主笑着摆了摆手:“你说这些见外了。” 又说了几句话,便见姜梨走了进来,长公主笑着道:“姜姑娘快过来坐下,喝盏茶也就到吃饭的时辰了。” 姜梨刚好坐下,便见秦不依与姜瑾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少年,一个如春日新柳般明朗,一个似秋日翠竹般沉静,俱是芝兰玉树,风神俊朗。 两位母亲脸上都带着‘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一顿斋饭吃的其乐融融。 此时的平阳城外,林祎穿着一身青衣,背着读书人背的竹篓,回头深深朝着平阳城看了一眼。 即将春节,出城的人少进城的人多,他默默转身踽踽而行,与平阳越来越远。 昨日他躲在人群中,亲眼看到姜梨的马车摔下了山坡,但没想到她居然能够逃出来。计划失败之后,他立刻便下了山离开平阳。 惊马的事虽然布置的还算周全,但估计姜梨很快便会发现端倪,平阳断不能留。 林祎回头,再次深深看了平阳城一眼,从小埋在心里的状元梦估计再也不能实现了,他怅然的紧了紧衣领,大步朝着前面走去。 暮色四合,姜梨洗漱完毕,刚准备歇息,窗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叩,姜梨警惕的望了过去。 “皎皎,是我!”夜色中,晏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梨心里莫名一跳,她起身开窗,就见晏行立在廊下,玄色衣袍沾着夜露,眉眼间带着赶路的疲惫。看见她,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惊马的事我听说了,就想着来看看你,所以连夜上来了。” 姜梨眼眶一热,“我没有事。” “我知道,李旺跟我说了。”晏行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黯哑,“皎皎,幸好你没事。” 他看向姜梨的眸光温和中带着一丝缱绻,一只手便探进窗户,在她头上抚摸了一下,又飞快的缩了回去。 姜梨感觉到他手指上的寒气,“这里有田菱做的糕点,还有热茶,要不要喝。” “要!”晏行望着她,含笑道。 姜梨一打开门,晏行裹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又是冬天,你可以明日早上再来的。”姜梨边说边将灯挑亮一点,拭了拭桌上的茶还热着,便倒了一盏出来。 晏行一瞬不瞬望着她,姜梨一转身便撞入他的眼中。她自然的将茶盏递过去,面色如常的问:“路上可冷?” “不冷。”晏行笑笑,接过茶喝了一口,“林祎已经离开了平阳,估计自知事情败露,害怕了。” 姜梨微微一愣,想想又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他会到哪里去?”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短时间内他是不会回平阳了。”晏行目光深邃,“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几日前他曾经去过秦王府,可以肯定这次对你下手,他定然是受了秦王妃指使。” 姜梨深深吸了口气,“秦王妃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不会。”晏行笃定道:“若是她当真发现了什么,定然不会暗中指使林祎下手,正因为她没有发现什么,所以才会使出这样的手段。” “但不论如何,秦王妃的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皎皎,我不能拿你去冒险。” 姜梨其实也想到了是秦王妃,只是她还暂时没有想到如何去做。听晏行的意思,是不打算将这事告知皇上,而是要通过长公主的口传到太后耳中。 但与其通过长公主的口传到太后耳中,为何不直接告诉皇后。 姜梨还没有开口问,晏行眸光沉了沉,“我不想求她。况且这事牵扯到端贵妃,若是由她出面,难免被人诟病。” 姜梨一愕,随即笑了,“这事最后恐怕也要惊动皇上和皇后。” “无所谓了。”晏行眸光一凉,“晏家如今只剩我一人,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拿我怎样。毕竟,君王也需要贤名。” 第148章 传话 大夏的国君素有贤名,绝不会对满门忠烈的晏家贸然出手。更何况,是在晏行身负重伤刚回平阳,太子被废没有多久的关键时期。 姜梨垂下头,再抬眸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阿行,秦王妃针对的是我,不是晏家。” 她一直以为,自己一个商户女子,断然不会让秦王妃看在眼里,但如今听晏行一说,心里立刻明白了。皇上尚且要贤名对晏家避忌几分,更何况是秦王妃和端贵妃。 再说,晏家军已损,晏家独留一个晏行,还有哪个劲敌会因为要对付一个晏行在皇上心里种下一根刺。 所有的一切只能归咎于秦王妃迁怒自己。 晏行笑笑,“你与我定了亲,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针对你就是针对晏家。” 姜梨心里一热,“阿行,你不必如此对我。” “我的未婚妻,我自然知道该怎样对她。”晏行一口喝干杯子里的茶,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他再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屋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姜梨望着他的茶盏,有些怔忡。 翌日一早,锦儿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的空茶盏,咦了一声,“姑娘,你昨晚起来喝茶了吗?” 姜梨睁着眼睛盯着帐顶,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锦儿狐疑地看了看桌上两只茶盏,唇瓣微动,终究没说什么。 长公主昨日多吃了两口素斋,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刚起床,便有侍卫来报,说是晏行求见。 长公主有些疑惑,明明昨日晏行都不在大觉寺,难道是半夜来的,而这大早上急匆匆求见,莫不是遇到什么大事。她让贴身侍女匆匆帮她挽了个发髻,随便洗漱一下,便去见晏行。 休整了一夜,晏行神清气爽。见长公主出来,他上前行了个礼。 长公主落座,又笑着示意他坐下,“阿行,你这急慌慌的过来,不会只是来看看我这么简单吧?” “殿下,我的未婚妻姜梨昨日到大觉寺时,马匹受惊马车摔下了山坡。”晏行端坐在她对面,目光沉肃,“我去查了一下,这是秦王妃幕后指使人做的。”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那盏中的茶便泼了几滴在她衣襟上。 昨日她便想到这事肯定不是这样简单,但是秦王妃,她还真没有想到。 她放下茶盏,拿出帕子擦了擦衣襟,望向晏行,“居然有这样的事?” “我已经让人好好查过了,确实是秦王妃。”晏行认真道:“秦王活着的时候,想要纳姜梨为侧妃,被薛娘子和姜梨拒绝了,秦王妃估计是嫉恨在心,才做出这样的事。” “昨日路上拥堵......” “路上争执的两人是秦王妃幕僚安排的农妇,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真是岂有此理。”长公主素来脾气温和,此时也动了气,“姜姑娘拒绝了秦王的要求,如今秦王遇刺身亡,秦王妃还不依不饶,实在有些过分。阿行,你为何不直接去找皇上说这事。” “我如今这样,并不适合在皇上面前出现,所以才来求殿下。”晏行神情中带着些失落,“殿下若是愿意,便将这事原原本本跟太后说一声,我相信,太后她老人家自有决断。” 长公主听他这样说,想到晏家的遭遇,眼里也有几分黯然。 “其实,你去找皇上自然更好。不过,既然你找到了我,我也不能置之不理。你放心,我一回平阳便去见母后。” 晏行向长公主道了谢,这才告辞出了幽居。 刚转过一条小径,便见前面背对着他站着一名身着紫色锦袍的少年,晏行抿了抿唇,穿的如此鲜艳显眼,不依还当真改不掉他爱花爱美的脾性。 晏行还没有开口,秦不依已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一枝刚折的红梅。 他含笑的眼里带着一丝伤感,“三哥,你一大早过来,居然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声,难道真的把以往的情分都忘记了?” 晏行默了默,“我已经不是以往的晏行了。” “以往的你是如何?现在又是如何?”秦不依眼里隐隐含着倔强,“是,我承认我确实对姜姑娘动过心,但那又能如何。她既然与你定了亲,日后便是我的三嫂,我难道会不敬着她?” 秦不依眼圈泛红,似要将心里憋着的话一股脑儿吐出来,“你若是因此与我生了嫌隙,便是你看不起人。” 晏行微微怔了怔,但仅是一瞬,他便笑了,“不依,我并非是因为姜梨才对你如此,我信她自然也信你。” 秦不依这才松了口气,“那你今日找我阿娘可是因为姜姑娘?” “是。”既然他能坦诚相待,晏行也没想要瞒着他,“昨日惊马的事乃秦王妃所为,我不便进宫,便托长公主将此事传给太后,请太后定夺。” 秦不依眼里带着一丝探究,“是秦王妃?” “确实是她。” “若是秦王妃还好。”秦不依顿时如释重负般一笑,“就怕是什么人针对晏家。如今是她,反而可以放心了。” 晏行望着面前的少年五味杂陈。他这次回来,有意无意与皇家贵胄拉开距离,没想到这个少年却始终坦然相对。 “我这样子,还有谁会针对我?”晏行自嘲的笑笑,“好了,我要去看姜梨,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去?” 秦不依听到他要去看姜梨,讪讪将红梅放到鼻端嗅了嗅,“你先去看姜姑娘,等回了城,我再去找你。” 长公主正午刚过便进了城,她没有回公主府,而是直接进宫去了仁寿宫。太后寝殿炭火烧得很热,长公主解下披风递给苏嬷嬷。 “阿宁,听说你去了大觉寺,什么时候回来的。”太后慈爱的看着女儿。 长公主挨着太后坐下,“母后,我刚从大觉寺回来,好几日没有见到您,便先过来看看。” 太后笑着道:“哀家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你应该先回去看看驸马才是。” “母后。”长公主嗔道:“驸马自有依儿牵挂,我自然要先来看您。” 太后笑得眉目舒展,“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依儿了,也不知又长高了没有,哪日你将他带进宫来给我看看。” 长公主笑着答应,苏嬷嬷已经摆上了饭。 太后和长公主边吃边聊,“母后,昨日姜梨去大觉寺的路上,马车滚下了山坡,幸好她没有大碍。” 太后抬眼望着她,“好好地,马车怎么会滚下山坡?” 第149章 敲打 长公主道:“有人在路上争执造成拥堵,姜姑娘的马受了惊,便冲下了山坡。” 太后示意长公主吃菜,沉默片刻,她抬头道:“大觉寺那段路哀家走过许多次,很少有人会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争执。那些人在那里堵塞道路,莫非是不想要命了?” 长公主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母后,这事是秦王妃做的,目的就是想要趁乱谋害姜梨。” 太后眼里带了一丝厉色,“秦王妃跟姜梨有什么过节,为何会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 “说是端贵妃去薛家提亲,想让姜梨给秦王做侍妾,被姜梨拒绝了。”长公主缓缓道:“秦王妃嫉恨在心,便想出这样的计谋。” “真是岂有此理。”太后将筷子一把拍到桌上,“难道说哀家对哪个姑娘稍微看重一些,她们便不肯罢休不成。” 长公主想不到太后会如此生气,她赶紧陪着笑安慰道:“母后放宽心,姜姑娘连块皮也没有擦到。” 一直站在太后身旁侍候的苏嬷嬷也赶紧上前抚着太后心口替她顺气,“长公主说的没错,太后不必为姜姑娘担心。” “哀家不是为姜梨担心,而是有些失望罢了,”太后沉着脸,“你们当哀家不知道她们一个二个心里是什么意思?哀家怜惜她们一个失去了儿子,一个失去了夫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罢了,没想到,她们居然做出如此的事来。” 长公主知道太后气得不轻,只得温声劝道:“姜姑娘也是个有主意的,母后放心,我在大觉寺见到她时,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 “哀家知道她没有事,但这并不就是说,祸害她的人便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太后叹了口气,“这后宫之中,看来要好好清理一下了。” “阿苏,你与我去一趟慈安宫。” 长公主知道太后定然是要去找端贵妃说秦王妃的事,自己也不好久留,吃完饭便告辞出宫了。 太后带着苏嬷嬷还有两个内侍,一起往端贵妃住的慈安宫去。 眼看就要立春,天气也难得的明媚起来,太后走了一段,抬眼望着湛蓝的天际。 好一阵,她有些感慨道:“阿苏,按理说这后宫之事也轮不到哀家一个老婆子来过问,但皇后若是为这事去找端贵妃,说不定便在皇上心里种了棵刺。罢了,为了帝后和睦,哀家便来做这个恶人吧!” 苏嬷嬷笑着道:“太后仁慈,皇上亦是明白的。”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沉凝了几分,“这接二连三出事,哀家只是不想有人再挑起事端。” 太后身子并没有大好,走路的步子也十分沉重。苏嬷嬷搀着她,心里有些酸涩。她伺候太后几十年,眼看着太后从明艳的少女到尊贵的皇后再到如今慈祥的太后,每一个阶段,似乎都没有外人看起来的那么轻松。 如今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却仍旧不得安宁。 慈安宫与长乐宫相距不远,太后经过长乐宫时,并没有叫上皇后,而是径直去了端贵妃的慈安宫。 端贵妃向来优雅从容,妆容精致,太后从没有见过她素颜是什么样子。这次一见,实在让人唏嘘。 她一张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那双波光盈盈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呆滞,见到太后,她有些木然的走过来,屈膝行了礼。 太后虚扶她一把,“哀家好久没有见到你,便过来看看,你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端贵妃眼里立刻泛起了水光。是,在儿子没死之前,她处处不甘心屈居皇后之下,看着愚蠢懦弱的太子,便愤愤不平,想让儿子取而代之。 但如今儿子死了,她的心气也没有了。 每日一睁开眼都不知道要做什么,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但就算来了又如何,她的儿子也活不过来了。 端贵妃强压住喉头的呜咽,哑着声音道:“太后……妾身也想保重身子,可一想到秦王……妾身心就跟被刀剜似的疼。” 太后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也泛起几分不忍。 但这份恻隐之心转眼便被压在了心头。端贵妃可怜归可怜,但涉及谋害朝臣眷属、动摇朝局安稳的事,绝不能姑息。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哀家知道你疼老二,可老二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你这般作践自己。再说,老二留下的人,你总得替他看顾好,别让他走了还不得安宁。” 端贵妃听到“老二留下的人”,眼神动了动,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太后是说……王妃?臣妾这些日子顾不上她,只听说她也病了。”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她若是病了,你就更该看顾着些。不要让她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来。” 这话便有些严厉了,端贵妃怔怔的看着她。 “昨日在去大觉寺的路上,姜梨的马车坠山,险些丧命,你可知是谁做的?” 端贵妃的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 太后声音沉了下来,“端贵妃,哀家今日来,是要问你一句:你是想替老二守住秦王府的体面,还是想由着秦王妃做出不该做的事,让秦王府彻底败落?” 端贵妃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她倒并不是因为害怕秦王妃事情败露被责罚,而是心里暗恨秦王妃的蠢。白白失了这样好的机会。 “秦王妃为何要害姜梨?”端贵妃装作不解道:“妾身从来不知道她与姜梨有什么过节?” 太后凝视着她,语气严厉,“姜梨是晏行的未婚妻,秦王妃就算贵为王妃,也不能对臣子家眷出手。” 端贵妃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晏家虽然败落,但晏行毕竟是大夏的武将,姜梨又得太后青睐,秦王妃做下这等事,若是被皇上知道,秦王妃不仅保不住,连她的娘家恐怕也要受牵连。 “妾身失察,还请太后恕罪!”端贵妃就算不为自己,也不想做家族的罪人。 她跪在太后面前,眼泪直流,“她做出这样的事来,妾身不敢护着她!妾身这就去问她,若是真有此事,妾身定不轻饶!” “起来吧。”太后有些灰心,“哀家今日来,不是要罚你,是要提醒你。秦王妃的事,你自己处理好。若是让哀家再听到秦王府出什么乱子,可就不是今日这般简单了。” 端贵妃连忙点头,“妾身记住了!妾身这就去秦王府,绝不让太后失望!” 太后站起身,苏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慈安宫,又看了看满脸惶恐的端贵妃,轻声道:“好好保重身子吧。老二走了,你还要替他看着秦王府,别让他一辈子的心血,毁在妇人手里。” 第150章 弃子 端贵妃咬着唇,垂首送太后出了慈安宫。 秦王妃好歹也是出身勋贵之家,没想到还不如一个商户女子,实在不中用。她脸色阴晴不定,沉吟片刻才冷声道:“去秦王府。” 刚到申时,秦王府的大门已闭。 端贵妃站在门前,蹙着眉看侍女上前敲门,好一阵,一个婆子懒洋洋打开门,看到端贵妃,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道旁,“娘娘恕罪,老奴不知道是娘娘。” 端贵妃往前走了两步,咬牙道:“这等欺主的奴才,拉下去狠狠打一顿。” 端贵妃身后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便将大叫着求饶的婆子拉了下去。以往讲究的秦王府,小径上落满了枯枝败叶,看上去极其萧条。 端贵妃站了许久,才踏着落叶往秦王妃院子走去。 秦王妃已经得到信息,匆匆赶了过来,正好在院门前与端贵妃遇个正着。 “不知母妃前来,儿媳失礼了。”秦王妃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那张原本满月般的脸,瘦的只有巴掌大小,更显得眼睛黢黑哀伤,下巴尖的可怜。 端贵妃紧紧捏着帕子,目光幽深的看了她几息,才沉郁地道:“屋里说话。” 秦王妃引着端贵妃进了屋,殿内帷幕低垂,光线昏暗。 侍女刚要去拉开帷幕,被端贵妃抬手拦住:“不必了,你们先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秦王妃有些不安的坐在端贵妃面前,勉强笑着道:“母妃今日前来,可是儿媳做的有什么不对?” 端贵妃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怅然道:“姜梨的事太后知道了,今日她特意到吾宫里敲打了一番。” 秦王妃的身子僵了僵,眼里拂过一丝慌乱。 “太后说姜梨乃朝臣的女眷,即使你贵为王妃,也不能动手。”端贵妃冷笑一声,“错失了这样的机会,恐怕再难得手了” 秦王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端贵妃望着她,“事已至此,如今吾也不能护着你。你不如自请去佛堂替秦王祈福,百年之后也算是留了一个好名声。” 秦王妃嘴唇哆嗦,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端贵妃的裙摆,哭道:“母妃,你救救儿媳!儿媳这身子若是去佛堂,断然活不了几日。” 端贵妃弯下身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说什么胡话,有秦王护佑,不论在哪,你定能安康。” 秦王妃最后一根指头从裙摆滑落。 端贵妃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冷肃,“你好歹是秦王的王妃,就算是死,也不能给秦王丢脸。” 秦王妃趴在地上,哭声渐小。为了秦王的脸面,她连死都要死的体面。 端贵妃看着她狼狈的模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你也别怪吾心狠。太后已经知道了这事,就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你要怪,便怪自己命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明日一早,你就收拾东西,去城外的静心庵待着。对外就说你为王爷祈福,自愿青灯古佛伴余生。” 静心庵虽不是牢狱,却也是终身的囚禁。那样地方,哪里比得上秦王府。 秦王妃突然有些想笑,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弃子,对待一颗弃子,她们连一个苟延残喘的地方也不屑给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只是缓缓低下头,轻声道:“儿媳……遵母妃的命。” 端贵妃从秦王府出来,又回望了一眼。风卷着落叶,打在朱红的门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拢了拢披风,只觉一阵无力。儿子一走,这王府,终究是要散了。 ...... ...... 太后的仁寿宫里,一派其乐融融。 安王拿出一张雪白的狐皮,放在桌上,“皇祖母,这是我亲自打的,就想着给你做一件披风。” 太后哈哈笑着道:“这么好的东西,你拿给我一个老婆子就是白白糟蹋了,还不如让人给罗二姑娘送过去,她们姑娘家,用这样白狐皮做一件披风正好。” 安王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在孙儿心里,皇祖母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东西。” 太后笑着用食指指着安王,“你呀,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会哄人了?” 苏嬷嬷已经将狐皮收了起来,“这是安王的孝顺,您那件狐皮披风颜色暗了些了,有了这张狐皮奴婢正好给你重新做一件鲜色点的,过年了穿喜庆。” 太后笑着道:“哀家看你就是见不得好东西,一见到好东西便想都给哀家搜罗来。” 苏嬷嬷丝毫不见气恼,顺着她的话笑着道:“奴婢从小跟在您身边,自然事事都只能想到您。” 太后笑笑,也就由她去了。 “对了,钦天监昨日把日子送过来了,就定在三月初八,你府里也没有个得力的人张罗,等年过了便让苏嬷嬷过去打理。”太后对安王道:“成亲是大事,千万不能有什么纰漏。” 安王恭恭敬敬的朝着太后道:“但凭皇祖母安排。” 太后看着孙子,有些感慨。 她还记得安王小时候,有些胆怯的跟在自己身边去见皇上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想着,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胆子大一些?没想到眨眼间,那个怯懦的孩子都能自己猎狐皮、承家事了。 太后笑着道:“你的婚事皇后自然会料理妥当,但要过年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哀家会让苏嬷嬷备好你去罗家送的节礼。” 安王垂眸一笑,“多谢皇祖母。” 太后眉眼舒展,“罗二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你既娶了她,就得把她放在心上,凡事多替她着想。夫妻间的情分,得靠你们自己慢慢经营。往后家里有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你在外头做事,心里也能有个牵挂的去处,哀家也就放心了。” 苏嬷嬷在一旁笑着附和:“太后说得是。罗二姑娘性子宽和温厚,是个旺家的主母。安王要珍惜才是。” 安王含笑点头,认真的听着。 太后怅然道:“哀家这辈子,看着你父王登基,如今又看着你成家。这宫里宫外的风雨,哀家见得多了,最盼的就是你们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守住自己的小日子,也守住大夏的安稳。你性子稳,做事有分寸,哀家不担心你把日子过差了,只盼你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对家人尽心,对百姓尽责。” 安王起身,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孙儿记下了。定不负皇祖母的教诲,好好待罗二姑娘,也好好担起自己该担的责任。” 第151章 赐参 太后心中甚慰,“你能这样想最好,哀家也就放心了。” 太后又问了安王最近饮食起居,说了几句闲话,便有内侍进来通传,“太后,端贵妃求见。” 安王知道有事,便找了个理由告辞。 太后哼笑一声,她动作倒是快,只是秦王妃若是没有她的指使,断然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罢了,也快要过年了,安安稳稳过个年要紧。 太后朝着宫女道:“让她进来。” 很快,端贵妃便随着宫女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素色宫装,鬓边只簪了支银质素钗,面容有些憔悴。一进殿门,她便对端端正正朝着太后行了个礼,“妾身见过太后,给太后请安。” 太后抬了抬眼,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吧。刚从秦王府过来?” 听太后这样问,宫女已经识趣的退了下去。 “是。”端贵妃坐在锦凳上,垂首低声道:“妾身已经问过秦王妃了。她……她也知道自己错了,哭着认了错,并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太后端起茶盏,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没说话。 端贵妃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秦王刚走没多久,秦王府若是再有什么事,既对不起秦王,也怕惹皇上心烦。” “妾身便做主让她明日一早就去城外的静心庵,对外只说她自愿青灯古佛伴余生,为秦王祈福。这样既给了姜姑娘一个交代,也保全了秦王府几分体面,不至于让事情闹得太难堪。” 这处置看着是“保全体面”,实则是把秦王妃彻底推了出去,将端贵妃摘了出来。 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秦王妃年轻气盛,难免冲动行事,既然她已经知错,这事也不要再提了。” “是,”端贵妃松了口气,看来太后是满意这样处置了。 “妾身已经好好说了她一顿,她也知道是自己糊涂了。往后在静心庵,有庵里的师父时时提点,她断然会想得更明白。”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枯叶上,语气软了些:“罢了,事情既然处置了,也就过去了。快过年了,宫里宫外都图个安稳,你们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宽宥。端贵妃心里一松,连忙起身又行了一礼,眼眶微微发红:“谢太后体恤!妾身记住了。” 太后摆了摆手,“你刚从秦王府过来,想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端贵妃屈膝谢过太后,这才出了大殿。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阿苏,你去库房里拿一株人参给姜梨送过去,她会明白哀家的意思。” 苏嬷嬷从暗处走出来,“您为何不直接把姜姑娘传进宫,正好当面宽慰她几句。” “算了。”太后慵懒的靠在软垫上,“若是传她进宫,她难免又要收拾准备又要来来回回折腾,你把东西送过去,她便明白了。” 苏嬷嬷笑着去库房取了人参让人给姜梨送去。 太后送人参过来,姜梨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太后插手了自己的事,只不知秦王妃有没有被惩处。 送参的内侍含笑道:“太后说,姜姑娘前几日受了惊吓,这株辽东老参正好补补身子,让姑娘好生休养,不必特意进宫谢恩。” 姜梨接过锦盒,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跑一趟,还请公公回禀太后,民女多谢太后体恤,定好生静养,不辜负太后的心意。” 内侍笑着寒暄两句便告辞了。待院门关上,薛明珠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女儿手中的锦盒,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太后这是……把事情处置妥当了?” 虽然姜梨并不想让阿娘知道自己惊马与秦王府有关,但薛明珠又岂是那么容易瞒的。害怕她胡思乱想,姜梨索性将查出的真相以及晏行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都跟她说了。 姜梨将锦盒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嗯。太后是借着送参告诉我们,让咱们安心。” 薛明珠有些感慨,“皎皎,这次算是躲过了,只是不知秦王妃日后还会不会想出别的什么法子,要不你这段日子暂时不要出门,也省的阿娘担心。” “好。”姜梨温声答应道。 薛明珠没想到女儿答应的这样爽快,她想了想,讪然道:“其实这也不是个办法,哪有害怕出事,日日躲在家里的。” 姜梨抿唇笑了起来。 “皎皎,日后出门不拘去哪里,都让李旺跟着。”薛明珠道:“不管怎样,你一定要护着自己,别的都不重要。” “阿娘,我明白。”姜梨对上母亲的视线,郑重答应道。 薛明珠这才吁了口气,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夏缃便笑着走了进来,“娘子,姑娘,晏将军过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薛明珠笑着道:“恐怕他也是听到太后送人参过来,才来的。” 姜梨拿起桌上的锦盒,“这人参是上好的老参,我这里哪里用得着,不如正好给他补补身子。” 薛明珠知道晏行受过伤,如今听姜梨一说,便吩咐夏缃道:“正好,我库房里还有一棵百年老参,你一并拿过来给晏行。” 夏缃去拿老参,母女俩一起朝着外面走来。晏行已经等在外院,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襕衫,头上戴着玉冠,比起平日冷肃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温润。 薛明珠越看越喜欢。 晏行已经朝着薛明珠行礼,“薛姨姨,昨日回来太仓促,没有给您请安,还请见谅。” 薛明珠已经知道他去大觉寺见了女儿一面,便为了女儿的事出面奔走,如今太后送人参过来,她自然只得晏行在背后出了力。 “阿行,你不用这么客气。”薛明珠道:“这次皎皎能够死里逃生,全靠李旺。只是不知道幕后之人如何处置了,就怕她轻易不收手,实在让人担心。” “我今日来就是要跟您说这件事。”晏行看了姜梨一眼,见她穿着一件艾绿色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狐毛的披风,站在一边唇角含笑,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上面的笑意如同点点星光,心里微微一动。 每次见到她,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此时的感觉,便是只看一眼,便能让人宁静安心。 薛明珠没有注意到晏行眼里细微的变化,她一听晏行知道幕后之人怎样处理了,便赶紧道:“阿行,快进屋里说话。” 第152章 安心 薛家的花厅内暖意融融。 花厅的矮几上,放着盆盛开的山茶盆景,一尺多高的树上,挤挤挨挨开着二十多朵重瓣山茶,更难得的居然有金色和粉色两种颜色。 连一向对花并不是很注意的晏行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夏缃已经捧着一个锦盒过来,递给了薛明珠。 薛明珠笑着将锦盒放在面前,朝着晏行道:“阿行,我听说皎皎惊马的事跟秦王府有关,就不知怎么处理了?” 晏行坐在薛明珠面前,笑着道:“薛姨姨请放心,秦王妃已经被遣去了静心庵,日后就算有心,也无力做出些什么来了。” 薛明珠松了口气,脸上浮现笑容。 女儿经营着花圃,难免四处走动,就算有防人之心但难免有纰漏。秦王妃去了静心庵也算是变相的囚禁,算是彻底失势了。 “难怪太后要让人送人参过来。”薛明珠将面前的锦盒推到晏行跟前,“皎皎说你在眉州受过伤,人参最是补气,这支老参是我特意找出来,给你补身子用。” 晏行看着面前的老参品相极佳,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他赶紧推辞道:“薛姨姨,我身子已经无碍,这支人参您留着用。” 薛明珠笑着道:“你这个孩子就是太客气,若是再推辞便是见外了。” 自从与姜梨定了亲,晏行还是第一次登门。薛明珠这样一说,他脸上突然一热,面上却大大方方将人参收了,“既然如此,我便谢谢薛姨姨了。” 薛明珠便高兴的站起身来,朝着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姜梨道:“我还有些事,皎皎,阿行难得过来,你与他说说话,等会吃过饭再走。” 晏行笑着答应。 薛明珠一走,屋里的丫鬟也各自散去,只留下晏行和姜梨两人。 以往晏行和姜梨并不是没有两个人独处过,但在订婚之后,还是首次,感觉和以往又有些不同。 “皎皎。”晏行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少女,“你不用担心,太后既然让端贵妃惩罚了秦王妃,定然也警告了端贵妃,短时间内,她不会轻举妄动。” “我不担心。”少女迎着他的视线,眸如秋水,“她们想出那样的法子,便也说明就算有心想要害我,却不敢摆在明面上来。至少,她们只能在私底下算计,我不怕的。” 少女目光坦荡,笑起来唇角泛着浅浅的梨涡。 晏行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般柔软,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安静的皎皎,在花圃中辛勤劳作的皎皎,面对秦王勇敢自救的皎皎,悲悯的皎皎,还有今日这般宁静坦荡的皎皎。 这是眼前少女的方方面面,面对各种算计磨难,她没有半分怯懦,只有超过这个年龄的通透和勇敢。 她从不是需要躲在人后被保护的菟丝花,而是能并肩站在风雨里的木棉。 晏行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我知道你不怕,可我还是会担心。我让李旺多带两个护卫过来,你去花圃或是出门,让他们跟着,也安心些。” 姜梨闻言,眼底弯起笑意,“李旺已经很好,护卫也不用再多了。” 她知道他在平阳,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他比她更需要得力的护卫。 “我那边不用你操心。少了几名护卫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晏行知道她的意思,“就这样说定了,你也不要推辞。” 姜梨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说不出口。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好,听你的。” 晏行眼底又染上笑意,“对了,前几日我让人去查林祎的下落,有消息说他可能逃去了眉州投靠李成德,你放心,他不敢再回平阳来。” 姜梨“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双色山茶上。 如果林祎当真逃去了眉州,恐怕再也不能中状元了吧?命运总是很奇怪,有时候只是轻微的一步,结果便会大相径庭。 她轻轻叹了口气,见晏行探究的看着他,突然笑了。 “前几日落英送了些盆景过来,看着十分喜庆,不如我们去外面走走。” 晏行弯了弯唇,“正好,早就听说薛家的园子布置得好,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逛逛,能有这样的机会,求之不得。” 姜梨笑着起身,出了花厅顺着廊庑往内院走。薛家园子里修建了一个暖房,以往薛明珠母子没有搬回来的时候,暖房一直闲置。如今搬了回来,暖房才重新启用。 暖房里面修了一条沟渠,引入活水,用鹅卵石铺的底,水尤其清冽。此时水边种了一排水仙,大部分已经抽出花穗,香味沁人心脾。 晏行背着手,跟在姜梨身边,安静的听她说这里的一草一木。 “那盆‘双色山茶’是我前几日刚修剪好的,开了的一盆放进了花厅,这盆原本想着还要过两日才开,没想到今日便开了两朵。” 晏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盆花。深绿色的枝叶间,点缀着十多个花骨朵,最中间的两个骨朵已经绽开,一金一粉,金色的花瓣明媚,粉色的柔婉,挤在一处十分养眼。 他笑着点头:“我见过许多茶花,却从来没有见到这样双色的。” “只是取巧罢了。”姜梨一说起花,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这花我用了嫁接的法子,试了三次勉强算是成了。” 晏行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姜梨便耐心解释。 从暖房出来,姜梨又带着他去看了花廊,水榭。 晏家的园子也很宽敞,特别是那片梅林也是极其难得,但与薛家园子比起来,总是显得有些冷清。 走了一路,晏行很少说话,多半时候都是姜梨在说,他在听。 但就是这般寻常的相处莫名让人心安,不用急着说往后,不用忧着将来,只此刻,她在眼前,说着家常,便已是难得的圆满。 返回花厅时,薛明珠已经让人摆饭。 冬日天黑的早,加上留了晏行吃饭,晚饭总不好吃得太迟。 薛明珠特意让人温了一壶酒上来,自从晏行与姜梨定亲,姜瑾辰便一改往日的矜持。酒过三巡,他问起了眉州榷场之事。 “晏大哥,以往一到冬日,夷族必将来犯,今年眉州那边风平浪静,莫非当真是建了榷场的缘故?” “辰儿。“薛明珠出声制止。好好吃一顿饭,何故要说起眉州?这孩子也真是太不懂事了。 晏行自然明白薛明珠是担心说起眉州惹他伤心。他微微笑着道:“有这方面的原因。” 姜瑾辰有些赧然。 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议论眉州榷场之事。认为建了榷场之后,这个冬日夷族没有进犯。有意无意便认为当初晏家军死守眉州有些失策。 姜瑾辰自然不忿。只是喝了点酒,又想着晏行也不是外人,便脱口问了出来。 母亲一出声,他立刻便觉得不妥。但话已出口,再想收回已经晚了。 这时只听晏行又问道:“你呢,你又怎样看?” 第153章 失望 姜瑾辰坦然道:“我自然不认为建了榷场就能让夷族彻底放下狼子野心,若是如此,晏家军何至于死守眉州十多年?” “但世人多不如此认为。”晏行笑笑,朝着姜瑾辰举了举杯子,将杯中酒一口喝下,“建了榷场最后会怎样,一切慢慢走着看就是。”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没有月,只有几颗有着微弱亮光的星星缀在西边的天际,预示明日又是一个阴天。 御书房内,略显昏暗的烛光照在皇上的脸上,看上去有些压抑。 “往年一入冬,夷族便会屡屡进犯,今年都到了这个时候,眉州仍旧平平安安,你还说是要撤榷场。”他声音很缓慢,上位者的压迫感越发明显,“这样明显的改变,你难道看不出来?” “父皇!”安王语气清朗,笔直的站在桌案下首,“事出反常必有妖,夷族狼子野心,且不可因为每周暂时的安稳疏于防范。” “哦!”皇上声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悦,“按照你的说法,撤除榷场,是要让朕连年都过不好?”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觉得,没有重兵驻守眉州,那榷场无疑是自开门户,若是夷族......” “够了!”皇上的耐心已经用尽,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倏然起身,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不要以为,这天下只有晏家军能驻守眉州,朕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上前两步,目光咄咄盯着安王,“朕不用晏行,也可以守住眉州。” 安王默了默,“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盯着他良久,安王目光坚定并不回避。好一阵,皇上移开视线,“眉州的榷场,朕不会撤。朕要看看,建个榷场怎么就不行了。” 他挥了挥手,有些颓然的道,“榷场不能撤,你下去吧。” 安王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皇上重新坐在案前,靠在椅背上,形容疲惫。 “皇上,天色已晚,要不回寝殿休息。”内侍李公公见他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便上前小心的劝道。 “你说,老二怎么就死了。”皇上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若是他还在,定然不会劝阻朕撤榷场。” “秦王从小得皇上教诲,最是明白皇上。”李公公躬身道:“安王毕竟年轻,但性子耿直,也是为了眉州百姓着想。” “性子耿直?”皇上捏了捏山根,“他是在为晏家不平。” 李公公不敢接话。 若是老二还在...... 皇上心潮起起伏伏,好一阵才睁开眼,语气慵懒,“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 皇上望了望窗外,夜空黑的浓墨似的,一颗星子都没有。 “难怪有些凉了,起驾,去慈安宫。” 慈安宫里,端贵妃已经歇下,听到皇上前来,赶紧起身接驾。她只穿着寝衣,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素色披风,刚到寝殿门前,皇上已经走了进来。 “皇上,”端贵妃一见到皇上,突然湿了眼眶,声音便带着些微哽咽。 皇上拉住她的手,端详着她道:“爱妃似乎又清减了些。” 端贵妃随着他一起往里走,“自从秦王走后,妾身吃不下也睡不好,每日一合眼,便想起他小时候大冬天在雪地里背书的样子。那么小个人儿,脸冻得通红,硬是没叫过一声苦。” 皇上也有些伤感。秦王在几个皇子中最是聪明伶俐,长得也最像他。加上他母妃得宠,皇上对他的培养,比对太子更精心。 当时立储的时候,他确实动过立秦王为储君的心思。只是最终还是遵循了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古训,立了老大为太子。 秦王刚死之时,知道他做下那么多错事,他心里也是愤怒和生气的。但人一死,活着的人多半想起都是他的好,那些不好的也就慢慢淡了。更何况,这个活着的人是与死者有着血缘羁绊的父亲。 皇上将端贵妃扶到椅子上坐下,“爱妃也不要太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 “秦王一走,妾身活在这世上也是苟延残喘罢了,”端贵妃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若不是心里牵挂着皇上,妾身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皇上心里一痛,眼里也有了泪意,“胡说,朕的爱妃,自然是要好好活着。” “好。”端贵妃含泪看着皇上,“皇上让妾身好好活着,妾身定要好好活着。” 毕竟相伴二十多年,皇上多多少少有些情义,如今见她这般温婉柔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朕知道你心里苦,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才是。丽嫔生的九公主聪明可爱,朕将九公主养到你名下,也好有个慰藉。” 虽然是个公主不是皇子,但皇上能够这样想,证明在他心里依旧是看重她的。 这皇宫里失去了皇上宠爱的妃子,便如同打入了冷宫。更别说自己这样连儿子都失去的贵妃,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多谢皇上。”端贵妃屈膝谢恩。 皇上将她扶起来,“爱妃日后放宽心,将身体养好才是。” 端贵妃努力展颜一笑,“皇上,妾身寻思着九公主年纪还小,不如让丽嫔一起搬到妾的慈安宫来,一来九公主能够时时看到生母不至于哭闹,二来丽嫔与妾身也可做个伴。” 丽嫔出身低微,但模样性子极好,要不然也不会进宫不到三年,便得了皇上宠爱诞下公主。如今皇上正当壮年,若是丽嫔能够得个皇子,再过十多年,谁也说不上又是什么样一副场景。 皇上倒没有想到端贵妃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她素来温和,不忍心九公主与生母分离。见她如此宽和,自然高兴,“那朕跟皇后说一声,让丽嫔也一起搬过来。” 心里有了盼头,端贵妃自然又活了过来。 只是第二日一大早便下起了雪,不适合搬家。皇后便让人告诉丽嫔,等天晴了搬去慈安宫偏殿。 对于位份较低的丽嫔来说,能够搬到端贵妃的偏殿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更何况,九公主能够得端贵妃护着,无形之中就更尊贵了些。丽嫔自然是乐意的。 皇后也不多言,只是去跟太后请安时,顺便提了一嘴此事。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场雪下了整整三日,等天放晴时,春节也快到了。 第154章 弃妇 大夏过春节讲究一个团圆,可是林方氏今年却注定无法团圆。 半个月前,林祎带着几件换洗衣裳匆匆出门,只留下一句“去邻县办点事”,便再也没了音讯。起初她还强撑着,每日去城门口探问,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那点撑着的力气,彻底没有了。 不论办什么事,儿子绝不可能过年都不回来。不回来的原因,多半是出事了。 林方氏盖着两层厚棉被,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儿子在时,多少有个盼头,如今儿子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连一丝盼头都没有了。 姜瑶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自从她嫁给林祎,在林家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如今林祎失踪,林方氏看病倒,只怕日子更难熬了。 “娘,该喝粥了。”姜瑶把粥放在床头矮几上,温声唤着林方氏。 林方氏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姜瑶身上,有气无力地道:“祎儿没有回来,我哪里喝得下。” “表哥或许只是出门在外耽搁了回家。”姜瑶咬了咬下唇,低声劝解道:“娘,这粥熬得清,您多少喝一点。” 姜瑶穿着一件半旧的薄夹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更显得那双手又黄又瘦。 林方氏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以往芸娘活着的时候,她好歹也是娇养着,哪里吃过这些苦。但谁让她自己分不清好歹,非要嫁到林家来,若不是她嫁给了祎儿,祎儿也不至于如此,她又何来受这些罪? 林方氏心里颇不是滋味。毕竟是自己的侄女,以前她觉得姜瑶糊涂,害了儿子也害了自己。如今林祎不见踪影,再骂她又有何用?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却觉得两眼一黑,头晕想吐。闭着眼缓了缓,才睁开眼就着姜瑶的手喝了几口热粥。 粥很清,直接叫做米汤也不为过。但就是这一点温热的粥汤,让林方氏觉得好受了些。 喝了几口,她摇了摇头,姜瑶便将剩下的粥放在矮几上。 “瑶儿,你走吧,回去找你父亲。”林方氏心里挣扎了一番,一咬牙,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姜瑶眼圈瞬间红了。 林祎是她丈夫,林家再不济也是她的家。如今婆母让她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去哪? “娘……”姜瑶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林方氏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姜瑶见她咳得胸口起伏,眼泪都呛了出来,赶紧上前帮她拍着背顺气。 林方氏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歇息了几息,才开口,语气却是难得的柔和,“我让你回去,也是给你一条活路。以往祎儿在,你自然不能回去,但如今他不知去了哪里,若是你回去,你父亲定然也不好说什么。” “你好歹是姜家的姑娘,回到姜家总比守着我一个老婆子强。不说别的,吃穿用度方面不拘好坏,至少不用操心。” 见她不似随便说说,姜瑶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不走!阿娘,表哥还没回来,我要是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求您让我陪着你,等表哥回来……” “可祎儿若是不回来呢?” 姜瑶不说话,只是嘤嘤哭泣。 林方氏忍着悲痛,语重心长道:“瑶儿,我说的话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与祎儿捆在一起,于你于他都无益。你回去了,若是日后有好人家,你父亲定然会为你考虑,难道不比守在林家强?” “我以前虽然时时与你过不去,那也是因为看着你们受苦,我这心里不好受。如今我让你回去,也是为你着想。瑶儿,如今回去你父亲还能接受你,日后时间长了,只怕你父亲那边也不会让你回去,你要怎么办?” 姜瑶有些恍惚。她不能说林方氏说的就不对,但她嫁给林祎短短几个月,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与表哥的情分,这一切想起来恍然一梦。 而且,是个噩梦! 她有些心动,却又心有不甘,更多的是对未来未知的害怕和担忧。 这世上还有谁愿意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子?她这一辈子是彻底毁了! 姜瑶想起种种,心如刀绞,失声痛哭起来。 腊月二十九一早,承安伯府门前。 韩素素正指挥着下人将簇新的褐皮纸八角宫灯挂在门廊下,一转身,便见姜瑶双手拎着包袱,略微有些瑟缩地站在她身后。 韩素素貌似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道:“瑶儿,今日才腊月二十九,你怎么就回来了?” 嫁出去的女儿回门,要等到正月初二。哪里有腊月二十九就回来的。 姜瑶有些尴尬,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说自己是被林家赶了回来,只得强笑道:“韩姨娘,我有事要见父亲。” 韩素素道:“老爷出门去了还没有回来,要不你先回去,等明日再来。” 姜瑶只觉屈辱到了极点,不过一个姨娘而已,居然这样跟她说话,可见自己是连一个姨娘都不如了。 她想转身就走,但理智告诉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有些无助地捏紧了包袱,正要开口。 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衡带着松烟刚好走到大门前,他看到姜瑶手中的包袱,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林祎呢,没有和你一起?” “父亲!”姜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想抓住姜衡的胳膊,却被姜衡下意识地躲开了。 “你这是怎么了?林家待你不好?还是林祎欺负你了?”姜衡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不是……”姜瑶哽咽着。 “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姜衡甩了甩衣袖,大步进门,“进来说话。” 姜瑶跟在姜衡后面进了书房,松烟进屋奉完茶,赶紧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姜衡沉着脸望着姜瑶,“当初是你自己愿意嫁到林家的,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你也不要妄想我能为你出面做主。我丢不起那个脸。” 想起当初姜瑶的行径,姜衡便气不打一处来。 “父亲。”姜瑶哭着把林祎失踪、林方氏把她赶出来的事说了一遍,“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求您收留我吧,我什么都听您的,什么活都能干,我再也不会给姜家丢脸。” 第155章 腊酒 姜衡皱着眉,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想收留姜瑶,只是林家总要给个说法,这样回来不明不白算是什么? “瑶儿,不是我不帮你,”姜衡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林祎离家一个月不到,是死是活尚不清楚,你这时候回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父亲!”姜瑶凄然道:“我是您的女儿啊!您真的不管我死活了吗?” “你不懂!”姜衡的语气有些烦躁,“就算要回来,也要有林家的休书,可你自从嫁到林家,有何错处?” 他看了姜瑶一眼,摇了摇头,“这样吧,我给你点银子,你先回去,等过段时间林祎有了音讯,再说后话。” 他将松烟叫进来,“你去让韩姨娘支五两银子过来,给姑娘带回去。” 松烟很快跑了出去,不多时拿着五两银子过来,“韩姨娘让奴婢给老爷带话,说是府里也不宽裕,这五两银子一给,过年的菜式便得减两样。” 姜衡不悦道:“说这些做什么,将银子拿给姑娘。” 姜瑶看着那五两银子,心里像被冰锥扎了一样疼。她要的不是银子,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一点父女情分。可姜衡,却只想用五两银子把她打发走。 偏生,韩素素还故意带话过来让她难堪。 “父亲。”她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可我已经知道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老爷,嫣儿看到松烟过来,便哭着要往外面来,多半是想您了。” 韩素素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婴走了过来,那女婴看到姜衡,果然朝着他笑了笑。 姜衡脸色瞬间柔软下来,“你也是,这么冷的天抱她出来也不怕受了风,我这里好了自然会过去看她。” 虽然韩素素生的是个姑娘,但可能是姜衡岁数大了,膝下又没有其他孩子,便取名姜嫣,居然也是宠爱有加。 韩素素扫了姜瑶一眼,笑着道:“瑶儿怎么从林家回来了?难道是林少爷嫌弃你了?” 姜瑶看着韩素素,身子忍不住发抖。 韩素素见姜瑶不说话,抿唇一笑,“瑶儿,不是姨娘说你,这女儿家嫁了人,哪能因为一丝不如意便往娘家跑的?你既嫁到了林家,便是林家的媳妇,就算有什么不如意的,也只能找林家评理去。” 姜瑶抬眼看了姜衡一眼,只见姜衡兀自逗弄着姜嫣,似乎没有听到韩素素的话。 姜瑶强忍着眼泪,朝着姜衡福了福,“父亲,天色不早,女儿先回去了。” 姜衡这才嗯了一声,抬起头,“回去后好好伺候你婆母,你若是没有什么错处,她自然不能拿你怎样。” 姜瑶心里一片冰凉,默默低着头退了出去。 这承安伯府,从她踏出门的那一日,便不是她的家了。不,是从阿娘死的那一日,便不是她的家了。 韩素素走到门前,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柳姐姐,害你的人一个个终于得到报应,你可还算满意。” 翌日便是春节,空气里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 薛家早已经张灯结彩,一派喜庆。薛明珠特意将铺子里的掌柜全部叫了过来,在外院摆了好几桌。 内院的几桌全部是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 夷姑和夏缃昨晚上便装好了红包。做生意图个吉利,一年到头下来,总要给大家发点红利,以期来年红红火火顺顺利利。同时也是对大家辛苦一年的肯定。 薛明珠早早来到前院,坐在院子正中间的主位上,给掌柜们发红包。 大家喜气洋洋说说笑笑的领了红包,掂量了一下红包的分量,都有些惊喜。 工钱之外还有五两银子的红利,足够过一个殷实的年了,大家俱是喜气洋洋,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深了几分。 锦儿和落英也领到了红包,高高兴兴走进了漱玉轩,“姑娘,娘子给的过年红包,足足五两银子呢!” 锦儿扬了扬手中红包,眉眼弯弯。这段时间,她晚上再也不敢多吃一口,似乎脸上瘦了一些,显得眼睛都大了一点。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两个红包,“你和落英的,本来想着明日再给,今日一并给了。” 锦儿哇的一声,“姑娘,怎么还有?” “阿娘给的是阿娘的心意,我如今经营着花圃,也是有进项的人了。”姜梨笑着道:“等明年将本钱收回来,还可以多给你们一些。” 锦儿接过红包,不会吧,居然是两颗金瓜子。 她瞪大眼睛,夸张的望着姜梨,“姑娘,这也太多了些?” 落英默默接过红包,抿着唇笑。 看着两个丫头这幅样子,姜梨心里无比满足,“不多,这些都是你们该得的,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就是,没必要处处节省着。” 这哪里是养丫头,分明是当孩子惯着。 锦儿雀跃着跑进屋里将红包放好,这才挽着袖子出来,“姑娘,这食盒你要送去哪里,婢子帮你送过去。” 她上手来拎姜瑶面前的食盒,突然哎呦一声,又将食盒放回桌上。 落英撇了撇嘴,轻轻松松拎起食盒,“还是我来吧,你每日吃那么多饭,也不知力气都去了哪里?” 锦儿翻了个白眼,“你吃了饭长力气,我吃饭可是长脑子。” 姜梨忍俊不禁,“这是前些日子用梅花雪酿的酒,刚才我尝了尝味道不错,想着给晏行送两坛过去。” 锦儿一听来了劲,给晏将军送酒啊,她可是要跟姑娘一起去。 李旺已经等在门前,赶车的何大何二兄弟,便是晏行送来的另外两名护卫。 姜梨带着两个丫头上了车,李旺骑着马跟在后面,到了晏家门前,李旺先下马进去传信。 姜梨一下车,门房便笑着迎上来,“姜姑娘来啦!” 姜梨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转过影壁,就见晏行穿着件玄色棉袍,迎面走了过来。他没束发,长发松松用根青布带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看到姜梨,他眼底瞬间漫开笑意,“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天这么冷,你若有事让李旺送个信,我过去找你就是。” “前些日子用梅花雪酿了两坛酒,正好过年,送一坛过来给你尝尝。”姜梨话音刚落,落英便笑着将手中的食盒递上来。 晏行接过食盒,递给李旺,“来都来了,便进来坐坐。宫里正好送了些海味过来,拿回去添个菜。” 第156章 过年 姜梨含笑道:“过年前阿娘已经入手了些海货,你自己留着吃就是。” “就我和长川两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些。“晏行淡笑道:“等大年三十晚上一过,便要四处去拜访一些友人,恐怕也难得在家里吃上几顿。” 姜梨便笑着道:“若是如此,我便让厨房做了,等哪日请你和靳大夫过去一起吃。” “这样甚好。”晏行道:“等过了正月初五,我便有大把的时间。” 姜梨抿唇笑笑,也没有说正月初五便请晏行过去。 晏行有些微失望,但想着明年过年,姜梨便能在自己家中一起过年,他心里又愉悦起来。 又说了几句,姜梨便起身告辞。 晏行眼底漫开笑意,想要伸手揉她的头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反正我也没有事,顺便送送你。” 姜梨觉得他笑得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不对在哪里,也不好多问。 两人出了门,并排着走在前面,锦儿和落英落后几步跟在后面。锦儿望着前面两人的背影,一脸傻笑。 姑娘先来给晏将军送酒,晏将军又要送姑娘回去,若是姑娘再送晏将军回来,晏将军又要送姑娘回去......这送来送去的,还不如姑娘直接请晏将军一起过年好了。 落英实在看不下去了,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道:“你咧着张大嘴,笑什么?” 锦儿横了她一眼,她嘴哪里大了?落英真是不会说话。 再说,姑娘和晏将军走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难道落英不高兴?不过,锦儿又瞟了一眼落英,以她那木讷的脑子,就算跟她说了她也不明白。 她望着前面,又笑了起来。 落英嗤了一声,谁看不出来晏将军对姑娘好,但笑得如此谄媚,真是给姑娘丢脸。 姜梨不知道身后两个丫头在想些什么,她任由晏行一直将她送到巷子口,才道:“你请留步,有李旺和两个护卫送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晏行这才停下脚步,看向手里提着几大包海货的李旺,点了点头,“那你路上慢些,这几日天气还冷,出去走亲访友多穿一些,能早点回去便早点回去。” 李旺别开视线,自家公子从来不是这样婆婆妈妈之人,如今遇到姜姑娘,怎么变得如此了? 晏行轻咳了一声,“李旺,送姜姑娘回去。” 李旺赶紧上前,扶着马车前的凳子,生怕凳子不稳。 直到姜梨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后,晏行敛了笑容,慢慢往回走。 薛家过年十分热闹,张灯结彩,连树干上都扎着红绸。 等姜梨回来,薛家便正式吃起了年饭,外院坐的都是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内院则是内宅伺候的丫头和嬷嬷。 薛明珠单独为夷姑夏缃锦儿落英摆了一桌,就放在主席的下首,方便说话。 薛明珠笑看着身边的一对儿女,举起酒杯:“今年是咱们娘仨在薛家过的第一个年,也是个团圆年。我祝辰儿明年学业进步,祝皎皎的花圃越来越好,也祝咱们往后的日子,都平平安安。”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将杯底朝着众人亮了亮,瓷杯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晃出细碎的光晕。 “这杯酒,也敬在座的各位。我薛明珠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没有你们,咱们这个家也撑不起这么热闹的年。” 众人举起酒杯,高高兴兴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旺坐在屋脊上,对着酒壶也大大喝了一口。谁能想到,一个与丈夫和离的商户女子,居然真能闯出这样一片天地,姜衡如今只怕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姜瑾辰重新将杯子满上,“祝娘身体健康!”又看向姜梨,“祝姐姐事事顺遂!” 姜梨笑着举杯,碰了碰母亲和弟弟的杯子:“也祝瑾辰明年能在青山书院考个好名次,祝娘天天开心,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锦儿和落英也跟着举杯,眼里满是笑意。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姜瑾辰闹着去外院放爆竹守岁,只留下薛明珠和姜梨在屋里喝着红枣莲子羹。 姜梨喝着甜丝丝的莲子羹,看着母亲的笑脸,忽然有些心酸。 家人在侧,灯火可亲,没有算计,没有苦难,这便是前世她盼而不得的日子,如今终于实现了。 薛家的灯一直没灭,晏府的灯也亮着。靳长川不习惯熬夜,已经去睡了,只有晏行独自坐在门前的廊庑下,望着天际出神。 去年过年的大雪和厮杀声已经恍如一梦,梦醒后,自己便成了孤身一人。再也听不到祖父粗旷的嗓音,看不到父亲可亲的笑脸。 只是自己一人,安静的让人窒息。 他倒了一杯酒,朝着月亮敬了敬,一口喝下。风吹过树枝,将地上影子摇碎,仔细一看,仍旧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亲人,走了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垂下眸子,声音低不可闻,“祖父,父亲,阿行想你们了。” 晏家门前,长身玉立的少年站在台阶上,握着门环轻轻叩了叩。 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空灵,门房看到面前的少年,呆了呆:“安王!” 安王披着件玄狐毛斗篷,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带着一丝薄熏。他扬了扬眉,“本王过来陪晏将军过年,怎么,不欢迎?” 门房赶紧赔笑道:“王爷快请进,小人这就去通传。” 安王抬脚进门,跟在门房身后往晏行院子里走。晏行已经得了音讯,他淡笑着道:“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想着过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脚步声近了。 暗卫身子一纵,便重新回到了房顶。 几乎同时,门房已经带着安王从廊下走来。晏行已经坐直身子,低头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这么晚了,王爷过来做什么?” 安王自然熟络的坐到他对面,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汤有股淡淡香味,喝下去后满口生津,正是他素来爱喝的燕山绿云。 安王长长舒了口气,“我刚从宫里出来,热闹是热闹,只是满桌子的佳肴,却始终感觉缺了点什么?” 晏行淡淡笑了笑,他大半个身子笼罩在月光中,看上去有些落寞。 “三哥。”安王眸光深邃,“榷场的事,我跟父皇说了。今冬夷族归服,父皇认为都是建设榷场的功劳。” 他顿了顿,“父皇不同意撤榷场。” 第157章 春日 晏行抬眼,淡淡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尽了力,但事情未必会如你所愿。” “可是——” 安王情绪有些激动,“若是夷族当真出兵,李成德岂能守得住?眉州若是失守,几万百姓又该如何?” 晏行古井无波,“你想怎么做?” “三哥,我想去跟父皇请缨驻守眉州。”安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恳切,“你是懂眉州的,也是懂夷族的,若是父皇同意我带兵驻守眉州,你可愿意与我同去?” “皇上不会同意。”晏行提起茶壶,手一倾,琥珀色的液体如同一根细线流畅的注入杯中。“李成德如今驻守在眉州,夷族不动,大夏国泰民安,皇上此时如何会让你去?” 安王一噎,顿了顿才道:“我跟父皇提拆榷场、增兵眉州,父皇直接说我危言耸听。” 他抬眼看向晏行,眼底满是郁色,“你说,父皇怎么就看不到?这朝中的大臣怎么就看不到?” 他们不是看不到,而是想要侥幸获得片刻安稳罢了。毕竟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便忘了这份安稳是如何得来的。 晏行眉眼深深,前些日子,夷族从榷场买了大批铁器,说是打造农具,可夷族从来不屯田开垦,哪里需要打造这么多农具? 眉州榷场设在平缓地带,无险可守。一旦夷族发难,半个时辰就能攻入眉州,到时候,眉州的百姓,还有驻军,都要腹背受敌。 安王眉头紧锁,苦笑一声,“你我都清楚,夷族的交好之意不过是缓兵之计,可父皇……他不信。” 晏行将杯子递给安王,安王一口饮尽,入口极淡,隐隐带着梅花的香味,入喉却辛辣热烈,让他一愣。 是酒不是茶,而且还是如此清淡却又霸道的酒。 “皇上不是不信,而是去年眉州惨败,朝廷损了不少兵力,他怕再动兵戈,会怨声载道。”晏行举着杯,“他心里有顾虑。” 顾虑?士人的顾虑只是耽误一生,天子的顾虑极有可能便是生灵涂炭。 安王双眸晶亮,如同燃起两簇火苗。 晏行将杯中酒喝下,轻描淡写道:“这是姜姑娘用梅花雪酿的酒,今日刚送了一坛子过来,你有口福了。” “可......” “良辰美景不多得。”晏行拿起桌上的玉笛,“若你是来找我喝酒,我们大可一醉方休,若是来说别的,恕我无能为力。” 不等安王说话,他将笛子放到唇边,清越的笛音响起,居然是一首《春晚》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昨夜南园风雨。 小怜初上琵琶,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扬花。 笛声悠扬,在暗夜中听起来莫名让人伤感。安王沉静下来,手指和着笛音轻轻在桌上敲着,明明是万家团圆的大年夜,却因心中怀着心事,各有惆怅。 除夕的一夜,成了寒冬与春日的分水岭。 翌日一早,平阳的集市上已是一片春意融融。集市上尽是穿着簇新衣衫的女眷和孩童,也有一些年轻公子头上戴着花,一点不输女子的装扮。 集市两边店铺搭建的彩棚里,摆放着帽子、梳子、珠翠首饰、服饰等各色商品琳琅满目。酒楼也悬挂上了“新酒”幌子,招徕顾客。 花市更是人流如织,卖花买花的人熙熙攘攘,一些摊贩在附近摆摊售卖馄饨、炊饼、油炸果子、汤圆、羊杂碎汤等小吃。 薛明珠母子三人一大早起床,吃了甜甜蜜蜜的汤团,图个吉利。 吃完早食,姜瑾辰便要与几个同窗一起去给先生拜年。薛明珠带着姜梨去集市上看看热闹。 母女俩带着夷姑夏缃和锦儿落英走在前面,李旺和另外两名护卫始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丝毫不敢大意。 清风桥一带已经摆成了花市,里面一个水仙摊子围着好些人。 姜梨和薛明珠走到摊子前,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拿着小铲子给客人演示如何分盆,“这水仙得用浅口盆,底下垫些碎石子,浇水别浇太多,不然根容易烂……” 姜梨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水仙叶,叶片翠绿光滑,根系饱满,确实是好品相。 她刚要开口问价,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薛娘子和姜梨姑娘也来逛花市?” 姜梨回头一看,正是王夫人。 她穿着件石青色织锦褙子,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手里也提着个花笼,里面插着几枝初绽的红梅。 薛明珠已经笑着跟王夫人打招呼,姜梨也起身行礼,“王夫人也来逛花市?” 王夫人笑着道:“这水仙品相不错,临安来的品种,开花早,花期也长,我正打算买些放在屋里。” “王夫人眼光好,这水仙比起平阳本地栽培的水仙花朵更大,香味也更清冽一些。”薛明珠笑着道。 王夫人含笑点头,“我家老爷别的不喜欢,就喜欢这水仙的味道。前些日子我也养了一些,但都没有这个看起来好。” 王夫人让丫鬟去挑花,自己则和薛明珠姜梨走到一边说话。 “不知薛娘子和姜姑娘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安排?”王夫人笑着道。 “大过年的,也没有什么安排。”薛明珠笑着道:“若是夫人不嫌弃,改日我做东,你们到家里来热闹热闹。” 王夫人一听,笑着道:“真是巧了,上次去了姜姑娘的花圃,感觉十分好,趁着过节,不如我们邀上钱娘子和凌儿母女,姜姑娘也邀请几名投缘的姑娘家,一起到花圃那边去,办个雅集。” 姜梨笑着道:“花圃现在可看的花虽然不多,但好在开阔。那边主院建好后,吃得也很方便,若是乏了,也有屋子可以歇息。” “那就这样说定了。”王夫人笑着道:“我们也不费那些脑子,就插插花,再做做糕点,纯粹就是为了大家聚在一处,热闹热闹。” 自从田菱回来,王夫人整个人变了很多,最明显的便是爱笑爱热闹了。 “夫人提议甚好,”姜梨笑着应下,“还请夫人定个日子,我提前准备些花。” “那就正月初六怎么样?”王夫人笑着道:“太早了大家忙着走亲访友,晚了薛娘子怕就要忙着铺子里的事了。” “这样的雅事,我是怎么都要去凑个热闹的。”薛明珠笑着道:“到时咱们一边赏花,一边听曲,再做点茶点,岂不是美事?” 王夫人一听,越发高兴,“那就这样说定了,五日后我们花圃再叙。” 第158章 互惠 大年初六,薛明珠和姜梨早早便来到了花圃。 自从姜梨的花圃建好后,牛头山的张汉见姜梨性格温和,对下人也宽厚,干脆带着娘子到花圃来做了花匠。年前,姜梨出手便给了他五两银子,除去工钱,这些银子便净落下来。 这比自己种花卖不知强了多少。 因此今年过年,姜梨特意放了匠人十日回去过年,张汉说花圃里的芍药离不得人,自愿留在了花圃。 留在花圃的还有专门负责接花芽的陈老伯和暖房看火匠人。 几人看到大过年的姜梨都不歇着往花圃来,只觉得这小姑娘日后定然成器,跟着这样的东家真是福气。 等张娘子听说是有夫人要过来在这里办雅集,便叫上张汉去剪花枝。倒是一点都不用姜梨操心。 下面有得力的帮手,姜梨自然轻松了不少。 今日席面的菜是夷姑一早带着落英去买好了的,茶水由夏缃负责也出不了错,锦儿还专门调了点淡雅的香增添气氛。薛明珠和姜梨便只需要负责招呼客人就好。 趁着王夫人她们还没有来,姜梨带着薛明珠在主院转了一圈,“阿娘,东边这屋子是给你留着的,你若是在城里呆的烦了,想要散散心,到这里住几日正好。” 少女眉目清婉,薛明珠恍惚觉得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但举手投足之间沉稳大气,和以往那个女儿很不同了。 她牵着薛明珠往屋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净房。薛明珠愣住了。 这间净房和外面的寝屋差不多大,里面竟是一方小巧的暖池。池子用青石砌成,池边铺着厚厚的地垫,免得踩着凉; 周围摆着几盆水仙,花瓣上沾着水汽,愈发水灵;屋顶挂着双层厚棉帘,帘边坠铅条压角,就是吹风也不会掀起来,。角落里还放着个木架,专门用来挂衣衫。 “这是专门为阿娘建的,烧上炭火一年四季都是暖暖的。”姜梨侧着头俏皮的望着母亲,“阿娘喜不喜欢?” 薛明珠怕冷,一到冬日便手脚冰凉,大半个冬天她的手都是冰凉的。如今四处奔波,她的膝盖也开始发僵,这些她都暗暗忍着,连夷姑都没有说过,难道是女儿知道了? 一股暖意在胸口蔓延开来,“皎皎,此生有你,真是阿娘的福气。” “阿娘,此生有你,才是我的福气。”姜梨那双清澈的眼睛越发明亮,但里面又藏着一些薛明珠看不明白的东西,“等过几日,我请田大夫给你开点药熬成汁好好泡一泡,既解乏又暖身。” 想想就很美好。 薛明珠笑笑,“好,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等过几日阿娘一定来住几日。” 两人看完主院出来,便见王夫人的马车已经来了。和王夫人一起来的还有田菱和星娘。 好久不见,星娘长高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看来田大夫为她调理的不错。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夹袄,下面一条葱绿色的百褶裙,头上梳着双髻,眉清目秀,可爱的如同年画上的娃娃。 薛明珠已经率先走上前去牵着她的手,“我们星娘如今是越长越好了,等再过几年,便长成大姑娘了。” 星娘毫不露怯,朝着薛明珠大大方方问了好,又给姜梨问了好,才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一看就是王夫人精心教养出来的。 王夫人笑眯眯道:“这孩子性子乖巧,学什么东西也认真,就是太懂事了些。” 姜梨看着田菱,虽然神情中依旧有些落寞,但比起刚从周家村子回来时,已经形同两人了。薛明珠和王夫人带着星娘在前面边走边说,姜梨朝着田菱使了个眼色。 田菱会意,故意放慢了步子。 姜梨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开一家糕点铺子吗?如今我这花圃已经建好,打算三月便开园了。要不你到这里来做糕点,房租吃住都算我的,花糕的利润你全部带走。” 田菱一听,赶紧道:“这如何使得。姜姑娘,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也不能让你吃亏。” “我这也没有吃亏。”姜梨轻言细语道:“我这花圃一开,定然是要提供一些吃食茶点,我这里恰好没有合适的人手。你做的糕点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若是放在花圃里售卖,客人定然喜欢。” “可是......” “这不是恩惠,是咱们互相帮衬。”姜梨看着她,语气诚恳,“你帮我解决了花圃的茶点难题,我帮你搭个起步的台子,怎么能算平白受惠?说不定日后专门有客人为了你做的茶点来花圃赏花,那便是你在帮衬我了。” 田菱知道她是一片真心,心里感激,嘴里反而说不出一个谢字来。 祖父年岁大了,星娘又还小,自己识几味药材还行,但要从头跟着祖父学把脉问诊,那是万万做不到了。田菱最担心的便是万一有一日祖父不能问诊看病了,要怎么办? 她拼命学习制作糕点,便是想着有朝一日开个糕点铺子,能够养活祖父和星娘。只是平阳的铺子租金可不便宜,加上里里外外弄齐全,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虽然她知道祖父定然会帮她,但在没有十足把握盈利之前,她不想跟祖父开口。如今姜梨让她到花圃卖糕点,她无法拒绝。 田菱望着姜梨温和的眉眼,轻声答应道:“好,等姑娘的花圃开园,我便到花圃里面来做糕点。”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觉得和以往又有了不同。 薛明珠和王夫人不知道姜梨和田菱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商量好了日后花圃茶点的事,她们带着星娘到亭子里,不停的拿东西给星娘吃。 星娘握着满满两只手的吃食有些无奈。 看看薛明珠手里刚拿起的糖炒栗子,又看看王夫人递过来的蜜饯金橘,星娘终于软萌萌的道:“薛姨姨,王夫人,我……真的吃不下啦。” 薛明珠这才注意到她两只手里尽是吃食,连忙将糖炒栗子放了回来,笑着道:“你看我,光顾着让你吃,倒忘了你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她伸手接过星娘手里的点心,“快给姨姨,先放在碟子里,想吃了再拿。” 王夫人也笑了,把手里的蜜饯金橘放回碟中,“都怪我们,把你当小松鼠似的囤粮呢。” 夷姑已经取了干净的湿帕子过来,帮星娘擦手。正忙着,一道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王夫人,明珠,我又来迟了!” 第159章 花间 众人一抬头,正是钱娘子。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褙子,大步流星走过来,“我一早便叫慧兰快一点,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自从万花会后,钱正鸿有了太后赏赐的紫章服,如今做起生意来越发便利,钱家烈火烹油,真正掉进了富贵窝。钱娘子人逢喜事精神爽,说话做事更是爽利。 “阿娘,”跟在钱娘子身后的钱慧兰娇嗔道。 她穿着件水绿织金襦裙,料子是平阳城里最新时兴的“雨过天青”纹,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山茶,衬得她比往日多了几分明艳。 此时她满月般的脸上带着红晕,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上去比平日倒是多了几分妩媚。 钱娘子笑着道:“你怕什么,王夫人和薛姨姨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自然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姨都不是外人,但也没见你这样一见面就埋汰女儿的。” 母女俩插科打诨,惹得王夫人和薛明珠都笑了起来。 “姜妹妹呢?哪里去了?”钱慧兰上前跟王夫人和薛明珠问了好,又逗了逗星娘,猜到姜梨是和田菱在一处。 薛明珠笑着道:“皎皎和田菱刚才还在这里,这会子估计是去剪花枝去了。” 钱慧兰笑着起身,“那我倒要过去看看都剪了些什么花。” 钱娘子知道女儿坐不住,便嗔道:“你看你比皎皎还大半岁,哪怕你有她一半沉稳,我也就放心了。” 薛明珠道:“我就喜欢慧兰这性子,活泼直率,你也不用处处拘着她。” 钱慧兰一听,朝着母亲眨了眨眼,笑着出了亭子。 王夫人笑着叹了口气,“你看这些姑娘,虽然各有各的脾性,但都长得花骨朵一般,让人看着不高兴都难。” “我家那位算得上什么花骨朵,充其量就是一片厚实点的绿叶。”钱娘子笑着道。 “你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我有这样一个女儿承欢膝下,睡着都要笑醒。”王夫人道:“钱姑娘性子跳脱豁达,是真正有福气的人。” 三人说笑了一会,便又将视线放在了星娘身上。 “星娘,你要不要喝点蜜水?” “星娘,这栗子趁热吃最好,你尝尝?” “星娘,这是咱们布庄旁那家点心铺新做的花露糕,我特意给你带了来。” “......” 被众人团宠的星娘:“......” 唔,虽然吃不下,但是她还是觉得这个年过得好幸福! 星娘端坐在椅子上,笑得眉眼弯弯。 钱慧兰来过许多次花圃,自然熟门熟路。她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往暖棚走,路上便遇到提着一竹篓花枝的张汉。 钱慧兰素来没有架子,看到张汉提着竹篓迎面走过来,便笑着问,“这是今日雅集要用的花枝吗?开得正好。” 张汉听到有人夸花长得好,自然十分高兴。“这些都是寻常的,等暖房里那几盆芍药开了,姑娘过来看,那才是真的好呢!” 从万花会上的牡丹园,到送给先太子妃的金山茶和玉盏石榴,再到后面的双色山茶,哪一样拿出来不让人惊艳,只不知张汉口中的芍药到底会好看到何种程度? 钱慧兰一路走一路和张汉说着话,脚步轻快地绕过栽满水仙的花畦。 畦里的水仙开得正好,素白花瓣托着鹅黄蕊,香气清冽,她忍不住弯腰摘了片落在叶上的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才快步掀开花棚的棉帘。 棉帘刚掀开,便见姜梨蹲在花架前,修剪一盆山茶的侧枝。 那枝山茶开得饱满,粉白花瓣边缘覆着层细白,像落了层薄雪。田菱则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个竹篮,正把剪下来的花枝小心放进竹篮,见钱慧兰进来,她笑着招呼,“钱姑娘来啦!” 姜梨直起身,手里捏着那枝刚剪下的山茶,笑着打趣道:“慧兰姐姐,今日你来晚了些,一会要认罚。” “一会我自饮三杯认罚。”钱慧兰目光落在姜梨手中的花枝上,“原谅我眼拙,妹妹手里这支山茶不知是什么名品,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这叫雪顶含翠,也是我将两种山茶嫁接培育的。”姜梨笑着把花枝递给钱慧兰细看,“母本是用的玉露山茶,花瓣素白,性子偏娇;父本是朱砂盏,耐寒,根系也壮。” 有了前世的经验,如今种起花来驾轻就熟。而如今的花行想要有这样的接花芽技艺,起码要在五年之后才能做到。 钱慧兰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感叹道:“妹妹,你真是太有天赋了,你这些花若说是平阳第二,我看就没有人敢说他种的花是平阳第一了。” 姜梨抿唇微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赋,完全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为了接好花芽,她的手不知被刀子割破了多少口子,最深的一道,食指上半块肉都被削了下来。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最终让花圃跻身平阳花行前列,垄断了平阳半个花市。 “妹妹,”钱慧兰思维跳脱,已经从花上跳到今日雅集内容上,“王夫人有没有说这次雅集要吟诗作画?我这人最怕动脑子,若是让我作诗,那真是要我的命。” 田菱见她说的夸张,噗嗤笑出声来。 “田娘子,我说的当真是实话。”钱慧兰苦着脸,一本正经道:“你不信问问姜妹妹,打小我便对吟诗作画不感兴趣。” 姜梨笑着道:“慧兰姐姐便不用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打小跟着伯父伯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随便拿一样出手,也比我们强。” 钱慧兰可怜巴巴道:“妹妹,你也打趣我?上次我娘让我跟着夫子学作诗,我对着月亮憋了半个时辰,就写出‘月亮圆又亮’五个字,夫子气得跺脚,让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日后定然德高望重。” 姜梨忍着笑,“雅集本就为了图个热闹舒心,又不是朝堂考较学问,我和姐姐一样,也不喜欢那些伤脑筋的。王夫人说了,这次雅集就是插插花,做做茶点,只是让大家聚在一起图个乐子。” 钱慧兰一听,拍着胸口笑道:“若是如此,我便放心了。” 第160章 雅集 姜梨准备好花枝,罗家的马车也到了。 大概是定了亲的缘故,罗二姑娘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更沉静了些。 与大家见过面,她便安静的坐在罗夫人身边,时不时望着远处出神。 人已经到齐,王夫人便起身笑着道:“既然是雅集便要有个雅集的样子。姜姑娘这花圃里的花不错,我们便先插花,再点茶,如何?” 众人便笑着说好。 王夫人又笑着道:“在座众人属我年纪大些,我老婆子便托个大,做个评判如何?” 钱娘子笑着道:“你能做评判时是最好,我对插花一窍不通,就算让我评判我也做不了。今日最好做的便是闲人,我便做这个闲人好了。” 众人俱是笑了起来。 王夫人笑着打开面前的紫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朵山茶,莹润通透,十分精致。“既然是雅集,我们最后便评个‘雅致奖’,我这里有支玉簪,就当是彩头。” 王夫人许多年深居简出,这次为了田菱母女办雅集,也是想要让田菱和星娘能够更好融入平阳的生活。 王夫人说好了规矩,田菱和三位姑娘便各自去挑选花材和花器。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剪刀剪花枝的“咔嚓”声,和偶尔传来的轻声交谈。 钱慧兰选了红梅和山茶,她将红梅斜插在霁蓝釉的花瓶里,周围衬着几朵粉色山茶,枝桠间还点缀了几枝南天竹,红果绿叶,看着热闹喜庆。 田菱选了山茶、红梅、水仙,她没学过插花,全凭心意,将山茶插在粗陶碗里,红梅绕着碗沿,水仙插在旁边的小瓷瓶里,虽然不讲究章法,却透着股鲜活的生活气息。 罗二姑娘选了“雪顶含翠”和几枝红梅,她将“雪顶含翠”插在汝窑长颈瓶里,红梅斜斜地靠在瓶边,枝桠间留了些空隙,不显得拥挤,花瓣上的白边衬着红梅的艳,竟有种雪中赏梅的意境。看得众人暗中点头,不愧是庆宁侯府精心养出来的姑娘,随便露一手都不一般。 罗二姑娘笑着抬头,正看见姜梨将最后一朵“雪顶含翠”插进瓶里。 姜梨选了“雪顶含翠”和几枝细竹,插在青瓷瓶里,细竹挺拔,山茶娇艳,白边衬着绿竹,竟有种疏影横斜的雅致。 王夫人心里暗暗赞叹,插花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姜梨插的花,不刻意,有灵气,最是难得。 半个时辰后,众人将插好的花摆在花厅中央的长桌上。 王夫人逐一细看,点评道:“钱姑娘的红梅山茶,富贵热闹,合春节的意;菱儿的粗陶山茶,鲜活生动,透着生活气;罗二姑娘的‘雪顶含翠’,意境悠远,最是别致;姜姑娘的竹配山茶,疏朗有致,灵气逼人。” “但钱姑娘和菱儿的花热闹归热闹,却少了那么些意境。罗二姑娘和姜姑娘插的花意境深远,不相伯仲,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亦是觉得如此。 锦儿适时端上田菱做的枣泥糕和温好的梅花茶,雅集进入茶歇环节。众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气氛十分融洽。 茶歇过后,便开始点茶。 四张桌上都摆好了碾好的茶末、兔毫盏、银茶匙和竹筅。 点茶要先调膏,将茶末放入盏中,多次加水,用竹筅快速击打,直到茶汤表面出现细密的泡沫,像积雪一样,才算成功。若是能在泡沫上画出花纹,便是茶百戏,更显功夫。 钱慧兰性子最急,虽然加水时也格外小心,但竹筅打得快了些,茶汤溅了出来,好不容易终于打出了些泡沫,引得众人发笑。 田菱调膏、加水都恰到好处,但击拂时,手上力道总是掌握不好,时轻时重,好一阵才打出了细密的泡沫,她试着想用茶匙在泡沫上画朵小小的梅花,但终因泡沫够绵密,没有成功。 罗二姑娘不慌不忙握着竹筅击拂,盏中的茶汤渐渐泛起积雪一样洁白的泡沫。她在泡沫上画了枝墨兰,便笑着放下了茶匙。 姜梨点茶的手艺最初是林祎教的,再后来她便点茶打发时间。前世,她从来没有和现在这般,因为愉悦自己而点一盏茶。 姜梨竹筅击拂的速度又快又匀,盏中的茶汤很快便泛起一层厚厚的泡沫。她用茶匙在泡沫上画了梅竹山茶,寥寥几笔,却生动形象。 王夫人忍不住拍手,“好!这茶百戏,当真是绝了!” 点茶环节结束,王夫人点评道:“今日雅集,罗二姑娘和姜姑娘插花不分伯仲,这点茶功夫,亦是罗二姑娘和姜姑娘胜出一筹。这玉簪虽只有一支,不过我这里还有块玉佩,也当是彩头,你们俩一人一件,如何?” 罗静婉和姜梨都笑着谢了,接过彩头。 王夫人又拿了些茶叶出来分给大家。薛明珠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人摆席。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罗夫人都喝了两盏梅花雪酿的酒。那酒入喉甘甜,后劲却大,一顿饭下来,罗夫人和王夫人都有些微醉了。 姜梨便让锦儿带着她们去房里歇息。 王夫人是真心喜欢星娘,便将星娘也带着一并去歇息。 薛明珠和钱娘子好些日子没有见面,此时也到房里坐着说话去了。花厅里只剩了几位姑娘。钱慧兰有几分微熏,正拉着田菱说糕点。 罗静婉安静的坐了一会,含笑朝着姜梨道:“姜姑娘这花圃我虽然来过,但还从没有好好逛逛,不知姜姑娘可愿意陪着我走走。” 姜梨见钱慧兰和田菱正说得高兴,便嘱咐锦儿好生招呼着,自己带了罗静婉出了花厅,沿着青灰色鹅卵石路往前走,很快便到了海棠苑。 垂丝海棠上的绢花都已经拆了下来,如今那海棠还未开花,看起来除了枝干粗壮一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罗静婉道:“我还记得去年万花会时,这株海棠的模样,只可惜如今时日不巧,它还没有开花。” “罗二姑娘若是喜欢,等过两月花开了,再来赏花就是。” 罗静婉脚步滞了滞,笑容有些怅然,“恐怕今年是不能了,我与安王的婚事定在三月初八,那时候,我该与安王完婚了。” 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喜庆,反而有些忧郁。 第161章 缘分 姜梨笑着道:“这株垂丝海棠花期要到五月,你成亲后来赏,也来得及。” “成亲后,便不是现在的我了。”罗静婉笑容温婉,“姜姑娘,你若是成亲后,还是如今的你吗?” 姜梨认真想了想,“不管我有没有成亲,我对我在乎的人不会变,对我喜欢的事情不会变。” 罗静婉含笑道:“那我便要恭喜姜姑娘,得遇良人。”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株垂丝海棠上,但似乎又透过海棠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我所知道的许多女子成亲后,她们便成了妻子,主母,母亲,唯独不再是自己。” 姜梨理解她的意思,但这世上女子本难,能够为自己活的女子更是难。 “罗二姑娘若是想做自己了,便到花圃来,只要什么也不想,你便还是你。” 罗静婉笑笑,“我便还是我,真好!” 两人又一起往前走,刚走到小潭,落英便追了上来,“姑娘,晏将军过来了。” 姜梨回过身,便见小径尽头,晏行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在他身侧的紫衣男子,气度轩昂矜贵,正是安王。 姜梨朝着罗静婉道:“若是罗二姑娘觉得不便,我便让落英先将他们带去外面亭子坐坐。” “无妨。”罗静婉神情淡然,“既然遇到了,总要上前打个招呼才是,哪有不见的道理?” 姜梨听她这样说,便一起迎着两人走了过来。 晏行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落在姜梨身上,“我与安王刚到庄子,便听说你们也在花圃,特意过来打声招呼。薛姨姨呢,也在花圃吗?” 姜梨笑着将王夫人在花圃办雅集的事说了,“阿娘与钱娘子一起,午饭后便到屋里喝茶去了。” 晏行道:“既然薛姨姨与钱娘子在一起,我便不过去叨扰了,你跟薛姨姨说,等改日我去给她问安。” 姜梨点头道:“好。”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安王突然朝着罗静婉道:“几年未见,罗二姑娘可还好?” 罗静婉望向他,“恕我眼拙,我不记得何时见过安王殿下?” 安王笑笑,“七年前在大觉寺赏花,姑娘在梅林中迷了路,是本王将你带出了梅林。” 顷刻间,罗静婉忆起九岁那年阿娘带着她与阿姐去大觉寺赏梅,她不知何故与阿娘和阿姐走散了,那原本赏心悦目的梅林怎么绕也绕不出去,就在她又累又饿又怕大哭起来时,一个过路的少年将她带了出来。 当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她没有看清楚少年的模样,只记得他声音很温和。 罗静婉睁大眼看着他。 “罗姑娘小时候似乎很喜欢哭,没想到长大了举止如此沉稳。”安王含笑道。 罗静婉愣了愣,突然笑了。 她笑起来很安静,就如同清风拂过水面,在眼中荡起一丝丝涟漪,而那深藏在眼底的落寞便随着这晃晃悠悠的涟漪慢慢散了开去,“我阿娘一直问我是谁将我送了回去,可那时我吓坏了,只记得是十多岁的少年。” 罗静婉有些赫然,“没想到这事过去这么多年,才知道当初将我送回阿娘身边的人居然是殿下,说起来,我还欠殿下一声谢。” 姜梨笑着道:“没想到安王殿下与罗二姑娘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她朝着罗静婉眨了眨眼,罗静婉的脸上倏然泛起两朵红云。 安王突然朝着罗静婉深深施了一礼,语气真诚,“本王今日说起此事,并没有其他意思,无非便是希望你能打消顾虑,日后你我成亲,你既是我妻子,也是罗二姑娘。” 罗静婉心里一热,眼里便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好一阵,她才尽量平静的道:“我明白了。” 晏行这才笑着道:“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我们也便先回去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罗静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忡了许久。 姜梨笑着道:“罗二姑娘如今可放心了?” “没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就算他不告诉我他是当年那少年,我也会嫁给他。”罗静婉微微笑着道:“我从来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姜姑娘,这一点,我真羡慕你。” 昭和十三年三月初八,春明景和,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 太后一大早起床,换了一身崭新的宫装,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朝着跪在下面的安王道:“今日成亲之后,你便是大人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更要多思量一些。” 安王恭恭敬敬道:“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欣慰、感伤、高兴各种情绪交织,“如今你长大娶妻,哀家也算是完成了你生母的托付,时辰不早了,你该出门了。” 安王朝着太后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起身出了仁寿宫。 安王的婚礼由皇后一手操办,处处照着秦王当初成亲的标准来。 端贵妃坐在花窗下,一坐便坐到傍晚,“这个时辰,新王妃怕是已经进府了吧?” 坐在下首的丽嫔看了看滴漏,“这个时辰,应该早进府了。” 端贵妃抬起头,凝视丽嫔良久。 丽嫔心里打了一个突,垂下眼,不敢与端贵妃对视。 “若是吾没有记错,皇上这两个月临幸了你五次,你难道一点动静也没有?”端贵妃声音低沉缓慢,字字敲在丽嫔心上。 丽嫔忐忑道:“娘娘,我......” 端贵妃眸色沉沉,“你这些日子的汤药可有好好喝了?” 丽嫔被她看得浑身发怵,点着头道:“妾身都按时按量喝了。” 端贵妃这才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这些日子九公主便不要上你屋里去了,你好好调养身子,早日诞下麟儿要紧。” 丽嫔脸色白了白,“娘娘,九公主很乖......” 端贵妃掀了掀眼皮,叹了口气,“你若早日给九公主生个弟弟,便是真疼她了。” 丽嫔面色暗了暗,答应了声是,便垂着头走了出去。 端贵妃目光没有焦距的望着窗外,“来人!” 心腹嬷嬷应声而入,“娘娘,可是要续茶?” 端贵妃摇了摇头,“去打听打听,皇上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回来了,就说九公主今晚不知何故,哭得厉害。” 第162章 金腰带 心腹嬷嬷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娘娘,皇上回来便去了皇后的长乐宫,奴婢刚到长乐宫门口,便被玉蛾拦下了。说九公主哭得厉害,恐怕是哪里不舒服,该去请御医来瞧瞧才对。” 端贵妃咬着下嘴唇,哼笑一声道:“吾就知道她会故意与吾过不去,但就算皇上日日歇在长乐宫又能怎样,难道她当真还能再生出个太子来。” 心腹嬷嬷站在一边不敢搭话。 端贵妃默了默,又道:“丽嫔那边你多注意着些,若是那药不行,重新找一个好点的御医来看,无论如何,要让她尽快诞下皇子才是。” “九公主那边......” “找个御医来看看,就说是中午吃坏了东西。“端贵妃缓缓道:“这段时间就不要让丽嫔见九公主了。” “是。”心腹嬷嬷躬身退下。 端贵妃抬起头,目光沉沉望着窗外日渐黯淡的天色。 安王府里,张灯结彩。 安王喝完杯中的酒,趁着没人注意,抬脚穿过回廊往新房里来。 和外面的喧嚣热闹不同,这里十分安静。守在门口的丫鬟和嬷嬷见他进来,笑着退了出去。安王松了松衣领,朝着坐在床沿的新妇走去。 红烛嘶嘶,爆出灯花。 安王拿起桌上的银秤杆,上前挑下新妇的盖头。 新娘妆容明丽,端庄大气,却也娇艳如花。 罗静婉微微垂着头,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可以看出她并不似表面那么平静。 安王含笑凝视她良久,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一股烤鸡的香味扑鼻而来,罗静婉瞳孔震了震,但没有伸手来接。 大婚之日,她连多喝一口水都不敢喝,如何能吃如此重口的东西? “这烤鸡味道不错,我特意给你拿了来尝尝。”安王将油纸打开,饿了一日的罗静婉有些羞愧地咽了咽口水。 安王装作没有看到,他伸手撕下一只鸡翅,递给罗静婉,“快尝尝,好不好吃?” 罗静婉有些为难。 按规矩,新婚之夜,新人只能吃子孙饽饽,喝合卺酒。当着夫君用手吃烧鸡,她有些放不下面子。 安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把鸡翅往她手边又递了递,朝着她笑笑,“咱们关着门吃,没人知道。” 罗静婉见他语气温和,眼里满是关切,咬牙将鸡翅接了过来。烧鸡的香味浓烈而霸道, 她弯了弯唇角,轻轻咬了一口。 鸡肉果然嫩得很,还带着点淡淡的香料味,没有寻常烤鸡的油腻。她吃得很慢,却渐渐放松下来。 安王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慢点吃,喝点茶润润口。” 他递了盏茶过来,罗静婉接过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混着鸡肉的香气,竟让她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吃东西,她在自己家中也未曾有过,没想到,新婚之夜,却在夫君面前不顾吃相,失了仪态。 不过,她喜欢。 罗静婉吃完鸡翅,朝着安王莞尔一笑。 “婉婉,”安王含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嫁到皇家。但世家子弟未必全都是好的,与其将你交给别人,不如我护着你。” “在我这里,不用总绷着规矩,你就是你。” 安王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砸进罗静婉心里。等她回过神来,安王已经出去了。 陪嫁丫鬟走了进来,看到桌上的烧鸡,有些不敢置信,“姑娘,这是王爷给你带来的?” 罗静婉点了点头。 “你......吃了?” 罗静婉又点了点头。 丫鬟看了眼罗静婉,又看了眼桌上的烧鸡,再看了眼罗静婉,突然发现自家姑娘会笑了。 差不多几个月没有笑过的姑娘,此刻居然笑了。 丫鬟跟着笑了起来,也不去多想桌上的烧鸡,赶紧去打水给罗静婉洗漱。 罗静婉依旧安静的坐在床沿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很踏实。 原来成亲,也可以如此美好! 转眼便到了惊蛰了。 姜梨的花圃已经挂上了皇上亲笔所题凝香圃匾额,因着这块匾额,花圃一开园便成为了平阳妥妥的名园,前来游园赏花的人络绎不绝。 为了不影响花木生长,姜梨只得每隔五日开园一日,并限定人数。 锦儿笑得合不拢嘴,日日跟着姜梨往凝香圃里跑,原本圆润身材慢慢瘦了下来,走路也越来越利索,有些像落英了。 姜梨又让人隔出一片空地,不对外开放,只是用来培育种苗。又将花棚下面的芍药老桩都搬到这里,精心管护。 几十盆芍药,渐渐抽出了花芽。姜梨一盆盆仔细看过去,终于发现有一盆花芽上面长出一圈淡淡的黄色,如同一条细线,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她将这一盆单独挑了出来,施肥浇水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落英有些困惑,“姑娘,这花有什么不一样吗?婢子看你对它特别精心一些。” “自然不同。”姜梨穿着件浅青布襦裙,戴着手护,正蹲在花前用竹耙子松土,“你看看这花芽,和其他花芽有什么不一样?” 落英蹲下身仔细看了一阵,“除了这花芽中间颜色不一样些,婢子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姜梨笑了起来,手上动作却是一点也不停,“要的就是这一点不同。你有没有听说过金腰带?” 落英茫然的摇了摇头,“婢子只听说过牡丹倾国倾城,还没有听说过什么金腰带。” “金腰带是前朝贡品芍药,花瓣呈金红色,边缘镶着一圈明黄,形似官员的金腰带,故而得名。” “据传,有四名读书人共同赏花,恰巧遇到此花,四名读书人便每人簪花一朵。后来四人官至宰相,印证了“此花开则城中出宰相“的传言。只是连花行里的老匠人都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花。” 落英瞪大眼,对着面前的花芽看了又看,“姑娘,这株芍药不会是传说中的金腰带吧?” “正是。”姜梨放下手中的竹耙,脱下手护,“金腰带又被称为花中宰相,是仕途祥瑞的象征。只是这花极其难得,数十年间或有一二朵罢了。” 第163章 奇花 世人都道牡丹国色天香,却不知道芍药中的金腰带却是读书人中求之不得的吉祥之花。 只是这花极其难得,大多数人只是听说过,却终其一生也未曾得见。 姜梨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我仔细数过,这株花有十几个接头,至少可以取下五个接头来用。” 落英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按照姑娘刚才说的,这金腰带极其难得。但眼下看姑娘的意思,似乎种出金腰带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这对于别人来说很难种的花,在姑娘这里都不是什么事? 但落英很快便明白这金腰带就算姑娘种起来也不是易事。 接下来的日子,姜梨几乎天天泡在花圃。为芍药施麻酱渣肥,每次都很精准地控制肥量,生怕烧了根;枝干上冒出了小小的接头,她一早一晚雷打不动要去看两次。 清明前,平阳的天气渐渐暖了,细雨蒙蒙,滋润着万物。 凝香圃里的牡丹都开了。姜梨挑出来的那盆金腰带芍药老桩长出的接头已经可以用了,姜梨特意挑了一个早晨,小心的取下五个饱满的接头,又选了五盆粗壮些的老桩做砧木,将接头接上。 姜梨把这五盆芍药与那盆金腰带单独放在一处,每日都要去看好几遍。 落英跟在姜梨身后,等接好的五盆芍药抽枝发芽,慢慢长成郁郁葱葱一盆时,便到了五月。 这日清晨,姜梨像往常一样带着落英去看芍药。刚到跟前,落英便愣住了。 只见最中间那盆金腰带,枝头上开着三朵碗口大小的花,绛红色的花瓣中间镶着圈明黄,如同系了一条锦带,重瓣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清晨的露珠,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凑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像别的芍药那样浓烈,却格外清雅。 “姑娘!开了!真的是金腰带!”落英站在花前,一脸惊喜。 姜梨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朵花,花瓣柔软得像上好的丝绸,散发着莹润的柔光,高贵不可方物。 她眉目舒展,“比我想象中要好些。” 正在这时,锦儿提着食盒走进来,看到花开,也惊呼起来:“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腰带?没想到姑娘你真的种出来了!” “不行,我要去告诉陈老伯,他跟我说金腰带只是传说,哪里真能种出来?” 陈老伯做了一辈子园艺,见过的奇花异草无数,却没有见过金腰带,自然认为金腰带只是传说而已。 姜梨见锦儿一溜烟跑了出去,也不拦,任由她去了。 很快,锦儿与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陈老伯一起走了进来。和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张汉和另外几名花匠。 看到盛开的三朵花,陈老伯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上前,弯下身子仔细看了起来,“这……这真是金腰带?我活了六十多岁,终于见到真的了!” 旁边的张汉也弯下身,“你看这颜色,真是喜庆鲜艳,比起牡丹园中的姚黄也不遑多让!” “这香气也特别,清雅不腻!” “姜姑娘真是好本事,当真将金腰带培育了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赞叹。 姜梨笑着道:“都是运气好,正好得了这株,说起来,还要感谢张汉。” “不是运气,是本事!”张汉看着姜梨,心服口服。“这些老桩我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长出这样的奇花,没想到一到姜姑娘手中,连开的花都不一样了。” 听了张汉的话,众人纷纷点头。 这花最懂得谁对它用心,谁是真心爱护它。最近时间,姜梨日日守着这几株芍药,估计是感动了芍药花神,才种出了传说中的金腰带。 接下来的几天,凝香圃门前排着队,都是来观赏金腰带。反而平阳几家有名的牡丹花圃,门可罗雀,冷清了下来。 但这样的热闹只持续了一日,姜梨便让人将花用软藤箍牢,外罩红色的纱笼,方便搬运。 锦儿有些不解,“姑娘,因为这盆金腰带,前来花圃赏花的人多了三倍不止,这花可是花圃的镇宅之物,你为何要将它遮起来?” “这平阳,有谁比太后更懂花?”姜梨笑着道:“如今她不方便出宫,我便将这花送进宫去。” 锦儿虽然有些不舍,但一听是送给太后,也就不敢多话。 翌日一早,姜梨戴上太后赏赐的玉镯,让李旺将花搬上马车,进城往宫里去。 还没到仁寿宫门前,得了信的苏嬷嬷已经笑着迎了出来,“太后听说姑娘送了金腰带过来,便让奴婢过来接姑娘,说难得你有这份心。” 姜梨笑着道:“能让太后观赏金腰带,是民女的荣幸。” 进了仁寿宫,苏嬷嬷引着姜梨和两个抬着花的小黄门径直往里走。 仁寿宫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片姹紫嫣红,可姜梨和她身后罩着红纱的金腰带,一进园就吸引了众人目光。大家都在猜测这传说中的金腰带究竟是何种模样。 太后坐在凉亭里,旁边站着罗静婉。 看到姜梨过来,太后笑着朝她招招手,“姜姑娘来了,快把花放下,让哀家好好瞧瞧。” 两个小黄门将花放在凉亭的石桌上。 姜梨笑着上前掀开红纱。三朵盛开的芍药如同一团火焰,热烈耀目。在每朵花中间,缠绕着一圈金黄,像精致的锦带,瞬间让周围的牡丹都失了颜色。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金腰带。 “真是好看!”太后颤颤巍巍起身,仔细看着花,“这颜色,这花型,跟哀家画上见到的一模一样,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真花。” 罗静婉也凑过来,眼睛水润晶亮,“难怪叫金腰带,真是太形象了!” 太后观赏了许久,才笑着让姜梨坐下,又让宫女倒了茶,“姜姑娘,这金腰带培育起来肯定不容易吧?跟哀家说说,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姜梨便把如何去牛头山买了上百株芍药老桩,又从这些老桩中挑出不同的一株进行培育,从去年冬天开始翻土、选盆、控温,再到倒春寒时护花、施麻酱渣肥,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太后听得很认真,最后点头道:“不容易,真是不容易。这么娇贵的花,亏得你有耐心,还肯下功夫研究,这份匠心,很难得。” 罗静婉也笑着道:“金腰带是传说中的品种,现世难寻,没想到姜姑娘真的种出来了。” 正说着,便见皇后笑着走了进来,“母后,臣妾听说您在赏奇花,也过来看看。” 姜梨和罗静婉连忙行礼。 太后笑容带着几分慵懒,“这花叫金腰带,很是祥瑞,皇后过来看看,正好沾点喜庆。” 皇后步态端庄地走过来,看到石桌上的金腰带,笑了笑,“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腰带?果然名不虚传!” 第164章 相护 姜梨前世无意在牛头山张汉的花圃中买下了几十株芍药老桩,养了两年发现其中一株芍药开出的一朵花花型硕大,上面有一圈金环,特别好看,正是传说中的金腰带。 后来她倾尽心力培育出了金腰带,在平阳花行闯出了名头。 如今,她只不过是提前找出了那株花而已。 太后微微笑道:“哀家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也是第一次见这花,皇后有福了。” 皇后点了点头,笑着转向姜梨,“姜姑娘种花确实无人能及,本宫算是开了眼了。” 姜梨低着头福了福,“民女不敢居功,这花自古难见,如今一开便开了三朵,实在是祥瑞。民女不敢独享,便将它送给最有福气的人。” 皇后意味深长的笑着道:“太后自然是这大夏最有福气之人,这花理应送到仁寿宫。” 太后微微笑笑,不置可否,又问了要养好金腰带的一些注意事项。姜梨仔仔细细回了,坐了一阵,便起身告辞。 刚走了几步,便见皇后也跟着走了出来,“姜姑娘若是不急着回去,可愿意陪本宫走走。” 姜梨知道她有话要说,便点头道:“娘娘若是想要走走,民女焉有不陪的道理。” 皇后笑笑,“那便到玉湖边走走。”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跟在皇后身边,一路往玉湖边去。 五月的平阳,绿荫如盖,各种花都开了。玉湖浅浅的一汪蓝色,柔柔地铺开,泛着涟漪,让人心旷神怡。 皇后不疾不徐走着,“姜姑娘种花种得好,只是万事并非如种花治园一般。” 姜梨不卑不亢,态度诚恳,“多谢娘娘提醒,民女自知鲁钝,除了种花治园,并不觉得其他事情比这更容易。” 皇后笑笑,望着玉湖面上泛着的细碎涟漪,“你看这玉湖,表面瞧着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却从不少。晏家军虽然没有了,但晏家毕竟不是寻常人家,要想做晏家的主母,姜姑娘并不是仅仅会种花便行了。” 姜梨笑笑,“娘娘说的是,民女只是商户之女,若按照寻常来说,自然是断断不能嫁到晏家做主母,但既然皇上为民女与晏将军赐婚,圣命不可违,民女便知前面千难万险,也只能咬牙往前了。” 皇后一噎。居然拿皇上来压她,看来也不是很蠢笨。 “你放心,本宫看着晏行长大,自然知道他对你是什么心思。既然皇上已经为你们赐婚,本宫也不会阻拦。”她笑了笑, “你能培育出金腰带,可见心思细、有韧性,可做人做事,比种花更要懂‘分寸’二字。” 姜梨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语气恭敬,“娘娘教诲,民女铭记在心里。” “你能明白就好。”皇后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玉湖,“晏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打理内宅的宗妇,不是一个种花的娘子,等你与晏行成亲后,花圃便不要再经营了。” 姜梨默了默,没有说话。 在皇后眼里,晏行的婚事,从不是两个人的情投意合,而是牵扯着朝堂势力、家族声誉的大事。这其中自己想法并不重要。 但花圃是她花了很多心血的地方,也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底气,若是真的让她放下,她做不到。只是既然做了晏家的主母,总要想个折中的方法将花圃开下去。 皇后见她垂眸沉思,以为她将方才的话听了进去,也就不再多言。 “时辰不早了,姜姑娘也早点回去吧。” 姜梨深深福了一礼:“谢娘娘提点,民女告辞!” 刚出宫门,便见晏行从转角处走了出来。他一身玄色夏布长袍,腰间系着的墨玉,随步幅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 “我去花圃找你,说是你进宫给太后送花了。”晏行语气低沉中带着磁性,“怎么去了那么久?” “皇后娘娘让我陪着在玉湖边走了走。”姜梨笑着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要紧事,就是好几日没见到你,想看看你方觉得安心。”两人往马车走去,晏行道:“你在宫里耽搁这么久,皇后有没有说什么话为难你?” 姜梨拢了拢袖口,温声道:“皇后没为难我,只是……跟我提了花圃的事。” 晏行脚步顿了顿,“她让你弃了花圃?” 姜梨点头,声音轻了些:“皇后说,晏家需要的是打理内宅的宗妇,不是种花的娘子。” 晏行目光悠远,哼笑一声,“她还以为晏家是原来的晏家呢!” 两人已经走到马车前,李旺掀开帘子,姜梨先上了车。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案上熏着淡淡的茉莉香,姜梨慢慢放松下来。 她靠着车壁,望着前面晃动的青布帘子发呆。 马车走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姜梨正想掀开帘子看看究竟,便见车门上的帘子一动,晏行上了车。 “皎皎,你不用管皇后说什么。”他一双眸子黢黑幽深,“你是晏家的宗妇,更是我晏行的妻子。除了我之外,无人能要求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愿意种花便种花,愿意养草便养草,这是晏家的家事,没人可以干涉,皇后也不行。” 他面容清冷,不笑的时候更显冷肃,但就是这样一张略显冷硬的面容,却莫名让姜梨觉得安心。 少女刚才还有些迷茫的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多,多得从眼里溢了出来,让整张脸庞都散发着愉悦和放松的情绪。 “阿行,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平日未曾有过的软糯,让晏行心里微微一震,有一种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但他只是手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做。 马车晃晃悠悠,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什么也不说,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一直到了薛家门前,晏行先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等着姜梨下车。 姜梨下了车,笑着道:“除了送给太后那盆金腰带,我又另外接了五盆,前几日有两盆已经长了花苞,估计再过十多二十日便会开了。” “若是开了,我定然要去看看。”晏行笑着道。 五日后,也就是昭和十三年五月十五日,一匹驿马踏碎了平阳清晨的宁静。送信的士兵高高举着手中的急报,一路朝着皇宫狂奔而去。 还没有到正午,石破天惊的消息便传遍了平阳——夷族攻陷眉州! 第165章 举荐 夷族攻陷眉州的消息,让十里繁华、歌舞升平的平阳城陷入了惊惶和忧虑之中。 皇上一连三日召集大臣商议此事。 昭和十三年五月十八日,太和殿内的鎏金铜炉燃着昂贵的龙涎香,却压不住满殿的凝重。 龙椅上,皇上眉头紧锁。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满是压抑的沉默。夷族攻陷眉州的消息传来三日,朝堂上的争论却始终没有定论。 “陛下,眉州失守已逾三日,再拖下去,恐与眉州相邻的几个县亦是难保啊!”王复霍然出列,几日没有合眼,他看上去极其疲惫,花白的胡须也因为焦虑微微颤抖。 谁都知道是这么个道理,可由谁领兵?领兵平夷又能不能获胜?这才是最关键所在。 皇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朝臣,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成业身上,“苏爱卿,当初你是最赞成建榷场之人,如今这样的情况,你可有主意?” 苏成业闻言,忙不迭出列跪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却不失沉稳:“臣有罪!当初臣力主在眉州设榷场,本是盼以茶马贸易结好邻邦、互通有无,却未料夷族早有野心,竟以榷场为眼线,窥伺眉州防务,最终酿成今日之祸!臣恳请陛下降罪,然眼下眉州危局迫在眉睫,臣斗胆,举荐一人领兵,定能收复眉州!” 皇上挑了挑眉,“哦,你要举荐何人?” 苏成业抬起头,“臣举荐李成德之胞弟李成明!” 他这话一出口,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李成明?” 王复率先变了脸色,有些不敢置信,“苏大人!此次眉州被夷族攻陷,李成德有重大过失。你竟举荐他胞弟李成明去平夷?真是太过儿戏!” 立刻有朝臣附和,“陛下!臣附议王大人!苏大人此举恐有徇私之嫌!李成明去年在西北曾因冒进兵败,被削去半俸,这样的败军之将,如何能担此大任?且他与李成德是亲兄弟,谁能保证他不会因兄长之过心存顾忌,延误战机?” 几位大臣更是连“李成德兄弟通夷”的揣测都隐隐冒了出来。 殿内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赞成的认为上阵亲兄弟,李成明必然会竭尽全力助李成德平夷,不赞成的认为李成明领兵打仗不如李成德,连李成德都不能守住眉州,李成明带兵前去,在夷族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成业跪在地上,等众人声浪稍歇,才出声道:“诸位大人莫要因李成德将军的失利,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臣举荐他,绝非徇私,而是有实打实的理由!” 他抬头望向皇上,语气坚定,“李成明驻守的西川离眉州很近,他熟悉眉州一带地形!其次,”苏成业顿了顿,觑了眼皇帝的脸色,“他有为兄雪耻之心!” 苏成业的声音陡然提高,“眉州失守,这对于李家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明白,李成明若领兵,定会拼尽全力,既为兄长雪耻,也为李家正名,这份决心,难道不比那些只求稳妥、畏首畏尾的老将更可靠?”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反对声渐渐弱了些。 只有王复嗤声道:“听苏大人的意思,带兵打仗只要有决心便可,若是如此,老夫比的没有,最多的就是平夷的决心,你敢让老夫带兵打仗不成?” 王复一个半老文臣,如何能够带兵打战? 苏成业听他这般嘲讽,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对着王复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王大人说笑了。臣从未说有决心便可领兵。” “够了!”皇上有些心烦,看向其余朝臣,“众爱卿还有没有更好的人举荐?” 大夏能够平稳上百年,晏家军功不可没。若是晏家还在,眉州如何会失守? 可如今朝中……能领兵出征的老将或年迈体衰,或驻守边境无法抽调;年轻将领又多无实战经验,贸然领兵,怕是难当大任! 皇上目光沉凝的看众大臣,殿内更显沉寂。户部尚书垂首盯着青砖缝,工部侍郎悄悄攥紧了朝笏,连平日里最敢直言的御史,此刻也只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谁都知道,眉州地形复杂,夷族又善山地突袭,若无得力将领,出兵便是白白折损兵力。 皇上收回目光,掩住心里的失望。泱泱大夏,难道能够领兵平夷的就只有不堪大用的李氏兄弟? 五味杂陈至极,一声清亮的回应突然打破了沉默。 “臣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王从宗室列中走出,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坚定。 安王走到殿中,躬身叩首,“父皇,儿臣虽无统领大军之经验,但从小敬仰晏大将军,也曾得过他指点,知晓夷族作战习性;若晏行能协同行事,定能收复眉州,护大夏安稳!” “王爷不可!”安王话音刚落,丞相便急忙上前阻拦,“王爷乃皇室宗亲,身系社稷安危,眉州战事凶险,夷族又素来残暴,若王爷有半分闪失,恐动摇国本啊!” “是啊陛下!”几位宗室大臣也纷纷附和,“安王殿下若是领兵作战,反而会让夷族轻视我大夏无人!臣等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让王爷涉险!” 安王抬头想争辩,却被皇上抬手打断。 他目光复杂,望着站在下面的儿子。 他如今只剩这一个儿子,大臣们说得不错,若是老七有个什么闪失,社稷危矣!让他领兵出征,万万不可。 但安王却提醒了他,晏家不是还有晏行吗? 皇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龙椅扶手的声响,在沉寂的太和殿内格外清晰。他眸光扫过殿下文武,最终定格在武将一列。那里,晏行一身玄色朝服,神态从容,自始至终未因殿内的争论乱了分寸。 皇上看向晏行的眼里带着几分热切和期许。眉州之战,晏行带着几百将士死守住了眉州,这样的谋略和胆量实属少见。 若是他能领兵平夷,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一旁的苏成业立刻捕捉到皇上的心思,忙再次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方才举荐李成明,是因念及他熟悉地形、有雪耻之心,然若论统筹全局、凝聚军心,晏将军才是最优之选!” “臣愿收回前荐,力荐晏行领兵平夷!” 第166章 忧心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复先是一怔,随即也上前一步,“陛下,晏将军出身将门,又随祖父和父亲驻守眉州多年,他若领兵,最合适不过!” “臣附议!”丞相也随之出列。 几位曾与晏老将军共事过的老将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之间,朝中同意晏行领兵平夷的大臣已有大半。 皇上捻了捻须,脸上有了欣慰之色,“晏行,朕若让你领兵平夷,你意下如何?” 少年将军眉宇间不见丝毫慌乱。他闻声出列,单膝跪地,“臣晏行,愿领兵平夷!” “好!”皇上起身,抬手道,“朕封你为平夷大将军,领兵一万前去平夷。朕再赐你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若有延误军情者,无需奏请,就地处置!” “臣遵旨!”晏行双手抱拳,语气铿锵。 器宇轩昂的年少将军突然让朝臣又有了底气。殿内文武齐齐躬身,声音震彻大殿,“陛下圣明!祝晏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满殿的凝重被即将出征的激昂取代。散朝后,安王快步追上晏行,“三哥,我知道你身体还没有养好,刚才在朝上,我也是真心想要带兵平夷,只是......” “王爷不必解释,我都明白。”晏行目光坦然。 安王与他目光相接,便知道再解释便是多余。他郑重道:“此去务必保重!粮草与后方,我定帮你盯紧,绝不会让你在前线分心!” 晏行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多谢王爷。” 晏行领兵出征平夷的消息顷刻便传了开来。 长乐宫内,新换的碧色窗纱也丝毫没有让皇后觉得愉悦。自从夷族攻陷了眉州,这宫里凝重的气氛一点也不比朝堂好到哪里去。 廊庑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玉蛾掀帘走了进来,“方才从太和殿那边传来的信儿,皇上封了晏将军为平夷大将军,让他领兵一万去眉州平夷!” 皇后手中的紫毫笔猛地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墨渍。 她抬起头,神情有些迷茫,“皇上让晏行领兵平夷?” “是!”玉蛾道:“说晏将军在殿上领了旨,皇上还赐了尚方宝剑!” “可是晏家如今只剩了晏行一个儿郎。”皇后声音有些干哑,“更何况,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皇上怎么能让他带兵去平夷啊?” 玉蛾不敢说话。 皇后猛地攥紧手中的帕子,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眼底满是焦虑,“不行,本宫要去见皇上。晏家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万一有个闪失,本宫如何对得起父亲。” 她抬步就要往外走。 玉蛾斗胆劝道:“娘娘,皇上刚下了旨,大臣们也都附议,您这时候去劝阻,怕是会惹皇上不快……” “不快也得去!”皇后语气坚定,“本宫不相信,除了晏行,大夏便没有得用之人?” 皇后步履匆匆赶到御书房,皇上见她神情,已经猜到来意。只是面上不显,依旧平和地问:“皇后怎么来了?可是有要事?” 皇后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礼,这才抬头直视皇上,语气恳切:“圣上,臣妾听闻您封晏行为平夷大将军,让他领兵去眉州?” 皇上点点头,“晏行出身将门,熟悉眉州地形,正是领兵的最佳人选。” “臣妾斗胆,请圣上收回成命!”皇后道。 皇上眉头微蹙,“皇后这是何意?” “陛下,晏家世代忠良,臣妾父亲与两个弟弟为大夏征战半生,壮烈殉国。晏家满门只留下晏行一个儿郎。眉州虽急,可大夏天地辽阔,总能找到其他将领。不论如何也比让晏行带病出征稳妥啊!” 皇上望着皇后眼中的担忧,沉默良久,“朕何尝不知晏行身子未愈?可眼下朝中,老将或驻守边境,或年迈体衰,年轻将领中,唯有晏行有实战经验,又熟悉眉州。若换他人,若是延误战机或是指挥失当,到时候关系的可是大夏社稷安危。” 他起身走到皇后身边,温声道:“你大可放心,朕已让太医为晏行准备了最好的药材,还派了三名御医随行;你要相信朕,相信晏行!” 皇后毕竟是将门出身,自然知道“军情大于天”的道理。更何况,她还是协理六宫的皇后,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她也是知道夷族攻陷眉州意味着什么。 但明白这些道理却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唯一的侄儿带伤领兵平夷。 普通百姓只有一子者尚可以免除兵役,更何况是满门捐躯只剩一子的晏家。 但看着皇上鬓边陡然生出的白发,她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纷乱如麻。 皇上伸手扶着她双肩,“清婉,朕答应你。等晏行平定夷族,朕便封他为护国公,日后晏家子孙,世代享受荫封。” 清婉是皇后的闺名,皇上已经十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从有了儿子,皇上处处防着晏家,如今儿子储君之位被废黜,晏家军又悉数折损,若不是朝中实在无人能够担此大任,皇上定然也不会启用晏行。 所谓的那点夫妻情分,不过是利弊的权衡罢了。 皇后眼角微微泛红,强忍着没让泪落下,“臣妾谢陛下对晏家的恩典,对阿行的看重。” 皇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朕的皇后,说这些做什么。” 从御书房出来,皇后步履沉重的回了长乐宫。刚到宫门前,便见端贵妃带着一名宫女迎了上前,“娘娘,听说晏将军要带兵出征,吾刚好求了个平安符,特意送了过来。” 她声音娇娇柔柔,双手将平安符递了过来。 皇后看了一眼,并不伸手来接,只是淡淡道:“难得你有心了。阿行乃福禄深厚之人,用不着这些。” “这世上的事最是说不清楚,秦王是皇子,谁能说他没有福,不也......。”端贵妃将平安符塞回袖中,絮絮叨叨道:“吾听说夷兵骁勇善战,连晏大将军都吃了败仗,晏将军......” 皇后眸光倏然一冷,锐利地看向端贵妃。 端贵妃察觉失言,赶紧道:“吾也是好意,若是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皇后冷声道:“阿行若是有个闪失,夷族便能打进平阳。我看你最好祈祷阿行无事。” 皇后拂袖而去,剩了端贵妃低头站在原地。 等皇后走远,她才低声轻笑道:“凭什么就吾死了儿子?吾就想看看若是晏家绝了户,她还能不能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第167章 惜别 皇后的担忧晏行没有感觉到,他从回来便十分平静,一直背着手在书房里仔细看着大夏舆图。 靳长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到第三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阿行,你身体虽然好些了,但毕竟不能与从前相比,带兵出征并不适合你。” “更何况,你与姜姑娘成亲在即,你都没有问问姜姑娘的意见。” 晏行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移到靳长川身上,“长川,我姓晏,晏家儿郎没有纵容夷族残害大夏百姓的道理。” 靳长川黑眸中带着忧虑,“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晏行道:“倒是你,云溪那边的宅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早就准备好了。”靳长川道:“姜姑娘就是带着所有下人全部搬过去也住得下,护卫的名册也已经交给了李旺,有他在,不论如何都能护佑姜安全。” 晏行唇角微扬,“长川,若是我真的回不来,我相信你们能帮我照顾好她。” “阿行,”靳长川有些动容。 “好了,”晏行目光坚定,里面有郑重也有嘱托,“我是说万一。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跟着晏行征战这么多年,靳长川早已将生死看淡。饶是如此,听晏行说出这番话,他仍旧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好!”他压声道:“我们一起回来,等老了一起踏歌山河。” 晏行笑笑,大步往外面走去。他要趁着这段空闲,去薛家走一趟,说服她们去云溪。 晏行到薛家时,姜梨正将刚刚做好的绿豆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用油纸一块块包好。她站在桌前,微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灵巧的折着油纸,又用红绳将油纸包好的绿豆糕扎牢。 看到这一幕,晏行突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也不说话,就站在她身边,含笑看着。 姜梨一连包好了三块绿豆糕,才抬起头来,“你是来说领兵出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拦不住你,也不拦你。” 少女眉目清婉,一脸平静,若硬要说有哪里不同,便是眼睛比平日水润一些,大概之前哭过。 晏行突然便有些心虚,他微微低着头,声音也比平日轻了许多,“皎皎,我从小跟着祖父和父亲驻守眉州,我不能看着眉州百姓受苦。圣上让我领兵出征,我便答应了。” “我知道。”姜梨鼻子有些发酸,“所以我不拦你。” 晏行确定她没有生气,才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这是他很久以来一直想做却没有做的动作,若是此时再不了了心愿,只怕日后便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少女的头发柔软顺滑又厚实,像一匹又密又软的绸缎。晏行只是触了触便将手缩了回来。但那滑腻柔润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曾散去。 “我已经交代李旺,明日便护送你与薛姨姨还有瑾辰去云溪。”晏行含笑道:“云溪你是去过的,并不比平阳差,你们在那边住上一段时日,等平定了夷族,你们再回平阳。” “为什么?”姜梨清凉的目光似要看到他内心深处。 “皎皎,除了花圃搬不去,平阳有的云溪都有。”晏行语气诚恳,“你相信我,云溪只会比平阳好,到了云溪你若愿意,也可以种一片花圃,那边的气候更适宜鲜花生长。” “你是担心夷族会打到平阳来?”姜梨目光坦诚。不等晏行说话,她又道:“夷族不会得逞。” “你如何知道?” “那个梦。”姜梨道:“梦里你很快便平定了眉州之乱。但若是你有其他顾虑,我便答应你去去云溪。” “皎皎,”晏行目光深邃,“靳家在云溪百年根基,若是有什么变故,定然也能护你周全。” “好,”姜梨凝视他良久,答应道:“我会说服阿娘和瑾辰,让她们去云溪。” 晏行舒了口气。 抛开一切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环境,换了谁也会有顾虑。他以为他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说服姜梨,没想到她什么也不问,便答应了。 这份信任,让他心里微微发酸。 他望着少女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怀疑,乖巧的让人心疼。 “皎皎,我……”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近乎叹息的话,“委屈你了。” 姜梨却笑了,低下头又去包绿豆糕,“有什么委屈的?能得你如此看顾,是我之幸,薛家之幸!” 她将包好的绿豆糕码放整齐,又用一张较大的油纸全部包上,用红绳扎起来,递给晏行,“这一路去风餐露宿,这糕点随身带着,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好!”晏行接过绿豆糕,声音低沉,“等我回来,便去云溪接你。” 姜梨点点头,郑重的答应了声,“好!” 晏行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往外走。 “阿行!”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晏行脚下一滞,还没有回身,便觉两只纤细的手臂从腰后环了上来,随即,她的脸便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身子一僵,怔在原地。 隔着薄薄的夏衣,晏行感觉到少女肌肤的细腻,以及温热的液体慢慢浸透衣衫的湿意。 她在哭吗?是舍不得他走才哭的吗? 他整个身子紧绷着,强忍着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便不想走了。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那双手松了开来,背后的人便离远了些,“你走吧!” 晏行顿了顿,忍住想要回头看她一眼的冲动,脚步快得有些仓促。 姜梨站在门前,一直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有些怅然地回到屋里,坐在桌前。 前世,晏行从平阳去眉州不过两年,便病逝了。今生,她一直不想他去眉州。 但,她阻止不了,也不能阻止。 晏行的心里装着眉州的百姓,眉州百姓受难,他不能束手不管。 不会的,姜梨摇了摇头。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晏行定然也不会和前世一样。 她心里安定了些,站起身来,朝着外面道:“锦儿,你去将阿娘叫回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她商量。” 第168章 劝行 姜梨一点也没有耽搁,转背便带着落英去收拾东西。 等锦儿将薛明珠请回来时,姜梨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娘,晏行让我们和瑾辰去云溪,你也知道,如今形势不容乐观,若是晏行顺顺利利平了夷自然是好,但若是不如人意,只怕上面迁怒下来,对薛家总归不利。” 薛明珠沉默良久,“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晏行的意思?” “我们都是这个意思。”姜梨温声细语道:“云溪的一切都布置好了,只要我们搬过去就行。也不需要多久,住半年就好,若是晏行顺利平夷,便将我们接回来。” 晏行的母亲姓靳,是云溪的大族,薛明珠是知道的。但若是让她将平阳的一切放下,她有些不舍。 “这事可以缓几日吗?”薛明珠征求女儿意见,“铺子里的存货少了,我想囤些货再说。” “阿娘,钱可以日后慢慢再赚。”姜梨一脸认真,“晏行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趁着他还没有走,我们先去云溪,若是他一走,说不定我们便走不了了。” 薛明珠沉思一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云溪?” “自然是越快越好,我这里跟你商量妥当了,便让双瑞去知会瑾辰一声,跟书院告个假。” 薛明珠想了想,“那好,我让夷姑和夏缃先收拾东西,我去安排一下铺子里的事情,若是瑾辰那边顺利,明日一早我们便去云溪。” 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女东家,做起事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姜梨点了点头,“阿娘,晏行说云溪一切都打点妥当,你只需将重要的物件带上便可。” “我知道。”既然已经说妥当,薛明珠便也不耽搁,起身便去安排一干事宜。 姜梨收拾好了箱笼,便带着锦儿去了回春堂。 自从花圃建起来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过回春堂,许久不见,田继文的背似乎佝偻了些,他坐在桌前,枯瘦的手指搭在一截粗糙的手腕上,正在为一位大娘把脉。 看到姜梨,他笑了笑,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姜梨坐在一边,耐心等着他为大娘把完脉开了药方,才笑着道:“不知田大夫方不方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田继文起身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笑容温和真诚,“姜姑娘客气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只要是小老儿能办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姜梨跟在她后面进了里面的院子。 田继文让姜梨先坐,自己便要去沏茶。 “茶就不用了,”姜梨笑着道:“我说完就走。” 田继文仍旧端了一盏茶并一盘糕点摆在桌上,“这都是菱儿做的,不用急,边吃边说。” 姜梨等田继文在对面坐下,才放缓语气,眼底带着真切,“田大夫,我们一家即日便要去云溪避些时日,如今眉州战事起,平阳虽暂时安稳,可谁也说不准后续会不会有变故。我寻思着,您与田菱带着星娘,就你们三人,留在平阳总归让人不放心,不如跟我们一起去云溪?” 田继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染上犹豫,“去云溪?可这回春堂……” “回春堂可以暂时关一段日子,让薛家铺子里的伙计帮忙照看着。等战事平息,您若是要回回春堂,我们定然也不拦着。” 田继文低头沉默了许久,“姜姑娘,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只是我如今年岁大了,故土难离,不如让我守着回春堂,你把菱儿和星娘带上,小老儿我感激不尽。” 姜梨知道他是怕去了云溪,一家三口什么也没有,拖累薛家。 但除了阿娘和瑾辰,自己在云溪还牵挂的也就田家、王家和钱家。 王御史是朝中大臣,有自保能力;钱家富甲一方,更不用她操心了。只有田家,若是平阳当真有什么变故,田大夫虽然医术高明,但毕竟年岁已大,田菱带着一老一小,恐怕连自保都不能够。 唯一的法子,便是随了薛家一起去云溪,好歹有个照应。 她叹了口气,用商量的口吻跟田继文道:“田大夫,若是你不肯去云溪,田菱和星娘岂能放心?她们定然也是不肯去的。你的医术有目共睹,若是你能够跟着我们一起去云溪,就算路上谁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担心了?” “要不这样。”姜梨道:“薛家请你做府医,月银按照铺子里的大掌柜给,等日后回平阳,你依旧回来守着你的医馆,薛家绝不拦着,如何?” 田继文闻言,忙道:“我若是当真要了薛家的月银,便是小老儿我当真不懂事了。你和薛娘子没有忘记我们一家,还肯带着我们一起去云溪,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望着姜梨,下定了决心,“既然你和薛娘子不嫌我们是拖累,我便跟着去云溪,只是这一干药材我都带上,若是用得着便用,用不着就更好。” 姜姑娘是晏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她们去云溪定然有她们的道理,就算为了菱儿和星娘,他也应该去。 姜梨见田继文点了头,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桩事,“田大夫既然同意了,便即刻收拾东西,我会专门为你们安排一辆马车,明日一早就出发。” 田继文点点头,“让姜姑娘操心了,我先去收拾路上要带的药材,等菱儿回来再收拾些衣物细软便可。” 姜梨与田继文说好,便去花圃跟陈老伯和张汉交代这段时间花圃的事。 刚接好的五盆金腰带需要精心看管,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可是一点也不能马虎,姜梨手把手教给陈老伯和张汉,“你们也知道,这平阳城里什么样的牡丹没见过,但这金腰带除了我们这里其他地方还真找不出第二株,日后便劳烦二位好好伺候着。” 陈老伯和张汉一迭连声答应,“姑娘放心,我们就算怠慢自己,也不会怠慢那几株花。” 大半年的相处,姜梨自然是信得过他们。要不然,她也不会将那五株接好的金腰带交给他们俩打理。 回来的路上,落英觑了姜梨几眼,欲言又止。 但她再次将目光落在姜梨脸上时,姜梨淡淡道:“落英,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姑娘。”落英有些为难的绞了绞手指,鼓起腮,“要不然我留下来,与陈老伯和张汉一起打理花圃吧!” “不行!”姜梨抬起头,干脆道:“这段时间,还有比照顾花圃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第169章 说服 还有比打理花圃更重要的事?落英有些迷惑。 姑娘最看重的就是花圃,除了花圃,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落英见自家姑娘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不再多问。做丫头要有做丫头的自觉,姑娘若是想说早就说了,若是不想说便是还没有到说的时候。 等回了薛家,便见姜瑾辰已经等在了漱玉轩院子里。 “阿姐,我听阿娘说,晏大哥让我们全部都去云溪?”少年开门见就问。 “是。”姜梨点点头,“晏行确实做了如此安排。” “为什么?“ 姜梨停下脚步,“他让我们去云溪,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少年似乎不满意姜梨的回答,“是因为这次他领兵出征,没有胜算把握?若是如此,我更不能离开平阳去云溪了?” 姜梨看着已经不是那么好敷衍的弟弟,心里又软又好笑。 她拉着姜瑾辰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认真想了想,“瑾辰,晏行既然领旨带兵出征,自然会全力以赴。他提前把云溪的宅子、护卫都安排妥当,让我们去云溪,自然是为我们好。” “你也知道,他这次领兵出征,朝堂上总有人盯着。若是他在外面打仗,后方有人拿薛家做文章逼他分心,那才是真的危险。他让我们去云溪,一是确保我们的安全,二是他可以毫无牵挂地去眉州。” “可……越是这样的时候,我就更应该留在云溪。”姜瑾辰眼底多了几分思索:“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薛家唯一的男丁!” 他顿了顿,又道:“若我遇到事情只知道逃避,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我算什么男儿?” 姜梨看着弟弟眼底的认真,突然有些欣慰。 瑾辰长大了,也像一个男子汉般懂得自己肩上的责任了。 她想了想,认真道:“你如今羽翼未丰,趋利避害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阿姐忘了我在哪里读书了吗?这一年来,我可没有闲着。”姜瑾辰唇角弯了弯,“青山书院的陆山长与王御史俱是刚正不阿的性子,若是当真有人想使绊子,别的忙帮不上,但在王御史和陆山长他们面前说几句话我是能做到的。” “更何况,晏大哥刚领兵出征,薛家便举家迁往云溪,反而心生猜测。与其如此,不如我留在平阳,若有人问起,便说你与阿娘只是去云溪住一段日子,我看谁还能说什么?” 姜梨伸手揉了揉姜瑾辰的头。 这些她如何会想不到?只是晏行既然安排好了,恐怕早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也做好了相当的应对。关键是,她也有她的打算,若是将瑾辰独自留在平阳,她也不放心。 “瑾辰......”姜梨还想说服他。 “阿姐,”姜瑾辰目光坚定,“陆山长说我底子好,若是今年秋试能考进前十,明年我便有机会进入翰林院。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这是我盼了许久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青山书院秋试定在八月,若是姜瑾辰离开青山书院去了云溪,便不能参加今年书院的秋试了。 这可是一条内部晋升之路,那么多世家子弟想要进入书院,为的就是这一条捷径。 姜梨有些为难。 自从出了承安伯府,姜梨便知道瑾辰和她一样,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这一年来,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在学业上异常刻苦努力。 “阿姐知道你的心思。”姜梨有些动摇了,“但这事还是要问问阿娘的意思,若是因为你不去云溪阿娘也不愿意去,那如何是好?” “阿娘肯定愿意去的。”姜瑾辰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不会辜负晏大哥一片好心。我跟阿娘说,让她先去那边住着,若是这边当真有什么事,我们过去也来得及。” 姜梨哑然失笑,她这个弟弟也不知道像谁,如今忽悠起人来都不带脸红的吗? 她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若是阿娘不同意,我可不会帮着你说话。” “阿姐放心,”姜瑾辰笑着道:“我就跟阿娘说,陆山长这段时日要亲自指导我和不依学问,要我和不依住到他家里去,阿娘一听肯定会同意。” “我不管。”姜梨道:“你自己去跟阿娘说。” 姜瑾辰便嘿嘿笑了两声,“阿姐是天下最好的阿姐,只要你同意我留在平阳,阿娘定然也会同意。” 姜梨好笑,多读了一年书果然不一样了,都学会逐一攻破了。 等到薛明珠回来,姜瑾辰果然在母亲面前将先前跟姜梨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阿娘,陆山长是什么样的人?一般人又哪里能入他的眼。如今他看重我愿意亲自指点,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若是我当真去了云溪,日后就算是花十年的功夫也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阿娘——”姜瑾辰一脸恳切,“从承安伯府出来那一日起,我便想凭着自己的本事,让你和阿姐过上好日子。我知道您担心我一个人留在平阳,可有陆山长和王大人照应着,又有不依时时跟我在一起,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薛明珠望着儿子,有些犹豫。 “我保证,每旬给您和阿姐写一封信,把书院的事、家里的事都写清楚,绝不会让您在云溪牵肠挂肚。”姜瑾辰顿了顿,声音带着些小时候撒娇的腔调,“再说,秋试在八月,考完我就立刻去云溪找您。也就二个月,很快的。” 薛明珠心里拿不定主意了。 “让我们去云溪,是你晏大哥替我们安排好了的。若我们不去,反倒是辜负了他一片好意。” “阿娘,我没有说我们不去,”姜瑾辰笑着道:“你和阿姐自然是要去,我亦是要去,只是在平阳多耽搁两个月而已。” “你想想,晏大哥为了我们什么都安排的妥妥帖帖。但我们却为他做不了什么。如今我在青山书院读书,身边都是世家子弟,别的做不了,打听点消息是不是也容易一些?” “更何况,晏大哥刚领兵出征,我们便举家迁往云溪,眼下情况紧急或许无人会说什么。但若是时日长了呢,又怎知别人不会说什么?我留在平阳,也可以防着别人用薛家攻讦晏大哥。” 理是这么个理,可...... 她有些狐疑的望着儿子,“你说陆山长让你住到他家亲自指点你,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事?” 第170章 姜瑾辰目光闪了闪,笑着道:“昨日,昨日他亲口跟我说的。” 薛明珠不说话,定定看着他。 姜瑾辰在母亲的凝视下渐渐窘迫起来,“不是,是前日。”他肯定道:“前日陆山长亲自跟我说的。” “可今晨陆夫人到铺子里买成衣,并没有跟我提起此事,瑾辰,你为何要骗我?” 姜瑾辰有些慌乱,讷讷道:“娘,我不是有心要骗你,刚才那一番话确实是我心里话,我确实放不下书院的秋试,也是真心想要帮晏大哥。” 薛明珠望着儿子,神情复杂,“其实我根本没有遇到陆夫人。” 姜瑾辰猛然抬起头望着母亲,要不然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你和你阿姐都大了,不像小时候事事都要跟阿娘说了,但你们是怎么样的孩子,我如何会不清楚。”薛明珠叹了口气,慈爱的望着儿子,“其实阿娘也不想去云溪,但为了让你晏大哥安心,阿娘必须得去。” “阿娘——” 姜瑾辰巴巴的望着母亲,一双水润黢黑的眼睛眨啊眨。 “好吧!”薛明珠经不起儿子磨,“放弃书院的秋试实在可惜,反正你多半住在书院里,一旬才回来住一日。我将杨掌柜和双瑞留在平阳。等秋试一结束书院放假,你便到云溪找我与你阿姐。” 姜瑾辰一改刚才可怜巴巴的样子,高兴起来,“多谢阿娘成全!” 薛明珠含笑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温和道:“阿娘知道你和你阿姐都是好的,阿娘相信你们!” 她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这一双儿女,儿女养成这样,她这个做母亲的知足了。 晏行府中,年轻冷峻的男子对着墙上舆图,看得十分专心。在他身旁,一副银色的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虽然还没有换上甲胄,但兵戈铁马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暗卫悄无声息的进来,“公子,安王殿下来了。” 晏行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暗卫悄然隐去。院外熟悉的脚步声便传了进来,“三哥,明日便要启程,我来送你一程。” 晏行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浮现淡淡笑容,“这么晚了,你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明日城门点兵,到那边相送也是一样。” “不一样。”安王神情郑重,“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当面跟你说,你且前去,这后面的事情我定然会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你放心。” 晏行淡然一笑,坐下为安王沏了盏茶,“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这次平夷,事关大夏国运安危,所有粮草皆是提前安排妥当随军而行,曾经因粮草酿成的悲剧大概率是不会再发生了。但若是到了需要大夏援兵的时候,自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晏家男儿,只能战死,绝不苟活。 晏行慢条斯理喝了盏茶,“老七,你也知道,我与薛家的姜姑娘定了亲。” “我知道。”安王目光坚定,“你未回平阳一日,我便护住她们一日,直到你回来。” 晏行笑笑,将手中茶一饮而尽,“多谢!” 一刻钟前,李旺已经过来告诉了薛家的决定。薛姨姨和姜梨明日便启程去云溪,姜瑾辰依旧留在青山书院准备参加书院秋试。 若是有安王照顾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三哥,你我之间不用说谢。”安王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凝重,“我已经让孙绍悄悄带着五千精锐等在西山古道山林里,你路过时,他们自会跟着你。” 晏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安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皇子亲王养亲兵并不奇怪,皇上就算知道也装作不知,但五千精锐已经是安王全部亲兵。孙绍晏行也认识,是从小便跟着安王的。 安王居然让孙绍带着全部亲兵跟着晏行,这份信任让一向清冷的晏行有些动容。 最是无情帝王家,但难得安王还保存着多年前的那份情谊。 安王不知道晏行所想,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递到晏行面前:“这是调兵的信物,你收好。有它在,你随时能调动这五千人。” 晏行接过虎符,指尖触到上面凹凸的纹路,眸色晦暗不明。 安王松了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三哥,等你凯旋,我定为你设宴洗尘。” “好!”晏行唇角微翘,哑声道。 昭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天刚放亮,天际便出现了一块胭脂色的云霞,预示着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平阳城墙上,明黄色龙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皇上目光如炬,望着下方整肃列队的大军。 站在队列前面的是骑兵,马蹄踏地声整齐划一,玄色铠甲连成一片,长枪如林,最前面骑着黑马的便是晏行。他已经换上银色甲胄,将他本就冷峻的眉眼衬得愈发清冷。 “晏行。”皇上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晨风中的兵戈气息,“夷族扰边三载,百姓苦不堪言,今日将这副担子交给你,朕放心。” 晏行抬头,语气铿锵:“臣定不辱使命!” 皇上微微俯身,“晏家三代忠烈,到了你这一代,也该让夷族知道,大夏的晏家军从不是好惹的。” “臣遵旨。”晏行应声。 皇上朗声道:“晏行,朕等你的好消息!” 晏行闻言,双手抱拳朝着城楼行了一礼,“臣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大夏百姓!” 身后众将士连呼三声,“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大夏百姓!” 声震云霄,在场众人热血沸腾。 晏行一勒缰绳,调转半个马头,目光不自觉扫过人群。街角处,姜梨和薛明珠站在人群中,隔着人山人海看过来。晏行的目光与姜梨短暂交汇,他唇角微微翘了翘,深深看了人群中的姜梨一眼,一夹马腹。 “出发!”晏行马鞭一扬,高声下令。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朝着城外奔去。玄色的骑兵队列如潮水般跟着冲出了城门,马蹄阵阵,后面的将士脚步铿锵,顷刻间排列整齐的军队便出城而去。 姜梨站在原地,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抹银色甲胄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朝薛明珠笑着道:“阿娘,大军已经出发,咱们也该启程去云溪了。 第171章 安顿 有李旺护着,从平阳到云溪只花了大半日便到了。 与平阳比起来,云溪带给人一种宁静的松弛感。 这次马车进城,没有去姜梨前次去的靳家药堂,而是直接去了云溪城最靠里的靳家老宅。马车悠悠驶过一座石桥,面前便是一座古朴的门楼。 这里与云溪城之间隔着一堵高高的围墙,城墙用青石砌成,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青苔,有一种古朴厚重。 李旺下马走到姜梨马车前,“姜姑娘,到了。” 姜梨和薛明珠下了马车,里面已经出来十多个下人小厮帮着将箱笼搬了进去。薛明珠笑着问李旺,“也不知靳家还有些什么人,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先去拜访才是。” 李旺笑着道:“薛娘子不用顾虑这些,我家公子专门为你们安排了住处,就是害怕你们住不惯。等你们安置下来,倒是可以去走一走。” 薛明珠便不多问,带着女儿一起走了进去。 这一进门,却更加惊讶。 这园子与平阳的大园子一点也不同,里面俨然是一个缩小版的云溪城,靠近城墙一段便是一条集市,一溜排着十多个铺子。 李旺边走边介绍道:“这些都是靳家远房亲戚,还有一些是跟公子早年在边境做事的部下,这次公子回来便将他们安置在这里,开些小铺子谋生。” 薛明珠看这些俱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虽然只是普通商户打扮,但举手投足之间隐隐露出一丝行伍之气,便知道这是晏行安排的护卫了。 走了几步便到了一处粮油铺子前,李旺笑着介绍,“这是王掌柜,是跟着公子死守眉州城的部下,今年年初娶了妻,算是安定下来了。” 薛明珠一听是与晏行守护过眉州的将士,心生敬意,朝着王掌柜温和的笑了笑。 王掌柜笑着拱手,声音爽朗又带着几分恭敬,“小的们都是跟着公子从战场上下来的,别的本事没有,护着自己人还是能做到的,薛娘子和姜姑娘若有什么,只管吩咐小的们就是。” 薛明珠连忙笑着回礼,“多谢王掌柜费心,我们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靠你们照拂。” 王掌柜连说不敢,说了几句闲话,李旺又带着薛明珠和姜梨往前面走去,“前面的药铺是靳大夫的远房表弟开的,谁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可以请他看看。” 姜梨抿唇笑着和年轻大夫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有田大夫跟着,自然也不怕什么头疼脑热。只是,这一路走来,她没有想到晏行心思居然如此缜密。 表面上看,这里一切都平平常常,但若是当真有外敌来犯,靳家城门一关,便自成一体,而且,这座宅子前面有河,后面靠山,前面可防,后面可退,加上宅子里的商户,那可都是跟着晏行上过战场的军人。 这哪里是老宅,完全就是一座坞堡。难怪晏行要让她们搬到这里来。 姜梨含着笑,默不作声跟着李旺往前面走。 青石路面走完,前面便是一片约半亩大的空地。 李旺笑着解释:“公子知道姑娘喜欢打理花草,特意留了这片地。” 姜梨心里一暖,含笑点了点头。 她一路过来仔细看了,这些商铺应该都是才建起来,那些雕花窗户都是簇新的。这片地更是才翻了新,里面什么也没有种。 薛明珠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胳膊,“皎皎,这地方可比平阳好多了。” 她薛明珠也不算是没有见过世面,但大的能容纳集市的宅子,她还当真没有见过。 “阿娘喜欢这里?”姜梨回过头望着母亲。 “当然喜欢,”薛明珠目光悠远的望着蓝得凝滞的天空,“日后阿娘老了,便要找这样一处宁静的地方住着,每日无事便四处走走,看看花,晒晒太阳也不枉此生了。” 姜梨笑着道:“阿娘住在这里,不也就提前过上了你想要的日子?” “倒也是。”薛明珠眯了眯眼,笑着道。 路过那片空地,便到了一座雅致的院落。刚走到门前,里面便快步走出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奴刘忠,是这院子的管家,公子特意吩咐老奴在此等候薛娘子和姜姑娘。” 李旺便退到了后面,刘管家上前引她们进去,“院子是翻新的,您二位瞧瞧,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尽管跟老奴说。” 院子布置得十分雅致,廊下挂着几盆吊兰,寥寥几盆绿意便让廊下多了几分灵动。屋子里的摆设倒是和平阳薛家里差不多,若实在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绿植少了些。 薛明珠住在中间的正屋,姜梨挑了西边的屋子住下,将东边那间留给了田菱。 “云溪比平阳凉爽得多,我也不怕热,西边屋子阳光更充足。”姜梨解释道。 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脾性薛明珠知道,皎皎分明就是想将好些的屋子让给田菱。向东的屋子早晨光线足,下午又凉快,不像西边的屋子下午太阳抵着晒。 这样的屋子冬日住着倒也还好,夏日住着并不很舒适。 刘忠也愣了愣,“姜姑娘,要不你还是住在东厢。” “无妨,我喜欢西厢。”姜梨笑着道:“田菱带着星娘,孩子怕热,住东厢更合适。” 薛明珠笑着对刘忠道:“你不用管,随她去就是。” 虽然薛明珠这样说,但刘忠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毕竟正屋和东厢是根据公子的意思按照主子的住房来布置的,那西厢房虽然也不差,但再好也只是客房。 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让人带着姜梨去了西边屋子。 一行十多人很快安置下来,田继文李旺等男子全部住在外院,女眷便都住在内院。 等田菱带着星娘和夷姑等一行拿着东西走进内院时,刘忠已经将住处安排得妥妥帖帖。 锦儿将手中的鸟笼挂在正屋门前的廊下。 或许是换了地方,笼子里的巧哥并没有如家中般聒噪,只是睁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的在笼子里窜上跳下。 “你怎么将它也带来了?”薛明珠笑着道。 “是姑娘让我带来的。”锦儿往笼子里放了一把小米,“姑娘说公子日日住在书院,也管不了它,不如带过来给娘子解解闷。” 薛明珠看了女儿一眼,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又有些说不清楚。 “阿娘,你是日日忙着的人,突然闲下来说不定不习惯。”姜梨温声道:“有巧哥在耳边聒噪,倒是多了点乐子。” “我不会不习惯。”薛明珠慈爱的望着女儿,“难得清闲,阿娘正好可以陪陪你。” 姜梨垂下眼,笑了笑。 她也很想好好陪陪阿娘,只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怕只能等日后了。 第172章 说服 姜梨陪着母亲在云溪平静的过了两日,第二日晚上,她将房门一关,对落英和锦儿道:“我明日便出发去眉州,锦儿留在云溪陪着阿娘,落英跟着我一起。” 锦儿大惊,瞪着一双杏眼怔怔望着姜梨。 这段时间锦儿日日减少饭量,连零嘴也很少吃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这样一来,那双眼睛便显得更大了些,“姑娘,你要去眉州做什么?” 眉州已经被夷族攻陷,就算她是个养在深闺的丫头,不动脑子也知道眉州此时是去不得的。 “眉州我必须要去,但你不能去。”姜梨道:“你留在云溪,帮我照顾阿娘。”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落英突然道:“姑娘,我去。” 她目光坚定语气沉静,到了此时,她终于知道,当初姑娘跟她说她有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了。 姜梨点了点头,“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锦儿你从没有出过平阳,留在阿娘身边我放心。” 锦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可怜兮兮道:“姑娘,婢子才是你最亲的丫头,你怎么能丢下婢子?婢子不管,别说去眉州,就算上刀山火海也要跟你一起。” 姜梨有些好笑,“我不是不要你了,是让你陪着我阿娘。这可比跟我去眉州重要多了。” 锦儿此时脑筋出奇的清醒,“娘子有夷姑和夏缃姐姐伺候,有没有婢子根本不重要。” “那不一样,”姜梨温和又耐心的开解,“你是我的丫头,你在我阿娘面前代表的就是我,我如今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在阿娘面前尽孝,你便要代替我做的更好。” 锦儿憋着泪,“姑娘是为了晏将军才去的眉州吧?” 姜梨笑笑,没有直接回答。 前世晏行从平阳去了眉州,两年后便病逝了。今生晏行伤病已经痊愈,想来不会与前生一样的命运。但凡事没有绝对,若是他逃不开前世的命运呢? 要不然,皇上为何独独让他带兵去眉州平夷。 既然不能阻止,便守在他跟前。只有亲自守着自己才能放心。 姜梨伸手捏了捏锦儿的脸蛋。 十几岁的丫头,就算瘦了下来,脸蛋也是软乎乎满满的柔嫩。 姜梨声音越发温柔,“这次我去眉州不打算告诉阿娘。若是告诉她,她定然不让我去,所以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宽我阿娘的心,不能让她着急。” 锦儿知道姑娘心意已决,多说也是无用,只好接受自己被丢下的事实。 她无比幽怨的看了落英一眼,脸上毫不掩饰一副都怪你才让我在姑娘面前失宠的委屈。 “姑娘脾胃不好,不能吃冷食。这一去虽然是夏日,洗漱也不能用凉水......”锦儿絮絮叨叨说了十多条,连姜梨都有些惊讶,自己当真有这么多讲究。 落英边听边点头,“我都记住了。” 锦儿鼓了鼓腮,不忿道:“不要以为姑娘带着你就是跟你亲,等姑娘回来,还是我伺候姑娘。” 落英这次倒是没有跟她抬杠,反而很认真的道:“这个我知道,等回来我去花圃种花,伺候姑娘的事必须你来。” 锦儿这才破涕为笑,跑着去给姜梨收拾路上要用的东西。 夏日天亮得早,寅时刚过,靳家大门便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姜梨和落英轻手轻脚出门。 “姑娘,真的不用跟娘子说一声吗?”落英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姜梨已经换上了一套天青色男装,束起长发,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利落英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步流星朝前面走去。 落英紧紧跟在她身后,大步走出门。 站在廊下柱子后面的夷姑望了望薛明珠,“娘子,你当真不拦着姑娘吗?” “不拦,也拦不住。”薛明珠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望向关上的院门道:“她这几日费心安排好一切,便是想好要去找阿行,我若是拦着她,她定然放心不下。” 从平阳一路过来,女儿特别体贴,虽然她平日也很孝顺,但这次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似乎这样的熨帖里含着某种补偿。 所以她一早就猜到,女儿是不会安稳留在她身边的。 薛明珠语气慈爱,“这两日皎皎看似平静,却时不时走神,昨日更是准备了许多我喜欢的蜜饯,这足以说明她去眉州的心意已决。” 夷姑面带忧色,“娘子,眉州实在凶险,要不老奴去把姑娘劝回来?” 薛明珠轻轻摇头,“她心里装着阿行,若不亲自去看看,必定日夜难安。倒不如让她去,去了也就心安了。” 她转身往回走,“有李旺他们护着应该不会有事,反而是我们,不能乱了方寸添乱。” 夷姑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卯时刚到,云溪厚重的城门吱吱呀呀缓缓朝两边打开。 在排着长队出城的百姓中间,一辆双辕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出了城。 随着人流四处分散,道路很快宽阔起来。赶车的何大抬手将鞭子在空中虚挽了朵鞭花,载着姜梨和落英的马车便向前飞跑而去。 李旺与何二骑着马跟在车后,五人乔装成普通商人,往眉州而去。 一路上,李旺脸默不作声。 公子临走之时特意交代过,让他在云溪好好保护姜姑娘。可昨日姜姑娘特意将他叫了过去,说要去眉州。 当时他一口拒绝了,可姜姑娘说,若是他不愿意去,她不勉强,只是无论如何她是要去的。 李旺虽然跟在姜梨身边,但心里却十分明白自己是谁的人。他一口否定姜梨要去眉州的想法,并认真分析了眉州的形势,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眉州去不得。 姜梨默了默,抬起头,“你若是怕晏行怪罪,便留在云溪照顾我阿娘!” 李旺实在想不明白姜梨一个弱质女流,去眉州有什么用。就算她是担心公子,可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有这份心也要有这份力才行,要不然便是不知轻重了。 可是接下来姜梨说的话,让他一直坚定的心动摇起来。 “若是晏行有危险,你会见死不救吗?”姜梨问。 自然不可能,李旺神色瞬间一变,若是公子有危险,他舍了这条命也要去救公子。 “我和你一样,”不等他说话,姜梨似乎已经洞见了他的心思,“直觉告诉我,晏行有危险。” 少女语气平静,目光笃定,“所以,我必须要去眉州。” 第173章 驿路 姜梨掀起车帘,早晨微微的凉风透了进来,十分舒爽。 夏日的云溪,四处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绿。 平整的稻田里禾菽青青,房前屋后瓜果飘香,百姓安居乐业,果真是一片富庶宜居之地。只不知此时的眉州会是什么样一幅场景。 落英望着窗外,目光悠远,有些走神。 姜梨手肘支在车窗边沿,任晨风吹拂着鬓边碎发,目光追随着田埂上劳作的农人。 好一阵,她转过头,目光温柔的落在落英身上,“落英,说说眉州的事吧!” 眉州? 落英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那可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谁能比她更熟悉眉州呢! “姑娘,眉州不像云溪,没有这么平整的稻田,大多是依山开的坡地,地里种着豆菽,耐活。婢子的爷爷还在院子后头种了柿子树,每年秋天能结满满一树果子,甜得很。” “眉州不种水稻吗?”姜梨问。 “也有人种,但产量不高,种出来都是卖了换成银子。普通人家种一季的水稻根本不够一年的口粮,所以大多数百姓都种植豆菽。”落英原本寡言,但说起眉州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语气十分亲切。 “那时候婢子总盼着秋收,爷爷会把大豆收回来,连壳烤得喷香。村里的人都靠这些坡地过日子,虽然不如云溪富庶,但每年收成够吃,也安稳。” 姜梨静静听着,也不打断。 “只是眉州多山地,雨水却少,”落英的语气低沉了些,“到了冬日又很寒冷,前年更是旱了大半年,颗粒无收。偏生刚立冬便下起了大雪,爷爷将家里最后一点豆子磨成粉,煮了一碗豆糊让我喝下。我不可能,一定要与爷爷分着吃,爷爷说,他已经不中用了,喝了也是浪费粮食。” 落英顿了顿,好一阵才缓缓道:“婢子拗不过他,喝了那碗豆糊。当晚爷爷便含笑去了。婢子将爷爷葬在屋后的山坡上,便跟着逃荒的乡邻离开了眉州。” 落英眼中水光一闪,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了一丝笑意,“所以婢子来平阳是来对了,能够遇上姑娘,是婢子的造化。” 姜梨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爷爷在天之灵知道你过得好,定然也很安心。” 若是当初送往眉州的粮食不出问题,或许落英仍与爷爷在眉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却幸福的日子吧! 正午过后,车里闷热起来,蝉鸣阵阵,让人有些恹恹欲睡。 姜梨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养神。 又走了一阵,李旺慢了下来,隔着窗户道:“姑娘,就快出云溪地界了,前面有驿站,不如下来吃点东西再走,再往前恐怕便没有吃饭的地方了。” 姜梨看向窗外,前方稻田渐渐稀疏,屋舍零散,前面正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院,便是李旺所说的驿站了。 姜梨点了点头,下了马车。 正午日头烈得晃眼,蝉鸣声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好在驿站门口有几棵老槐树,浓荫如盖,勉强挡住些暑气。 李旺先进了驿站,里面一个年轻驿卒笑着迎了上来,“客官是要歇脚还是要吃饭。” “吃饭,”李旺道:“现成新鲜的菜拣几样上就是,我们忙着赶路。” 驿卒答应着下去了。姜梨拣了靠窗的桌子坐下,便让李旺将何大何二兄弟叫进来吃饭,“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日后吃饭就一桌子。” 李旺答应了,起身将何大何二叫了进来。 五人刚坐定,驿卒便端来小米粥、酱菜,卤肉和葱油饼上来,饼香混着葱花的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驿卒将饭菜摆好,却并没有退下,而是笑着朝姜梨道:“姑娘是要去眉州吗?” 姜梨将口中饼咽下,慢慢道:“亲戚在眉州。” 驿卒见姜梨和气,忍不住道:“姑娘若是能不去,还是不要去了。最近常有从眉州过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实在可怜。” 姜梨抬头问道:“流民多吗?他们说眉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陆续续过来不少,前几日还来了十几个,就在驿站屋檐下凑了一夜。”驿卒叹了口气,“听他们说,夷族占了眉州城周边的村子,抢粮食烧房子,实在可恨。” 落英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有些担忧的看向姜梨。 姜梨恍若未觉,她吃着饼,“无妨,如今晏将军已经领兵赶往眉州。” 驿卒见劝不动,只得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姑娘还是要小心着些。” 姜梨谢过驿卒,又貌似无意道:“我看你这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马车,这么小的地方,采买需要这么多马车吗?” 驿卒笑了起来,“姑娘说笑了,这条路平日人不多,我们这里一日有五六桌客人已经是多得了,平日一般就三四桌客人。若是遇上像你们这样赶路的,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哪里用得着采买那么多东西。” “这些马车是我一个行商的远房亲戚采买了用不完放在这里的,说是有人要便帮他便宜点处理了。” 姜梨笑了笑,“正巧,我们一辆马车挤了些,若是你那车价格合适,我倒是想顺带买一辆。” 驿卒眼睛一亮,笑了起来,“您是识货的,这几辆马车刚漆了车辕和车顶,车轮也是新的榆木轱辘,绝对稳当。您要不去看看?” 姜梨喝完碗里的粥,掏出帕子蘸了蘸唇角,“李旺,我们去瞧瞧。” 李旺虽然不知道为何还要买车,但既然姜姑娘说要买车,他心里已经很快盘算了一遍。新买的车可以让何二来赶,他骑的那匹马正好可以拉车。只是这样一来,行程可就要慢下来了。 姜梨起身去看马车,车虽然不大,却擦得干净,车轮也刚上过油,驿卒所言并不差。 “车还算结实,我们赶路急,也没空挑拣,只要结实能用就好。”姜梨道:“只不知你打算卖多少银子?” “棕漆那辆,最少要十八两,毕竟刚换了轱辘上了新漆,其它两辆便宜些,十二两就成。”驿卒搓着手,陪着笑道:“不知您看中哪辆?” 落英在旁轻轻拉了拉姜梨的衣袖,低声道:“姑娘,你若嫌挤,我坐车辕也成。” 姜梨摇了摇头,“这辆车是用来装粮食的,你不是说过眉州不产稻米,那我们提前准备一些。” 落英哑然。 一车粮食,姑娘这是准备要在路上走多久啊! 姜梨挑了那辆新漆的马车,沿途又采买稻米、麦饼、干豆角与干萝卜,直至将车厢塞满。 三日后,一行五人抵达与眉州相邻的丰年县。 第174章 城门 姜梨她们到丰年县正好是傍晚,城门前,上百流民排着长队,正等着施粥。 城门左侧搭着个简陋的粥棚,粗木架撑起灰布篷,底下支着两口大铁锅,炊烟袅袅,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拿着长勺,给排队的流民舀粥。 姜梨一下马车,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米粥清香。 “李旺,今晚就住在丰年县。”姜梨吩咐道。 若是猜的不错,晏行应该离这里不远了。 李旺倏然松了口气。在没有与公子相遇之前,贸然进入眉州并不是明智之举。若是能够在丰年住几日,自己先去找到公子再来接姜姑娘过去,更安全稳妥一些。 李旺答应一声,策马往城门走去。 酉时不到,城门紧闭。 李旺勒住马缰,声音清亮,“城上兄弟请通禀!在下平阳李旺,护送我家姑娘前来投亲,还望城上兄弟行个方便,让我家姑娘进城!” 李旺静等片刻,城上无人回话。 李旺又接连喊了三遍, 城楼上才探出一个头戴铁盔的守军头目,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奉县令大人令,城门一关,无论军民,一概不许进出!近日夷族细作频频混入流民,谁敢开城门,以通敌论处!” “我有路引!”李旺急了,从怀中掏出路引,高高举起,“你们难道不认?” “非常时期,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头目冷冷丢下一句,不予理会。 李旺气得脸色发青,却也不敢贸然行事。战时不比平日,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无论如何都要确保姜姑娘安全。 “呵呵!” 李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他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背靠城门坐着。 他身形佝偻,衣衫褴褛,浑浊的眼睛黯淡无光,“小伙子,我劝你不用跟他们多费唇舌,这丰年县的城门,已经关了二十多日,若是能开,早就开了,也不至于死了这么多人。” “关了二十多日?”李旺下马,“老伯,这是为何?” “为何?”老者声音苍凉,“当官的只顾自己升官发财,谁会管百姓的死活。这两日还好,前几日我们可是连城门都不能靠近,否则,上面的守军便会放箭驱逐。” 为了防止夷族混在流民中入城,丰年县加强防守情有可原,但若是放箭驱逐流民,便有些过了。 毕竟,眉州百姓也是大夏子民,更何况,眉州与丰年唇齿相依,再是顾着自保,也不能如此不顾他们死活。 “那这粥棚......” “这粥棚是晏将军搭的。“老者一直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四日前晏将军领兵从这里过,见我们饿肚子,当场让人从军中匀了粮食,又找了些本地的汉子搭了这粥棚。” “将军还特意跟丰年县令交涉,不得随意驱逐我们,我们才能在这里暂且苟活。” 老人有些激动,突然老泪纵横,“要说眉州的保护神,还得是晏家军啊!当初晏老将军驻守眉州,夷族年年来犯,老百姓可从来没有受过这些苦,如今那姓李的一过来,又是建榷场,又是搞建设,如今怎样?引狼入室啊!” 他喘了口气,眼睛里满是悲愤,“当年晏老将军驻守眉州时,治军规矩严得很!贸易方面,百姓只许用布匹、药材换夷族的马匹、皮毛,绝不让一粒粮食、一把铁器流出去!哪像现在这姓李的,眼里只有银子!”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听,哭着控诉,“老伯说得对!自从建了榷场,今年种出来的粮食比以往征收一倍不止,我家男人不肯多说了几句,便被抓去军中做苦力,如今是死是活尚且不知。眉州被夷族攻陷,我带着三个孩子逃了出来,没想到,路上三个孩子折了两个,这个最小的饿了三天,前天差点断气,若不是晏将军搭了粥棚,恐怕也是活不成了……” 她怀里的孩子见妇人哭,也大哭起来,“娘,娘不要哭,孩儿不饿了……” 妇人哭得更凶了,周围的流民也纷纷低头抹泪。 “还有啊!”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婆婆愤然道:“李成德那个畜生,年初他小儿子在集市上遇到我孙女,便将我孙女往屋里拉,我儿子上前护孙女,被李成德看见,活活让人将我儿子打死了。我孤老婆子留着这口气,就是要看看他们的报应!” 流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自家的粮食被征去榷场做交易,颗粒无存;有的说亲人被抓去当苦力,至今没回来;还有的说晏老将军当年在眉州时,忍不住落泪。 众人对李成德的愤恨,一点不亚于对夷族的仇恨。 姜梨带着落英走了过来,默不作声听众人议论。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谁也不想在有生之年遭遇战争的惨痛,以前有晏家军赤胆忠心守护着眉州,百姓尚可安居乐业。 然而这世上有晏家这样的忠臣良将,也有李成德这样的奸佞之徒,将职权当利刃、视民脂民膏为囊中之物,连国难当头都不忘中饱私囊。 其心之黑、其行之恶,比夷族更甚三分。 一向沉稳的李旺听着众人的话,心里也升腾起一团怒火。当初为了守护眉州,三万晏家军壮烈殉国,没想到李成德驻守眉州,居然征粮通敌、草菅人命、强抢民女。 这样的没有天理的做法,让晏家军如何瞑目? 李旺红着眼,一抬头便对上姜梨一双清冷的眼睛。那双眼依旧平静,但越是平静却越让人觉得积蓄着一种坚定。 他硬生生压下心里的情绪。如今不是冲动的时候,公子让他保护姜姑娘,他不能把姜姑娘置于险境。 他深吸一口气,牵着马走到姜梨跟前,“姑娘,守军说害怕夷族细作混入流民,县令下了令,不许任何人进城。” 姜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门,没有说话。 落英皱了皱眉,“可我们有路引,丰年县令连良民都不放进城吗?” “说是特殊时期,就算有路引也不行。”李旺道。 “既然如此。”姜梨一脸平静,“今晚便在城外扎帐篷歇息!” 第175章 流民 在城外扎帐篷,又有这么多流民,毕竟不安全。 李旺有些犹豫。 “无妨,”姜梨淡淡道:“我们将帐篷搭在远一些的地方,夜晚警醒着些,不会有什么事。” 李旺环顾四周,找了个空旷的地方与何大何二一起将帐篷搭了起来。落英在帐篷前挖了个坑,找了些干柴烧了个火堆。 那些流民喝了粥,便都靠着城墙休息,有些便好奇的打量着姜梨等人。 落英取出几只馒头,放在柴火灰里埋着,自己又去附近打了一锅水坐在火上。等水烧开,又下了几把米,很快,便飘来馒头的焦香和米粥的香味。 这样的香味对于没有被饥饿折磨过的人来说只是单纯的香而已,但对于因饥饿在死亡线上挣扎过,只喝了一碗粥的流民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流民们羡慕又渴盼的望过来,但毕竟是良民,加上李旺和何大何二自小长在军中,就算不说话,身上也有种肃杀的压迫感,大家就算垂涎喷香的馒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落英不慌不忙从火堆中刨出馒头,用手拍去上面的灰,递给姜梨,“姑娘,馒头上沾了灰,婢子已经拍干净了。” 姜梨接过馒头,泰然自若地掰了块吃了。 落英弯了弯唇。 姑娘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人,居然不嫌弃馒头上的灰,和她们吃一样的,喝一样的,实在让人意外,也让人敬佩。 姜梨吃得津津有味,这样的馒头,自己一直想吃呢!前世做花木生意,赶不回去路上住帐篷也是常事,那时候落英也是会提前做些馒头带着,饿了便生一堆火,将馒头埋在柴火灰里烤的焦黄,不知有多香。 何大已经拿了碗盛了粥递过来。 姜梨接了,笑着让他们一起吃。 何大何二便拿着馒头,端着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吃。李旺和落英便坐在帐前,和姜梨一处吃。 一碗粥没有喝完,刚才说是丈夫被李成德抓去做苦力的夫人便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姑娘,我将女儿送给你怎么样?不要银子,只需有她一碗饭吃就好。” 姜梨抬眼。 妇人年纪应该不大,大概是长年奔波劳累,加上太瘦显得有些出老。仔细看,眉眼也还周正。 “你把孩子给我,当真舍得?”姜梨放下碗,认真地问。 “舍得。”妇人嘴上说着舍得,眼里却全是不舍,“只要有她一碗饭吃,我便舍得。” 抱在她怀中的小女孩只有三四岁,比在周家村时的星娘看起来还要瘦。她头发稀疏发黄,覆盖在宽大略微凸起的额上,更显得下巴尖尖,那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就越发显得大。 此时她将食指放在口中,眼睛一瞬不瞬黏在姜梨手中的馒头上,一汪清亮的口水就顺着手指淌到下巴上。 “落英,你拿个馒头给孩子。”姜梨道。 落英从碗中拿了一个馒头,起身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咕咚一声,大大咽了口口水,却并不伸手来接馒头,而是回过头望着妇人。 妇人一脸慈爱,“囡囡,这是姑娘给你的,你便拿着。” 女孩得到母亲首肯,这才伸出手接过馒头,先掰了一块放进妇人口中,又掰了一块喂给自己。 真是个孝顺孩子! 姜梨浅笑,“这孩子我喜欢,只是我身边没有会带孩子的人,不如你暂时帮我带着。” 妇人面上一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姑娘的意思是不但收留了囡囡,还将她也留下来了? 妇人心里悲喜交集,浑身微微发颤。 她带着三个孩子从家里逃出来,还没出眉州,两个大的便折在路上,剩下这一个,想着多半也活不成了。她已经认了命,告诉自己若是哪日小的这个也没了,她便也不活了。黄泉路上一家人倒也热闹齐整。 没想到就在孩子饿的奄奄一息之际,晏将军路过这里开设了粥棚,自己和囡囡才能多活了几日。此时又遇到这神仙样的姑娘,这是囡囡的福气,是她郑三娘的命。 郑三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朝着姜梨磕了三个头。 “姑娘,您大恩大德我郑三娘无以为报,我是个粗人,往后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全都交给我就是!” 落英已经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娘子快请起,我家姑娘本就心善,见不得你们母女受苦,你这般磕头,倒让姑娘为难了。” 郑三娘被扶着站定,红了眼眶,“我知道姑娘心善,……我往后定然妥帖做事,绝不让姑娘操半点心。” 姜梨笑笑,“世道艰难,能帮衬一下不算什么。你这些日子带着孩子跟着我,等眉州安稳了,你们依旧回去好好过日子。” 郑三娘紧紧抱着孩子,哽咽道:“多谢姑娘!” 城墙面前的流民一见如此,俱都涌上前来。 李旺和何大何二生怕出事,立刻起身挡在姜梨身前。 李旺抬手示意流民止步,“乡亲们稍安勿躁,莫要惊了我家姑娘。” 何大何二目光警惕的扫过人群,留意着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流民们停了步,但脸上满是急切。 人群后,刚才在城墙门口与李旺说话的老人走上前,对着姜梨拱了拱手,“姑娘,我们都是从眉州逃出来的,家如今回不去了,不论为奴为婢,就想姑娘赏口饭吃。” “是啊姑娘!”旁边一名年轻男子附和道:“我们有力气,能劈柴,绝不白吃姑娘的粮食!”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姑娘家底不薄,后面那辆马车上,应该0载着许多粮食。要不然那车轮子压在泥地里,也不会压出一条深深的印子。 如今这世道,有粮食便能活命。 虽然晏将军搭了粥棚,但这几日流民越来越多,谁也不知道那些粮食能吃几日。 若是能跟着一个能够养活他们的主子,在这乱世便有了活下去的保障。 谁会放着这样的保障不要,还要继续往前逃难?就算走到平阳又怎样,还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那些在天子脚下饿死的流民又不是没有? 在这点上,几十名流民达成了共识。这位姑娘能够帮郑三娘母女,便有可能也帮他们。 众人都不愿失去这样的机会,那一双双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满含期待的眼睛,便悉数落在姜梨身上。 第176章 暂住 姜梨双手交叠在身前,走上前来。 明明只是个纤弱的女子,抬步间却走出了气定山河的从容。 “乡亲们,”她气度沉稳,声音清澈,“如今晏将军领兵到眉州平夷,想必大家很快便可以回到乡,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流民中有胆大的便道:“我们也盼着晏将军早日收回眉州,但谁也不知要等到何时,难不成这段时日就在这里等着施粥?” “是啊,姑娘,我们不怕苦,我们愿意跟着你,只要能够给妻儿一口饭吃就行。” 姜梨笑笑,他们哪里是想要跟着她?他们是想跟着这车粮食。 姜梨也不插话,安静的等他们说完,才道:“我知道大家的心思,也很想要帮大家一把,但我带的粮食着实有限,实在不够这么多人嚼用,恕我无能为力。” 众人一听,掩饰不住失望。 姜梨又道:“我本来是要去眉州投奔亲戚,但现在估计也是去不了了。不知这附近可否有近些的村子,我打算先借宿几日,看看情况再决定去不去投亲。” 李旺眼里带着问询,不知她是何意。 姜梨话音刚落,先前发言的老者便道:“离这里最近的村子便是松竹村,村民大多逃兵乱去了,村里也没有什么人,若是姑娘当真住下,那里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姜梨眼睛一亮,“不知松竹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四五里地的样子。”老者又道。 姜梨环顾四周,笑着:“甚好,李旺,我们明日就去松竹村看看。” 李旺实在不明白姜梨的做法。她明明是来找公子的,如今已经到了眉州,不先去找公子,却要先住下来,这究竟是为何? 更何况,这么多流民知道他们带着粮食,原本就很危险。 他扫了众人一眼,罢了,都是些寻常百姓,就算有几个看上去强壮一些的流民,若当真挑事,自己对付起来也是绰绰有余。 这样一想,李旺便安心了些。 姜梨又道:“我这里粮食虽然不多,但如今正是夏日,山林里应该有野菜野果可以充饥,大家不若就在此处暂时住下,说不定晏将军很快便能将眉州收回来,大家便能回去安稳过日子。” 在这里住下?城门外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姜梨又道:“明日我便让人去松竹村走一趟,若是当真能住,大家也可以与我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她这样一说,众人便议论起来,最后的结果是多半愿意跟着姜梨。另有十多个要去投奔亲戚流民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剩下的便是打算守着粥棚。 毕竟眼前的姑娘只是一介女子,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自保尚且不足,更别提保护他们这些流民。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在丰年县城墙下,守着粥棚走一步看一步了。 姜梨也不勉强,让落英去取了十多只麦饼出来,送给那些要投奔亲戚的流民路上充饥,“我这里也没有更多的粮食给你们,这麦饼是压实了做的,只需掰一块下来用温水泡开即可食用。” 那些打算守着粥棚的流民虽然眼热,但也不敢造次。 得到麦饼的流民连声道谢,众人又各怀心事散到城墙下面歇息。 第二日天不亮,何大何二便去松竹村探路,太阳刚升起,兄弟俩便匆匆返回,“村子里有十多间民房,都无人居住。稍微收拾一下便能住人。村子后面便是山林,若是有夷族散兵,也可以逃到林子里。” 姜梨一听,当即决定去松竹村。 李旺忍了一晚上,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既然是来找我家公子,不如先去找公子要紧,为何如今却要留在这里?”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在这里暂时住几日也无妨,但为何还要带着那么多流民。 这些流民来历不明,若是起了歹意,就算自己能够控制局面,但要是吓着姜姑娘怎么办?要知道,姜姑娘可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哪里见过杀人流血啊! 姜梨不知道李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耐心解释,“我到眉州是为了晏行不假,但晏行在前面领兵打仗,我就算找到他,他也顾不得我,反而徒增担忧。不如我们暂时住在这里,静候佳音。” 李旺无语。 这样的话,那在云溪不是更好。云溪住的舒适,也更安全,等公子凯旋定然也会去云溪找姜姑娘。 女子的心思真是易变,实在让人有些不懂。 但他毕竟不敢多说,只得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些流民我要亲自筛选一遍。” 姜梨答应得很爽快,“你做主就是。” 李旺便统计了愿意跟去松竹村的流民数量。 男女老少一共六十八人,其中十二名七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五名妇孺,剩下的三十一名男子中,有七名老人,还有十三名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剩下的十一名男子中,有一名腿脚有疾。 李旺将妇女和孩子分到一处,让她们走在前面,老人和少年以及跛足男子跟在马车后面,其余男子便跟在最后。 几十人浩浩荡荡往松竹村而去。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路两旁的庄稼地大多荒了,只偶尔能看到几株玉米秆。 姜梨心里沉了沉,田地都被夷族糟蹋了,等晏行收复眉州,百姓要重建家园,怕是还要费不少力气。 又走了一阵,何大大声道:“前面就是松竹村了!” 姜梨抬头一看,村口长着一株几人抱的老槐树,枝繁叶茂,一看就有几十年的光景,只是树下的石碾子落满了灰尘,透着几分荒凉。 落英有些激动,“姑娘,眉州这边的村子,村口都有棵老树,婢子住的村口,也有这么大一棵老槐树呢!” 姜梨抿了抿唇,“等晏行将夷族赶出眉州,我一定去你们村子看看。” 落英眼睛发亮,抿着唇只是点头。 松竹村不大,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村子里,有些房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村里空无一人。 姜梨叹了口气,只不知这些逃出去的村民,还有多少能够回来。 “何二,你带着几个人先去村里看看,有没有藏人。”李旺吩咐道,“剩下的人在村口等着,别乱走。” 何二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年轻流民进了村子。约莫一刻钟后,他跑了回来,“村里没人,就是有些房子的门坏了,窗户也破了,稍微修修就能住。村后山林茂密,还有条小溪,水挺清。” “既然如此,我们便暂时在这里住下。”姜梨道。 第177章 煮粥 既然定了在松竹住下来,李旺几个人都忙碌了起来。 落英挑了一间靠中间的房屋给姜梨住,何大何二将屋子修理了一遍,落英便带了郑三娘和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将房屋里里外外收拾出来,居然也是干净清爽的一处院子。 李旺这才让众人进村。 他按照之前的安排,把妇人和孩子分到靠近村中心的几间房,这些房子屋顶还算完整,相对安全;老人和少年分到旁边的屋子;剩下的男子便在村口和村尾搭了两间木棚。 安置妥当,姜梨便让落英去取些米熬粥。 郑三娘是个勤快的,她撸起袖子道:“姑娘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与落英一起去做饭。” 姜梨笑着道:“我既然将你留下,便自然是信得过你,有你帮忙,落英也轻松一些。” 郑三娘脸上堆着笑,刚想将孩子背在背上,便听姜梨道:“让吉祥就在院子里吧,你带着她也不好干活。” 吉祥是姜梨为囡囡取的新名字。郑三娘笑笑,便将孩子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碎布缝的桃子,递给她道:“好好听姑娘的话,阿娘一会就回来。” 吉祥抱着有些发乌的布桃子,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姜梨递了一块麦芽糖给她,吉祥已经不再征求她娘的意见,而是接了过来揣进怀里,细声细气的说了声:“谢谢!” 郑三娘这才和落英一起去煮饭。 两人麻利地将厨房的锅收拾出来,落英舀了一盆米出来打算熬粥,郑三娘见快要满的一盆米,有些心疼,“姑娘所带的米粮有限,若是照这样吃法,这么多日支撑不了几日,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林中有许多野菜,不如叫上些人去采一些回来,至少能省一半的米。” 落英有些犹豫。 姜梨正好走了进来,“郑娘子能够想到省些粮食,在家里定然是个会过日子的。” 那是当然,郑三娘有些小得意。她和自家男人养着三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靠着几亩地,硬是修了新房,囤得粮食够吃好几年。 连自家男人都佩服她,村子里的人更不用说了,谁不说她是个爽利的能干人? 只是可恨的李成德,可恨的夷族,让她家一个月不到便家破人亡。如今只剩她和女儿孤儿寡母。 郑三娘眼里刚刚亮起的光倏然又黯淡下来。 “今日我们刚到这里,加上乡亲们也饿了好些日子,米粮便不用省着了。”姜梨吩咐道:“中午喝粥,下午熬点麦面糊糊,一人再计划一个馒头。” 郑三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姜梨发了话,落英便和郑三娘一起做饭。 落英虽然种花是一把好手,但做饭确实不擅长,郑三娘便让她去看火,自己将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又加了快满的一锅水才将锅盖盖上。 “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平阳的,倒有些像是我们眉州一带的口音。”郑三娘得了空,便和落英拉起家常。 “我是眉州人,前年年底大旱,逃荒到了平阳。”落英也不隐瞒,坦然道:“姑娘在牙行里将我买了回去,我便一直跟在姑娘身边。这次到眉州,姑娘便让我跟着一起来。” “原来如此。”郑三娘眼里有些同病相怜的怜悯,“你是眉州草甸村的吧,听说前年干旱,那边饿死的人最多。” “是草甸村长坪子的。”落英往灶里加着柴,“我爷爷便是那时饿死的。” “可怜见的。”郑三娘叹了一声,“我婆婆也是那年冬日饿死的。原本想着躲过了那场大难,日后的日子便好起来了,哪里知道,朝廷让李成德来驻守眉州,真是造孽啊!” 她抻起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早知道会这样,我便该听我男人的,前年就去逃荒,如今我男人和我儿子大概也不会死。” 人都是这样,当不幸降临到头上,除了悲痛,就是懊悔。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可就算早知道,又当真能逃过生命中的所有劫难吗? 落英低着头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没有做声。 郑三娘也不再说话,找了一张杌凳坐下来,厨房里便只听到火苗舔舐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煮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淡淡的米香混着水汽,从锅里钻出来。 郑三娘起身,揭开锅盖,用一柄长勺在锅里搅了搅。白花花的米粒在水中翻滚,渐渐熬出了稠厚的浆汁。 “落英,粥快要好了,将火撤掉一些。”郑三娘麻利去橱柜里将碗取了出来,这户人家人应该不多,总的也就五六只土陶碗。 郑三娘洗干净碗,问落英,“姑娘是带着碗筷还是就用这里的碗。” “姑娘的碗筷我都带着。”落英起身道:“我这就去拿过来。” 落英刚走,厨房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郑三娘一看,两只圆溜溜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对上她的视线,还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头。 显然是被米粥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郑三娘也不呵斥他们,任由他们站在门口。落英很快拿了碗进来,看见两个小孩子,咦了一声,“你们大人呢,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两个小孩被落英一问,小脑袋往后缩了缩。但锅里飘出的米香太诱人,两个孩子舔了舔唇,实在挪不开脚。 靠前的那个男孩约莫六岁,穿着件青布短褂,袖口已经磨破了边,他大着胆子,问道:“姐姐,你这里需要人帮忙吗?” 落英一听,问:“你能做什么?” 男孩见落英认真的回答他,眼睛亮了亮,“我在家的时候,会做饭,也会烧火。” “哦!”落英将碗递给郑三娘,“那你帮我把院子里的柴禾堆放整齐。” 小男孩爽快的答应一声,拉着小女孩高兴的出去了。 郑三娘摇了摇头,“这些孩子吃了不少苦,这么小的年纪,想想也是可怜。” 她先舀了一勺粥给姜梨凉着,又将几只土陶碗盛满粥,“这几碗给李护卫他们留着,剩下的看看姑娘怎么安排。” “姑娘既然说了,让大家中午吃一顿饱饭,这些粥自然是要分给大家伙的。”落英端起两碗粥,走出门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朝两个孩子道:“等粥凉一些,你们便先喝粥。” 男孩惊喜地睁大眼,嘴里飞快地道:“谢谢姐姐!” 第178章 扎寨 中午吃了稠粥,下午吃了麦面糊糊和馒头,众人的精神头一下就足了。 翌日一大早,姜梨便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昨日让大家好好休整了一日,今日便再不能像昨日一般了。” 少女眼神清亮,朗声道:“有晏将军在前面挡着,松竹这里还算安全。但凡事没有绝对,若是万一有溃散的夷兵过来,我们要怎么办?” “姑娘有什么打算,尽管安排就是。”人群中有男子答道。 经过昨日,众人已经把姜梨当做了主心骨。 “那好,从今日开始,男子便跟着李护卫训练。平日除了做些力气活,还要负责保护好一干妇孺。” 姜梨将妇人们分成两组,一组由郑三娘带头,一组交给落英。 “一组负责采摘野菜、捡柴禾,做饭。另一组将村子周边的地种起来。” 姜梨望了众人一眼,“村子周边的地荒着也是荒着,我这里带了一些菜籽,一并播种下去。” “谁也不知道,晏将军需要多久才能将眉州收回来,若是很快自然是好。但我们也要做好在这里多住几个月的准备。” 流民们没有异议,毕竟夷族彪悍,当初晏家军也吃了亏。如今想要短时间将夷族赶出眉州,怕也是并不容易。 最好的法子,便是离开眉州。但他们拖家带口,才刚走出眉州,家人便散的散,死的死,若是再往前走,下场也不会比留在眉州好。 姜姑娘虽然好心,但人多嚼用便大,看着满满一车粮食,定然也撑不了多久。 菜籽播下去,一两个月便能食用,实在是见效最快的法子。 落英自高奋勇道:“姑娘,种地我最在行,我带人去种地,让三娘子带人去找野菜和柴禾。” 众人兴致勃勃,李旺却一脸复杂。看姜姑娘这个样子,恐怕是想要在这里长期留下来了。 虽然公子让他保护姑娘,但他毕竟是公子的人,姑娘的动向,他定然是要报与公子知道的。 姜梨不管李旺心里怎样想,她的心里却是有了决算。 晏行收回眉州,至少也要半年,原本她想着找到晏行后,便与他在一处,自己处处小心这些,想来他便不会出事。 毕竟一个年轻男子,怎么会在两年后突然病逝。 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 但当她在丰年县看到那些流民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晏行身边有靳大夫,医术了得不说,平日做事也很谨慎,若是当真有人想对晏行下手,也并不容易。 更何况,晏行生病是在眉州平定两年之后,现在这个阶段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行军打仗又半点分心不得,自己跟在军中,反而成了晏行拖累。 与其如此,还不如暂时留在松竹村。 她一路走过来,也仔细看了这边田地的情况,虽然眉州一带没有云溪和平阳那边土地肥沃,但气候并不差。 六月的季节,并不是十分干旱,放眼望去四处也是绿意盎然。这样的气候可不是种不出稻谷的样子。 而落英却说这边稻谷稀少,实在让人费解。 这样一想,她便决定留在松竹村,并把这些流民安顿下来,等晏行将夷族彻底赶出眉州,再去见他也不迟。 姜梨目光落在老者和跛足男子身上,“王老伯,赵青,你们也是会写写算算的人,这些孩子便交给你们,你们带着认认字也好,带着他们玩也好,只要不影响大人做事就行。” 王老伯心里微微一动。 他年轻时在村里的私塾当过夫子,后来私塾散了,他便回家过起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人日子。如今姜梨让他教孩子,难道是看出他曾经是个夫子? 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赵青已经有些激动地道:“姑娘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几个孩子。” 从昨日到现在,他最怕的就是姜姑娘嫌弃他无用,将他赶走。毕竟如今粮食太过珍贵,他又坏了一条腿,谁想养着一个能吃不能做的瘸子。 这一路上他都一声不吭,努力降低存在感,如今姑娘安排好他的活计,他瞬间便有了底气。 姜梨又安排了几句,众人便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姜梨在村子里走了一圈,遇到一些妇人正在田埂边上挖野菜,便走了过去。 挖野菜的正是郑三娘和七八个妇人,见姜梨走过来,郑三娘赶紧笑着劝道:“姑娘不要过来,这田埂上尽是泥草,小心脏了您的鞋。” “无妨。”姜梨走到她们身边,望着撂荒地田块。地里种的是大豆,主人离开时急匆匆收过了,只剩了短短的豆茬。 姜梨疑惑道:“大豆种在山地就好,这么平整的田,用来种豆菽实在是可惜。” “姑娘有所不知。”郑三娘直起腰,抻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以前也在田里种过稻谷,可是几个月过去,一亩稻谷连一担都收不到。家里人多,哪里养得活?” 一亩连一担都收不到?寻常稻谷就算种得差,一亩也该有两担多收成,怎么会差这么多? 姜梨蹲下身,从田里捻了一撮土看了看,“是土壤肥力不够,还是种子出了问题?” 郑三娘大惊失色,赶紧要从田里上来,“姑娘,地里腌臜,我去打水给您净手。” 在郑三娘眼中,姜梨就是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又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怎么能用手去沾泥。 姜梨淡淡道:“三娘子不用如此,我自小对稼穑感兴趣,在家里的时候手上也没有少沾泥土。” 郑三娘觉得更不可思议。 姜姑娘的皮肤好的就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手也是白白嫩嫩,哪里是沾泥的手。她用右手摸着左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这才是种地的手好不好? 但姑娘神仙一样的人物,说的话自然是真的。 她说种过地,便是种过地。姜姑娘又心善,又勤劳,神仙也不带这样好的。 郑三娘这样一想,说话的语气便又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恭敬,“姑娘,在眉州,不管多么肥沃的田地,产出的稻谷都不会多。我说一担还是好的,有些连一担都没有。” “或许,眉州本就不适合稻谷生长。” 第179章 彻查 南橘北枳,不是没有这样可能。 眉州与平阳间隔上千里,这一路上从平阳经过云溪,又到了眉州,气候确实有些差别。 六月已经是平阳天气最热的季节,从早上起床,便十分炎热,从早到晚只需一件薄薄的夏布衣衫即可,怕热的人中午根本不敢出门,都是躲在放了冰的室内。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平阳的冰价贵得惊人。 但眉州不同,这个月份早上还需要加一件薄褙子,中午虽然也热,但树荫下却很凉爽。 郑三娘说眉州稻谷不丰产,除了种子的原因,也可能是气候的原因。 姜梨细细看了看手中的泥土,泥土发黑疏松,土质不差。 她将泥土丢弃到田里,拍了拍手,笑着对郑三娘和几名妇人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去四处走走看看。” 等她走远,挖野菜的妇人纷纷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 “姜姑娘可真是个和气人儿,说话好听,也没有架子。” “可不是,我们村里正家的女儿食指不沾阳春水,可是连掐根葱都担心弄脏手。姜姑娘这样平阳来的贵家小姐,居然不怕泥土脏了手,还真是难见。” “......” 几名妇人兀自说着话,姜梨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村子周围都是很平整的田地,最难得的是,靠近山林的一侧,还有一条溪流。溪流是从林中流出来的,水极其清澈。 她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水在手中,水很凉,甚至可以说得上冷。 姜梨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村子背靠着一片蓊蓊郁郁的山林,村子前面还算开阔,一条可容马车通行的道路连接着村子与外界。可以说,这样的地方种植稻谷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难以丰产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没有好的种子,天气偏凉和管护上的问题。 若是种子和管护的问题还容易解决,但若是天气偏凉,便有些棘手了。 姜梨站了一阵,便往回走。 快到屋门前时,她淡淡叫了声,“何大!” 一直在暗处跟着的何大应声而出,“姑娘,有何事?” “你去将马车上的谷穗给拿过来。”姜梨吩咐道。 何大答应一声便去马车上拿谷穗。姜梨踏进院子,便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带着一个小姑娘正在捡拾柴禾。男孩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大人的短衣,随便在腰上扎了一条带子让衣衫贴身一些。袖子更是挽了好几圈,松松的垂在臂弯。 姜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劳作。 男孩也不偷懒,虽然每次抱的柴禾不多,但来来回回好几趟,一点也不偷懒。 一直到何大拿了一把阴干的谷穗过来,他才时不时往这边看一两眼。 姜梨去厨房找了一个瓦罐,将谷穗插进去。 大肚宽口瓦罐插上焦黄的谷穗,倒是有一种拙朴的美。姜梨托着腮,望着谷穗出神。 抱着一抱柴的男孩慢慢走上前来,“姑娘,我见过这种草,就在山里面,只是没有你这个好看。” “哦,”姜梨望向他,“这可不是草,这是谷穗。” “谷穗?”男孩望着面前的谷穗,“我听我祖父说起过,说是靠近平阳一带,地里种的便是谷穗,等成熟了剥了壳,便是粳米。” “祖父告诉我的,等我大了便去平阳,到时候便有吃不完的白米饭。” 男孩说话带着稚气,听在姜梨的耳中却有些心酸。 平阳百姓饭桌上最寻常不过的粳米,对于眉州百姓来说,却是最大的奢望。 虽然都是大夏的疆土,但眉州百姓常年被夷族所扰,加上气候原因和没有好的法子,眉州不出产稻谷。大米从平阳运过来,光是运费比大米都贵,普通百姓哪里吃得起。 姜梨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祖父又是谁?” 男孩道:“我叫石头。”他目光暗了暗,“我祖父在我离开家时,便被夷族杀害了。我是跟着婶婶一起出来的。” 姜梨默了默,伸手抚了抚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你祖父说的没有错,平阳确实都种水稻,再过些日子水稻成熟,家家户户都散发着新米的香味。” 石头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对于眉州很多普通百姓来说,能够日日吃上白米饭,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可惜我祖父吃不到了。”石头神情有些难过,“我祖父牙不好,米饭又软又香,也可以熬成米粥,若是有白米饭吃,祖父定然很高兴。” 姜梨心里唏嘘,安慰道:“你祖父去了天上,定然会有白米饭吃。” “真的吗?我祖父在天上真的有白米饭吃吗?”大概从来没有人跟他提到过人死后会怎样,他神情十分迫切。 姜梨点了点头,“真的。” 石头便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若是祖父能够吃上白米饭,我也就不伤心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笑了起来。似乎祖父能够吃上米饭这件事,比他自己有米饭吃还要高兴。 姜梨看着面前的孩子,温和地道:“天气热了,你去将你妹妹叫过来荫凉处歇着。中午我让三娘子给你们煮野菜粥。” 石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瓣,想着野菜粥的滋味,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在距离松竹一百多里的巫家堡,军营的中军帐内还亮着灯火。 晏行披着玄色镶边的软甲,背对着军帐大门望着挂着的舆图。昨日他与李成德见了面,仔细问了夷族的动向。 李成德语焉不详,实在可疑。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眉州县城,按理说,为了防范夷族入侵,眉州的城墙不仅筑得很高,而且依地势错落每隔五米便排布箭楼,瓮城更是设置了三道闸门。 就算夷族突然发兵,只要正常启动城墙的防御系统,夷族根本不能轻易攻进城来。 可李成德昨日回话时,只含糊提了“城墙完好”,对箭楼修缮、瓮城布防半个字也没提。 “将军,”帐帘被轻轻掀起,一直留在眉州的暗卫周恒捧着一卷泛黄的纸册,走了进来。 “这是眉州城墙修缮记录,卑职查了,去年冬月李成德上报‘箭楼尽数翻新’,可咱们安插在眉州城的眼线回禀,城西、城北的箭楼至今根本没有动过。” 晏行接过册子,翻看纸页。 上面的修缮用料、工匠人数写得密密麻麻,看似详实,可关键的“验收人”一栏,全是李成德儿子李享的签名。 他冷笑一声,将册子扔在案上,“好一个‘尽数翻新’,怕是把修缮的银钱、木料都挪去填他自己的私库了。” 周恒又递上一张纸条:“还有这个,前几个月朝廷送来的兵器,到现在还没有入库,直接搬去了李成德的私宅,到现在也没有拿出来。” 帐内的灯火晃了晃,映得晏行眼底的寒意更甚。 难怪李成德支支吾吾说不清夷族在眉州的情况,又私藏铁料、虚修城墙,到底想做什么? 晏行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继续查!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第180章 夏耕 “是!”周恒领命,刚出去,又走了进来。 “还有何事?”晏行问。 “将军,何二求见。” 晏行一愣,扬声道:“让他进来。” 人影一闪,何二已经走了进来,“将军,姜姑娘到眉州了。” 晏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静了几息方道:“她如今在何处了?” “已到眉州与丰年县交界的松竹村。” 松竹村?晏行心里微微一动,如同湖底冒出的气泡上升至水面炸开,激起轻微涟漪。 松竹距离巫家堡只有一百多里,半日不到就能见面了。 他想起那张娇媚却又带些清冷的脸,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但还没等这抹笑容扯开,他便突然回过神来,眉州可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就该好好呆在云溪,等他回去。 那抹甜突然变成了生气,是,晏行此时有些生气。 眉州如今并不安稳,李成德形迹可疑,夷族还未驱逐出去,姜梨此时来眉州,实在让他担心。 他攥着拳头抵在唇上轻咳一声,语气尽量显得平淡,“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两日了。”何二觑了眼晏行,见他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又道:“姜姑娘本是到眉州来找您,但在丰年县遇到许多流民后,便暂时住在了松竹村。” 何二抬眼,看到晏行慢慢端起面前的茶盏,看不出情绪。 他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又道:“姜姑娘还让李旺训练男丁值守巡逻,安排女子播种田地。” “咳咳咳!” 晏行听到这里,突然被茶呛到,大声咳了起来。 周恒看了何二一眼,有些一言难尽。 平阳的贵族女子,明明该在后宅之中吟诗作画弹琴下棋,偏偏千里迢迢来到眉州,来就来了,还学起农户播种种地,实在让人费解。 晏行咳了几声,有些狼狈的将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擦去胸前的水渍。 他一直都知道姜梨与众不同,但此时的眉州比不得平阳,绝不是可以闹着玩的。 晏行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村落标记上。 松竹村往前走便是丰年县,往后便是巫家堡,村子就在竹峰山山脚。她是看准了自己领兵隔在松竹和眉州之间,才选择在松竹住下来的吧! 晏行叹了口气,夷兵骁勇善战,她是认为自己一定能胜吗? 就算与夷兵这一仗真能胜,但她收留这么多流民,若是有流民心生歹意...... 晏行目光渐渐凝重,“姜姑娘可有说,她为何要留在松竹村?” “姑娘说是见流民流离失所,不忍弃之,又怕来军营扰了将军。” 帐内静得针落可闻,晏行望着舆图,眼底的紧绷渐渐化作柔和的暖意。他怎会不知,姜梨定然是担心他才跟来眉州。真是个傻得可爱的姑娘。 他转身,对周恒道:“你即刻派两队暗卫,乔装成流民潜入松竹村,暗中护着姜姑娘。不必现身,只需确保她安危,若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传信回营。” “是!”周恒应声出去安排。 晏行又对何二道:“你回去告诉李旺警醒着些,他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保护姜姑娘。” 何二得令而去。 晏行压下想去松竹村见姜梨一面的冲动,大步走出营帐。不论如何,这场仗只能胜不能败,一定要将夷族赶出眉州。 姜梨并不知道晏行已经知道她来了眉州,她指尖捏着一粒饱满的稻谷种子,对着阳光轻轻转动。 种子外壳泛着浅黄的光泽,是平阳晚稻的优良品种,只是眉州六月的气候,比平阳凉了近五度,若是此时播种,若是灌浆期遇着夜间低温,很容易空穗。 “落英,你说现在将谷种下去,会不会有收成?”她语气有些犹豫,并没有在平阳种花卉的笃定。 让她在平阳种花可以凭借着前世的经验,但让她种稻谷,她从来没有尝试过,只是觉得若是眉州也能盛产稻谷,那当初晏家军便不会惨败。 眉州百姓再也不用受饥饿之苦,像落英一般的女子也不用背井离乡为奴为婢。 以至于她从云溪出发到眉州的那日,便带了一些谷种出来。如今,倒是可以试一试。 落英凑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种子,眉头皱了皱,“姑娘,咱们现在才开始播谷种,生长期怕是不够。稻苗长到半大就该受冻了。” “在平阳一带,六月播谷种并不稀罕,”姜梨目光悠远,“六月播种十月收,这段时间气候适宜,其实也是适合稻谷生长的。” “在眉州,都是立春之时开始播种。”落英有些迷茫,“夏季便开始收获,还从来没有人到了六月还在播种。” “为什么?”姜梨问,“是不愿意种还是没有收成?” “大家都不种便成了一种规矩。”落英道:“七八月份开始,地都是荒着,家里的男子便去山里狩猎,妇人便去采些野菜野果,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姜梨沉吟片刻,“眉州的天气虽然比平阳凉一些,但也没有到凉的不出种的地步,我寻思不如试着把这些稻谷种下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落英,你说呢?”她眼眸微抬,带着一丝笑意。 落英心里一动,自打她记事起,春耕夏收便是村子里的规矩,她从来没有想过,夏收之后为何不再耕种?也从来没有觉得夏收之后土地闲置有什么不对。 如今姑娘一提,她再细细一回味,似乎也觉得有什么不对? 若是当真六月还能播种种出稻谷,那么同样一块地春日可以种植豆类,豆子收了又可以种植稻谷,一块地收两次,眉州的百姓便也可以和平阳的百姓一般吃上米饭了。 落英一想到这里,有些激动,“姑娘,要不就试试?” 姜梨要在这个季节种稻谷的想法,让众人都愣住了。 郑三娘最先出来劝阻,“姑娘,这个季节是不能种稻谷的,我从小就在地里摸爬滚打,从来没有见过夏收之后还能种豆和稻谷的。” “为什么?”姜梨也不反驳,而是十分谦虚的将问落英的话又问了郑三娘一遍,“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郑三娘怔了怔。 什么原因?老一辈就是这样的啊! “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姜梨声音温和,“试一试只是大家辛苦一些,成不成并不影响什么,若是当真成了呢?” 第181章 进城 姜梨态度温和,是征询,也是尊重。 郑三娘怔了怔。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那是因为眉州粮食价贵,普通百姓谁家有钱去买那么贵的稻谷来冒风险呢!若是成了还好,若是不成,一家人冬日的口粮从哪里来,活活饿死吗? 说起来就是没有承担失败的能力,所以不敢去尝试。 姜梨见郑三娘默不作声,便笑着道:“晏将军要将夷族赶出眉州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要有在这里住一年半载的打算。” “要想长久住下去,便要提前做好打算。首先土地不能荒着。村东那片用来种稻谷,村子西边那一片用来种些菜蔬。” 她望着面前十多名面生的流民,这些流民是昨晚上过来的,个个精壮,不像是丰年县城墙下面那些流民面黄肌瘦。 姜梨心里有数,抿了抿唇,道:“何大何二,你们今日便去丰年县看看能不能买些农具回来,若是能够买到一两头耕牛,价格贵些也无妨。” “李旺,等买到农具,你便带着昨日来的这些乡亲一起,去将地耕种出来。” 李旺心里有些无奈。他从小跟着公子练的是御敌之技,可不是来当农夫犁地的。早知道,他便跟公子上战场,杀几个夷兵也比种地畅快。 既然是姜姑娘安排,何大何二也顾不得多想直奔丰年县去买农具。 因为晏行带兵驻扎在巫家堡,丰年县县令便让守城兵士每日开一个时辰城门,让城内百姓出来耕种城外的土地或者是城外路过的百姓去城里采买货物。 但出城容易进城难。想要进城的人不仅要有路引,而且每日限定了人数和时辰。凡是进城之人必须做好详细登记,在城门关上之前必须出城。 何大何二随身带着路引,守城将士仔细盘问了才将两人放进城。 丰年县城比起云溪只有一半大不到,两人忙不赢细看,问了路直奔铁匠铺子买农具。 或许是关城门的缘故,集市上人并不多,铁匠铺子前,一个穿着白色粗布马褂,褐色牛鼻裈露着膀子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门前用草棍剔着牙花子,看到他们过来,便瓮声道:“两位想看点什么?” 何大一看此人架势,应该是铺子里的铁匠。他上前道:“我哥俩想买些农具,锄头镰刀不拘都要一些,不知这里有没有?” 铁匠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铺子里正好剩下五六把锄头和三把镰刀。” 一个铁匠铺子才有这么点农具,实在有些寒酸。何大笑着道:“我们要的有些多,能不能再帮着多打一些。” 铁匠这才站起身来,“最多镰刀锄头各加十把,再多铁便不够了。” 眉州建了榷场后,铁器顿时成了抢手货。别说丰年县,恐怕就是附近几个县的铁都又少又贵。能够一下拿出这么多农具的铁匠铺,周围县城怕是没有几个。 何大在军中多年,自然知道战时铁器金贵,也不多话,全部定下。 “锄头二十文一把,镰刀也要十八文。”铁匠看他二人诚心要买,语气和缓了许多。 “价钱都是小事。”何二道:“只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来拿货。” “后日便可。”铁匠这回笑了起来,“小哥爽快,我也不与你啰嗦,就给五十文定金。” 何大看了何二一眼,何二立刻会意的掏出荷包,数了五十文给铁匠。双方说好交货的时间和地点,铁匠便问道:“我看小哥不是本地人,是刚到这边买了田地吗?” “掌柜的说对了,我家主子在松竹村买了些田地,这不,正找了些人准备耕种。” 铁匠顿了顿,“松竹村啊?那可要小心些。” 何大虚心请问,“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里是个什么行情。不知掌柜说的小心些是指什么?” 铁匠看他态度真诚,也便乐得提醒几句。 “松竹村原本也算一处好所在,但夷族攻陷眉州时,有夷族散兵进入松竹村杀了人。要不然,村里的百姓也不会逃得一干二净。” “你们想要买田置产,该到丰年县来,松竹村连道坚固点的城墙也没有,更没有卫兵把守,实在不安稳。” 何大谢过铁匠好意,“多谢掌柜提醒,只是我家主子已经在那边安置下来,暂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们人生地不熟,日后少不得还要与你打交道,就不知你可知道哪里能买到耕牛?” “你们也甭跟我客气。”铁匠难得遇到这样有钱又没有架子的人,心里对何大又生出了几分好感。“我姓赵,认识的都叫我赵铁匠。只是现在要买耕牛?恐怕有些难办。” 何大看着赵铁匠,问道:“不知怎么个难办法?” “你们有所不知。”赵铁匠蹙眉,“去年眉州建榷场,官府征用眉州当地的壮牛还不够,又到丰年县征用耕牛,有牛的农户把牛当宝贝一样藏起来,别说卖,连牵出来都不敢。” “原来如此。”何大点了点头,有些失望。 “不过,马老栓家里有头老黄牛,”赵铁匠似突然想起,道:“前阵子听说想卖,说是家里缺粮,养不起了。那牛虽没有水牛得用,但调教一二,也还能用。” 何大一听,连忙仔细打听马老栓家住处。 赵铁匠见他们动心,干脆站起身来,“马老栓家离这不远,不如我与你们一起去。” 兄弟俩道了谢,跟着赵铁匠出了铁匠铺,沿着一条巷子往前拐了几个弯,便在一处破院门口停了下来。 赵铁匠上前重重敲门,又大声喊了几声,“老马叔。” 门内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随即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开了门,他看了赵铁匠一眼,便将目光落在后面的何大何二身上。 “老马叔,你那头黄牛卖了吗?我给你介绍两个主顾。”赵铁匠问。 他人生得壮,声音也不小,但马老栓听了却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买牛?是要犁地还是杀了卖肉?” “你只管说你的牛卖不卖,卖了你管人要做甚?”赵铁匠有些好笑。 马老栓眼皮抬了抬,不疾不徐道:“若是犁地,二十文牵走就是,若是杀了卖肉,五十两银子也不卖。” 何大何二对视一眼,还没有说话,里面便传出一个老妪的骂声,“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你究竟要你的牛还是要妮儿的命。” 骂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褐色短衣的婆子踏出门来。 她瞪了马老栓一眼,看向何大何二道:“两位小哥,你们出个价,若是合适便将牛牵走,不管用来作甚,都与我们无干。” 第182章 马老栓见老妪如此,便抱着头蹲在门前,如同一个锯了嘴的葫芦。 何大何二不知两人唱的哪一出,便也不作声。 赵铁匠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他对马老栓道:“你这牛卖了好些日子了,都没有卖出去,便可以看出来如今想买牛的人并不多。难得有人真心想买,若是觉得价格合适卖了,牛便是别人的,你管他用来做什么?” 马老栓蹲在门前,低声分辨:“那牛跟了我十年,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俺说啥也舍不得卖。你们能给多少?” 老妪松了口气,捞起围裙擦了擦手,笑着与何大何二商量,“两位小哥,如今牛金贵,若不是眉州打战,丰年县又闭了城门,没有人出城种地,这头牛打死我们也不卖。” “要知道去年春耕之时,我家老头子拉着这条牛帮人耕地都能挣够一家人的口粮。” 何大道:“二十两确实太贵了些,也不知牛怎么样?” 老妪笑着侧身让出门来,“你们先进来看看,若是觉得合适,价格再细细谈。” 赵铁匠便与何大何二一起进门看牛。院子靠墙搭了一个棚子,牛就拴在棚子下面。那牛有些老了,毛色有些暗沉,体格也不算很壮实。 马老栓默默上前摸着牛背,眼圈泛红一言不发。 老妪看他一眼,情绪也有些低落,但也只是转瞬,她便笑着朝何大道:“这牛虽然年岁大了些,但犁地真是一把好手,俩位小哥若是诚心想要,价格便便宜一些,十五两如何?” 老妪神情带着些期待,看得出来是极想出手的。 何大抬头看了日头,笑着道:“今日城门快关了,我们先回去与我家主子商量一下,后日我们会进城来拿农具,到时候再给你答复。” 老妪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将他们一直送到门前,“现在牛可是不多了呢?若不是兵荒马乱没人种地,这牛可不划算卖。俩位小哥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这牛当真” 何大何二客气的答应两声,便出了城直奔松竹村。 刚到村口,便闻到阵阵饭香。两人加快脚步,走到姜梨住的屋子。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两口大锅,锅里是熬好的菜粥。菜是野菜,细细的切了等粥快要熬好才放进锅里,那粥便带了几分清爽。 另一边的桌子上放着几个大盆,盆里放着大馒头,里面掺了些野菜碎,虽不似白面馒头松软,却也热气腾腾。 几个孩子围在桌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馒头,落英和郑三娘按人头将馒头和粥分下去。 何大何二走到一旁站着的姜梨跟前,把进城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姑娘,定了十八把锄头、十三把镰刀,后日去取,已经给了五十文定金。” 姜梨微笑着点点头,“辛苦了,等后日进城,将拉货的马车赶去,顺便买些粮食回来。” 何大了然,这么多人,那一马车粮食如何招架得住,更何况,还顿顿又是粥又是馒头的。 他瞟了眼那迅速矮下去的馒头,忍不住道:“这样子的吃法,就是有十辆马车的粮食也不够,不如每日两顿,粥和馒头任远一样便可。” “无妨。”姜梨神色淡然,“若是粮食不够便到周围县郡去买,若还是买不到,无非就是多加点脚程钱,稍信回去让阿娘买了请马帮运过来也是可以的。” 何大知道姜梨出身商贾之家,这点粮食定然不算什么。他便不再多话,而是将买牛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两口一开始要二十两,后来降到十五两,牛虽老,看着还壮实,难得的是这牛本就是耕牛。我们想着先回来跟姑娘商量,后日取农具时再定下来。” “十五两不算贵。”姜梨点点头,“你说马老栓本就是靠这头牛给人犁地过活?” “马老栓是这样说的,还说若这牛买来是杀了吃肉,五十两也不卖。若是买来耕地,二十文就可牵走。” 姜梨笑道:“这马老栓对那牛还真是不错。” 何大道:“可不是。说是如今眉州战乱,丰年县关了城门,百姓出不了城种地,马老栓一家才断了生计。若是没有战乱,他这头牛也不会卖。” 姜梨想了想,“既然如此,你问问马老栓愿不愿意带着牛来松竹村耕地,我也不亏他,大家怎么吃他便怎么吃,耕地的钱就按照他以往的价钱算。” 何大有些不解,“姑娘若是真想要耕地,把那牛买过来就是了,也省了一个人嚼用。”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难得是他熟悉牛的脾性,换个人或许没有那么顺手。若是他不愿意来,咱们便将他牛买过来,到时候找个人训几日,应该也能用。” 牛和马都是认主的畜生,那马老栓对那牛看得又极其宝贵,自然是处处细心养护,若是换个人来使唤那牛,未必有马老栓使起来顺手。 这样一来,倒不如雇马老栓犁地更划算。 姜梨见何大何二嘴都感器了皮,想必一路上都没得歇息,便笑着道:“你们先去吃饭,有什么吃过饭再说。” 何大何二自去吃饭。落英见姜梨过来,便笑着道:“姑娘,你的饭婢子送到您屋里去了,再不吃都要凉了。” 姜梨笑着道:“送到屋里去做什么?大家都在这里,一起吃热闹。” 落英见她神态自若的在石桌前坐了下来,并不打算回屋用饭的样子,只得去将饭菜都端了出来。 粥是和大家一样的菜粥,只是馒头不是野菜馒头,而是暄软的白面馒头,外加一碟腊肉和一碗凉拌海带。 姜梨抬眼,“李旺三人和你吃的也是这个?” 落英笑着道:“姑娘,婢子和李护卫他们脾胃粗糙,什么都能吃。” 这就是说,李旺何大何二三人与落英也是吃的野菜粥喝野菜馒头了。 姜梨垂下眼皮,没有动筷子,“日后我与大家吃一样的饭就行,你不用另做了。” “这如何使得。”落英赶紧道:“婢子知道您心善,但与婢子们吃一样的食物,实在没有必要。再说,婢子答应过锦儿要照顾好您,若是锦儿知道您居然吃野菜,等婢子回去,还不得把婢子撕来吃了?” 姜梨听她说起锦儿,立刻便想到小丫头咋咋呼呼质问落英的样子,有些好笑。 “锦儿远在云溪,如何知道?这世上人都是一样的,这野菜馒头你们吃得,我也就吃得,非常时期,不用分得那么仔细。” 第183章 守护 人都是一样的?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 但是,人怎么会一样呢?有人天生就是主子,有人天生就是奴才,命有贵贱之分,人也有高贵低贱之别。 这么多人中,姑娘是命格金贵,怎么能跟她们这些人相同? 若不是姑娘,或许这些人中有的连这条贱命也没有了。 落英脸色极其难看,“姑娘,您就不要为难婢子了,若是您当真吃这些东西,便是婢子失职了。” 她脸上带着急切,生怕姜梨硬要吃那粗糙的野菜馒头一般。 姜梨看她急成这样,叹了口气。 这些话一时半会落英也无法理解,与其让她心里难安,不如就接受了她这份好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馒头慢慢吃着,“饭菜没有好坏,就看你喜欢吃那一口。日日山珍海味不一定就比粗茶淡饭好,你跟着我这么长时日,知道我并不是很喜欢吃荤类。” “今日就算了,从明日开始,便不用为我特意单独做饭菜,我先和大家一样吃,等需要换个口味,我再跟你说。” 这话说得婉转,和大家吃一样的饭菜不是受苦,而是姑娘喜欢。 落英半信半疑,她知道不能委屈姑娘吃野菜,但若是姑娘喜欢,那就不一样了。 一顿饭吃完,姜梨便让落英去找了几张宣纸过来,裁成一样大小订成一摞做成账本。 这么多人要想安排妥当,光凭脑子记可不行。光是每日粮米的进出,人员的活计的安排都要清清楚楚,若不然便容易生乱。 姜梨安静的坐在桌前,将一应开支仔仔细细记下,落英沏了壶茶放在桌前,便安静的坐在一旁。姜梨记好账,抬起头来,看见落英望着自己笑,“姑娘,你渴了吧,婢子给你沏茶。” 她起身上前,倒了半盏茶递给姜梨。 姜梨伸手接过,“你其实不用守着我,去干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姑娘,锦儿交代过我,先要照顾好姑娘之后才忙着做其他的。”落英抿着唇笑,“以前有她在您身边,婢子不用操心,如今她没有来,婢子自然要尽心。” 姜梨喝了口茶,“若是那丫头知道你这样听她的话,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锦儿是怕姑娘亲近婢子疏远她,等日后回了平阳,婢子就帮着您种花,等她伺候姑娘。” 姜梨好笑,落英平日话少,心里却一点都不糊涂。 “姑娘,”落英突然忧心道:“您这次是专门来找晏将军的,可是婢子看您住在这里,又是种菜又是种稻谷的,那什么时候才去找晏将军啊?” 这句话,这丫头怕是早就想问了吧! 姜梨推开面前的账本,耐心解释,“晏行若是能抽出身来,自然会来找我,若是抽不出身,我就算去找他也只是负累。还不如就在这里,该做什么做什么,等眉州收回来,他自然会寻了过来。” “若是如此,姑娘何不如就在云溪,等晏将军凯旋,定然会去寻姑娘。” “那不一样。”姜梨目光悠远,略有些怅惘。 若是她能够改变前世的命运,不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自己远在云溪又如何能够做到? “但晏将军并不知道姑娘来了眉州,”落英小心试探,“姑娘好歹应该先与将军见上一面。” 姜梨破唇一笑,“他知道我在云溪啊!” “知道?”落英有些茫然。 “是啊,他知道。”姜梨笑着道:“你想想,李旺是谁的人?昨日为何又突然来了那么些流民,而且还全是清一色男子?” 落英一寻思,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 她亮晶晶的眼眸带着笑意,“姑娘,难道是李护卫传信给晏将军,晏将军派人乔装成护卫过来保护姑娘?” “还不算笨。”姜梨打趣道:“这事知道即可,不必声张。” “婢子晓得。”落英声音都轻快了些,“婢子这就去看看三娘子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跟她说说播种的事情。” 到了与赵铁匠约定的时日,何大何二赶着拉货的马车,进了丰年县城。 来到赵铁匠的铺子,锄头和镰刀已经打好,旁边还多放了两把小巧的柴刀。 “农具都打好了,我额外给你们打了两把柴刀,不收钱。”赵铁匠边说边帮着把农具装上马车,“对了,马老栓家的牛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家主子说,若是马老栓愿意,请他去犁地最好。”何大笑着道:“若是他不愿意,光买牛也成。” 赵铁匠是个直性子,心却不坏。他一听何大这样说,便有些替马老栓高兴。 “马老栓把他那头牛看得金贵得很,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会卖牛。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人不善与人打交道,做起事来倒是实诚。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专门寻上门找他犁地。” 何大道:“听你的意思,他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就不知他愿不愿意去?” “有什么不愿意的,不用卖牛,又能挣钱,他定然愿意去。“赵铁匠一挥手,“罢了,我再跟你们去一趟,若是成了,街坊邻居也算是帮了他一把。” 赵铁匠话音刚落,便拉上门,要与何大何二一起去马老栓家。 他一片好意,何大不好拒绝,便让赵铁匠与他一起坐在车辕上,何二赶着车往马老栓家走。 路上,赵铁匠突然道:“光是这些农具犯不着赶一辆马车来,二位难道还有什么要采买?” 何大便笑了起来,“我家主子刚在松竹村安置下来,一大家子人吃喝用度都需采买,今日来除了拿农具,自然还要采买些粮食菜蔬回去。” “如今买粮可是按照人头买的,若是想要像以往一样大量采买粮食,恐怕不能了。” “这里粮食都管得这么紧了吗?“何大一脸焦急,“我们过来也没有带多余的粮食,若是去其他地方采买,一来一回也要耽搁许多时日。这可怎么办?” 赵铁匠一双虎眼望着何大,沉吟片刻,“我有个表兄开了个粮铺,就不知有没有多余的粮食。” 何大赶紧道:“若是你肯帮这个忙,我家主子定然会答谢。” 赵铁匠拍了拍何大的肩膀,“难得你我投缘,我先去帮你问问,若是有多余的粮食,由我牵线,我这表兄定然也是信得过,只是可能要多出点银子。” “这是自然。”何大道:“只要能买到粮食,多点银子也无妨。” “那我先去问问。”赵铁匠也不啰嗦,让何二停了马车,伸手在车辕上一撑,跳下来马车,“你们先去马老栓家,我问完自会来回话。” 第184章 夏种 何大何二回松竹村时,带着大半车粮食,后面跟着马老栓牵着一头老黄牛。 姜梨让何大将马老栓安置在王老伯和赵青一处,他的牛便与马一起,每日一勺干豆子,另外加饲草。 马老栓激动不已,给牛每日一勺大豆,比他吃一碗肉还要舒心。 农具已经到齐,姜梨便将能够下地耕种之人分成两组,每组三十二人。三十一把农具人手一把,剩下一人给马老栓打杂。上午一组下午一组,一日之中人闲农具不闲。 马老栓一人一牛犁起地来,抵得上四五个人的干活。姜梨一高兴,便让何大又给黄牛添了一勺豆子。 马老栓干起活便越发卖力。 四五日的时间,松竹村原本撂荒的田地便耕了一大半。 赵青别的做不了,便跟着几个妇人播种。连带着几个半大的孩童也顶着烈日到地里一起劳作。 种地原本是个苦差事,但众人齐心干起来,倒是热热闹闹,连苦也不觉得苦了。 姜梨一有时间便去看大家耕地,等大家耕到那块要拿来种稻谷的地时,她才道:“我听说眉州夏日多雨,到了秋日又多半干旱,若真是如此,倒不如种旱稻合适。” 旱稻? 众人有些茫然。稻谷不是种在水田里面的吗?这旱稻又是怎么个种法? 姜梨看大家疑惑,笑着道:“我儿时曾经与我阿娘一起出游,路过一个南方的小镇时,正好是八九月份,那里的稻谷居然种在坡地上,而且稻穗又大又长。当时我也是十分惊讶,我阿娘告诉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物。” “我觉得阿娘说的很对。我前几日问过王老伯,说松竹这边夏日雨水多,但秋季却少雨。以前大家种水稻收成不好,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干脆种旱稻。” 姜梨眼眸清亮,声音温和,“只要把地整得足够疏松,把地垄打的足够宽大一些,播下种后,靠夏日的雨水就能供稻谷长苗,地垄保水,到了秋日也耐旱。” 郑三娘凑上来,认真问道:“姑娘,那旱稻咋种?也像水稻那样撒在苗床里育芽,再移栽吗?我们妇人家手巧,要是育苗,交给我们就是。” 她原本还对这个时候种稻谷有些不解,但这几日她算是想明白了,姜姑娘根本就不怕失败,她主要是想要试试而已。 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全力以赴,毕竟自己也有这样的心思,只是拖家带口,不敢去试而已。如今姜姑娘给了她,不,给了众人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放手一试呢? “不用移栽,直接播在地里就成,省了不少功夫。”姜梨站起身,“咱们先把这地再耙细些,顺着坡势起田垄,田垄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高了怕沟中积水烂根,太矮了沟太浅怕旱。” 姜梨转头,“落英,你去给大家做个示范。” “好嘞。”落英麻利的下到地里,拿起锄头刷刷刷很快起了两道田垄,“姑娘,你看合适吗?”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落英便让到一边。姜梨让众人上前来看,“就按照这个模样来,高一分矮一分无碍,但不要差得太多。” “播完种大家用脚轻轻踩一踩,把缝压实,这样雨水能渗进去,潮气也跑不掉。”姜梨退到田埂下,让大家方便起地垄,“要是秋日真旱得厉害,就从溪边引水进地垄,比直接浇地省水,还能护住稻根。” 姜梨讲的仔细,众人也听得明白,纷纷拿起锄头开始起地垄。 平整的田地上面很快如同划了一道道线,笔直的伸向田地另一边的尽头。 落英拿了帷帽过来,“姑娘,日头晒,你戴着挡一挡。” 自从锦儿不在身边,落英倒是处处细心起来。 姜梨接过帷帽,拿在手里,眯着眼望着地里劳作的众人,笑着道:“我以为这地起码要半个多月才种得下去,没想到才过了十二日,便种的差不多了。照这样的法子,不出三日便可完工。” 落英笑着道:“他们大都是眉州的农人,平日干惯了农活,做农活本就不是难事,加上他们对姑娘心存感激,干起活来不余遗力,自然便快。” 见姜梨站在太阳底下,虽然是上午天气还不算热,但毕竟也是夏日,便又道:“姑娘出来这大半日,渴不渴?要不回去喝盏茶,这里婢子看着就好。” 姜梨站了这一会,加上早上的酱菜有些咸了,落英一提,她还真觉得有些渴了。 她笑着道:“该教的都教了,你也不用在这里时时盯着,郑三娘她们都在地里忙着,要不你也先回去,带几人先做饭。” 做几十人的饭菜绝不是轻松的活,这几日都是郑三娘子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在做。今日播种,郑三娘子便将厨房的事交给了平日在厨房做饭的几个妇人,自己又去了地里。 毕竟在夏日种稻谷可不是寻常农事,郑三娘子早就想去亲自尝试一下。 姜梨和落英刚走到院门前,便见石头和吉祥坐在正屋前面的石阶上。 吉祥扎着一双小辫,专心的望着石头,奶声奶气道:“石头哥哥,姜姑娘和阿娘种的是能煮大米饭的稻谷吗?” “自然是能煮白米饭的稻谷。”石头一副小大人模样。 “那日后我们日日有米饭吃了吗?” “当然,到时候你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姜梨与落英相视一笑,抬脚走进院子。吉祥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姜梨和落英,立刻起身迈着一双小短腿跑了过来,“姜姑娘,落英姐姐。” 石头亦是站起身来,笑着挠了挠头。 姜梨摸了摸吉祥的头,笑着道:“吉祥今日有没有乖乖听话?” “吉祥听话。”小姑娘仰着头,表情十分认真。 姜梨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比起刚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不那么怕生了。 “听话就好,等会让落英姐姐给你糖吃。” 吉祥便乖巧的点点头,安静的站在一边。 姜梨进了屋子,落英已经倒了一盏茶递过来。姜梨接过来喝了,“你去厨房看着点,这么些人的吃食大意不得。” 落英答应一声出去了。 姜梨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上:“昭和十三年六月十八,晴。旱稻播种,皆尽心。” 写完,再想写些什么,似乎又没有什么可写。她将笔搁在笔架上,望着窗外出神。 到眉州已经半个多月,也不知晏行如今怎样了? 第185章 离间 巫家堡晏行军帐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将军!急事禀报!”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跌撞进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甲胄上还沾着泥土。 晏行抬眸,声音沉稳如铁,“说。” “李成德……李成德反了!”他喘着粗气,眼睛腥红,“一刻钟前,他率私兵突袭了西营粮库……” 晏行猛地起身,脸上没有震惊,反而是一种早已经预料到的镇静,“他带了多少人?” “约莫三千私兵。”斥候抹了把脸上的汗,“西营粮库被烧了,管粮库的张校尉提前让将士撤离,所幸没有伤亡。李成德带着私兵烧了粮库后,已撤到眉州城!” 晏行负手大步走了个来回,方停下道:“即刻让人送信回京,详述李成德焚粮叛乱之事,着重说明他退守眉州城的动向。” “是。”斥候答应一声转身出帐去传信。 “周恒。”晏行大声道。 站在暗处的周恒应声而出。 “你去将方校尉与林校尉叫来。” 周恒出去片刻,便带着两名年轻将士走进帐来。两人见到晏行,齐齐抱拳,“末将参见将军!” 晏行抬手示意起身,“李成德焚粮退守,绝非一时冲动所为,他敢突袭军粮库,是想断我补给向夷族投诚。这两年他在眉州,私底下定然没有少与夷族做交易,如今看事情败露,带兵叛逃不过是无奈之举。” “但我们要的就是如此。”晏行目光如炬,带着锋芒,“他若躲在暗处,我们反而不好行动,如今他带兵叛逃,我们便不用担心他破坏我们的计划,反而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晏行刚到眉州,便觉李成德不对劲。他驻守眉州时苛捐重税,明目张胆私藏兵器,这是要做什么? 这段时日,晏行让亲信暗中查李成德在眉州的罪证,又故意透露给李成德知晓。等李成德再也沉不住气,频繁以“巡防”为名调动私兵时,晏行便留了心。 今日傍晚,晏行故意让西营粮库的张校尉调走守营士兵,看似露出破绽,其实是请君入瓮。 没想到,李成德果真便火烧西营粮库,只是,粮库里的粮食早在前两日便转移到了东营。 “李成德想投夷族,夷族却未必信他一个临阵叛逃的汉人将领。我们正好借这‘疑’字做文章。” 晏行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眉州与巫家堡中间地带,“方校尉,你让人乔装成李成德的私兵,把李成德假意投夷,实则想擒夷族首领换功的密信‘无意’泄露给夷族。” 方校尉眼睛一亮,抱拳应下:“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晏行又转向林校尉,语气稍缓却指令分明,“林校尉,你带一千轻骑,沿眉州城以西的官道布防,布防时都用上绊马索。” “末将遵令!”林校尉应声。 晏行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明日开始,我亲自到眉州城门前叫阵,我倒想看看,那些在眉州城内的夷兵还能做多久的缩头乌龟?” 晏行带兵到眉州半个月,只与夷兵有过两次交战。夷兵没有占到便宜,干脆进了眉州城,日日城门紧闭,只重防守绝不进攻。 晏行也不着急,也不硬攻,日日只是练兵,转眼差不多二十日。 几千夷兵吃住在眉州城里,难免坐吃山空,谁先着急谁便输,这次有备而来,晏行一点都不担心。 李成德带兵投夷,只是让这场战争早一点开始而已。 ----------------- 巫家堡与眉州城之间的密林里,残阳透过枝叶缝隙,在布满苔藓的枯木上洒下斑驳碎光。 一阵脚步声从林间小道传来,两个穿着灰布短褂、腰挎锈迹短刀的汉子,骂骂咧咧地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 “他娘的,这鬼天气走三步喘五步,李将军还催着去查什么林道,老子腿都快断了!”其中稍矮些的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衣领扇风,语气里满是不耐。 另一个高点的汉子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瘪掉的水囊,灌了口凉水,砸了砸嘴道:“阿贵,别骂了,小心被人听见。不过话说回来,前天张校尉送了两百石粮来,也够咱们只一阵子的了。” “什么?”阿贵猛地瞪大眼,震惊道:“阿武,真的假的?那咱们烧西营粮库……” “嘘!”阿武四周看了一眼,低声道:“李将军根本就不是真心投夷族!他这次投夷,就是想要趁他们首领来议事的时候,把人绑了送回京城,到时候朝廷不仅能饶了他在眉州的罪,还能封个正四品的指挥使!” 阿贵有些发懵,“但那火......” 阿贵嗤笑一声,“那是故意做给夷族看的,西营粮库的粮食早就搬走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黑衣人猛地僵住。 或许是听到的话太过震惊,或许是树上对着他吐着信子的毒蛇已经逼得他不得不出手,他一把抓住蛇的七寸重重一抖,那蛇便打在旁边树枝上,发出吧嗒一声。 “谁?” “谁?” 阿贵阿武同时起身,望向身后。 黑衣人手一甩,那蛇便落在两人面前,扭了扭身子缓缓往前爬去了。 山风阵阵,再没有多余的声音。阿贵阿武相视一眼,也不多坐,大步朝前面走去。 等两人走远,黑衣人才从灌木丛后出来,转身钻进密林深处,脚步飞快地往眉州方向去了。 而此刻的眉州城内,夷族首领巴彦正坐在大帐中,眉头紧锁。晏行当真可恶,明明手握兵力却不硬攻,只围着眉州城耗着,这半个月下来,城里的粮草已耗去三成,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晏行打进来,自己这边先得断粮。 幸好,李成德烧了夏军的粮草,这样一来,晏行只怕要退兵了。 他心里刚轻松了些,帐外便传来亲兵的禀报,“首领,晏行又在城外练兵了!夏军还在城外设了三道防……” 巴彦猛地起身,“什么!还在练兵?”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之前在密林里偷听的黑衣人跌撞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首领!大事不好!李成德……李成德他是假意投诚!” 巴彦瞳孔骤缩,一脚踹在黑衣人肩头,“胡说!他若假意投诚,为何烧夏军的粮库?” “首领!”黑衣人忍着痛,大声道:“那被烧的粮库,里面根本没有粮食!” 第186章 相见 听说被烧的夏军粮库没有粮食?巴彦面色阴晴不定,一张脸精彩得很。 正在此时,帐帘又是一掀,一名夷兵走了进来,“首领,那晏行又在城门前叫阵,说是若您退出眉州,可缴械不杀!” “真是气煞我也。”巴彦一把提起银枪,抬步就往外走。 到了城墙上,果然见距离城墙百米的空地上,晏行一身甲衣,骑着一匹黑马,端的是清俊挺拔,气宇轩昂。在他身后,五百精锐骑兵阵列严整,气势威严。 看到巴彦,晏行朗声道:“巴彦,你率夷兵占我大夏城池,残害我大夏百姓,如今粮库已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巴彦握着银枪的手紧了紧,怒喝一声:“晏行!休要胡说!反倒是你,粮库被烧,我看你还能支撑得了几日?不如带着你那帮喽啰,乖乖滚回平阳跟你那皇帝老儿哭去。” 众夷兵站在城墙上,放肆大笑。 晏行也不生气,继续道:“巴彦,你若此刻退出眉州,缴械投降,我可奏请朝廷,放你部族回归草原,既往不咎;若你执意不降,等我破城之日,不仅你性命难保,你手下的夷兵,也休想活着离开!” “黄口小儿,说话忒不知天高地厚。”巴彦怒道:“你乃我夷族手下败将,还敢大放厥词。” 他银枪一扫,指向晏行,“我夷族儿郎岂会惧你?有本事你就攻城!” “攻城?”晏行笑声里满是不屑,“我若想攻,还等今日?”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明日此时,我还来这里。你若想明白了便开城投降!” 说罢,晏行勒转马头,身后的骑兵阵列整齐地跟着转身,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城墙上一片死寂。 巴彦站在城墙上,怒道:“晏行小儿,休要猖狂。等我将士到齐,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但晏行已经领兵走远,他的话只是说给自己听了。 巴彦从城墙下来,李成德已经等在城墙下。四十多岁的将军,没有了该有的沉稳,反而显得有些急躁,“首领,与其被动守城,不如趁着晏行还未站稳根基主动进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时日拖得越久,城里粮食不足,晏行又层层布防,反倒让我们从优势变成了劣势。” 巴彦站住,“李将军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如今首领刚带着将士打了胜仗,占领眉州,将士们士气正盛,此时主动出击天时地利人和。”李成德分析道:“若是在眉州时日拖得越久,将士士气不足,加上又有夏军围困,到时候恐怕想要取胜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巴彦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李将军莫要忘了,你刚烧了夏军粮库,没有粮食,夏军支持不了多久。” 李成德总觉得他说话意有所指,但既然已经选择了投奔夷族,他也无路可走,只得放低身段尽力表达诚意,“晏行诡计多端,我并不确定他只有一个粮库,万一......” “所以说你知道烧夏军粮库对夏军并没有什么影响。”巴彦冷哼一声,目光有些阴鸷的看向李成德,“那我倒要问问李将军,你如今让我大开城门主动进攻究竟是站在哪一方?” 李成德脸“唰”地白了。 若不是晏行查出他私藏兵器卖给夷族的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走投奔夷族的路子。为了取得夷族的信任,他走之前烧了夏军粮库。 巴彦果然大开城门将他引进眉州城,并礼遇有加。 按理说,他驻守眉州之时,私底下没有少与夷族方便,如今又烧了夏军粮草,足以说明他投夷的决心,怎么巴彦又突然怀疑起他来?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李成德百思不得其解,巴彦却铁青着脸,好一阵没有说话。 等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李将军大概不知,你虽然烧了夏军粮库,但里面粮草早已经被提前转移,我敬仰李将军是个人才,明日若是晏姓小儿再来叫阵,便由李将军出城去打头阵,如何?” 李成德有苦难言。 自己只有三千私兵,要与晏行的精锐骑兵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攥紧袖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首领,不是我推脱……我的私兵多是临时招募的农户,平日里只练过些粗浅拳脚,哪能跟晏行的精锐骑兵比?这出城打头阵,怕是……怕是会误了大事啊!” 巴彦眼底的冷意更甚,“李将军这是怕了?还是说你前来投诚,本就怀有异心?” “我此次来投奔首领,绝无二心!”李成德慌忙摆手,心里暗暗叫苦。 巴彦道:“那便说定了,明日李将军打头阵,出城迎战。” 李成德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晏行的骑兵有多厉害,他亲眼见过。前两次交战,夷兵都没占到便宜,更何况他这草草训练的私兵?明日出城,怕是凶多吉少。 巴彦见他应承,脸色稍缓,“李将军明日还要迎战,早日回去歇息吧。”说罢,他不再看李成德,提着银枪转身就走,留下李成德僵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待巴彦走远,李成德的副将才敢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明日出城就是送死啊!” 李成德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巴彦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逼我。若是不去,今日咱们就得死在这儿!”他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明日交战,咱们见机行事!” 夜色渐浓,巫家堡的夏军营帐中,晏行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掀帘而出。 他挺拔颀长的身影翻身上马,握住缰绳一抖,一人一马很快融入浓黑的夜色中,消失在道路尽头。 姜梨对着灯核对完粮米收支,就着落英打来的水洗漱完毕,便歪在床上翻何大从丰年县城买回来的《农事集》,翻了两页,她一抬头,便看到窗外一轮下玄月。 日子过得快,她到眉州都快要一个月了。 正兀自对月出神,便听到窗上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姜梨心里陡然一跳,翻身从床上坐起。她强压下心里的情绪,静了几息,才问道“是谁?” “我,晏行。”窗外低沉的男声答道。 姜梨稳了稳心神,上前推开窗,便见晏行立在窗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底却带着她熟悉的温和。 第187章 守护 夏日的夜风带着惬意的凉爽,立刻抚平了晏行心中的几丝烦躁。 女子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你怎么来了?” 晏行觉得那笑容如同一根软软的羽毛,在心上轻轻一拂,又荡开了去。但那一瞬间的柔软却让他整颗心立刻松弛下来。 姜梨已经拉开了门,俏皮的扬起唇角。 她穿着浅绿色的窄袖夏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若凝脂。那双眼角略微微上扬的眸子灿若星辰,此时却含笑望着他,带着几分清冽的妩媚。 她随意地站在那里,整间屋子就明亮起来,让晏行恍如置身于去年万花会上牡丹园里,只觉周边繁花似锦。 “这么晚过来,饿不饿?要不要下碗面。”姜梨声音干净温和,“赶了几十里路,先喝盏茶润润嗓子。” 她侧身让他进屋,等他坐下,又提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水将茶盏洗了一遍,才倒了水递过来。 晏行接过茶盏,不动声色的打量这间屋子。 这是眉州一带百姓最寻常的屋子,屋子不大,靠里面的墙上放着一张木架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土陶罐,里面插着一把干了的稻穗。 晏行目光重新落在姜梨脸上,便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一个月没见,她还是在平阳时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他垂下眼眸一口喝干杯中的茶,再抬起来时,脸上便带了一丝冷淡。 “当初我到眉州时,姜姑娘答应过我会在云溪好好等我回去。如今突然来到眉州,难道认为平夷之战只是儿戏?” 姜梨看向他的眼里多了些许诧异。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你连夜赶路过来,想必也饿了。”姜梨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起身往门外走,“你先坐一会,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不饿。”晏行语气冰冷,“我明日便让李旺送姜姑娘回云溪。” 已经走到门口的姜梨身子顿了顿,终于还是转过身来,“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晏行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这里的流民我会安置妥当,明日一早,李旺便护送你回云溪。” “晏行!”姜梨走回来,略微抬起头,“我是大夏的子民,随身带着官府的路引,你无权决定我的去留。” 晏行震惊于她的反应。他让她回去,便是不想将她置于险地。她难道不懂他对她的一片心意? 晏行望着她,两人对视良久,晏行才道:“李成德带兵反了,夷兵生性凶悍,你留在这,只会让我担心!” 他上前一步,深深望着她,“云溪有我布下的护卫,不管我是胜是败,你都能平安。皎皎,听话,明日跟着李旺回去。” “我不会回去。”姜梨抬眸望向晏行,她既然选择来了眉州,便不会轻易回去。 她怕她一走,晏行便当真回不去了,她要与他在一起,将他平平安安的带回平阳。 姜梨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淡漠疏离,“回不回云溪,我自己有主意,晏将军不用替我做主。若是你真的觉得我在这里拖累你,那我便另外找一个地方安置就是。绝不让将军为难。” 她左一个晏将军,右一个不让将军为难,听得晏行脸色发青。 自从皇上赐婚后,她一直都叫他阿行,如今叫得这么客气,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吗? 晏行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有团热意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的声音低沉,没了之前的强硬,反倒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眉州不是平阳,种不出来牡丹。姜姑娘趁早收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晏行刚说出这句话,便有些懊恼。 这是做什么?知道她到了眉州,他心里除了担忧,其实是高兴的。今日来,也是想要见她一面,然后让她回云溪去,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呢? 果然,姜梨别过脸,淡淡道:“将军误会了。我到眉州,并不是为了种牡丹,我也知道眉州此时不需要牡丹。我这双手,除了种牡丹也能种稻谷。” 似乎感到自己语气太冷硬,她停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温和了些,“晏行,你的心意,我都懂。” “你领兵上阵杀敌守护眉州,那是你的决定,我不能阻止!那我选择来眉州,也是我的决定,你不能干涉!” “我虽然只是弱质女流,但我的心与你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却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支持你。” “晏行,”她的声音越发低柔,“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守护眉州,但我也想用我的方式守护你!” 女子目光深沉内敛,带着一丝希望被理解的期待。 晏行心中一热,猛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手腕很细,也很柔软。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所有的强硬瞬间崩塌。 “皎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她耳边,“对不起。” 姜梨的身子僵了僵。随即,她抽出自己的手腕,环住晏行的腰。她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低沉而有力的心跳,真好,能够好好活着,真好。 晏行的手缓缓绕在姜梨肩上,两人就这样站着,感受着彼此的气息,谁也不说话,却又像是已经说了千言万语般,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屋外,落英抹了抹眼睛,轻脚轻手走回屋去。 晏行吃了一碗姜梨亲手煮的面,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巫家堡。周恒看到晏行踏进帐内的一瞬,悬了一晚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将军,今日还去叫阵吗?”周恒问。 “去,当然要去。”在外奔波了一晚,晏行身上丝毫看不到疲惫,相反,整个人似乎更精神了些。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指尖落在眉州城东门的位置,“巴彦生性多疑,若是不出意外,今日巴彦定然会让李成德出来迎战。若是当真李成德领兵出城,我们便立即收兵回营。” 周恒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这样一来,李成德必然只有出战自证!” “正是。”晏行指尖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让方校尉调两百轻骑,隐蔽在东门两侧的树林里,防止夷兵趁乱出城。” 周恒心中了然,连忙应下,“末将这就去安排!” 辰时过半,晏行依旧率领五百轻骑,准时出现在眉州城下。 他身着甲衣,单手拎着一把银枪,双腿在马腹上一夹,那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冲到城门前。 “巴彦!快快出城投降,不要只会躲在城里做缩头乌龟!” 城楼上的巴彦脸色铁青,他猛地看向李成德,大声道:“李将军,出城迎战!” 第188章 叛将 李成德看着城下的晏行,一脸复杂。 这一战不论是输是赢,自己都讨不了好。输了,巴彦绝不会出手相助,若是赢了,夷人也并非就肯信他。 他如今当真是进退无门,走投无路了。 一向位高权重的李成德,从来都是他主宰别人的命运,生平第一次,有了被逼入绝境的无力感。 巴彦见他迟迟不动,冷声道:“怎么,李将军迟迟不应战,难道是投我之心不坚?” 一身甲衣的李成德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单手举起手中大刀,朝自己三千私兵咬牙道:“出城,迎战!” 眉州城紧闭了一个月的城门隆隆打开,李成德骑着枣红马,带头杀了出来。 晏行扬唇一笑,大声道:“李将军,别来无恙?” 李成德眼眶通红,一声不吭便拍马上前。 晏行弯腰旋身躲过一枪,也不生气,朗声笑着道:“李将军出手这样狠,莫非当真以为自己是夷人不成?” 李成德见他如此,恨不得立刻将他砍下马来戳上几个窟窿方才解恨。手中大刀便使足了全力,刀刀带着风声向着晏行席卷过来。 晏行言笑晏晏,却只躲不攻,身姿灵巧的躲过李成德挥来的大刀,时不时说笑几句。 在城墙上的巴彦看来,两人就是故意做戏。他咬紧牙骨,眼神越发阴鸷。 晏行与李成德过了上百招,期间晏行一直含笑与李成德交谈,李成德虽然不说话,但每一刀过去都轻飘飘被晏行卸了力道,直到最后,晏行虚晃一枪,朝着李成德抱拳一礼,“李将军承让,今日便战到此处,明日若还想切磋,我依旧在这里候着。” 李成德脸色涨得通红,握着大刀的手青筋暴起,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回过头,却见城门上的巴彦正冷冷看着他。 李成德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去追晏行,却见晏行身后的轻骑忽然列成阵型,箭尖齐齐指向他的私兵,显然是再不给他动手的机会。 回到阵营的晏行敛了笑意,目光犀利冰冷。 李成德硬生生勒住马,冷汗涔涔而下。 他对上晏行的视线,虽然只是眼神交汇,却如同经历了一场刀光剑影。好一阵,李成德在晏行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撤!”李成德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调转马头,带着私兵狼狈地退回城里。 城门“轰隆”一声关上,晏行望着紧闭的城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调转马头,带着精兵扬长而去。 此刻的眉州城内,巴彦带着一队夷兵从城墙上下来,“李将军,今日与晏行对战,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李成德心头一紧,连忙解释,“晏行狡猾,只躲不攻,是我无能,打他不过!” “是吗?”巴彦冷笑一声,侧身让开道路,“既然如此,李将军,从今日起,你的私兵粮草由我派人分发,你就安心待在府里,明日不用再出城了。”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断了李成德对私兵的掌控,将他圈禁起来了。 李成德站在原地,看着巴彦带着夷兵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巴彦已彻底不信任他,接下来,怕是要对他动手了。 ----------------- 平阳城深夜的御书房,烛火跳动映得满室通明。 皇上手指青筋暴起,猛地将手中的加急密报摔在案上。 “李成德这个逆贼!”皇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朕让他驻守眉州,他竟敢私通夷族、焚烧军粮、临阵叛逃!简直是狼心狗肺!” 殿下,苏成业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当初李成德站队秦王,他才为秦王谋划霉粮案,铲除了晏家军,让太子失了最大的靠山。 后来他出主意让秦王在皇上面前提出在眉州建榷场安抚夷族,皇上对秦王赞赏有加,原本一切都朝着预期发展,可没有想到,秦王却被刺杀了。 秦王一死,苏家的所有筹谋都功亏一篑。唯一的办法便是重新再拥护一个皇子,可过去了这么久,端贵妃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今李成德一叛,无异于将苏家架在了火上。皇上究竟会怎样对付苏家?谁也不清楚。 他心里纷乱一片,皇上的声音带着震怒,又响了起来,“苏爱卿,当初力荐李成德驻守眉州的人中你也算一个,你说,如今怎么处置?” 苏成业抻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依旧保持镇定,“陛下息怒!李成德虽叛,但密报中提到,晏将军早已察觉其异动已经提前有了应对之法。如今晏将军手握精锐,又占据先机,未必会受太大影响。” “先机?”皇上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三千私兵加夷族数千兵力,晏行只有五千兵马,腹背受敌,何来先机?” “陛下,”苏成业忙道:“李成德虽叛,但他老母年逾七旬,妻妾子女皆在平阳府中,未曾随他前往眉州。不如将其家眷暂拘于府中,再遣使者持家书前往眉州,劝他回头是岸。若他肯献城擒巴彦,陛下可许他饶其家眷性命;若他执意不从,便将其家眷定罪。” “李成德虽然不忠,但未必不孝,若是他当真能够擒获巴彦,也算将功抵过!” 这话恰好说到皇上心坎里。 叛军家眷,本该立即处死。但若是还有用处,留些时日也未尝不可。只是李成德就算当真擒了巴彦,也是不能用了。等事成之后找个由头治罪便是。 他踱步回到龙案后,缓缓坐下,语气恢复了沉稳,“这个主意不错,只是苏爱卿觉得派谁去劝降合适?” “王复王大人最合适。”苏成业连忙躬身道:“王大人生性忠直,深得晏将军敬重,若是他能够前去,自然更好。” 皇上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 王复确实是合适人选,去年霉粮案时,他曾直言进谏,指出问题的要害,可见其忠直;且与晏行有旧交,遇事能相互配合,比派别人稳妥得多。 “准了。”皇上点头,“即刻传旨,召王复入宫。另外,让李成德老母亲和妻女执笔,让李成德归家。” 第189章 旧情 苏成业见自己的提议被皇上采纳,刚松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皇上居然没有一句对他不满的话。 不仅没有一句不满的话,反而温和的有些让人费解。要知道,皇上对心腹大臣,从来没有这样温和过。 苏成业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微微抬眼,见皇上一言不发,目光没有焦点地看向案上的密报,若有所思。 两人各怀心思,屋内好一阵没有动静。就在他再次忍不住抬头时,皇上终于缓缓开口,“你下去吧!” 苏成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有罪!请皇上治罪。” “哦?”皇上声音微微上扬,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你告诉朕,你有何罪。” “臣不该识人不清,举荐李成德驻守眉州。”苏成业一开口,反而沉下心来,“如今李成德叛逃,陷眉州于险境,陷圣上于忧心之中,臣难辞其咎!” 皇上眼眸越发深邃,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这份无语的沉默比斥责更让苏成业心悸,他不知道,这份沉默中蕴藏着怎样的雷霆之怒,自己又能不能接得住。 苏成业不提秦王,不提榷场,只把罪责圈在“识人不清”上。但皇上的反应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 虽然御书房放着冰,一点也不闷热,苏成业额上的汗还是涔涔冒了出来。 “你先下去吧!”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开了口。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成业眼角余光瞥见皇上神色难辨,心又揪了一下。但他再不敢多话,连忙躬身垂着头,倒退着出御书房。 李成德如今叛了,皇上恐怕会琢磨苏家与秦王、李成德的牵连。若王复劝降不成,或是眉州战事生变,皇上第一个要问罪的,恐怕便是他。 秦王一死,端贵妃虽然还是占着贵妃头衔,但已经失宠多时。 苏家如今已成无根之木,若是皇上降罪,苏家便是覆巢之祸。 苏成业只觉一丝凉意爬上心头。不行,苏家上上下下上百人,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 ...... 慈安宫内,端贵妃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恹恹地望着几个小宫女举着竹竿粘知了。 端贵妃本就苦夏,加上一到夏日知了叫个不停,晚上总是睡不好。 睡不好便肝火旺,肝火一旺,越发睡不好。 如今的慈安宫内,宫女太监们走路都不敢大声了,生怕一不小心吵醒了贵妃娘娘,便是一场无妄之灾。 丽嫔站在一旁,将莲蓬里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又用竹签子小心的去了芯,放在青瓷碗中。白的莲子映着青瓷碗,看着就清爽。 端贵妃拿了一颗莲子吃着,又脆又甜的莲子吃到嘴里,心里终于好受了些。 “昨日请脉的御医怎么说?”端贵妃慢条斯理地问。 丽嫔手微微一颤,垂下眼皮轻声道:“说是生九公主时伤了身子,如今要多调理一些日子。” 端贵妃指尖捏着半颗莲子,目光落在前面的小宫女身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皇上如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一个月也就来了一次,你若是还想在这宫里活出个人样来,便趁早打起精神怀上皇子。要不然,以后就是吾,也难得护住九公主。” 丽嫔脸色白了白,但终究只是低下头,细声细气答应了一声“是。” 端贵妃便不再说话,继续吃着碗里的莲子。 又做了一阵,便见一个小黄门疾步走了进来,“娘娘,苏大人送了封心来,说是让娘娘看完无论如何回个话。” 端贵妃将手中莲子放回碗中,“呈上来,让吾看看。” 她这个大哥,为了避嫌,轻易不会给她送信。像这样递信进来,实在少见。 端贵妃抬手屏退左右,一旁剥莲子的丽嫔也放下莲子,退了出去。 小黄门将封着火漆的信纸递上。端贵妃拆开信,越看脸色越凝重。 “李成德叛逃,实则将苏家置于炭火之上。王复劝降若成,或可暂避祸;若不成,皇上必追究吾举荐之罪,连带秦王旧怨,苏家恐难保全。苏家存,则贵妃娘娘尚有依靠;苏家亡,唇亡齿寒矣。” 信纸捏在掌心,渐渐被揉成一团。 端贵妃听着聒噪的蝉鸣,只觉得心口发闷。若是儿子还活着倒也罢了,如今儿子不在了,她如同剪去羽翼的雀儿,还能怎样? “娘娘,苏大人让娘娘不管怎样想,都给他回个信。”小黄门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端贵妃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回信封,“回他‘已知晓,会设法’。” 小黄门应声退下。 端贵妃坐了良久,才将信纸塞进衣袖。皇上春秋正盛,她原本想着等丽嫔有了皇子,养在自己名下,日后有苏家的扶持,未必就不能向上争一争。 但谁料到该死的李成德居然叛逃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一口将茶喝下,倏然站起身来,回了自己寝宫。如今,她什么也没有,能赌的只有与皇上这十多年来的一点情分了。 夜饭吃过后,李公公急匆匆走进了御书房,“圣上,端贵妃突然病得厉害,皇后已经赶过去了,慈宁宫派人过来,说是贵妃娘娘不肯服药,就等着见你一面。” 皇上放下手中的书,“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说是心疾,有些凶险。”李公公站在一侧,恭恭敬敬回道。 皇上默然,突然有些伤感。 端贵妃品貌在众嫔妃中都是最出挑的,但自从秦王遇刺后,她便鲜少出慈安宫,每次遇到也是安安静静,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几句。 他想起御花园中那个歪着头笑着看他的娇媚的少女,长长叹了口气。 “随朕去慈安宫!” 皇上一进慈安宫,便见皇后带着宫女候在廊下,见皇上到来,连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端贵妃怎样了?”皇上边问边大步往里走。 皇后跟在后面道:“御医已经看过了,说是突发心疾,脉象有些紊乱,御医已施针稳住气息。” 皇上脚步顿了顿,“心疾?她从前可有这病根?” “以前未曾听说过,她身边的宫女说今日天热,端贵妃在院中坐了许久,许是暑气攻心,才诱发了急症。”皇后道:“如今御医煎好了药,只是端贵妃不肯服药,说要等见了圣上才肯喝。” 皇上挑了挑眉,“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孩子气,病了不服药如何能好?” 说着话,他已经抬脚迈进了端贵妃寝殿。 烛火昏黄,端贵妃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见他进来,端贵妃眼中瞬间泛起水光,挣扎着要起身,“臣妾……参见陛下。” “躺着吧。”皇上抬手止住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 “陛下……”端贵妃声音哽咽,一双泪眼便直勾勾的望着皇上。 皇上温声道:“御医说你暑气攻心,好好服药,静养几日便会好转。” 端贵妃泪水便汩汩顺着脸庞滑落下来,“圣上,臣妾十七岁入宫,原以为能陪着您,看着秦王平平安安,这辈子就够了。可二郎一去,臣妾的天塌了一半……” 端贵妃泪水越涌越凶,滴落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臣妾自知病得不轻,就怕臣妾一走,便再也没有人为皇上做菊花茶,酿菊花露了......” 她泪眼朦胧,深情又忧伤,“皇上,一切仿佛还如同昨日,可是你都有白头发了。” 皇上眼里有了一丝痛色。 第190章 如何 站在一边的皇后屏退宫女,悄悄走了出去。 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边,孤寂而清冷。 皇后望着明月,沉默良久。 端贵妃的十七岁,恰是她在宫中最难熬的日子。那时候她刚诞下麟儿,虽然贵为皇后,但她也是一个刚为丈夫生了孩子有血有肉的女子,和所有年轻女子一样,她也渴望丈夫的宠爱。 但皇上却独宠端贵妃,很少踏足长乐宫。 皇后受到冷落,成了宫中的笑话。 她白日强打精神人前带笑,背后却暗自伤怀。一年后,端贵妃诞下秦王,皇上大喜,不仅晋了端贵妃的位份,还将秦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对于皇后生的嫡长子,反而没有那么上心。 那段时日,宫里的赏赐流水似的往慈安宫送,连皇后宫里的份例都显得单薄了些。 渐渐地,宫里便传出了一些声音,说是秦王比皇后生的嫡长子更聪明,皇上更爱秦王。 普通百姓爱子,给的是家业。帝王之爱子,给的便是皇权。 这些话传到皇后耳中,皇后只当做没有听到,背地下对儿子教导却越发严厉。 大皇子八岁那年,不知何故高烧不退,皇后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皇上虽来看过两次,却坐不了片刻便走了。 大皇子病好后,皇后对皇上再也没有了期待,索性把心思全部放在教导孩子身上。 爱之深责之切! 只可惜大皇子没有感受到皇后的一片苦心,反而对母亲心存隔阂。大皇子对皇后有惧怕,有尊敬,独独没有母子间的温情。 虽然皇上最终还是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风卷起廊下的竹帘,发出轻响,让皇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晏家军三万将士殒命虽然与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脱不了干系,但始作俑者始终是秦王和苏家,这仇不能就凭端贵妃病重便算了。 既然端贵妃使出了如此手段,那她便将计就计送苏家一程好了。 皇后伸手理了理鬓边几丝碎发,“玉蛾,你去让常御医好好查查端贵妃生病的原因,一定要查仔细了。” 玉蛾会意,低眉敛目答应了一声是,退出去给常御医传话不提。 皇后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里的桌前坐下,宫女赶紧端了茶点上前伺候。皇后也不着急,反正月色很好,她可以边赏月边等皇上出来。 端贵妃寝殿内。 皇上看着床上苍白憔悴的人儿,温声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横竖喝两副药就好了的病,哪里就那么严重了?” “臣妾的身子怎么样,臣妾心里清楚。圣上便不用安慰臣妾了。”端贵妃掏出帕子擦了擦眼,凄然道:“臣妾不怕死,臣妾就是舍不得圣上。” 似乎太过伤心,她呜咽一声,用帕子堵着喉头,只是落泪。 皇上拍了拍她的背,心里也有些难过,“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呀活的,朕的爱妃康健得很。御医说了,这病只是中了暑气,不碍事。” 端贵妃只流泪不出声,哭了一阵,才强忍住伤心道:“圣上,臣妾跟在您身边十多年,还从来没有求过什么。如今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圣上能够成全。” “爱妃想要什么?说来给朕听听。” “臣妾听说李成德叛逃,十分惶恐。”端贵妃神情痛苦卑微,“臣妾自幼父母双亡,是大哥大嫂将臣妾抚养长大,如今臣妾儿子没了,身边的血亲便只剩大哥一家。” 她含泪望着皇上,语带祈求,“当初大哥举荐李成德,也料不到会有今日。臣妾不敢求圣上免大哥的罪,只求圣上看在大哥忠心耿耿的份上,饶恕大哥失察之罪,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看皇上不开口,端贵妃挣扎着下床,哭着跪倒在地上,“圣上,臣妾求您饶了臣妾的哥哥吧!” 皇上神情有些复杂,“爱妃说要见朕,原来是为了你哥哥?” 端贵妃摇着头,泪落如雨,“妾身就是想见见皇上。” 三十多岁的女子,就算是保养的再好,哭起来终究不似十七八岁的女子娇媚。皇上不动声色将她搀了起来,“爱妃的病重在养,最忌郁结于心,凡事也要看开些,可不许这样哭了!” “圣上——” “好了。”皇上端起案上的药碗,“爱妃先将药喝了,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说。” 在皇上目光注视下,端贵妃只得接过药碗,将药喝了。 “这就对了!”皇上这才笑了起来,“天色不早了,爱妃身子不好,也早点歇息。” “圣上——”端贵妃还想努力挽留,“丽嫔亲自下厨熬了汤,妾身让她给圣上送碗过来。” “不用了。”皇上笑着道:“朕今日晚膳吃得晚,吃不下什么了。” 端贵妃有些失望,只得屈膝道:“妾身恭送皇上!” 皇上从端贵妃的殿内出来,一眼便见皇后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她的凤钗上,映得她神色格外沉静。 “皇后还没有走?”皇上下了台阶,走到皇后跟前。 “圣上不走,臣妾不敢走。”皇后温和有礼,语气平静无波,“端贵妃好些了吗?” “喝了药睡下了。” 皇后点了点头,与皇上并肩一起往院外走,“端贵妃突然病重,臣妾不敢大意,便将端贵妃身边伺候的宫女都留了下来仔细询问。” “可有问出什么?” “臣妾不知当说不当说?” 皇上脚步一顿,看向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疑虑,“你直说就是。” “今日下午,苏大人送了一封信进慈安宫。”皇后语气淡淡,“端贵妃看了信不到两个时辰,便犯了心疾。为端贵妃把脉的御医诊断端贵妃并非暑气攻心,而是中毒。” “什么?”皇上瞳孔一震。 “臣妾已将为端贵妃看病的御医留在了偏殿,兹事体大,臣妾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圣上定夺。” 皇上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良久,才缓缓移开,“朕不想问了,皇后直接将结果告诉朕便可。” “端贵妃的心疾,乃是喝下了凌霄花茶所致。”皇后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此药性寒,虽能清热,大量喝下却能诱发心疾。” 皇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沉。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皇后躬身道:“只是苏成业身为朝廷命官,却让端贵妃为他如此忧思,甚至不惜损伤身子,实乃宫中大忌。若圣上一味念及与端贵妃的情分姑息下去,恐日后还会生出更多事端。” “若是后宫嫔妃皆如此效仿,圣上又将如何?”皇后问。 第191章 请求 皇上目光深邃,带着些许探究,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若是不处置苏成业便连后宫都不好管了?更何况前朝。 但皇后面容上丝毫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皇上有些烦躁,他低头理了理袖子,“皇后的意思,朕明白了。你今日也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皇后福了福身子,“多谢圣上体恤,圣上也早点歇息才是。” 从慈安宫回来,玉蛾一直惴惴不安,“娘娘,您今日那番话,会不会惹皇上不高兴?” “高不高兴又怎样?”皇后坐在桌前,喝着玉蛾端过来的杏仁露,“活到本宫这样子,难道还指望圣宠吗?那些对本宫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皇后自嘲的笑笑,“如今晏行在眉州御敌,若是本宫能为他扫清一些障碍,自然是最好。” “但若是皇上......”玉蛾有些担忧。 “李成德一叛,在眉州建榷场便宣告失败。苏成业在皇上的心中,便不是原来的苏成业了。”皇后淡淡道:“本宫说几句公道话也是分内之言,皇上就算心里不痛快,面子上也不会拿本宫如何。” 皇后猜的不错,皇上听了皇后那番话,心里甚是不快,一腔邪火却没有地方发泄。 虽然是苏成业举荐李成德去的眉州,又是秦王提出在眉州新建榷场,但都是他点了头的。如今成了这样的局面,自己总归是在朝臣面前失了脸面。 若是罚了苏成业,其实也就是变相在朝臣面前承认自己失策。 皇上本就烦恼,端贵妃不说为他分忧,反而利用自己对她的情分自伤求私,实在太过了些。 平日也就罢了,如今是什么时候,她居然如此拎不清,是要逼着他做昏君吗? 皇上进了寝殿,却并不忙着歇息,而是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李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从没见他如此过,想必这一次是当真气得狠了。他弓着身子上前,倒了一盏茶递给皇上,“天气燥热,圣上喝盏茶润润嗓子。” 皇上凝神看了李公公几息,“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皇上不老,皇上春秋正盛。” 皇上叹了口气,“当初朕废了太子,确实生出过想立秦王为太子的心思。如今看来,是朕糊涂了。朕只想着晏家势大,却没有想到苏家会与李成德勾结,可恨端贵妃,白白浪费了朕的心意。” 事涉皇家密辛,李公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皇上说了几句,自觉心里舒畅了些,“朕也乏了,你让人伺候朕洗漱。” 李公公不放心小太监伺候皇上洗漱,自己亲自动手,处处弄妥帖了才退下。 皇上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一晚上没有睡着。 与他一样睡不着的,还有青山书院的两名少年。 就在姜瑾辰又一次将身子翻朝外面时,对面床上的秦不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是实在睡不着,便起来。” 姜瑾辰讪讪道:“你还没有睡呀?” “你这阵仗,谁能睡得着?”秦不依干脆披衣起身,将桌上的蜡烛点亮。 姜瑾辰也不装了,一翻身坐起来,“不依,你说如今李成德叛逃,皇上会怎么对苏成业?” 秦不依懒洋洋道:“你想让皇上怎么对苏成业?” “当初秦王用霉粮换下了送去眉州的赈灾粮,让晏家军葬身雪原。这后面不可能没有苏成业的手笔。”姜瑾辰目光灼灼,“如今李成德叛逃,苏成业难辞其咎,应该重罚。” 秦不依睨了姜瑾辰一眼,“你说重罚就重罚?我可是听说苏成业已经跟皇上请罪,说自己识人不清。” “怎可能是识人不清,分明就是康涅一气。”姜瑾辰语带讥讽,“分明就是苏成业想要辅佐秦王夺储君之位,故意害晏家军。他们争来争去倒也罢了,可晏家军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不是皇子争储的垫脚石!” 他声音声音发紧,“苏成业为了帮秦王,连家国大义都抛了,这哪里是‘识人不清’,分明是狼子野心!” 秦不依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空茶杯,“狼子野心又如何?皇上难道当真不清楚,可苏成业如今不也好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凉薄,“苏成业在朝二十多年,门生故吏不算少;再者,皇上若是真重罚苏成业,他得承认自己当初听秦王、用苏成业,是失了策。” 屋里有片刻安静。 姜瑾辰倏然起身,“我去找王复王大人,既然皇上不愿意开这个口,御史台总是可以开口的。” 秦不依眼中带了一丝笑意,“还不算太笨。既然如此,明日你便去见王复,另外,我也会去探探陆山长的口实,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陆清源虽然只是山长,但他可是皇上做太子时的伴读,有时候他说的话,比御史大臣管用。 翌日,姜瑾辰和秦不依洗漱过后,便分头去找王复和陆清源。 虽然一夜没睡,姜瑾辰却一点没有疲惫的神色,反而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在身上,显得越发精神。 王复听姜瑾辰来访,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让人将他请到花厅。反倒是王夫人,赶紧让人去做了许多早食,等王复与姜瑾辰边吃边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王复便身着常服进了花厅。 姜瑾辰急忙站起身来,向王复行礼。 王复笑着示意他坐下,“你今日过来,莫不是知道我要去眉州,特意让我给你阿姐捎话?” 姜瑾辰语气恳切,“大人,晚辈今日来,不是为了阿姐的私事,而是为了苏成业。” 王复眼神沉了沉,却没立刻接话,只示意他继续说。 “您知道,当初送去眉州的赈灾粮被换了霉粮,晏家军三万将士因缺少粮食壮烈殉国,这事后来虽然以严文远所为结案,但这事却与秦王脱不了干系。秦王被刺身亡,此事便不了了之。可苏成业不可能没有干系。” 少年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李成德叛逃,更是坐实了他们早有勾结。苏成业举荐李成德去眉州,本就是为了帮秦王掌控边境,好为夺储铺路!他说自己‘识人不清’,不过是找个借口脱罪!” 姜瑾辰说到此处,朝着王复郑重行了一礼,“晚辈恳请大人,弹劾苏成业与李成德勾结,陷害忠良。” 第192章 公道 王复眸光微动,看着少年玉竹一般挺拔的身姿,缓缓开口道:“苏成业是秦王的亲舅舅,就算秦王殁了,但他始终是皇亲国戚,如今端贵妃还在宫中,要想圣上治他的罪,谈何容易” “晏家军三万将士葬身雪原,他们需要一个公道。严文远严大人也需要还他一个清白。”姜瑾辰目光亮若星辰,“晚辈知道大人不是那畏惧艰险之人 月无常有些烦躁的起身,从窗户跃出了希儿的屋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肉眼捕捉不到的恐怖玄妙洪流,砰地一声轰击在了“巨人族奴隶”身上。 这种场景,多亏了“暗夜披风”这件妖孽系统稀有物品的掩藏功能,即便头顶有人飞过,也不可能看得到下方香艳的一幕。 艾克斯飞到巴顿贝蒙斯坦身旁,随后摆出了扎纳帝姆光线的起手式。 此时此刻,黄智感觉头都要大了,额头更是冒出密密白汗,原本是想在学弟学妹面前表现下的,谁知道竟然打成了这个样子。 广净道:“那也好,只是这次我固始九华先后来了几百人,恐怕要叨扰宗根师侄你们了。”宗根忙道:“师伯客气了,我们都是一宗,师伯又是尊长,平时就是请,也请不到师伯。”广净哈哈一笑,继续品茶。 至于火王,就更不必说了,九灵破壁丹那在三级丹药中也属于顶尖的存在之一。 本来就不希望姜雪娟跟着自己经历这些危险的事情,可是……这一切还是在意料之中发生了。 秘法和武技一样,熟练度要靠战斗来不断提升,自己跟自己的双子武魂对打,真得不如跟敌人对打有效。 我们都是绝世战力,昔日在第一宇宙殿加封绝世。突破到星君境后,全然是同阶无敌!今日一百多人联手,还斗不过他一个九转星君 这话一出,周围血族军官也都露出一丝疑惑,再怎么说,催眠一整个血魔军团,包括萨博大人,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从来没有见过他走后门,真是让人难以想象,那种感觉真是太让人想不到了,反正就是如此。 轰隆隆,一股无比强横的气息横扫而过,在外掠阵的四方人马,当场口吐鲜血,形成的阵法不攻自破。 意思是自己离开后,燕南天确实一直呆在这里,而且为了避嫌连茅房都没去过。 也不知道这崇明皇帝后头,究竟还有没有提到这个事情,不过光看方才那段语焉不详的话,就能看出他好像并不想多加赘述。 她攥紧了左手捏着的帕子——细细想来,这些不都是有孕的初兆么 程寒让她备好需要用到的东西,准备夜里去会会这刘喜,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不过这样一来,也是保证了时空之门不被外泄,常人就算有所察觉,也永远无法触及,只怕都找不到去路在何处。 众人顿时沉默,如今几个大世家刚刚松口,愿意为国效力,还支持首领的全民强武计划,这个时候,大政策方向如此,云家又是这些世家的牵头者,刘老爷子如今已经退了,并且首领也换届,上面不一定会为他们出这个头的。 贺兰平想要掩护这伙人,根本就不费劲,凭他太子的身份,给一块腰牌便可以让人带着贺兰尧他们随意进出宫了。 这番话一出,先天灵狮愕然,他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可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第193章 公心 御书房的檀香袅袅缠绕,凭空增添了几分沉滞。 一晚上没睡,坐在案前的皇上眼下有些发青,明显带着疲态。 “臣王复,叩见圣上。”中年男子举止沉稳,俯身行礼。 “起来吧。苏成业举荐你去眉州劝降李成德,此事你可愿意?”皇上眼眸深沉,望着王复道。 王复起身,垂眸拱手,“臣愿往。为圣上分忧,为大夏稳固,臣万死不辞。” 皇上闻言,脸色稍缓,“你此去眉州,劝降为主,若不成,稳住边境便是大功。” “臣遵旨。”王复应声,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奉上,“但臣临行前,有一物呈给圣上,事关眉州战事根源,请圣上定夺。” 李公公上前接过册子,躬身递到皇上面前。 皇上狐疑地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年前眉州赈灾粮的调度记录,其中涉事人员,又是何人朱批皆是清清楚楚。 “这是?”皇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此乃臣近日去户部翻阅旧档所得。”王复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三年前眉州大旱颗粒无收,晏家军驻守眉州,所需赈灾粮由户部调拨,苏成业时任户部左侍郎,主理此事。后来的事,圣上已经清楚,便不用臣再多赘述。” 皇上的指尖猛地攥紧。 当年霉粮案以严文远贪墨定罪,虽有疑虑,此事也算是给了晏家及眉州百姓一个交代。哪里知道,后来太子被废,又牵出一个严文远旧部,刺杀了秦王。 此事涉及皇家秘辛,后来以处死严文远旧部揭过。 “你是说,苏成业与霉粮的事有牵连?”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怒,也是怕。 若果真如此,便是苏成业害死了秦王。 他能容忍苏成业野心勃勃,却不能容忍他还是自己的儿子。 “臣不敢妄下定论。”王复抬眸,目光灼灼,“苏大人若不能自证清白,便有此嫌疑。” “够了!”皇上猛地站起身来,将案上的茶盏碰落在地,摔得粉碎。 李公公立刻蹲下身,清理破碎的茶盏。 皇上负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怒气稍平。 他走到王复面前,一字一句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王复神色未变,依旧躬身道:“臣知。但臣更知,大夏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三万晏家军葬身雪原,严文远蒙冤而死,若不能彻查此事,何以告慰忠魂?何以服天下百姓?何以安朝中忠臣之心?” 他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臣今日并非要圣上即刻治苏成业的罪,只求圣上允准,彻查此事。待真相大白,再由圣上定夺。若查无实据,臣,甘领重罚!” 皇上盯着王复看了良久,殿内针落可闻。 王复依旧垂首躬身,纹丝不动。 皇上心中的烦躁与犹豫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朕准了。”他闭了闭眼,语气疲惫,“你只管放心去眉州。苏成业那边,朕会令大理寺暂时接管其府邸往来信件,限制其出入,不给他暗中作梗的机会。” 王复心中一松,深深叩首,“臣谢圣上明鉴!臣定不负圣托,力劝李成德归降!”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神色复杂,“你明日便启程,朕等你好消息。” “臣遵旨。”王复起身,退步躬身而出。 御书房的气氛越发沉滞。皇上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苏成业的小动作,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晏家势大,他急需扶持一股势力制衡,苏家便成了他的选择。只是没想到,晏家没了,太子废了,秦王也殁了。 “圣上,慈安宫来人说,贵妃娘娘的病好些了,问圣上是否要过去用晚膳。”李公公小心翼翼地进殿禀报。 皇上皱了皱眉,“既然好些了,朕今日便不去了,让贵妃好好歇息。” “是。”李公公应声退下,心中暗叹。一边是朝堂公道,一边是后宫情分,怕是难两全。 皇上独自一人待到深夜,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成业,端贵妃,秦王,太子、皇后、晏行……这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头痛欲裂。他猛地起身,推开殿门,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未能吹散他心中的郁结。 “李公公。”皇上沉声道。 “奴才在。”李公公连忙上前。 “备车,去青山书院附近的湖心亭。”皇上道,“传旨给陆清源,让他即刻来见朕,陪朕钓鱼。” 李公公一愣,随即应声:“奴才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皇家马车停在了青山书院湖心亭外。夜色中,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一轮明月,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虫鸣与水声相伴。 皇上身着便服,坐在亭内的石凳上,面前已摆好了钓竿与鱼饵。 李公公站在亭外候着,不敢靠近。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快步走来。他身着素色长衫,步履轻快,见到皇上,躬身行礼,“臣陆清源,叩见圣上。”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深夜召你前来,扰你歇息了。” “圣上见召,是臣的荣幸。”陆清源坐下,目光扫过皇上面前的钓竿,“圣上深夜垂钓,怕是心中有烦心事?” 皇上拿起鱼饵,慢慢挂在鱼钩上,“王复今日进宫,弹劾苏成业与霉粮案有牵连……” 他话未说完,便住了口,将鱼钩抛入湖中,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陆清源没有追问,也拿起钓竿,挂饵,抛竿,动作一气呵成。他看着湖面的浮漂,轻声道:“圣上可知,钓鱼最忌心浮气躁?心一乱,便看不清浮漂的动静。” 皇上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说说看,如何才能看清浮漂动静?” “臣只是个山长,每日与山水为伴,看得多了,便明白了些道理。”陆清源笑道,“钓鱼如治国,需沉心,需慧眼,需决断。鱼咬钩时,若犹豫不决,鱼便会脱钩而去;若明知是大鱼,却因怕鱼竿折断而不敢提竿,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逃走。” 皇上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浮漂上,缓缓开口,“你是想说,苏成业便是那条咬钩的大鱼?” “臣不敢妄议朝政。”陆清源语气平淡,“但臣知道,晏家军三万将士,皆是大夏的忠魂。他们驻守眉州保家卫国,却因霉粮,壮烈殉国。” 他顿了顿,继续道:“帝王之道,在于公心。公心在,则天下安;公心失,则天下乱。若让奸佞当道,忠臣蒙冤,寒的,是天下人的心。” 第194章 禁足 皇上沉默了半晌,突然笑着道:“清源,若是朕记得不错,你今年四十有六了吧?” “回圣上,臣今年足足四十七了。” “朕比你大一岁,若是秦王还在,朕应该都有孙儿了。”皇上叹了口气,“想当初,朕与你在青山书院读书时,便约好等老了一起游山玩水,看尽大好河山。如今看来,朕恐怕做不到了。” 陆清源笑容平静,“圣上春秋正盛,大夏离不开你。” 皇上笑笑,“不是大夏离不开朕,是朕的儿子们不成器,朕后继无人。” 话音刚落,他将鱼竿一扬,一条鱼便出了水面。他不慌不忙将鱼取下来放进鱼篓,站起身来,“朕坐了这许久,心里好受了些,清源,你也回去吧!” 陆清源起身恭送。 李公公赶紧跟在皇上身后,一起出了青山书院。 陆清源望着皇上的背影,目光深沉,这朝中,只怕就快不平静了。 天刚蒙蒙亮,王复的马车便到了平阳城城门前。 姜瑾辰已经提前等在城门前,看到王复的马车,他大步走上前来,“先生,此去眉州,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王复掀开车帘,面容沉静。“京中之事,皇上已经有了安排,你只需安心读书即可。秋试在即,不要懈怠了。” “晚辈明白!”姜瑾辰点头:“先生若是见到阿姐,让她一定保重自己。” 王复颔首,沉声道:“出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外缓缓驶去。与此同时,一道圣旨正快马加鞭送往苏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前侍郎苏成业,举荐失察,致李成德叛逃眉州,危及边境;且涉嫌勾结逆臣,私吞赈灾粮,罪证初现。着即免去苏成业一切官职,居家禁足,不得与外界往来,其府邸由大理寺派兵看管,待眉州调查结束,再行定罪。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落下,跪在地上的苏成业脸色惨白,迟迟不上前接旨。 “苏大人,圣旨已宣读完毕,请接旨吧。”传旨太监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大理寺的官兵已在府外等候,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请苏大人莫要自讨苦吃。”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成业猛地站起身,“我要去见皇上,皇上定然不会这样对我!” 他说着便要往外冲,却被门口的大理寺官兵拦住。为首的校尉上前一步,躬身道:“苏大人,奉圣上旨意,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请回吧。” “让开!让我去见圣上!”苏成业一脸绝望就要往外面冲,被校尉轻轻一挡,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站定。 “苏大人莫要让我为难。”校尉一脸公事公办的沉稳,“圣意已决,您若执意抗旨,便是视同谋反,届时不仅您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府中上下,包括宫中的贵妃娘娘。” 苏成业声音嘶哑,“我苏成业自认对大夏忠心耿耿,竟落得如此下场!” 传旨太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苏大人,接旨吧。您若有冤屈,尽可待后续审理时申辩,此刻纠缠无益。” 苏成业望着那明黄的圣旨,只觉得刺眼无比。他缓缓跪下,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 “苏大人既已接旨,下官便告辞了。”传旨太监说完,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校尉随即挥手,苏成业随即被两名官兵“请”回了内院“静养”。 在千里之外的眉州松竹村,姜梨撑着伞,望着湿漉漉的田野,心里甚是安慰。 自从稻种种下去后,一直都是让人去西边汲水来浇地,活计多出来不少不说,起到的作用也十分有限,若是连续半个月没有雨,便会影响稻种的出苗。 这样一来,这次种的稻谷多半会减产。没想到,昨日下半天突然转了风向,早上还晴朗的天气到了下午便阴了下来,天刚擦黑,那雨便下了起来。 这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而且下了一晚,地里肯定是浇透了。这样一来,估计再过五六天,稻谷便要出苗了。 她举着伞慢慢往回走,落英跟在她身后,笑着道:“姑娘,眉州夏日很少下这么长时间的细雨,这雨一下,这些稻谷很快便会出苗了。” 姜梨笑笑,“这场雨确实是助力,只是不知后面会不会风调雨顺。” “肯定会,”落英一脸高兴,“姑娘想要做的事,可是惠泽眉州百姓的大好事,老天爷自然也要帮忙的。” 姜梨含笑没有说话。 种地之人最盼望的便是风调雨顺。但天有不测风云,谁能保证种子播下地里真的能够顺顺利利长到收割? 主仆二人刚走到屋门前,远远便见李旺斜靠一棵桃树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冷淡。在他面前的赵青正激动的说着什么。 雨已经停了,姜梨收了伞,递给身后的落英。 赵青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们也是流民,只是想在村子里借住一晚而已。昨日下了一晚上的雨,他们当中有两人淋了雨还发着热,李护卫当真忍心见死不救?” “我只关心姜姑娘安不安全,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干。”李旺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若是你觉得他们可怜,你可以尽力相帮,我绝不干涉。” 赵青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姜梨缓缓走上前来,“赵先生说是又来了许多流民?” 赵青一听姜梨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姜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赵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村外来了二十多个流民,其中有个孩子淋了雨,浑身滚烫,您看能不能给他们一点吃食和药物!” 他想起流亡路上死去的亲人,眼圈微微发红。 李旺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强硬却多了几分对姜梨的敬重,“姑娘,李成德部刚刚叛逃,眉州局势紧张,这些流民来历复杂,谁能保证里面没有混进来的奸细?” “不会有奸细。”赵青按着瘸的那条腿,飞快转向李旺,“这些流民面黄肌瘦,多是眉州石洼村的人,不会错的。” 姜梨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息,才一脸慎重道:“李护卫的顾虑没错,但若这些流民当真是当地百姓,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 “李护卫,不如你与我一起过去看看情况,如何?” “姜姑娘......” “放心,”姜梨露出一个坦诚的笑容,“若他们说不清来历,我定然也不会让他们进村。” 李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第195章 收留 二十多名流民都聚集在村口,其中有位二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脸颊烧得通红,正在昏睡。 郑三娘看到那妇人和孩子,立刻便想起自己失去孩子的事,心里早已经生出恻隐之心。 看到姜梨和李旺走过来,她赶紧帮着妇人说话道:“姜姑娘,这孩子烧得厉害,能不能先给他点热水喝喝。” 姜梨知道她什么意思,但除了这对母子和四五名妇人,其余的流民大都是青年男子。 听郑三娘这样说,她点了点头,“你去拿点热水过来,顺便拿块干净的布巾过来,给孩子擦一擦额头和手心” 郑三娘听了,连忙应声,“哎!我这就去!”转身就往村子里跑去。 赵青眼里闪过一丝感动,他就知道,姜姑娘菩萨心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这样的场面,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些人中谁是说话算数的人了,二十多名流民眼巴巴的望着姜梨。 抱着孩子的妇人祈求道:“姑娘,我们都是良民,前阵子夷兵作乱,为了活命才躲进林子里,原本想着等朝廷赶走夷兵后才回村,哪里知道接连下了两日雨,林子里又闷又湿实在没有办法呆了,才出来挣条活路。” 妇人身边一名短衣男子也赶紧道:“姑娘,我们是南边石洼村的,我叫周卫,这是内人和小儿。若不是小儿烧了一日一夜,我们定然不会出来。” 他又指了指身后几个青年男子,“这些都是同村的乡亲,都是庄稼人,绝无半点歹意。只求姑娘能借个避雨的地方让我们暂时住一晚,等孩子退了热,我们立刻就走。” 姜梨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站在最后的一名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虽然衣衫下摆沾了泥,低着头形容狼狈,但站在众人中依旧格格不入,一看就不像是庄稼人,倒像个读书人。 姜梨眉头蹙了蹙,周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解释道:“木先生不是石洼村人,他是到眉州投亲,半路遇到夷兵躲进山林迷了路,后面遇到我们,便与我们一起。” 那木先生见周卫介绍自己,抬起头朝着姜梨拱手行了礼。 果然是林祎! 她不动声色道:“既然是眉州的乡亲们,无论如何也要帮一帮。但二十多人村里也无处可安置,不如就在这里搭两顶帐篷,一会我让人拿点米面过来,将就对付一夜。”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有一条,这期间不得随意进村走动。” “姑娘仁善,给我们安身之处已是天大的恩典,我们不敢不守规矩。”抱着孩子的周氏赶紧道。 这时郑三娘提着水壶、抱着布巾跑了回来,对周氏道:“快把孩子抱过来,用热水擦擦,再喂他点米汤!” 妇人哽咽着道谢,忙将孩子抱到郑三娘面前。 郑三娘手脚麻利,自己又带过三个孩子,她蹲下身子,用布巾蘸了热水将孩子额头脖颈都擦了一遍,这才递给周氏一只装了半碗米汤的碗,“米汤里放了盐和糖,试试看能不能将热退下来。” 周氏千恩万谢地接过碗,舀了米汤喂怀中的孩子。 姜梨看那孩子脸上的红晕褪了些,喂他米汤也能够喝下去,这才对周氏道:“丰年县今日是不会开城门了,明日早晨你可以抱着孩子进城,去找个大夫看一看。” 妇人抬起头,一脸为难。 姜梨看了落英一眼,落英会意,拿出一个荷包,取了几钱碎银子给周氏,“这位娘子,这点碎银你拿着,明日进城看大夫、抓药用。” 周氏捧着那几钱碎银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周氏说着就要跪下,姜梨伸手将她扶住,“适逢乱世,谁都会有难的时候,先救孩子要紧。” 周卫便上前扶住妻子,大声道:“日后姑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 姜梨笑笑,转头吩咐赵青,“赵先生,劳烦你让人送两袋米面和几捆柴火过来,煮点热粥给乡亲们充饥。记住,所有人只在村口安置。” “明白!”赵青如同自己受了恩惠般,有些激动地转身忙活去了。 很快,帐篷和柴米都送了过来,大家便纷纷上前帮忙。 姜梨抬脚缓步走向林祎,心里平静的泛不起一丝涟漪。 “木先生请走吧,”她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些微漠然,“我不可能收留你。” “为什么?”林祎直直望向她,“就因为我们曾经有过婚约?” 姜梨突然有些好笑,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有脸跟她说他们曾经有过婚约,看来他的无耻还真是超出了想象。 “你是怎么来的眉州,用不着我提醒吧?”姜梨唇上带着一抹嘲讽,“还是你以为我当真会以德报怨?” 林祎突然笑了,“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日,难道不是拜姜姑娘所赐?姜姑娘为了另攀高枝,对我可是要赶尽杀绝?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若是姑娘想要我一条命,不必花那许多心思,拿去就是。” 这是狗急跳墙,还耍上无赖了? 姜梨轻轻呵了一声,目光微凉,“你那条贱命,我不稀罕!” 林祎受了羞辱,突然提高声音,“我这样一条贱命,姑娘当初可也是稀罕得很,哭着闹着非要与我定亲。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便翻脸不认人了。” 虽然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脖颈上仍旧青筋暴起,眼神也红了大半,哪里还有半点芝兰玉树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发怒的山野村夫。 见他如此,姜梨越发觉得可笑。 有些人只能他负人,不能别人负他半分。林祎从骨子里便自恋自大,觉得自己处处好,只要有不如意,便是天下人都负了他。 “这婚退了就退了,你却还精心设局让我娶了姜瑶,又一步步将我逼到如此绝境,试问我与你有何仇何怨,竟至让你恨我到如此地步?” “你,还不配我恨。”姜梨摇摇头,觉得十分无趣,“你没有跟着李成德叛敌,多半还想活着回去。趁我现在心情不错,你赶紧走还来得及。” 第196章 思量 姜梨话一说完,再不看林祎一眼,转身便走。 林祎见姜梨走远,心里那股劲突然散了个干净,他嘶声道:“为什么,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姜梨恍若未闻,继续抬着头往村子里走去。众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姜梨面色平静,含笑对众人点了点头。 周卫见她脸色并没有不对,便上前想要帮林祎说话,“姜姑娘,木先生......” “木先生不是眉州人,恕我不能收留。”姜梨含笑道:“你们各自去忙吧。” 周卫抱歉的看了林祎一眼,便不再多话。 乱世之中,能够有人仗义收留已经不胜感激,他不能强人所难。 林祎一脸绝望,自从与姜梨退婚后,自己就处处不顺。若是他不退婚,娶了姜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 林祎心里想什么姜梨不知道,但在姜梨心中,却绝没有收留林祎的半点可能。 姜梨轻轻拂了拂衣袖,脚下步子一点也不慢。 “姑娘,要不让李旺将他......”落英征求姜梨的意见。 “不必。”姜梨语气淡淡,“让他离开松竹村就是了。” 落英便噤了声。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才停。 松竹村口的流民一连住了几日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倒是周卫夫妻两人带着孩子去丰年县看了大夫又抓了药,一服药下去,孩子便退了热。 周氏让郑三娘捎信给姜梨,说要亲自带着孩子前来道谢,但被姜梨婉拒。 又过了几日,王复到了眉州。 身着甲衣的晏行亲自将他迎进帐中,“大人一路劳顿,先入帐喝口茶。” 王复随晏行落座,简要将自己此次奉旨劝降李成德之事说了,又顺嘴将苏成业的事也提了提。 “当年之事,圣上亦有悔意。只是苏成业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且牵扯到前秦王旧部,需得证据确凿,方能将其定罪。”王复语气沉重。 “不过圣上已下旨免去苏成业一切官职,居家禁足,由大理寺看管府邸,严查当年霉粮案。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抓住真凶,告慰晏老将军在天之灵与三万晏家军忠魂。” 晏行眸光深邃,没有做声。 王复心里叹了口气,缓缓道:“老夫这次前来,劝降李成德是其一,其二是想亲自跟晏将军交个底,李成德不能留。” 晏行放下茶盏,抬眸。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复捋了捋长须,“老夫虽是朝中御史,但素来敬重晏老将军为人。圣上仁厚,难免瞻前顾后。晏将军若想讨回公道,机不可失。” “李成德当年是苏成业一手提拔,霉粮案、边境布防图,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若是他不愿归降,留着他便是祸患。 加上苏成业毕竟是国舅,端贵妃又盛宠多年,若是李成德当真归降随老夫回了平阳,他若将所有过错揽在身上将苏成业摘出来,恐怕圣上心一软,便会赦免苏成业。所以不论从公从私,李成德都不应该留。” 晏行淡淡道:“大人这样想,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王复微微一笑,“公道自在人心,晏将军,这世上不都是阿谀小人,老夫敬重晏老将军,也痛恨奸佞小人。” 晏行沉默良久,突然起身郑重朝着王复行了一礼,“大人见谅,是我冒犯了。” “这怪不得你。”王复怅然,“朝堂迷雾太深,奸佞祸害忠良,老夫却不能谏勉圣上。晏老将军一生戎马,护的是大夏的疆土,守的是百姓的安宁,却被奸佞所害。老夫每想及此,便觉愧对这身官袍,愧对天下将士!” 晏行目光沉了沉,神色凝重,“李成德带着三千私兵通敌,而夷族首领巴彦狡猾狠辣又生性多疑,如今占据眉州城,一时难以攻破。我打算利用巴彦对李成德的疑心攻城。” 王复点点头,“那就容老夫再烧一把火,让李成德不要过得太舒坦了。” 当晚,眉州城内李成德住处,气氛压抑。 李成德身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背着手来回走动,眉头紧锁。自叛逃以来,他便活在夹缝之中。巴彦对他处处提防,而朝廷那边,他背负着“叛将”的罪名,后路已断。 他并非真心想投靠夷族,实在是无奈之举。 当年苏成业以他一家老小性命要挟,逼他在送往眉州的赈灾粮上做手脚。这次眉州建榷场,又从中获取重利,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与巴彦做下了那些交易。 如今大夏是回不去了,李家因为自己也被钉在耻辱柱上,可怜八旬老母,恐怕也是难逃一劫了。 他长叹一声,一脸阴霾。 “将军,首领交代过,你不能踏出这里半步。”一名夷兵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李成德收回迈出一半的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收敛了情绪,淡淡道:“知道了。” 巴彦明摆着是将他软禁了。如今他的三千私兵已经被巴彦控制,他就算有心也无力与巴彦抗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成德背着手,又往回走。 夷兵轻蔑的看他一眼,收回握着刀柄的手,继续站在门前。 李成德心中有些绝望,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李成德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将军!营外有一人求见,说是从京中而来,有重要书信交给您。” 站在门口的夷兵一脸警惕,但却没有开口。 “京中而来?”李成德心中一动,“是什么人?” “说是御史大夫王复的亲信,带了王大人的亲笔书信而来。” 李成德心中巨震,王复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怎会派人来见自己?难道是圣上…… “让他进来。”李成德压下心中的疑虑,吩咐道。 片刻后,一名身着布衣、神色干练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对着李成德拱手行礼:“小人见过李将军。小人奉王复王大人之命,特来送一封信给将军。”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递了过去。李成德接过,犹豫了一下,拆开信封。 一目十行看完信,李成德双手颤抖,心情复杂。 他最担心的家人安全,王复给出了承诺;而朝廷的条件,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若是助晏行收回眉州,不仅不追究他的叛逃之罪,还让他戴罪立功。 他猛地转身,红着眼问道:“王大人信中所说可是属实?朝廷真的会既往不咎?” “将军放心。”王复亲信神色郑重,“王大人此次前来眉州,便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专门处理李将军和眉州之事。机会难得,李将军可要抓住了。” 李成德沉默许久,沉声吩咐亲兵,“先安排这位兄弟到偏院歇息,好生款待,不得有误。” 王复亲信拱手应下,跟着亲兵退了出去。 李成德神色越发凝重,他将信纸重新看了一遍,那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他早已摇摇欲坠的心上。 第197章 反戈 李成德心思动摇,巴彦却是一脸阴鸷。 “大夏朝廷给李成德什么条件?那李成德又是什么意思?”巴彦望着面前的夷兵,沉声问道。 “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但那李成德似有心动之意。”夷兵弓腰抱拳,粗声道:“首领,异族不可信!” 巴彦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他一个降将,我岂会怕他。”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背着手,急急走了几步,“你先回去注意着李成德的动静,不必打草惊蛇,我自有打算。” 夷兵答应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巴彦眼中寒光一闪,大手一挥,“来人,去将李成德的三个儿子全部请过来!” 为了防止李成德父子一起作乱,巴彦特意将他们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副将出去没多久,李享三人便被带入。 李享的大哥二哥尚且镇定,但李享已经面色发白,走起路来左脚绊右脚,有些慌乱。 巴彦双眼一鼓,大声道:“你父亲带着你们投奔了我这些日子,我对你们如何,你们自己说说看?” 李家三兄弟知道巴彦信不过父亲,但突然这样说话,一时不知道他何意。 巴彦大步走到桌前坐下,眸光深深看着面前三人,“大夏皇帝派了使臣过来劝降你父亲,你父亲若是当真想要回大夏,便怪不得我不讲情面了。如今不用我说,你们便知道怎么做了吧?” 李享打了个冷噤。 他微微往两个兄长身边靠了靠,将头埋得更深一些。 李享的大哥李戈毕竟在战场上历练多年,他抬头迎着巴彦的视线,“我父亲既率众来投,便怀赤诚之心。若首领愿以诚相待,父亲定当誓死效忠!” 巴彦点了点头,“我不是不信任李将军,实在是两军对垒容不得半点闪失。既然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挥了挥手,“让李大公子和二公子先回去,四公子先留下。” 李享一听,惊恐呼喊道:“大哥二哥救我!” 李戈也变了脸色,朝着巴彦道:“首领,我父子诚心投奔与你,你为何如此?” “李大公子放心。”巴彦语气淡淡,“只要你父亲对投我之心不改,李四公子自然不会有事。”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到了如此地步,李戈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回转来安慰李享,“四弟放心,父亲不会不管你的。” 李享看两个哥哥要走,惊惶无措道:“哥哥,我不想留在这里。” “四公子不必担忧,我定然会以礼相待。”巴彦语带讥讽。 武将之后,居然这样一副没有出息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上眼。他对着副将使了个眼色,“将四公子带下去。” 李享一脸绝望又无助地被两名夷兵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李家三兄弟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巴彦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料定李成德不敢拿儿子的性命冒险,但若是李成德当真有了归夏的决心,他也不惜用李成德儿子的血,祭自己的刀。 李成德没有想到,巴彦居然一点情面也不留。 巴彦的不信任,加上朝中给出的条件,李成德确实有过动摇,但一想到三个儿子还在巴彦手中,他便收了归夏的心思。 如今巴彦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便抓了他的儿子,这是逼着他不得不反戈一击啊! 李成德坐在案前,浑然入定。若不是他的眼皮时不时翕动一下,连亲兵都以为他大概是睡着了。 好一阵,他长长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阿木,你去传个话给大公子和二公子,就说我今晚会去见巴彦,争取拖住他。让大公子和二公子找机会尽快打开西城门,接应晏行入城。” 这样的计划并非万无一失,但如今被逼入绝境,只能孤注一掷了。 “属下遵命!”叫阿木的亲兵躬身领命,就要出去。 “对了,你将王大人的亲信送出城去,告诉他以烟火为信,让晏将军攻城。”李成德又道。 阿木一走,李成德立刻召集了几名心腹旧部。 “朝廷派王复大人前来劝降,承诺赦免我们的叛逃之罪,保全我们的家人,还允许我们戴罪立功。如今巴彦用我的儿子要挟我,我已决定反戈一击,打开西城门,接应晏行入城,诛杀夷贼,收复眉州!” 李成德沉声道:“愿随我者,事成后必有重赏;若不愿归夏,此刻便可离去,他日相逢亦当形同陌路。” 众心腹一听,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他们的家人都在大夏,本就不愿投靠夷族,如今有了归夏的机会,自然欣喜。 “将军,我们听您的!就算是死,我们也跟着您!” “好!”李成德点了点头,他点了四五名身手了得的心腹,道:“尔等今晚随我去见巴彦,若是能够拖住他自然更好,若是他起了疑心,便动手制服。无论如何,一定要打开西城门。” “属下明白!”众心腹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夷人性子粗豪,好肉嗜酒。 太阳偏西之时,李成德带着四五名心腹抬着一只烤羊并两大坛酒去了巴彦的住处。 守门的夷兵仔细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藏兵器,才让李成德进去。 “李将军倒是有心。”巴彦傲慢的声音传来,他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弯刀,饶有趣味地望着李成德。 李成德心里暗恨,脸上却丝毫不显,“首领待我父子不薄,我无以为报。昨日亲卫得了一只羊,今日我让亲卫用香料腌渍烤了,特意拿来给首领尝一尝。” 巴彦看到李成德小意的样子,心里有些得意,连李成德私自出府也不再深究了。 李成德笑着朝外面招了招手,两名亲卫便抬着一只烤羊往里走。 门口守着的夷兵见巴彦不开口,便任由李成德的两名亲卫将烤羊抬到巴彦面前。 金黄油亮的羊肉放在一个巨大的木盘里,一抬进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李成德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这羊肉腌渍了一夜,已经极其入味,趁热吃鲜美,首领快尝尝。” 巴彦一双目光带着狐疑,锁在李成德脸上:“我听说李将军家里来了贵客,为何不去招待客人,反倒有空来送酒肉?” 李成德笑笑,拿起酒坛,给巴彦倒了满满一碗烈酒,又给自己斟了一碗,仰头先干了。 他抹了把嘴,一脸真诚,“朝廷派人来劝降,我怕首领误会,特意来表表心迹。我李成德虽是降将,却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如今跟着首领,自然是一心向着首领,哪能再念着大夏?” 巴彦听着,心里冷笑,面上却放缓了语气,“李将军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 第198章 终结 李成德慎重道:“我的三个孩子都在眉州,难道首领还担心我有二心不成。再说,我既然带着私兵前来投奔首领,便没有了再回平阳的心思。” 巴彦目光游移地笑了笑,“可那日在城外,我看晏行对你客气得很。” “兵不厌诈,那是晏行用的离间计而已。”李成德又倒了一碗酒,拿出十二分诚心道:“首领如此信赖我,哪知我却技不如人,不能将晏行小儿挑于马下,也怪不得首领对我心生疑虑,我实在惭愧。” 他话一说完,仰头将一碗酒尽数饮下,算是致歉。 巴彦垂头沉思片刻,端起酒杯冲他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巴彦这才让人给李成德看座,酒过三巡,帐篷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巴彦大手一挥,朝着几名护卫道:“自从来到眉州,还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羊肉,你们也分些尝尝。” 几名护卫便在下首坐了,分食烤羊。 “李将军若是没有要归夏的心思,明日不如将那夏使斩杀挂在城门,也算是表明心思,你看如何?”巴彦嚼着一块羊肉,望向李成德。 李成德微微笑着道:“我既然来投奔首领,便以首领马首是瞻,一个夏使而已,要杀便杀了就是。” 巴彦见他脸上毫无迟疑,这才大笑起来,“不是信不过林将军,实在是夏兵太过狡猾。既然李将军坦诚相对,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就不知首领占领眉州后,下一步打算如何?”李成德小心问。 “占领眉州并不是大汗的目的。”巴彦放下切羊肉的刀,咧了咧他那张阔嘴,“晏家军一倒,大夏已不足惧。如今李将军又投奔与我,此乃天赐良机。只等战胜晏行,我便领兵一路打到平阳,到时候我定然给李将军封侯拜相。” 李成德心里冷笑,夷族向来只重蛮力,毫无信义可言,此时说得好听,只怕到时候卸磨杀驴。 可他脸上却丝毫不显半分,反倒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对着巴彦拱手,语气带着激动:“能得首领如此器重,李成德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巴彦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明日一早,你便带着人去斩了那夏使,也算是打压一下晏行嚣张气焰!” 李成德倒了一盏酒亲手捧给巴彦,恭维道:“首领英明!”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席间巴彦的几个护卫也喝得多了些,一个个端着碗,也不说话,只管喝酒吃肉。 正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夷兵撞帘而入,神色慌张,“首领!西城门那边……李二公子带着人,要开城门!” 巴彦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看向李成德,手“唰”地按在弯刀上:“李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成德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惊讶:“安儿素来稳重,他定然不会与人冲突,定是误会!我这就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 “这样的事情怎能劳烦李将军?”巴彦冷笑一声,伸手将他拦下。 帐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固,李成德朝着阿木使了个眼色。一直在旁边伺候酒肉的阿木四人一跃而起,阿木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率先冲向巴彦。 另一名护卫手腕一翻,一道银光便朝着巴彦逼去。 巴彦将手中大刀顺手一挥,摆脱攻击,侧身一闪退到一边,大声道:“都给我拿下。” 李成德顾不得那么多,唰的一声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剑,瞪着双眼,“巴彦,是你逼我如此。” 短剑寒光直逼巴彦心口,巴彦毕竟是从刀山剑林中一路闯过来的,他虽惊不乱,弯刀横挡,“当”的一声脆响,生生挡住了短剑。 “果然异族不可信。”巴彦眸光阴冷,伸手一扯,呲的一声将整幅帷幕扯下。 再要攻击的李成德握着短剑怔在原地。 巴彦一把弯刀指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李享,李享嘴里塞着布,只惊恐地睁着眼不停地对着父亲摇头。 李成德闭了闭眼,尚未开口,却见巴彦突然挥刀劈下! 一道红色的血线从李享脖颈喷涌而出,李享连呼都没有来得及呼一声,便倒在了李成德的面前。 “享儿......” 李成德目眦尽裂,恨不得将巴彦碎尸万段。 “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场?”巴彦目光阴鸷,“明日我便会将你父子四人的首级挂在城门上,杀杀夏军的气焰!” 阿木四人立刻上前护着李成德。 巴彦扫了几人一眼,不屑道:“既然你们要忠心护主,我便成全你们。” 李成德猩红着眼,也不说话,举剑上前朝着巴彦就刺。 巴彦虽然勇猛,但架不住李成德不要命的打法,一时之间也没有占到上风。又纠缠了一阵,巴彦渐渐有些烦躁,只想速战速决。 就是这一时分神,李成德一剑划破了他的脸。巴彦大怒,弯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李成德腰腹。 巴彦蛮力过人,此时又在盛怒之下,李成德只有一柄短剑,哪里是对手。只过了几招,李成德手中短剑便被震飞。 巴彦手起刀落,一刀刺穿李成德后背。 李成德身子一震,还想扭过头来,巴彦狠狠将刀拔出。 李成德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他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烟火窜上夜空,照亮了半个天空。 巴彦脸色骤变,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怎么回事?西城门怎么会有信号?” “将军!西城门开了!”阿木一身是血,扑倒在李成德面前。 李成德眼皮动了动,却再也看不到了。 巴彦一刀刺穿阿木,眼皮都没有动一动,大步从李成德身上跨过,走了出去。 此时的姜梨,正倚在窗前,望着眉州的方向。 刚才那明亮的烟火,是从眉州那边传过来的,莫非晏行正在攻城?姜梨站了片刻,转身走到门前,“李护卫,你看到刚才的烟花了吗?” 李旺从树上轻飘飘落下,“公子让我跟着姑娘,姑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如何会放烟花?定然是阿行准备攻城了。” 姜梨沉声道:“若是眉州城破,难免有夷兵四处逃窜,松竹村虽偏,也得防着。你尽快将村中能用的男子召集起来,护好村子。另外,村中妇孺小儿,这两日便不准出村了。” 第199章 捷报 这一路走来,李旺已经大致摸清了姜梨的脾性,虽然她年纪不大,但做起事来却也是条理清楚,丝毫不乱。 姜梨只凭一颗烟火便能判断出是公子率兵攻打眉州城,已经让李旺刮目相看。如今她居然能够想到夷族散兵的隐患,这份心思缜密,更是令李旺刮目相看。 当初公子特意派了十多名暗卫过来保护姜姑娘周全,这些暗卫都是晏行身边的精锐,若当真有散兵撞进村子,倒也不足为惧。 李旺答应一声,自去安排了。 落英安静地跟在姜梨身后,等李旺走了,她才道:“姑娘,今日婢子便睡在你屋里。” 姜梨莞尔一笑,“这倒也不必,我一个人睡习惯了,多一个人反而睡不着。” 落英便不说话,等姜梨进了屋子,她便从屋里拿了一床草垫过来,铺在姜梨门前,和衣睡下。 院子里的桃树刚来时桃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如今已经被孩子们摘完,只留下满树浓荫。转眼就九月了呢,落英望着天上一轮皓月,想着地里麦苗,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姜梨在屋里亦是辗转反侧,晚稻如今已经灌浆,只可惜播种仓促,收成可能并不理想。 前几日阿娘从云溪运了几车物资过来,村里这些人,省省至少能够吃用两三个月了。 就不知何时能够收回眉州城,姜梨叹了口气,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鼻息。她愣了愣,远处的蛙声和虫鸣让山里的夜晚显得越发寂静,那低沉的鼻息也更是清晰。 她掀开身上的薄被,轻轻打开门。 夜色中,落英蜷卧在门前,身上搭的一条薄被一半盖在胸前,半个身子便露在外面。 落英这些日子日日带着妇人们下田,大概是累着了,她此时睡得很沉。姜梨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傻丫头,居然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蹲下身子,心疼地摇了摇落英的肩膀,“外面风大,要睡便到屋里睡。” 落英一把拥着被子坐起来,“姑娘,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不着。”姜梨起身走进屋里,温声道:“进来吧!” 落英赶紧收拾起草垫和被子,抬脚进了屋。“姑娘睡不着,是不是饿了?婢子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今日晚饭喝得粥,不禁饿。 姜梨坐在桌前,取下灯罩,将烛火剔亮一些,“阿行今晚在攻城呢,若是能够顺利收回眉州,估计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平阳了。” “姑娘说起平阳,婢子倒是有些牵挂那几株金腰带,说来应该开花了。”落英边说边将草垫在地上铺好,“但如今这里种下去的晚稻也灌浆了,三娘子说在眉州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稻谷。” 姜梨含笑望着小丫鬟,刚从平阳来时,她身上的衣衫恰好合身,如今居然宽了很多。 也难怪,这里吃住都比不得家里,落英又是要强的性子,田里地里处处亲自带着妇人们去做,不瘦才怪。 姜梨用手托着腮,“等回去了,花圃便交给你管着,你也不用处处亲自去做,督促人去做就行。” “婢子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能够管人呢?”说是这样说,落英脸上却带着欣喜。 “不识字和管人又不冲突。”姜梨淡笑道:“日后回去了,我教你认字。” 落英搓了搓手,有些赫然道:“婢子天生驽钝,恐怕学不会。” “你会种最娇贵的花,如何学不会写字?”姜梨温声道:“只要你想学,就一定能学会。” 落英见姜梨望着窗外,似有心事,便轻声问了一句,“姑娘,你是在担心晏将军吗?” 姜梨微微抬眸,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她眼底的沉静多了几分感叹,“当初他死守眉州城,拼尽全力保住了眉州百姓;如今变成了他攻城,也不知这一仗究竟会如何?” 落英亦是有些担忧,“姑娘,晏将军有勇有谋,一定能收回眉州的。” 姜梨笑笑,“我自然相信他能收回眉州,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身上的伤刚好,说我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的。” 主仆两人又说了几句才睡。姜梨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等到天亮刚起床,李旺便带着何大一起来报信。 “姜姑娘,昨晚公子带兵攻破了眉州城,说是等安置好城中百姓,便前来接你去眉州。”李旺站在门前,声音有些激动。 屋里安静片刻,随即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姜梨一身绿色窄袖细布襦裙,李旺只觉得裙边微动,她已经走下了阶梯,“是吗?你家公子有没有受伤?” 她清澈的眼中含着笑意,声音也是十分轻快。不等李旺回答,她又道:“告诉你家公子,不用担心我,只管安心安置城中百姓即可。等我将这里的事情安排好,便自己去眉州。” 她一连声说了这么多,可见是真的高兴。 可收回眉州这样的大事,谁又能够真正掩饰住高兴。 性格沉稳的李旺亦是双眼发亮,有些激动,“姜姑娘放心,我家公子无碍。不过城破之时,夷兵四处逃散,确实不能大意。我这就带人将村子附近仔细巡查一遍。” 姜梨笑着颔首,“辛苦你了。” 李旺带着何大一走,落英便一脸兴奋的上前,“姑娘,婢子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姜梨伸手理了理鬓发,“等吃过早饭,先去将用不着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等村里事情一安置好,便可动身。” “是。”落英笑着出去跟郑三娘一起做饭。 厨房里几个妇人此时边做着手里的活便说着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米香混合着豆香氤氲,让人感受到只有食物才能带来的安稳。 郑三娘往大锅里舀了两瓢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道:“如今好了,晏家军收回了眉州,大家又可以回家种地了!” 正在择菜的妇人抻袖抹了抹眼睛,“这样的日子总算到头了,等回了村,我便先将我家那两亩地刨出来撒上豆子,看能不能有点口粮!”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畅想回村后的日子。 只有郑三娘听着她们说话,一言不发。 “三娘,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有妇人问。 郑三娘默了默,将水瓢往桌上一搁,“我不回去了,姜姑娘答应我,让我多照顾囡囡几年。” 众人这才想起,郑三娘已经没了丈夫和儿子,身边一个闺女,已经卖给了姜姑娘。 刚才还热闹的厨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郑三娘轻咳一声,双手握着大勺搅着锅里的粥,“刚才还叽叽呱呱聒噪得像一群乌鸦,怎么突然又都成锯嘴葫芦了?你们放心,我和囡囡跟着姜姑娘,只会比你们过得更好。” 第200章 梦魇 众人这才又有说有笑起来。 落英刚好进门,见她们说得热闹,笑着插话:“姑娘说了,收回眉州是一件喜事,今早除了熬小米粥,姑娘说多做点馒头,也当是祝贺收回了眉州。” “哎!我这就去和面!”一名婶子笑着去拿盆。 “我也去多洗点菜,包在馒头里。”大家说说笑笑各自忙去了。 姑且不说这顿饭吃得让人有多高兴,三日后,姜梨将郑三娘母女留在松竹村,又让周卫和赵青带着二十多名青壮年男子护村。 这几个月下来,不下地的时候,李旺便带着这些男子操练,如今护起村来已经有模有样,要对付几名夷兵已经不在话下。至于晏行安排在村里的暗卫,早在前两日她便让他们去了眉州。 眉州刚收回,晏行身边正是要用人的时候,让他们回去正好可以帮着分担一些。 郑三娘见姜梨要走,有些不舍,“姑娘,你身边只有落英,让我跟着你做些粗使活计也好。” 姜梨笑着道:“我自然愿意将你带在身边,但这地里的稻谷也离不得人,你里外都是一把好手,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郑三娘见她说得郑重,心里好受了些。 那稻谷正是抽穗灌浆期,郑三娘还真舍不得走。姜梨这样一说,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既然姑娘信得过我,我自然会尽心尽力管好这些稻谷。” “我自然是信得过你。”姜梨含笑道:“等这些稻谷收割的时候,我自然还要回来,到时候你再带着囡囡跟我一起。” 有姜梨这句话,郑三娘便真的放心了。她笑着大声道:“好,等稻谷收割我亲自去跟姑娘说。” 众人见她说得夸张,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梨这才和落英上了马车,几个月的相处,突然分开,众人都有些不舍。一直跟在马车后面,把姜梨送出了村才停住。 虽然只是夏末初秋,但下了几场雨,天一直没有晴开。远山一直雾气缠绕,近处一些树叶被雨水打落下来,突然就多了一些秋日的萧瑟。 姜梨抱着软垫,靠在靠背上,有些出神。 落英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膝上,“姑娘,到眉州至少还有三四个时辰,婢子见你昨晚上一直没有睡好,不如眯一阵子。” 姜梨弯了弯唇,有些怅然。 昨晚上她一闭眼,便做了一个梦,梦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觉得白茫茫都是雪原。四周空无一人,她艰难地在雪地上行走了很久很久,便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头朝下趴在雪地上,一身甲衣亮得耀眼。 姜梨本能地走了过去,却最先看见一块莹润墨玉。雪的白衬着玉的黑,一下子烫红了她的眼。 她心中一痛,跌跌撞撞扑到那人跟前,将那人翻转过来,却赫然正是宴行! 她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然而梦中的一切却历历在目,晏行身上那块玉佩连上面的云纹,还有他苍白了无生气的脸都如此清晰。 她瞬间觉得心里一阵剧痛,便感觉整颗心空落落的感觉。 是那种突然将很重要的东西拿掉,没有着落的虚空。 她有些惶恐,又有些茫然,以至于一晚上再也睡不着,睁着眼到了天亮。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此时想起,她还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一个奇怪的梦,而这个梦究竟又预示着什么?听阿娘说,梦是反的,梦中晏行死了,是不是就是说他会好好活着。 姜梨心里七上八下,只想快点到眉州见到晏行。 又走了一段,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急停了下来。 落英伸出一只手紧紧拉住窗沿,稳住自己的身子,另一只手护住姜梨。 姜梨一把丢开怀中的软垫,倏然坐直身子与落英对视一眼,还没有问,车外便传来李旺的声音,“姜姑娘,前面有夷兵,你暂且就在车里,不要出来。” “好!”姜梨干脆道。 外面便传来刀剑之声和几声陌生的惨叫,估计是被李旺打伤的夷兵。 这次与姜梨一起去眉州的依然只有李旺和何大何二兄弟,也不知外面究竟有多少夷兵。姜梨掀开车帘,望向李旺的方向。 或许是为了不让夷兵伤害到姜梨,李旺与何大何二兄弟将夷兵逼退到前面的林间。看样子,夷兵人不算多,李旺三人已经明显占了上风。 落英吁了口气,刚扯了扯姜梨衣袖,想将自家姑娘拉进来,便见一道黑影从车下窜出,竟是一名受了伤躺在地上的夷兵。 他半边身子全是鲜血,手里举着一把刀,直朝姜梨砍了过来。 落英脸色骤变,半身扑在姜梨身上,那刀“哆”的一声险险擦着落英的背砍在窗沿上。 那夷兵见车里只有两名女子,干脆攀上了车辕。落英捡起车厢里的棍子,照着夷兵眼睛便捅了过去。夷兵冷不防被棍子捅中眼睛,惨叫一声捂着眼,另一只手却握着刀朝落英砍去。 情急之下,姜梨端起小茶几就照着夷兵砸过去。 夷兵有了之前的教训,此时早有防备,他收回手中的刀,躲过茶几,一脸狰狞的望向姜梨。 “你现在若是出去,或许还能留你一命。若是你再往前一步,谁也救不得你!”姜梨丝毫不慌,她看着已经逼到车门前的夷兵,气势凛然。 夷兵愣了愣,突然桀桀怪笑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狰狞可怖。 就在此时,落英弓着身子猛地朝着夷兵冲了过去,夷兵猝不及防,被落英推着一起从车上滚了下去。 姜梨立刻弯腰捡起落英掉在车上的棍子,大步冲下马车。只见夷兵已经起身,正举着刀朝地上的落英刺去。 姜梨瞪大眼,赫然惨叫一声,“不——” 但还没等她那声“不”叫出来,“噗嗤”一声,随着利器刺破肉体的声音,一道血线便染红了她的视线。 姜梨几近癫狂的举起木棍朝着夷兵的头狠狠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具彪悍的躯体再也不动。 “姑娘,姑娘。”落英从姜梨手中拿下木棍,“没事了,没事了......” 姜梨望了她好一阵,才恍然道:“落英,你没事?” “姑娘,我没事。”落英声音低柔,眼眶发红,“我好好的。” “那......刚才......”姜梨把目光转到地上,却见地上躺着一名青衣男子,胸口已经被血染透了。 居然是林祎,替落英挡了一刀! 姜梨一脸复杂。 第201章 前尘 地上的林祎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他望着姜梨,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姜梨步子沉重的走到他身边站定,风卷起她的裙摆,看在林祎的眼里如同翻卷的水浪。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我对不起你,”林祎闭了闭眼,艰难地喘息着道:“这一次,我们两清了。” 姜梨安静的望着他,不发一言。 林祎似乎想笑,但他刚一扬唇,却因为扯到伤口忍不住轻哼了一声。离开松竹村后,他不敢回平阳,身上没有路引也无处可去,只得继续躲在林子里。 昨晚上他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与姜梨结为了夫妻,姜梨助他考上了状元,只是最后他背弃了她。 林祎目光开始涣散,若是还有来生,他一定不会背弃她的,一定! 姜梨望着渐渐失去生气的林祎,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 “姑娘,林先生是救婢子才死的。”落英不知说什么好。在这之前,她还暗恨林祎在大觉寺的路上害自家姑娘,但现在他替她挡了一刀,她不知道该继续恨他还是该感激他。 “他本来就欠我一条命,”姜梨道:“他自己也说过,两清了。” 李旺与何大何二解决完几名夷兵,回到姜梨身边。 “姜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李旺瞟了眼地上的林祎,低声道。 “好,”姜梨声音平静无波:“找个干净的地方,将林祎埋了吧。” “姑娘……,”落英看向姜梨,“婢子去附近找块平整的地。” 姜梨点了点头。 李旺让何二守着姜梨,自己与何大到落英找的林间挖了个坑,将林祎葬了。 马车重新启程,这次再无人说话。秋日的风穿过车厢缝隙,带着些许凉意,姜梨望着窗外,神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林祎死了,林依芸和姜瑾轩也都死了,前世的不幸今生终于再也不会有了。 姜梨轻轻吁了口气,抬眸望着天际。湛蓝如镜的天空,几朵闲云散落其间,让人莫名放松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眉州。 城墙上,大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有士兵值守,正逐一检查进城的人。 李旺勒住马头,隔着窗道:“姑娘,到眉州了。” 姜梨掀开车帘,望着城门点了点头。 离晏行越近,心里那点滞涩渐渐散了。她掀开车帘,含笑道:“辛苦李护卫了,一路风尘,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下榻稍作休整,再去见晏行也不迟。” 跟在姜梨身边这些日子,李旺已经摸清了姜梨的脾性。他也不反驳,只想着等安置好姜姑娘,自己便先去见公子。以自家公子对姜姑娘的看重,肯定会亲自过来迎接。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已有百姓出来做些生意,虽然比不得以往的热闹,百姓却总算重获安宁。 落英看着这一切,眼眶微红:“姑娘,眉州百姓们都好好的。” “嗯。”姜梨弯了弯唇,这是今日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阿行做到了。” 李旺曾经跟着晏家军在眉州住了十多年,对眉州自然是十分熟悉,他很快找了一家清静的客栈,把姜梨安置好。 “姑娘,这里虽然僻静,但好在没有被夷族糟蹋,”李旺等着姜梨下了马车,将她往客栈里面引,“你先歇息一阵,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先去跟我家公子知会一声。” 姜梨知道他是迫不及待想要去见晏行,也不拦着,只笑着点头道:“你让你家公子先忙手头的事,等忙完了我再去与他见面。” 李旺答应一声,又嘱咐何大何二几句,才转身出了客栈。 落英将行李归置妥当,又打来热水让姜梨盥洗。 “姑娘,要不要换件颜色鲜点的衣裙?”落英捧着一件亮粉色的襦裙过来,那是薛明珠从云溪送来的,料子柔软,还绣着折枝蔷薇。 姜梨鞠了一捧温水洗了脸,用帕子擦干,显得整个人清爽了些。 “就这件吧,看着喜庆一些。”她接过衣裙,自己换上。 落英虽知自家姑娘容色倾城,但看她换上这身衣裙,仍怔然失神。 “姑娘,你长得这样美,难怪种的花都比别人种的好看呢!” 姜梨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这丫头怕是被锦儿带歪了,如今说起话也跟锦儿一般,没羞没臊起来。她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放下来重新拢好,“这大半日没吃东西,你难道不饿?我倒是饿了。” 落英这才笑着赶紧道:“婢子这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眉州军营。 李旺一进营门,便觉出不对。按说眉州刚收复,军营该是一派振奋模样。可此时军中将士神色凝重,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外站着两名亲兵,见他过来,连忙上前阻拦:“李护卫,靳将军和王大人在帐内议事,不便打扰。” “我有要事见公子!”李旺沉声道。 话还没说完,帐帘“唰”地被掀开,靳长川走了出来。他一脸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见了李旺,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李旺心里一沉,上前道:“靳大夫,公子呢?” “前日夜里攻城时,巴彦带着残部往西北逃了,阿行带了两百骑兵去追。”靳长川的声音沙哑,“直到现在,不仅没见到人,连传信的斥候都没回来。” “什么?”李旺脸色骤变,夷族部落盘踞在西北一片,那里多是山地,易守难攻,三万晏家军便是折损于此。 靳长川按了按眉心,“进来说话。” 帐内,王复负手立于舆图前,眉峰深锁。“晏将军三日音讯全无,于情于理怎么也说不通。除非......” 李旺喉结发紧。 虽然现在不是冬日,但回夷族部落有一段路两侧都是悬崖,底下积着常年不散的瘴气,夷兵若是在那设伏,极难过得去。当初三万晏家军就是在那里遭了夷兵暗算。 他攥紧拳头,“那为何不派人去接应?” “派了!”靳长川猛地捶了下桌案,“派去的人找到了阿行带去的骑兵,却没有见到阿行!” 第202章 耽搁 帐内陷入死寂。 但只是一瞬,李旺便转身大步往外走,“不管如何,我定要将公子找回来。” 靳长川望着李旺毫不迟疑打马离去,这才神色凝重转过身来。 “军中不可一日无将,靳大夫,若是明日晏将军仍旧没有音讯,我只能奏请圣上。”王复目光深沉,一脸忧虑。 临阵换将是不得已为之,如今连续三日晏行音讯全无,实在让人担心。 靳长川明白王复的意思,晏行孤身一人在夷族部落失去联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抬眸望向王复,“我相信阿行,还请王大人再缓两日。” “老夫敬佩晏将军为人,也相信晏将军定然能够平安归来。但身为朝廷命官,如今这样的情况,老夫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王复叹了口气,朝靳长川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靳长川知道以王复的性子,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极其难得。他亦是朝着王复拱手道:“王大人能做到如此,我和阿行不胜感激,只是阿行做事向来稳重,我相信他不会有事,还请大人再缓三日上奏。” 晏行若是安好,三日后应该回来了。 王复不说话,捻须算是默许了。 “李护卫既然来了,想必姜姑娘也到了。”他调转话题。 靳长川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若是姜姑娘知道阿行情况,恐怕要着急了。只是这事也瞒不住……” “姜姑娘聪慧,也没什么可瞒的。”王复道:“不如老夫与靳大夫一起去看看姜姑娘,多少宽慰几句。” 靳长川道:“这是自然,那就劳烦王大人了。” 客栈里,姜梨刚喝完碗里的粥,何大走进来道:“姜姑娘,王大人和靳大夫来了。” 姜梨放下碗,赶紧起身朝门外迎接。看到只有王复和靳长川,她心里一滞,但脸上依然笑着道:“本该民女先去跟王大人和靳大夫问安,如今颠倒过来,民女实在有愧。” 王复笑着道:“姜姑娘刚到眉州,老夫与靳大夫都已经在眉州多住了几日,本该如此才对。姑娘说这些话就见外了。” 三人寒暄几句,姜梨便把两人让到了客栈旁边的小偏厅。 落英已经沏了茶上来,姜梨给王复与靳长川倒上茶,才缓缓道:“王大人和靳大夫前来,恐怕不只是看看民女吧,是晏行出什么事了吗?” 王复与靳长川对视一眼。 屋里静了静,王复轻咳一声,捻着须道:“姜姑娘,你先别急,容老夫慢慢跟你说。” 姜梨心里一紧,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王大人有什么话,直接跟民女说就是。” “晏将军去追巴彦残部,至今未归,斥候也没传回消息。”王复望向她,“昨日他带去的骑兵已经有了消息,只是都不知道晏将军的去向。” 姜梨袖中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努力让自己镇定,“晏行不会有事的。”她一脸肯定,“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 王复眼里隐隐含着同情,“老夫也这样认为,所以姜姑娘不用担心,安静呆着等晏将军回来。” 姜梨点了点头,“靳大夫,你跟我说句实话,晏行的伤真的全好了吗?” 靳长川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图是什么,但她既然问了,他便也毫不隐瞒。“阿行虽然伤得不轻,但好在经过这一年的休养和调理,他身上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姜梨唇角扬了扬,“若是如此,我便放心了。阿行不会有事,他一定会回来的。” 送走王复和靳长川,落英跟在姜梨身后往回走。“姑娘,李护卫真能找到晏将军吗?” “不知道。” 姜梨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支修竹,坚韧不折。但这样的背影看在落英眼里,只觉心里阵阵酸涩。别人不知道,但她这段时间跟在姑娘身边,姑娘是什么性子,她多少清楚。 刚才听到晏将军去追夷兵失了音讯,姑娘的脸色明显比平日白了几分,但她硬是强撑着让人看不出来异样。 如今心里明明担忧,却表现的如此坚强。她毕竟只是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娘,就算比同龄女娘强一些,也不是铁石心肠,心里指不定有多难过。 她担忧的看向姜梨,但此时姜梨却没有心思理会落英的担忧,她脑中似有千根线揉成了一团,乱纷纷理不出个头绪来。 前世,晏行是在两年后病殁,但如今靳大夫说得很明白,晏行身体无恙。时间对不上,他身体也好得很,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晏行此次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她在松竹做的那个梦又是什么意思? 姜梨有些头疼,她伸手在头上按了按,“落英,你去将何大何二叫过来。” 落英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姑娘......” “我这里不碍事,你快去。”姜梨摆摆手,让她快去。 落英答应一声,一刻不耽搁转身快步去请何大何二。 姜梨进了屋,蹙着眉头思索。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和前世不同了,阿娘和瑾辰摆脱了前世的命运,林依芸、姜瑾轩和林祎的命运也随之不一样了。 虽然该遇到的人似乎都遇到了,但有些事情也确实又不一样了,这是不是说,晏行的命运也和前世变得不同?那晏行躺在雪地上的梦又会不会是预警? 但眼下刚刚入秋,并没有下雪,似乎也说不通。 姜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疼。正理不出头绪,何大何二已经走了进来,“姑娘,您找我们?” 公子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但公子让他们保护姜姑娘,没有吩咐,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姜梨抬起头,“你们去找李旺,眼下当务之急便是找到晏行。” 此话正说到何大何二心坎上,两人互看了一眼,还没有说话,姜梨又道:“眼下这里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我。反倒是晏行,”她顿了顿,“就拜托你们了!” 何大何二一听,再不犹豫,双双抱拳道:“姑娘放心,我们定然将公子找到。” 姜梨郑重点头,“我等着。”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不见,姜梨这才轻轻摊开手掌。 手掌雪白柔润,越发衬得那墨玉莹润剔透,看得久了,上面的水纹似乎动了起来,一晃一晃中,晏行的音容笑貌便清晰起来。 姜梨凝视良久,屈指紧紧将墨玉握住,“晏行,我知道你定然是去做了你想做的事,只是你耽搁了这几日,也该回来了。”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深深吸了口气,“你答应过我,要回平阳与我一起赏那几株金腰带的,若是耽搁了,我此生都不原谅你!” 第203章 登楼 虽然只是相隔几十里,但大概是眉州地势比松竹高的缘故,眉州的天气居然比松竹冷了好些。 到了下半夜,那轮圆月突然躲进了云层里,原来散布在天际的星辰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空气中传来潮湿欲雨的味道。 一晚上没有合眼的落英悄悄起身,刚想将窗户关上,便听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窗户不要关严,留一道缝好透气。” 落英转过身,便见姜梨脸朝外望着她的方向。屋里光线很暗,她看不清姜梨的表情,但她声音清冷,毫无睡梦中醒来的朦胧,估计也是一晚上都没有合眼。 “姑娘,估计是要下雨了。”落英柔声道:“这窗户正对着您,若是吹了风,又该头疼了。” “无妨。”姜梨语气平淡,“反正没有睡着,这风吹着还舒爽些。” 落英便将窗户留了一条窄缝,让吹进来的风不对着姜梨,这才走了过来,“姑娘睡不着可要喝点水?” “我不渴。”姜梨道:“你先睡吧,不用管我。” 落英知道她是不想说话,便轻手轻脚走到脚踏上,重新躺了下来。主子睡不着,做丫鬟的自然更不敢睡。 落英望着外面,想着万一晏将军在野外受了伤,被雨淋着可不是更糟糕。这样一想,落英便暗自祈祷这雨不要下下来。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人越怕什么便越要来什么。到了天快亮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黑沉沉的天际,紧跟着闷闷的雷声便远远滚了过来,没过多久,大雨便撕开夜幕,瓢泼而下。 凉凉的雨丝从窗户缝隙中扑了进来,让屋里染上了湿意。 姜梨叹了口气,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窗外的芭蕉在雨中剧烈摇晃,影子投在窗户上,摇曳出凌乱的黑暗,让人凭空生出一丝压抑。姜梨踩上鞋子,走到窗前,任那风裹着冷雨直往身上扑。 落英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拿起披风给姜梨披上,“姑娘,这风也太大了些,婢子把窗户关上。” 姜梨没有说话。 落英动作很快的将窗户一关,风雨立刻便被隔绝在外。 落英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眉头轻轻蹙了蹙。 “姑娘,您放心,晏将军不会有事的。”落英温声宽慰,“说不定这雨一下,晏将军便提前回来了。” 但愿如此吧!姜梨微微叹了口气,不自觉握紧腰间的水纹玉佩。 晏行不是个莽撞之人,若不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定然不会就这样什么也不顾便不知去向。 这雨一直下到第二日晌午才停。吃过午饭,姜梨便带着落英出了客栈。 雨后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但姜梨却没有心思赏这雨后景致。城内许多地势较低的地方都积了水,姜梨穿着眉州百姓雨天穿的木屐,趟着水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下十步一岗尽是守城士兵。 落英陪着笑上前对守城士兵道:“我家姑娘刚到眉州,就想到城门上看看,还望兵爷行个方便。” 那士兵见姜梨一介女子,又气度不凡,大致也不会是什么细作,但晏将军治军甚严,没有通行令牌,谁也不敢放闲杂人等上城楼。 即使是这样一位看起来全然无害的姑娘也不行。 他肃容正色道:“这位姑娘,城墙乃军事要地,非将士不得擅入,还请姑娘止步。” 姜梨声音平静,“我是晏行的亲友,兵爷能不能通融一二。” “姑娘莫为难我等,”士兵面露难色,“您既然是晏将军亲友,就更应该明白军中规矩极严。” 落英还想再说。 姜梨制止道:“既然如此,落英,我们回去吧!” “姑娘......”落英有些不甘。 眉州城楼修得很高,站在城楼上,可以看见方圆两三百里外的情景。姑娘想登上城楼,只是希望若晏将军回来,她能早些看见罢了。 姜梨抬眸望向城楼顶端,淡淡道:“若是他回来,定然会来见我,我在哪里等着其实都一样。” 姜梨刚转身要走,身后便传来一道醇厚的男声,“姜姑娘。” 姜梨转过身,“靳大夫。” 靳长川对士兵摆了摆手,“姜姑娘是自己人,她想上城楼不必阻拦。” 靳长川一直跟在晏行身边,他说的话定然是有些分量。 士兵们连忙应声放行。 姜梨谢过靳长川,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踏上城墙的石阶。 城楼风很大,吹得她鬓发有些凌乱。姜梨扶着城垛,极目远眺。 西北方向是连绵的山地,雨后云雾缭绕,根本望不见尽头。她身姿笔直地站在城墙上,目视着那片云雾。 晏行,你定然会平安回来的是不是?眉州之战那么险的困境你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一定也没有事的是不是? 城墙上,姜梨望眼欲穿。城内的将军府内,王复背着双手,在室内来回踱了几圈,停住脚步,“靳大夫,你也知道,如今眉州刚刚收回,还未稳固。若是夷族反扑而来,你我当如何?” “军中不可一日无将,若是当真夷族卷土重来,你能去领兵打仗,还是你以为老夫能够领兵御敌?” “上奏圣上的奏折老夫已经拟好,若是今日再没有晏将军的下落,老夫只得快马加急把奏折送回平阳。” 靳长川听到此处,长长叹了口气。 他一向洒脱豁达,散漫随性。但如今眼神却变得沉凝,“王大人既然拟好了奏折,那便送出去吧!” 王复听他这样一说,反倒愣住了。 前几日,靳长川一直让王复暂时不用上奏朝廷,那是他坚信晏行一定会回来,担心朝廷另外派将军过来,会妨碍晏行。 如今他同意将晏行的事上报圣上,这样看来,连他也对晏行还活着不抱有希望了吗? 不过也是,晏行极善用兵,并不是莽撞之人,如何会在这关键之时失去踪影?唯一的解释,便是在追巴彦的途中遭到了不测。 王复眉头紧锁。 他起初也是不相信以晏行的能力会出什么纰漏,但一连数日连个影子也不见,昨夜又下了那样大的雨,西北山势极其复杂,若是掉入峡谷,恐怕是什么也寻不见。 两人心照不宣想到一处,俱是沉默下来。 “若晏将军当真遭遇不测,那姜姑娘......”王复心情沉重。 靳长川抬起头,捏了捏山根,声音疲惫,“王大人正好要回平阳,便让姜姑娘与你也一起一道回平阳。” 第204章 “奈落……奈落原来早就有了新欢了吗,原来夜夜在着奈落心中早就是随便玩玩就可以丢掉的存在了……呜呜呜……”夜夜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然后和着芙蕾一起哭了起来。 辰星呢,还是老样子,挑喜欢的剧本,演喜欢的戏,空出时间唱喜欢的歌,做喜欢的事就包括举办这次的演唱会。那是全国辰星粉丝的盛宴。 按照房来的安排,赵福昕迎亲前先在门前献祭,跪拜以后接受老母的教导。 “……你带我来这里的,要走也得带上我嘛。”天皎顿了下。然后换了个很无赖的语气,自顾自地走到于佑嘉的车子面前,想要打开车门。 “以前我从没想到过,有一天会跟你合作。”顾恋想想今天的事情,现在还有种不太相信的感觉。 说罢爱怜的帮她擦拭眼泪,李秀生已是一身冷汗,刚才胜负只是毫厘之间。老汉太过谨慎,否则自己已是一具尸体了。 妈的……这都演的哪一出,什么和什么!还有强迫人对话的事情? 九鼎大殿大门口,来往修士络绎不绝,相迎的是左右各一个九鼎派结丹期执事,每一个来到九鼎大殿的其他门派修真者经过,这两个结丹期执事,都会轻轻点头,以示欢迎。 可惜无论她们怎么大喊大叫,除了能够移动眼珠子之外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没有办法移动。 山顶看着倒也不远了,因为在朱龙山山顶上,已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幢建筑,高塔数层,显然就是那什么朱龙仙长的住所了。 “火不火的我不管,我只管舞蹈效果。”对于舞蹈方面的事情,她是非常认真的。 舒马赫的遥遥领先,让张一飞感到压力很大,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战胜这位车神选手。但对于其他车手来说,已经算见怪不怪,毕竟这不是第一次发生。 “唐海,我即使做鬼也饶不了你!”毒魔强忍着剧毒的侵蚀,放声怒吼道。 好巧不巧的,它跌落的地方正好进了韩纷刀剑阵的范围,一道道刀剑虚影凝聚成形,朝着青光羽劈下。 夏坤等着林安然回音呢,结果林安然趴在他肩膀上一直在冒蒸汽。 面对这全场的嘲讽,张一飞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反手就朝着看台上比划了一个中指。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何老板就带着卢宁平来到了一个货架面前,上面摆放着一些汽车改装配件。 理论上来讲,如果这孩子是灵魂出窍出来的话,那夏坤倒是可以用造梦法典·灵魂出窍带她出去,但首先夏坤得获得去霓虹的邀请资格才行,光靠灵体飞的去西极,那得花多久的时间? 龙傲天看到兰花两只手就像两只蝴蝶在翩翩飞舞,千巧手给人以无限美感。 他整打算利用超过张一飞的机会,赶紧利用头车的速度优势,跟后面车手拉开距离。结果现在安全车一出动,相当于还缩短了跟后面车手的车距。 然后brg战队的人,自然也发现了苏楠,刚才他们离的这么远都能看到苏楠,更别提现在距离一直在缩短了。 “真不好意思,我南方人,不喝辣。”赵曜很是随意的一笑。刚刚选择跟雷哥硬钢,不过是为了检验强化之后的身体素质是怎样的,如果要认真的打,雷哥早就有哪儿碎了。 门口停着一辆北京jeep,后面还停着一辆双桥的大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卸货。 拍摄这么多期节目,他们见过不少的富二代少爷,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种。 可木易没什么后悔的感觉,打不过是打不过,可木易也不相信他敢打,不可能的事情,回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把你们这有特色的,好吃的都来一份!他给钱!”格拉斯说着一指江天。 而睁大了眼睛的他们,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睁大的双眼。所以,这大约二三十人的护卫,是齐刷刷的倒在了马丁所住的别墅之前,无一例外。 而这,也是韩平他们乐于看到的,就算不赚钱,但赚个吆喝也行呀。 “挺顺利的,估计下个星期就能开始了,你得带头冲锋呀。”林熙开玩笑说道。 “好哇,我来叫你你都不起来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月明假模假样的捋了捋自己的袖子对着还在被窝的江天就扑了上去。两手其上,伸进被窝里对着江天的腰腹就是一顿猛挠。 这雷闪限制和要求都是颇高,在最后还有一份警告,肉身不够强大的人万万不可修炼,那瞬间的爆发对于肉身的要求可是十分的高,一般修士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在短时间内将劲气集中于腿部,然后突然爆发。 第205章 请缨 平阳城,一封加急快报打破了朝堂上的平静。 皇上以手扶额,目光深沉望着下面黑压压地站着的大臣,“如今眉州一战虽然高捷,但军中不可一日无将,众爱卿怎么看?”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便有大臣上前道“王大人如今还在路上,眉州具体情况如何尚不知晓,不如等王大人回来再议。” “此言差矣!”另有一 当年,若非潘美指挥失利,导致杨业孤军奋战,等不来援军,也不至于会落到个绝食三日、壮烈牺牲的下场。 经过一段时间的操作,他们又优化了一些不好用的操作后,手机正式开始量产。 陆夫人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她的出身商户,即便如今嫁给了当官的陆大人,却依然抹不去那层卑微的出身。这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又亲自为她簪了发,虽然簪得很丑,但能看出,他温柔又体贴,带着刻意的讨好。 就有些男子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咽咽口水。 远处的云山中,有着一束神芒直冲起来,带着惊人的气息,弥散而开,直接在云海中震碎出一个巨大的天坑。 “大人,咱们现在这么过去,用什么理由定他们的罪?总不能说偷了我们的粮食吧? 根据剧情,这时候余子墨会顺理成章地将人带回自己的院子,接下来发生什么,懂得都懂。 皇兄修为被废之际,丹田经脉都已寸断,洗髓丹虽然逆天,但又不是接脉换髓的丹药,如何有用。 轰轰轰~然而刚刚赶到此处,发现居然有人在战斗,导致此间轰鸣不绝于耳,光芒四溢。 张昌宗这几日,忙着公务,无暇在宫中闲坐,他和那个六郎不同,他是个极想做出一番大事的人。 崔健情不自禁地抚额,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算是见识过一些世面的,可是秦少游这样的人,他头一回见识。 撒冷把这些人集中在缪斯,就是因为他们的基因力量强大,撒冷和他的家族把这些宇宙里最强的战士当做食物。 甚至里面传来坍塌的轰隆声,这场大火,真的是很难有逃生的希望。 仿佛还不解气。天心体内的玄冰气息继续狂涌。而皇甫七夜身上的冰晶越來越厚。沒过多久他就被冰封在近丈见方的冰晶之中了。 陆征祥忙着在寻找六国代理人的时候,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这边对是否要将大正天皇当做战犯处理的讨论已经进入了尾声。 幽白之影被叶川压制惨了,好不容易又机会脱离,当然要马上走。 也正因为如此,秦少游在庄子处,开辟了一个专门卖马的场所,供人达官贵人们购买,等到将来,商队熟悉了行商的路线,秦少游甚至打算每年引入寻常的牛马进来,用低廉的价格,沿途兜售。 透过那层玻璃一样的东西,头顶上的‘翼空领域’,不时还能看到‘两翼血鹰’的身影,即便是普通六品魔兽,可要是多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也够你喝一壶的。 宝塔标准的九层设计,高五百余丈,纵横二百五十余丈,从地踊出住在空中;种种宝物而庄校之,五千栏楯,龛室千万,无数铜串以为严饰,万亿宝铃而悬其上。 王宝的入职时间同样是三年前,他是沿袭的铁三队上任铁衣缉差王铁林的编职。 她此时无比愤怒,如果不是齐紫霄,自己那个布娃娃便是不会消耗掉,这可是她花费了重金购买的。 第206章 夜归 安王星夜疾驰赶往眉州,姜梨却站在眉州城楼上,望着那弯弯如眉的玄月,兀自出神。 夜晚的城楼和白日的城楼很不相同。白日站在城楼上,便可看见城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让人在众生的忙碌中感受到安稳的可贵。 可到了夜晚,一切便安静下来。 山风寂寂,脚下的灯火黯淡,似乎离得极其遥远,玄月清冷,似乎 “好了,你继续汇报吧”萧寒强按下自己的怒恼,对李左锋说道。 无敌重回堕落之城洛基,城上天空那片乌云依旧,很远就给他指明了方向。 太上老君修为号称道祖鸿钧之下,圣人第一。其感于李松威胁,亲自布下一局,让佛道两教在朱仙镇与东海齐齐出招。便是想联合两教实力,一举置玄木岛于死地,若是佛道两教倾巢而动,玄木岛万难应付。 “我也去吧,老任有些吃生,听到你的外地口音分量会减少的。”乔雪丽马上说。 “不,我时刻都记着您呢。”乔雪丽脱口而出,让局面略微有些尴尬。 “老爷子身体还好吧。”李泉友一如既往地首先问候了赵老爷子。 这般走了一日,忽闻远处林中传来龙啸,一片林木晃动,心下不禁起疑。观那动静不似血爪龙兽,倒似翼长的飞龙,由于林木茁壮高达,枝叶繁密远望不清,便驱了龙奔进去看。 就在此时,凤凰突然心神一动,当显扶桑木笑道:“却是说玄木,玄木便到了。”说罢,便伸手一拂。 其他的很多人心中的想法却是:不要说三关了,就算是30关,为了能够取到心凌郡主,我也照样过,哪怕是硬挺,也要挺过去。 这一界的众生,除了几大圣人法力无边外,众多的修士都被加上了限制,无论如何修炼也不过积攒数十万年的法力,西王母乃是当之无愧的圣人之下第一人,如今也不过积攒了一元会多一点的法力。 自从一柱峰一战之后,千芊和蓝雨都在养伤,千芊轻一些,不到一个月就基本痊愈,而蓝雨伤势较重,直到此时堪堪三个月才算无大碍。 又在短短的时间内挥出一拳,他想退回自己的拳头,却发现拳头像是被景炎的手掌心用强力胶粘住了,根本就收不回来。 她运足十成的内力对着门一掌拍去,砰的一声,门被她拍飞十几米远。在这寂静的夜里,再次发出砰的一声掉落,溅起满地的雪花。 一时间,整个盘龙殿嘘声一片,而那些个大佬也只是脸露浅笑,静静地看着,并不言语。 “宗主,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裘天耀眉头一皱,他已经听了出来,门外是落天放的声音。 话说观音菩萨带着精卫前往四方庙宇讲经布道,这期间,精卫耳濡目染,自然也是颇有心得。 然会是一道金光猛的冲出了死亡高塔的塔顶直插云霄,就这样夜哲他们感到自己正用急速的速度运行着。他们心里默默说道:“再见了,各位,谢谢你们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照顾,谢谢!”就这样那道金光慢慢的淡去了。 情况紧急,她右手率先抢上,想要抓住景炎的裤头,景炎出手挡开,结果她发现自己的手抓住了一个巨大而且硬邦、邦的东西,顿时,俏脸红透了,几乎可以滴出了鲜血。 白祖武和孟驼子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也想知道秦斌究竟有多少把握,敢说这样的大话。 两人进入暗门之后,那扇暗门无声无息的自己关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老道士使躲什么手脚,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不过就是外门中的观主,根本不敢跟自己捣鬼。 身处唐煌这个位置,第六感什么的他可是不会像普通人一般以为是幻觉,能让唐煌现在都产生心悸的情绪,这个世界绝对在发生着什么,并且是朝着自己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如今香软在怀,还喝醉了睡的如此沉,这简直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羔羊。 而他却对自己这么了解,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白日升调查过黎天。 只见车里的长宁公主将手递给三皇子,由这位皇兄亲自接她下车,再登上可以在宫内行走的步辇进宫拜谒皇帝。 飞剑在水中划过,伴随着一声怪异的响声,两把剑已经同时贯穿了两人人的身体。 队伍最前面的马车旁边,两名佣兵带着武器和装备,一脸轻松地走在马车的旁边,时不时地扫视一番周围,警戒着周围的情况。 和尚心里不服气,还嘴道:“你那吃相比俺也强不到哪儿去。”说着又掰下一只烧鸡的大腿啃起来。 “叮,为保证本系统的秘密不被暴露,需要将宿主的绑定物品镇魂铃重新绑定月依纱,用以稳定其灵魂。 正好不久前蒋敬才对李瑾说起山寨钱财不够用了,只要能拿下大名府,这一难题便能迎刃而解。以大名府之富有,山寨至少一年内不会缺钱用,更不要说城中积蓄的粮草、军械等物资了。 苏奇目光闪烁着微微的红光,他此时此刻的状态,已经超越了常人,夜魔体的属性在黑暗环境里附加双30,再加上百人斩屠刀的双15,在这旧日之音的加成下。 慕容月的眼光直接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厉寒修为才刚突破练气九层没多久,距离大圆满还差了一段距离,这个时候强行突破,风险太大了。 第207章 打算 晏行愿意回平阳,是不是就不会重复病死眉州的命运?姜梨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可是每一样都有了,但最多的还是甜。 巴洛图一死,巴彦军队又遭了重创,眉州,不,不止是眉州,整个大夏都可以高枕无虞了。 立下如此功劳,又是忠良之后,要回平阳养伤,便也顺理成章。 所以说,这一世跟当初真的都不一 剑气升腾,无尽的剑光弥漫开来,让石庆川仿佛化身成了一位绝代剑仙,掌控一切。 “杀了他。”宫冲保宪是真不想打下去了,虽然洪峰如今的样子已经是困兽之斗。 极目望去,眼前的军队似乎并没有多么的雄壮,人数也并没有到遮天盖地的程度,但还是让麻喏巴歇的这些守军脚下有些发软:敌人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大阵仗的过来了。 由于火绳枪的种种不便,朱明才未将其扩大到整个部队中,但在朱明的脑子里,可是装着相当多的火器后来发展趋势情况的。 但维可这般坚持,傅洋也只能接受了“她不是鬼道传人”这个说法。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丹袍的弟子,面露恭敬神色,走到孟凡身旁,一揖到底。 叶飞有些不明白,让他惊奇的发现。既然有人写信给他。似乎……好像是约会的? 当严峻游回去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原来姚家村的三人也意识到了这点,最后四人都纷纷往回游,毕竟继续待着这里反而更加消耗体力。 随后这只黑虎松开王卓金的手臂,向远方遁去,而那只身重两箭的老虎也逃奔开来。 “殿下,我们也向后撤吧,撤三十里整军再战,我们队伍的元气还在。”身边的大将都劝着他。 何淑沫赶紧走了过去,“姑娘,真是抱歉,你没事吧?”当那三人同时看向自己的时候,不禁被中间那如花似玉的美人给震慑住了。 不是胆子大么,不是杀猪么,不是不相信她么,那就使劲吓吓他。 更别说跑到这个孤儿院来,而且听刚才郁离说他是来找顾奶奶的那就更加的奇怪了。 他的智力值在星际位面已经强化到了一定程度,不过有位面传送法的规定在,在不同的位面会不同等级的有属性压制。 司令跟嫂子未免想得也太多了吧,这未雨绸缪会不会绸缪得也太早了点。 医馆外面围了满满的人,看到苏半夏走出来,且身后还有人端着盆子,大家吓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盆子里的妖物会伤害到自己。 不过还好,每一个难民身上都有一个天赋技能——乞讨,能让他们自己偶尔填填肚子,说不定运气好了,还能收获点珍稀物品。 “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他轻声说道,手轻拍着我哄我入睡。 “呃……主公,您真的是要今天就开始练习弓射吗?”太史慈打断刘天浩的风骚表现。 已闪过门角的典韦听到许褚这般解释,顿时一个趔趄,回头恶狠狠的瞅了一眼许褚,又是回望一样刘天浩,那意思是,主公,现在你发现他的真实嘴脸了吧? 不过,你踩着我装逼王的脸上,给你自己长脸,未必有些不太好吧。 “那个金字塔?需要什么特殊的技巧吗?”林川的目光落在缥缈仙府中最大的建筑物上,轻声问道。 “十方神道。”林飞羽体内的星元疯狂的运转着,丹田之内的两颗命星,更是化为了太极的黑白太极鱼一般,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惊人的星辰之力,但是也无法阻止他的身躯,在慢慢的被冻僵的事实。 但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此次再度融合,也是顺利了很多,不仅时间减短了不少,灵魂也是没有受到那种恐怖毁灭之力的波及。 悬空城主从空间戒指当中取出一副山河图,他和几十位院士,共同灌输灵力。 身形已然退出了老远的邪魔猛然一声惨叫,嘴里喷出了一大口黑紫色的血液。 此时两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连续几天的奋战虽然开心但也累的要死。 话音落下,中年汉子的神色再次一变,双眸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怒焰滔天。 龙昊天说话的时候嗓门提得很高,故而灵堂外的青云松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实际上,击杀炎青的那一天,他并没有施展磷火攻击,故而理论上根本不可能留下丝毫证据。 第三组是莎莉娜在的组,其实大家不看这段都知道一定是莎莉娜赢了,比起前两组,莎莉娜这组的另外两人也比较厉害,不过最后还是莎莉娜赢了。 眼睛不受控制的下移,在看到她颈间细密的吻痕后,他的身体僵了僵,他知道那印记是他留下的,那时他以为她是他的柔柔。 李芳芳和叶柔早早起床一起为建筑工人做了早饭,李芳芳骑着三轮车送到了工地上。 当初被天阳一拳爆头,被轰飞无数,凭借着境主使者出手方才没有被天阳打下去,圣青子便认为这是莫大的耻辱了。 杨夫人看见老爷的墨绿扳指早动容流泪,自家老爷人没回来,见了扳指就如见到他了一般。眼前的人是老爷极其信任的人。 体内的能量没了!他的修为没了?居然在这一次的风暴中,将自己的修为给生生抹去了!什么天火决,什么石灵,通通都没了……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只有自己一直背负在背上的龙胆枪。 第208章 输赢 “好!好!好!” 朝堂上,皇上看着眉州急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忍不住起身捻须而笑,“众爱卿,晏行勇闯夷族部落,除了巴洛图,实乃大快人心,眉州一稳,大夏可安矣!” 众朝臣一听,俱是精神一振,跪地齐声祝贺,“皇上圣明,大夏万年基业稳固如山!” 声似洪钟,一层层激荡开 当方圆数十丈的光线彻底的形成之后,只见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以不同的频率攻击者谷意。 所以单凭幽灵战机根本不可能攻进去,即便是加上后续的战列舰及护卫舰也不会占到半点便宜,冒然冲进去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天才总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总是有一些怪诞的想法和行为,总是很能让别人吃惊,生活变化多端,很难推测;当然,这也是必须的,要不然他们又怎么能称之为天才呢? 此时的江城策仍未接话,他只是随着张梦惜的手上的力度缓缓抬头,并在她与张梦惜四目相对的时候,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刚才自己若是说喜欢,那么他肯定会让她再穿另外一套。相反的,刚才自己说了不喜欢,所以他就故意让她穿不喜欢的,想让她心里发堵。 “什么情况?这不就是我在吉隆坡街头邂逅的那个马來妹么?”江城策不住地擦拭着额角沁出的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接下來的画面。 他这话一出,众人这才完全相信,这剑,真是王弘自己‘插’的。 叶昊冷喝,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可怕了,手臂一拉,顿时,三支太阳神箭出现在了那柄黄金大弓之,然后,狠狠的弹射而出,逼向姜禹。 “是的,不过我早就知道王老师的大名,你的红旗车,是原来的农业部长赠送的,全县唯一一辆红旗。只要看车,就知道开车的老师一定就是王老师了。”老板一脸的精明。堆起笑容。 尚叟的声音,提醒了房中众人,嗖嗖嗖,十数双目光都向陈容看来。 “你们三个是一起上呢,还是单独呢?”韩冬微微一笑,转身对着朱军他们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道。 又飞行了两天,云飞那凝聚成束的神识也发现了前方的异常,剧烈波动的空间之力。 被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恭敬地叫嫂子,叶和欢不知道该应还是不应,索性转头去看郁仲骁。 “对---,我一定要再次前往关中,前往虢国,见到姬若曦公主。”此时的嬴康已经被爱卿折磨的有些发狂了。 霍兵心中念头急转,脚尖一点,便是犹如闪电一般冲上半空,一双拳头直接猛的打出,只见得滚滚灵力席卷而出,竟是带起漫天狂风呼啸。 听了赵伯圉这话,嬴康都有些想笑了,但是面对接诏这样的大事,他却又不能笑出声来。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虢石父的心里,虽然他想拉拢尹球等人,但应该有的尊重,还是希望尹球等人遵守。 下午三点的样子,局里面接到一个电话,局长亲自接的,接完后脸色大变。 一口鲜血从桂嬷嬷的口中喷了出来,接着她的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 赢轩看出了这些人来历不凡,非富即贵。自己也是极不想在宋国的土地上惹事。向他们这种公子哥一旦记恨起人来,那绝对是如同附骨之蛆,怎么样也甩脱不掉。 歌沙兰拜和莲澈在刘言身后,自然也一样可以预见得到,因此他们已经心如死灰,毕竟一个刘言就足够干掉他们全部,更何况对方不是孤身前来,还有帮手,不至于手忙脚乱。 第209章 立储 而且一旦开打,不可避免的会伤及无辜百姓,明知道抵抗不住,不如就让他们过去,左右他们也不会在那里呆多久,就会继续往前攻打。 任夫人笑道:娶亲便罢了,若还没娶亲,我这身边的丫头可都是可人的妙人,让他娶去也是不冤。 唐贝贝心中莞尔,看到一切的伊凡倒是很淡然,不懂羞赧的依旧喊着,妈妈、爸爸、大姨、大姨夫…姥姥。 唐贝贝将菱悠悠贴近在墨千兰的脸庞,就让她体会一下,生命是如何脆弱,场上万籁俱寂,大家都瞪着眼睛看着中央的情景。 其实要是按曲璎健康的时候来算,他的力道确实并不重,只会让她略感到痛罢了。 张辽怒吼一声,拔了羽箭,看那边弓箭手还要再射,一把又抱起大旗杆,朝那边抛了过去。 所以,羊老头儿之前一说在府衙和军营那边说不上话,还要唐奕自己出面的时候,他就断定这事儿是羊老头儿做下的了。 而世子夫人这时候就感觉自己的腿软,甚至是身体整个都软下来,几乎要坐不住,躺下来。 这一出是专门给辽人看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大宋要钓的大鱼其实是大辽。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余颖曾经穿越的世界因为能打,成为魔王中一员。 至于种子名,大概叫做“桃xxx香作品全集”云云,分享在各大论坛里,下载量极其火爆。 方适回答,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能找到对的鬼,同时再找到对的钱,可以雇佣鬼帮你去找魂魄。 近年来,这六家想出主意:世间不仅仅这十大宗族的孩童可得觉醒,龙火功源远流长,远不止七百年,根深叶茂,多有流落各地、不为人知的孩子,祖上也曾有觉醒者,只是家道中落,埋没于尘。 至于为什么要叫伍仁“老师”……这个倒是挺有渊源。那时候外联部接到的活动比较多,经常要跟各种赞助商去谈判,牵扯到很多商业谈判的问题。 橘子那懒货,宁愿渴着躺在自己床上,也不愿意陪着自己来取水。伍仁很是郁闷地叹了口气,随后又从河里捧起水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才很是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么从悬崖跳下,屁股着地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姿势难看了点。才三十多米的高度,脚先着地好像也没有问题。 男子二十岁上下,倚靠在路旁的摩托车上,留着板寸头,肤色较黑,左侧的面颊上有一个指长的刀疤,很是显眼。他身形较瘦,但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同时,他也听出云天青的言外之意:若是张超这里真隐藏着能打败甚至灭杀数名堪比人仙境的佛门高手的力量的话,那他们带着张超的储物戒指上门来换取巨量愿力,很有可能就会翻脸动手。 马彪双目睁开,神光隐现。雾气蒸腾,似乎听到了召唤,呼啸着翻涌而至,在他周身盘旋形成漏斗状,被徐徐吸入体内。 随着一声哇哇落地啼哭,方正心头一震,他看到了当傻子看向两腿间婴儿时,两眼里,是一双无法藏匿的母爱和恢复清明的目光…原来,傻子一点都不傻。 陆重也是尽力的来处理这样的事情,对于其他的亲卫军都指挥使也是一个个的来拜访述说,如果对方直接也是比较认可此事,愿意做好自己本职的事情,那么也是不必太过纠结,也是可以顺利的处理这样的事情。 不过,在席凤这儿,那张太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张家人如何,她不在意,也不会去关注。 更何况明天还能去灵石矿随便拿一天的灵石,估计少到家也能拿几百亿的灵石。 赵安琪忽然这么一说,顿时让周若颖和范明都猛地一愣,他们马上相互一视,范明的脸色马上红了起来,心也噗噗的狂跳不已。 但是当她们来到了这边,看到竟然是范明的时候,她们顿时又感到非常的失望,他们好像已经想到了结果,一种不用竞争的结果,因为在她们的潜意识里,范明是肯定输的了。 一是因为魏宇轩的身份而惊讶,二是震惊于苏曼然所谓“念念不忘”的事实。 我看到她身上莫名其妙地冒出密汗,人变得很急躁,居然把火机给摔了,继续找火机。 唐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卧床不起的他,居然有力气坐起来,抢夺手机,看着林凡针灸的视频,久久没有说话。 “公子,发达了,竟然有这么多灵液,每个鱼眼中的灵液有六七千滴。”陶寄风一惊一乍的毛病又被刺激的犯病了。 唐瑶还喜欢徐志摩的“偶然”,徐志摩的很多诗里都将自己比做云彩,同“带我走”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果然是同一个诗人的作品,诗里的意境同步着,共同编织起天涯若比邻,偶遇便相知的梦来。 第210章 请求 晏行和安王回平阳那日,平阳百姓夹道欢迎。皇上也带着一众大臣亲自到城楼相迎,场面十分热闹。 安王和晏行骑马行至城楼下,齐齐翻身下马,对着皇上恭敬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臣晏行,叩见皇上,愿皇上安康!” 皇上笑着大步走下城楼,出了城门,虚扶起两人, “恕在下孤落寡闻,大师这么厉害的人物,在下竟然一点都没有听说过。”天茗道。 加上江云下意识也认为,这个时代还真没有环保的压力,不是树木不够,而是树木太多了,到处都是树,想看点怪石林立的美景都看不到。 而接下来,按照这个家伙的体型等级,估摸着玩家们设置的已陷阱,对他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忙过这头吧,等殿下登基大典过后再来说这些。”江云不急是因为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他以为现在和她的状态就是成亲了。 没错,黄衣这家伙有个特点,她是法宝克星的同时,却也非常惧怕比她强的法宝。 “好了,去忙你的事吧,你是忙人,而朕是闲人。记得有空来陪朕喝酒就行。你欠我的,终身都欠。”她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很怪。 李斯年身体里炼化出来的酒气残渣,换句话说那不就是个屁吗?只是一个自全身毛孔而出,另一个是自下身后门而出,位置不同但道理相同,李初一越想越恶心,打定主意这货一天不散味他就一天不靠近。 一脸幽怨的看着方峻楠,结果后者白眼一翻给了他一个似曾相识的面瘫脸。 他是凝脉期的灵体,就算没有宝衣护体,四阳之火短时间,还真不能给他造成实质的伤害。 系统对于包十一要求自然不会有意见,虽然做那样的是需要消耗不少的负能量值,但是对包十一来说让周杰生不如死很显然更加重要。 墨铃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的蓝袍青年,脸上满是y鹭,遮掩去了那原本好看的容貌,显得有些狰狞。 苏绾顿时觉得一股清凉气息,从脸上轻轻拂过,胸口处的烦闷和紧张之感,随即也舒缓了很多。 任何人知道那场大劫,都会觉得心情沉重。大殿中,后土和巫咸两人静默无声。 那个少年睁开眼,望着前面,目光澄澈,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的话被压着,压抑着。 网友们非常希望这个故事是编造的,虚假的,不存在的,不会发生的,但就像他们所不愿正视的,现实比故事还要来得残酷。 下山之前,赵铁虎再次约见几位战俘营的军官,很真诚的道:“诸位,你们在这里也待了几天,对于我们的情况,相信你们也有所了解。 “呵呵,我可没有说,这是你说的,是不是真相总会露出水面的。”娜迦公主微笑着说道。 毕竟没有攻击力的运输船,虽然由于大明帝国科技的原因,也有着强大的防护力,但是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所以他直接命令这些没有攻击力的飞船直接逃跑。 格里芬与军部部长是一样的想法,先前几次战役他们全都是败在了古兰神共和国层出不穷的手段上,若真是按照实力计算,他们本应该赢下每一场才对。 她醒来的时候,青青不在身边,雪中的冷意,让她不自禁的拢了拢青青给她盖好的披风。 第211章 允婚 薛明珠怔了怔,虽说两人的亲事早已经定下,她如今绝没有阻拦的道理,但刚回来就成婚,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虽然姜梨并非古板的女子,但听晏行说起婚事,她便起身安静的避了出去。 “薛姨姨,原本我与皎皎的婚事就定在八月,想必府中该筹备的已经筹备好了,皎皎既然是我的妻子,我定然不会委屈了她。”晏行一脸 自然不会,苗若兰也一样。这也是为什么从昆仑回来后她对展昭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阿珂最适合瞬间爆炸输出的阵容,和高渐离是绝配,所以南宫飞燕说完,胖子立即秒选了高渐离,无需多问。 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先是几滴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江面,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夜空中轰然炸响,磅礴大雨倾盆而下。 化宝渊在一座巨大的山崖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但并不阴森,反而不断从深渊中喷出精纯之极的各种灵气、元气。 “喂,如果你在不放开他的话,我可饶不了你!”鸣人爬了起来,一点都没有吸取教训,指着勘九郎大喊着。 这山脉简直就像是独立的空间,不时可以看到横亘在路上的巨大兽骨,有的兽骨几乎全部埋进山石之中,有的晶莹如玉,仿佛那魔兽被人剔去皮肉,刚刚死去。 四十九座骨山大阵,如天塌地陷,瞬间爆裂,骸骨上刻印的大阵,被巨力强行抹去,灰白的骨山化为粉末飞灰。 所幸如花的嗓音低沉,唱起歌来也不是那么难听,感情还是有点唱功的。 吴广说到了这里,赵雍要是再不知道是何意,就真的是傻瓜了。不过一想到,这事太过扯淡,就觉得吴广没有安好心,不过,若是吴广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事,就太神奇了。 “听话。”灰原微微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拍了拍浅羽的头,轻轻抚摸着浅羽的头发,看起来十分温柔的动作却看得柯南和步美一脸尴尬。 杜霖之离开念卿良缘铺,又瞧了眼梦乐乡,自昨晚见到她以后,她都不愿意见他。 她以为宫扶苏是默认拒绝的意思,于是冷着脸对电话那边理直气壮的说道。 放下手机,温瑾盯着屏幕上洛伊所在的屏幕,沉深笑着,声音在这片黑暗不透风的房间内响起。 看到她来警察局也猜到了她的目的,只是这样的她,让人觉得更加不爽。 说到这里,叶堂从身后拿出哈雷摩托的防盗锁摆在了廖凉面前的桌子上,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 杜念卿这才缓过神,外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温柔而绵长,街上冒雨赶着回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苏桃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思考刚刚说的话,她咬了咬手指头,又伸出手在温酒的前面指。 按理来说,人界现在是夏天,白天温度高达三十几度,晚上的话再怎么说也应该有十几度。 两只修长有力的双腿踩在浴室的水渍一步步的向愣在原地的傅荷华走来,似乎被蛊惑,落入瞳孔的是一双黑如深潭的双眸。 慕容枫道:“呵呵,神君资历颇深,值得我后辈学习,不知可晓得这天城中的时光隧道?”。 走了不远,古翰池带着二人在一间上锁的房子前停下,房前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把守着,洛汐还在周围感受到十几道刻意隐蔽了的气息,其中最强的一道级别在渡劫初级。 影夜如鬼魅般飘浮在空,见这虚影模样狂笑数声,凄寒如水,衬着点漆魔瞳里流出的黯淡黑雾,刀疤嘴含笑如刃,无比贪婪的神色下,他便是活生生的恶魔。 黑熊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呢,只不过想吓唬一下黄袍修士而已,其二也给自己的孩子上了真实的一课。 这一点跟我说的完全一样,这片海域在晚上的能见度,要比白天高不少,现在外面的海域里是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清楚,相反这里是如此的平静,能见度相对来说还是较高的。 龙武自己认为,进入魔道并非就是一件错误的事情。就像修仙界的魔修、鬼修,难道这些人都该死?像云天宗、玉帛堂这样的名门正派做的事情就完全正确? 就见逃走的两个忍者瞬间被定在那里,接着秦寒再一挥手,两道透明的空间之刃打出,瞬间穿透了两名忍者的身体。 “是这样的,我的要求是希望你可以娶珍妮特为妻,你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希望他可以姓亚当斯,来继承亚当斯家族。”鲍比说道。 林野怔怔的望向虚空,他好奇,那黄毛巨鹿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闪电鸟、千足飞天龙,惧怕到如此? 保护殿宇的灵气已经隐隐开始衰减,似乎不久之后,就会扛不住这强大的天地威压。不过此时,灵气罩下,依旧一片祥和,丝毫没有因为雷劫的降临而发生任何改变。 “只要前辈救她,阙九重愿为前辈做任何事情。”楚浩云知道羽封有意引导,虽然他不知道此人欲意为何,不过他也早有决断,相比一条性命而言,就算答应忘萧然七八个条件,他也答应。 伸了个懒腰:“吃,现在就要开饭……”一天到晚就是吃吃吃,可是不吃就感觉不对劲。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吃而存在,叹了一口气……真香。 叶玄呢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睡觉睡到自然醒,当然他今天起的很早。伴着鸡鸣而起。不知为何若是平时训练,叶玄肯定是睡不够的,但今天将出远门,或是因为激动,叶玄却是自然而然的起的很早。 原来这郑家老头有兄弟几人,他们的土地和房子都连在一起,早些年都到国外和外地发展去了,土地和房子一道都卖给他们。 王晨却是拿了一块西瓜递给了顺治,扫了一眼索尼说道:“辽东冬天的时候很冷吧?过冬的时候感觉要死,这些年粮食是不是很少?”说起来他们算是游牧民族,种植并不是他们的强项,白瞎了那里的土地。 第212章 立储 “林祎死了,是在眉州被夷兵杀死的。”姜梨目光平静,心里却有些复杂。 林祎毕竟救了落英,所以林祎的死讯,也是姜梨让人捎了口信给姜瑶。 姜瑶双手紧紧攥着衣袖,身子摇摇欲坠,一张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一双干涸的眼对上姜梨,好一阵,才惨然道:“死了......死了......” 她失魂落 “混蛋你不是索利克,索利克是一个十翼天使长,你到底是那位主神?”局势的突然逆转,让光华主神德奈特有些慌张了。 接下来,大家就各自回房收拾去了,张姨还给李雾晴和李雨琦两人各自的安排了一个房间,家里就顿时热闹起来了。 光明神系其他祸水西引的策略,彻底的失败了,反而自己还几乎被黑暗神界断绝了根基。 很平静的把胡栖雁推在一边,然后她动手,面前的青光化成一把利剑,剑光对着米乐的咽喉刺了过去。 她一刹那脸‘色’苍白,她是想要去死,踩雷自杀,信念坚定,可是这突然出现的蛇还是吓到她了,她想的死法中,可不包括被这么冰冷可怕的东西咬中。 “也许这一只由基拉就是我们要找的,我在观察一下它,让我看看她够不够警惕。”刘皓一手按在地上,一股劲道渗透进去,同时神念在观察。 “明天,一早就直接去机场吧,我叫艾弗森安排下你们的机票。”林峰想了下说道。 在旁边的许雯则是有些尴尬,她可还没有和林峰突破那最后一步呢,听她们如此大方的谈这些,顿时有些脸红。 依照许哲的看法,茵查莱特就是一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当着你的面lu出优雅的笑容,可当你转身的时候说不定就会给你捅上一刀。 赫连朔继续说,“身为副将,竟然擅忽职守,既然你那么喜欢武场,那么今天起便到武场那边帮忙,做后勤管理,一个月看成绩,还有,作为惩罚,这一个月都在那边吃饭便可。”说着竟然直接把发愣的他给扔了出去。 反观那杨天,他修行至今都过了十多亿年,如今也才是刚刚突破到一重境界。 西川浩辉吐出了一口烟气,他平静的话语传来,随后这个时候一把长刀横劈而去,只见到轿车的半个车门和一部分车身被直接切除。 在他的感应下,龙脉就蛰伏在那山洞当中,即不出来,也没有任何异动,按照夕颜所说,龙脉有灵,外面达成这个样子恐怕早就离开了。 “这完全就是开了挂吧,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我什么时候有这种身手?”姚言大呼作弊,但是他又是一个不肯轻易认输的人,反正又不会死,怕什么? 国内娱乐圈的情况刘畅不是很懂,原本的两个家伙现在有没出道,刘畅也不知道,所以怎么折腾他啥想法都没。 “你告诉我,我就会让你留下来,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会负责的。”喻详激动地说着。 而且是从后方的主力军开始败的,前方的先锋军此时还根本不知道已经败了。 军器监和科学院几乎都是彻夜赶工,就连大过年的,也依然奋斗在自己的岗位上。 所以,孔博禅打电话过來,让孔思登先不要撕破脸皮,先将叶飞稳住了,能让他停止对洛山动手最好,如果不能也尽量拖延时间,让孔家能够组织起有效的防守。 第213章 掌眼 薛家只是一介商户,跟安王府断然扯不上什么关系,送帖子的只会是罗静婉。 果然,跟在锦儿身后的是一个身量中等的仆妇,看到姜梨和钱慧兰都在,她便笑着上前道:“正好两位姑娘都在,老奴便不用多跑一处了。太子妃说姜姑娘自从回平阳还没得见一面,想趁着这两日有空,约两位姑娘到府中聚一聚。” 罗静婉如今怀 说道这里,苏木再次口吐鲜血,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目露的骇然之色,无不说明,刚刚发生的一切,简直诡异至极。 流寇虽然是战败的乱军,可是这帮子家伙的军事素养还在。他们竟是丝毫不惧,结成方阵意图对抗。 曳戈跟着那名禁卫走完白玉铺成的地面,越过近千台阶,终于来到殿门前。 凤曦月虽然深受很多人爱戴,但也有不少人心存嫉妒,甚至恨凤曦月抢走了太多的修炼资源,所以,频频向谷主施压,凤玥进退两难。 弧形台上的朱一看到这一幕也是身子坐正,见到朱辉嘶吼的样子,一副厌恶之色,目光落到了曳戈身上,眼神阴狠起来。 她一个用力,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上睡衣,踩着鞋子,拉开了门,向外面走去。 她的手艰难的伸到红衣男子的面前,还未来得及抚摸一下红衣男子的脸,红衣男子像个球体一般滚的很远,他没有手,没有脚,全身血淋淋的,只有他的脸是干净的,他的笑是温暖的。 “已经统计出来,三千三百一十六人,不知元帅有何妙用?”张猿乃武夫,对计谋一窍不通,自然焦急的问道。 纽馨儿将手放在了嘴中,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清脆的口哨声直朝密林中传去,然后纽馨儿退了回来,又躺在了长藤椅上。 深夜,莫日根拉开纸门,打着赤膊,只穿衬裤走出,廊下盘膝坐着陆许,陆许神情若有所思,手中反复揉着两个光球。 这金凤国城池内的刀光剑影,现在也是恢复平静,变得安静了起来了。 霍青桐独自前来送徐阳,眼看着霍青桐泪如雨下,徐阳最后上前拥抱了她,良久之后,他狠了狠心,上马便走。 “你敢!”梁怡珊又气又急,这个吴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她可不想平白多个情敌。 因为,这金凤国前方的城池内的兵力人数众多,所以,每一次饭点的时间都是很长的,而且,吃饭的时间都是分了几个批次的人的。 圆球与巨石碰撞,这一次便连山峰都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碎石从山坡滑落,山脊之上出现一道道裂痕。 “赤霞子,理刑殿的决定岂能让你如此儿戏对待,你如若不跟我们回去,就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了!”烈火真人刘唐性烈如火,听了赤霞子的话,震怒说道。 “老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事了?商业竞争也要新的创意融入,一味地走老路,一成不变,墨守成规,就算真有发展,同行竞争如此大,利润空间也大不了。”顾海华就是看不惯老李墨守成规的做法。 “姑娘,别怕,只要不犯错就不会被罚,那向氏也还活着呢!”许嬷嬷安慰神色有些失常的迎春。 她没想到的是程元月并没有开口,只是张了张嘴唇,又紧闭着嘴一言不发,脸色更是煞白,满脸惊惧的模样。 晚上,雪清河来找林逸,自然是不放弃,想要清楚林逸现在的实力。 第214章 成亲 紫袍金带是金腰带中的极品,前世姜梨可是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得到一株,没想到,罗静婉居然得了一株。 姜梨仔细看了面前那株其貌不扬的植物,“这株花虽然看起来长得不怎么样,但枝叶却与一般的芍药有很大不同,像极了书中记录的紫袍金带枝叶的形态。” 罗静婉微笑着道:“我就说姜姑娘博闻多识,果然如此。种 刑警经常跑现场,又经常在办公室熬夜。所以平时都常备换洗衣物。只不过他以前肯定是在冷面或唠叨的宿舍顺便洗个澡,今天却跑到她这里来了。 雪落被陆雪晴扶着和众人们都弯腰深深的向墓穴里的同道行礼致意。这一个鞠躬,雪落躬的心甘情愿,即使墓穴里的同道不是很有名气,也不是什么曾经的大侠,只因为他们是英雄,为武林死去的英雄。 王天成没有必要在听高达狼嚎的声音,挂断了手机,想着接下来干些什么,还是去看看苗晓晓吧,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王天成开着路虎轿车,经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王天成感觉应该给宋红苗晓晓二人买一些早餐。 “不回去?也好。”苏轻舞却没像燕慕容想象的那样生气,也没有摸出电话打给当晚就暴跳如雷的燕沧海告状。 眼看就要追到了!可一眨眼的功夫,韩沉的车竟生生被堵在热热闹闹的路上,前方全是车和人,无法再前进半点。这时巷子里的两辆警车也追了出来,然后也是完全不能再移动。 “你们试试,看能否吸收这些星辰释放出来的力量。”林浩出声,招呼着众人。众人依言行事,没多久后,结果出来,除了林浩之外,队伍里还有三人能吸收星辰之力,分别为洛杏妍、路千寒、利伟伦。 许琴扬说这番话,也是没有办法。不维护许紫烟又能够怎样?许紫烟将量天峰一封,根本就不能够拿苍茫大陆一脉如何。 唐慧眨着长长的睫毛,盯着王天成说道“我的诱惑力在大,也不能让你这个帅哥上我的床,我可是在结婚之前,随时都恭候着大驾”。 铁血战士首领虽然还不是圣者,但是,作为最顶尖的顶级圣徒,他已经摸到了圣者之路的边缘。所以,对于林浩而言,他几乎不可战胜。 百里无忌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辽军的主帅,心中也一免泛起一丝怜悯。 那声音太过神性,像是来自上古,跨越无尽的地理和历史来到今天,震荡整个世间和茫茫的时间长河。 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少主也是顿时出声,不过在这家伙话音落下的瞬间,之前那稳重的声音也是顿时沉声说道。 “呃……我真的决定了!梅梅,你既漂亮又温柔,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被你给深深的吸引了呢!”刘浩强笑着说道。 我心中升起一阵无奈,悟道境,和凝婴境之间的差距,简直就像是一道鸿沟,并不是那么容易跨越了,这一点,我再次,感受的无比的真切。 这一刀的刀芒竟然爆涨到十五丈长,如同一道凌厉匹练的贯日长虹一般。 但具体怎么样就得接触之后才知道了,毕竟魔龙分身再厉害也是刚刚出世的新鬼王,而瀚海魔王成名不知多少岁月;手段根本不是魔龙分身所能比的。 因为他是最清楚当前状况的。他本以为宁阳顶多能抵挡几息时间罢了,可没想到这近十息的时间过去了,虽然火光不散,声势惊人,但胡玄沙能感应到。自己的攻击居然到现在,都还没突破宁阳的屏障。 第215章 赐福 阿史那星月找来了一些水,和一些烈酒,给许子陵做了简单包扎处理之后,便走了出来。
弗里曼明白队长的意思,于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对于这个未知的古迹,显然早进早出才是上策,否则一旦石门关闭,他们可没有信心在古迹里能坚持三年后等待石门重新开放。
但魔气凶猛将这些血云给笼罩,撕扯,散开,绞杀殆尽,最后什么的都不存在了。
随着声音的指引,我也稍稍的抬起头来看向坐在以往位置上的两人。
叶凌心下明白,知道是自己的紫瞳术击伤了五行仙门弟子,魂魄重伤,意味着五行仙门将少一个名额加入征海先锋军,惹的他们仙门长老出来跋横。
当吴飞跟黑子冲到山下以后,迎面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吴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大海。辽阔的大海,这里算是一个天然的港湾,不过吴飞看着大海有些纳闷,哪里有船,难道要游泳过去,吴飞的水性可不行。
那人影见沈从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不有出声喊住。
“实力不错,值得我出手。杀你这等精英弟子,才是好玩!”一声大笑,鞭子被那魏霸一把拉住。赵石冷笑,向后一拉,本是光滑长鞭露出锯齿,将那魏霸手掌割的血淋。
也的确给米军带来了一定的伤亡,更为直接的效果,是岛国人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必死抵抗之决心,也一度引起米国士兵的恐慌和厌战的情绪。
沈从如今的境界,根本不需要什么宝物来提升,只要按部就班的提升神体,沈从最终必然可以突破到九阶天启之力,区别的只是时间花费的长短。但是如今时间根本就不给沈从,异族也不会给人族时间。
要是江朝能作证,证明唐泽坤跟程不凡其实毫无关系,是不是唐家就得救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聊得这么高兴?”盛之瑶穿戴整齐走了进来。
老龟恨不得现在就自杀下线,但他做不到,因为他被埋在了土里,而且全身筋脉也都断了,手脚完全动不了。
想到游戏未开服前那些年在家族修行炼气的日子,还有那些熟悉的人。
“你们一家子是错了,不过现在不就是一次亡羊补牢的机会嘛。”张宏伯笑了笑。
吸血鬼冈格罗具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并不害怕以伤换伤的打法,它不信世界上还有比它们修复力更强的生物。
不止是泰山上的五色祭坛是这样,火星上的五色祭坛应该也是如此,九龙拉棺其实是设定好了星空坐标专门搭乘叶凡这位圣体而来。
黑暗中,几张纸钱在空中飞舞。江运生前头带路,行尸一蹦一跳紧紧跟在身后。
江运生近一个月时间一直居住在距离大佛不远的地方,每天专注两件事上,修炼,以及炼器。
叶季白一看就是宿夜未归的模样,安阳公主这一问不过是没话找话。
赵真自然也注意到了昌华,不过他只是略微看了昌华一眼,目光就看向了那身穿蓝袍的青年。
面对众人议论,赵真却没理会,只是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看那冰魄魂镜。
那副惨样看的我都别开了眼睛,伯珩看到虫子爬向傀儡,就扭头跑回我的身边。举起骨刀,警惕的看着黑袍老妪和地上痛苦的银窈。
这其中的原理是什么,星火不甚明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现在连自我意志都迷失的哈尔正处于意志最薄弱的时期。
她上去就说他们身体里有寄生虫,只怕除了让人感到恐慌焦虑,信的人寥寥无几。
龙婷也跳下来,看着下面的异能兽血液,然后拿出来时空检测器。
若不是他此刻全身虚弱无力,他铁定是要给顾大夫磕上几个头的。
唐溱溱不忘分心查看了一下宝贝们的情况,然后一脸心满意足地出了伴生空间。
李安安自然也没吃饱,只顾得给王静加菜了,尽管自己很饿,他还是以麻麻优先。
赵云想骂娘,摄魂铃据他所知可是传说中的圣器,做梦都梦不到,上哪找去,还好后面还有一句让他喜笑颜开。
这躺椅绝对是好宝贝!李白无言一叹,能在这个世界中称霸一方的家族底蕴果然深厚,连用来放松的躺椅都有助益修炼的功效,光是这样东西就把他们李家甩出了好几条街。
但要是没有身体,我不也是无主孤魂,哪能坐下来享用这人间饮食?
火属性?水榭剑眉一扬,问道:“老哥,敢问是何种火属性灵药,我或许可以帮你想些办法。”水榭在西疆灵渺园中呆了那么久,他可不信天下间还有什么灵药是他所没有采集到的。
芷楼伸出了双手,想让殇的嘴角挑得更高一些,这样笑得才更加开心,可还不等她的手触碰到殇的脸颊,他就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了。
英国人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黑木耳夫人就想趁机冲进来,到时候与英国人一得一失,哼,强大的大英帝国还是要落后日本一截,只要自己做成了,自己在家族中,在日本的影响力必定再升一个阶级。
痛得狠了,心也就如就手上磨出的老茧一般,麻木了,只剩下残余的一点理智和自尊支撑着他,如行尸走肉的活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