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为美》 第一章:殉情 月光清亮温柔，像洒了一地碎银，如此皎皎的月，定是经过白日灼灼日光洗净过的。青碧的湖面上，一半映出的是地上层叠的青翠山峦，一半是粼粼月辉。 如此静谧、美好的时候，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好机会，那如镜面琥珀的湖水里，果然还倒映着一对男女的身影。 男女跪在月下，对月起誓， “我阮白。” “我孟晚秋。” “今日起，结为夫妻，日月为鉴、天地为证，从此永结同心，不离不弃，共赴白头。” 说罢，二人对月磕下三个头，便算是礼成。 女子穿了一身桃色短衫，姣好的容颜一如这月辉般清丽，她看着身边的情郎，脸颊微红，只道，“白郎，从此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你可后悔？” 那男子模样也还算俊逸，一身长袍，将那女子揽在怀里，“咱们青梅竹马走到如今，若不是沈家逼人太甚，强占民女，否则我断不会如此草草便与你成了婚。” “能与你成亲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咱们一同死在这湖底，投胎的时候把手握紧些，一同去黄泉路、幽冥司，约好了下辈子再见，再投胎的时候，便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了。” 明明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女人的话却让夜晚陡然多了森森凉气，原来竟是一对殉情求死的小情侣。 那男人点头，拿了旁边的酒壶，斟满了两杯酒，满是柔情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喝了这杯交杯酒，咱们便上路吧，待会儿天亮了，被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他叹了口气，“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谁会愿意走这条道？要恨就恨天意弄人吧。”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恨，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她像是听了世界上最好的情话，粉面更如花般娇红，接过酒杯，便一口饮尽。 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双眸如水一般盯着面前心爱的人，“白郎，该你了。” “哦，好。”那男人有一刻片刻的失神，看着眼前清秀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股痛意，掩袖将杯中的酒喝罢。 男人与女子执手站起来，手中一张大红盖头，替女子蒙过头什么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了，二尺红布绣上鸳鸯戏水便算是图了吉利。 “我数一二三，咱们一同跳。” 女子满眼的艳丽红色，听到上头男人的低沉声音，握着自己的手明明指尖微凉，掌心却都是汗。 她微微点了点头，按习俗，未进洞房的女子不得与夫君说话。 “一，” “二，” “三。”一个巨大的力道忽然推向腰间，女子整个人向湖里栽倒下去，那紧紧握住自己手的手已经松开。 “噗通”一个水声，涟漪向两边阔散，鲜红的盖头在翠绿的湖水里像盛开的一朵艳丽的花。 “白郎。”女子在湖水中扑腾着，头发黏在脸上，湿透的桃色衣衫贴在身上，狼狈至极“你干什么？”她看着岸边的人。 “我后悔了，我不想死。”那男人噙了一抹残忍的笑。 “你后悔了？什么意思？”她像听不懂，挣扎着向岸边游去，其时春寒料峭，湖水依旧冰冷，她终于游到岸边，脸色冻得面色青紫，伸出一只手去，望着那个男人，“拉我上去。”她道。 男人冷冷地看着她，抿唇不说话，他推她下水，凭什么还要拉她？ 可她就这么固执地伸着那只手，一双眼睛干净，带着倔强“拉我上去。”她重复道。 “晚秋，你喝了毒酒，上来又能怎么办？还不如就在这个湖中好好做个了断。”男人一字一顿的话如毒蛇在心口盘绕。 “拉我上去。”她好像在跟他较着劲，一味地重复。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 女子大喜正要去接，下一刻手却被打开了，原本漂浮在水中的身体，一时间受了力，又栽倒了回去。 “我说了，我没办法，要怪就怪天意弄人吧。” 她的脸被浸在湖水中，终于还是落下一滴泪来，与湖水混在一起，“你好狠的心。”她低声道。 “狠心？”男人脸上浮现一抹讽刺的笑容，“狠心的是你，要嫁给沈家那个脓包儿子的是你，又不是我，却想拉着我一同死，凭什么？” “所以殉情都是假的，那些情话都是假的，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喝了毒酒，只有我一个人跳湖，你从一早就做了打算？”剧毒侵心，她身子颤动，一口血吐出，在湖水中侵染开来。 “你猜得没错。”男人冷漠的表情像她从来不认识一般。 她渐渐放弃了挣扎，像是一只手拖着她，渐渐往下沉，往下沉。 “我从未逼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只有你死了，匪帮就是我的了，你这样的人，根本做不了帮主，痴傻、软弱，还每天幻想些不切实际的爱情，你早该死了。” 湖水漫过头的那些话。 她是孟晚秋，匪帮的女头目，她爱看话本，爱听悲剧，她曾经喜欢那些撕裂的美好铺陈在自己面前，她常幻想轰轰烈烈地去爱一场，悲喜由他，生死由天，可是原来悲剧到了自己头上，是这样的感觉。 随着毒在身体里蔓延，她的血液凝固，身体痉挛，她缩在湖水中，只有无边的痛楚和冰冷，睁开眼看见前十六年浑浑噩噩的时光，若不是沈家逼婚，她会不会还能和他有个善终？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和盐商李大人家的二小姐早已经私定终生了，如果不出意外，下月初三，我就要去李家提亲了。”上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她深深地沉了下去，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黑暗，或许真的就是绝路吧，至少不用嫁给沈家那个不务正业，日夜流连于花街柳巷废物一样的三少爷了，她是不是还应该感谢阮白？ 可她怎么能忍住不恨？她或许庸碌，但是这辈子，她对不起谁了？ 第二章:冤魂索命 月落星移，暗青色的天际压在远处的山巅之上，中间一丝缝隙，绽开千条霞光，刺得人不敢用眼睛直观，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只怕今日要变天了。 “开门，开门。”粗暴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微凉的安静。 三十六打开寨门，一整个山头攒动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清一色的青衣短装，是沈家的又来要人了。 最前头的中年男人穿得体面一些，身材富态，是沈家的管家，上前拱手，“小相公，我们来请三少夫人。” “我们老大昨天晚上丢了，我们也没找到。”三十六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们又在耍什么把戏？这都一个月了，天天换着花样儿地耍，这一招都已经不新鲜了。”中年人的脸色说变就变，“你们没听说过沈家的名号吗？凭她逃到天上去也找得回来。” “我们老大真的丢了。”三十六在匪帮排名第三十六位，匪帮的人大多没什么文化，不会按字排序，也取不出像样的诨号，孟晚秋便按帮中位置排序，反倒被一致拍手称好。 还未脱青葱稚嫩的少年，被这吼声吓着双腿发软，也不是第一次被吼了，但每一次都忍不住害怕得想哭“这一次真的不是骗你的。” “三十六，什么事啊？”阮白从里头走出来，三十六看着他，心中不禁羡慕起来，这是匪帮读书最多的人，曾经一度被帮主称为“师爷”，看他一身白衣长袍，果然气度举止不同凡响。 “师爷，我们老大丢了，他们不相信。”三十六说得委屈巴巴。 阮白的样子儒雅，上前拱手行礼，笑容得体温和，“大人，我们的帮主的确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也正四处。。。” 话未说完，脸上的笑容凝固，他好像看到一个什么东西从眼前晃过。 太快以至于看不太清，但是那个影子太熟悉了，以至于这样匆匆一眼，他就能确定是谁。 大白天的，忽然凉风嗖嗖，就连远处的朝霞也暗了下去一样，一股寒意从脚底心往上涌，浑身一抖，不由得打了个摆子。 阮白的这一整天都过得心不在焉，自从早上看了那个影子后。沈家人放下话了，要是天黑以后再不交人，就要搜山了。 按理说，整个匪帮他应该是最清楚孟晚秋在什么地方的人了，可是他现在却成了最迷惑的。 到了中午，晴得正好的天忽然一个响雷，青天白日忽然就翻了个面，黑云滚滚压来，吞了远处的山，毁天灭地般向这般侵蚀过来，果然是变天了。 阮白坐在房间里看书，屋内的光线就暗了下去，风从外头涌进来，刮得窗子“吱嘎、吱嘎”作响，手中的书页乱翻，他放下书去关窗子。 回过头却看见屋中间莫名多了一滩水迹，雨还未下，这水从何而来？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后山镜湖诡异的泥土味。 “晚秋，是你回来了吗？”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人。 可是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他的回声，那个人喝了毒酒早就沉在湖底了，怎么会回来？这水许是风吹进来的吧，阮白自嘲地觉得自己吓自己？ 窗外的风声陡剧，贴着树林、屋檐而过，像压抑着的低低哭声。 他拿起干净的帕子将地上的水擦干。 “滴答。”一滴水落在他的脖子上，冰凉刺骨，一股发毛惧意在心里攀升，是在头顶上？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冷汗从后背划过，像一条一条的毛毛虫在身上攀爬，他仰起头看向屋顶，可是那上面只有高高悬挂的房梁。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 “咚。”一股巨大的声音，将蹲在地上的阮白吓得坐了下去，“谁，谁？” “师爷，你干什么呀？”门外的人也被他这么大的反应惊着了。 “哦，原来是三十六啊。”他一颗心狂跳不已，强自保持了镇定才问道“有什么事吗？” “师爷，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帮主，丁姑姑让我来问问你，该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沈家要搜山让他们搜好了，反正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他倒是真的希望沈家从湖底捞出一具尸体来，这样匪帮也就脱了干系了。 “哦，好。”三十六性软，被这样一两句唬得不敢问了，“噔噔噔”地跑远了。 外头一道闷雷打下来，银白色的光芒乍泄，黑压压的地上一片亮白光芒由远而近，晃得人一阵眼花，紧随着大雨倾盆而下，“毕毕剥剥”打在屋顶，顺着廊檐落下。 这样大的雨，找帮主的人也只得停下了，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 这一天终于熬过去了，阮白却放不下一颗心，反倒害怕夜晚的到来。 雨还未停，今天晚上沈家的人应该不会来了吧，他心不在焉地吃了晚饭，早早上床歇着了，什么事等着明天再说吧。 “滴答，滴答。。。”自从今天午后，那水滴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索性就由它了，裹了被子便躺下，反身，面朝里头，可觉得脖子凉凉的，像是一双冰凉的手缓缓抚过他的背脊。 全然没有睡意，他睁开眼睛，转个身，把后背靠着墙才算安心，屋里依然没有一个人，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是窗外的雨声明明那么大，实在怪异得让人害怕。 “嘿嘿。”一声刺耳笑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发出来的，那笑声难听极了，像女子长长的指甲刮过墙面摩擦发出的声音。 可是他的背面就是墙啊，这声音是怎么来的？他又实在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 忽然，桌子中的那一盏油灯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目不视物，只有水滴声和心跳声，一根弦绷紧，他是读过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冲着黑暗中喊道，“你是谁？我不怕你，有本事出来啊。” 可是黑暗中无一人答话，久久才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那湖边泥土的味道又回来了，“冷，我好冷，白郎。。。” 果然是孟晚秋，他被折磨得久了，心里紧绷的弦断开，跳下床，对着黑暗中喊，“是你自己喝了毒酒，关我什么事？有本事出来啊，躲在背后装什么鬼怪？” 又是长长的安静，这一次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明明看不到一个人，可是后背冰凉的冷意，却像跗骨之蛆，在提醒着他，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他。 “吱嘎，吱嘎。。。”关好的窗户忽然被推开，风雨吹了进来，有些缓和了这样紧张的气氛。 阮白没想其他的，先去关了窗户。 “啪。”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关窗户的动作忽然顿住，那股凉意又来了，贴着脖子，爬过皮肤，钻进他的耳朵里。 被戏弄了好几次了，他条件反射般机械地回头。 “轰隆”一道闪电打下。 “啊。。。”尖叫声配合着闪电声，那张脸，那张惨白的脸上挂着血痕，青白的瞳眸瞪视着他，闪电剧烈的光芒给她湿漉漉的全身都镀上一层惨白，那张开的手，就真的要勾魂夺命一般。 “啊，啊，啊。。。”刚才准备好的心理防线都没有了，他滚落在屋子里，满屋子地乱爬。 “你不要，不要过来。”一路弄翻了多少桌椅。 他始终站不起身来，“我是身不由己的，我是身不由己的。”他抱着头痛哭，“饶了我，饶了我。” 第三章:三少爷好男风 孟晚秋站直了身体，看着眼前的人，擦掉脸上的血迹，露出里头一张清秀、小巧的脸，“真是不经吓，这种胆子还敢做亏心事。” 白嫩嫩的小脸一股自傲的神情，一双杏眼上扬，带着些俏皮和一股天然的灵动，只可惜面前的男人只能抱头求饶，看不到这样一张俏丽的脸。 “怎么了？怎么了？”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阮白这边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了一堆人提着灯笼涌进来。 “帮主。”跑在最前头一个老妇人当场就跪了下去，对着天磕了三个响头，“老帮主，帮主找到了，老奴没有对不起你们啊。”她一双星星眼瞪天。 “我去。”孟晚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这个人比她还可怕，衣服都湿透了，披头散发，一把年纪了，还捧着手星星眼望天。 “你谁啊？”孟晚秋问。 “我是丁姑姑啊，帮主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上个月说要给我涨月例，你是不是又忘了？” 那老妇，哦不，丁姑姑往前膝行几步，跪在孟晚秋面前，这么激动地喊着老帮主，感情是为了月银。 “你这个鬼样子谁认得出来？” “帮主你去了哪里？叫我们好找啊？”看来丁姑姑对涨月银有着太强烈的执着，不仅跪还哭，“你可吓死老奴了，若找不到，以后怎么向老帮主交待啊？” “我就是在后山睡个觉，你至于吗？”孟晚秋能说她穿越了吗？她不能。 “军师怎么了？”终于有人发现缩在角落里的阮白了。 阮白这时候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冲着那问话的人一笑，“娘。” “军师，你娘死了十多年了，你搞什么呢？” “谁知道呢？读书人的行径一般人都猜不透。”孟晚秋在一旁看着，摊摊手，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 “汪，汪。”人群外的小白狗忽然对着门外充满敌意地叫了两声。 “不好了，沈家人又来了。”三十六管门禁，此时慌慌张张跑进来，脚绊在门口，“噗”的一声，身体扑进来对着孟晚秋行了个大礼。 “先记着，过年再给红包。”孟晚秋匆匆往前头跑，一边跑一边骂“沈家的人真不够消停，要媳妇儿还是要祖宗啊？下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灭他们的热情。” “帮主，打把伞再出去吧，小心着凉啊。”丁姑姑呵护孟晚秋就像呵护着月银，从地上捡了伞就追出去了。 黑风寨外，从山脚到寨上只有一条小路，此刻被上百个青衣家丁堵死了，管家沈春来提着灯笼站在最前面，他旁边一个下人正在“咚咚咚”地砸门。虽然暴雨如注，但沈家家风严谨，无一人敢抱怨一声，都是站得端正笔直，严正以待地来“请”少奶奶。 “哐当。”一声，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一个绯衣少女跳了出来，她的衣服、头发都被雨水浇透，冷冰冰地贴在身上，但她好像一点儿没受影响，眼往上挑，自带了一种张扬的神气。 “我就知道，说什么找不到人了，这人不是好好儿地在这儿么？”沈来春小声嘀咕，黑风寨为了逃婚，出了多少损招，穷途末路了想这么个办法，他提了提嗓子上前行礼，“奴才见过三。。。” “干什么呐？你们三少爷是要死了还是怎么哪？就这么等不及？哪有大晚上上门接亲的？” 后头匪帮的人追上来，被孟晚秋这一嗓子震得一呆。 “老大真威武，理不直气也壮。”三十六每次都被沈家的人吼，头一次见沈家人被吼，由衷地佩服。 “少夫人，我们也不想这么着急，都来提亲一个月了，你们三推阻四，家里老爷都发了火了，奴才们也难做啊。您也知道，老爷那是当朝的首辅，一跺脚，大邺朝都得抖三抖，咱们有什么法子？”他话如此说，其实也就拿了沈家老爷的身份压人，想一个小小女子，还敢跟首辅较劲？ 却见里头的人故作夸张的样子，“天呐，首辅呢。”忽然面色一变，睨着眼睛看他一眼“首辅算个什么？”结结实实把沈老爷鄙视了一番。 “你。。。你这小丫头片子，你又算个什么？官家都要给老爷三分面子，你是不想活了吗？”沈春来没想到她这么大胆，抖着手指着她骂道。 “你瞧瞧，沈家的三少夫人还被一个下人骂呢，沈家能有多厉害？娶个媳妇儿没聘礼，没婚书，没婚宴，大晚上就要来接人？还首辅呢，来个乡野村家也比首辅体面。” 她看起来张扬，但每一句都踩在实处上，沈来春拿着沈家门楣压人，料想一个小小的寨头任他搓拿，还需要什么聘礼？想不到这小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 “堂堂沈家三少爷，向一个女土匪逼婚，还好意思吹自己多能耐？”最后一句话更是把沈来春往地上踩了一脚，说完“嘣”地一声就把门关了。 里头的人个个都立在原地，像雕塑一样，丁姑姑撑着一把基本上漏成渔网的伞，像见鬼一样地盯着孟晚秋看，已经忘了是要来给她遮雨的了。 “怎。。。怎么了？”莫不是暴露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头躲了两步。 “啪啪啪。。。”三十六带头鼓起掌，接着后头都是“哗哗”的掌声。 “老大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打发了，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这样的方法？”三十六热泪盈眶，此刻对孟晚秋已经达到了膜拜的程度。 “哈哈，过奖，过奖。”她孟晚秋是谁？黑帮的绝代女狂花，解决不了这几个古代的小喽啰？ “少夫人既然已经承认了和我们少爷的婚事，那明天奴才就带聘礼来再与少夫人好好拟定婚期。”话还未说完，外头的沈春来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孟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好像。。。把自己套进去了。 一夜的暴雨打落了多少花叶，院子里头一片泥泞，四二在外头拿了一把竹编的扫帚“唰唰”地扫着。 孟晚秋穿越过来一天，已经差不多搞清楚匪帮的人物关系，这个身份倒是和她很相配，她上一辈子也是死了爹娘的黑帮女老大，难不成这个世界真的有平行空间？比如她穿越过来的，就是另一个空间的她自己？ 这个问题太玄妙，暂时还搞不清楚，但有一件事现在必须搞清楚。 沈家三少爷——沈凝。 她嘴里含了着窝窝头，一只脚撬在板凳上，物。 有《沈家三少爷不被人知的情场往事》《首辅一辈子的痛》《杏花楼与沈三郎》 最奇怪的一本是上头根本没有沈三少爷的名字，标题是，《床上秘术》孟晚秋很奇怪，让十八收集沈三郎的资料，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翻开第一页一看，附注：沈少爷没有告诉你的秘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人名声差也就算了，能差成一个传奇，沈少爷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其实。。。也不是独一无二。”十八在旁边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种奇葩还能有旷世双侠？” 十八抖搂出来另一堆书，孟晚秋看了标题差点晕过去。 《震惊，黑风寨女老大吓哭隔壁小孩儿》《黑风寨顶风作案又偷老王家的鸡》《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之女老大专访》 他们还真是旷世双侠。 “沈家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他儿子？”这个问题是最困惑孟晚秋的，按理说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江湖黑帮，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啊。 “是老帮主在的时候和沈家订下的婚约，沈家三子都二十岁了，可这个名声哪里去找好人家？估计首辅大人这才想起还有个婚约，所以就只能来找帮主你了。”丁姑姑以前是伺候老帮主的，能知道很多事情。 “老大，要是沈家今天真的带聘礼来了，可怎么办呀？”三十六眉头皱成个川字，十分担忧地看着孟晚秋。 “那能有什么办法？嫁就嫁呗，好歹是去做少奶奶，还不成还能吃了我呀？”她孟晚秋以前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没死，被仇家追杀还能穿越，现在怕什么？ “嫁不得。”十八的反应最激烈。 “有什么嫁不得的？反正是个男人吗？他再丑我忍着不吐就是了。”她还反倒来安慰十八。 “不是。”十八左右看了看，“那个三少爷他。。。他还有特殊癖好。” 他看了一圈，丁姑姑面色正常，孟晚秋面色正常，但是三十六怎么脸红了？ “怎么个不正常法？”孟晚秋居然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他。。。他玩儿男人。” “哇哦。”十八怎么觉得老大还有点儿兴奋？“十八，你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好嘛，他一般是怎么玩男人的？” “听说他好男风成性，尤其喜欢那种清秀漂亮、性格软和的，只要被他盯上的，非要弄到手不可。”十八说道。 “三六，那你以后要离那位三少爷远点儿了。”孟晚秋说道。 “老大，你讨厌得很。”三六捧了一张发烧的脸，跑出去了。 唉，要是没听到他爱男风也还好，听到了这个，孟晚秋就忍不住乐出声儿了，“好，我决定了。”她站起身一拍桌子，“嫁了。” “什么？”十八和丁姑姑嘴巴都张大了。 第四章:死鬼老娘的宝藏 “老大，他好男风，好男风。”十八生怕她没听清楚。 “我知道。”想一想，首辅家肯定是金银成堆，且三少爷是个同性恋，也就是说她不必行夫妻之责，还能好吃好喝，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爽的事情吗？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好男风？就是你嫁过去就得守活寡，说不一定还要领个男的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对着别的男的嘘寒问暖。。。” “那多酷啊。” 十八是个正经人，目标是练好武功，行走江湖，扬名立万，孟晚秋的做法简直冲刷了他几十年来树立好的价值观。 “其实好像也不必嫁的。”丁姑姑弱弱地补了一句，“老帮主临终前曾经留下一个锦囊，她说帮主如果遇到难题，走投无路时，这个锦囊可以保你一命。” “丁姑姑，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孟晚秋从来不知道爹娘是何物，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但是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浓浓的母爱，自己老娘居然在要嗝儿屁的时候还料想到了她今日的难题，提前留了后手，定是个高人啊。 “这个。。。老奴也一时忘了。”丁姑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 “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嘛，老帮主死后一直都没有提起过，早忘了有这回事了。” 孟晚秋懒得和她计较，一心只想着她娘留下来的东西，“快带我去看看。”看了这么多电视剧，这种临死都要留下来的东西一般都很贵重。 果然，丁姑姑带着十八和孟晚秋穿过寨子，一路往后山去，在一棵树后转动机括，便见眼前一个山洞“轰隆隆”地往两边打开。 很高级啊，这个时代能有这样的机关，看来她的死鬼老娘对这个东西很重视。会是什么东西呢？黑黢黢的山洞又给孟晚秋心里添了一层神秘感。 藏宝图？她拿着这份藏宝图找到了当年匪帮意外劫持来的财富，从此富可敌国，招兵买马，一统江湖千山万岛，文成武德，千秋万代，哈哈。。。 她心里面一边想着，一边兴奋地跟在丁姑姑身后。 “老大，你在笑什么？”旁边的十八忽然鄙夷地看了孟晚秋一眼，这货居然走着走着“咯咯”地笑出了声。 “没，没什么，我想起了我娘，我觉得她真是太爱我，有这样的娘，我实在是三生有幸，无以为报。” “是吗？” 两个人一人一句，便走到了山洞里头，丁姑姑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戒指“帮主，把这个放在上面，锦囊就出来了。”丁姑姑指着前面一个高台说道。 果真是宝物，这么多重的防护，就凭丁姑姑这么多年一直随着带着这个戒指就看得出，是有多重要。 那戒指上欠着一块小拇指这么大的翠玉，玉通透莹润，一看就值很多钱，孟晚秋接过戒指，手微微有些颤抖地放入高台上。 “叮”的一声，戒指落入台上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高台渐渐下沉，里头一个华丽的锦盒浮了上来，出来了，出来了，孟晚秋一颗心跳得“咚咚”的，拿锦盒的手都有些颤抖。 她的藏宝图，她的一统江湖，她打开锦盒，里头两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已经微微泛黄，显然很有些年份了。 头一句：晚秋我儿， 这一句乍一看像骂人的，再一看觉得她娘居然不知道自己孩子的性别。 接着下头是，为娘重病缠身唯恐命不久矣，唯留下你年纪尚小，带领匪帮任务重大，为娘不能放心。 接下来表达了她如何不舍，对孟晚秋抱了什么希望云云，但实在被病痛折磨，不久就会撒手人寰，这些孟晚秋都不感兴趣，直接跳到最后，看看有什么宝藏。 好在为娘曾在一次偶然中，救了当朝首辅沈旷性命，与他五岁的公子结下娃娃亲，有婚书为证，晚秋将来若遇到危难之时，可拿着婚书投奔首辅沈大人，嫁与沈家三公子沈文韬为妻。。。 孟晚秋凌乱了，打开第二张书信，果然是张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结。。。 男：沈文韬，生于壬午年五月二十六子时。。。 女：孟晚秋，生于甲申年三月十二卯时。。。 “帮主怎么哭了？”旁边的丁姑姑看着孟晚秋手上握着信纸流泪，奇怪地问。 “是感动的，帮主能有老帮主这样的娘实在是三生有幸无以为报。”旁边的十八答得一本正经。 “哦，原来是这样啊，没想到帮主感情还挺细腻的。” 孟晚秋现在心里正在骂娘，是正儿八经地骂娘，“丁姑姑。” “嗯，帮主这书信上写的什么呀？”丁姑姑凑上来，正想要看，那书信却被孟晚秋一把捏住，皱成了一团。 “我是三月十二生的吗？”孟晚秋朦胧着泪眼问道。 “时间过了很久了，好像是吧。”丁姑姑答道，自从老帮主死后，帮里就没有人刻意去记帮主的生日了。 “我有生日了。”她忽然兴奋地说道，“三月十二，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呢。” 没有人为了这种事情高兴成这样吧？那激动的样子，好像在说她有孩子了，十八和丁姑姑都看得很奇怪。 “现在是什么年？” “啊？” “我问你现在是哪一年？” “天。。。天合十九年。” “不是这个年份，甲子年。” “壬寅年？” “那我十七了？我十七了也，哈哈，我十七了。” “哈哈，恭。。。恭喜帮主十七了。”十八和丁姑姑都觉得帮主是看了书信后神经错乱了。 他们哪里晓得，从前的孟晚秋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知道自己多大，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养父母说她是被遗弃到路边的，按捡回来的年岁算可能二十四五岁，可惜养父母对她并不好从来没有给她过过生日。哪怕后来，她有了很多朋友，生活越过越热闹，但是她从来都没有一次过生日的机会。 “可是老大，书信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呀？”十八始终冷静地问。 “我可能，真的要嫁给那个沈家三少爷了。”说到这里，孟晚秋把手中皱成一团地信纸往地上一扔，方才激动的脸又变成了愤怒。“这都什么娘？坑女儿，我呸，活该你死得早。。。” 翻脸比翻书都快。。。她表情生动，嬉笑怒骂都让人觉得活力十足。 第五章:为钱卖帮主 黑风寨——议事堂中。孟晚秋的脸不停抽动，那些曾经对沈家不满的小弟们满脸笑意，浑身都散发着温暖的热情。 管家沈春来站在堂手对着孟晚秋笑道“少夫人，昨天晚上奴才去跟老爷说了聘礼的事情，老爷就让奴才带了这些来。” 孟晚秋看着塞满大厅的珠宝、银两以及绸缎、黄金，“你们家老爷肯定贪了很多钱是不是？”她只道沈家不缺钱，但是没有想到，沈家有这么不缺钱。 “啊？”沈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问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肯定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肯定偷吃了很多军饷是吧？” “这个。。。这个。。。” “以后我嫁过去是不是随时都是十来个丫鬟陪着，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反正你们三少爷喜欢男的，只要好吃懒做混吃等死就行了？”她连珠炮一样地问，把沈少爷好男风的事情挂在嘴边。 “帮主，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丁姑姑头一个制止了她，“沈大人是绝世清官，皇上都说，大邺朝一半江山都靠沈家，能嫁给沈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帮主应当做好儿媳妇儿的本分，怎么能想着好吃懒做呢？” “啊哈？”孟晚秋看着丁姑姑义愤填膺的表情，什么叫翻脸比翻书快？这才是吧，看来她把涨月银的希望放到沈家了。 “是啊，是啊。”三六拍了拍凳子上的灰，“管家一路搬这么多东西上山肯定辛苦了吧，快坐下，我给你泡杯茶来。” “不用了，茶已经泡好了。”四二端了茶水上来，双手捧上送到沈来福手里。 “见钱眼开，怎么是江湖儿女的作风？”只有十八还守着风骨和尊严。 “十八，我就知道，关键时候只有你最靠谱了。”孟晚秋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十八，这几年收成都不好，山脚的庄子好几年都没交足粮了，黑风寨已经不如从前了，在江湖上的名声也越来越弱了，大家已经连续吃了几个月的窝窝头了，再这么下去，窝窝头都吃不起了。”丁姑姑小声在十八耳边说道。 “那我们也要看老大的意思啊。”十八望着孟晚秋，“当然，这些情况老大都是知道的，不可能不答应，是吧？” “。。。”最后一个假正经也叛变了，孟晚秋也知道匪帮的情况不容乐观，丁姑姑之所以如此执着于月银是因为她的男人早死，可还有一儿一女正是肚皮需求最旺盛的时候。 “咳咳。”孟晚秋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手上端着茶水，假模假样地喝了一口茶，吊足了架子才缓缓说道，“既然沈家已经拿了足够的诚意，那管家就择定一个良辰吉日吧。” “老爷早就看好了，三天后的三月十一是个好日子，正适合成亲。”沈来福笑得十分讨好。 “三天后？这么匆忙，但是我三月十二正好要办生日arty呢。” “生日趴什么？”沈春来不解。 “这个不重要啦，就是能不能缓几天，人家成亲都是双日子，三月十一都是单数，不吉利。” “少夫人，这是老爷择定的日子，我们也做不得主，你们既然收了沈家的银子，那就得按照沈家的规矩办事。”沈春来的表情说变就变，他看得出来，匪帮的人很想要这笔银子，既然抓住了对方的弱点，那就有恃无恐。 “好吧，十一就十一，那我就第二天在沈府办生日arty，到时候管家也来参加哈。” “好，奴才等着。”沈春来站起身，对着孟晚秋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领了一群人走了，模样神气得好像他就是沈家老爷。 “一个下人敢对少夫人这样，什么东西，我呸。”等他走远了，丁姑姑对着他得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这话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说啊。”孟晚秋朝她翻了个白眼，还是有点记恨她为了钱出卖自己的事。 “老帮主，是老奴对不起你啊。”丁姑姑又跪了下去，“老奴实在不该做出这种事，都是那两个催命的小东西，老奴这就随你去了，向帮主赔罪。”她朝着天又哭起来。 “好啊，你去啊，正好帮我问问我那死鬼老娘，留的什么狗屁锦囊？”孟晚秋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脚斜挎着，一副闲闲散散的痞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丁姑姑。 “帮主你。。。”丁姑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望着她的眼睛有一些错愕。 “怎么？你不敢了？你对老帮主的忠心不过如此嘛。”孟晚秋站起身来朝她斜飞一眼，“切”地一声，转身就走，像她那样的混子，背影都让人觉得受到了鄙视。 “好，求帮主帮我照顾我那两个孩子。”背后的丁姑姑声音忽然坚定、冰冷。 “咚”的一声，吓得孟晚秋的脚步一顿。 “姑姑。” “姑姑，你怎么样了？” 身后的声音杂七杂八，孟晚秋回过头去，大厅的梁柱上已经多了一滩血迹，她一下没撞死，打算再撞，被身边的人拉住，她还是不死心，坚持不懈地和他们做着拔河运动。 “你还真撞啊？”孟晚秋也没有想到，她见过太多寻死觅活，真到了临头却怂得一批的人，她不了解古人的思维方式和她以为的大不相同。 丁姑姑满脑袋的血，眼睛都被糊得睁不开，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我该死啊，是我让帮主嫁给那个废物的，我毁了帮主的一辈子，我死了又算什么？可是我到地下去怎么跟老帮主交代啊？”她哭得肝胆俱裂，是真真正正的悲伤。 “不是姑姑你一个人，我们都是帮凶，帮主是因为我们才嫁到沈家去的。”三六也受了这种情绪感染，抓着袖子擦眼睛下面的泪。 “对啊，是我们对不起帮主。”人的情绪具有传染性，再加上一想到沈家三郎的作风，大家都觉得实在对不起孟晚秋，竟然都哭了起来。屋里面堆满的金银像是讽刺一样，他们过久了苦日子，头一次见了这么多钱，高兴过后就觉得说不出的悲凉。 孟晚秋被眼前这样的情形看傻了，一群男人并一个老妇人哭成一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她是帮主，让帮里的人吃饱穿暖本来就是她的责任，更何况，与沈家人的婚约是她死鬼老娘留下来的，她没有想到这一群人竟然会因为这个自责至此。 “好了，不要哭了，我还有办法。”十八好像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忽然说道。 “什么办法？”埋头痛哭的人抬起一双、两双闪着亮光的泪眼都盯着他。 第六章:新郎没来,新郎情妇来了 沈家成亲于上京城的百姓来说是件大事，沈家三少爷成亲是丢了块炸弹在茅坑里头一样的大事。 于是三月十一的那天晚上，月上中天，云舒星朗，“噼噼啪啪”的鞭炮在沈府门口响起，一路红妆铺到了三条街外头，百姓们大晚上睡不着，比自己成亲都兴奋。 “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倒霉？嫁给那个混世魔王？” “是啊，听说这位爷昨天才去了南风馆找了两个小倌儿呢。” “成亲前一天还在找小倌儿？真是没听说过。” 沈府今日迎亲，备了瓜果点心在府门前分发，另外一头又设了粥棚，施粥三天，为这位新少奶奶笼络名声。然后大家就凑在沈府门口，吃着沈府的糕点，聊着沈府的八卦。 “你们啊，就是外行，没听说过这么三少爷的新夫人是谁？”有人拿了第一手热腾腾的资料，摇着折扇卖关子。 “谁啊？谁啊？”果然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黑风寨女老大。” “是她啊？这两个人怎么走到一起的？” “你别说还挺合适的，一个是混账公子哥，一个是山寨女土匪。”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抱着肚子笑了起来，“哈哈，兄台说得有理，这下沈家就越来越热闹了。” “嘘，人来了，来了。” 方才的热闹讨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只见路的尽头一辆大红的花轿颤颤巍巍过来，只有小孩子关心着轿上坐的谁家新娘，围着花轿，偶尔绑了红线的铜钱往天上撒开，便蜂拥过去捡。 孟晚秋坐在轿子中，随着轿子上下颠簸，头上的盖头也一晃一荡的，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听不到？其实也不怪这些百姓，就连她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月老在进行垃圾分类。 不管怎么说，这个亲总要成下去的，听到喜婆一甩帕子，“落轿。” 按古装剧的套路，这个时候应该有个胸口戴红花的新郎官上来接新娘，可是孟晚秋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少奶奶，小心着些，奴才扶您进去。” 怎么又是那位管家？“我说，是不是其实是你娶媳妇儿？啊，你不会就是沈家的三少爷吧？难怪你这么着急，我说你也还是克制点吧，才二十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四十了呢，纵欲过度老得快啊。” “少奶奶，奴才真的四十岁。”沈春来已经习惯了这位少奶奶想说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但是一个姑娘张口闭口纵欲过度，实在是有些出人意外。 “沈三郎呢？”原来是她想多了。 “少奶奶还是随奴才进去吧。” 沈春来的避而不谈，让孟晚秋有点儿奇怪，压着一肚子疑惑往里头去。 礼堂里早已经等了许多人了，沈老爷和夫人林氏坐在上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被沈春来搀扶着进来，心里头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不像想象中的膀大腰圆，只不过走路的形态，真的有点儿让人不敢恭维，好在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的希望，能有这个样子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孟晚秋头上盖了盖头，什么都看不到，心里头跟猫抓似的，一双眼睛瞪死了往盖头下面瞧，看得眼睛胀痛，也只能瞧着一双双来往的鞋子，缎面儿的、布面儿的，绣花的、素色的。。。 忽然一双缎面锦靴停在自己身边，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子声线凑到孟晚秋耳边，“嫂嫂牵着红布，随我去拜堂吧。” “嫂。。。嫂？”这是sy吗？这沈三郎果然玩儿得很嗨？孟晚秋一伸手，果然抓了一段绸布，按习俗，她抓这头，新郎抓那头，她凑过去对绸布另外一头的男人问，“原来你好这口啊？今晚上洞房要不要我叫你小叔子？” 却听到耳边的那个声音忽然笑开了，“嫂嫂想和我洞房啊？” “我们不用洞房的吗？”想来也是，沈三郎不喜欢女人，她倒省事了。 “该和嫂嫂洞房的是三哥，和我么？若是三哥愿意，我这小叔叔代劳也不是不可以。”那男人又笑了起来，牵着孟晚秋往喜堂中间去。 等等，原来他不是沈三郎？那这个人又是谁？怎么该新郎做的事旁人都做了，沈三郎不会是死了吧？怪不得，怪不得，沈家人这么着急，是找她陪葬来了？孟晚秋这么想着，忽然就想通了，怪不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那么多银子，这是买命啊。 她跟上那个男人，“沈三郎呢？你是谁？我告诉你们，杀人是犯法的，不要以为你们钱多我就怕了你们了。” “嫂嫂，你在说什么？”沈六郎第一次和孟晚秋打交道，实在没懂她的脑回路，管家说这姑娘有点疯疯癫癫，他起初还不信。 “沈三郎呢？让他出来见我。”孟晚秋又喊了一句。 “嫂嫂，三哥他。。。” “一拜天地。”沈六郎的话还没说出来，喜婆一扬帕子，高声喊道，“嫂嫂先把礼行了吧，后头的事情慢慢解释。”沈六郎低声道。 孟晚秋也没法，好在她还有后招，先顺着这么做吧，好歹把银子得了。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接着便是一片祝贺的声音，坐在两旁的宾客纷纷上前对首辅大人说着喜庆话。 两边的下人上来扶着孟晚秋和沈六郎往后院走，“这下你总可以给我说了吧？”孟晚秋边走边问得迫不及待。 “三哥他只是。。。” “等等。”沈六郎话未说完，又被一道高亢的声音打断。 你大爷，又是谁啊？怎么每次到关键时候都有人打断？ “沈郎，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说好了要娶我的，为什么你要娶她？”孟晚秋和沈六郎本来是要回后院的，冲进来一个女人，对着他们的背影就是一通数落，“你这个骗子，骗子，你说除了我谁都不要的，你说好要给我赎身的，现在你说娶别人就娶别人，就连我们的孩儿也不要了吗？” 这几句话好大的信息量啊，妓女？孩儿？成亲当日，沈三郎没来，沈三郎的情人来了，孟晚秋都没有反映过来，满座的宾客先沸腾了起来。 第七章:一战成名 这里头坐的都是些谁啊，不是当朝权贵那至少也是有头有脸的，却见了一个妇人坐在当场直接就哭了起来。 “沈郎，我为了你，百花楼也回不去了，现在你叫我去哪儿啊？你怎么能绝情至此呢？”那姑娘冲着沈六郎的背影声泪俱下，她是百花楼里头唱曲儿的，天生一把好嗓子，吴侬软语变成声嘶力竭也一样具有穿透力。 沈六郎转过身看那女子，“姑娘，你是谁啊？” 那女人瞪着他的脸，连连后退，“你不是沈郎，你不是沈郎，沈郎呢？你们把他藏在哪儿了？” 首辅大人气得眼睛都直了，妓女、孩子，的确像是自己儿子干得出来的好事，“逆子，畜生。”他拍着椅背，老脸胀得通红，四个字骂出来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老爷，你消消气吧。”林氏在一旁拍着沈大人的背，“六郎，还不快给你爹倒杯茶来。”她一招手喊着堂下代兄成亲的沈六郎。 “哦，哦。”沈六郎赶紧斟满茶给沈大人送去，“爹，您别急，这事儿到底事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也不能凭这妇人的一面之词，就说是三哥的不对吧。” 沈大人一口茶水下肚，听到这话更来气了，杯子一摔，“成亲当日逃婚，这总是他做的吧？现在还来这么一个女人，你们还替他说话，他是个什么样子，难道我还不知吗？” 他这一摔杯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孟晚秋一个人听到了关键，逃婚？感情这沈家也不待见这门婚事啊，自己反倒被嫌弃了一样，你们沈家要死要活地堵在别人门口要的人，临了搞个逃婚，还上下都把她瞒着，太羞辱人了。她的思维里，是没有把沈三郎和沈家分离开的，都是逼婚的人，都是坏人，再加上这样一出，对沈家的映像坏到了极点。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说这话的是沈家的老太太，杵着一根拐杖，虽然满脸的皱纹，但眉宇间一股惊人气魄，颤巍巍地走到那女子面前。 那姑娘想来被这气势镇住了，回答得也客气，“回老夫人，小女子是百花楼唱戏的花娘，他们叫我殷素娘。” 一般的青楼女子都巴不得把自己得身份遮着藏着，这殷素娘却偏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来就做这样的自我介绍，还说得没羞没臊。 老太太面色不改，“倒也是个标致的模样，今日是我孙儿大喜，琥珀，也给这位姑娘封个红包吧，也不枉她辛苦来一遭。”老人家说得一本正经，真真是杀人不见血。 “是。”她旁边的丫鬟，拿了红纸包好的银两送到那姑娘手上。 殷素娘见方才老太太客气，还以为能帮她说一两句话呢，没想到最后在这儿等着，好在她也不要脸不要皮，方才客客气气，这会儿也能寻死觅活，一把将侍婢的手打开，“我不要银子，我要见沈郎。” 说得好义正言辞，那封了三钱银子的红包就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孟晚秋脚下。 “三郎出去了，我们也找不到他。”林氏有些为难地说道，宾客们方才已经知道沈三郎逃婚了，这种事情按他的名声来看，已经不算过分了，他爹都说得很直接，反倒一个继母遮遮掩掩、左右为难的样子。 “我不管，我要见到沈郎，不然我哪儿都不去。”殷素娘双腿盘坐在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说这件事我好像也是当事人，我该不该过去？”这个盖头实在太碍事了，一场好戏什么都看不到，孟晚秋旁边站了个小鬟，她凑过去一副和她商量的样子。 “少奶奶，这。。。这奴婢也不知啊。”小丫鬟一心想做个背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少奶奶反要和她商量。 “说吧，你要多少钱？”那边林氏叹了一口气，打算拿钱息事了。 “我不要钱，我要沈郎。”殷素娘油盐不进，怎么样都不肯让步。 “放肆，我孙儿是天之骄子，他是什么身份，你一个妓女也敢肖想？”在场只有这个老太太说沈三郎是天子骄子的时候如此地不脸红。 “我妓女又怎么了？你们还不是娶了一个女土匪进门，还不如我这个妓女呢。”殷素娘说道，声音不大不小，但好像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去，你听到这个话了吗？我要过去了。”孟晚秋一掀盖头，捡起地上的红包就冲了出去，万一这个婚事搞不成，好歹还能得三钱银子不是。 “夫人。”旁边的小鬟没想到，这少夫人刚说完，没等她的回答，人已经站在大堂中间了。 “女土匪怎么了？女土匪不是凭本事吃饭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凭我们勤劳的双手收保护费，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职业。” 众人还没看清，一个人影就从大厅角落冲出来，对着殷素娘就来了一脚窝心脚。 “你。。。你是什么人？”殷素娘被踹到地上，嘴巴下头流了一行血迹，这一脚着实没留余力。 “看不出来吗？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她双手叉腰，今日穿得艳丽，脸上也施了薄粉，琼鼻粉口，细皮嫩肤，虽然模样泼辣，但那双眸子顾盼神飞，总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神采和活力。 “想不到这新嫂嫂还挺漂亮的嘛。”沈六郎站在沈大人旁边，看着眼前的俏丽的身影，摸了摸下巴小声道，他本是好色之人，原以为匪帮长大的粗蛮女子，能有几分姿色？如今再看，却觉得比寻常娇滴滴的女子更多几分韵味儿，心中瘙痒，想起她放在在耳边说的“洞房”之类的话，心里头更是一阵一阵的悸动。 殷素娘听了孟晚秋的话，当机立断就对她跪了下去，“夫人，我求你了，就让我留在沈郎身边吧，我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也不要名分，只要留在你们身边当牛做马就好，你就把我当条狗，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她机灵着呢，知道新媳妇儿进门最重名声，旁人她没办法，但是对这位少奶奶，只要把自己说得可怜些，新媳妇儿为着脸面，装也要装出大度来。 可她没想到孟晚秋盯着她，“你想当狗啊？那先叫几声来听听。”那样子认真，半点儿不像是开玩笑。 “啊？我。。。”殷素娘被这样一将，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自己说的把她当条狗，现在又反悔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孟晚秋已经接着说话了，“叫都不会叫，那就不是条好狗，我们寨子头有条小白狗，叫起来又亮又脆，要养狗我养它就好了，何必还要养你？”她正儿八经地分析起养狗到底哪条狗必较好。 “可是沈郎说的，他要娶我的，你们让我见沈郎一面，我要他亲口跟我说，难道过去那么多时光和承诺都不作数了吗？”一招不行，那就再换一招，她就不信了，新婚的妻子听到丈夫和别的女人的事情，这位土匪姑娘就能不吃醋？ “你说他要娶你就要娶你啊？你有什么证据？”孟晚秋一句话正中了殷素娘的下怀。 “有的，有的。”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拿到孟晚秋面前，“这是沈郎送我的，他说过见到此信物便是见到他，承诺过给我一生一世的。” 众人听了此话，都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到底是块什么样的玉佩，包括坐在上头的首辅大人和夫人。 但是孟晚秋简单看了看那块玉佩十分不屑地往地上一丢，“什么垃圾？”说完，脚还踩上两脚，她根本就不懂玉，反正其他人都看不清楚，她说是垃圾就是垃圾，“我相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花了整整十万两银子娶我，就给你一块坡玉佩，你还当个宝一样？” 十万两？沈府对这新媳妇儿可也真够舍得，连殷素娘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而且谁不知道我相公喜欢男人？”她一口一个“我相公”竟是一点儿害羞的模样都没，“大姐，做事之前先了解了解你的对象，没看过《沈少爷和杏花楼》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三少爷进杏花楼，花娘一个没看上，强撸了两个清秀小倌儿回去，他杏花楼的花娘没看上，凭什么看上你呐？就因为你脸皮厚些呐？” 孟晚秋损人的本事，在场的只有沈春来一个人见识过，一段话不仅损了殷素娘，更损了沈家，沈家人脸都青了，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我，我。。。”殷素娘憋红着脸，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有没有职业操守啊，干一行爱一行懂不懂？不要做着妓女的工作想着跳槽做小三，如此不爱岗敬业，难怪百花楼容不下你。” 她这个理论不要说殷素娘了，在场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谁爱做妓女的？ “好了，本夫人入洞房去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她拍拍手，转个背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女痞子的背影天生就能让人觉得受到了鄙视。 孟晚秋今日一战成名，从前匪帮女老大名声总被三少爷压一头，今日之后，二人足以比肩，只是这些孟晚秋现在还不知。她此时正把两条腿跷在桌上，啃沈府的糕点，啃得兴起。 第八章:色字当头一把刀 城外的庄子里头，虫鸣声和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钻入窗棂，拂动一个白袍男子的衣袖。 男子面色如深，修长的手指如玉，指腹划过茶杯，眉眼低垂，苍白的容颜看上去有些病态的憔悴，这便是孟晚秋一直在找的沈家三郎了。 他旁边一个年迈的下人在他身侧，勾腰低声说着什么，“少爷，这便是今日在府上发生的事情了。“ “这么说那个女人倒不是他们找的人了？“男子声线黯哑，却莫名带着磁性，似乎贴着人的耳膜，喉结浮动，让人连心都跟着震颤了。 “少爷，奴才看着不像，那女子瞧上去挺简单的，倒是闹事的那个殷素娘，看起来挺有心机的样子。这门亲事毕竟也是老爷从前就帮您选好了的，料想夫人也从中作不了什么梗。“ 男人的嘴边一抹苍凉的冷笑，“是不是有什么打紧？难不成大夫人能让我好过了？“ 黎叔是在沈家的多年的老人，是跟着漠国公主到大邺的，听到此处也动容，忍不住劝道，“少爷，回去吧，这件事总要面对的，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呀，何况五小姐还在府上呢，您不为其他，也为小姐想想吧。” 男子的声音疲惫不堪，微微合眼，“明日吧，我累了，不想去看到那些嘴脸。“ “可是新夫人她。。。“ “那是她命不好，与我牵上关系也就罢了，若不是贪图沈家的钱财，何必淌这趟浑水，活该倒霉。“他言辞不屑，这世上肯嫁给他沈三少爷的人，还能为了什么？ “少爷，我瞧着新夫人倒不是个坏人，老爷非要定这门亲事，说不定也有他的道理呢？“ “黎叔，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那个爹吗？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天下、百姓，何曾为我想过？若不是从前有这一门什么婚约，还不是任由那个女人指不定塞个什么人给我草草了事了。“好听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凉意，若是希望抱得多了，失望就会越深，这是他领会得最深的道理。 此时的孟晚秋还卖力地啃着糕点，她穿越过来吃了多少天的窝窝头了，手上的荷花糕就着茶水吃起来相当地有滋有味。 唉，就是太甜了，吃多了不舒服，转过身就扑向了新铺的喜床上，这床上都是宝藏，桂圆、花生、大枣。。。 门口站了两个小丫鬟，看着新来的少奶奶这般用手枕头地躺在床上，还翘着二郎腿，一搭一搭地晃荡，嘴里跟仓鼠似的，一晚上嚼吧个不停，互相交换个眼神，都憋着笑。 孟晚秋一个撇眼儿刚好看到这一幕，深深刺激了她脆弱的心灵，这有什么可笑的？“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夫人，是老爷让我们在这儿伺候您的。”其中一个小鬟客气说道。 “你们老爷破事儿真多，我说了要人伺候了吗？他管不管我上厕所啊？”她抓起床上的一把瓜果就往两个小鬟身上撒了过去，“出去。” 她对沈家的映象很不好，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丫鬟在这儿她不好办事啊。 这两个小丫鬟已经见识了刚才孟晚秋在堂上的“风姿“，听说过这位女老大是要生劈人，喝人血的，反正是她让出去的，纷纷就往屋外头去。 此时的沈六郎正好从外头进来，正好见了蕊心、彤贻两个两头往外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出来了？” 那两个丫鬟福身，“禀六少爷，是少夫人让我们出来的。” 想起嫂嫂娇俏的小模样，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便吩咐两个小鬟道，“娘让我去看看三少夫人，你们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都别上来了。” “是。”小丫鬟得了话便匆匆走了。 沈凝不在，整个凝雪院安静得很，沈潜几步走进去，就见正房的大门紧闭，里头透出来的暗红色灯光都抓挠着人的心肝。 “嫂嫂。”他凑在门口轻叩了几下门。 “什么事呀？”里头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声音。 沈六郎现在已经不用大脑思考，想的都是孟晚秋凑在耳边说的那句，“今晚上洞房也要我叫你小叔叔吗？”太刺激了，“嫂嫂睡了吗？”他接着问。 “睡了。”里头传来两个简短的字。 睡了，睡了，任何话在他听起来都带了情愫，都是勾引，想到孟晚秋躺在床上的模样，鼻血都恨不能流一斗，“嘿嘿”一笑，便推门进去，“嫂嫂慢睡，我来伺候嫂嫂更衣。” “啊。”里头传来一声尖叫，却不是女声，下一秒沈六郎就从里头飞了出来。 孟晚秋穿着喜服追了出来，一撩长裙下摆，脚便踏上了他的胸口，从上往下瞪视着他。 沈六郎像见了鬼一样，这娘儿们的力气也太大了，他还什么都没做，正瞧着她玲珑曲线，忍不住就摸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看清她怎么踹的就已经飞了起来了。 “不不不。。。是误会，是我的手放错了。”这会儿，方才的情愫忽然就从脑门就缩回了心脏，又一股凉意从脚板心窜上脑门儿。 “你的手不听话，那就剁了吧。”她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拿在手中，那双嚣张的眸子正衬着雪亮的匕首反射出的光亮。 哪个女人成亲当日带匕首的？ “你。。。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小叔子，你动了我，沈家不会饶你的。”终于想到了此处，不管怎么说他娘还是沈家的大夫人，还是孟晚秋名义上的婆婆，这个女人再疯难不成真敢杀人不成？ “哦，新婚之日见血不吉利。”孟晚秋看了看手上的匕首，若有所思道。 可她什么时候像讲究这些的，沈六郎以为她是怕了，笑道，“是了，反正嫂嫂也没吃亏，往后三哥不在，还得靠我这个小叔子多照顾不是？何必惹得这么不痛快。。。啊。。。”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裤裆一痛，一声嘶叫惨绝人寰。 他痛得脸色发青，额头的汗水大滴大滴地落，眼睛已经在翻白眼了，“你。。。你好大的胆。。。胆子。。。啊。。。”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场殴打明显还没结束，他的肋骨、胳膊、腿，已不知被踹了多少脚。 这一晚上凝雪院惨叫连连，尖叫声吓得贴着沈府墙根走的过路人都裹紧了衣服，加快脚步。可恨那两个小鬟得了沈六郎的令，没人过来看上一眼。 第九章:望穿秋水,终见郎君款款来 正在往这边赶的沈殷殷听到了惨叫声，停了匆忙的步子，“是什么人在哥哥院子里？” 沈家是个大家族，但是首辅沈旷沈大人正经原配只留下了一儿一女，一个是新婚夜逃走的沈文韬，一个便是这个三寸萝卜丁一般的沈殷殷了。 “小姐，奴婢觉着这位新来的少奶奶邪门儿着呢，何必上赶着去？”一旁的红珠是沈殷殷的贴身丫鬟，听着凝雪院的声音，颇有些退意。 “可是我觉得她很好啊。”首辅家的女儿平庸、胆小，又瘦又小，只有三寸高，这是全上京城都知道的事，好在当年她还在她娘肚子里头的时候便已经被今上指腹为婚于齐王，无人悔婚，倒也算万幸。 可此时的三寸萝卜丁眼中闪过一股艳羡，“红珠，你看到她那个样子了吗？奶奶、父亲都没有法子，只有嫂嫂一个人做到了。” “小姐，全沈府的人都已经看到了，可是这样一个少奶奶，你不觉得太没规矩了吗？” “快走吧，哥哥还没回来，嫂嫂一定很难过，我们去陪陪她。”她提着手上食盒，又继续往凝雪院赶，旁人不懂的，她是一个深闺小姐，平庸、懦弱这样的标签一直贴在她的身上，她今日陡然见了另外一种活法，张扬的、恣意的，那种向往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殷殷和红珠一到了凝雪院便见着地上趴着的沈六郎，他已经是满身的伤，身上几处骨折，他方才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却无一人来，这时候见了沈殷殷便像见了救命恩人一般，爬也爬到她的脚边。 “啊呀。”沈殷殷见了他肿成猪头的脸，吓了一跳，“六弟弟，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潜痛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孟晚秋的房门，“她，她，她。。。” “是嫂嫂吗？可是你怎么会在嫂嫂这儿？”沈殷殷接着问道。 “她，她。。。”沈潜“她”了半天也没“她”出个所以然来，终于想起来了一句话，“快叫人来，打死那个泼妇。”他的肖想全无，一股子恨意翻腾，非要孟晚秋偿命不可。 “可是。。。”沈殷殷不知何事，她脑子愚笨，隐隐觉得这样叫人来好像对嫂子不好，总还是要进去问问的。 可是步子未往前挪动，就被沈潜拖住了，沈潜拉着她的脚，只一句话，“叫人来，叫爹来，叫娘来，快，快。。。” 沈殷殷是个软弱的人，拗不过沈潜，只得下去把人都叫上来。 不大一会儿，沈家的人都来了，包括方才还在堂中的老太太，一见趴在地上的孙儿，老太太便心疼得不行，上前抱住孙子，“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沈潜见替自己撑腰的来了，一把扑进老太太怀里，“祖母，你要替孙儿做主啊。” 那老太太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下人，“都是死的啊？主子在这里也不知道扶？还不快把六爷送下去看医？” “是。”旁边的下人唯唯诺诺，都上来扶沈潜。 “老爷。”一旁的林氏见了，也心疼不已，但她强忍了，只看着沈大人，眼睛又往那屋子里头看，意思是这件事肯定跟那个孟氏脱不了干系，老爷打算怎么处置？ 沈老爷面色不改，往那屋子里头望了一眼，才缓缓道，“此事还未定论，先问问那孟氏再说吧。” “若真是她所为呢？”林氏揪着不放。 “若真是她所为，那必然不能偏私。” “六郎也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妾身相信老爷不会偏袒。”林氏眼中一抹狠厉颜色，但是看到自己儿子被人扶下去，又心疼不已，终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此时孟晚秋的房门紧闭，好像压根儿就没听到外头这么多人的声音，随从们先两步，把门推开了。 宁静，死一般的宁静，方才的朗朗明月忽然就被乌云遮过，凝雪院的树影重重便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地化成一片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一股冷风吹过，屋中间悬挂的人晃了一晃，大红的喜袍飘荡，黑色的长发飘扬，露出里头一张青白的脸，血腥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龙凤呈祥的喜烛还燃烧着喜庆的颜色，可映出来的却是一副诡异之象。 在长时间的寂静之中，第一声尖叫是一个下人发出来的，“死。。。死人了。”这一声尖叫便炸开了千层巨浪，随着一片惊恐的叫声，定力不好的人全都往外头跑去。 沈殷殷站在人群后头，她个子小，只见了一对绣花鞋晃晃悠悠，“嫂嫂。”她愣了一愣，好好儿的人，竟然就这么上吊了。 这里头就属沈大人的定力最好，上过战场拿过刀，也无数次手起刀落眼看着血液横飞，可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得让他心头震上一震，尤其看到地上的一行字。 “沈家不仁，小叔叔欺嫂，妇人走投无路，唯以死明志。” “穿红衣服上吊，是大凶，大凶啊。”下人们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飘了进来。 “是六少爷，六少爷逼死了三少夫人。” 这些话都落在沈大人的耳朵里，他看着地上的字，又想起之前沈潜的样子，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老。。老爷。。。”林氏面色惨白，谁能想到这女土匪的气性这么大，还没等着人来就已经自己上吊了，沈家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 沈大人这才缓过气来，瞪了林氏一眼，“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沈大人一共两个儿子，大的一个在沈家排行老三，平时行径，他自己都不堪说。第二个便是沈潜，排行第六，沈大人不常在家，但每次回家，至少这沈六郎表现得都很乖顺，尽孝膝下，倒让他觉得顺了一口气。不想今日的沈六郎竟在自己哥哥新婚之夜，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逼死嫂嫂，两个人都这般样子，沈大人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造的什么孽？ “是不是我上战场杀的人太多了？这是报应？”他忽然想着一事，觉得心灰意冷。 “老爷，是六郎他一时糊涂，妾身管教不严，还请老爷责罚。”林氏跪了下去，向沈旷伏罪。 “我责罚你？”沈老爷看了一眼自己夫人，“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匪帮的人解释吧，你儿子逼死的，可是他们的帮主。”说罢，一甩衣袖便走了。 沈老爷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于内堂的事管得很少，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家里随便怎么样，他的百姓安居，他的四海安定，便足矣，所以不管林氏在家里做什么，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孟晚秋不同，她的母亲曾救过他一条性命。 此刻的沈老太太见了，却只重复念着，“这屋子不干净了，得请个高人来清清晦气。” 沈大人一语成谶，第二天天不亮，黑风寨近百口人就堵在沈府门口闹了起来。 昨天夜里沈大人吩咐了谁都不能走漏出去消息，但是这消息就是走得比预想中还快了很多。 黑风寨什么都没有，就是人多。 有人指着沈府痛诉滔天罪行，“好好的人嫁给他们家一晚上就没了，是他们堵在门口要的人，不知道干了什么，逼着人就上了吊了。” 有人和家丁吵架，“你奶奶的，你才野蛮，你才粗俗，你们全家都没文化。” 有人跪在门口痛哭，“老帮主，是奴婢的错，帮主她才十七岁啊，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被沈家活活逼死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别放过沈家。”当然，这么哭着喊老帮主的，只有丁姑姑一人。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又为三少爷丰富多彩的谈资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家这边气势就弱了很多，沈老爷是当朝首辅，见的、接触的那都是通情理、晓大义的人，哪里有跟这些市井无赖打交道的经验？何况这件事他自觉理亏。 林氏倒有经验，但她要装大度，装柔弱，何况老爷都觉得自己理亏了，难不成她上去跟人吵？ 沈六郎躺在床上，关心着自己的小兄弟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的大事，听着外头的声音，又恨得吐血，摸一把屁股，吃了这么大亏，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只有那老太太杵着拐杖，“不就是个女人嘛？我们再赔你们钱就是，我孙儿那么金贵还被打了呢，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反倒找上我们来了。” 这一句话引起群情激奋，匪帮人可不管她是不是老弱病残，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场干架。 孟晚秋的尸身停在门口，两边人拉拉扯扯，一边说要把帮主带回去停灵，一边说已经嫁了人了，就是沈家的人，又不让带。 “闹什么闹？”一句话清冷，声线带着特有的磁性，不大不小却止住了沸腾的人声。 一个白色身影从巷陌拐角而来，俊秀的脸有些苍白，浓黑的眉，如墨的发，翩翩仪度叫人无法和传说中的那个放荡公子联系在一起。 沈大人年轻的时候以金科状元之身初入金殿，却以容色闻名，第一次上马打仗，一张小白脸晃得对面敌军刀都拿不稳，拐了个漠国公主回来，止了两国干戈。围观百姓有年长者见过年轻时候的沈大人，都觉得，这少年竟与沈大人年轻时一般风范。 “是三少爷。” “三少爷回来了。” 孟晚秋躺在中间，听到那些刻意压低，但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她的郎君，终于在此时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第十章:你们扰了我夫人的灵了 沈凝走过人群站在最前头，若抛却那些传闻不谈，的确算得上皎皎君子，三六躲在匪帮帮众中都看得呆了，忽然想起三少爷爱男风的话，脸上一阵滚烫，又把头埋下去。 沈三少爷是整个沈家最不要脸面的人，毕竟他已经无脸可丢了，浅浅地瞧了孟晚秋一眼，“可是真死了？听说有些上吊的只是一口气上不来了，不一定就是真死，我瞧着她面色还好，莫搞错了。” 孟晚秋僵硬的脸扯动了一下，那假死的药能封住人的气脉，刚吃的时候看起来的确吓人，但是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血液也开始流动了，面色只怕渐渐变好了。 “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林氏在一旁问道，不管怎么说，这是沈凝的妻子，他最有发言权。 “不必了，我曾学过几天医术，虽不精通，但看个死活，还是尽够用了。”他言罢，孟晚秋便感到一个微凉的手指探到了自己鼻尖。 她的心脏“咚咚”地跳，越是紧张就越是伪装不好，紧接着那手指滑过她的面颊，揭开她的眼皮，白眼，白眼怎么翻的来着？正想着却对上好一张霁月清风的脸，四目相对，心跳就更快了。 这是沈三郎？倒也不像纵欲过度的样子，不过按照国际惯例，同性恋一般都长得很帅。 神思游离天外，却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那笑声微不可闻，但孟晚秋听得真真儿的，一股气流划过脸畔，痒酥酥的，这是被发现了吧？ 沈凝站起身来，“瞧过了。”他道。 “怎么样？”这时候沈大人倒也存了几分希望，望着自己从来都给他失望的儿子，难得燃起了侥幸心理，希望从他嘴里得句好话。 完了，完了，孟晚秋在心里敲起了丧钟，除非沈三郎是个傻子，否则如何都知道她是假死。 “瞧过了，的确是死了。” 他大爷，真的是个傻子。 “哇，帮主，你死得好冤啊。”匪帮帮众也被沈凝镇住了，生怕假死的事情被揭穿，张着口瞪着眼儿等信儿，这时候听到这句话，先也不管为什么他没看出来，直接就扯着嗓子放开了号。 就连小白都冲着沈府的门楣“汪汪”了两嗓子。 “你们说吧，这件事怎么解决？”十八知道这里头沈大人看起来威严最重，但却是最好攻克的一个，扯着沈大人的衣袖不放。 “还能怎么办？我夫人横死，不能停灵，今日就要下葬。”沈三少爷的声音太好听了，像初春拂过耳边的风，带着微凉却让人心头莫名觉得舒服，以至于清浅的话总让人无法忽视。 这货是故意的吧？孟晚秋想起耳边的那一抹笑，总觉得带着嘲讽。 “下葬？”匪帮被这句话唬着了，“凭什么下葬？我们帮主嫁给你们一天就死了，我们要把她带回去。” “带回去？人是我沈家三媒六聘娶的，也是成了亲、拜了堂的，你们若是不服，上公堂、打官司都可，赔银子、赔命我们都认，但人已经是我们沈家的了，死也是沈家的鬼，哪还有往回去的道理？” 赔命？孟晚秋死前写得清清楚楚，是六郎染指嫂嫂逼死了她，赔命也是赔六郎的命，林氏心中一惊，往沈凝身上瞧了一眼，他说起来倒是轻松得很。 可沈旷什么都没说，其他人都没开口，这件事沈凝才是正主，他说得句句在理，林氏纵然想争辩什么，也没有立场。 匪帮的人几个是读过书的？本都是仗着一股子蛮力胡闹，这时候被沈凝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便撒起泼来，“我不管，我要把帮主带回去。” 有几个直接就在沈府门口打起滚儿来了，“你们今天不把帮主交给我们，我们就不走了。” 其他人碍于身份，瞧着这事只觉得头疼，可沈三郎是谁？岂是个要脸的？指着他们便道，“我夫人是新婚夜穿喜服自缢的，”自曝家丑一点儿压力都没，倒和昨天晚上孟晚秋口口声声，“我相公是喜欢男人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众人无不流了一身冷汗，又听他接着道，“是大凶，若不用棺木钉死，请法师做法，即刻下葬，是要变成恶鬼的，你们几个口口声声为帮主伸冤，却拦在这里挡她往生的路，是为什么？说什么为她讨说法，这算是为她么？” 其时人都信轮回鬼神，尤其是对死者最为尊重，如此方才口口声声揭露沈家恶行，大声讨伐沈家的忽然就没了声音。 沈凝等了片刻，见无人反驳，便接着道，“黎叔，快去报告官府，有人惊了我夫人的灵，叫他们来处置。茗烟，你去义庄买口棺材来，要最厚最好的，我夫人嫁给我不容易，让她死得舒服点。馆童，你去请个阴阳先生来，叫他即刻选一块风水宝地，我夫人要下葬了。” “是。”几个下人得了令，腿脚跑得飞快。 匪帮是江湖黑帮，最怕的就是朝廷的人，虽说没犯什么大事，但是光看到官府的佩刀都吓着腿肚子打颤，在地上打滚儿的人都站了起来，带了一身的灰。 “请什么官府？我们帮主嫁给你们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的事让官府来不就让人看了笑话吗？”十八放开沈大人的手，堆着笑说道，“沈大人，你看，这袖子都褶了呢，我帮你拍拍。”说罢还真就在沈大人的衣袖上拍了两下。 孟晚秋的眼皮跳了两下，这帮家伙，果真翻脸比翻书都快，还被别人看笑话呢，他们本身就已经够可笑的了。 棺材很快就来了，那是口实心的柳木棺材，义庄的人来了七八个才一同把那棺材抬了过来，掌柜的说那口棺材是义庄的镇店之宝，一般八字轻的人根本用不了，就适合三少夫人这种煞气重的枉死之人，这才镇得住。 这么重，能镇不住吗？孟晚秋被人七手八脚抬着，就往棺材里面放，心里头一阵发毛。 “都钉死了，横死之人是要钉八八六十四颗木钉的，漏了一点阳气都容易变成厉鬼。”旁边还有沈三郎的叮嘱声。 孟晚秋此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睡在棺材里头莫名的一阵惧意，冠盖一点点把日头遮过，感觉头顶上的光亮越来越少，她心里头闷得快要窒息了一般，自己参加了自己的葬礼，越想心里就越发毛，她不会就这样闷死在里头吧？ 第十一章:开棺验尸 “你们确定不看看吗？万一是没死呢？” “哎哎，先不要急着盖棺嘛，我觉得我们帮主还不想这么快下葬。” 这帮废物，刚才听到“官府”两个字，怂得这么快，现在士气全无，谁还会听他们的？ 沈三郎连理也没理，手一抬，“封棺”两个字吐出，把匪帮的人吓得都要傻了。 他们本来是要救帮主的，这下是真真正正地把帮主害死了，这一哭，全都是真心实意的，比方才还要悲切几分。 “帮主，是我害了你呀。”这是十八。 “帮主，我们错了，你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呀？”这是三六。 “帮主，老奴对不起你啊，老奴怎么向老帮主交待啊？”还有一个老妇人跪在棺材前面，一边跪一边喊，“我们帮主没死，没死啊。” 倒把围观群众着实感动了一把，“没想到匪帮一帮土匪，倒个个都是有情有义的啊。” “是啊，尤其是跪着的那个老太婆，都哭傻了，还喊着没死了呢，真是可怜见的。”这般说着，围观的人都洒了两滴泪。 孟晚秋身处在黑暗中，一双眸子骨碌碌地转，听着耳边“叮叮咚咚”的封棺声，并那样声嘶力竭的哭声，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起灵”又是一道声音，身下的棺材便被抬了起来，耳边想起来吹锣打鼓的声音，一晃一荡，棺材便往外头走去。 一把铜钱往天上一甩，沈家昨天办完喜事，红布还没扯下来呢，今天又挂起了白布。 阴阳先生测好墓穴，众人抬着棺便往城郊的周山走，可怜了沈家少奶奶，一朝横死连个披麻戴孝打幡儿的人都没有，好在匪帮这一帮帮众久久不肯散去，灵前灵后地哭，一路上这悲戚的声音倒是传了很远。 棺桲很重，一行人走得慢，沈老爷跟在最后摇头晃脑地叹息，这都叫什么事呀？ 终于到了周山，眼见天都快黑了，忽然抬棺的人听见两声“咚咚”的声音，望着日光下沉的天，激灵灵吓出一声冷汗。 “你干什么呀？好好儿地别乱动。”前面的人转过头对着那人斥了一句，这抬了大半天，累得全身疲软，正是火气大的时候。 “这。。。这里头有动静。”那后头的人脸色卡白，指着那棺桲道。 “有什么动静啊？抬你的棺。”前头的人不在意，但心里头却止不住琢磨，他们都见过这新娘死前的模样，惨白的脸，鲜红的嫁服，听说这新娘临死前还用血留了字。 “咚咚”两声闷响像是敲在了人的心里头，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妖风，忽然卷裹着树叶朝人身上打了过来，风吹云动，把最后一丝阳光也遮住了。 纵使是七八个男人也忍不住下了把那棺材一丢，“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作什么？要是惊着我的夫人，你们仔细着点儿。”三少爷蹙眉，他昨日成亲都没来，今日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亲切。 “少爷，里头有。。。有东西。”抬棺的人往那里头指了指，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沈大人眉头一皱，他是最不信这些鬼神东西的，横了眼盯了一圈自家下人，“混账的东西，自己丢了少奶奶的棺还说这些胡话，还不快把少奶奶扶起来？” “咚咚咚。。。”他的话音刚落，好像专门打他的脸一般，里头的声音便急切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是抬棺的，府上所有的下人都叫了起来，此刻荒山野岭，日刚落、月未升，一片迷蒙光影透过树叶枝丫，只觉更是昏沉，一口棺桲停在眼前，耳边不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画面比昨天晚上更加渗人。 “哥哥，是嫂嫂回来了吗？”沈殷殷站在沈凝旁边，不由自主地拉住他哥哥的胳膊，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会选择性靠近自己最信赖的人，不管外人怎么说沈家三少爷，在沈殷殷心中，哥哥始终是她的依靠。 “殷殷不怕，就算回来她也是你小姑子，要报仇也得找那些害她的人。”沈凝拍了拍沈殷殷的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大夫人林氏脸上扫过。 林氏面上掠过一抹异色，手紧紧抓住帕子，下唇紧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棺桲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是请阴阳先生瞧瞧吧，可是我那孙媳妇儿有什么余愿未了？”沈老太太撑着个拐杖走到那捋胡子的阴阳先生面前。 那半百的白胡子老头儿摸了摸胡子，老神在在的样子，晃悠悠摇着头，“依老道看，三少奶奶要变凶尸了，得作法震住才行。” “咚咚咚咚。。。”他的话未说完，里头的拍击声如雨点一般落下，又急又切。 一旁与此事无关的沈家人都生了退意。 “让开。”丁姑姑在人群外终于忍不住了，这显然是帮主忍不了了，要出来，再等个一时半会儿，非把人憋死不可。她一把把人推开，走到那棺桲前头，“我们帮主要出来，快放我们帮主出来。” “这老货果真是糊涂了，你们帮主早死了，谁知道这里头是个什么东西？断不能放出来的。”说这话的是沈家三房的大太太，此刻人人自危，只恨这口棺材不够厚实，怎么可能有放出来一说？ “可万一是没死的呢？若是这般，你们把人活活闷死在里头，与杀人何异？”十八也走了进来，他一直相信这里头最好说话的是沈大人，只朝他道，“我们要开棺。” 丁姑姑在棺材前，听着里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吓得不得了，“帮主，帮主你怎么样了？你且撑着些，我们这就来救你。”说着就要去扒棺材。 “给我拦了。”沈凝指使手下家丁，纷纷上前头来把丁姑姑围住，“就是你们这群刁民，惊了我夫人的灵，让她变成恶鬼，现在还要开棺？” 丁姑姑只听着里头渐渐没声儿了，急得哭了起来，对着沈三郎磕了好几个头，“姑爷，你行行好吧，怎的也是你娶的媳妇儿，就算没在一张床睡过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这样把人憋死了，良心怎么能安呐？” 三六也随着丁姑姑一个劲儿地磕头，眼睛红了一圈儿盯着沈三少爷看，“求三少爷行行好，求三少爷行行好。” 沈老爷面若寒暄，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是相信人已经死了，毕竟是亲眼见上的吊，也是沈凝亲自验过的，他倒不信鬼神，只是觉得若真是死了，这样开了棺，不仅逼死一回，连尸体也惊动一回，便真对不住人了。那个时候的人对死者尤其尊重，死者为大，尤其是像沈大人这样一辈子都在读圣贤书，为人刚直不折的，有些思想根深蒂固，无法扭转。 旁边都是“不能开，不能开”的声音。 尤其是沈老太太，自听了阴阳先生的话，杵着拐杖在那棺桲前，“你们谁要开棺，就是要我老婆子的命。” 只听见棺材里的声音渐渐没了，只有微弱的“咝咝”手指甲刮过棺木的声音，在这夜风中回荡，尤其渗人。 丁姑姑越来越急，恨不能跳起来，“你们快开呀，来不及了。” 沈凝独自站在这人群中，夜风盈满衣袖，他一双眼睛落在棺木上，所有的沈家人中只有他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他的思量，来回的思绪挣扎，静立得如同一座雕塑一般。 棺材里的声音终于止息了。 “帮主，帮主。”丁姑姑抱着那棺木像抱着自己孩子一般，止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开棺。”沈少爷两个字，一头惊，一头喜。 “快，快。”丁姑姑招呼着，匪帮的人涌上来，七手八脚便要开棺。 沈家的人却不明白了，说要封棺的是三少爷，说要开棺的还是他，旁边二房和三房的人吵吵嚷嚷，“这怎么能开呢？多不吉利。” “这是断沈家的气运。” “开棺往后是要遭报应的。” 沈家人都是在朝为官者，对气运、兆头，都很有忌讳，每年往那些寺庙、道观不知道送多少香油钱，如今要开一个横死之人的棺桲，自然都是不肯的。 老太太的龙头拐杖“咚”地一声敲在棺材板上，“谁要是敢开棺，就先弄死我这老婆子。” 沈凝一双眸子含霜，模样清冷，只盯着老太太说了一句，“祖母，这里头的，是我夫人。”意思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们都没有发言权。 老太太的拐杖一提，倒指着沈凝胸膛，“凝儿啊凝儿，你小时候多乖啊，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成亲当日逃婚，祖母也没舍得怪你一句，但今日这事你着实闹得不像话了，若旁的也就罢了，这女人，她是横死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祖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眼神错过老太太，依旧盯着那些下人道“开棺。” 一边是老太太，一边是少爷，那些下人也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好。 老太太气得狠了，操起那拐杖便往沈凝的背后打去，“真真儿是个不孝的，打死你也活该。” 粗蛮的实木棒子，重重地打在背上，沈凝动也没动，低低闷哼一声，转过头去看沈大人，“父亲，我要开棺。”声音却明显沉了几分，似强压着那痛意在喉咙，这般执着，一如他当时要封棺一般。 沈大人也来了气，但想了想，终是冷静说出两个字，“开棺。” 第十二章:亡魂重归 得了首辅大人的两个字，还没等家丁动手，匪帮的一群人已经赶上来拆棺了。 老太太气得打颤，眼泪溢在眼角皱纹处，又实在不忍心再打，索性丢了拐杖，一双老手一下一下地砸在沈凝身上，“沈文韬，我们沈家到底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你存了心的要毁我们整个家啊？” 沈凝被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才冷了声音道，“祖母也觉得孙儿害了沈家么？那往后孙儿离沈家远些可好？不肖子孙本也不该污了沈家门楣。” 他的话一说完，远处二房、三房的都惊着了，皆指着他骂，“文韬，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疯了不成？” 老太太差点儿背过气去，哭声像是从肺里抽气一般，满满的气细细地往外抽，声调又长又高又瘪，听得旁人都替她捏一把汗，只听她道，“凝儿啊凝儿，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了？小时候祖母把你带出去谁不说这孩子长得漂亮又聪明，跟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大了指不定什么造化。可这些年你。。。你就像个怪物一样，从前的沈文韬是被你吃了不成吗？啊？” 见沈凝不动，她就更急了，老泪纵横地扯着他的衣袖，“你说话啊，你说句话啊。” 沈文韬任她如何，只是抿唇不语。 她这般哭着，那头匪帮的人便把棺盖开了，“嘭”的一声，扬起了一片灰尘。 孟晚秋从里头坐了起来，吓得沈家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皆往后退了几步。 “这。。。这是诈尸了不成？” 却见那里头的“鬼”忽然转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葡萄似的瞪着沈老太太，“哭什么哭？” 这一嗓子便更是惊人了，沈老太太什么身份？不说在沈家是老祖宗，在外头也是官家亲封了的一品诰命夫人，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不就是开个棺吗？哪有那么多磨磨叽叽的？鬼是意识产物，你就算整个人都压在棺材板儿上，也能从你家马桶里钻出来。就为这点儿破事，可不够糟践你宝贝儿金孙的，姑奶奶不是人呐？闷都要闷死了。” 她在沈老太太面前自称姑奶奶？疯子，疯子，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老太太被她这个样子骂傻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那里头的人一点儿不在意的样子，又转过头去看匪帮的人，长发飞扬，莫名让人觉得活力十足，倒是半点儿不像死人。 “你们干什么呐？好歹也是走江湖的，什么刀光剑影？什么快意恩仇？他们不让开棺不知道抢啊？这才多少个家丁？把你们吓成这样？匪帮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匪帮的人被她这样骂了反倒不气，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左一个“帮主”，右一个“老大”欢呼着，都围上来了。 “帮主你当真没事啊？”丁姑姑看着孟晚秋红润的脸，方才听着里头的动静，还以为孟晚秋被闷得没力了呢，可现在看活生生的，骂起人来也是中气十足。 她狡黠一笑，“我不表演得夸张些，你们真叫他们给我埋了，到时候闷死了也没人知道了。” 如此富有节奏性的敲棺竟然只是一场表演，丁姑姑想起那些越来越微弱的敲击声，刚才魂儿都差点吓掉了，竟是被蒙了过去。 除了丁姑姑，一丈开外的沈文韬目光忽然更深了几分，他竟然也被这个小娘儿们蒙了，她还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骂人呢，一时之间却不知该气好还是笑好。 只有沈老太太，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就倒了下去。 “老祖宗。” “娘。” “老太太。” 沈家人什么称呼的都有，都上去把老太太扶住，这个年纪的人了，一个大意说不定都是要命的。 这时候三房大太太柳氏抱着老太太，又看了看孟晚秋，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孟晚秋反倒被问住了，方才骂人的气势不见了，她总不能说她其实是为了逃婚装死的吧？眼珠子转了转，“我其实是死了的，阎王爷说你们沈家人欺人太甚，简直丧尽天良、灭绝人性，就算要死也不该是我死，所以就放我回来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大多数人当然是不信的，但是又着着实实被她拿着软处，一时间也没什么人出口反驳。 这时候从远处山岗跑过来一个人，嘻嘻哈哈指着孟晚秋道，“鬼，她是鬼哈哈，冤鬼索魂来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疯疯癫癫，在这暗夜里，众人看着坐在棺材里一身红衣的孟晚秋，又忍不住一阵胆颤，只觉得夜风又凉了几分。 忽然那人嬉笑的面色又变成了惊恐，真像见鬼一样，“啊”的一声尖叫似穿金裂帛般把这夜空都撕破了，他蹲下去双手抱头，“不要，不要来找我，你找沈家去，是沈家逼婚，是沈家逼婚，不怪我。。。” 他一身衣服污秽，头发杂乱，显然是个疯子，但这一字一句落在沈家人心里头，每个人都跟梗了一只苍蝇似的。 这个疯子自然是阮白，他几天前本来就被孟秋吓都有些不正常了，好容易回了点神，跑到街上听说沈家三少奶奶死了，也跟上来瞧一瞧，也活该他倒霉，这么一瞧就看到了这一幕，方才恢复了一些的神经，彻底崩塌了，勾起了过去的回忆，又是叫又是笑的。 “这是哪来的疯子？还不快赶走。”沈大人听着这话，当机立断，吩咐手下的人道。 “不必了，他是我情夫，我们带他回匪帮就是。”孟晚秋翻身出了棺材，“情夫”二字说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视她旁边的新婚丈夫如无物。 “走吧。”她笑吟吟地走到阮白面前，伸手去拉他“我们回去开生日趴。”她始终记得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 阮白连连后退，惊恐地尖叫着，“不要，不要过来。” 后头的沈大人见了这一幕，依旧端正着一张脸，缓缓道，“孟姑娘，你现在是沈家的儿媳，只怕不该回匪帮吧？” “是吗？可是我现在已经死过一次了啊，之前嫁给你们的孟晚秋已经死了，被你们家六郎逼死的，你忘了吗？” “是啊，但是你不是又被阎王爷放回来了吗？你既然嫁给我儿文韬为妻，就算尸首往后也是要和我儿合葬一墓的，到时候，你再带我儿到阎王爷面前，好好治他的罪。”想不到沈大人一脸的不苟言笑，幽个默起来这么冷的，依旧是一脸正经，跟谈国家政事一般模样，分毫看不出玩笑的痕迹。 第十三章:希望沈少爷死得越早越好 再回沈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成婚第二天，孟晚秋终于和她的丈夫住进了凝雪院，只不过一个在卧房，一个在书房。 “少爷，今儿你又何必要开棺？眼看就要成了的。”黎叔一面给沈凝上着药膏，一面道，今日老太太是真下了狠手的，看着沈凝羊脂白玉一般的背，一道道红印横陈，自家养尊处优的少爷哪里受过这些？把黎叔都心疼得不行。 沈凝衣服敞开，半趴在书桌上，任由黎叔上药，也不知是不是疼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她能有什么错？摊上咱们家真就赔命不成？” 上次沈文韬才说是活该她倒霉，如今又换了一套说辞，黎叔不由叹了口气，“少爷，你终究是心太软了。” 等了半晌，没有回音，沈凝是不打算再回答了。 上了药，套上薄衫才像忽然想起一样问道，“那个女人呢？她在做什么？”他口中的那个女人当然就是孟晚秋了，此时倒没有人前一口一个“夫人”那样亲热了。不知怎的，想起今日她黑葡一般的眼，也不知刚成亲就和丈夫分了居她会是个什么反映？还会不会那么神气活现。 黎叔想起这个少奶奶忽然就笑了起来，“少爷，您这个夫人可真是个心大的，老太太都被她气得不好了，方才白蕊从那边过来跟我说，少奶奶还想着今天是她生日呢，跑到厨房去要什么蛋糕？糕点师傅什么糕都听说了，可从没听说过什么蛋糕，她说那她就要长寿面，这个时候了谁来给她和面啊？没法子，厨房就剩两个鸡蛋了，她也高高兴兴拿了就走。” 沈文韬却听到此，神色却片刻松动，“今天是她生日？” “大概是吧，奴才曾见过那婚帖一眼，是写的三月十二生的。” 沈凝心中总有一点柔软，“黎叔我去看看她吧。”他尝过孤独的滋味，想到孟晚秋的处境以及今日的种种，竟有了点儿感同身受的想法。 “少爷这是想好要圆房了？”黎叔想法简单，大晚上的，年轻的两口子共处一室，肯定是要发生点儿什么的。 却见沈凝抿唇淡淡道，“她没爹没娘也怪可怜的，想来没嫁过来之前，在匪帮也热热闹闹的，今天好歹是过生日，也给她留点念想不是？” 说罢便让黎叔提了灯，往卧房那边去，还未走至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孟晚秋的声音，“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黎叔在旁边听得都乐了，“还以为少奶奶一个人过生日必是冷冷清清的呢，倒不成想她一个人都这么热闹。” 沈凝脸上也略过一片笑意，他的确是低估了她的心大。 那里头的孟晚秋对着两颗鸡蛋唱着生日歌，门口守了两个小丫鬟，孟晚秋没理会，也没邀请她们一起过来唱歌，经过这两天的这些事，她对沈家人很有意见。 想了想今天是她这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过生日，没想到生日当天派对没参加成，参加了一场自己的葬礼，虽然和想象中有点儿出入，不过这怎么也是自己的第一次生日，无论如何她都要高高兴兴过一次。 没有生日蛋糕，鸡蛋也成，听说吃了鸡蛋来年就能顺顺利利，蜡烛倒是有现成的。 唱罢了歌，她就开始许愿了，“第一个愿望，希望往后每一年生日都可以有很多人陪在我身边，热热闹闹地给我唱生日歌。”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带领匪帮走向辉煌，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沈文韬和黎叔两个人走到门口，听着她这话都被逗乐了，这个女人嫁了人心还不小呢，别人都想相夫教子，她想一统江湖，沈文韬含笑不语，抬手就要推门进去。 “第三个愿望，希望沈家三少爷一直喜欢男人，永远对女人不感兴趣，越早休了我越好，或者就让他纵欲过度，死得越早越好。” 门口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脸都忍不住抽了抽，真有人这么咒自己丈夫的。 说罢，趴在桌边便把那盏蜡烛吹灭，外头的光亮也暗了一层。 门外的沈文韬望着这光亮久久不语，黎叔手中的灯颤了颤，“少爷，这。。。” 沈文韬摇了摇头，唇边的一丝笑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道“回去吧。”说罢，又转身往书房去。 “少爷不进去了吗？”黎叔跟在他身后问道。 “她不需要。”前头的人走得大步流星，只留下这简短的四个字。 她好像的确不需要，她巴不得自己男人死呢，还需要陪她过什么生日？ 里头的孟晚秋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所有，认认真真地剥着鸡蛋，她今日一天都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受不住了，见了两颗鸡蛋也咽口水，忍着唱完生日歌、许完愿，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毅力。 鸡蛋剥完，白生生、圆润润的，只是已经凉了，她一样吃得有滋有味儿，那满足的样子便像是吃了山珍海味一样。 吃完鸡蛋，喝了茶水，胃里好受点了才躺上床。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饿，再加上晚上吃了冷鸡蛋灌了茶水，在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才说了来年顺顺利利的，这头一天晚上就开始闹了起来。 她没有使唤人的习惯，一晚上起来好几趟给自己倒了茶水喝，两个小丫鬟乐得没人使唤，睡得比孟晚秋还沉。 沈家的早饭应该很好吧，听说这些大家族的厨子都是请的名厨，做早点做午饭的都是分开了的，这般想着就有了动力，一直硬抗扛到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起来了。 还没等着小丫鬟起来给她梳妆呢，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就直奔厨房。 可一打开门，还有人比她更早，沈殷殷迎面上来差点儿就给她撞上了。 “嫂嫂这是要去哪儿啊？”沈殷殷见她衣衫不整，急吼吼的样子，跟要打仗似的，尤其那一双眼睛，简直冒着凶光。 “吃饭啊。”孟晚秋小时候是挨过饿的，现在回忆起那个滋味儿都觉得难受，对食物的热情一般人想象不到。 “嫂嫂不去给祖母请安吗？”沈殷殷在后头喊，新媳妇儿上门头一件事就是向长辈请安，沈殷殷今早特地来就是特地来邀孟晚秋一同去的。 孟晚秋早已经不耐烦了，“饭都没吃请什么请？等我吃饱了再说。” “可是祖母说今天早饭在她那里用早膳，嫂嫂你刚来，好。。。”好给她说说规矩，可是后面的话沈殷殷不好意思说，她又不大会撒谎，正想着如何给孟晚秋说清楚。 一抬眼，人早就没影儿了，一句话还留在风中，“你不早说，差点儿就跑错方向了。” “嫂。。。”沈殷殷还想再喊，但已经来不及了，话到一半也就没说下去了。 可不大一会儿那个跑了老远的人又回来了，“那什么，老太婆住哪屋啊？” “嫂嫂不和哥哥一起去吗？” 孟晚秋拉着沈殷殷走得健步如飞，“又不是洞房，需要男女搭配，吃饭这事我一个人就能办。” 一句话说得沈殷殷满脸通红，那边的人一点儿没发觉，只一直催，“快点儿啊，你倒是走快点儿啊。”逼得一个千金大小姐，又刚好只有三寸高，迈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得气都接不上来。 两个人到老太太的福寿堂的时候，沈家的人已经都到齐了，孟晚秋诧异得很，古代人是都不用睡觉的吗？ 沈家大夫人林氏，沈六郎重伤没来，二夫人方氏并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媳妇儿，三夫人柳氏，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媳妇儿，女孩儿们站一边，儿郎们站一边，又是小丫鬟、老嬷嬷的，那叫一个花团锦簇，活生生的一出红楼梦。 忽然见了门口两个人冲进来，孟晚秋不知从哪里找的一身衣服，穿得半点儿章法也无，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没有梳洗的样子，最可恨的是脸上一坨明晃晃的眼屎，这货哪里是没梳头发，压根儿是脸都没洗。 沈殷殷平时倒是柔声细语一派大家闺秀的样子，但她体力不如孟晚秋，被拖着这么跑了一路已经是气喘吁吁，双脸酡红，扶着门喘气。 “小。。。小姐，你慢些，我。。。我们跟不上。”身后两个小丫鬟跟上来，也累得跟两条哈巴狗似的。 孟晚秋看着众人一副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她，“我是多了条胳膊还是少了条腿？”她自己转了一圈看了看，“不都挺好的吗？” 哦，那就是大家嫌弃她不够有礼貌，一扬手，“大家都在呢，你们可真早。”笑嘻嘻的样子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坐吧，都站在这儿干什么呢？不累吗？” “。。。”无一个人答话，老太太还没叫坐呢，她一个晚辈哪来的胆子也敢叫坐。 这时候小丫头拿了净手的热汤以及漱口茶水，站成一排已经等着了，这边又是一排丫鬟上来，布上各色早点，各式各样什么都有，拿了精美的磁碟放在眼前。 “咕。。。”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孟晚秋的肚子竟然叫了一声，尤其地响亮，这里没有一个人跟她似的，饿成这个样子。 她好像终于找到一点羞耻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众人笑了一笑，接下来却是一句“你们要是不坐，那我就先坐了啊。” 站着的众人差点儿就要绷不住了，他们还是高估了这货的羞耻心。 第十四章:老太太立的规矩 老太太气得脸都紫了，昨天晕过去，做了好大的心里建设才想着来看看这个孙媳妇儿，可才第一眼，她就觉得她办不到。 所有人都石化了，看着孟晚秋在桌子前吃得欢快，什么东西就往嘴巴里塞。 沈府里面的东西和匪帮的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吃着也不忘夸，“好吃，真的好吃。” “文韬呢？”老太太缓了缓才用了一个自认平稳的声调问她。 “那是谁？”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也含混不清。 众人差点儿晕了，她记不住自己丈夫的名字。沈殷殷走到她身边，偷偷扯了她好几下袖子，可力气实在用得太小，孟晚秋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拉她。 “那是你爷们儿。”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你的天，关系着你一辈子兴衰荣辱的人，你居然问我们他是谁。” 孟晚秋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嘴里塞着的一口荷叶鸡咽了下去，“哦，我差点儿忘了他还有这名字，你们取名字太麻烦，他要是叫二狗，我也不至于忘了不是？” 二狗，哪家的少爷能叫二狗？ “你你你。。。”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可这货这种情况下还能埋头苦吃。“你大胆。”半晌才憋出三个字来。 大胆？她是孟晚秋，黑帮女老大，胆子本天成，枪林弹雨里头挣出来的名声和威望，她怕一个小老太太？“你才大胆呢。”她双目一横瞪了回去。 “你。。。你说什么？”老太太这辈子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到老了被一个孙辈呵斥。 “晚秋，你怎么能这样呢？还不快给老太太赔罪？”一旁的林氏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嘴，她是孟晚秋的婆婆，这时候跟老太太卖乖，也好跟孟晚秋撇清关系。 “你们好烦啊，等我吃完了再说不行吗？”不是孟晚秋不给沈家面子，逼婚、新婚夜逃婚、沈六郎的猥亵，包括差点儿让她闷气在棺材里头，每一件事都让孟晚秋对这一家人提不起好感来。她昨晚上去厨房里要鸡蛋，还清楚听到下人们在背后笑她，果然是没见过世面，两颗鸡蛋高兴成这样。她不是没心没肺，她只是不想跟自己过不去，如果不是因为饿的，她根本就不愿意踏进这老太婆的门。 “去，把三少爷给我请过来，我还不信，这天底下没有治得了她的人了。”老太太赶紧使人叫沈凝，在他们的意识里，妇人再傲，见了自己男人那也得软三分。 这个时代，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能打能骂，有绝对的处置权，尤其是孟晚秋这种没有家世背景的，嫁进沈家来，若是没有男人护着，就是下人都能欺负死她。 孟晚秋不以为意，只自己吃自己的。 下人很快回来了，“老夫人，没见着三少爷。” “三少爷呢？”老太太看向孟晚秋。 孟晚秋一口汤包咽下肚，“我哪儿知道呢？我跟你们一起吃饭呢，你们沈家那么多人没看住，问我干什么？”说得好有道理，旁边的人都快被她的理直气壮带偏了。 “你连自己的男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还像个什么？”三房的柳氏忍不住了，这才说了一句。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我管得着吗？不过按我对沈少爷的了解，他估计是新婚之夜不尽兴，又去哪里找野食去了吧。” 新婚之夜不尽兴？这是什么意思？柳氏都不好意思再跟她说接下来的话。 “可怜我儿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那边老太太想着想着就哭了起来，是真真正正地悲从中来，沈家虽然人多，但只有沈旷一人是老太太嫡出，又高中状元，官拜首辅，算是荣耀到头了，可得了这些个子女，没一人成器，老太太越想越悲伤。 “我儿这辈子为这江山，为社稷，立下多少功劳，怎么自己的家事就这么难？先头娶的大夫人，生下殷殷就走了，留这一双儿女，凝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殷殷。。。”她眼睛往沈殷殷看去。 “祖母。”沈殷殷把头低下。 “唉。”老太太看了看沈殷殷三寸高的个头，又小又瘦的身材，只叹了口气，后头的话怕她难过，也就没说了，“如今得了这么个媳妇儿，往后怎么能安生呢？” 众人围过来纷纷劝，林氏跪在老太太跟前，也擦了两滴没有的眼泪，“还有六郎不是吗？六郎这两天躺在床上，昨儿听说祖母气得不好了，还跟我念叨要来看您呐。” 老太太听到沈六郎，神色稍稍和缓了些，她倒不怪沈六郎欺嫂的事，人心偏向自己人的，在老太太心里只怪孟晚秋不懂规矩打了沈六郎，这才说道，“六郎是个懂事的，你叫他好好养伤，不必挂念我。” “是。”林氏乖巧地点头。 那头的孟晚秋吃得有七八分饱了，也有力气了，看了一眼抱在一起哭的沈家人，她平生最烦人哭，“哭什么哭？沈大人还没死呢，好好儿做着他的首辅，还有什么值得可哭的？我嫁到你们沈家，我还没哭呢，你们先哭起来了。” “你你你。。。你这个刁妇，我。。。” “停。”孟晚秋趁着老太太长篇大论还没开始，做了个休止的手势，“我帮你去找沈三郎好不好？你别哭了哦。”那个样子像是在对小孩儿说，我给你糖吃好不好。 老太太没说话，孟晚秋就当她是默认了，吃饱喝足，大摇大摆地往外头走，“你，还有你，你，跟我一起去找三少爷去。”那模样大有指点江山的气概，随手指了两个小厮，那样子不像是要去找自己丈夫，反倒像是要打架的。 孟晚秋走了，沈殷殷却悄悄跟了出去。 留下福寿堂的众人，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沈老太太今日叫孟晚秋来本是为了立规矩，谁都不知道最后怎么变成了这个结局。 “都还没吃饭呢，用点儿东西吧。”林氏这个时候笑了笑打算主持大局。 可是众人往那桌上一看，全是些残羹剩菜，他们在这里陪着老太太演戏，陪着哭，那位应当是主角的新媳妇儿却吃得好不爽快？ 第十五章:我,匪帮孟晚秋,沈文韬,我男人 大邺民间有四个字广为流传——萧氏沈家。这意思是萧氏的天下，沈家做主，这绝非夸张，只因沈家首辅大人沈旷。 沈大人十九岁状元及第，曾经有也因长得太过漂亮，被朝臣认作绣花枕头。直到二十岁那年出征北漠，马上英姿飒飒，让骁勇善战的北漠人第一次吃了大败仗，从此再无人笑沈大人的白脸。就连北漠公主见了马上的沈大人也是一见倾心，北漠大汗亲自上殿求亲，并签订停战书，换了两国十数年的和平。 沈大人儒将之名传开，是真真正正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九州，后来又有从王之功。没有首辅沈旷，就没有如今的大邺，这句话沈大人从未说过，但是满天下无人不认。 所以当百姓看到一辆马车扬着尘沙而来，上头灯笼上一个“沈”字时，无不纷纷退让两旁。 马车一路前行，辗过上京街头足够吸引目光，无论是贩夫还是走卒，他们心中对沈府都还是敬重的。 马车停在一处挂着彩色灯笼的酒楼前，里头跳出来一个蓝衣罗裙，梳了留仙发髻，模样娇俏的姑娘，仰着脖子望着那酒楼门扉，“杏花楼。”那女子慢悠悠地读出来。 “会不会搞错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南风馆。”她转过头问旁边一个小厮，“我相公比较喜欢男人。” 这女子当然是是孟晚秋，她觉得身上的衣服难受得很，可是沈殷殷非说若不这么穿出去就是丢了沈府的脸面，偏偏整个沈家，孟晚秋就对这个小姑子还有点好感，只得依了她，可总觉得束手束脚。 那小厮看了站着都东倒西歪的少奶奶，脸有些僵硬，只垂首道，“少夫人，府上的人打探过了，的确是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孟晚秋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慢吞吞又道，“这里还有两个清秀的小厮，不是吗？” “哦，原来如此，看来那些野料还是很具有真实性的嘛，进去吧。”孟晚秋说完抬脚便往里头走，她走路的姿势很独特，那种特属于女痞子的步调，旁人学都学不来，若是从前还好，今日穿得尤其淑女，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怪。 像这种地方多的是人，男人和妓女这样完美的搭配自生成了一股快乐的气氛，硝烟弥漫的空气中充满了欢笑声和淫荡的呻吟声。 可方才的欢乐，随着一个穿着端庄带了三个随从的妇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戛然而止。 老鸨以为砸场子的来了，笑着迎上来，一甩帕子，香风扑鼻，“哟，姑娘是来找谁的啊？” 孟晚秋闻着那一股子脂粉味儿，嫌恶地拿手扑开，她最烦的便是这样的味道，偏了半边头问道，“沈三郎呢？他奶奶让他回去吃饭了。” 杏花楼曾也有一二个泼妇来这里挑事的，可都是一哭二闹三打花娘，像这样不吵不闹正儿八经让爷们儿回去吃饭的，孟晚秋是头一个，老鸨脸色愣了愣，“哪个沈三郎？” “就是最出名的那个，沈文韬。” 她的话一出口，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周围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压低了的对话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不绝。 “这就是沈家新娶的三少奶奶，看起来还是挺漂亮的嘛。” “漂亮有什么用？嫁给那种人，这辈子算是毁了。” “嗨，她嫁给沈家还能为了什么？有银子不就好了吗？听说脑子还不好使呢。” “也真够难为她的了，一个女人家跑到这种地方来找自己相公，沈家的脸都快被她丢尽了吧。” 老鸨也觉得好笑，掩了掩帕子，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女人若是没有男人的庇护，那就什么都不是，人人都可以欺上一欺，更何况沈三少爷一直都是大主顾，偏向谁她心里自有主意，所以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可怜地看了孟晚秋一眼，“沈少爷他现在消受着呢，我们去喊只怕不好吧。” “那你告诉我，他在哪个房间，我自己去喊。”孟晚秋对那些声音理也没理，径直就往那里头走去。 那上面都是爷们儿成好事的地方，老鸨怎能让孟晚秋一个妇人上去，一个错身挡在她面前，“少夫人，这样恐怕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只把沈文韬带回去，不打扰你做生意。” 老鸨以为她还是什么都不懂，话说得有些隐晦，“这上面的生意，只怕沈夫人你看了受不了。” “有什么受不了的？不就是男人和男人吗？以沈文韬的长相，我觉得挺赏心悦目的啊。”一日为腐，终身为腐。孟晚秋嫁进沈家以前就幻想过沈三少爷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画面，当时没见过沈少爷的长相，缺乏直观性，如今见了真人了，那个皮相若是和男人。。。那得多刺激。 “脑子不好使。” “果然是不好使” 周围一致这般想着。 老鸨此刻都对孟晚秋生出同情来了，虽然她在青楼，虽然她辗转于男人身下，但是相比起来，孟晚秋嫁给那样一个人，实在是可怜得很，只笑了笑道“沈夫人，男人不是这么管教的，你今日驳了他的面子，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女人不是？你先回去吧，等沈少爷得了空，我们再与他说可好？” “可是他奶奶等不了，你先让开，其他的你不必操心。” 油盐不进，老鸨有些头疼。 “他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们这儿多好啊，干什么跟你回去？你又不能多长那么一个玩意儿出来。”其中一个妓女躺在男人怀中对着孟晚秋笑道，引起旁边一堂哄笑声。 孟晚秋不理，她是来找沈文韬的，其他的事情与她何干？依旧上前两步，抵着那老鸨问道，“你让不让我上去？” 方才那个妓女见孟晚秋不理会，胆子越来越大，人就是这样，本生已经够可怜的了，见了比自己更可怜的人，便要狠狠找一下优越感，接着道，“你就那么缺男人呐？不如来我们这里吧，要多少男人有多少。” 又是一片笑声，这里头的欢客哪个不是好色的？得了这么一句话果真目光都在孟晚秋身上流连，见她玲珑曲线，真恨不能扒开她衣服瞧瞧里面是怎样个精致妙曼。 皆是起哄，“是啊，是啊，爷们儿保证伺候得你再不想那沈少爷。” 孟晚秋是个什么脾气？别人觉得见她娇滴滴一个小娘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旁边三个小厮看得却都有些怕了。这位爷新婚当夜撕情妇，新婚第二天骂老太太，打得六爷现在都没下得了床，旁人不知道，他们沈府的下人可清楚得很呐，眼见她手已握成拳，定是有人要遭殃了。 那妓女还不知死活，“我看你长得倒是挺水灵，又这么想男人，倒是做这门营生的一把好手。”对于一个豪门少奶奶，若夸她是做皮肉生意的好手，话就侮辱到头了。 所以她猖狂的笑容还没收，下一秒就挨了一记窝心脚，直接把她从男人怀里踹飞了出去，孟晚秋打人不爱用手，爱用脚。 那妓女被踢得懵了，半晌才爬起来，瞪着孟晚秋尖了嗓子吼“你敢打我？”这是她自己的地盘儿，主顾还在呢，被这样一个丈夫不疼、婆婆不爱的女人踢了，觉得面上无光得很，捞起袖子就要向孟晚秋扑了过去。 “噔”一把雪亮的匕首出鞘，映着孟晚秋那双嚣张的眼。 “你。。。你要干什么？”那妓女连连后退，她方才以为孟晚秋软弱好欺，可没想到这女人竟然随身带把匕首。 却见孟晚秋把那匕首倒转，“噗”地一下扎进了面前的桌子里，刀刃锋利，穿透而过，孟晚秋扫视一圈这堂中众人，目光如那刀刃般雪亮，一甩裙子下摆，一只脚便踏在了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模样凶狠十足，那气场，便是十个男人在她面前都要矮上半截，这才听她缓缓道。 “我，匪帮孟晚秋，沈文韬，我男人，你们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但凡哪个妓院、楚馆敢做沈文韬的生意，那就是跟我匪帮过不去，只要是不怕死的，不怕半夜被匪帮找上门的，都试一试。” 众人这才回过味儿来，这是黑风寨老大啊，竟然都被她娇小的外貌骗了，忽然就惊出一身冷汗。传闻中她杀人饮血、暴虐成性，他们竟然在挑逗的是匪帮女老大。 “啪啪啪。。。”她的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掌声。 二楼上一袭白衣缓缓往楼下来，那人面上含笑，双眼狭长，色如琥珀，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勾唇而笑时似一幅水墨山水，高远如仙，哪怕是在这么一个污秽的地方。只是那张脸总是比旁人要苍白那么几分，多了几分羸弱，“不愧是黑风寨女老大，好大的威风。” 孟晚秋眼中戾气微微收敛，望着楼上那人问道，“你奶奶让我来找你，你跟我回是不回？”还真是他奶奶让来找他的。 “回啊，怎么不回？”沈文韬从容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外头走去，留下两个字“走吧”。 杏花楼的人以为孟晚秋今日定带不走沈文韬，没想到这个一年三百天都在勾栏瓦舍鬼混的男人，竟然自己主动就回去了，方才嘲笑孟晚秋的人一个个都哑了口。难不成沈少爷还真被这位新夫人扳回了正常的性取向？ 孟晚秋也觉得这个人行事作风真是怪异得很，一会儿一个样子，叫人摸不着头脑。 第十七章:让孟氏管家 给自己丈夫取名叫沈二狗？好得很，沈文韬怒极反笑，他这人就是这样，不论是喜是悲总是一抹笑意缠绕在唇畔，叫人看不出情绪来。 “旁人都说沈三郎禽兽，作为我夫人，你还没见识过呢。” 孟晚秋天大的胆子，也被他这个样子吓着了，越发不要命地挣脱，发簪脱落，出门前沈殷殷给她梳好的头发散乱成了一团，“我们好好商量嘛，你不想休妻不休就是了，这是作什么呀？” 她现在反倒是老实了，一副万事好韬眼中格外得可气，他就是洪水猛兽么？亲近一点便逼得饿狼便羔羊，低头一口咬在她的唇瓣上，说辞含糊不清，“作什么？作夫妻该做的事。” “唔”嘴唇却被她反咬一口，沈文韬有些吃痛，一声闷哼，这娘们儿的战斗力非同寻常，手脚都被束缚了，还有嘴可以咬人。 他抬起头越发愤怒地盯着孟晚秋看，那眼中分明怒火滔滔，嘴边依然挂笑，唇上被咬了一口破了皮，血珠儿渗出来，越显得唇鲜红欲滴，若不是做出这么可恨的事来，孟晚秋说不定还真想啃一口。 “我告诉你哦，我是贞洁烈女哦，你要是敢糟践我，我就死给你看。”受制于人，她还敢明晃晃地瞪着一双眼威胁别人。 “怕什么？你和阎王爷都是老熟人了，去了地府也得把你放回来。”沈文韬看着她，他倒真没想过要做什么，也不过是为吓唬吓唬她，方才气急了咬她一口，反是他自己受了伤，眼看着一块肥嫩的肉在眼前，却无从下口。 孟晚秋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表情忽然凶狠起来，“你为什么要憋死我？”她问的是前一日在沈府门前的事。保持这种姿势，她还有心情质问他其他的事，“你明知道我没死，你还要封棺，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弄死我？”她反客为主，气势比沈文韬更甚。 “我这不是为了成就你贞洁烈女的名声？” 好啊，这男人嘴皮子竟然这样利索，孟晚秋一气之下抬起一脚便要朝他小腹踢去，竟就这样被她挣脱了，两个人都是一愣。 “嘿嘿。”沈文韬惊愕于方才的疏忽，便听到身底下的人笑得狡黠，眼中一抹贼光闪过。 “咚。” 又是一声巨响从马车里头传了出来，把赶车的车夫惊了一跳，朝旁边的随从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少爷和少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是啊。”旁边的随从附和地点头。 可马车里头却不如他们想的香艳，沈文韬靠在马车上，孟晚秋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只脚踩在他的身侧，摆出一副黑社会收保护费的姿势，“说，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文韬衣领被她提起，倒也不慌乱，依旧是一副标志性的笑容，“你死了对我的好处大得很。”他慢吞吞地道。 “为什么？新婚丧妻对你来说就那么好吗？” 沈文韬低咳了几声，原来他真不是看起来病怏怏的，倒好似真的有什么宿疾，这样一来便引发了旧痛，咳起来的样子叫人看着心疼，孟晚秋的手微微放松了几分。 也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孟晚秋下手没有像对付沈六郎那样重，大约是沈文韬一副皮囊要讨喜些吧，长得好看的人真的是处处讨便宜。 沈文韬微微喘匀了气才缓缓道，“因为我恨我的继母，我恨不能她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一抹冰凉痛色，就连浮在嘴边的笑也带了刺眼的残忍，“你死了，她的宝贝儿子才算犯了大过错，只要她过得不好，我就开心。” 林氏是沈文韬的继母，这个孟晚秋一直都知道，可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妇人竟然和沈文韬之间有这么深的矛盾，深到孟晚秋一望进沈文韬那一双眼眸里便觉得一阵心惊肉跳的疼痛，大大咧咧如她也头一次有了一种这个男人应该很痛苦的感应。 不知不觉间，手已经把他的衣襟松开了，“那你为什么又要开棺？”她记得当时也是沈文韬执意要开棺的，还因为这个挨了沈老太太好几个闷棍。而现在，因为没出什么大事，沈大人这种对家事概不过问的男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揭了过去，而沈六郎因为孟晚秋的这一顿毒打，反还受了好些安慰，老太太一天三顿补品得差人给他送过去。 “因为我疯啊，祖母说我不成器，大约是真的。” 好像触及了一个男人最柔弱的地方，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威逼的方式，一个男人无论多可怜多难受，他或许都能忍受，但他绝对不能忍受的是，别人来可怜他。 孟晚秋微微退了几步，她知道此时再多说什么或是安慰什么都是多余的，偏了偏头小声道，“算你还良心未泯。”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外头的小厮喊，“少爷，少夫人，到家了。” 马车停的是沈府侧门，但是这一天还是有很多沈家下人看到了衣衫不整的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孟晚秋披头散发，沈文韬，嗯。。。鼻青脸肿。 据当日赶车的车夫说，不知道两个人在车上做什么，马车上动静大得很，此一事沈府上下传得人人得知。 第二天，孟晚秋在杏花楼的做派便传到了沈老太太的耳中，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过得都很平顺，到了这个岁数这个孙媳妇儿天天都能给她惊喜。 “她真一个人去青楼了？”沈老太太依旧不可置信地望着大儿媳妇问，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 林氏的表情有些为难，半晌才摆出一副便秘脸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旁边的大丫鬟绿萝却在旁边添嘴道，“听说还把青楼的花娘们打了呢，说若是哪个青楼还敢做三爷的生意，她就让匪帮的人砸他们的门楼。” “掌嘴。”林氏一拍桌子对那丫鬟呵斥道，“谁让你多舌的？可还知道规矩了？” 那丫鬟跪了下去，连连对林氏磕头，“奴婢错了，奴婢知罪，求大奶奶责罚。” “大胆。”这时候老太太才气得说出话来，这两个字把那丫鬟连同林氏吓得魂儿都丢了一半。 却见老太太杵着拐杖颤巍巍走到门口，指着凝雪院的方向骂道“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妇人？不知羞，一个女人家，跑到那些地方去，说那样的话，到底有没有规矩？有没有体统？” 身后堂中的两个人默默松了口气。 她的话刚落下，却见一个人从外头来，虽是两鬓斑白，但一样长身玉立，威势不减当年，恭恭敬敬去扶自己母亲“母亲这是在和什么人置气呢？” 老太太见了自己儿子，瞪了一眼，“你找的好儿媳妇儿，竟然，竟然。。。” 沈旷接过老太太的话，“儿子都听说了，不过她这样做，不也绝了凝儿去外头的路吗？听说凝儿今天没往外头跑了，也算一件好事。”沈大人操心国事，比皇帝还忙，几乎都住在内阁了，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竟然还能分出一半心去管孟晚秋的这些作为倒也是极难得。 “可是我们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孟氏不过是自小在匪帮长大，身上沾染了些江湖气息，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哪里就丢了沈家脸面了？”沈大人说话向来不苟言笑，就是面对自己老娘，那也是一板一眼，跟向领导汇报工作一般，威严十足。 老太太一时间倒不好驳自己儿子了，只喃喃来回念叨几句，“不知你为什么非要选那个女人，多少大家闺秀不要，将来可别误了凝儿。” “母亲放心，儿子识了那么多人，什么人什么样，儿子心里头清楚，孟氏绝不会比任何一个大家闺秀差。”沈大人一句话说得果断，把老太太后面的话都堵住了，憋得她心口发疼。 劝慰好自己老娘，沈大人便回了房，他难得回来几趟，林氏也算高兴，随着他离了老太太的福寿堂，在沈大人身边小意伺候。 “殷殷快到十七岁了，官家今日特意说起，说到时候会亲自来参加殷殷的生辰宴，我估计是为着和齐王订婚的事。”沈大人双手排开，等着林氏给他宽衣，一面说起了今日朝堂之事。 “哦？那殷殷的生辰宴可得大办了？”林氏半蹲着身给沈大人解扣，随口问道。 “嗯，这件事你交给孟氏来办吧，也该让她学学管家，你也好轻松些。”双眼望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夫人表情微妙地变了。 “可是妾身怕她做不好。”林氏解扣的动作停了片刻，才佯装得从容，柔声说道。 “你不给她试试怎知她做不好？再说这些事情琐碎，正好磨磨她的性子。”沈大人说话总带了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是常年在朝堂上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傲骨。 林氏咬了咬唇，“老爷”她的声音高了几分，“昨日孟氏和文韬回府，两个人都是。。。都是。。。下人们说，回程的路上马车都差点儿被他们翻了个个儿。” 沈大人脸色难得有了一抹除了严厉外的其他神色，倒觉得颇为好笑似的“新婚夫妇感情好，不是挺好的吗？” 林氏简直想象不出这句话是从自己丈夫口中说出来的，他们成亲多少年，她怎么从来没有感受过所谓“新婚夫妇”的感受？ “反正这个家迟早都要交到她手上的，有你在教教她，她也好上手些。”沈大人一句话让林氏面如死灰。 第十八章:你抢个儿媳妇儿当苦力,缺德 “老爷，六郎，他也是你的孩子。”一半烛光的昏黄灯光落在林氏的侧脸之上，衬了她目光轻柔，颤了颤唇说道。 沈大人感觉不到来自妇人的情绪，“六郎是我的孩子，但是他什么都有了，有你的疼爱，有健康的身体，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可是凝儿，凝儿从小便没了母亲，若三年前没有那一件事，或许他也成不了今天这个样子。”他铁血的性子，想起了自己儿子也有了一抹柔情“他这辈子只能这样了，他是长子，家产也本该是他的。” 林氏的眼眸眨了眨了，一汪秋水样的眼眸低垂，才缓缓道，“是，妾身都听老爷的。”下唇却紧咬，指尖微微发颤。 当林氏踏进凝雪院，推开卧房大门的时候，被满地的废屑吓了一跳。 却见孟晚秋两只脚架在凳子上，手上拿着一把小刀，目光专注地削着什么，额头上一点汗珠悬挂她也没在意。 “你。。。在干什么呢？”林氏坐在孟晚秋身边，有些疑惑地问她。 自己的婆婆来了，她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手上的东西，动作麻利又熟练，“滋滋”的声音不停，只随口回答，“做条软鞭，刀子用起来不习惯，还是鞭子好，灵活也轻巧。” “你要那个东西作什么？”林氏惊了一跳，从来没见过哪个少奶奶亲自做鞭子的。 孟晚秋手中的兽皮削成，两只脚并用地将鞭子末端夹紧，手攥着配合着牙齿将那软鞭道，“防身啊。” “可是你已经嫁到我们家，有什么身可。。。” “好了。”她话未说完，孟晚秋握着那鞭子一跃而起，手中鞭子一甩带着一股风声“豁”地打在空气中，甩出“啪”地一声响，声音清脆有力，尚有回音萦绕。 吓得孟氏差点儿凳子都快坐不稳了，却又见她甩了几鞭，又皱着眉道，“这个兽皮太差了，一点儿也不韧，还是得做把枪才行。”她完全沉浸进去，只有自己的自言自语。 “什么是枪？”林氏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事情不重要，微咳了咳，“那个孟姑娘，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孟晚秋只盯着自己的鞭子，好像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那个。。。”林氏把一叠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老爷吩咐了，从今往后得你管家了，殷殷马上十七岁了，生辰宴那天官家也要亲自来，老爷的意思是这一场宴席你来操办，若有什么不懂的。。。” “什么？”林氏话都说了一堆，孟晚秋这才注意道第一句，手上的鞭子刚刚甩出去，她这样一转身，力道带动得鞭子“啪”地一下打在林氏身边的桌子上，那桌上的杯碟都被打翻，碎瓷落在地上，茶水湿了桌布，她也不管，只盯着林氏问“管。。。管家？不是有管家吗？” 林氏差点儿被那鞭子误伤，新媳妇儿进门谁不是谨小慎微，她这个做婆婆的差点儿被儿媳妇打了，也算是极窝囊了吧，可她依然笑得妥帖温和，“管家毕竟是外人，家里那么多的田庄、铺子，还有主子、下人们的开销，总不能都让管家管着吧？” 孟晚秋的眉头蹙了蹙，有些不快地看了看林氏，踱步到桌前随手将那账本一翻，密密麻麻的都是数字，她平生最不爱看这些东西，光看一眼就头疼。 她眼睛眨了眨，思忖了片刻，“若是我管家，这些钱都是我的么？” 沈老爷的意思是往后都是她的，但是林氏刻意瞒下，只温和地看着她笑了笑，“傻孩子，这满府的开支流水一样的账目都得合得上，若多动了一分，帐便不对了。” “卧槽，那我不是免费的苦力吗？” 林氏管了这么多年的家都没想到，原来她自己是吃了大亏的啊，只微微对孟晚秋抱了一丝苦笑。 “怪不得你们沈府非要娶我呢，这是找廉价劳动呢，管我一口吃喝要帮你们管这么多事，天下哪有那么大的好事？”这样的理解能力，满天下都找不到一个。 林氏露出一抹歉意，“这事是老爷做的主，老爷说你来了，我自可以轻松一些。” 这句话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是沈大人宽慰夫人的话，孟晚秋就当了真了，拔腿就往门外跑。 “喂，你去哪儿？”林氏在身后喊她。 “我找沈老头儿说理去。”声音从外头飘了进来。 林氏无奈一笑。 今日的沈大人休沐，但他这样的人，便是在家中，也是访客不断。此时也正在君语堂待客，下头坐了一个他看好的后生，两个人谈笑晏晏，正是相谈甚欢的时候，却见孟晚秋急冲冲地往外头进来，手上还捏了一根细鞭。 “沈老头儿，你凭什么把那些事让给我做？”孟晚秋一脚踩在君语堂中间，手中软鞭指着沈大人，嚣张到了极点。 沈大人便是官家也要给他三分面子，如今被一个妇人指着鼻子，但他涵养素来很好，手中茶杯放至身旁，目光一如从前沉稳，“何事？”他问。 “就是管家的事啊，你老婆都跟我说了，说你心疼她累得很所以就把事情拿给我管。沈老头儿，心疼老婆是好事，但是你从外头强娶一个女人回来，管口饭吃，就为你们沈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你觉不觉得你太缺德了？” 她这一句话惹得坐下一人矢口笑了出来，孟晚秋本是站在君语堂中间，回过头才发现一个人坐在她右边身后。 “你笑什么？”她神色很是不快，自从进了沈家，每个人见她都是这样一副嘲笑的嘴脸，她从前习以为常的事好像自从到了这个家一举一动都是笑话。她融入不了这样的大家豪门，她也不想融入，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这样就是个怪物一般？ 可回头一看，却是个英挺俊朗的少年，与沈文韬那一身自带的风流不同，这个少年干净、清秀，光一眼便叫人觉得很舒服，孟晚秋是个俗人，见了这人一眼火气便消了一半。 那少年受了孟晚秋这样剜肉一样的目光，马上敛了笑容，站起身双手交合对孟晚秋行了一礼，“是在下失礼了，郑国世子萧沉向姑娘，还望姑娘宏量宽佑。”客客气气行礼赔罪，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慎重的态度跟孟晚秋说话。 郑国，萧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孟晚秋想了想，一道灵光闪过，忽然指着他，张口便道“哦，你是那个天精地华？” 第十九章:我该不会是你私生女吧? 这个天精地华是有来头的，郑国世子萧沉在郑国很有名气，据说文治武功有当年首辅大人的风范。 这个名气一路传到京城，响当当的名号成了京城少女梦中情人第一号，这一次受召入京面圣，金殿上，官家看了看萧沉，又看了看齐王，便笑着说了一句“天精地华，皆被你辈占了去。”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孟晚秋不关注，也懒得关注，但萧沉这个名字自带了粉红的泡泡，少女们一提起他眼睛里映着的都是粉红色。孟晚秋昨晚上听到白蕊和琥珀讨论的时候还在想，什么人呐？行走的荷尔蒙吗？这般一想连做梦都看到了一团粉红色的荷尔蒙在街上走。“天精地华”四个字，就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了。 萧沉听到这四个字谦和一笑，“那是官家谬赞，姑娘何必说出来与在下打趣？” 谁跟他两个打趣了？她说得正儿八百，这个好文绉绉啊，孟晚秋觑着眼看着他想。 “长风，你不识得，这是我大儿媳妇，姓孟。”上头沈大人说道。 “原来是少夫人，是在下唐突了。”萧沉听说过许多关于沈家三少奶奶的传闻，看她作风，看来传闻当真不是空穴来风，生出一股好奇心，但天生的好教养，只依旧垂首，并不分一丝半毫的余光看她。 “没事，我不跟你计较。”她把人家的客套话答得理所当然，听到沈大人说话，便撇开了他不理，只看着上首的沈大人道，“老头儿，我管不来帐的。” 从没听过哪个儿媳妇叫自己公公一口一个老头的，萧沉的从容保持得完美，眼皮却不可遏止地跳了跳。 可沈大人却分毫不恼，依旧是那一副庄严神色，看着孟晚秋道，“你可知多少人想管这个家还管不到呢？” “那就让那些想管的人管呐，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人家想管你不让人家管，我不想管，你偏要我管。” 萧沉在一旁坐着，纵然素来教养良好也有些坐不住了，憋了一口气想要又不敢笑。骂沈大人有病，她真算是熊心豹子胆了。 沈大人略感头疼，片刻又道，“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不得不说沈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做人做事都自有独到之处，他清楚像孟晚秋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给好处。 果真孟晚秋方才的来势汹汹一瞬间就降了一半，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嘴还硬着呢，“我告诉你呐，给多少钱我都不干。” 沈大人眉头跳了跳，“不给钱。” “那你们沈府还有什么？” 方才口口声声说不要钱，却原来在她心里，沈府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 萧沉从未见过沈大人脾性这样好的时候，“你如果答应管家，可以找两个匪帮的人来帮你。” “真的？”不得不说，沈大人这个好处真正是给到了孟晚秋心坎里，这个诺大的沈府没一个和她亲近，下人们无不是踩高捧底，大宅院里面养出来的高眼界看不上她这样的鲁莽作风，她不说，但遭受了多少白眼冷待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我要把十八、三六、四二一起带进来。” “只能是女的。”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见过哪家的姑娘出嫁有从娘家带男子进夫家门的吗？” “你之前又没说。” “这需要什么人说？这是规矩，人人得知。” “可是我觉得男人比女人好用耶。”那就只剩下丁姑姑了，但是孟晚秋着实不是很喜欢那个一碰事就哭的老妇人，相比起来，十八最得她心，办事可靠又踏实，上次让他收集的沈三少爷的资料，当真是面面俱到，无一处遗漏。 “那也不行。”沈大人的脾气好得出奇，沈家是高门大院，最是规矩礼数的人家，同意让一帮土匪进门，足见他做出的让步了，可还要无止尽地回答孟晚秋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丁姑姑还有一个女儿，我叫她一起进来可以吗？” “可以。” “那小白可以进来吗？” “小白是谁？” “就是那天冲着你叫的那条狗。” “。。。可以。”沈大人这两个字答得有些艰难。 “可是我不会看账怎么办？”孟晚秋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都觉得头疼。 “不是还有凝儿在吗？若有什么不会你问他便是，他会的。” “沈老头儿。”孟晚秋蹲在椅子上，脑袋忽然垂了下去，一向风风火火的她难得有了一点落寞的样子，喊沈大人的这四个字也有点儿无力。 “何事？”沈大人也讶然，方才还见她为小白能进府高兴，这时候怎又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我觉得你对我真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吸了吸鼻子，还有些哽咽，她也不是完全不晓事的，她知道沈大人这样的人接受她不容易，居然能主动让她把匪帮的人带进来，其实是怕她被人欺负。她也知道沈府里头那么多人，只有沈大人一个是真真正正对她好的。忽然就不怪他之前逼婚的事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很清晰地分辨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若是有人待她一点点真心，她便肯为那人豁出命去。 沈大人终见了孟晚秋另一面，欣慰于有了一个好的开端，端起旁边的茶水，依旧端严道，“你我是一家人，应该的。” “我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女儿吧？” “噗。。。”从容如沈大人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座下的萧沉实在忍不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低着头，笑得肩膀高低耸动。 “你。。。你说什么？”沈大人胡子上沾了茶水也没来得及擦，瞪着孟晚秋问。 “对，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是你的私生女儿，你想对我好，但是怕老婆，所以用这种办法把我接回沈家。”哈哈，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是因为你娘曾经救过我的性命，你与我儿早有婚约。”沈大人缓过气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嘴，才解释道。 “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 “有没有可能你和我娘曾经是一对神仙眷侣，你看你长得也挺不错的，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个帅哥，有一点风流韵事也很正常，你放心，我不会说给别人晓得的。” “没有，而且孟姑娘，你好像忘了，文韬他是我儿，你又怎会是我私生女？”也是难为沈大人顺着孟晚秋的思路给她解释。 “那有没有可能沈二。。。沈文韬是你元夫人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的，你一直抚养他，所以你也在寻找亲生女儿，也就是我，想要弥补我？”她记得有一部韩剧就是这么拍的。 “没有，没有，都没有。孟姑娘，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去跟大夫人学学如何管家？” “哦，对哈，孟晚秋这才想起林氏还在凝雪院等她呢。”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就往外头去。 走到一半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又转过身对着上头的沈大人，这一次目光很真诚，也没了从前的嚣张，只听她郑重道，“不管我是不是你私生女，我都认你这个爹。” 明明是一句荒诞的话，硬生生被她说出了几分真情来。 沈大人神色不变，只道“我是你公公，本也是你的长辈。” “你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眨一下。”这句话有极重的江湖气，见了上头的人容色不动地点了点头，以为他不信，复又重复道，“你不要小瞧了我，道上的朋友都知道我孟晚秋从不欠人人情，若受人之恩，必要涌泉相报的。” 却听沈大人也回答得认认真真，“我信，那就劳烦孟姑娘照顾好我儿。” “好。”她答道，哪怕她以后回了匪帮，说要照顾也一定要照顾的。 孟晚秋说罢，转身便走，萧沉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出了神，半晌才意识到这样看别人的老婆太失礼了，这才回过头对沈大人道，“看来应该恭喜文韬兄，得了佳妇。” 沈大人只笑，对萧沉道，“你也许久没见过凝儿了吧，也该和他聚一聚的。” “老师说的是，学生晚点儿便去拜会文韬兄。” “你们从前也是最要好的，这次来京多住一些时日再回郑国吧，我去给陛下说，就住在沈府上，若你一直在上京，还像从前那样与凝儿交好，他或许也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沈大人说道。 沈文韬的轶事就连郑国也有传闻，萧沉于那些事不提，只站起来对沈大人拱手道，“那长风又要叨扰老师，还望老师不要嫌烦的才好。” 沈大人一生门生无数，但他不过是在萧沉极小的时候教了他些启蒙，萧沉却成了如今他最喜欢的学生，他笑着道，“你这孩子，你住得越久我越高兴，怎有叨扰一说？” 孟晚秋本是要找沈大人算账的，没想到是抱着满腔的感激回去的，林氏坐在凝雪院中，等了好久才见她从外头来。 “如何？”林氏满含希翼地看着孟晚秋问。 孟晚秋眼皮抬了抬，手一摊，“账本拿来。”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林氏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攥在了一起。 第二十章:家有悍妻,没有办法. 萧沉与沈大人叙旧罢，果真就来找萧沉了。 二人赶了马车便往外去，男人之间的相聚，必要酒菜做佐的。 萧沉看着马车停在“临江苑”前，略感讶异，不说沈凝，就是寻常男人寻欢作乐也是平常，何况沈凝那样的名声在外，“不曾想许久未见文韬兄，倒越发清雅了。”他感叹，临江苑以饭菜闻名，却也是出了名的清汤寡水。 沈文韬想起家中的孟晚秋，忽然觉得可笑，也不知这算不算鸠占鹊巢，自从成婚了，孟晚秋在卧房住得惬意得很，他反倒天天睡了书房，嘴畔那一抹笑意悬挂，也不能说是孟晚秋拿着刀子威胁的事，只道“家有悍妻，没有办法。” 听到此话，想起了那日见着的孟晚秋，倒没想到嘛姑娘把沈文韬管得如此服帖。 “殷殷呢？现在还好吗？”萧沉问起沈殷殷来。 “她很好，马上就要嫁到天家了。”顿了顿又道，“也不知殷殷那样的性子，去了那种地方，对她是好是坏。” “殷殷的性子自有她的好处，旁人肉眼凡胎，未必看得出她的独到处。” 两个人一路上了楼入了雅间，说起从前往事，推杯换盏不免又说起了三年前那桩事。 “文韬兄，我不在京中只是听闻你出事了，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相信你能做得出这事来。” 沈文韬唇边含着酒杯，眼眸中微微涟漪散开，虽然笑意未减，但依然看得到悲凉覆面，“过去了也便罢了，就现在这样挺好的，建功立业太累，倒不如就这样做一个富贵闲散人。” 萧沉也笑了随着他附和，“也是，你看我不也一样永不能入朝为官么？人生在世，红尘万丈走一遭，快活便好，何苦那么累？” 萧沉永不能为官却也是件憾事，郑王世子从小便聪慧，七八岁时住在沈府便能作经济文章，能熟背四书五经，沈大人对这个学生赞不绝口，可却一道奏折上书，“藩王子弟永不能科考，不能为官。”从此以后，萧长风纵然学富五车，纵然经天纬地，他也只能永远屈居于郑国那样的偏远藩地。 萧沉站起身来，把雅间的窗子推开，往外间看去，春日的风涌了进来，外头护城河粼粼波光，融融月光落下，映着半江瑟瑟半江红，映着行人如织的熙攘人间。一切都落在萧沉沉黑的眼眸中，“文韬兄，你看这江山妩媚，我们做个过客不也挺好？”他说道。 丁姑姑是第二天一大早坐沈家的马车来的，还有她的女儿李秋杏。 丁姑姑见了孟晚秋，手上还挎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连跑带爬地下了马车，扑过去又哭，“帮主，老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怎么瘦了？” “停。”孟晚秋烦怠她哭，侧身便闪了过去。 “汪。”一条小白狗冲了过来，纵身一跃便跳进孟晚秋的怀中。 比起丁姑姑，孟晚秋更喜欢这条狗，把小白抱在怀里，狠撸了一把它毛绒绒的身子，“小白，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汪汪。” “李秋杏见过帮主。”马车前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匀称窈窕的身材，大眼瓜子脸，桃色的粗布衣裳，对着孟晚秋浅浅地笑，懂礼貌得不像是匪帮的人。 孟晚秋还是第一次见李秋杏，看样子比她娘有用，直接便问，“你识字吗？” 李秋杏的笑容固了固，“不曾识得。” 几个人还没叙完旧，又一辆马车又停在了沈府门口。 萧沉和沈文韬从车上下来，丫鬟随从跟随在其后，走得风姿翩翩，更衬得丁姑姑和李秋杏都跟山野村妇一般。 萧沉远远而来，对孟晚秋拱手，“好巧啊，三少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孟晚秋眼睛都看直了，萧沉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他也不在意，又转身对沈文韬道，“文韬兄，我便不打扰你夫妻二人，先告退了。” 待沈文韬点头颔首，便错过孟晚秋径直走了。 孟晚秋依旧没回过神，沈文韬走到她的面前，瞥了她一眼，“在想些什么呢？” “你和天精地华，昨天出去了一晚上。。。”她话未尽，脸先红。 沈文韬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别人若嫁了个有龙阳癖好的老公指不定怎么哭呢，只有他这夫人，对于此事比他热衷得多，“对，我们俩风流一夜。”沈文韬无奈道。 旁边的丁姑姑和李秋杏都听傻了，这，这是公然找男人啊。 “帮主，你别难过，男人嘛，都会逢场作戏，和男人和女人不也都是那么回事。” “是啊，是啊，也不是不知道的。” 可孟晚秋从脸到耳朵都跟样滴血一般，看得丁姑姑和李秋杏心都揪紧了。 “太刺激了。”她一句话把那两个人都说蒙了。 “天精地华那个长相但是和你般配得很，听说他要在府上住一段时间，要他来凝雪院吗？” 沈文韬早料到自己的夫人不同于常人，只缓缓道，“不必，他住绿浮居。” “我相公真厉害，男女通吃，雄风依旧。” 来来往往的下人听到这句话差点儿没摔下去。 沈文韬大约已经习惯了她的做派，却微微蹙眉，“不对，你为什么拍我马屁？可有事求我？” “不愧是我相公，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什么事，直说便是。” “那个，那个沈老头儿让我管家，我不会，所以，所以。。。”孟晚秋扭扭捏捏的样子，一双眼眸像是沾了清晨的雾气，灵动的，湿漉漉的，她倒也不很傻，至少求人的时候总算是把姿态放低了。 沈文韬有一股得了惩的快意，纵然她嚣张到这种程度，总还有服软的时候，素来维持的笑容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戏侃的意味儿，“所以想找我帮忙？” “对啊，对啊。”她猛点头。 “门儿都没有。”一甩手，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扬眉吐气，哼，用不着他的时候沈二狗，用得着他的时候就是相公，他岂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不帮就不帮，有个什么好得意的？”孟晚秋感觉受到了戏弄，站在他的身后，脸鼓得像个包子似的，“没有你，姑奶奶一样能行。” 第二十一章:别跟我家二狗抢男人 孟晚秋这个人，答应了别人的事，无论如何也是要做到的，从那天起，孟晚秋、丁姑姑、李秋杏还有沈殷殷以及小白，四人一狗便成日地凑在一起，扳着手指头算账。 这里头认字最多的便是沈殷殷，可实在脑子不好使，沈殷殷一本三字经都能背好几年，女诫到现在还念不通顺，更何况这些复杂的账目。 孟晚秋前世认得字，虽然古字与现代汉字总有差别，连蒙带猜也算能解其意。 丁姑姑和李秋杏就只能在一旁加油打气了，作用还比不过小白。 沈文韬自从不往外头去了，便一直住在书房中，对隔壁头皮都要抓破的四人组视而不见，有时候还能泡一壶茶在院子中悠哉悠哉地晒晒太阳，看得孟晚秋牙痒痒。 偏生这些刁奴，越发地气人，个个儿都表面温顺背地里使绊子，孟晚秋说出去的话几乎都是阳奉阴违，只躲在暗处喝酒、打牌。 三天两头地来报，哪个下人娶媳妇儿了，又是哪个小丫鬟嫁人了，又是哪个老奴才死爹娘了，每每问起从前旧例如何，他们都说不知，孟晚秋又不能撬开他们的嘴，好生可气。 林氏说好的教她，却从那天后，不是去参加哪家的宴席，便是回娘家，四处去说“我的儿媳妇儿真真是懂事，如今她进门了，我也算轻松了。” 丁姑姑虽然糊涂了点儿，但毕竟活了大半辈子，见识得多了，听了这话也免不得跟孟晚秋嚼舌根，“你这个婆婆可是个狠角色，她四处把话说出去，便是知道你管不了这个家，迟早得去求她，到那个时候外人便会说你婆婆大度、能干，往后再想管家也就难了。” 孟晚秋哪里管这些，她咬着笔杆扳着指头算着数，“沈殷殷马上就要过生了，你们怎么还有空管哪个老妇？”她的意识很简单，既然答应了沈大人，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她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便是。 可这个时候白蕊和琥珀却来了，吱吱唔唔，犹犹豫豫的样子，一看就有事。 “有屁就放。”孟晚秋这几天上火腮帮子都快肿了，着实看不来这个模样。 白蕊与琥珀对视一眼才艰难道，“少夫人，听说萧公子的绿浮居还缺两个丫鬟。。。” 原是为这件事，这两个丫头自孟晚秋进来便基本上没管过她的衣食起居，这个节骨眼，眼看着她最忙的时候，非但没帮一点忙，竟然还算计着另谋高枝。 “呵。”孟晚秋冷笑，天精地华果然是荷尔蒙本蒙，她们是什么意思她怎会猜不到，当然，她也管不了，只挥挥手道“滚滚滚。。。” 这两个丫头却不知该往哪儿滚，依旧问，“少夫人这是何意？“ 孟晚秋本来就火大，这一挥挥不走便不耐烦起来，“让你们滚去绿浮居，祝你们早日爬上萧大世子的床。” 她说话向来很直接，倒也并不是恶意，两个小丫鬟被这么当中揭了遮羞布却反而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尤其是她们在孟晚秋手底下干了这么长时间的事，一向的偷懒耍滑也没被被说过一句半句，便以为这位少奶奶不过如此。 白蕊咳了咳，阴阳怪气地道，“少奶奶好没道理，你自己守了活寡便要我们一起陪着你熬油吗？人都往高处走，我们下人得了好差事，人家主子谁不是送金送银好聚好散的？我们也知奶奶你也过得苦，总不用拿话挤兑我们吧？” “你他娘的才守活寡，你们全家都守活寡，你娘守了一辈子寡生了你这么个畜生。”李秋杏一嗓子把孟晚秋都吼蒙了。 孟晚秋怪异地转头看她，“卧槽，汉子啊。”原来初见时的文静原来都是装的。 沈殷殷坐在一旁往李秋杏投去了莫名羡慕的目光。 白蕊若是被孟晚秋骂也就算了，李秋杏也是下人，还是黑风寨来的她素来看不上眼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姑奶奶也是你骂的？”当下一耳刮子便要往李秋杏脸上刮去。 李秋杏自小在匪帮长大，纵然不学武功，身手也不是这些寻常女子能比的，闪身便往一旁躲去。 倒是沈殷殷的贴身丫鬟红珠挨了一掌，白蕊事情做得少了，便留了长长的指甲，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把指甲用凤仙花染得红红的，指甲划过便在红珠脸上留了一脸的血珠子。 “啊。”沈殷殷惊叫一声，当时就傻了，手一抖，打翻了桌上一瓶墨，墨水泼洒，整个账目便染黑了。 另一头白蕊和红珠便打了起来，李秋杏在一旁骂街，琥珀跟着帮腔，就连小白都没闲着，“汪汪汪”地在一旁助阵，眼看着一片杂乱。 只听到偶尔一两句，“我们是老太太派过来的人，我看你们谁敢？” 沈殷殷木木讷讷的，转身便往外跑，“我去找哥哥去。” 另一头黎叔正趴在书房门前往那一头看，“少爷，好像打起来了，真不过去看看么？” 沈文韬坐在书桌前静静摹着字，“打起来便打起来，与我何干？”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与隔壁的吵吵嚷嚷是两个世界。 “咚”的一声，门从外头推开，猛一下撞在黎叔的鼻子上，可冲进门的那个小小的三寸萝卜丁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冲着书桌旁的沈文韬便道，“哥，嫂嫂被人欺负了。” “这世上哪有人欺负得了她？”沈文韬搁了笔，看着沈殷殷双手紧攥，局促不安的模样，他知道她紧张，神色柔和了道，“殷殷，你离那个孟氏远些吧，你是大家闺秀，往后是要做王妃的人，何苦跟一个山野村妇凑在一起？” “可。。。可他是我嫂嫂啊，我觉得她很好啊。” 萧沉说他这个妹妹自有她自己独到之处，沈文韬也搞不懂沈殷殷哪样的眼光看出孟晚秋好了。 “哥，你快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和嫂嫂才是一家人啊。”沈殷殷走过来推了推沈文韬的手，哀求的模样叫人心生怜爱。 一家人？不知是不是心底某一个地方被人触动了，还是他始终宠溺这个妹妹，终还是起了身往卧房去。 刚走进屋子，便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孟晚秋一根软鞭擦着沈文韬的鼻尖而过。 “啪”的一声缠上白蕊的胳膊，白蕊动了动，却被死死缠住，孟晚秋的目光凶狠，“还想不想上萧沉的床了？” 这种心中的思量被人问及，白蕊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含羞带臊地道，“什么上床不上床的？一个妇人家张口闭口就是这些，知羞不知羞你？” “哦？那你就是不想咯？你要是不想，我家二狗可想得很，那你就别去了，我也不想有人和我家二狗抢男人。” “二狗是谁？”白蕊死也想不到二狗是自家少爷，还当哪个丑八怪村姑的名字。 “二狗就是。。。” “咳咳。。。”一道咳声适时地打断了孟晚秋接下来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孟晚秋上次既然承了沈大人的情，对沈文韬的态度也极好，转过头笑得眉眼弯弯，“你来了，二。。。” “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沈文韬一记横眼扫过去，赤裸裸的恐吓。 这货倒也看得懂脸色，嘴巴一咬，便把那个“狗”子吞了回去。 “三少爷。”白蕊和琥珀再横，见了沈文韬却也收了胆子，毕竟她们敢这么待孟晚秋的原因也是因她不得沈文韬的宠爱，沈文韬是正经八百的主子，看菜下碟是她们的看家本事。 “滚下去。”沈文韬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只吐了这三个字。 那两人却老实得很，待孟晚秋收了鞭子，一个字不敢说，便勾了身子往外头跑去。 沈文韬瞧了瞧这屋子里的一片狼藉，他已经许久没有回自己卧房了，不曾想被人糟践成了这副样子，烛台倒在桌上，杯子的碎片散落在屋中间，桌布也滑落了一半，最显眼的还是桌上一本账本已被墨水全染了。“看来匪帮大帮主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啊？”他勾了唇道。 “谁说我解决不了了？”孟晚秋想起那日他戏侃的模样，便如何都不肯服输，挺了挺脊背，犹自嘴硬道。 沈文韬近日也听了不少下人的抱怨，说少奶奶治家不好，远比不上大夫人，什么东西都是一团乱麻，也存心给了孟晚秋一个台阶下，“你若是求我，我也可以考虑一下帮你。” 这货哪里激得？“求你？你想也不要想，我马上都快做好的。” 丁姑姑在一旁扯她袖子，低声道，“帮主，这个时候还是服个软的好。” 孟晚秋却反其道行之，挥挥手，“你还是快出去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了。” “当真？” “当真。” “不反悔？”沈文韬说得意味深长。 “不反悔，谁反悔谁是。。。”看了看脚边的小白，“谁是小白。” “好得很。”沈文韬点了点头，“那黎叔，我们走吧。”说罢，转身就走了出去。 “少爷，奴才看着少奶奶那本账本都毁了，您当真不帮帮她？”出了门，黎叔依然很不放心，在沈文韬身边念叨。 “她自己不要，咱们何苦上赶着？” 孟晚秋待沈文韬一走，可就苦大仇深了，看着染成黑色的账本，只觉得欲哭无泪。 “帮主，你何必跟三少爷逞什么能？自家的爷们儿，服个软又能怎么样？”丁姑姑在一旁叹气。 “我可怎么办呐？”孟晚秋只捧着那本账本，就像捧着自己死去的老娘。 第二十二章:沈三郎是田螺姑娘 还有几天便是沈殷殷的生辰宴了，其他几个人都打了退堂鼓，可孟晚秋偏偏堵了一口气，大晚上不睡觉，对着灯光熬得眼睛生疼。 熬得其他几个人都睡着了，沈殷殷着实受不住了，和红珠拖了个累得半废的身子回去，只有孟晚秋一个人，小小的身影对着灯光，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倔劲儿和气力，对着账本上零星的字，还有从前留下的账单，一点一点写着。 三更天末，四更将至，房门轻轻推动，外头的清朗月辉洒在卧房门口处，一处月白的袍角小心翼翼地踏了进来。 黎叔手中的灯微微上提，照了屋内睡得横七竖八的人和狗。 小白的眼睛睁开，望这边瞪了过来，龇牙咧嘴。 “嘘。。。”沈文韬手指贴在嘴前，对小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没想到这个畜生竟然看懂了，摇着尾巴就往他的脚边贴了过来。 沈文韬在满地狼藉的屋中艰难落脚，桌上的蜡烛光亮越发微弱，孟晚秋趴在桌上睡得哈喇子横流。 他就知道，沈文韬对她的睡相没有半点意外，便去拖她身子下的账本，这这货压得瓷实，怎么拖也拖不动。 沈文韬狠了狠心，用力往旁边一扯，没想到她本来就没坐稳，这个力道一带就这么“咚”地一声滚了下去。 沈文韬也没想到，这么一用力她就倒了下去，进自己家反倒像是做贼一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却见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嘴巴挪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梦呓，“娘，我现在过得好着呢，他们都来陪我过生日，热闹着呢。” 等了半天竟然等了一句梦话，沈文韬想起自己这个反映，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黎叔走过来，替他剪了烛芯，屋子便亮堂了许多，压低声音道，“少爷，您这是帮少奶奶，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你不觉得她嚣张的样子很可恶吗？”他想了想说道。 黎叔却搞不懂这算个什么理由，倒觉得少爷做事从来不像这个样子，也从来没见他和什么人这样置过气。 沈文韬翻看那账本一看，着实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上面的字，跟鬼画符差不了多少，而且他打眼一看，一页中竟就错了两三笔，也难为她就这么写了大半本了。 他这一笑又是一声嘤咛声，这一次受沈文韬影响，连黎叔都紧张起来了。 “沈二狗和萧沉，嘿嘿。。。”听这笑声，这一次做的是美梦。 黎叔听着这话觉得好生怪异，却看沈文韬面色如常，提了笔便重新开始算账了，还看了一眼黎叔，“你给我磨墨吧。” 黎叔方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两只手贴过来替他磨墨。 今日是个阴雨天，五更天刚开始，便听到雨丝落在屋顶瓦上，打出一片“淅淅沥沥”的声音。 其间孟晚秋翻了四次身，说了七句梦话，睡得好不舒服，日光渐渐从云中探出一两缕青芒来，更衬得烟雨朦胧，各主子的房门未开，下人们便已经开始早起来劳作，脚步匆匆无声，繁忙却也有序，如此庭院深深，倒有了几分雨打梨花深闭门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啊。。。”的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却打破了静谧的早晨，惊得那些浆洗的下人们错愕回头，往凝雪院这边看了过去。 孟晚秋的清醒来自于她翻了个身，然后摸到了一个怪异的东西，那是一抹触手冰凉的绸缎，若细细感知便有体温透过凉薄的丝绸传到手上，她觉得怪异得很，手又往上继续探索。 “啪”的一声，手背吃痛，像是被什么人嫌恶地打了开。 她也不知在做什么梦，不怒反喜，嗫嚅着，“小东西，害什么羞啊？都到这种地方来了，也不让大爷多摸两把？” 一道声音好听极了，带着低哑的磁性却莫名让人觉得干净，孟晚秋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嗓音，便这样响在头顶上，“大爷，你摸过多少？” “嘿嘿，调皮，你让我再多摸摸我就告诉你。”她睡得半梦半醒，只觉得方才摸的那一块地方舒服得很，探过手去打算再摸。 “啪”这一次手还没有探到又挨了一掌，更痛。 这一次孟晚秋彻底醒了，从地上坐了起来，身上不知何时还盖了一条薄毯，望着透过纱窗传进来的昏昏光亮，一时意识浑浊，才忽然想起她这是在沈家，她还有一大堆事没做呢，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声尖叫惊醒了睡得正欢的丁姑姑和李秋杏，只有小白对着她，“汪汪汪”地与她遥相辉映。 “啪”又是一声响，一个东西落在她的脚边，孟晚秋低头一看，竟是一本账册，顺着账册掉落的方向抬头看了过去，沈文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色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越发苍白。 孟晚秋翻开那本账本看，那字极漂亮，她读的书不多，认不出什么蝇头小楷，只觉得每个字笔画清晰，落锋有力，看起清清爽爽，“这是你写的？”她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沈文韬，像看怪物一般。 “就这么点儿东西，可够你们几个人琢磨这么多天？”这一句话带着深深的鄙视，却也承认了。 孟晚秋这一次是心服口服，她翻过那一本账册，虽然还没有做得完全，但理出了一个大概，用哪些人，宴席上哪些酒菜，宴席布置用的哪些器物，还有每个下人管的哪一样事情，领那些对牌，支哪一项银钱。 她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读的书都不多，见了文化人都觉得人家像天神下凡一般，“可。。。可是你怎么会这些事情？你。。。你不是光会吃喝玩乐，耍戏子玩小倌儿吗？” 她问得很诚恳，沈文韬还未说话，黎叔却受不得别人这么诋辱自家少爷，在一旁说道，“咱们少爷可是中过状元的，岂能连这些都做不了？” “你中过状元？”孟晚秋的声音高了八分，沈文韬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陡然高大，岂止是高大，简直是光芒万丈。 可沈文韬却狠狠看了黎叔一眼，好像并不愿意提起这件事，黎叔自知失言，也十分歉仄，“少爷，是老奴多嘴。” 沈文韬也不发落，只目光狠厉地望向门外，那嗓音依旧清冷，“黎叔，你去把那些管家的婆子、那几个跑腿的丫鬟还有管庄子的男人统统给我叫过来。” “少爷您这是要？” 沈文韬望着外头，语气阴恻恻的犹如含了冰雪，“整顿家风。” 第二十三章:三少爷今天给夫人撑腰了 一会儿凝雪院的院子中便站满了都是人，沈文韬看不惯这屋子杂乱，吩咐茗烟打扫、归置干净，自端了一壶清茶坐在檐下，大约昨夜睡了一晚没睡眼底还有一层淤青，看起来越显羸弱。 雨水打在院子的芭蕉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下人们站在雨中，雨水湿透了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偶尔瞧一眼上头抿唇不语的人，无一人敢说话。 孟晚秋蹲在沈文韬身边打着瞌睡，小白睡在他的脚前。 像是要故意晾着一般，等了许久才见沈文韬有所动作，却是当场将手中茶杯一扬，“啪”地落在雨水沉积的院中。 惊得在地上打瞌睡的人猛地站了起来，丁姑姑怒其不争地看了她一眼，“帮主还是去洗把脸吧，这是三爷在给你立威风呢。” 那些下人拿捏了孟晚秋许久，都不曾见她有所察觉，向来有恃无恐，今日莫名在雨中站了许久，本就是心虚，如今见三少爷发了脾气，无不是战战。 沈文韬来回巡视一遍才缓缓道，“朱力、吴金花、丁才旺。。。‘’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被念及名字的无不瑟瑟发抖，有些直接便跪了下去，满院子站了六七十号人，也不知他怎就这样好的记性，念了二三十个竟没有一个是记错了的。 孟晚秋像看怪物一样地打量着这个男人，却见他神情依旧清冷，这才把名字念罢，缓缓道“诸位都是大佛，我们沈府庙小留不得，你们还是另寻了别处去吧。” 不问缘由，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黎叔，去找个人牙子来。”这般一卖就卖了沈府近三分之一的粗使下人。 只有一个吴婆子从前是跟了老太太的，胆子比旁人越发要大些，“少爷，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但总要有个罪名吧，咱们这么多人都是在府里多少年的了，您这般卖了，可问了老太太、大夫人的意思了么？” 沈文韬就是这么个人，若有情绪变化，必是嘴边先拈了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奴婢吴金花，从前在老太太的房中伺候。” “吴妈妈？从前在老太太房中管茶水，后来领了肥差，管了小姐们的脂粉钱？” 这是怎样一个脑子，不仅记得各个下人的名字，甚至连她干得哪项活计也是记得清楚。 那吴妈妈自觉得曾经是在主子面前得脸的，点了点头依旧丝毫不怕，“正是老奴。” “你每月每个房中支领的银钱是二两，两个月买一盒胭脂，一个月一盒蜜粉，三个月才一盒香膏，小姐们几两月例银子却因为这么点儿东西全都孝敬给你了，如今仗着是我夫人管家，越发克扣了，这个月光领了银钱，小姐们的脂粉还没买吧？” 那婆子没想过一个少爷竟能对这些东西如此熟悉，咬了咬牙，依旧道“奴才们买的都是好货，若有一二个银钱买点茶水又算什么？少爷，奴才是得了大夫人的话才管这个钱的，每一项银子怎生用处也都是给大夫人说了的。”这意思是背后还有大夫人给她撑腰。 “吴妈妈说得有理，你既又是老太太房中老人，又深得大夫人重用，我自是不能委屈了你，那就查吧，好好儿地一笔一笔地查，这件事不止要给大夫人、老太太说，还要向父亲说，这才对得起吴妈妈在沈府伺候了这么长的时间。” 那吴婆子曾听沈三少爷名声在外，是出了名的脓包，又从未见过他管家里的事，以为搬出大夫人就能压得住他，谁知道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真报了老爷晓得，大夫人又岂能保她？为自保，做出什么样的事都说不定呢。 沈文韬看她一眼，又望了望院子中众人，才站起身来，一字一句说道，“还有什么人不服的？都说出来，若真是我冤枉了他，那我沈文韬不怕当着众人的面给他行礼道歉。” 一时间寂静得只能听到雨水落在庭院的声音，他在廊下微微踱步，“管家的权是老爷交到我夫人手上的，若还有人不知道的，不愿意的，那就来与我说，我定给他寻个好的出路。但凡愿意留在这里的，那就好好办事，你大可以偷奸耍滑，大可以阳奉阴违，反正我夫人呆笨大抵也是瞧不出来的，但若被我查到了，今儿是第一次，往后那就不止发卖那么简单了。” “你奶奶的，你说谁。。。”孟晚秋听到有人说她呆笨，刚想要理论，却被丁姑姑从后头捂了嘴巴。 “可听明白了吗？”沈文韬余光撇了一眼孟晚秋，也并不当回事，只望着院中站的人，扬高了声音问。 沈府这样的人家，便是下人也比寻常百姓尊贵，除了皇宫，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去处？眼看着那些人被发卖，其余的谁还敢说个“不”字？无不是齐声应“是”。 孟晚秋管家的这些天以来，还是头一次见这些下人们如此齐心，如此士气高昂，方才的怒气瞬间就熄了。 待一切都料理清楚了，孟晚秋实在没有忍住，上手就捏了捏沈文韬的脸。 这货占其便宜来就不知足了，沈文韬依旧嫌恶地一巴掌将她拍开，“你可看清楚了，这里是沈府，不是楚馆。” 孟晚秋摸着吃痛的手，有些幽怨地看他，“小气吧啦的样，又不是姑娘，摸一把怎么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我脑子是什么做的不稀奇，你脑子估计是豆腐渣做的。”他转身就往屋里头去。 “还以为帮主嫁的沈家三少爷定是个靠不住的主儿，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可靠的男人。”身后的李秋杏看着沈文韬的背影，双眼都在冒金星，什么样的男人最帅？给自己女人撑腰的男人最帅。 从前的孟晚秋在沈府寸步难行，从今往后沈府上下谁还敢惹她一分？不因其他，只因人人都知道孟晚秋身后是沈三少爷。 “沈二狗，你会真的爱上我了吧？”孟晚秋后知后觉，是什么让沈少爷化身成田螺姑娘？是爱情，“我有这么大魅力吗？就这么把你扳直了？” 沈文韬打量孟晚秋一番，昨夜里在地上躺了一宿，头发杂乱不堪，衣服歪歪斜斜，脸上还有一道墨迹，微微闭了眼，无语问道，“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 “照过啊，挺漂亮的。” “。。。你若还想让我继续帮你，就赶紧下去洗个澡。” “你想干什么？”她双手抱胸，一副要被非礼了的样子，“你做这么点事就要我用身体报答？禽兽，你想都不要想。” “你想得倒美。”沈文韬转身拿了账本，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过从今往后，你要替我磨墨。” 林氏还没起床便听了这件事，“都打发出去了？”她一撩帐子，眼睛便是要吃人一般。 小丫头站在她的床前，颤颤巍巍道，“听说今天三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如果往后还有谁敢怠慢少奶奶半点儿，若被他知晓了，都要重罚。” 握着帐子的手慢慢攥紧，平素温婉如秋水一般的眼眸渐渐狠了下去，“原本以为娶了这样一个人回来，往后必是鸡飞狗跳，没想到这两人倒成了一对落难冤家。” “绿萝，快伺候我起来。”她匆匆下了地，趿鞋对镜梳妆。 “夫人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去呀？”绿萝在她身后问道。 “给老太太请安。”忽然又顿了顿，“六爷呢，他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快叫他随我一起去。” 第二十四章:男舍男分 这几天凝雪院很是热闹，下人们进进出出，领对牌的，支银子的，每一笔都从沈文韬手上过。 按理说，这个时代爷们儿都是建功立业的，基本上不屑于做这样的内宅之事，这些大概都是妇人管的。 但那个本该管事的却在一旁磨墨，十分地殷勤讨好，一会儿去摸摸茶水是不是凉了，一会儿问问手是不是酸了，若是有尾巴，只怕比小白摇得更欢。 孟晚秋的目光一会儿落在沈文韬的笔尖儿，一会儿看看他的脸，“这个你也会？” “你还会这个？” 沈文韬用看智障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并不作理会。 孟晚秋不光自己没文化，她认识的人就没几个有文化的，沈文韬于她而言就是异类，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对他崇拜一点一点拔高。 随着沈文韬“噼噼啪啪”打算盘的声音，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一晚直至深夜，丁姑姑和李秋杏都睡了，除了留下一个孟晚秋磨墨，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沈文韬一人的手指不停拨动着，流畅又漂亮，修长的指节停留在算盘上，“好了。” 短短的两个字，在一旁磨着墨打瞌睡的孟晚秋醒了过来，“好了？”她惊异地看着他。 “这一本是从前毁掉的，我按着账单重新修好了，还有什么样的年节、大小红白喜事，该有什么样的旧例我都给你写在前头了，你方便查看。至于明天殷殷的生辰宴，也早都办得差不多了。”他把厚厚一叠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去。”孟晚秋翻过那账目来看，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清清楚楚，“大哥，不不，天才，你这本事要是考个什么ca赚大发了啊？” 沈文韬在一旁喝着茶水，并不以为意，“这算个什么本事？男儿困于内宅，不能建功立业，也值得被称道？” “这还不算本事？你以为每个人的脑子都是24k纯金打造啊？我认识那么多枪林弹雨里头闯出来的大哥，你就是拿枪抵在他们脑门儿上，急死他们，他们都不可能做得出来这些的。” 沈文韬听她嘴里说着稀奇古怪的话，看着她眼里崇拜的光芒，不由觉得好笑，好久没有人这样欣赏过他了吧。旁人提起沈文韬，都说那个沈三郎啊，一辈子是废了，好在有个富贵的出生，这辈子不愁吃喝也就罢了。 但孟晚秋这个人就是这样，她活得太真实，旁人这样说，或许是讽刺，或许是恭维，但是沈文韬清楚，这个人这么说，那就是她在打心底的佩服。 忽然想起从账本上发现的东西，莫名地跟她交了心，“只可惜，这账目上这么大个窟窿，父亲这些年置的家业，若是知道都被枕边人算计了去，该是个什么感受？” “你是说？”孟晚秋睁大了眼睛，她就是再傻，也知道沈文韬意有所指。 沈文韬自知犯不着与孟晚秋说这个，淡然一笑，“罢了，不过一些银钱罢了，她要拿便让她拿了便是。” “那怎么行？”孟晚秋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想着沈大人如此一个好人，挣的大把银子竟然都被人拿了去，哪里能忍，大半夜的，说着便往外头冲，“我去给沈老头儿说。” “算了。”沈文韬反手把她拖住，越发觉得大宅院里头，孟晚秋着实算个异类，“你去怎么说？账目都被她处理得干净，我也不过是一些数字中察觉有些不对头，你去问她就会认吗？她既然肯把账本给你，自然都是把尾巴藏好了的，纵然是我一笔一笔查看也不过是发现丝毫端倪罢了，若说出去，查不出来又能怎么办？” 孟晚秋想了想，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她拿了多少钱？”她问。 他摇了摇头，“不知，小半家产总是有的。” “沈家那么多人呢，她一个人偷了近一半去？”孟晚秋张大了嘴，“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父亲从来不管家里事，老太太年纪高了，二房、三房更是没权利过问，她就是把家里掏空了只怕也没人晓得。” “这来钱也太快了，若我也这么干，匪帮就发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遭了一个白眼，冲着他嘿嘿一笑，“我开玩笑，开玩笑的啦。” 那头的人却并不追究，“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想不想看些高兴的？”他挑了眉看她。 “什么高兴的？” “白蕊和琥珀。” “她们不是去了萧荷尔蒙的绿浮居了吗？” 沈文韬已经练就了很好的免疫力，对听不懂的词汇假装没听到，只站起身往外头去，“跟我来。” 前些日子的雨水过后，四月天气的沈府有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绿浮居是因一片翠竹得名，春风拂过，绿浪起伏，如千层波涛，带着“沙沙”如蚕动之声，银白的月光透过竹叶落下斑驳的影子，微微晃动，莫名给人一种这里的主人高远、出尘之感。 两个人未到萧沉的院前，便见白蕊琥珀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人一边地站在门外。 一个小厮从里头开了门出来，对她们喊着，“喂，你们两个。” 白蕊的目光亮了亮，“小相公，可是世子叫我们进去？” 那小厮神情不耐，“世子说茶水不滚，怎么做事的？看着水冷了也不知烧，再这样就去后头劈柴火。”说罢，“砰”的一声，房门闭紧了。 那两张浓妆艳抹的脸尤其失望，虽是四月天气，晚上却也有凉意，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纱衣，忽然打了一个寒颤，眼睛里便蒙了一层水汽。 如此精心打扮却只能当门神，喝冷风，孟晚秋看着觉得解气得很，憋着笑道，“看来她们的爬床计划进行得不顺利啊。” “爬床？萧长风不近女色，饮食起居极苛刻，这两个人在你那里娇养惯了，以后有他们罪受。”沈文韬在一旁说道。 “他不近女色？”孟晚秋忽然转头盯着沈文韬看。 “对啊，这么多年了，近身服侍只能是男的，也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哪家姑娘。。。” 沈文韬话还未说完，发现孟晚秋目光怪异，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看，也不知两个人什么时候就有了这等默契，额头跳了跳，无奈道，“对，其实他喜欢是我，我们两个早已经私定终生，情深义重，难舍难分。。。” “男舍男分么？不要这么悲壮嘛。” 第二十五章:和离书 纵然孟晚秋如何说，沈文韬都已经免疫了。 她觉得无趣，想着数日里沉重的工作一扫而空，望着沈文韬问“你要喝点酒吗？” 到了世界以来，她还未喝过酒，想起从前多少夜晚一人孤影与烈酒为伴，忽然就来酒瘾。 沈文韬望了望天，“都这个时间点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我知道有个好的地方。” 沈文韬在上京城多年，吃遍大街小巷，但无人知道他最喜欢的却是一家巷陌的苍蝇小馆，那馆子做了一手极好的麻辣锅子，正是佐酒的好东西，只是他从未与人来过这里，这样的小地方与他沈家三少爷的身份不合。 一间小小的店铺前头，两盏灯笼摇摇晃晃，锅子里翻着红油“咕噜，咕噜”冒泡。 开店的是老两口，大晚上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孟晚秋和沈文韬这一桌，那老头儿端着菜笑眯眯地来与沈文韬寒暄，“小相公许久不来了，原是娶了新媳妇，好水灵的姑娘，小相公好福气。” 他并不知道沈文韬身份，只当寻常富贵公子，沈文韬也只笑，“昌伯，还是照老规矩吧，只我这夫人肚量大，多上两斤羊肉。” 孟晚秋嗜辣如命，这地方倒正合了她的口味，望着锅中的泡子流口水，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望着沈文韬，“你怎知我能吃？” 此时那老伯已经下去了，沈文韬含笑看了她一眼，“你每天吃了我沈府多少东西，我岂能不知？” 这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她竟然都忘了。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个人对坐而食，隔着锅子烟雾缭缭的热气，孟晚秋没有寻常女子的骄矜，吃东西很是痛快，吃得满脸通红，也擦一把汗继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相比起来，沈文韬便文雅很多，含了一杯酒在唇边看她，“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他一杯酒下肚，忽然从袖中拿了一张宣纸出来。 “什么呀？”孟晚秋目光一瞥，便见上头赫然三个大字——和离书。 “你。。。”她猛然抬起头看向沈文韬，沈府花了这么大功夫娶她过门，沈文韬一纸和离书却如此轻松。 “我已经签好字了。”他这样的人，笑容的意思太多，孟晚秋从来都猜不到，也懒得猜，只见他又满斟一杯酒水。 “彩礼我可是不退的哈。”她赶紧把那和离书收好，贴身放在怀中，像是怕他反悔一般。 “你放心，纵然大夫人偷了不少家产，但是我父亲位极人臣，这点儿银子，他还是拿得起的。”他说到“位极人臣”的时候，嘴边忽然嗤出一股凉意，他今夜菜吃得少，却又是一口酒水咽下了肚，“其实是早就写好了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你罢了，你这样的性子挺好的，当真挺好的，沈府是个大染缸，能走就走远些。只是再等些时日吧，成婚没几日便和离了，我倒是没什么，反正名声也就是这样了，你是姑娘，往后还要嫁人的，总要顾及一点的。” 他这些话也算是给她交了心了，她这一段婚姻竟是短得让人心惊，原以为要做一场持久战，却不想敌人如此就缴械投降了，她知道，是沈文韬甘愿让她赢的。 不知怎么，心里竟然还有一抹怅然，也不知是为了自己打气还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一拍桌子叹了一声“好”，端起桌上的酒高举越过锅子，“既然如此，那就喝一杯吧，敬我们短暂的婚姻。” “好，祝我们从此以后，各自安好。”他也举了杯，那笑容隔了烟雾便觉得有些飘渺，尤其未及眼底，琥珀一般的眼眸潋滟，平白却添了几分悲凉。 一声清脆的酒杯碰撞声，惊了两个人平静的心，凉酒入肚，孟晚秋盯着面前的人看，他一定很孤独吧，莫名的，心中便这样想。 “既然咱们俩重获自由，借着这么好的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夹了一筷子锅里的菜，假装不经意地问沈文韬。 “什么事？” “你当真中过状元？”她也不知为何，就是对这事很好奇，按理说沈文韬若真是状元，一门两状元，那必是美名远播啊，何苦落了今日这个名声？但她知道这件事他不愿意提，她也抱了一种试一试的心态，反正和离书也拿到手，问一问，又不会少块肉。 他也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握在酒杯上，指腹擦过细釉，目光垂在桌面上，只是唇边笑容未改，“十七岁。”半晌才听到他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啊？”她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十七岁那年中的，比我爹早两年。”也不知是多喝了两杯酒还是真应了孟晚秋说的高兴，他今日倒觉得说一说又有何妨？ “卧槽。”孟晚秋说着说着，又开始动手了，这一次两只手并用，一左一右去捏他的脸。 他的动作比以往更熟练，“啪”、“啪”两声，便把她的手打退，横了眼睛斥她，“好好吃饭，不准耍流氓。” “我只是想挖开你脑子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芯片。”她还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竟然嫁了一个状元，何德何能啊？”想她孟晚秋文盲一辈子，居然一不小心捡了状元相公，陡然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哈哈。。。”他忽然就朗笑出了声，她总能说些稀奇古怪的词，“是什么都没用了。”他道。 “为什么？” “你看我现在，像一个状元的样子吗？” 她一点儿看不出他眼中的疼痛，问得很坦然，“就是哈，为什么你没有戴大红花游街，没有娶皇帝的女儿，没有当大官儿？”她也不知道状元有那些好处，但是电视剧里面要是中了状元一般都有这么个流程。 “为什么一定要有那些东西？”沈文韬却不解。 “啊呀，没什么，你就告诉我你怎么又不是状元了。”此时就像看电视剧看到一半又突然中断了一样，她急不可耐。 “因为我。。。买题。” “你买题？”她不能理解买科考题目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想大概跟高考买题差不多，“那怎么可能？”一句话脱口而出。 他眼眸一亮，“你相信我没这么做？” “就凭你那钢筋混泥土的脑子，你怎么可能买题？肯定是有人陷害你。”沈文韬过目不忘的本事孟晚秋见识过，这样的人才若是放到高考大军里头去，就算考不了全省第一，985、211那还不是闭着眼睛考？何必去作弊？ 沈文韬从不纠结于她莫名其妙的话，只笑，“没想到这世上能如此肯定相信我的人竟是我的前夫人。” “可是那又是怎么回事呢？是谁在陷害你？”他没有否认便就的确是被人陷害咯，孟晚秋替他觉得惋惜，也同样痛恨那背后歹毒之人。 却见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我不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和他究竟何怨何仇？为什么一定要害我至此？” “会是林氏吗？”孟晚秋虽然大大咧咧，智韬平白这么恨这个继母？ “我没有证据。”他只这样说，意思是他是怀疑的，但是没有证据，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这个歹毒的女人。”孟晚秋手掌握拳，她初见林氏只觉得这妇人柔柔弱弱，可今日听的这几件事，若按她的脾性，直接吊起来抽几鞭子才解恨。 “那后来呢？”这货是从来不会顾及别人感受的，她没看出说了这么多的话，沈文韬情绪明显比刚才低落了几分，可她只陷在自己的好奇心中。 “后来，后来自然是入了大牢，并永不能参加科考，因为不认罪，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直到染了怪病，官家体念父亲为社稷功劳，不忍我死在牢中才放了我出来。”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微微动了动，过去的那些回忆渐渐涌了上来，监狱的潮湿、腥臭，病痛的绝望，那股味道仿佛现在还萦绕在鼻尖，曾经想，就这样死了吧，反正今生无望了，那些痛苦渐渐袭卷上来，如一只巨手，狠狠捏着自己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现在一副病病殃殃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这个？”对面的人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她半点体念不到他的痛苦，她一直在想沈三郎这模样也不像纵欲过度，怎么就比寻常人白些？原来是因为这个。 “病病殃殃吗？”他重复着，原来旁人看他是这种感觉，“是啊。”他的脸埋在阴影中，店中只有他们两个，微弱的烛光只照了他下半张脸，那勾唇的笑，上半截的眼和半边鼻梁都被黑暗掩盖，“是啊，虽然命治好了，但从此以后我便染上了咳疾，需要喝参汤吊着，若一日不喝必然是要发病的。” 要说孟晚秋这个人真够没心没肺，他们这几日也算朝夕相处，竟然就没看出来沈文韬每天都在喝参汤。 说到此处，他的笑容渐渐就凝固住了，铺天盖地的绝望涌来，“我这破身子还要什么参汤？”他自嘲着说，觉得一切都没了意味儿，那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这样子跟废物还有什么两样？父亲既不信我没做过那事，那既然如此何苦日日废他那些银子，治这根本就治不好的病？就算好了又能干得了什么？当初何不让我就死在牢里？大家都松快些。” “矫情。”他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却得了对面的人两个鄙夷的字。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来，隐在黑暗中的眼眸露了出来，露出那不可思议的目光。 “我说你矫情。”孟晚秋一拍桌子，指着他道。 第二十六章:你不必再日夜盼我死了 她大约也有了醉意，脸上酡红，双眼一层雾蒙蒙的，看起来隔外地亮，用筷子指着他道“你挨过饿吗？挨过打吗？睡过大街吗？试过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吗？“ “你有爹有家有妹妹，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知道自己是谁生的，知道你在哪一天生的，你知不知道这些对有些人来说都是奢望？你像今天这个样子，你祖母还好意思腆着个老脸说‘我孙儿天之骄子’呢，你妹妹把你当依靠，你再怎么混蛋你爹可有真正放弃过你？放弃你的是你自己，什么死啦活啦的？难道不能当官，没有前途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你就是成天过得太好，吃得太饱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畅快地打了个酒嗝，看着对面的人，他手覆在桌面上微微攥紧，目光盯着桌上那一盏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什么样的表情，都败不了她此时说话的兴致，又听她接着道，“我有一年冬天被养母赶了出来，身无分文地在街上走，有一家店里头在卖馄饨，那馄饨香得很，冒着热腾腾的气，我饿得受不了了就凑过去闻，刚好那店里面正好在放电视。里头是一个采访节目，一个穿金戴银说话拿腔作调的娘儿们在说话，她正在跟主持人说‘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她说着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我刚好听到这句话就被那个馄饨摊的老板赶走了，老子就想，那个娘儿们她懂什么叫痛？我歌她奶奶个头，她要是像我这样，她能歌个什么出来？可是老子就他娘的把这句话记住了，后头我想了想，如果不是那婊子当天说了那么句话我能怎么办呢？这人啊，你就像飘在大海里，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你只有你自己，你努力地划，努力地划，你也靠不了岸，你累得要死，但你总不能不划吧，你不划就得淹死，没有一个人靠得住，只有靠自己。所以老子当时就决定靠自己了，当天晚上就划了一个人的钱包。哈哈。。。” 她一个人说得畅快，又喝了一口酒，笑着笑着就一个没坐稳差点儿摔了下去，“哎哟，你说这地板还晃，哈哈。”她依旧笑，看沈文韬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你懂什么？”对面静默的人站起身来，忽然手中的杯子一摔，溅在地上成了碎片。 这时候店里本来就无别的客人，两老口正凑在一起打瞌睡，忽然被这声音惊着了，方才两个人还好好的，怎的说摔东西就摔东西了？那位小相公来他们店里好多次了，看起来贵气，但着实没什么架子，待人都很和气，老两口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这两位是怎么了？小两口好好儿的，置什么气呀？”昌伯走过去打算搓汤圆。 沈文韬也有些醉了，脚步虚晃几下，理也没理昌伯，只指着孟晚秋道，“你又是我么？怎知我心中所想？男儿若不能心怀天下毋宁死，你混吃等死没脸没皮，不代表别人都跟你一样。” “你说谁没脸没皮呢？”孟晚秋本来想站起来跟他对骂，可是刚刚一起身，脚上没力又坐了下去，“那你死去啊，长痛不如短痛，你要真死了，大不了大家痛痛快快哭一场，又何必累得一家人为你提心吊胆。” 沈文韬说她不懂，她的确不懂，她不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不懂，；她不懂马革裹尸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她更不懂沈文韬生长在沈府，受的教育与熏陶，心中的气节与抱负，她只用一个现代的人眼光审视着他没有必要的顾影自怜。 她的话出口只听了头顶一声低低的哑笑，一如他素来的模样，“这便是我的夫人，和离书已经拿到了，你也不必再日日夜夜盼着我死了。”他那日在门外听到的话，今日终究是说了出来。 言罢，月白的衣袍从孟晚秋身边走过，孟晚秋越发醉了，想抓他的衣角却没有抓住。 “公子，这。。。”昌伯却跟了出来，有些为难地看着沈文韬。 沈文韬看了一眼在凳子上坐都坐不稳，摇摇晃晃的孟晚秋，拿了一锭银子放在身后的桌上，“给她找个地方让她睡一夜吧。”他道。 “可她毕竟是你的娘子，怕是不好吧。”昌伯说道。 “从今往后，不是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往外头走去。 月凉如水，落在青石板的路上便像是积了一地的雨水，沈文韬站在狭长的青石小路上，两边长长两排的住户都紧闭了门窗，他仰头望着那皎皎的月，硕大如圆盘，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 他从小熟读圣贤书，她自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她理解不了他心中的那一轮圆月，他也理解不了她对活下去深入骨髓的体会，当痞子遇上状元，这样的沟通注定没有意义。 可是那天晚上，孟晚秋睡得并不好，喝醉了的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了十七岁的沈三郎，那一年他顾盼生辉、鲜衣怒马，状元及第的他踏入金殿，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他有足够骄傲的本钱。 本以为从此以后便再不枉费从小习读的诗书，本以为他会一步步踏上父亲曾经走过的路，甚至更甚，或许名留青史呢？他心中的那一轮明月，是边疆玉门关的月。 可是他们说他买题，一朝入狱，从前恭维奉承的人都换了一副嘴脸。他坐在牢里苦熬，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买题，没有买题，可是无人相信，皇上不信，父亲不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怎会中状元？那要那些考了几十年连个举子都中不了的人怎么想？何况证据确凿，好几份跟他一样考卷的人都招了，都说题是从沈家三少爷处得来的。 大家劝他认了罪吧，承认了是跟谁买的题，他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爹，也可换个安稳，可他咬着牙不认，他说他没有，他就是没有。 后来他就患了重病，吃了狱卒送来的饭，当天夜里便开始高烧不退。沈大人来牢里看他，他已经晕晕沉沉的了。 沈大人说，“你就招了吧，圣上说了，只要你肯说出是谁卖的题，就放你出来。” 他躺在狱中，意识不清却依旧一字一顿咬着牙说，“我，没，买，题。” 第二十七章:沈二狗是条汉子 他时醒时晕，但只要他留着一点意识，只要他留有一口气，他就依旧坚持着。 他如何不知再不医治就要死了？他如何感觉不到生命一点一点从指尖流逝？他躺在狱中破烂的稻草中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闻着监狱里腐烂的味道，冰冷和绝望袭上来，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有些东西本就值得用生命去争取的，不是吗？ 他，沈文韬，没有买题。 再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再醒来时已经是在沈府的家中了。 大家都围着他，父亲、祖母、妹妹，还有继母。。。 祖母擦了擦眼泪，心疼地看着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作什么非得去考那些劳什子的东西？往后只要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父亲看着他，他说，“其实你也不一定要中状元的，我从未这样要求过你。” 父亲是不信他，他以为自己是因为一心想要走他走过的路，所以才选择买题这条道的。 他看着屋中形形色色的人，看着熟悉的沈府。他也曾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朝看尽长安花。圣上下令，他此生不能再入闱科考，他便再没了以后。 孟晚秋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是沈文韬走的时候疼痛的目光太刺她的眼了么？ 一个人平顺安稳的人能保持善良并不可贵，可贵的是在经历了绝望痛苦后，当面对利益和善良时仍然选择善良的人。沈文韬绝不懦弱，相反，他固执地保持着心底那一份良善，生长在沈府，教会他的绝不光是国家大义，还有那一份坚韧与善良。 孟晚秋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好像还在昨晚的小馆子里头，只是她好好儿地躺在床上，身上盖了棉被。 “哟，小娘子醒了。”昌伯媳妇笑眯眯地端了早饭进来，“来吃点东西吧。”他把饭菜放到她的身边，“你说你们小两口也是，好端端地吵什么架啊？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吃了早饭就回去吧，服个软、道个歉，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不强？” “我怎么会在这里？”孟晚秋环顾四周，只觉得头疼欲裂。 “你昨晚上喝醉了，那位相公托我们照顾你。”老婆婆忽然想起什么，拿了一锭银子放在孟晚秋手中，“这是他昨晚上给我们，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他平日里经常来照顾我们生意就已经够好了，这银子我们可不敢收，你替他拿回去吧。” 看得出来，这老婆婆对沈文韬映像很好，字字句句都想给他们说和，“年轻人就是气性大，动不动就和离，这可是开得玩笑的。。。” “你说他昨天晚上拜托你们照顾我？”孟晚秋根本听不到其他的，只揪着这一句问。 “是啊。”老太太有点莫名其妙。 孟晚秋却不说话，翻身便爬了起来。 “小娘子这是去哪儿啊？”老太太在她身后喊她。 “回家。”她只留下了两个字。 “现在的年轻人呐，吵起来的时候厉害得了不得，好起来又这样风风火火的。”老太太在她身后笑，只可叹她一口东西没吃，银子也没拿走。 孟晚秋几乎是飞奔着往沈府去的，她想对沈文韬道歉，沈文韬这个人呐，始终做不到狠心，她骂他去死，他却依然托付昌伯两口子照顾好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沈二狗，你好得很，你是条汉子，老子嫁了你这么个男人，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四月的阳光洒在脸上温度正好，也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怎么，她怀揣着一颗心跳得飞快。 她远远地看着沈府的大门，今日是沈殷殷的生辰宴，府前早早便铺陈好了，下人们来来进进，有条不紊，全都是沈文韬的杰作，她孟晚秋有错便认，绝不做那些小女子扭扭捏捏的做派，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就往府里头走。 “站出。”一道苍老的生意把她唤住。 “我去，是这府里死了人呐？”她见府里头黑压压一坨人，以沈老太太为首地走了出来，全都是拉长着一张脸，好好儿的晴空万里，到他们头上就像是乌云密布。 “谁死了？”她打量了一圈，里头唯独没见沈大人和沈文韬，“我公公还是我相公？” “你放肆。”老太太颤抖着拐杖，“一个妇人家夜不归宿，还出口闭口咒自家男人，你像个什么样子？” 老太太听了林氏一番话，本来是作势要来兴师问罪的，倒被孟晚秋抢嘴，扬起拐杖就要打。 孟晚秋哪能依她？一个小老太太什么身手？她伸手便攥了拐杖的另一头，“我给你说啊，老太婆，我忍你不止一次两次了，明明是你们摆了个死人脸，非要怪我咒的，我给你说哈，我不是你宝贝金孙，不会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哦。” “你。。。你给我放开。”老太太抽了抽拐杖，却没有孟晚秋力气大。 “不放，我劝你还是消停点儿吧，一把岁数了，还成天蹦跶个什么劲儿，这样死得快你知道不？”她这句话可是金玉良言，百分百出自良心。 老太太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拐杖又抽不动，全身都在发抖。 “你看，你看，我不过关心你两句，你也不用这么感动，大喜大悲都不好，要想活的长，就要做王八，少吃多睡别动弹。” 旁边的林氏听了，指着孟晚秋便道，“大胆孟氏，彻夜不归不说，还敢出言不逊，忤逆老太太，此等妇人，我们沈家容不下你。”她以前还装点儿温婉，在外头营造的形象都是孟晚秋凶悍异常，但她这个婆婆百般忍让的形象，可是现在她心里的警报线拉高，什么也顾不上了。 孟晚秋知道今日这么多人来势汹汹，但也分毫不怕，毕竟林氏的话实在没什么威胁性，她气定神闲“咱们一条一条说啊，彻夜不归我是和沈二狗喝酒去了，第二，我也没有忤逆老太太，你没看到她感动得站都站不稳吗？还有，谁他妈想在你们沈家了？搞得好像我赖着不走一样，这可是你让我走哈，拜拜了您咧。“ 她潇洒得很，把老太太的拐杖一松，转身就走。 可那老太太终于抢回了拐杖，头力道一松，整个人就往后面栽倒过去。 第二十八章:垃圾要分类 沈老太太年纪一大就容易胸闷气短，她脾气又大，脾气一上来她就说不出话来，一说不出话在吵架上面就很吃亏。等她回过气来的时候，孟晚秋都已经要走出半条街了，“小畜生，你给我站住。” 可是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理都没理她，一贯的痞子走路方式，看一眼都让人觉得火大。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你跑到天边我们沈家也把你逮得回来。”老太太的威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衅，杵着拐杖追了出去。 身后的人哪里放心，沈六郎腿脚尤其快，走到老太太身边将她搀扶着，“祖母，小心。” “娘，这样的妇人走了又能如何？咱们还要求她回来不成？”林氏早就盼着孟晚秋越早滚蛋越好，纵然真的走不掉，把此事闹大了，她在沈大人面前才有说法。 “妻就是妻，既然娶进了门儿，再不好还可以调教，往后再娶的，再怎么好那也不是原配了。”老太太一面追一面道，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林氏的神色变化。 沈老太太眼看孟晚秋越走越远，就要出街了，她腿脚不利索，追了这半会儿把自己累得半死，却越来越远，急了起来，“孟晚秋，你是聋子呐？我叫你站住。” “畜生原来是在叫我呐？”孟晚秋猛然回头，饱满小脸，杏眼粉唇，神色灵动至极，张扬到了极致偏偏活色生香，一语双关，气得老太太半点法子没有。 这个时代，谁没有被长辈骂过一两句畜生？可反过来骂长辈畜生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畜生了。 “好好好，你没爹没娘没家教。”老太太被气得生了烟了，今日不好好治她一番只怕饭都吃不下，“我来帮你娘教。”说着，拐杖往地上一掷，威严十足。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老太太，也从来没正儿八经当她是自己长辈，在她心里头连沈文韬也不算她正经丈夫，她居然敢说她没爹没娘？“你算哪根葱？就凭你也敢来教我？我娘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你敢说我没爹没娘？” 论嘴皮子功夫老太太不是她的对手，也懒得很她啰嗦，双手交叠在拐杖上，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气势，也不管大街上多少人看着，喊道“来人呐，把这个目无尊长，不守妇道的女人给我绑了，关在祠堂罚跪，没我的准许谁都不准放出来。” 老太太话一落，沈府里便跑了十多个家丁出来。 “你们敢？”孟晚秋戒备地往后退了几步，昨夜喝酒连防身的鞭子都没带出来，她就说应该做把枪的嘛。 “有何不敢？动手。”老太太一声喝下，人便扑了上来。 “你们要是不满意，离婚就是了，又不是警察，凭什么说抓人就抓人？谁给你们的权利？沈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皇城根下，难道还敢私设公堂吗？” 她几句话把家丁都说蒙，警察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不知道，但是后面几句话好像还有点儿道理，而且前几天三少爷还说了，谁要是敢对他夫人不敬，那就是对他不敬啊，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卧靠，谁扔的香蕉皮啊？” 家丁们还没反映过来，这货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中间了。 她嘴上说得唬人，但是跑起来还是很利索的，可是谁特么知道，转身遇见香蕉皮，比转角遇到爱都让人意外。 当孟晚秋被抬着进祠堂的时候，她的骂声还没有停止，“操你大爷的，哪个王八犊子这么没有公德心？文明社会，从你我做起，垃圾要分类，生活要品味，一点儿都不低碳，不低碳！！！” “嫂嫂省些力气吧，留着待会儿还得跪祠堂呢。”沈六郎在她身后，手往她屁股上抓了一把。 “你娘的，你是存心不要子孙后代了是吧？”孟晚秋虽然身子被架着，却也要转个脸往沈六郎身上狠狠瞪一眼过去，脚微微左右摆动，好像示意着什么。 旁边二房三房的人忍受过了孟晚秋的狼嚎，还是有点不放心，走在老太太身边道，“若是首辅大人回来问起来怎么办呀？” 老太太这回是发了狠了要整治孟晚秋，“他回来又怎么样？把我这个娘杀了不成？” 林氏看到老太太如此决绝，心里也一阵怅然，想不到老太太竟然精明至此，把孟晚秋关祠堂其实是不想她在官家面前闯祸，如此一来，她倒失去了大好的机会。 另一头的凝雪院 黎叔觉得沈文韬的面色有点不好，从昨天晚上回来就不好了，“少爷是和少奶奶吵架了？”他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沈文韬翻动着手中的书，他昨夜其实也不好过，孟晚秋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滤过，“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这句话像是有穿金裂帛的力量，在他心中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一个妇人，无爹无娘，被逼嫁入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大家庭中，她尚且如此反抗，如此朝气蓬勃，他堂堂男儿，却着实连个妇人都不如。野草尚在夹缝中求活，而他，不是矫情又是什么？ “黎叔，你说我是不是无病呻吟？”他忽然这般问身边的老人。 “嗯？少爷何意？”黎叔不解。 他淡然一笑，只摇头，“无事。” “少爷您没事，少奶奶可就有事了。”黎叔见他神色缓和点儿，才接着往下说。 “何事？”听到她的消息，他竟然下意识地有了一丝紧张。 “今日老太太不知何意，非要找少奶奶麻烦，方才抓了人，说要押到祠堂罚跪呢。” 沈文韬听到此话，起身便要往屋外头走去，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快去帮少奶奶说两句好话呀。”黎叔在他身后看得有些着急了。 “算了。”他往后退了回去，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他何必这样着急？而且，她又何需他这样的人去帮她说话？反正她还有一纸和离书在手，只要拿了出来，谁还敢拦她去路？ 第二十九章:沈殷殷的生辰宴 孟晚秋被拖着关进祠堂的。 “嘣”的一声，祠堂的门就被人关上了。 沈府的另一头，沈殷殷换了精美的服饰，戴了一脑袋的珠钗，这才站在人群后头，沈大人内阁事务繁杂，一直忙到这个时候才回了家，匆匆换了身衣服，宾客便三三两两地来了。 大家都知道这一次生辰宴不止是过生日那么简单，当年那位漠国公主刚诞下千金便撒手人寰了，今上体恤沈大人，让沈府千金与最疼爱的四子订下婚约。这一次官家亲口问及，朝臣谁不猜想，这次宴会之后，只怕马上便要喝沈府与天家的喜酒了。 还有人便想得更远些，沈大人位极人臣，基本上算是一人独揽了大权，齐王是今上最喜欢的儿子，太子庸碌，若齐王真攀上沈府这棵大树，难道沈大人就不想齐王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沈大人从前又不是没有从龙之功，一场生辰宴后头盘枝错结，各人怀了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可是当事人沈殷殷就没想过那么多，她只觉得头上的步摇摇摇欲坠，好像动一下便要掉下来一般，实在是每挨一刻都是煎熬。 “晚秋呢？”沈大人环顾一下四周，该到的人都到齐了，那叫一个满堂金玉，花团锦簇，只唯独缺了那一个，便看向沈文韬问道。 “那妇人不懂规矩，已经叫人带去祠堂罚跪了。”沈文韬没说话，老太太先横着声音说道。 “跪祠堂？这个时候了，还跪什么祠堂呀？”沈大人有些惊讶地问。 “老爷也别怪娘，晚秋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今日闹成那样，娘也是一时气得急了，不过罚也罚了，也就算了吧，还是快些叫人把她接出来吧。”林氏在一旁打着圆场。 “接什么接？”老太太老眼一横，“就是今天把她关起来才好，这么多人在呢，她要是在闹出个什么来，怎么收场？” “可。。。”林氏还想再说什么。 老太太拐杖一顿，“我说不接就不接，谁要是再说半个字，那就陪她一起跪祠堂。”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齐王殿下驾到、玉和公主驾到。。。” 这边的话未完，外头的一声声传唱，唬得里头的人都吸了一口气，抖了抖身上衣服，全部迎上去跪伏一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参加贵妃娘娘。。。” 今日来的可齐全得很，天家的人气度尊华，更比沈家的人不同，皇上走在前头，后面是喻贵妃、齐王、公主，还有宫女、太监，纵然大堂宽阔，这般一来也显得拥挤。 皇上走在最前头，便去扶沈大人，“今日是殷殷的生辰宴，是家宴，不必行礼。” 话虽这么说，跪着的数人还是等着皇上环顾一周，说一声“都起来吧”，才敢谢恩起身。 等皇上落了坐，再说一声“都坐吧”，大家谢了恩，这才敢坐下。 接着便是几句家常，问了问老太太身体可好的闲言，又说了些其他的，一派明君贤臣的样子。 沈殷殷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皇上身边的齐王，锦衣华服，倒也是一派俊朗尊贵的模样，看起来好似很好相处的样子，宫里的人都说齐王性子最温和，看模样大约是真的吧。 “殷殷。” “啊？”忽然一个柔美的声音，把沈殷殷惊了一跳。 喻贵妃染了朱蔻的手指冲沈殷殷招了招，轻声唤道，“殷殷，你过来。” 沈殷殷微微踟蹰，沈文韬在一旁给她递了个眼色，低声说了两个字“不怕。” 她这才勾了腰，小步走在喻贵妃面前，“贵妃娘娘。”她的声音细如蚊吶，于大家闺秀而言，这般表现实在不算大方，尤其喻贵妃这样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面前，更显得平庸。 但是喻贵妃一点儿也不在意，从头上拔了一根金钗，凤凰衔珠，金凤展翅，栩栩如生，红宝石红得如血，长长的珠穗掉下，外头阳光映射，璀璨华丽，她亲手帮她把钗子钗入她的发髻中。 沈殷殷的脑袋已经够重了，可是她又不敢说半个字，只这般任由喻贵妃摆弄，身子半勾，紧张得手都攥了汗了。 半晌才听喻贵妃在头顶道，“时间过得真快，殷殷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这根簪子算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喜欢吗？” 喻贵妃是齐王生母，旁人听到这话便都知道这是喻贵妃承认了沈殷殷这个儿媳妇了。沈殷殷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又才想起，这是贵妃娘娘在问她话呢，“啊？喜。。。喜欢。” 不算是个合格的表现，若是寻常人家挑儿媳，这般笨嘴拙舌也是要遭嫌弃的，更不要说皇家了，但是喻贵妃就是眉开眼笑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这时候下人进来，只道“老爷，前头开席了。” 听到开席，皇上先站了起来，亲手执了贵妃的手，“那咱们也试试沈爱卿家的饭菜。” 皇上当然是走在最前头，余下的人便有序的跟在后头，沈殷殷脚短脑壳重，自然就走在了最后面。 “殷殷。”有一个人唤住了她，回头，看到一个眉目含笑的男子。 “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马上往下压了几分，“萧沉哥哥。” 萧沉往前头走了几步，见那矮矮小小的人不敢看他，笑得很无奈，“殷殷，你今天真漂亮。”他这般夸赞。 沈殷殷的脸登时便红了下去，喻贵妃送她的凤簪，长长的吊穗晃晃悠悠，隔在两个人中间，却一时竟然忘记了说话。 又听着他道，“只是女子本绝色，又何须这些雕饰？” 他说她绝色？她就更紧张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沉等了半天依旧没等到一个回答，笑着道，“生日快乐。” 沈殷殷总算有了反映，抬起头望向他，“谢。。。谢谢。” 他摇了摇头，只道，“快走吧，等会儿开席了。” 今日的席宴说起来都是出自沈文韬之手，一路上也能听到对宴席布置赞叹的声音。女子在湖中的亭子上，男子在湖对岸的海棠园上，时值四月，正是春光真好的时候，男女两两相望，也多添了些朦胧，更有小丫鬟在远山上弹琴，缭缭琴音，悠扬缥缈。 “汪汪。”沈文韬正往前头，一条小白狗冲到他面前，对着他便叫了两声。 “小白？”沈文韬手指覆在唇上，“别叫。”他低声道。 可今日这个畜生好像不如以前灵性，不仅叫，还来咬他长袍，拖着他就走。 第三十章:孕期出轨的禽兽 孟婉秋在祠堂里她当然是不会跪的，不仅不会跪，还把供果都吃得差不多了，她饿的时候跟狗都抢过吃的，吃这一点供果半点心理压力都没。 “汪汪”忽然听到外头一声狗叫。 “小白？”小白来看她来了？果然，到最后最有人性的还是这条狗啊。 “小白，你把我带来这里干什么？”后面还跟了一道男人的声音。 这是。。。沈二狗？果然，狗和狗之间就是比较能沟通。 沈文韬看了看这院子，又看了看头顶的匾额上写着的“沈家祠堂”四字，竟是被这畜生扯到这里来了，才知道小白是个什么意思。 “文韬哥哥。”孟晚秋凑到门口刚打算和沈文韬说句什么话呢，忽然听到一声甜齁齁的，能把人腻死的唤声。 沈文韬便看到一个女子远远走了过来，粉衣罗裙、莲步款款，他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笑，对来人行礼，“参加玉和公主。” 玉和公主？皇帝的女儿？这两人约会竟然约到这种地方来了，对得起老祖宗吗？啊喂。她把身子在门缝处，恨不能把耳朵立起来，生怕错漏一丝半点的信息。 “文韬哥哥何必与我如此生分？”房门的另一头，玉和公主往前头走了两步，那眼眉温柔得都快要化出水来一般，“许久不见，你过得好么？”她问。 “托公主的福，一切都好。”他并不避让，两个人对望一眼，像许久未见的好友。 “时间过得真快，上一次见你已经是三年前了。”她话中带着惋惜。 “是啊，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一般。”他言辞中还有回忆。 屋里的孟晚秋眉头皱了皱，摆出了一副果然有奸情的表情，沈二狗果然是男女通吃啊，至少对这个公主就温柔得很。她就说嘛，中了状元的人都要娶皇帝的女儿。那要是他真娶了，她以后要不要用虎头铡铡他？ “听说。。。你新娶了夫人？” 孟晚秋正想得出神，正好听到两个人提及了自己，那就听得更专注了，恨不能把身子贴上去，一星半点都不能错过。 “公主居于皇宫，还能知道沈某这些事情。”他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她知道啊？呵呵，男人。 “新嫂嫂呢？今日怎么没有见到她？”她问道。 “她。。。夫人顽劣粗俗，公主不见也罢。” 过分了，太过分了，这两个人给她戴绿帽子也就罢了，还敢在背后说她坏话？ 紧接着，又听到那公主一声浅笑，“文韬哥哥这样的人，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女儿。” 老子就是世上最好的女儿，你笑个锤子。 沈文韬也配合着一笑，言辞颇为无奈，“可能，这就是命吧。” 爹可忍，叔叔不可忍，祠堂的门忽然“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沈二狗。”里头传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汪汪。”小白却很欢快，冲着里头叫了几声，又在沈文韬的脚边摇着尾巴。 娇滴滴的玉和公主吓了一跳，惊恐地往祠堂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什么东西？” “你才是东西呢，你们全家都是东西。” 沈文韬依然带笑，若有似无地几分无奈道，“那就是你的新嫂嫂。” 她叫他沈二狗，她叫他文韬哥哥，这人和人之间呐，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好你个沈二狗，老子都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找下家了，陈世美，你对得起我和你的孩子吗？”里头传来幽幽怨怨的声音。 “孩。。。孩子？”玉和公主看了看那不停晃动的门，又看了看在旁边面色不改的沈文韬。 “你这个孕期出轨的禽兽，呜呜呜。。。”又传来一阵呜咽声。 玉和公主小脸儿煞白煞白的，“那个嫂嫂，你能不能出来说话？”声音是随着门的晃动传出来的，她总觉得她是在和一扇门沟通。 “废话，我要是出得去，还在蹲在里面干什么？”那里头的人一面哭，一面中气十足地道，言罢又是一声“呜呜”的呜咽声。 “祖母叫你在里头反省，你可反省好了？”沈文韬原本还担心她跪得受不住，如今听她说话还很有活力嘛，听她骂几句，心情反倒好些了。 “你们沈家欺负人，强抢民女，让我做苦工，把我关在这里不给我饭吃，还当着我的面儿给我戴绿帽子。。。”她痛诉沈家罪状，简直罄竹难书。 “这是怎么回事啊？”连玉和公主听着都觉得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别人都在外头吃酒席呢，她被关在这祠堂里头。 “我夫人正在这祠堂里潜心礼佛，公主，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叙旧吧，不要打扰了我夫人清净。”沈文韬说道。 玉和公主懵懵懂懂，脸上还有了一抹害羞的样子，呐呐地点了点头，“那文韬哥哥带玉和逛一逛沈府好吗？” 紧接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走，孟晚秋趴在门口，再听不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了，“喂喂，你们先不要急着逛沈府啊，把我放出来先啊。” “相公，夫君，三爷，爷。。。我开玩笑的，你给我戴绿帽子，随便戴，我把孩子打掉，给你们腾地方，喂，你不要走哇。。。” “汪汪。。。”回答她的，只有小白的狗叫声。 祠堂里头，孟晚秋吼得累了，只能翻个背靠在门上，外头投射进来的光芒只斜斜地照了她脚下那一块地方，她抬眼，便看到昏暗的光线中，尘埃漂浮，她就这样与沈家的祖先们隔空相望，中间一盆香炉，燃起缭缭的烟。 她今天其实不好受，摔的那一跤把膝盖摔破了，早上也没吃东西，虽然吃了些供果，但胃里越发泛酸水，还是饿，连口水都没喝上。 “你看你们沈家都出了些什么不肖子孙？竟然欺负柔弱娇小倾国倾城的我。”她指着上头的牌位骂。 其实这些她都觉得能忍受，关键是她觉得委屈，莫名其妙地委屈，好像那胃酸一直蔓延到心口去了，像泡胀的海绵一样，一挤一泡水，一挤一泡水，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沈二狗真是混蛋，老娘不得跟他道歉了。”她揉了揉鼻子小声说道，把那股情绪强压下去，把身子缩成一团，蹲在映射进来的阳光下，这样，心情就舒坦多了。 第三十一章:你能买我帮你做事? “咚，咚。。。” 一声巨响，祠堂两扇大门向两侧倒了下去，孟晚秋收了脚，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凭这个也想困住大爷我？”她脸上张扬起一股得意。 “汪汪”小白扑过去摇着尾巴，对她的行为表示赞赏。 忽然眼光一瞥看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子，穿了一身蟒金长袍，长得也清秀俊俏，好像自带了一股尊贵的气场，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都往祠堂里跑？“你是什么人？”孟晚秋不认识什么衣服好坏，还以为是沈府中哪个下人，叉着腰趾高气昂地问。 那个人也同样打量了她几眼，杏眼圆脸，粉唇琼鼻，穿着利落短衫，与大家闺秀不同，但又不像寻常下人，见她颐指气使的模样，是从未见过的那种明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姑娘真是好身手啊。” “我看你穿得不错，应该是在老爷身边伺候的吧。”她向他走了过去，本来就受了伤，她偏偏脚踢大门，现在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的了。 男子上前两步刚想扶她，又觉得好像不尊重，又收了手。 孟晚秋可不管什么男女大不大防的，反手一把把他抓住了，“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今天不应该很忙的吗？这沈府里头的人心眼儿都坏得很，当心他们打你板子。” 她还帮他担心呢，住在沈府里头，还敢说沈府人坏，那人眼皮跳了跳，“今日没我什么事，老爷让我下来歇着的，你又是什么人？” “笨蛋，连你三少奶奶都不认得。” 那人听到三少奶奶四个字才算恍然大悟，孟晚秋和沈文韬成亲，整个京城都当作奇谈，她的那些作为，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若是她，能做出这事来，倒算不得稀奇了。 “三少奶奶怎么会到这里来？”他问着，便想要收回手去，但是孟晚秋把他狠狠攥住，一点儿手不松，若是强放了，她必定是要摔倒的，想了想也只得紧紧握住了。 “他们把我关起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方才嚣张的神色有些收敛，微微有点黯然的模样，又想起刚才的事，那种委屈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们关你？” “是啊，不仅关，还罚我把他们一大家子的事全做了，还不能我饭吃，我过生日的时候就给我两颗冷鸡蛋，他们家小姐过生日的时候把我关起来，他们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比小白菜过得还苦。 那人见了那小小的脸儿，细瓷一般的皮肤，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两簇弯眉蹙起，当真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府的人当真这么狠么？”他问。 “那是当然，你见过哪家是在全家办宴席的时候，独把少奶奶关起来的？”不过她的情绪恢复得很快，方才那一抹忧伤一瞬即逝般，转眼儿便换了个神色，冲他眯眼一笑，“你随我来。” 说着拖着他的手便往前头奔去，男子也不知为何，就这样任由她这样拖拉着，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前头奔，脚虽然受伤了，速度还很快，忍不住问，“你这样跑，脚不痛吗？” “脚痛事小，饿死事大。”她头也不回地答。 离前头越来越近了，便能听到那头众人喝酒笑谈的声音，他摸不准她这是要去哪儿，若是被旁人看到他和沈家少奶奶拉拉扯扯，往后还活不活了？ “那什么我。。。” 他刚想扯回手去，却见她回声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当先甩了他的手，蹦蹦跳跳蹲进一处矮林后头，冲着对面山上的宴席看了半晌，那样子像狗见了骨头一般，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你过来啊。”她转头看见他还愣在原地，冲着他招了招手。 他还是不动，他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蹲草丛？她见他傻了一般，直接上手抓了一把，拉着他和她一起蹲下“看起来清清秀秀的样子，怎么像个傻子一样？” “你说我傻？” “嘘。”她却直接上手捂了他的嘴巴，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冲着他眨了眨，“你帮我个忙好不好？”两个人凑得很紧，近到她的鼻息都能落在他的脸上。 他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忙？ “你这人怎么一点儿爱心都没有？这样吧，你要多少赏钱？” “你有多少钱能买我帮你做事？”他把她的手拿开，带着笑意问她，这话说得很傲气了，两个人在草丛中一人抓了一手，姿势别样的暧昧。 “我。。。”可是孟晚秋丝毫没察觉到他话中意味儿，在身上摸了摸，忽然想起一事，“卧槽，我好像忘了和沈府讨论工资的事情。” 他把她的手推开，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来，“连钱都没有，难不成以身相报吗？” “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还有事，没时间陪你在这儿玩儿。”他整了整衣服，一派端庄的样子，转身便要走。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事，是老爷让你下去歇着的吗？”她依旧蹲着，那双眼睛又干净又透彻，黑亮黑亮的，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总让人觉得像看头小鹿一般。 他方才随意答的话，她倒记得清楚，一时也不好找别的词来答，“嗯。。。我得回去补个觉。” “你就不能牺牲一点儿补觉的时间，给你三少奶奶拿点儿吃的来吗？” “你要我帮的忙就是给你拿吃的？”他的眼前划过三条黑线。 “那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为了一口吃的就能以身相报？” “所以你能看出我对食物有多渴望了吧？”她冲他眨了眨眼，一双眼睛全是渴望的光芒。 沈家三少奶奶脑子果然有问题，他一甩衣袍，“你给我等着。” 她可不管这句“你给我等着”是好是坏，只当他是答应了，还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小心些，在背后捡些别人不吃的，若是有烧鸡烧鸭什么的都更好了。” 那阔步离开的背影好像微微有些站不稳的样子。 孟晚秋兴致勃勃，又在他身后嘱咐了几句，“你别叫沈府的人捉住了哦，我等着你呐。”说罢，还挥了挥手。 那离开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踩着什么东西了，竟然差点儿摔了下去，这年头的人果然没什么素质，不知道又是谁扔的香蕉皮。 第三十二章:齐王喂狗 孟晚秋望着对面，却见那人直直便往人群中去了，心中一阵哀念，“傻子，不是叫你躲着人么？” 那人大剌剌地往人堆里头冲，不但没有人拦着他，还有一大堆人起身来跟他打招呼，孟晚秋看不清他们说些什么，“没想到这个家丁还挺有办法的嘛。”她默默地念叨。 另一头，皇上见了齐王过来，含着笑问他，“翌儿这是去了何处？” “见了些新奇事被耽搁住罢了。” 齐王随口回答，并不在意地坐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旁边的沈大人，“听闻首辅大人的三少爷刚刚娶妻，今日怎么没见她也来？” 孟晚秋无家世、名声差，是整个沈府最不打眼的人，最初大家都没注意到，此刻齐王这样一问才纷纷发现，好像的确没见到沈家那位新儿媳妇。 沈大人无奈，只得苦笑，“殿下有心了，只是孟氏生了病，怕病容惊扰圣驾，便只让她在后院好生养病罢了。”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那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往大了说那便是欺君，齐王听了后却也不纠缠，只点了点头又道，“方才过来的途中见了一条小白狗冲我叫了好几声。” “那便是内媳养的狗了。”沈大人答道。 “那条狗倒与本王挺投缘的，李福，你装些好饭菜，随我去喂喂那条狗吧。”他转过头去给身边的太监说话。 “好端端地，喂什么狗？”皇上在上头听着觉得有些荒唐，皱了眉问。 “父皇，万物皆有灵性，今日沈府这般多人，偏儿臣与那狗碰上了，那狗也不赖别人，偏与儿臣亲近，这便是缘分，儿臣拿些饭菜喂一喂，也算了了这段缘分。” “啊啾！”孟晚秋在远处忽然就打了一个喷嚏，这大太阳的，一点儿风都没有，怎么平白无故地打喷嚏了？ 天合皇帝最宠齐王，是整个大邺都知道的，他既如此说，皇上便没有不应的道理，挥挥手，便让他自去了。 太监李福拎了食盒走在齐王身后，过了山岭往前边的矮丛林去。 “殿下，这畜生是在这里头？要唤他出来么？”李福站在这矮林子外头问道。 “不必了，把东西给我吧，我亲自去喂。”他转身从李福手中拿了食盒。 “可是殿下千金之体，难不成要亲自钻这矮林么？”李福忍不住多了句嘴，却遭了一记横眼。 “李公公可是越发会当差了，该问的，不该问的，都要晓得个通透，可是那些嬷嬷、宫女们又没有话头嚼舌根了？” 齐王素来待人温和，难有这么说话的时候，李福也不晓得是触了哪块逆鳞，谄谄地把食盒送到齐王手中，惶恐道，“殿下恕罪。” 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李福一边走，一边纳着闷儿，低声念叨了几句，“这又是犯了哪根筋了？平日里茶水都要送到手上的主儿，偏要跑到这笼子中亲自喂什么畜生？” 这些话齐王自是听不到，他拎了食盒走到她的身后，那货也不知道在盯着些什么，他都到她身后了，也没有发觉。 “喂。”伸手拍了她的肩膀。 “啊。”猛然地回了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你真笨，都叫你偷偷去，偷偷去了啦，万一他们发现你偷东西吃怎么办？我倒是无所谓了，你不知道这府里头规矩大得很，动不动就要卖人的。” 他额头跳了跳，手中的食盒忘上一提，并未说话。 看到那东西她也没心情发表对沈府剥削阶级的深恶痛绝了，接过那食盒，手揭开盖子，一股香味带着热气就扑了出来。 孟晚秋饿了一天了，眼看那里头什么都有，做得花里胡哨的，她本指望有点剩汤剩水，没想到竟是这样丰盛，算是意外之喜，拿了筷子便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格外关注，也格外珍惜，大约以前挨过饿的缘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顿吃完也不知道下顿还有没有，所以于她而言，一丁点的食物也值得认真对待。 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儿吃一点东西能像她这样满足的，那眉眼弯弯的，洋溢出来的都是幸福的感觉。 他处于皇宫，从小都是用金玉堆出来的，对这么点儿东西从来没在意过，忽然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得很，别人在前头吃宴席，她躲在这里吃点残羹剩饭竟然能高兴成这个模样。 “你怎么就把沈府的人得罪了，能把你饿成这样？”他不自觉坐在她身边，华贵的衣服沾了杂草也任由沾了去。 “我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本来就看我不顺眼，从我进沈府第一天起，他们家那个六郎就来摸我屁股，然后第二天他们就要用棺材闷死我。。。哇整鸡诶。”她话说到一半，打开食盒的第二层，里头居然是一只全头权尾的烧鸡，她没想到他竟然真弄来了，还是一整只。 “你怎么弄来的？他们不吃的么？”她撕了一条鸡腿，塞进口中。 “我。。。嗯。。。找了管事的，管事的给我的。” “沈家的人可真大方。”她感叹着，“给一个下人都是整只整只的烧鸡，为什么我过生日只给我两颗鸡蛋？” “我就是要整个沈府，他们也得给。”他笑着说道，她说这话分明只是随口抱怨，他却听出了几分心酸。 “嗯？你说什么？” “无事。” 她吃得兴起，也根本就不理会。 “你今天把祠堂都拆了，想过往后怎么办吗？”他想她如此关心他有没有被沈府的人责骂，他也适当关心一下她咯。 “怎么办？反正我迟早都要出去的，到时候，哼哼，带上我的帮派一统江湖，文成武德，千秋万代。”她拿着明晃晃的鸡腿，满脸都是骄傲。 他替她担心往后在沈府的处境，她倒能扯到一统江湖去，文成武德、千秋万代，倒像是大臣们奉承他父皇说的话，“我也希望你的目标能实现。”他坐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莫名说了这样一句话。 “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记得你今日之功，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那我静候盟主佳音咯，你把这个拿上。”他从腰际处扯下一块玉佩，“算作信物，万一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了，可以来找我。” “可。。。可是。”她看着他手上的玉佩，光泽莹润，拿着鸡腿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你放心好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第三十三章:恭喜齐王喜提原谅帽一顶 “当真？”她有些狐疑地看他。 “很值钱我为什么要送给你？”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等孟晚秋吃完了饭，他说他有事要先走了，她任由了他，自己躺在矮从里头舒舒服服睡了个觉。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就要西沉了，她也无所事事，便在沈府里头晃晃悠悠。以前她都没机会逛沈府，现在趁着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才认认真真走了一遭。 大是真的大，简直就是个私人版的国家公园，山、湖、桥、树。。。一个私人的府邸竟然都囊括了，孟晚秋也不得不感叹，封建主义的腐朽思想真是毒害人呀。 逛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天也就擦黑了，孟晚秋这才慢悠悠地回祠堂，打算装个样子。 “小姐，他当真会来么？” 前头朦朦胧胧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说话有点像红珠的声音，我擦，今天这个祠堂可真够热闹的。 按理说，选择在这种地方见面的，都是不太能见人的，孟晚秋还是挺善解人意的，往树后面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他说他要来，一定会来的。”沈殷殷的声音细小，但越发坚定。 谁啊？这大晚上的，约祠堂见面？ “殷殷。”远处一个顽长的身影往这边来，虽然看不清容貌，却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清风明月的气质，淡雅致远，羸弱书生一般的样子。 这是。。。天精地华？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沈殷殷今天是和齐王定了婚期了吧？这种时候居然在这里和其他人约会，胆子可真大。 “萧沉哥哥。”沈殷殷盯着来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让你久等了。”男人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有些歉仄道。 “没事，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今日宾客多，你应酬一定很累吧？” 他笑了笑，“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什么事都先替别人考虑。”他好像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她个子小，只不足他胸口高，这般摸一摸当真跟孩子差不多。 这个动作很亲密啊，这个时代能允许这么做吗？吃瓜群众孟晚秋在心里疯狂地发着弹幕。 为齐王送上一万顶绿帽子，为齐王默哀，恭喜齐王喜提原谅帽一顶。。。 她的身子有些僵硬，一个简单的摸头，于他是个随意的动作，于她却仿佛天大的事，“萧。。。萧沉哥哥也也跟从前一样。”但终究是变了，两个人心中都清楚，但都选择不说。 “再过几个月你就是王妃了，恭喜你啊。”他笑着道。 “谢谢萧沉哥哥，只是女人这辈子的命，终究不能够由自己的，嫁与东风春不管，是借力青云还是碾落成泥，谁又知道呢？恭喜。。。”她无奈地笑了笑，“谁又知道是不是喜呢？” 他看着她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方才初见时喜悦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沉郁，“你放心吧，齐王他。。。会是一个好丈夫的。” 齐王是不是好丈夫我不晓得，但沈殷殷肯定不是个好老婆，孟晚秋心里莫名同情起那个未曾见过面的齐王了。 “这个给你，当生日礼物。”他拿了一个东西出来。 “女诫？” 女诫？这男人直得可以呀，生日礼物送本女诫？ “女诫不好背，或许是没能理解透，这本书里我给你批注释义过的，照着这个读，大约总要容易一些吧。” 他知道她背一本三字经被了三年，知她女诫到现在都背不通顺，一想到这个，她就有些窘迫。 虽然在黑暗中，他也看得出她红了脸，“其实这些东西背不背又有什么干系？总有那些迂腐的，看不到女子的善良、美好，专用这些东西来评估人，你留着背背算是应付那些俗人罢了。”一句话说得妥帖极了，那些说她愚笨的都是俗人，看不到她的善良、美好么？ 她咬了咬唇点头，“谢谢萧沉哥哥，这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她道。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他道。 “嗯。”低浅地应了一声，两个人才并肩缓缓离开。 孟晚秋一直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才敢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这两个人可以啊，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她望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沈殷殷给她的映像一直是呆呆笨笨的，安分、老实，是她的标签，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和别人定了婚期的当天勾搭旁的男子。 这时候身后又传了了一阵脚步声。 卧槽，又他娘的是谁啊？今天这是没完了是吗？孟晚秋转身便要跑，可她今天转悠了一天，脚早都肿得高了，这时候一着急转身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一袭月白的衣袍停在了她的身边。 孟晚秋抬头去看，这不是堂而皇之出轨的她的丈夫沈大少爷吗？她之前还感念他给她和离书是真的担心她在沈家被人欺负呢，原来是觉得她挡了他娶公主的路啊？兄妹俩都是一个德性。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坐在地上干什么？不凉么？” 她“啪”地一下打开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她手撑着地，半晌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你还是好好儿陪你的公主去吧，我顽劣粗俗，不要冲撞了你沈少爷。”她走得一瘸一拐。 “你这是使的什么小性子？”沈文韬莫名其妙，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 她气冲冲的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一拉又一屁股摔了下去，孟晚秋很生气，十分生气，抬着头大眼珠子瞪了瞪，“你没看出来本姑娘脚受伤了吗？” “你受伤了？”他的眉头皱了皱，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爬起来的动作有些不大对劲儿，蹲下身来便要去扯她的脚。 “你干什么？”孟晚秋警觉意识很强烈，脚往后面一收，“你不要以为我受伤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沈文韬着实觉得她今天跟吃了炸药一般，无奈叹一声，“这又是怎么了？我是何处惹着你了？” 他何处惹着她了？她也不知道，就算他和玉和公主真有苟且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一发愣，脚便被人拖了去，裤腿撩开，膝盖处血肉模糊，脚腕肿得跟个萝卜似的，沈文韬抬头看了看孟晚秋怒气横冲的脸，杂乱的头发还挂了树屑，莫名有些无奈还有些好笑，“你这一天是跟鬼打架去了吗？” 第三十四章:吃醋?这辈子都不可能吃醋.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娶你的公主，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只手捏在她的脚腕处，那指尖微微发凉，在那肿了的地方轻轻按压，力道适中，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喂，你这人，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不知吗？”她若让旁人这样捏捏脚，便觉得平常，比如按摩店的小弟弟，但是沈文韬给她按，反倒让她觉得不自在起来。 “可疼么？”他并不理会，只看着她问。 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带了一阵悸动，心脏狂跳不已，他的指腹滑过她的脚腕，用力张弛有度，或紧或收，慢慢让那脚腕处有了一股热意。 “你。。。你学过按摩？”她的戾气也渐渐消了，只是没想到堂堂沈三少爷还有这门手艺。 他浅笑，揉捏着她的脚，月渐高悬，给他镀了一层银光，莫名有了温柔的意味儿，“久病成医吧，我本是身子不好，这几年没什么事做，学着研磨了几年医术，也记了些穴位推拿。” 有一种就是气人得很，学三年就能强过许多学了几十年的。 “你是不是经常给其他姑娘按脚？”他那么温柔的动作，这样的长相，若是去开个按摩店应该很吃香吧？ “哪家姑娘能随意把鞋袜脱了让我这般给她按？” “我就行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会没把我当姑娘吧？说撩裤腿撩裤腿，沈二狗，你不要觉得我看着像男人。。。啊。。。啊。。。痛。。。”她话未说完，他手上力量一重，痛得她眼泪哗哗的。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沈文韬也无奈了，言辞里有了薄薄的怒意。 他头微微勾下，那侧脸如斧劈刀削，睫毛垂下，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专注的模样别样地好看。好半晌才收了手细心替她把袜子拉上，裤腿放了下来。 “好些了么？”他问她。 她转动了转动了脚，“好像真的不疼了。”她笑。 “这几天都不要随意走动，好好儿养几天，大概就没问题了。”想了想若让她不乱动大约不太行，又补上一句，“若是要做什么，家里那么多下人，何苦要你去？” 他今天晚上像变了一个人样，那体贴细致的模样让孟晚秋差点呆了。 “我背你回去。”一句话他说得十分随意，好像本就应该如此。 “你。。。你说什么？”她从来倒也不是如此拘谨的人，但此刻一颗心上蹿下跳，脑子里嗡嗡地响，他为什么要背她？ “你现在的脚不能落地，打算怎么回去？” “我感觉我已经好了。”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想站起了，但是脚一落地就疼得眼泪直冒。 “你咬都咬了我一口了，这时候才想起来避讳？”他可不顾她，她不要背，那就用抱的吧，双手打横便将她抱了起来。 孟晚秋一瞬间就这样被凌空抱了起来，沈文韬虽然病怏怏的，但着实是有一把力气，步子沉稳，双手与胸膛之间自成了一番天地，那股淡淡的冷香又钻入鼻腔，脸撞在他胸膛处华贵的衣料之上。 莫名就有些心安，也不知道他和公主是不是也这样，想这个又觉得就连这点儿东西也是别人剩下的，忽然又不觉得稀罕了。 “这都是你干的？”沈文韬的脚步停住，站在祠堂门口，那嗓音传来有几分哭笑不得。 祠堂现在一片狼藉，两扇大门倒塌，里头供果核扔了一地，杯盘散乱，这姑娘的破坏力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这么能折腾的，的确是少见得很。 “如果不这样做，我可能会饿死。”她回答得坦然。 “明天若是老太太来凝雪院，你只管躲在屋里不出来。”他言罢便抱着她继续往前面走，他的笑容太多，也不知他这意思是生气还是高兴。 两个人进了凝雪院，茗烟、丁姑姑、黎叔。。。一大堆都围了出来。 丁姑姑眼圈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这是怎么了？挨打了吗？帮主，你也太莽撞了，怎么能和老太太冲突呢？若是老帮主还在看到你这个样子说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呢？” “死老太婆，她算个什么东西？我找她去。”孟晚秋最不喜欢丁姑姑哭哭啼啼，一口一个老帮主的样子，李秋杏说的话倒还算合她心意。 丁姑姑知道沈文韬在这儿，老太太不管怎么说也是他的长辈，一掌拍在李秋杏肩上，“死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找谁去？找谁去？帮主是沈家的人，犯了错自然是要挨罚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充这个大尾巴狼？” “姑姑啊，封建残留要不得。”她的这一句话让孟晚秋就很不痛快了。 沈文韬却不理会，只抱了孟晚秋往屋里走，一面吩咐道，“黎叔，快去找个大夫来，再拿点府里的金创药，姑姑，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热饭热菜。” “诶，好。” 丁姑姑刚要走没几步，沈文韬想起那一日孟晚秋去厨房要鸡蛋，也知这帮刁奴不一定买账，又叮嘱一句，“茗烟，你随姑姑一起去吧。” 各人领了各人的差事，便要走，偏偏李秋杏没什么事，跟在沈文韬身后就要随他一起进去，却被丁姑姑反手拉住了。 “娘，你拉我干什么？我去看看帮主。”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劲儿？” 两个人走远了，便就只剩下孟晚秋和沈文韬，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上，又替她脱了鞋袜，这才帮她盖好被子。 “谢谢啊。”孟晚秋揉了揉鼻子，她不常说这样的话，还有些别扭。 “何必道谢？说来也是我对不住你，你嫁与我，本就陷身在这泥沼中，是我没有护好你。”他背靠着她，将那门窗推开，外头的风涌进来，带了点点院子里头的花香味。 原来是这样，孟晚秋竟觉得有一点失落，原来他是觉得和公主私会了，对不起她才做这些补偿的，可他这样做把她当什么了？什么时候他和一个女人偷情，要做些虚情假意来填补愧疚？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摔得这样严重？那时小白带我去祠堂，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他转过头来问她。 “有什么可说的？就这么点儿小事。”她默了默，忽然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似有微光闪动“沈二狗，我决定了。” 第三十五章:沈三少爷畜生做派 “你决定什么了？”他被这个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 “我把欠你们的还了，咱们就两清了，到时候我想去哪儿去哪儿，跟你们沈府再也没有关系了。” “你如今想去哪儿也可以去啊，你从没有欠过什么。”他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说得有些一愣一愣的，倒好似做了极大的心里建设，带着一股凛然的决绝。 “不能，我孟晚秋绝不欠人东西，我说要照顾好你就一定要把你照顾好了才走。” 他被她这个样子逗得笑了，照顾他？她像要护小鸡崽的老母鸡一般，她哪来的这个义务，又哪来这个能力？ 她却说得理所当然，这份坦然偏让他不忍心驳她，只道，“那我往后就承蒙孟姑娘照拂了。” 她从不看人脸色，他怎么说，她就怎么想，煞有其事地点头，“嗯。” 这时候黎叔从外头进来，见两个人一坐一卧，四目相望，还有些尴尬，手中托着药，“天色太晚了，药铺都打烊了，少奶奶先用些府里的药吧，明儿烦人去宫里请太医来。” 他说完把托盘放桌上，像被夹了尾巴一样，急匆匆地走了。 片刻，丁姑姑又送了东西来，嘴上还念叨，“这府里的人就会踩底捧高，我去要就什么都没有，偏偏茗烟要了，就有热腾腾的鸡汤面，呵，什么东西？” 刚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见了孟晚秋和沈文韬，笑了笑，“帮主和姑爷继续，老奴下去瞧瞧茶水。” 一个两个像约好了一般，放了东西就往外头赶。 孟晚秋和沈文韬相视一眼，都有了无奈的样子。 沈文韬端了面送到她手上，“你吃东西吧，我给你上药。” “我自己能行的。”她道。 他却不管她，自拿了药轻手轻脚替她把裤腿卷在膝盖处，“既往后要托孟姑娘照顾，沈某又岂能不好好表现？” 孟晚秋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好笑，她也着实饿了，端了面也吃得香甜。沈文韬不知她中午偷了嘴，还当真以为她就只是祸害了祠堂里的供果，看她这样子，心里还有一丝愧疚。 手掌覆在她的腿上，她腿白、细长，跟羊脂一般，触手滑嫩。他也不是没见过身段儿好的姑娘，只心头莫名一股悸动。 窗外春风送暖，屋中烛火昏黄，摇曳生香，生成一段旖旎气氛。 他就这样坐在她的面前，手掌温热，动作细腻，孟晚秋瞧着他的长发覆下，谪仙一般的面容。她一生都是孤苦无依的人，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她，她对身份等级向来没有概念，这时候心中猛然想起，这可是沈家三少爷，沈家唯一正儿八经的嫡子嫡孙，竟然甘心当了下人，为她做这些事。听说古时候的男子都是很重身份的，君子连庖厨都远，遑论这个？ “你总说我禽兽，若我真是禽兽，此刻一定不会守礼。” 她方才还在恍惚，忽然听了他一句半似无意，半似玩笑的话。说得她心口仿若被撞钟一撞，七零八落地散落一片。 手中的鸡汤面忽然就不香了。 他看着她捧着一碗面愣愣的模样，孟晚秋有许多样子，嚣张的、明媚的、狡黠的，唯这样怂的模样他还从未见过，一时间玩心大起。 手指微微上扬，擦过她的脸颊，“他们都说，沈家三少爷畜生做派，我徒背了这个名声，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却不能上手，是不是很亏？”他琥珀一般的目光专注，嘴边含笑，一股魅惑众生的妖艳模样。 她被调戏了，她被调戏了，若是寻常时候她定是警铃大作，不好好惩治一下登徒子，也就不是她了，可今日防御系统像是崩坏了一样。 “那个。。。我觉得我好像吃饱了，你药也上得差不多了吧，该睡了，睡了哈。”她把手上的面往杌子上一放，拿帕子胡乱擦了擦嘴，扯过被子就要回去睡。 她这样闪躲的模样越发让他觉得好玩，“急什么？怎么今日才吃这么点儿？可是肠胃不好？” “没。。。没有啊。”她连话都忘了说了，这货笑起来简直像个妖孽，咽了口唾液默默往后退了去。 “我帮你瞧瞧？” “你。。。你。。。” “我觉得我后悔了，这么好的夫人怎么就答应和离了呢？” 他一点点靠近，孟晚秋心都要跳出来了。 “沈二狗，我不好的，不好的，玉和公主才好，又漂亮又温柔，你要为她守身如玉，守身如玉啊。”她莫名奇妙地求饶。 “守身如玉？”他的笑意越发邪魅，“我何时守过身？” 门外几个人趴在门口看得兴起，李秋杏满脸通红，“想不到帮主对付男人还有一套嘛，不对啊，沈文韬果然是老奸贼，连帮主都抵挡不住。” 茗烟双手遮眼，又从两指中间露出一条缝来，他年纪还小，听了此话有些不服气道，“我们少爷何时成奸贼了？少爷从前从不这样的。” 丁姑姑在院子中间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双手合十，“老帮主泉下有灵，这下老奴就可以放心了。” “咚咚。。。”里头传来了碗盘摔碎的声音，接着是桌子板凳倒地的声音。 “这也太。。。” “你不要以为你做了这么点儿，本姑娘就甘心以身相许了。” 里头的声音传来，丁姑姑和黎叔面面相觑，刚要凑过头过去看。 “吱嘎。”门从里头被人拉开，沈文韬一只眼睛青肿，盯着他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 黎叔皱着眉看他，“少爷，您这。。。这是怎么了？” “无事，一不小心摔的。”他先离开了，留了身后几个人捂着嘴憋笑。 “黎叔。”他回过头，那几人立刻换了一副经颜色。 只有黎叔从一开始就担心沈文韬，“少爷何事？” “金疮药还有吗？也给我用一些。”他说罢转身去了书房，这姑娘，逗她从来都是自己吃亏。 丁姑姑转身进了房，孟晚秋坐在床上，桌子板凳都倒了一地，“哎哟，我的帮主，你这是干什么？怎能把爷们儿往外头推？” “呸。”孟晚秋狠往地上了一口，“不是东西。” 第三十六章:带个小老婆回去 沈二狗料事如神，第二天，老太太果真来闹事了。 当时孟晚秋正在吃着早饭，丁姑姑在旁边走来走去、絮絮叨叨，“帮主，这可成什么事啊？成亲这么长时间了，连房也没圆，往后可怎么办？眼看昨天这事儿就要成了的，帮主怎么能把姑爷打了呢？你这样怎么能有男人。。。” “姑姑。。。” “帮主，我看您还是好生地和姑爷说一说吧，服个软儿，男人都喜欢。。。” “姑姑，姑姑。。。”孟晚秋头都听炸了。 “我乃一帮之主，带领匪帮群雄，将来是要一统江湖、千秋万代的，怎么就这么点儿跟男人服软的气节？你好歹生个女儿，难不成千娇万宠是为了在男人面前做小伏低的吗？” 如此豪迈的话，话未说完，屋里就冲进来七八条精壮的汉子，站在孟晚秋面前，“少夫人，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叮咚。。。”孟晚秋拿在手上准备喝粥的勺子落在了碗里。 丁姑姑在一旁小声问，“帮主，这个时候不求助男人应该怎么办？” 孟晚秋昨天晚上包了药，脚跟个粽子似的，她们只有三个女人，打肯定是打不过的，由此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她咬了咬牙，擦擦手，气沉丹田。 “沈二狗，二狗喂，二狗，有人要绑架你媳妇儿了，你倒是吱个声儿哟。。。” 身后的丁姑姑和李秋杏一脑门子黑线。 喊了这大半天，黎叔才从书房探了个脑袋出来，“少奶奶，少爷今儿一大早坐了车去请宋太医了，这会儿只怕还在路上。” “。。。”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这时候出去。 “少爷还吩咐了，若是老太太差人找您，请您先在屋子里躲一会儿，等他回来。” 这个时候了，还躲个篮子啊？孟晚秋抬头一眼，当先一个大汉，铁锤一般硬生生的脸，手一伸“少奶奶，请吧。” 这老太太也算知道了孟晚秋能折腾，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十八罗汉。 “你看我这腿脚也不方便。。。”她把腿捧起来，拿给那几个人看。 大汉一指门外，一架撵轿早已经准备好了。 “能不能等我先把早饭吃完了来？” “三少奶奶不必故意磨蹭时间了，老夫人早备下早饭了，什么东西没有？”那人面色不改，黑着脸的样子说道。 “好吧。”孟晚秋叹了口气，“看来老太太是有备而来，我不去是不行的了。” “帮主。”丁姑姑和李秋杏都些担忧地看着孟晚秋，这老太太昨天就把孟晚秋绑了关祠堂，她把祠堂拆了，看今日这个架势，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准备着呢。 “罢了，罢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你们不必替我担忧，若二狗回来了，你们务必请他来救我。”她一副临终遗言的样子拍了拍丁姑姑的手，面色尤其地凝重。 丁姑姑每逢这个时候，肯定是要流泪的，就算没有，拿帕子擦擦眼角也是要装一装的。 “老太太那儿都有些什么吃的啊？”孟晚秋转过头对那大汉问道。 身后两个人差点儿倒了下去，丁姑姑拭泪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那大汉铁青一样的脸色，此刻都似有了裂纹，“少夫人去了便知道了。” 孟晚秋被人扶着上了撵轿，伤着的那条腿翘得老高，就这样被抬去了老太太的福寿堂。 今日的人倒是挺少的，只有林氏在老太太身边说着什么话，身后几个小丫头伺候着。老太太拉着一个小丫头，亲亲热热的样子，待见孟晚秋一来，方才的亲热笑容一瞬间便垮了下来，盯着她的样子像是面对杀父仇人一般。 “哎哟，还是来几个人扶我一下撒，听说沈府里头规矩大得很，不让男人摸的嘛。”她坐在撵轿中，那只伤腿在人面前晃来晃去。 老太太阴沉着一张脸，向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马上便也有上来将她扶起。 “我说也不用这么客气，大清早的，请我吃什么早饭？我这个人不讲究，大厨房的饭也吃得下，老太太的小厨房吃多了，遭不住，遭不住，哈哈。。。” 她由下人们扶着，大剌剌地往厅中走，“哎呦，芙蓉包。”她拿了筷子便往那包子上夹去。 “那个，小美女，麻烦你帮我盛碗粥。”她手中的碗递过去，正好是对老太太方才拉着的那个丫头说话。 那丫头听到她的话，面上颇有不快，两只眼睛左右转了转，总归是勾了身子接过孟晚秋的碗，替她盛粥去了。 老太太大约是长期对战经验，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易怒了，杵着拐杖坐在对门位上，正对了她，“我问你，祠堂那些东西可是你弄的？” “这卤鸡爪子不错哈。” “我问你话呢。”老太太拐杖一顿，“你别以为老爷护着你你就真无法无天了，这些个家丁你都看着了，我们沈家莫说罚一两个忤逆儿媳，就是打杀了谁，我又看谁敢找我算账？” 这样子是要动真格的了，孟晚秋赶紧吃了一块山药糕，就算死，也不能饿着上路不是？“我在说啊，你们祠堂若是有这么好吃的卤鸡爪，我也不至于跑出来啊。” “你可知那是老祖宗的地方，你敢拆沈家的祠堂？”老太太今天精神状况良好，就算听到这个话还暂时没有背气。 但是林氏就贱兮兮地凑过去，替老太太抚背，“娘，您先别气，为这不知礼的妇人，伤了自个儿身子不值得。” “所以我就说封建毒瘤要不得嘛。” “那我问你，和我凝儿成婚也有一月有余，肚子可有动静？” 一月有余，肚子有动静？当她是母猪吗？ “娘，我听人说，文韬和少夫人至今还没圆房呢，文韬这一个多月以来，都是睡的书房。”林氏掩着嘴，也不知道她是羞于启口，还是在憋笑。 “好好好。。。”老太太不怒反笑，“这是哪家的儿媳？娶进门一个多月自己睡卧房，把爷们儿赶去书房睡，我老太婆今日也是开了眼了。” “这不能怪我，是你孙子不行。。。”孟晚秋这句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了老太太狠毒的目光，比以往哪一次都盛，大概说她孙子不行已经踩到了她的底线，孟晚秋朝她笑了笑，“这个。。。也不是说不行，你孙子喜欢男人，喜欢男人，你晓得吧？” 老太太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孟氏。”她的声音听起来反而很平静。 “什。。。什么？” “你野蛮、粗鲁、目无长辈、言行无状，屡次三番出言顶撞，这些我都忍了。”她的样子看得孟晚秋害怕。 “但你连一个为人妇最基本的责任都履行不了，那就断怪不得我了。” “你。。。你要干嘛？”孟晚秋想起老太太先前说的话，难道她真的穿越过来才一个多月就要成为封建毒瘤的牺牲品吗？还是牺牲得如此窝囊的这种？ “我们万事好商量嘛，我生，你说生什么就生什么，沈家人在朝为官，万民敬仰，绝对不能做出草菅人命。。。” “惬儿。” “是，老太太。”方才那个替她盛粥的小美女跪在老太太面前。 “从今往后，你就是姨娘了，既然有些人照顾不好凝儿，那就怪不得旁人占地方了。” “诶？”孟晚秋的嘴张到一半，半晌没有合过来，这可真是让人窒息的操作。 老太太看她的样子，脸上很是得意，摆了一个“你怕了吧？”的脸色，继续说道，“原本呢，我们沈府规矩森严，断断是不准男人三妻四妾的，但凝儿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往后就把芳姨娘放在你们房里，往后也好为你们开枝散叶不是？” 孟晚秋嘴巴张大，依旧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氏在旁边知心大姐一般地劝，“男人嘛，总是要三妻四妾的，二房、三房虽然没有带回来，但谁没在外头有几个相好？老爷倒是好，从不沾惹什么花儿、粉儿的，但一年到头又有几天在家呢？咱们都是女人，最忌善妒。” 孟晚秋还没说话，已经认了的芳姨娘已经朝她磕了几个头了，“往后求少奶奶照拂。” “你们就是想给他找个小老婆嘛？搞什么？你们送过来不就完事了吗？我还以为。。。”她还以为她要被打死了呢，搞这么大个乌龙结果就是要了个小老婆，她小心脏都漏跳了几下，她们可晓得？ 林氏默然无语，老太太总算在孟晚秋身上找到了唯一一个优点——大度，这女人不温柔不体贴，好在能容忍，总算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边孟晚秋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芳惬儿，长得倒是清清秀秀，小巧、可人，小黄鹂似的惹人怜爱，“你可是甘愿跟着沈二。。。沈三少爷的？” 这是哪里话？既然说了要做小老婆，难不成还有反悔的？芳惬儿磕一个头，“奴婢甘愿服侍少奶奶、少爷，绝无二心。”只是以孟晚秋这样的性子，如此不得老太太的心，成亲一月多，连房都没圆，她能威风得了几时？到时候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芳惬儿想。 “那你甘愿为三少爷生孩子？” “那是自然。” “那就好。”在孟晚秋心中，很难把一个人当奴婢，或者生育工具，但有人上赶着，她也不能拦着别人发财的道，“那你就随我一道回去吧。”她点头说道。 沈文韬还坐了轿子带了太医往沈府走，此时却不知自己马上就能多个小老婆了。 第三十七章:书房挺好的,凭什么往他房里塞 当沈文韬带了宋太医匆匆回来的时候，黎叔告诉他孟晚秋被老太太请走了。 他一字也没留下，就往老太太的福寿堂赶，正遇上坐着撵轿回来的孟晚秋，怀里还揣着从老太太房中顺来的糕点，嘴上叼了个芙蓉包，见沈文韬来了，翘着个伤腿，拿着包子挥手，“嗨，二狗，你回来了，你看，我给你打包了早饭。” 芳姨娘远远就迎过去，跪在沈文韬面前，“奴婢参见三少爷。” “二狗，我帮你得了个美女回来，要不要谢我？”她得意洋洋的样子。 沈文韬瞧了一眼孟晚秋欠揍的样子，淤青的左眼跳了跳，又望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芳姨娘，脸色大变，一字未发，转身就走了。 “三少爷。。。”芳姨娘起身跟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嘛？我又没惹他。”孟晚秋莫名其妙。 等孟晚秋回了凝雪院，丁姑姑早早等在门口，看着孟晚秋气定神闲地坐在撵轿上，急得上火，迎上来就一堆废话，“帮主这是怎么了？老太太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姑爷怎么气冲冲地就回来了？还有跟着的那个女子又是谁啊？” 孟晚秋简直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探了个脑袋往书房看去，“他为什么气冲冲的呀？” “爷们儿心头想的事老奴哪能知道？” 孟晚秋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奴癌入骨。” 宋太医早就等着了，见孟晚秋来，上前去行礼，“见过三少奶奶。” 书房里的沈文韬面色尤其难看，黎叔都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有这么阴沉的时候，给他续了茶，小声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个下人犯了什么事，惹了少爷不痛快？” “哼，哪个下人能惹着我？整个府里胡天胡地的还能有谁？”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火是冲着谁发的了。 他本是看着账本，瞧了瞧手上的东西，想起这些事情本应该是她做的，不知怎的现在全成了他的事，她倒好，吃吃睡睡，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妇人，不料理家务，倒把这些东西都丢给男人来做，哪个女人成了亲，自己睡卧房，把男人赶到书房来住的？” 芳姨娘怯生生地跟在沈文韬身后，此时随他入了院子，原本是站在门口不敢说话的，此刻听了沈文韬的抱怨心里就得意起来，自以为是大好的机会，“曾听闻奶奶是土匪窝子里头出来的，这样的出生，自然是不能懂什么规矩的，少爷何苦又跟奶奶置什么气？” 她也不知沈文韬气什么，以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这时候沈文韬一道横眼打了过来，这才好生看了芳姨娘两眼，比孟晚秋端庄，比孟晚秋温柔，比孟晚秋惹人怜爱，忽然火就更大了“她哪里是不懂规矩？简直就是粗鲁，成天打打杀杀，我们沈家娶了这样的人进门，岂不是污了门楣？” 芳姨娘见自己的话投其所好，更是高兴了，“少爷，您才是爷，奶奶就算有千般本事又能越过你去吗？要打要罚，不过您一句话的事，你疼她、顾惜她，她却把您赶书房里来住，哪里有这个理？难不成您还拿她没法子吗？” 这两句话果真说得沈文韬心里头舒服，想起她方才的那个样子，的确是自己太由着她了，若哪一天真惹急了他，打一打、骂一骂才好。 他又看了两眼芳姨娘，问她“你是府里家生的奴才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回少爷话，奴婢是大太太的远方亲戚，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大太太说少爷身边缺个人，让我过来伺候，少爷从前随大太太回过一次娘家，奴婢那时候见了少爷人品，便已心生仰慕，不求什么名分，只求能留在少爷身边服侍一场。” 这丫头说话也伶俐，晓得往人心窝子说，沈文韬听了也只点了点头，“嗯，你过来给我磨墨吧。” 芳姨娘心里窃喜，她原本觉得她身后有大太太，本来也有恃无恐，此刻见这三少爷和少奶奶之间简直就是一盘散沙，一触即散，只觉得未来可期，她有容貌、会服侍、得人心，孟晚秋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这么想着，小意站在沈文韬身边，缓缓替他磨墨，红袖添香，何等情趣？时不时还抛了两个媚眼过去，黎叔在旁边看了都觉得尴尬。 刚想走的时候，宋太医才看完了孟晚秋的脚，又来沈文韬道别。 沈文韬叫黎叔包了一个大红包，又问起，“内人的伤可有什么大碍没有？” 宋太医摇了摇头，“夫人也太不小心了，既伤了筋骨怎么还能胡来？往后千万要静养，多吃些健骨的汤品，若再不好生将养，只怕容易落下病根儿。” 沈文韬神色微变，对太医道了谢，又亲自送他出了门。 从侧门折返回来的时候，也去卧房瞧了瞧她，丁姑姑正熬了汤药让她喝，那脸苦得纠成一团，伤腿搭在凳子上，瞧起来又莫名觉得几分可怜的样子。 “往后可就老实了？”他问。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十分不在意的模样，“不就是个小痛？等本姑娘好了，又是一条好汉。” “还嘴硬着呢，你要再像往常那样，这就一辈子都要跛着脚走路了。” 她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嘴撇了撇，跟个小猫似的，把脑袋搁在桌上，“可怜我还没有一统江湖，就要被你们沈府折磨成残疾了。” 分明她自己作死的成分比较大，但沈文韬这样男子，责任心与现代的人不同，心中当真就生出几分自责。 回了房吩咐茗烟，“你去给厨房要一碗酥酪送去对面。” “是。”茗烟得了信便走了。 这时候芳姨娘见沈文韬回来了，又凑过去现脸，“少爷可还要看书吗？” 沈文韬看她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嗯？啊？”芳姨娘一时错愕。 “你老呆在我的房里作什么？” “那。。。奴婢应该去哪儿？” “你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该去哪儿，做什么，去问少奶奶去？我这书房统共就这么大点儿，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还看什么书呐？” “这这。。。我我。。。”芳姨娘有口难辩，这男人翻起脸来，比美人都快。 “还不快去？” “是。。。”她无奈地退了出去。 沈文韬这阴晴不定的脾气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从前素来容人，也理性，就算大夫人这个样子，尚能和她一个屋檐相处，什么时候这样悲喜都不由自主了？ 是那孟氏太自作主张了，凭什么往他房里塞姨娘？他一个人住书房不是住得挺好的吗？ 第三十八章:芳姨娘失败的勾引术 这芳姨娘到孟晚秋房中，没想到待遇却比沈文韬那里好上了十万八千里。 孟晚秋认认真真考虑起她的将来生活起居，“住么？把旁边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离书房也近，正好。可是月钱么？这府里也没有姨娘，就照着沈殷殷那么给吧，丫头么。。。” 按理说孟晚秋是不喜欢有人伺候的，就算丁姑姑和李秋杏在身边，她也从来没把她们当成过下人。但是芳姨娘是请来给沈文韬生孩子的，按古人的规矩是要人伺候的。 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听说萧大世子不喜欢身边有女人伺候，那就让白蕊和琥珀回来伺候你吧。” 芳姨娘磕头谢恩，偷偷打量孟晚秋，没想到这孟氏倒也是个心机深的，竟然一点儿不介意，还能平常地安排起她的衣食起居，这天下只怕没有几个女人能有这样的容忍力。 孟晚秋吩咐完了，还叫院儿里头做杂活的都来帮着芳姨娘搬家，她神经粗大，只说，“你有什么缺的少的，自己去找二狗要，以后你们也是一张床睡觉的，家里的钱也是他在管，跟他说比跟我说有用。” 这是结结实实地打算当一回甩手掌柜啊。 但是芳姨娘走后，丁姑姑嘴巴翘得都能挂一个茶壶了，“帮主为什么要弄一个女人回来，别人谁不是千防万防防着男人沾花惹草，又或者是有了身子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弄一个信得过的女人放在男人房里，你倒好，专找一个狐媚子来勾人。” “你懂个什么？”孟晚秋实在受不了她的碎碎念“听说一般情况下如果女的有孕，就会把陪嫁的丫头送到男人房中填房，你会把秋杏送过去吗？” 李秋杏在一旁听着，十分地不屑，“那怎么可能？” 丁姑姑却在一边不说话了，沉默得像一只羔羊。 “卧槽，你不会吧？你疯了？” “帮主，总会要有人分宠的，与其是那些不知根底，不如咱们自己人，不管怎么说也是个依靠不是？” “娘，我住不来这大宅院的。”李秋杏本来以为她是来吃吃喝喝顺便陪帮主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老娘丧心病狂到这个份儿上。 “帮主。”丁姑姑说着“噗通”一下又跪了，“是老奴对不住你，当时若不是老奴贪那两个银钱，你也不至于嫁与沈府来，如今老奴把秋杏放在您身边，虽不能弥补，总能让老奴心里好受些。” 丁姑姑说着自己把自己都感动了，孟晚秋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姑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沈府里长呆。” “嗯？”丁姑姑盯着她，难得看了她有几分认真。 “我肯定是要回匪帮的，只是咱们既然拿了沈府的银子，沈大人也不是个坏人，咱们不能做哪些狼心狗肺的人。既受了这恩惠，我想把沈文韬的病治好，再给他留个后，这样，我走也能走得安心些。”这才是她不拿出和离书和让芳姨娘进门的理由。 “那芳姨娘是自愿给沈文韬生孩子的，不是我逼迫，两厢情愿，岂不是很好？” “可是帮主，你当真要离开沈家吗？离开了又该去哪里？” “当然是走江湖啊，然后再找一个行侠仗义的男子，一刀一剑，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路见不平，拔刀一声吼。”她脚上不方便，只能手上比划一下，“到时候，什么恒山师太、泰山老道，只要听到我孟大侠的名字，那就是闻风丧胆、抱头鼠窜。。。” “可是帮主。。。” “你给我闭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逐渐到了五月时节，院子中的树叶长得枝繁叶茂，天气也逐渐变得多变起来，方才还是晴朗朗的天，芳姨娘搬家搬倒一半，便是“轰隆隆”的一场雷雨。 沈文韬依旧在书房里看着书，黎叔给他关了门窗，又替他掌了灯，雨水顺着屋脊梁连成一条线，“哗啦啦”地滴在地上，汇成河。 一个院子不过十来间房，三个人就这样同一个屋檐下，又互不干扰地住着。 沈殷殷自那日后，成天便越发魂不守舍起来，那本女诫她当成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般，时时翻开来看两眼，又妥帖放好。 萧沉的字写得可真好，每一条注释又明确，比先生讲的枯燥无味的确好了太多了。 红珠时常劝，“小姐，你早晚是要嫁到天家的，还是早早断了那个念想吧，若我说，萧沉不过是一个偏远藩地的世子，齐王可是正经的龙子，小姐何苦舍了明珠偏想顽石呢？” “萧沉哥哥他。。。不是顽石。”她从来逆来顺受，只有遇到萧沉的事情的时，才会争辩几句。“他的胸襟抱负从来也不弱于齐王，只是。。。没有机会施展罢了。” 红珠是在小的时候被沈大人捡回府的，跟在沈殷殷身边已经十多年了，自家小姐是个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也不和她争辩，只道“还好他就要走了，若是再多住些日子，只怕小姐的魂儿都要被他勾走了。” “他要走了？”沈殷殷忽然抬起头看向红珠，那目光震惊异常莫名一股失落，他还有他的郑国，又不是小时候了，怎么能在府上长住？ 她还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几句话，他就要走了，可是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往后天南地北，遥隔山海，各自苟活罢了。 “红珠，有时候我真羡慕嫂嫂，她好像什么都可以不顾及，什么都可以不害怕一样。”她神色黯然道。 “唉。”红珠摇头晃脑感叹，情之一字，旁人爱莫能助。 “黎叔。”书房内，沈文韬也想起萧沉要离京的事，停笔唤了一声，“过两日萧沉便要离开沈府了，我让你去买的上京特产可买了？” 这话问出去许久也没人回答，这院子里的下人不少，但他晚间都只让黎叔一人近身伺候的，从前黎叔从不离他左右的，今日这是去了何处？ 摸了摸手边的茶水似乎也凉了，这许久了，黎叔竟也没来给他续茶。 “黎叔。”他又喊了一声。 “少爷。”一双纤纤玉手托着茶杯放在沈文韬旁边，脸上挂起讨好的笑。 “怎么是你？”沈文韬有些不快地看了她一眼，“黎叔呢？” 芳姨娘晚上特地换了轻薄的衣衫，露出里头若有若无的肌肤，把长发披下，脸上施了粉，比白日的小家雀模样，又添了几分美艳，“黎叔今日身子有些不好，奴婢伺候少爷也是一样的。” “哦。”沈文韬并未往心里去，端了茶水喝了一口，只觉得茶水不如往常泡得有味，但也没说什么，只问“黎叔生了什么病了？严重么？找大夫看了么？” 芳姨娘今天穿得如此艳丽，可他对黎叔的关注明显比她多，她愣了愣，“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下午淋了雨，得了风寒，吃了药，晚上发发汗就好。” “哦。”他搁了茶，“那你过去一点，在这挡了我的亮了。” “。。。”都说三少爷色，她都穿成这样了，难不成是她魅力不够？ “还愣着干什么？站过去啊。” “啊？哦。”接下来，芳姨娘就在沈文韬身边站了一个晚上，这是一个难伺候，又极挑剔的人，茶水必要七分烫的，墨是不能干的，人是不能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 可怜芳姨娘穿得如此清凉，却在旁边当了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背景。 “阿嚏。”恰逢晚上下了雨，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沈文韬抬头看了一眼芳姨娘，“冷吗？”他问。 芳姨娘在旁边站了这么久，他终于关心了她一句，都快把她激动哭了，“有一点，少爷。” “冷你为什么还要穿那么少？很好看吗？” “。。。”芳姨娘彻底石化了。 “我瞧着也不好看啊。”他末了又补上一句，直如一把刀子般，狠狠往她心窝处插上一刀。 然后又一如既往地磨墨、添茶、掌灯，再没有一句言语，连让她回去添件衣服的话都没有。 又等了半晌，芳姨娘也不知道多久，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吧，沈文韬总算搁了笔，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少爷困了吗？”芳姨娘跟在沈文韬身后。 “我得歇下了，你也回去吧。”他把人使唤完了就想把人往外头推。 “奴婢伺候少爷更衣吧。”芳姨娘这时候怎么能放弃？前面的罪都受过来了，这是验收成果的时候。说罢，双手便往沈文韬身后穿过，要去解他的腰带。 手被人握住，久久未放，沈文韬转过头来，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芳姨娘抬头，望着那如画的眉眼，她就知道，哪有男人能抵抗得住送上门的女人？“少爷。”她柔情似水地喊了一声。 “更衣先不必了，你先出去给我打盆水来吧，我要沐浴。”沈文韬说道。 “。。。”芳姨娘后槽牙紧咬，“是，少爷。” 这书房自从孟晚秋和沈文韬分了居以来，倒也什么都备得齐全，卧房、浴室都隔了出来，只是可怜芳姨娘，一个女子把下人的粗活都干完了，从水房来来回回好几遍，才给沈文韬打了一盆洗澡水。 但她是一个执着的女子，这都洗澡了，接下来难不成还不发生点什么吗？她扯了扯衣服，漏出香肩，这才往卧房里去。 第三十九章:要开枝散叶,不必麻烦别人 浴室内云蒸雾罩，缭缭烟雾，沈文韬的衣服都搭在屏风上，半坐在浴桶里头，露出一半莹白肌肤。 一只手落在沈文韬肩上，那声音更加柔媚，“少爷，奴婢伺候您沐浴。” 他宽厚的手掌反了搭上芳姨娘的手背，芳姨娘心脏漏掉一拍，这是要。。。等等，他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毕竟她方才已经领教了他的不解风情。 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沈文韬许久也未言语，两个人就这样，蒸腾的水雾湿了两个人的头发，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般清冷的味道。 这次总算不是要打洗澡水了，芳姨娘松了口气，“少爷，有什么事吗？” “谁叫你来的？”声线冷了下去，他的声音原本就很好听，暗哑、干净，只是此刻添了几分沉重，如此见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便叫人觉得心头一颤。 “少。。。少爷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我说是谁叫你来的？” “是夫人，夫人。。。啊。。。”她话未说完，被一股力道带着整个人都掉入了浴盆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哗啦”一声，那人从浴盆中站了起来，芳姨娘仰头看着那一张冷峻的脸，琥珀一般的眼眸不带分毫情绪，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只如神仙俯瞰，不食半点人间烟火。 沈文韬转身套了件宽大的衣袍，赤脚踩在浸了水的地板上，一步步远去，那双修长的腿在衣摆下若影若现。 “看够了没有？”他忽然转头对窗外吼了一声。 “咚”的一声，诡异地从窗外传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一片衣料的声音。 “进来。”沈文韬两字如同命令，外头依旧没有声响，“敢做不敢认，贵派英雄作风当真让人咂舌。”他太了解她，激将法都用得投其所好。 不大一会儿便听了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咚咚咚。。。”的一片声音敲在地上，孟晚秋作为始作俑者终于出现在了浴房里，看了看落在水里的芳姨娘，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沈文韬。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宽大的长袍逶迤而下，胸口处一片紧实肌肤若影若现，头发半湿垂下落在肩上，也湿了半边衣裳，“做什么这么大气啊？给你送个美人来不好吗？”她讨好赔笑。 他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尤其一只脚还包得有纱布，当真是又可恨又可怜，只觉得头疼，“真是辛苦夫人了，养着病还不忘关心为夫的夜间生活。” “嘿嘿，不用谢，希望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她是那种听得懂讽刺的人？ “一定要把我往外头送么？”他有些无奈。 “不。。。不是外头啊，这不是我们自己院子里头吗？” 跟猪说话，能气得人心口痛。 “我是说，若要开枝散叶夫人也做得到，何必麻烦别人？”他勾一抹邪魅的笑，踩着水，一步步向孟晚秋走了过去。 “那个。。。天色不早了哈，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丁姑姑收衣服没，还没吃药呢，我回去吃药。”孟晚秋也不知什么时候得的毛病，只要沈文韬一开始调戏她，她就秒怂，虽然杵着拐杖，动作也麻利得很，溜得飞快。 “夫人放心，什么时候想要孩子了，你亲自与为夫说了便是，何必找些不相干的人？”他见她逃走的姿势分外好笑，不由得又添上一句。 这时候的芳姨娘还是水中，莫名其妙就成了“不相干”的人，有些委屈地喊了一声，“少爷。” “告诉大夫人，别人不是傻子，她若这点拙劣把戏都想把人唬弄了，还是省省吧。”沈文韬头也没回，撂下一句话便走了。 芳姨娘是自己从水里头爬起来的，她本来穿得轻薄，衣服贴着身子，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这外头大雨不停，与厢房不过隔了一小段路，却也冷得她直哆嗦。 厢房里还有两个小丫鬟等着她呢，见她这个样子都笑开了，白蕊和琥珀都是不怕事的，孟晚秋都敢惹，何况一个姨娘？同样是下贱奴婢，她们在萧沉那里没讨到好，又能眼睁睁看着芳姨娘威风？ “姨娘这是怎么了？打扮得如此精心怎这个样子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是要睡在少爷那里呢。” “哎哟，我说少爷怎么能如此不怜香惜玉？我们姨娘这花骨朵一般的人品，竟然这样作践。” “是啊，是啊，我瞧夫人这种男人婆一般的女子，少爷待她都要亲近几分，怎么姨娘这样的花容月貌，反倒疼不起来呢？” 两个人一言一语，说得欢快，这是芳姨娘搬进凝雪院的第一天，心高气傲却一夕成了笑柄。 这就是孟晚秋的高明处，让她以为是恩赐，其实不过是让她在少爷面前出尽了丑，还有眼前这两个刁钻的丫头，哪里有一点伺候人的样子？分明就是孟晚秋拿来折磨她的。 芳姨娘这般想，手指头就慢慢攥紧，由不得她了，若不成事，大夫人也不会放过她。 这几天府里最重的事便是给萧沉送行，萧沉在原本就是沈大人的学生，很得沈大人喜欢，与沈文韬关系很好。 住在府上这一个多月，不管是老夫人还是府上各个下人们，都对这个世子映像很好，忽然说要走，大家都很舍不得。 老夫人几次挽留，他都回绝了，只说，“承蒙老师款留，但实在不像幼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明年若能得召入京，再来拜会老祖母。” 老太太竟然还哭了一场，萧沉见识多，也会说话，不像三郎那样疏远，也不像六郎那样浮躁，他这些日子时常去老太太跟前儿陪她说话，让她觉得简直比自己亲孙子还要亲。 那一日拜别，忙得脚不沾地的首辅大人也来送行了。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他银袍风麾，往这门里头看去，笑着与众人道别，府里的人都来了，唯独缺了沈殷殷。 沈府门口，老太太还拉着萧沉道，“好歹吃了殷殷的喜酒再走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出嫁了，你也送送她。” 孟晚秋在一旁听了，只觉得这老太太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若真让萧沉送亲，只怕没送往齐王府，倒往郑国送去了。 萧沉笑着道，“不能参加殷殷婚宴，晚辈也觉得惋惜，殷殷成亲那日，晚辈无论身在何处，定会送上一份厚礼。” 第四十章:人间别久不成悲 只是沈殷殷此刻在她的皎梨院中，她手上拿着的还是他送的那本女诫，托他的福，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看、夜夜背，三字经她背了三四年，这本女诫只用一个多月便能记个大概。 “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女诫正好翻在了这一页上。 这天下啊，最难受的便是这念而不得，任凭你如何拼尽全力地去想他，如何在夜里不能寐，如何乞求如何怨恨，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命运这东西便是这样，你不想要的强塞给你，你想要的望而不得，不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遍体鳞伤，不能罢休。 “去吧，去吧，一路顺风。”大门前，萧沉与沈家的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老太太不舍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似不忍心看他上马车。 “保重。”萧沉往府里头看了一眼，两个字说得极轻，落音又极重，像是对某一人说的，又好像是对所有人说的。 孟晚秋回头，看到一颗枣树下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趴在后面偷偷地往这边张望。 这件事，孟晚秋是很同情齐王的，但是她这个人，立场实在太不鲜明，尤其是看到沈殷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头分明全都是失意，可她再不敢往前踏一步，一步也不敢，与那马车上的人遥遥相望。 这时候了还在犹豫什么？孟晚秋杵着拐杖就往她走去，沈府的人正在目送萧沉的马车，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沈文韬注意到了。 沈殷殷一惊，也不知孟晚秋腿都摔断了，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被她拖着往角落去，“嫂嫂，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做什么？今天一别，以后可都见不到面了，你难道就真的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吗？”孟晚秋恨铁不成钢。 “嫂嫂，你。。。” “对，没错，我都听见了，我说你们两个人怎么就这么墨迹？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啊。” “可。。。可是。。。” 沈殷殷话未说完，已经被孟晚秋拖着到了一处矮墙下，她指着上面，我早看过了，这外面是一颗枣树“你踩着我的肩膀翻出去，顺着枣树往下爬，就能去见她了。” 沈殷殷望着那墙外好半晌，有了片刻的失神，“可是嫂嫂，你为什么要看墙外头的枣树？” 。。。这孩子听话听不到重点啊，“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她半蹲而下，拍了拍自己肩上，“来，踩着我的肩膀出去。” 沈殷殷往前走了两步，却终究顿住了，“我。。。我不敢。” 孟晚秋快急死了，“有什么不敢的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你不问清楚，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你还有那么长的一辈子，难道你都在后悔和怀疑中度过吗？无论如何，为自己努力了一把，才不枉白喜欢了那么久。” 沈殷殷咬了咬唇，那盈盈目光像蓄了水，却始终不掉落。 沈殷殷一路往前跑，她是深闺小姐，本来就体弱，一向娇养着，从来没有跑得如此精疲力竭过，但她撑着一口气往前跑。嫂嫂说得对无论如何，为自己努力了一把，才不会遗憾。 她觉得心脏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浑身肌肉酸疼，一路到了京郊，在终于觉得自己跑不动的时候，看到前头一辆马车停在如盖的树荫之下。 原来他，一直没走，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殷殷。”车帘被掀开，露出那张夜夜相对，熟悉到了骨子里的面容。他的笑容温和，他一贯如此，言行举止都妥帖到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沈殷殷忽然就顿住了，为他生出的满腔孤勇，就在见他的这一刻中偃旗息鼓。那一路奔跑的疲惫涌上来，忽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方才在猜，你会不会来与我道别，我想我若等久一点，兴许你就来了，如此看来，我猜对了。”他跃下马车，向她走了过来，她太矮了，需要努力仰望才能看到他拿捏得精准的笑容。 “你一直都在等我？” “是啊，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等你。”他的目光专注，说出的话意味深长，那样好听的嗓音，那样干净的容颜，像毒药蔓延进她心里，点点沉醉，无法自拔。 萧沉知道，许多时候她都是沉默的，他不等她的回应又道，“其实，若是你一直躲着我也好，至少那样，我可以走得痛快些。” “你。。。你都知道？”原来她的心思从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她自以为伪装得好的痴恋和逃避，他一眼便能看穿。 “殷殷，其实今天是我生辰。”他忽然道。 “啊？”沈殷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你为什么不与人说？” 他笑，笑得温柔“我与何人说？我只想与你一人说罢了，我想向你讨一件生日礼物，一件我这辈子都能留作念想的礼物。” “可。。。可是你马上就要走了，我还。。。还没来得及准备。”若他早一点告诉她，若她有大把的时间准备，她一定会送他世上最好的礼物，可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样仓促，这样措手不及。 “不用准备，现成的便有。”他的手撩过她的面颊，身子慢慢俯下，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唇，他的唇那么轻、那么软、那么柔，明明那么温柔的动作，却因身上的男子气息，莫名带了侵略的意味儿。 吻，一瞬即逝，蜻蜓点水一般，不过片刻就分开了，只是沈殷殷久久不能回神，身子僵硬，大脑像炸开了一般，思绪成灰，湮灭成一片空白。 “你。。。”她遮住自己的嘴，往后连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 “你当我是唐突吧。“他认真说道”要打要罚，萧某甘愿受之，你是首辅千金，马上要做王妃了，而我。。。“他落寞地苦笑一下，”落魄藩王，一辈子守在边疆苦寒之地，本是我配不上你，若你怨我，我不后悔，这个生日礼物是我这一生得到过最好最珍贵的。“ 他转身上了马车前辕，车夫一扬马鞭，车子滚滚向前走去，萧沉回过头远远地看她一眼，那目光那么长、那么深，日光倾城，光影斑驳，衬了他离去的孤单背影。 他说”这些话我本该藏在心里，但若藏得住，那便不是血肉凡人，我合该懦弱卑微，看你十里红妆嫁与他人，但人总想要勇敢那么一次，唯一一次便罢。“ 沈殷殷呆愣在远处，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唇滚烫，一时间好像五味陈杂，可细找理不出一丝头绪来。 孟晚秋杵着拐杖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并没有去打扰，她不后悔这么做，虽然齐王的确很无辜，但这样纠葛的情感，也不是一纸婚约就能断得干净的。 忽然，手被什么人拉住，孟晚秋回头，是沈文韬那张青黑青黑的脸，“受了伤还敢乱跑，诚心想到瘸子是吧？”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哥？”沈殷殷听到这个声音猛然回头，看着远处的沈文韬，身子一怔，像做错事的孩子，往前头小跑过来，始终不敢看沈文韬，只把头低着小声道“我。。。” “什么时候的事？”沈文韬问她，带着几分逼人的气魄。 “哥，我。。。”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沈文韬怒意昭然，方才还算平静的声音此刻终于按捺不住。 “哥，你罚我吧。”沈殷殷忽然就跪了下去，“是我错了，我对不起爹，对不起沈家。” “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要嫁给齐王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多少人给你陪葬？”沈文韬手高高扬起，可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她的眼圈还红着，才为了萧沉哭过，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喂，你干什么？你没看着别人是两情相悦么？”孟晚秋看沈文韬要打人的样子，错身挡在沈殷殷面前，“你妹妹才失恋了耶，你不安慰她反来骂她。” 沈文韬看了一眼孟晚秋，指着她，“她胡闹也罢了，你旁观者不劝劝还帮着她胡闹。” “我不是胡闹，我是在帮她。” “帮她？”沈文韬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一抹笑容浮上，孟晚秋从前不知，现在也算是渐渐了解他了，此刻见他笑得诡异，便知他是动了真怒，“你这算哪点儿帮他？”他问。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点同情心？你没看到他们方才分开有多难吗？殷殷和萧沉本是一对神仙眷侣，是齐王横插一脚，是皇上的错。”这个年代敢说皇上错的，大概只孟晚秋一个。 “神仙眷侣？若萧沉果真是个敢作敢当的，真能许殷殷一个将来，那我豁出这条命去不要，也认这个妹婿，他算什么？撩拨了人就走？没胆色的登徒子，在你们眼中就是良配？” 孟晚秋竟一时无言以为，谁不知道沈三少爷最是浪荡花丛，郑国世子庄重识礼，更是为了沈殷殷不近女色，二十多年了孑身一人，到他口中反成了登徒子了？那什么是良配？沈文韬么？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沈文韬也懒得再与她说，只一拂手道，“我晚点儿再找你算账。”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殷殷，“你可知悔了陛下赐婚是什么罪？” 沈殷殷不语，只点了点头。 “你既知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沈殷殷绝不会连累家里人，往后。。。往后就请哥哥帮殷殷把那一份孝心一起尽了吧。”她说得决绝。 第四十一章:这货居然是齐王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京郊的枯叶上。 “我妹妹真是大了，脑子比以前灵光了，连寻死都会了，你以为你死了就会没事了？大婚之前，王妃自戕，你以为是什么罪名？” “嗯？寻死？谁要寻死了？”孟晚秋没听到沈殷殷说她要寻死啊？她这脑子，竟然连沈殷殷都不如。 王妃自戕？沈殷殷从未想过她还有这个枷锁，忽然无力一般伏在地上，眼泪不住掉落，只觉得眼前绝路一条，哪边都走不通“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文韬看她这个样子，实在狠不下心再责骂，蹲在她的面前，柔声道，“殷殷，我问你，这些心思你还藏得住吗？” “我。。。”她藏得住吗？沈殷殷以前以为她守得了这颗心，可是此刻她不确定了，若真能守住，今日，也不会追出来。 “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痛苦煎熬，像受了无边苦刑，却如何也得不到解脱。 “好，你守不住这颗心，我来帮你。”沈文韬一字字说道。 “哥，你要怎么做？”沈殷殷抬起一双迷蒙泪眼，像看着他，心里存了一丝希望。 “你都不要管，马上端午了，陛下赐宴，咱们一家人都要去，你只管在那个时候好好儿与齐王说说话。”他道，“殷殷，你不要怪我，若旁的，你要什么哥都依你，但这是全家的人的性命，哥不能去赌，你好好儿地哭一场，把该忘的都忘了吧。” 他站起身，望向孟晚秋，“往后你只能在凝雪院中，禁足。” “啊？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丈夫。”他说罢，便走了。 沈殷殷如沈文韬所说，果真狠狠哭了一场，这些年的念想与绝望她都不能示于人前，终于到了这个时候，找了一个宣泄口，宣泄个痛快。 只是等孟晚秋和沈殷殷回到沈府时，另一个消息让她们傻了，红珠，被卖出去了。 红珠是照顾沈殷殷十二年的丫头，这十二年来几乎与她形影不离，这一切都与红珠无关，她时常劝过沈殷殷，可她却因此时被卖了出去。 凝雪院多了几个丫头，从前孟晚秋是不让人伺候的，她身边近身的只有丁姑姑和李秋杏，这一下忽然不管去哪儿都是五六个丫鬟跟着，不仅如此，还添了好几个家丁，每天把凝雪院守得跟个铁桶似的。沈文韬说要她禁足，这一次，是动了真格了。 沈殷殷来找过沈文韬几次，只求他能让红珠回来，也放过孟晚秋，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她不想连累了别人。 但是沈文韬的书房门紧闭，让黎叔带出去几句话，只让她好好准备端午的皇宫赐宴。 当然如此气氛下，芳姨娘的爬床行动，都以失败告了终。 萧沉一走，连日几场大雨，本该来的夏季被这样推迟了好些天。 孟晚秋在凝雪院出不去，无事可做便每天去磨沈凝，那货面不改色，只当视而不见，纵她十八般武艺用尽，他自巍然不动。 倒也托了他的福，这般一来，竟然腿伤好得甚快，吃了不过几日苦药便也不疼了。太医就是太医，在古代的这种医疗水平，已经是难得得很了。 可暴雨未歇，紧接着又是一处消息，随着着响雷，“轰隆隆”一声霹雳，炸开了市井朝廷。 北漠国大举犯境，大军压近大邺边上。北漠国自二十三年前，公主嫁与首辅沈大人至今，已经相安无事许久了，如今看来是不顾从前两邦交好定下的协议了。 朝廷连夜遣兵，派左司马领兵前往边疆平乱。 如此一来，不光朝廷一片愁云，便是百姓也人人自危。 这样的情况下，端午节的到来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但是皇上金口玉言说下的事情岂能说改就改？ 更何况沈殷殷和齐王的婚期在即，就算战事吃紧，儿子也总是要娶老婆的。 五月初五的那天，沈家大房人人重妆打扮，恨得二房、三房牙痒，这婆媳妯娌是一种微妙的关系，你若不好，她能洒点泪说两句软和话，你若好了，她们眼就红成了兔子。 那一日，除了首辅大人对沈殷殷着重交待几句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孟晚秋，一二两个恨不能拿根簪子，把那些规矩礼数都刻到她脑门儿上。 孟晚秋头一次穿这么繁复的衣服，戴这么累赘的首饰，复杂到丁姑姑和李秋杏看着就只能摇头，是半点法子没有。还是老太太亲自派了身边的人给她穿的衣服。 沈文韬站在孟晚秋身边道，“父亲、祖母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我又不是小白，要什么人看？孟晚秋心中腹诽，终于学乖了一次，两只眼皮翻上天际，也只憋着不说。 沈家人里头，老太太、林氏、沈大人，包括沈凝、沈潜都是去过皇宫的，只有孟晚秋和沈殷殷两人对这天下至尊的地方没有半点了解。 马车偏偏是老太太一个车，沈大人、林氏一个车，沈三郎、六郎一个车，孟晚秋与沈殷殷一个车。 两个人都戴了一脑袋珠钗，穿了端庄华贵的衣袍，行止坐卧都不敢了，互相对望一眼，都觉得好笑。 马车滚滚，一路便往皇宫而去。 车只能停在东和门外，里头长长的院墙宫道都要自己走进去，此刻已有不少马车停在了城门外头，一看是沈家的车来了，都礼貌往两边让开。 一个穿紫金对襟长袍的男子早已经等在了城门前。 孟晚秋撩开车帘，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啊，你。。。” 那人侧目往她看去一眼，那眼神分明在示意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是随老爷的车来的么？”孟晚秋若能看得懂人的眼色也就不是孟晚秋了。 她心中想这人毕竟是沈大人的随从，那么跟着沈大人进宫也有可能，或许出门的时候人太多，她没看到吧？ 齐王无语汗颜，沈殷殷是个闷葫芦，向来反映慢半拍，此刻也不急着掺和。 那就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表演，齐王王者级演技，眼神中一丝波澜都没，笑容与疑惑的表情无缝连接，“这位姑娘是。。。？上次殷殷生辰宴，倒没瞧见过。” 第四十二章:我相公的比你好十倍 他目光移转向沈殷殷看去，这就让沈殷殷不接话也得接话了，孟晚秋接下来什么骚操作都碍不着他。 沈殷殷此刻不能做哑巴了，虽在马车上，也凑凑合合行了个礼，“殷殷参见齐王殿下。” “齐。。。齐王？”她舌头打结了一般。 齐王却根本当她不存在一般，只与沈殷殷道，“殷殷何必与我行这些虚礼？咱们婚事已定，马上就是一家人了，需随便些才好。” 孟晚秋张大的嘴巴还没合上，又见齐王迎上自己的目光道，“不知还有旁的姑娘在车上，是本王唐突了。” 孟晚秋这会儿才稍稍反应过来，他已经一系列动作都齐全了，傻子也知道他这是想跟她撇清干系。孟晚秋还承他送饭的情，但既是他自己不想认，那就随他吧。 “殿下，这是我嫂嫂。”沈殷殷解释道。 “原来是孟夫人，失敬失敬。” 一个人要怎样的演技才能演得这样真切，孟晚秋做不出来，扯了个嘴角，“无事，无事。” “紫华殿要开宴了，先下马车吧。”齐王不管孟晚秋，只伸了一只手等着沈殷殷，明摆了是想献殷勤。 沈殷殷却僵住了，这只手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两个人僵住的时候，一旁的孟晚秋却不等他们，自己蹦下了马车，去前头找沈文韬了。 她却不知道身后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良久才收。 齐王见孟晚秋潇潇洒洒已走得远了，他和沈殷殷还保持着这样尴尬的动作，收了手，笑容不改，“看来殷殷是不需要旁人相助了，倒是本王小瞧可你。” 沈殷殷见他退了两步，这才肯下马车，两个人并肩往紫华殿去，一高一矮，映在宫墙下长长甬道上，把身影拖得很长。 当夜宫宴，自然是丝竹管弦、华裳美酒、满堂歌舞，座下的大多都是些宗室王亲，或是三品以上大臣，但也无一家有沈家这般全家赴宴的殊荣。 八角琉璃宫灯衬了满室流光溢彩，每个人都挂着千篇一律的笑容，一样的嘈杂、嬉笑声底下，是不一样的人心。 齐王今夜是交点，应对往来，与人喝酒、笑谈，看起来都从容自在，而沈文韬就渐渐被边缘化了，是因为名声，还是因为过去那件事的影响，大家都有意无意避而远之。 大家一面要对沈大人虚意迎奉，又一面又要对沈文韬保持礼貌又不失周全的疏离，官场行走，着实是一门学问。 孟晚秋这时候难得对沈文韬生出了些同情，大眼珠子眨巴眨巴看他。 沈文韬本是自在喝酒，半点儿不受影响，在感受到这道目光后有些莫名，“干什么？是我这脸上有东西呐？” 这个时候要怎么委婉说话才能不伤他自尊呢？“你有没有发现你被孤立了？” 。。。。。。 “发现了。”他这三个字依旧说得平静。 “因为什么呢？难道是觉得反正你都没有前途了，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就懒得理你了？”这货从来不懂见好就收，一副懵懂求知的眼神看着沈文韬。 他看起来平静得很，连笑都懒得笑，“因为他们在背后编排我许多坏话，人人以我为不耻，此时若是与我说话，岂不是给他们声誉抹黑？” “啧啧。。。”孟晚秋感叹，“我知道这个，有一个共同讨厌的人，比起互相欣赏而建立起来的友谊要牢固得多。” 他认真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为大邺的官场团结做了不少贡献。” “如此舍小我，成大我，牛逼啊。”她感叹。 他回以一笑，与往常不同，是正儿八经的高兴了，“谢夫人美誉，那牛什么的可是夸为夫厉害的？” “正是。” “夫人谬赞。”大概是夫妻俩相处久了，沈文韬学了孟晚秋这一招看家本事，不管是别人怎么讽刺、挖苦，他都当补药吃。 “要我陪你喝一杯吗？”她斟了一杯酒，双手捧起与他碰杯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仰头饮尽。 沈文韬看她喝酒的样子，映在琥珀眼眸的影子忽然动了动，同样举杯饮尽。 “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出凝雪院了？”她自觉得夸了他一番，已经算是讨好了，接下来就可以讲诉求了。 “不可以。” “啊？为什么？”这几个字说得好不失望。“你说的只要端午夜宴之后的。” “等你腿好了再说。” “我腿已经好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却在此刻宴席行至一半，穿了轻纱薄裙的美人纷纷退了殿外。天合皇帝也不知为何，忽然要考考各皇子功课。 天合皇帝共有十三子嗣，五个女儿、八个皇子，其中并不是人人都能像齐王那般得宠，有些一年也难见父皇几次，此刻有了机会谁不想好好表现一番？ 一时间大谈仕途经济，天合帝毕竟也上了年纪，此刻听了儿子们高谈阔论笑得眉毛都开了。 当然，这些在孟晚秋看起来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屁话。 该谈的都谈得差不多了，便只剩下齐王和太子还坐着，齐王善藏拙，太子善真拙，两个人都是敌不动，我不动。 天合帝瞟一眼，直接道，“翌儿，你来背背大学，与我们讲讲其意。” 此刻齐王先谦虚一下，“只怕儿臣解得不好，让各位叔伯、臣工们笑话了。” “无妨，今日只是夜宴，说起来大家一乐便是，谁就真在当治国良策听了。” “那儿臣便献丑了。”他谦虚两回，往喻贵妃那边看了一眼，喻贵妃略略点头，示意他不必太过掩藏，喻贵妃是皇上最宠的妃嫔，长久的枕头风吹过去，已经得知了皇上生了易储的想法，又有未来的岳丈在位，此刻不必藏拙，正是要一举加深皇上的好感，衬托太子的无能才是。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儿臣以为这句话。。。” 孟晚秋听得好没趣味儿，好好的一餐饭，是肉不香么？还是酒不醇了？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人，搞这些东西？很败人兴趣的好吧？ 齐王说了多久？一盏茶么？她觉得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恍惚过来，便听到一片掌声，大臣们纷纷恭维，“只是可是皇子不必入闱，若是殿下科考，必得魁首。” “殿下出口便是文章，着实了得，其师范大家便曾誉过，天下文章无人能出其右。。。” 一听到“入闱”、“魁首”等字眼，孟晚秋就来了劲儿了，再看旁边的沈文韬，果然瞳孔紧缩，嘴边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又挂了起来，若是旁人看来只当他是在随大众笑和吧？ 可是好不公平，真正的状元他们躲得像瘟神一样，对一个从没参加科考的人言过其实地去赞誉，嘴脸之难看，只让人想吐。 “这算什么？我相公作的比这个好十倍。”孟晚秋放了酒杯，看着那些人说道。 一句话让空气就凝固了一瞬，从齐王到臣工再到皇帝，目光都落在了孟晚秋身上。 “这是哪里来的妇人？”大多数人都在此时选择了沉默，但也有一两个没带脑子，也没见过孟晚秋的，生怕没有机会讨好齐王，马上出声喝道，“你难不成还是个女相才？能懂八股文章？” 那人话音刚落，就有人过去跟他咬耳朵，那人一听到是沈家儿媳，吓得面色一白，萧氏沈家这四个字可不是空穴来风，沈大人跺跺脚，皇帝都能吓一跳。沈家人又是哪个朝臣惹得起的？ 但又想起她的话，“她相公作的比这个好十倍”？沈文韬的名号谁没听过？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一无是处的废物，他能作出这样的文章就不是沈文韬了。 大约在场人的想法大多都差不多，想问又不敢问，想笑又不敢笑，脸色五花八门，好看极了。 “你干什么？”沈文韬也惊了，偷偷去扯孟晚秋衣袖，“要喝醉了就睡，饿了就吃，别多嘴。” “可是我。。。” “听见没有？再多嘴，禁一辈子足。” “哦，我晓得了。”回答得十分不情不愿。 这可把林氏高兴坏了，装模作样瞪了沈殷殷一眼，“殷殷，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向齐王道歉？” 沈老太太气得了不得，“杀才，在家里跟你说了多少遍，此处还是沈家么？任你胡作妄为？” 孟晚秋被禁足禁怕了，沈文韬威胁人总能找到她的软肋，现在是一句嘴都不敢顶，闭着嘴点头认错，那样子莫名看起来很委屈。 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孟大帮主，竟然能有如此温顺的时候。 沈大人倒不似其他人般大惊小怪，拱手对天合帝道，“陛下，是内媳粗鄙唐突，望陛下不要见怪。” 沈文韬瞧了一眼旁边的孟晚秋，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连人都不敢看。她一向大大咧咧，让她遵守这些宫廷礼仪已经很难为她了，沈文韬又忽然觉着自己方才的态度太过，她其实已经很努力了，拍了拍她的手，便算是宽慰。 自己站起身来，对着上头皇帝行了一礼，又对齐王拜了拜，“陛下、殿下，孟氏乃草民内妇，不懂礼数、粗鄙顽劣，冲撞了殿下，草民代内妇与齐王赔罪。” 第四十三章:等等,是她想传宗接代了吗? 齐王当然不会在意，他现在正想尽办法娶沈殷殷了，岂会在这个时候和未来的大舅哥翻脸？但他就觉得这孟晚秋好没人性，他上次好歹帮她一把，她转个脸就来拆他的台。 “沈兄说的哪里话？孟夫人直言不讳，是好事，本王岂会见怪？万万不要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话，但是沈兄若真作了好文章，也不必藏着，拿出来我等拜读拜读也好啊。”她凭什么说一个废物比他作的文章好十倍？若是平常他都能忍，今日偏偏就不想忍了。 “翌儿。”喻贵妃吓了一跳，皱着眉暗示他不可。 齐王却道，“母妃，今日夜宴，不过图个兴味，大家一起听一听，又有何妨？” 太子方才众人谈文章时闭口不言，此刻才道，“四弟纵然文采出众，可是难不成就不怕被别人比了去？” “太子殿下此言，沈某惶恐，沈某才疏学浅，岂能与殿下争辉？” 天合皇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妇人一句戏言而已，何必如此？” 沈六郎暗搓搓的，此刻补个刀，“是啊，我三哥哪会作什么文章？这妇人平常就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不能当真。” “哎呀，娘，你捅我作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氏用手肘捅了心窝，这一句吼出来，众人实在想笑又不能，气氛越来越诡异。 “谁说他不能？他作的‘为政以德’就是好，我连一个字都看不懂。”能与沈六郎较真的，只有孟晚秋了。 “你。。。”沈文韬转身，满脸的诧异。 “嘿嘿，我去书房找你的时候，在纸上看到你写的题目了。”她抬起头冲他笑。 看着他阴沉的眼眸，她忽然撇了撇嘴，“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了。” 他就知道就不能对她太心软了，只要一个疏漏，必要捅出篓子来。 “既有文章为何不让我们都听听？”齐王听到此话错愕问道。 “此文章不过一时兴起所作，不值一提。” “就让我们听听又何妨？” “对啊，就念给他们听听又有什么？”孟晚秋此刻插嘴说道。 然后就遭受了一记狠厉目光，她立刻双手捂嘴，只用大眼珠子看他。 “既然孟氏如此推崇，那就念来大家听听吧，到底好在何处。”天合帝见齐王如此锲而不舍，也没了法子，只顺口说。 “好。”他叹了口气，又对皇上拱手，“草民拙见，污了陛下耳朵，先讫陛下不要怪罪。” “你只管作便是。”天合帝道。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他声音郎朗，侃侃往下谈，果真，孟晚秋一个字都听不懂，就这样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他白衣广袖、貌若神祗。 他过目不忘，学富五车，这样的男人怎么就成了她的丈夫？尤其是他怎么能懂这么多她完全不懂的东西？她仰头望着那朗声阔论的男人，他身上好像霞光万道、瑞彩千条，这是。。。她的男人？她觉得往后就算和离了，也能拿出去吹一辈子牛逼。 她这种星星眼状态落在了另一个人眼中，齐王就莫名觉得很受刺激，为什么他方才说话的时候她就一副受折磨的样子，而换成沈文韬就这样。。。这样崇拜？他知道，今晚无论沈凝这文章作的是好还是不好，他就说论语是一堆狗屎，她都能在旁边拍掌欢呼。 这样一个以一统江湖未目标，千秋万代为信条的女子，为什么崇拜的是这样的男人？他不服气，他很不服气。 孟晚秋一直保持着这种星星眼的姿态，直到他的声音渐止，这堂中许久也无人说话。 说不好吗？但谁又能作出更好的来？说好么？那打自己脸，疼疼也就算了，皇上当年都断定沈文韬买题，若是此时夸好，不光打脸还可能要命。 “啪啪啪。。。”孟晚秋当先鼓掌。 在这安静得几乎静止的空气中，这声音突兀有如敲在这些人心上。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她不光拍掌，还吆喝，这些人不说话不要紧，她还看着齐王问，“是不是比你的那个好十倍？” 齐王被这一句噎着了，他是最受宠的四皇子，从小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还从来没有哪一次被这样赤裸裸地鄙视。纵然他一贯修养良好，待人处事都天衣无缝，这一刻还是愣了好半晌，才道“沈兄文采，本王自愧不如。” 再好，也是被皇帝勒令了不准再入闱的，若此事传出去，免不了会有人诟病皇上不惜才，或会对三年前那件事报以质疑。 “我觉得。。。” 孟晚秋还打算再说什么，却被沈文韬踢了一脚，她倒是比沈六郎聪明点，至少没吼出来，而是用眼神在问，“你干什么？” “见好就收，不准再闹事了。”他已经算打了皇家的脸了，岂能再容她胡闹？ “可是我明明就是在帮你，不是胡闹。” 好吧，对付这货光用说的不行，还是得用杀手锏，“你要是再闹，今晚上就带你回去，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传宗接代。。。孟晚秋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被沈文韬一调戏上就秒怂。 “好，你赢了，我不说了。” “果真是好文采，的确比翌儿的要强些。”此刻皇上才说话，这也算容忍之资，若不是胸襟肚量广阔，那就是城府极深。 不管怎么说，这一句话算是救了各位大臣，终于可以放心放心大胆地说话了。 “恭喜沈大人啊，得子如此，能与之一争高下的，怕就只有郑国那位世子了吧。”在他们心中，沈文韬风评稀烂，而萧长风是陛下亲口赞誉，能与萧长风相比，是沈文韬的荣幸。 “是啊，是啊，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沈大人如此，其子又怎会差？”只人人都对三年前科考一案避而不谈。 “那是当然，我相公之才，你们再读几十年都比不了。”孟晚秋再开口说话的时候，沈文韬无语叹息了一口。 管不住了，什么法子都没用了，摊上这么个东西，那就是个脱缰的野马。嗯？等等，是她想传宗接代了么？ 孟晚秋觉得这一切都是沈文韬应得的，明明是明珠为什么要做蒲柳？那些瞧不上他的，诋毁他的，她就是要他们看看，就这样一个你们眼中的废柴，你们拍马都赶不上。 第四十四章:你是来撩汉子的吧 这时候大家该恭维的恭维了，该嫉妒的也就嫉妒了。皇上还不满足，又要考考太子功课。 太子方才齐王被怼的时候还是乐乐呵呵的，现在一听要考自己功课了，登时脸色就变了。 “父皇，天色晚了，儿臣也该回寝宫了。” 呵呵，连孟晚秋都笑了，这特么是太子说得出来的话？ “我叫你作。”皇帝理也没理。 “各。。。各位皇弟文采，儿臣自愧不如。” 皇上也很无语，额头跳了跳，“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语何解？”别的皇子都是自己挑，自己解，太子待遇很好，皇上都替他挑好了。 奈何太子出了名的天资不高，还不勤奋，答得坑坑巴巴、唯唯诺诺。 “唉。”旁边沈凝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孟晚秋觉得奇怪，侧过头去看他。 “你呀，闯大祸了。” “啪。”沈文韬话刚落，一个东西便从上头掷了下来，直砸到太子脚边，吓了孟晚秋一跳，“先生教给你的就是这些吗？”皇上盛怒，连青筋都突起了。 “儿，儿臣。。。”太子被皇上这忽然的盛怒吓着了，书也不背了，立马就跪了下去，脸涨得通红。 “陛下，太子毕竟年幼。。。”喻贵妃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也不知道是得了便宜卖乖还是真心帮着太子，反正孟晚秋是看不出来的。 “年幼？是他年幼还是齐王年幼？这般胡混下去，怎么承担得上祖宗基业？他也配得上一国太子？” 这句话惊得在坐之人都吸了一口凉气，皇上这话中的意思，便是已经确定了要废太子了？ 是哈，喻贵妃这是拐着弯儿夸自己儿子呢，旁人都在担心国储的时候，孟晚秋会过喻贵妃的话了，有意思，会说话，她咂巴咂巴嘴地品。 “父皇。。。”太子被这句话吓懵了，除了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太子夜夜读书到半夜，只生怕不能为您分忧，臣妾瞧着都心疼，陛下这样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听说皇后向来不讨喜，现在见了太子受罚，也跪在太子身边，一起求情。 这皇后都跪了，满堂的大臣宗亲难道能不跪吗？ 孟晚秋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沈文韬拉着跪在了人群中。好好儿的一场酒宴，此刻却是人人自危。 “为朕分担？朕可能没这个福气了。” 这句话说得皇后心脏都漏跳了，此刻皇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等了一眼太子道，“你自求多福吧。” “父皇恕罪。”太子当着这么多人被训斥，已经臊得无地自容，但也容不得他要面子的时候，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身体战栗不止。 “报。。。”这边的事还未完，又一个人从外头进来，双手捧着书信，“前头八百里急报，左司马前往前线，遭了埋伏，损失惨重，此时已不见踪迹。” “什么？”皇帝忽然回过头来，“你。。。你再说一遍。” 为什么还要说一遍，她的膝盖很疼啊，孟晚秋很是无语，饭菜没吃两口，哪来这么多幺蛾子事情？ “前方。。。” “陛下，陛下。。。”那探子前方两个字还没说完，孟晚秋心里的抱怨还没吐完，便惊觉四周的人已经慌了。 再抬头看时，皇上肥胖的身体已经躺在了贵妃的怀中，贵妃华贵的衣袍上染上了一大片的血迹，满朝文武都围了上去，皇上这是被。。。气死了？ “太医，快叫太医。”这里头好像只是贵妃是真着急，皇后倒好像淡定很多，贵妃是真爱呀。 “对，对，我去叫太医。”孟晚秋趁此机会站起来就往外头跑，她是不想跪了。 可是还没跑出去，又被一只手拖了回来，“你给我安分点儿。” 好在这会儿人多，没人注意到这边。 此时太医都跑上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皇帝送到后殿去了。 “这算怎么回事？”林氏看着离开的人群，有些无奈地问身边的丈夫。 “再等等看吧。”沈大人忧心忡忡，“陛下春秋鼎盛的时候，这病也来得太突然了。”他有些奇怪地说道，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旁边的林氏听。 “会不会是被太子气着了？”林氏试探着问。 “管住你的口舌，这话万万不能对旁人说起。”沈大人马上换了一副脸色，宦海沉浮多年，他很熟悉谨慎的重要。 “可刚才陛下说那话的意思是要废太子吧？他若是真在这当口死了，到底是齐王为储还是太子呀？”此事人人都很关心，林氏这般问也不出奇，“若是齐王登基，那咱们殷殷以后岂不是皇后？” 想起沈殷殷那般资质，能当皇后，还真是夺天地之造化了。 “唉，说不清楚，走一步算一步吧。”沈大人此次反倒没有厉声喝止了，只叹息道。 这满堂中，最淡定的便是沈殷殷和孟晚秋了，孟晚秋盯着桌上的肘子问沈凝，“那这些剩下的饭菜，我还可以吃吗？” 沈文韬恨铁不成钢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能想着吃呢？“你知道今日这事要牵连多少人吗？”若说要变天了，也不为过。 “为什么要牵连人？他自己气死的。” 。。。“罢了，罢了，你吃吧。” “诶，好嘞。”这三个字答得很欢快，拿起筷子就往那肘子上夹去。 “躲着点吃，别太招摇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哦，好。”这两个就没有刚才的高兴。 宫人们在紫华殿前来来回回，忙得不可开交，这一屋子的皇亲贵胄都没人理了。 “公公，陛下现在如何？”有人拉着宫人问道。 那宫人叹叹气、摆摆头，一言不发又走了，这个回答算怎么回事？比刚才更让人没底了好吗？还不如不说呢。 不大一会儿，玉和公主却进来了，眼圈儿红红的，挂着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像她爹已经死了一样。 大臣们虽然心有怀疑，但看她这个样，又都不好意思来问。 却见她径直走到沈凝面前，唤一声，“文韬哥哥。” 那可怜样子，只要是个男人都恨不能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公主，陛下圣体如何了？”沈文韬问道。 公主擦了擦眼角，反正孟晚秋没看到眼泪，可能擦的是眼屎，只听她道，“文韬哥哥今晚作的文章可真好。” 这尼玛啊，你老子都快死了，你还来跟汉子讨论文章？你心有多大？你讨论个文章擦什么眼泪？绝壁是坨眼屎。 第四十五章:那为夫可就不客气了 沈文韬笑得腼腆，“公主谬赞。”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会做那些事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公主还是多挂念一下你爹什么时候死吧。”孟晚秋一手挽住沈文韬的手臂，“你觉得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大庭广众之下找有妇之夫闲聊真的好吗？”她把脸贴在沈文韬的肩膀上，笑容明媚张扬，那样子像只猫，蹭一蹭自己东西，那就表示了这东西只属她一人有。 公主神色淡了淡，好像有一丝受伤，“嫂嫂介意了？”她抬头问，“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文韬哥哥自幼熟识，也不过闲聊几句，若惹了嫂嫂不快，那玉和再不与文韬哥哥说话便是。” “嗯，若是如此，那还算你很懂事。”孟晚秋点点头。 “你。。。”玉和公主脸色一瞬间黯淡，她又向沈文韬看去，却见沈文韬面色如常，一点儿没有应该说点什么的自觉。 她咬咬唇，“既如此，那玉和告退了。” “应该的，毕竟你爹都要死了，你在这个地方撩汉子也不合适。”这货说话又毒又损，玉和公主本来看起来就柔弱，还要受她这样的毒舌。 一般这种时候，但凡是个正常男子，也应该帮她说两句解解围吧，玉和公主瞧了瞧沈文韬，没想到沈文韬不仅没打算解围，还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算你狠，她彻底死了心，站起来便往外头去。 “相公，你少喝些酒，咱们晚上不是还要传宗接代的么？”玉和公主还没走出去，听到这句话差点倒了下去。 “噗。。。”沈文韬一口酒刚刚入喉，差点吐了出来。 传宗接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倒是能说得出口，沈文韬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这可是你说的？为夫可就不客气了。” 孟晚秋伸长了脖子往玉和公主离开的方向，终于见到她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再回头看沈文韬的时候已经不是刚才小鸟依人的模样了，“我觉得，你还是客气一点的好。” 他就知道，“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他指着她道。 “什么。” “占着茅坑不拉屎，给旁人的人挪个地方行不行？” “那谁是茅坑，是谁屎啊？” 。。。“你可真是粗鄙。” 到底是谁粗鄙，啊喂？ 一群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齐王来了，齐王虽然面色悲痛，但总还是要比玉和公主好很多。他一向给人一种稳重、靠谱的映像，此刻群臣，也都等着他主持大局。 齐王先是感叹一番，“今日本是大喜之日，不成想遇见这等事情，实在令寒枝悲痛。”接着再道“让各位叔伯、臣工们久留，实在不好意思，寒枝这便让宫人们送各位出宫。”最后又说些拜托的话，“父皇这病只怕一天、两天不能好全，往后还得仰仗各位了。” 几句话倒也将事情交待得清楚，但是有人就奇怪了，“太子呢？” 按理说，太子是副君，此事无论怎么说也该太子来处理吧。 齐王说得很委婉，“皇兄为父皇的病担忧，悲痛过度，一时不能回复，只能拜托为弟，还望各位宽恕则个。” 这意思是太子还哭着呢，这个太子。。。也是没谁了。 这一场宴会总算是要结束了，众人都觉得今天好没趣味，又感觉自己好像见证什么了不得事情，隐隐有一种感觉，平静与腥风血雨，好像就只隔着这么一晚上的时间。 孟晚秋和沈文韬一起的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一句，“还请沈少夫人留步，本王有事问你。” 沈文韬看了看齐王，看了看孟晚秋，“有何事要问我夫人？” “本王要问的是孟夫人，又不是沈兄，还请沈兄回避回避。” “对啊，他问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说什么话？”孟晚秋在一旁暗戳戳地说，她也想好好儿跟齐王说说，关于沈殷殷，关于绿帽子的事情，毕竟那一天齐王还是帮过她的，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可这个话说出来她明显遭受了沈文韬愤怒的目光，她都差点儿忘了古代是怎样的男女有别，古代男人是怎样变态的占有欲，虽然他们不算夫妻，但还有夫妻之名，她摆了个讨好的姿势，“我的确有话跟他说，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双手合十地哀求。 沈文韬沉默了。 “沈兄放心，本王虽说品性算不得高洁，但也不是轻狂之徒，我只耽误尊夫人片刻，说完话，必然一根毫毛不少地还你。” “好。”沈文韬顿了良久，总算是点头应了。 “不要忘了今晚上还要传宗接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向她交代。 她刚才说出的话，他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这个男人。。。“好，好的，我记着呢，忘不了。”看到他警告的目光，她嘻嘻哈哈地笑。 齐王“。。。。。。”沈文韬还好意思说他媳妇儿举止怪异，这两口子分明是一路货色好吧？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当时没有与你相认？”等沈文韬走了，齐王才问道。 “相。。。相认？难道说你。。。你。。。你，就是我多年未见的兄长？” “？？这都是什么？” “难怪啊，难怪，难怪你从一见了我就给我带吃的，这样说来，我其实是皇家的公主，走吧，我们这就去跟父皇相认。”她一把拉住齐王的手。 “那个。。。”齐王把手给她推开，“你是沈家的三少夫人，是匪帮的帮主，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你确定吗？你爹那么好色，娶那么多小老婆，你就敢确定他不会在外面找野食，然后有我这样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斜着一只眼睛看他，闪烁着狐疑的亮光。 “我。。。好像真的不能确定？”齐王竟然被绕进去了，“诶，等等我好像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说你不会是因为我在殷殷面前献殷勤，所以你生气了吧？” “我为什么要为那个生气？” “那你为何，为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我发难？” 原来在齐王看来，孟晚秋这是在报复他？可是她有那么强的报复心吗？“原来如此，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要与你作对的，我只是真心觉得我相公作的比你的好多了。” 。。。这个的打击性更大好吗？ 孟晚秋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要说的，“齐王，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沈殷殷啊？” 第四十六章:你等我君临天下 齐王莫名听到她这个话，有些迟疑地打量了她两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嘿嘿。。。”我能告诉你你有可能被绿了吗？我又不傻。 “我给你的玉佩呢？你可有带在身上？”他忽然问道。 “戴着呢，戴着呢。”她贴身镶在衣服内衬，露出一点给齐王看，“我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沈殷殷？你快说啊。”她有点等不及了，迫切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这个。。。难道很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非常重要。”她连说了三个重要，表达了她的愧疚之情，“万一你要是很喜欢，那我，我。。。”那我就太对不起你了。 齐王笑了，笑得十分暧昧，但是孟晚秋又看不懂，只听到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啊哈？”这算是个什么答案，你娶不娶沈殷殷，要她放什么心？“可是你们有婚约在，你不娶她就是抗旨啊。” “那就抗旨吧，我自有办法。”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不喜欢沈殷殷咯？” “我和她只是父皇指腹为婚罢了，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那如果沈殷殷和其他男的好了，你也不会难过了？” “她和其他男的好了？”齐王终于发生了一丝不对劲，有些奇怪地问道。 诶。。。不对，古时候的男的不管有没有好感都受不了自己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如——沈二狗，齐王好歹是一国皇子，肯定更受不了，“没有，那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假设，假设罢了，哈哈。。。” 他怎么越看越觉得奇怪？若说孟晚秋这个人，谁都觉得她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谁都觉得她简单得跟透明一般，但若说真正要驾驭她，只怕比驾驭那些心中千回百转、喜怒不动声色的内庭女子更难上百倍。 “既然如此，我还有事，那我就走了哈，你多保重。”趁着齐王还在发愣的片刻，她转身便往外头跑去，转个头冲着他挥了挥手，溜得飞快。 齐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头浅笑，“这个妇人呐，当真是有意思得紧。” “若哪一天沈家人待你不好，你只管拿玉佩来找我，我管你有吃有喝不会饿着。”他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那一抹艳丽的绯色，墨色的长发在黑夜中飘扬，转眼回眸带着顾盼生辉，不是小女儿的娇羞，是张扬的明媚。 “好，那我下次要吃肘子。”她转身回道，身后的海棠花如何浓烈也就沦落成绚烂、斑驳的背景。 “若有一天我君临天下，我把全天下的肘子都拿给你吃。”这句话的声音，他说得很淡。 齐王始终相信，那一日沈家祠堂的相识，对彼此而言都不是毫无意义的，她生气他对沈殷殷献殷勤才会在众人面前与他针锋相对，她着急问他是不是喜欢沈殷殷是因为她心里有他，这一切都是小女儿的心思罢了。 顺着城墙一路走，沈家还有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沈殷殷随着老太太的马车一起回去了，沈文韬撩开车帘见孟晚秋急匆匆跑来，只淡淡问“回来了？” 孟晚秋跳上了车，坐得端端的，忽然见桌子上一盘糕点，眼睛一亮，连碟子一起抱在怀里啃，这才顾得上含含混混地回答他，“回来了。” 马车缓缓前行，他闭目仰头靠在车壁上，过了片刻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与齐王相识的？” “也算不上什么相识，不过是见过一面。” “见过一面的交情何至于有什么话旁人都听不得，定要避着人说？” 好一派兴师问罪的嘴脸，孟晚秋听着不痛快得很，“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孟晚秋，萧寒枝可是殷殷的未婚夫。” “哈，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一说到这个时候，她就来劲了，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痛快，乐呵呵地凑过来与他说，“齐王偷偷跟我说，他应该不会娶殷殷。” 他应该不会娶殷殷？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娶殷殷，你很高兴？” “那当然咯，你不高兴吗？”这样沈殷殷就可以和她的如意郎君双宿双飞，她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两全其美的好事，不该高兴吗？ 他高兴？他高兴个锤子，“孟晚秋，你要作什么打算，至少也等你男人死了吧。” “作打算？我作什么打算为什么要等你死了？嗯？等等，我男人？你什么时候成我男人了？咱们不是早就签了和离书了吗？等我还了你父亲的恩情，咱们就各不相欠了。”她有时候花痴时想想也就罢了，但她心里还是很清楚，沈家并非久呆之地。 “你。。。”他气得一拳头砸在马车上，“咚”地一声响，吓了外头赶车的车夫一跳，为什么这两位爷坐马车总是这样惊心动魄？ “那你今天与我说的传宗接代呢？” “那是我骗玉和公主的呀，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但你至少，至少。。。”算了，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他败了，彻底败给这个妇人，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无知妇人耍得团团转。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无奈感叹。 “嘿嘿，我这人从来不装傻。”这倒真特么是句大实话。 沈文韬无语望着马车外面，一路无话。 只是另一辆马车上，林氏坐在车内不停地打着算盘，“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齐王岂不是要守孝三年？如此一来，那殷殷便成了老姑娘了。” “国丧期间，婚嫁是大罪，该守也是没法的事情。”沈大人从不为这些小事劳神。 “可若是这三年中有什么变故呢？若是太子登基了呢？若太子不容齐王呢？到时候殷殷又嫁与谁去？毕竟殷殷那个条件。。。”林氏絮絮叨叨，她对于沈殷殷倒没什么恶意，反正她也呆笨，若真能攀一门好亲事，荣耀的也是整个沈家，总好过砸在手里头，在府里头过一辈子吧。 可话未出口，挨了沈大人一记狠厉目光，这便是沈大人不喜欢这个妇人的原因，太过计较于内宅小事，没完没了。 相比起来，他的前一任倒偶尔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填填诗词、谈谈国事，尚还能有几分闺房之乐。 马车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为何不走了？”沈大人撩帘去看。 马车前一个宫装妇人站在那里，见了沈大人缓缓福了个身，“妇人参加首辅大人。” “喻贵妃？”林氏在里头瞧见拦车之人，惊讶之声脱口而出，片刻才意识到失态，掩住嘴唇。 “喻贵妃深夜拦车，可有何事？”沈大人便要淡定许多。 “妇人，有事与首辅大人相商，大人可愿至马车上一叙？” 第四十七章:你世人皆可比,唯独比不过她 两个人回了凝雪院，一人走一个方向，黎叔打了热水来给沈文韬净手，瞧着这架势便知是闹了什么情绪。 “少爷，容老奴多说两句，少夫人毕竟是女子，女子性小，您还是多包容包容的好。”黎叔等他净了手，又端了参茶给他喝。 沈文韬一口茶水漱了漱口，“性小？她孟大帮主岂是寻常耍小性的女子？人家心思多着呢，会给丈夫安排妾室，也会自己找出路。” 黎叔听到此处，也不再作声，只摇摇头走开了。 待沈文韬沐浴罢，换了身寝衣才回了卧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气味，他皱了皱头，脱了外氅，挂在屏风上，只剩了一层薄薄的中衣，这才撩了床帐。 “少爷。”里头一个人媚眼如丝，只穿了一件藕色肚兜，侧卧在云被之上，长发披肩泻下，端的是冰肌玉骨，媚生生地唤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文韬眉头拧起，微微往后退了几步，他就说方才的气味鬼怪得很。 “少爷今日乏了吧？妾为您松松筋骨。”她踩在地上，底下是一条翠绿的撒花长裤，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那股香浓气味便涌了过来。 “你叫芳惬儿是不是？”他问她。 “少爷知道妾的名字？”她不知他从来都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只当他外面看着如磐石，只是心里总有她的一席位置罢了。她香臂搭在他的肩上，“少爷，妾已经是你的人了。” 烛火摇曳，映着她的面容越发暧昧动人，窗外虫鸣咝咝，的确是副香艳场面。他唇上勾起一笑，芳姨娘便跟着笑了起来，她不懂他，她只懂这世上男人没人能抵得过女子的投怀送抱。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琥珀一般眼眸中都是淡然，俊美似仙却勾出一段邪魅风姿。 “可我不记得何时有过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他忽然手上用力，往前一推。 她整个人栽倒下来，他力道颇重，让她的膝盖着了地，身子跌坐，如瀑布一般的长发也散乱了，她错愕地回过头，他还在笑，静立在原处，笑着看她出丑。 “少爷，你为。。。为什么？” “好好儿的人，为什么要给人当妾？”他缓缓走进了几步，蹲身捏住她的面颊，“大夫人许了你什么？” 他的手指很漂亮，细长、匀称，微微有些凉意，只是力道缓缓加重，一阵阵钝痛袭来，那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噙着的笑容似残忍、似嘲讽，好像在他面前，万物都卑微得抬不起头来。 “大。。。大夫人未曾许妾什么，是。。。是妾甘愿要做。。。做少爷的枕边人。”不知是他这个样子让她害怕，还是痛的，她单薄的身体不住震颤。 “甘愿？好一个甘愿，甘愿为人侍妾，甘愿被人糟践，你就有这么下贱么？”他把她的脸抬高了几分，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疼痛，看着她一双狭飞媚眼蓄满泪水，“可我偏偏看不得你这样甘愿的女子，青楼里的娼妓尚且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呢？我上次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全忘了？” “少爷，妾到底哪点儿比她差了？”她颤声问道，那眼中渐渐倔强，“她不贤淑、不温柔，她连为人妻的责任都不尽，你却处处关心着她，这天下女子，妾自认不算出色，但至少敢说，我强过她百倍，为什么？为什么你连那样的女子女子都肯多给一分温柔，却偏偏。。。偏偏看不上我？” “你可曾流落街头，身无分文？”他问。 芳姨娘不懂他为何这样问，她家虽然不算富裕，但在乡下尚有田地，才算把她娇养得如此水灵，想了想也只答道，“不曾。” “若你见了权贵，你可敢不畏权势，说自己心中所想，做自己心中所愿，舍生死于度外？” “我。。。”她又想了想，还是道，“不敢。” “若全天下人都欺你、辱你，若你无父无母，若你尝遍人间至苦，你可还愿意秉承着最大的善意待这个人世？永远揣着希望，永远保持乐观？” “我。。。”她这一次停顿了许久，才又道，“我做不到。” “所以你哪点比得上她？你说反了，这天下女子，你算出色，但独独她胜你百倍。” “不，不可能。”她开始剧烈挣扎，她的脸痛到麻木，“可是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子？会宁愿与这样的女子共度一生？” “你不是那个男人，你又凭什么说别人不愿意？”他忽然嫌恶地甩开了那张脸，“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她看着他。 “第一，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回乡下去，找个寻常男子，安稳度过一生。第二，你可以继续留在沈府，但你只能一辈子困死在沈府，我给不了你以为的那种宠爱，也没有你想的荣华富贵，你永远困在这金丝牢笼之中，直至死。” “我选第二条。”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一口答道。 他好像并不意外，只眼神越发狠厉，“你打算干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在沈文韬身上死心了，也说得坦诚，“少爷既然给了妾两条路选，那么妾便有选择的权利，妾是老夫人亲自挑的，少爷也没有办法让妾走吧？” “好啊，好啊。”他点头道，“瞧不出来，你竟也是心中有大计量的人，好，既是你已经选好了，我不勉强，滚吧。” 芳姨娘一点儿也不着急，自跪直了身体，对着沈文韬磕了三个头，“少爷烦怠见妾，妾便滚了。”那话，像是玩笑一般，但那神态动作又十分认真，任谁也不当她是玩笑。 待她走后，沈文韬又披了衣服对灯坐了良久，他实在想不透芳姨娘打算干什么。没有人会放弃自由的生活，选择在大宅院里槁木一般地枯守，芳姨娘，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看不到凝雪院长长的回廊，芳姨娘赤脚踩过，每一步都越来越坚韧，富贵险中求，她不要再回去嫁给那些莽夫草草一生，见过了繁荣富贵，就回不去了。哪怕豁出命去，她也要搏一回。 第四十七章:说话太急,是要死人的. 过了端午天色就完全放晴起来，大清早便能听到聒噪的蝉鸣，见着架势必是一个艳阳天。 丁姑姑在孟晚秋耳边唉声叹气，孟晚秋吃着早饭，时不时耳边传过来一声叹息，“唉。” 幽幽的，冷冷的，激得孟晚秋手上的小笼包都要掉了。 一会儿又一声，“唉”。 “姑姑啊。”她无奈地搁了手中舀豆浆的汤匙，“你有什么事你就说，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是很想配合你。” “帮主。。。”丁姑姑脸往旁边一躲，憋出一脸内伤的表情，“老奴无事，打扰帮主吃饭，着实是老奴不该。”相处时间久了，她知道孟晚秋最烦的便是吃饭的时候不能清净地享受。 “你信吗？”孟晚秋往李秋杏那边看了一眼。 李秋杏正嘴里叼根草，闲闲地坐在门口，听了孟晚秋的话，才转过来，摇摇头，“娘演得太假了，不信。” “站住。”这时候白蕊正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一脸高兴的样子，李秋杏上次与白蕊一战，两个人早就结下来梁子，只要白蕊高兴，那她就不高兴，此时哪有不发难的道理？ “这大早上的你去了哪里？”李秋杏站起来，觑个眼打量她。 白蕊自从被沈文韬收拾了，也知道孟晚秋这一房的人不好惹，但也不肯认怂，抖了抖肩膀，昂着头，“去帮姨娘买吃的去了，怎么？不可以吗？” “不可能，你向来好吃懒做，大清早跑腿，不可能会是这个反映。”她上下打量着白蕊，围着她看了一圈，“手里拿的是什么？” 白蕊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微微后退几步，“姨娘给了我很多赏钱，我高兴一下，不行吗？” “这府里什么吃的没有？偏要你去外头买？”李秋杏分明就是找茬儿，反正只要白蕊痛快了，就一定要让她不痛快，她还敢说得赏钱，岂不是没事找无趣？反正那是她们的私人恩怨，孟晚秋一般不管。 “姨娘说这是她们家乡的东西，叫。。。叫茶糕，她离乡背井，一直想吃但没见着有卖的，昨天听说城郊开了一家卖茶糕的摊子，叫什么紫香楼，特地叫我去买了来。”白蕊毕竟是矮了一截，无人撑腰，表面看着硬气，实则也怕了李秋杏。 “你说什么糕？”坐在里头吃早饭的孟晚秋忽然就窜了出来。 以前李秋杏找白蕊麻烦，孟晚秋从来不掺和，这时候看竟然是主子、奴才一起上了，又往后退了几步，“茶。。。茶糕。” “没听过，没吃过，好吃吗？” “应该是好吃的吧，姨娘想了很久的。” 孟晚秋眯眯眼，手一摊，“拿过来我瞧瞧。” “可。。。可这是姨娘要的。” “我就看看，我又不吃。”她笑得童叟无欺。 白蕊有些怀疑，但是打又打不过，说理，那头书房里住着的又是个胳膊肘偏出天际的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那纸包放在孟晚秋手中。 她打开那纸包一看，里头一股清甜香味儿，入口便是糯糯的口感，甜香的气味儿配着里头猪肉的油脂，春笋鲜脆，粽叶清爽的味道都渐渐在口腔里化开，甜而不齁，香而不腻。 “夫人，你。。。”白蕊当场就惊了，说好了不要的，怎么直接就上口啃了？ “嘿嘿，这东西正好下豆浆吃，告诉你们姨娘，谢了哈。”这就是不打算还了。 白蕊差点儿就要哭了，她以前一直以为孟晚秋不会跟人争抢东西，后来她发现她错了，这位三少夫人要抢的不是男人，是吃的，吃的。。。 “可是姨娘吃不着东西会骂我的。”她说得很委屈，但是这句话很有水分，她什么时候怕芳姨娘骂？只不过是害怕若是让芳姨娘知道了，把赏钱收回去才是真。 “哎呀，你这孩子，你再买一份就是了嘛。”孟晚秋看了看李秋杏，“你有钱吗？给她点钱。” 李秋杏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啊，说起来现在是三少爷管钱，帮主，你什么时候也该问他要要月例才是呀。” “也对吼。”孟晚秋点点头，这才发现，沈二狗好贼，她不问他要，他竟一次月银都没给她发过。又转过头对风化在原地的白蕊笑了笑，“你先记着，等我从少爷那里讨了银子就还给你哈。” 白蕊气得不行，若依了往常的脾气早就发难了，此时只能脚一顿地，“哼”一声扭身走了。 “嘿，你别气啊，要不我给打个欠条，以后等每个月月底，你到少爷那里结一次账。”她倚着门口喊，却见白蕊头都没回一下，不免砸吧砸吧嘴，“你说现在的这些孩子，气性可真大。” 她欢欢喜喜抱着那一包茶糕回去，自觉这顿早饭因为这个新奇东西添色不少，又咬一口，那叫一个糯叽叽，“好吃。” “帮主。”她屁股刚挨了凳，丁姑姑“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吓得孟晚秋方才那口茶糕还没咽下去，堵在嗓子眼咳了好半晌，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横流，李秋杏帮她拍了好久的背才算停。 “帮主，老奴有事给你说。”丁姑姑跪在那里，一副艰苦卓绝的样子。 “谁不知道你有事啊？以后有事请直接说事，这样吓人容易要命的。”孟晚秋还是没有办法适应丁姑姑的说话方式。 “可是。。。这件事，老奴不知该不该与帮主说。” “你偷汉子了？”她睁一只眼有些奇怪地看她。 丁姑姑老脸一红，看了看孟晚秋，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秋杏，“帮主怎能如此说？老奴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偷没偷汉子？” “没。。。怎。。。怎么会？” 就是偷了，这样子太可疑了，其实丁姑姑亡夫早丧，已经守寡很多年了，就是找个男人也不是不可以嘛，古人为何就不能正视自己的需求呢？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丁姑姑马上道，“帮主，是。。。是十八来找过老奴了。” “十八？”孟晚秋在这里好吃好喝住着，差点儿就忘了黑风寨里还有她一帮可爱的难兄难弟呢，“十八来找你干什么？” “江湖号令，中秋之日，群豪论剑，推选武林盟主。”丁姑姑说道。 这么刺激的吗？“呕吼。”孟晚秋一声呼和，“孟教主文成武德、一统江湖、千秋万代。。。”她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可是帮主，你现在已经嫁为人妇了，实在不应该参与进江湖之中啊。” “等等。。。” “什么？”丁姑姑抬头看她，以为这位帮主又要对她的封建思想进行批判。 却见孟晚秋身子晃了晃，一阵头晕目眩，“是我刚才起猛了吗？” 丁姑姑也悬了一颗心，有些担忧地看着孟晚秋，却见她脸色“唰”地白了下去，“帮。。。帮主，你怎么了？”她有些害怕了。 “就跟你说了，说话太急是容易吓死人的嘛。”她愤怒地喝了一声，整个人“咚”地往后面栽倒过去。 第四十八章:鬼门关走一圈 “帮主，帮主？”丁姑姑快被吓傻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叫人去啊。”李秋杏还算有点意识，慌忙喊道。 丁姑姑转身就往书房跑，把那门拍得“咚咚”作响，“姑爷，姑爷。” 是黎叔开的门，见了丁姑姑一脸惊慌的样子也吓着了，但也不敢忘了规矩，“小声些，少爷早上都要看会子书，最烦这个时候有人打扰。” 丁姑姑吸口粗气缓过来，“我们。。。我们帮主不好了，快叫姑爷，去。。。去。。。” “什么不好了？哪里不好了？你喘口气，慢慢儿说。” “帮主她。。。她刚才吃了一口。。。” 这边丁姑姑的话还没说完，屋里头一个人影就走了出来，直冲冲往对门儿正厅去。 “少，少爷。。。”黎叔在他身后喊，看少爷这个架势，自觉又把声量放小了。 “黎叔，你随我一道，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姑姑。” “嗯？”丁姑姑忽然被喊了名字，一个恍然。 “接着说，她吃了一口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未停。 丁姑姑一面跟上来，一面又愣住了，“其实老奴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帮主说是因为我的话把她吓死的。” “吓死了？” “大。。。大概也没死吧，老。。。老奴也不知道。” 沈文韬无语了，“罢了，黎叔，你不必跟我一道去，你现在就去太医院，找太医来，多找几个，不管是谁。” “是，是。” 等到正房的时候，孟晚秋已经被李秋杏搀扶着躺在床上了。 “怎么样了？”沈文韬带着丁姑姑风风火火进来，径直走到床榻边，见躺着的那人面色青白，嘴唇发紫，他心中猛一下刺痛，猝不及防，却也定了神，“这哪是被吓的？如此明显的中毒迹象都看不出来？” “中毒？何人下的毒？”丁姑姑迷迷糊糊。 他不理她，只上前搭了她的脉，感受到脉搏虚弱却依旧有序的跳动，才略略松了口气。 沈文韬知道丁姑姑遇大事没什么用，还敌不过这个十多岁的小女儿，“李姑娘，你现在出去，告诉茗烟，把凝雪院封死了，所有门都锁上，再把丫鬟、仆人尤其是芳姨娘那一边的都叫过来，我如果没有吩咐，都叫他们在外间等着。”他越过丁姑姑，直接吩咐李秋杏。 丁姑姑听了没有下文，凑过去问，“那姑爷，我。。。我做点什么？” “忍着别哭。”他头也没回，只说了四个字。 。。。旁边的丁姑姑愣了愣。“要不老奴去请老太太、老爷来？”丁姑姑人虽懦弱，但也清楚，知道林氏不能信，之说老太太、老爷。 也不料沈文韬肃着一张脸道，“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出去，莫说老夫人，就是五小姐都不能知道。” “这又是为何？” “。。。”趁着太医没来，沈文韬自己先把孟晚秋扶了起来，靠着他的身子坐着，旁边的丁姑姑倒是忍住不哭了，但是她没忍住不问，他只得无奈吩咐道，“算了，你去厨房要碗牛乳来吧。” “姑爷想喝牛乳了么？” 沈文韬“。。。”。 “是给你帮主用的。” “帮主都这个样子了，还如何喝得了牛乳？” 沈文韬甚头痛，他素来因丁姑姑是随孟晚秋来的，所以一直对她都算敬重，但是他实在怀疑孟晚秋平时都是怎么受得了她的？ 只能眼睛一横，“叫你去，你就去。” 丁姑姑心口一抖，连走带跑地便往厨房去，这姑爷发起脾气来，可跟帮主一模一样。 牛乳不大一会儿就打了回来，这个时候茗烟也已经把凝雪院连洒扫到浆洗再到护院，最后带陪床的都带了来了。 沈文韬给孟晚秋灌了一口牛乳进去，然后又猛拍了拍她的背，他也不知这法子管用不管用，毕竟他的医理知识都是从书本里来的，从未真正经手过病人。 丁姑姑瞧着孟晚秋眼看奄奄一息，沈文韬手却用劲力却未减，看得她心里一纠一纠的，又跪下去抱着沈文韬的大腿，“姑爷，老奴知道你平时不太喜欢帮主，但是有什么怨你等她醒了，骂她、罚她都可以啊，你现在就别折腾她了吧。” “。。。”沈文韬无语了，“我不过是看她是不是被噎着了，你去拿根筷子进来，压着她的舌头让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哦，哦，好。”丁姑姑动作还是快，一手拿着盂盆，一手用筷子压着孟晚秋舌头，不大一会儿，孟晚秋身子一倾胃里的东西“哗啦啦”都吐出来了。 这一早上吃得还真不少。。。 孟晚秋这一吐，就算有了意识，迷迷瞪瞪睁开眼，看着面前丁姑姑的影子虚晃，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姑。。。姑姑？” “帮主，你醒了？”丁姑姑老眼婆娑，但想到沈文韬说的忍住不哭，竟就硬生生地憋住了。 “姑姑，你。。。你。。。”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实在太虚弱了，手抬了抬，没说出来。 “帮主，奴才在呢，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慢慢儿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江。。。湖江湖号令，是。。。真是假？” 她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这个呢，“我刚才。。。刚才好像看到我。。。我当武林盟主了，好。。。好多人呢，都来恭喜我，我娘，我爹。。。” 都说人将死的时候往往能出现幻觉，也就是说，刚才孟晚秋鬼门关走一趟，就光想着武林盟主这件事。 沈文韬无奈，很无奈，“姑姑，你再拿一碗盐水进来，灌她喝下去。”他吩咐道。 待孟晚秋喝了盐水，太医也都来了。 探了一番脉象，确实是中毒无疑了，又听丁姑姑把今早上发生过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挨个儿把桌上的东西也都看了，的确是那包茶糕，下了足量的砒霜。 “砒霜？”孟晚秋瞪了眼珠子。 “的确是砒霜，好在听那位姑姑的意思，夫人早上没吃两口，而且呛着的时候还吐了出来些，少爷又读过医术，急救得宜，否则真真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太医恭恭敬敬答道。 大宅院有砒霜，他作为太医倒是不难见，但这里是首辅大人家，他便要格外敬畏些。 “如此说来，我倒不是姑姑一句话吓的，反倒是她救的咯？” 丁姑姑害羞了，“帮主哪里话？这是帮主福大命大，是上天顾惜你的性命。” “吼吼，姑姑谦虚，姑姑谦虚。” 这两个人这时候还互相恭维起来，沈文韬脑门心跳了跳，“有劳太医了，劳烦好好为我夫人开张方子，万不要留下病根儿才好。” 又要喝药了，孟晚秋觉得自己这是和沈府相冲，自从嫁过来，这灾难就没断过。 “少爷放心，夫人这点儿毒性，不妨大碍的，开几副温和的药，调理调理就行。”这般说了，才退了下去。 沈文韬等太医走了，才对外头说道，“茗烟，叫外头的人都进来吧。” 第四十九章:你帮我打她 孟晚秋身边虽然没什么下人，但是凝雪院这么大个院子，总要人整理、打扫，那么多粗活总要有人干的，所以加起来也有差不多有二十来人。 上一次沈文韬整顿，整个院子里头几乎是人人自危了，这时候在外头跪得规规整整，听了茗烟一句话，都抖着身子进来。 眼见少夫人躺在少爷的怀里，面色白得跟纸一样，自孟晚秋进沈府以来，从来都是胡天胡地、上房揭瓦的样子，今天这个模样还是头一遭。 一个婆子为了表示关心，先问了一句，“哎哟，少奶奶这是怎么？” 沈文韬理也没理，只看了一眼在人群中跪得端正、隐匿的芳姨娘，直接道“先把芳姨娘绑了。” 这莫名其妙一句话大家都始料未及，孟晚秋靠在沈文韬身上，“绑。。。绑错了，该绑。。。绑白蕊。” 白蕊脸一下就白了，孟晚秋病倒后，沈文韬就吩咐过这件事不能走漏风声，所以就连白蕊也不知她那一包茶糕惹了事。 “奴婢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绑奴婢？”在这里已经忍得够久了，也忍不住了，“少奶奶若是瞧不上奴婢，那就找个人把奴婢卖了就是，沈府的确势大，但平白无故就要绑人，奴婢死也不依。” “你还好意思说。”李秋杏本来就看不惯白蕊，再看到她把孟晚秋害成这样，上来就先踹了一脚，她是练过武的，这一脚普通人根本就吃不消，“从哪里来的东西？就敢拿来祸害我们帮主？要什么沈府，我们匪帮就先把你处置了。” 沈文韬看着李秋杏踹也没出言阻止，只冷冷一声，“牙尖嘴利，你想出去？好，且等着吧。” 然后又看了一眼茗烟，“等什么？绑人。” 茗烟看了看被踹在地上趴着不动的白蕊，“少爷，绑哪个啊？” “芳姨娘。” “少爷，妾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绑妾？”芳姨娘倒是平淡很多，她唯一惊讶的是为什么没有毒死孟晚秋，其他退路，早就已经想好了。 “对啊，为什么要绑她？”孟晚秋说道。 “少夫人今早中了毒你可知？”他也没理孟晚秋，直接看着芳姨娘问。 “少夫人中了毒？”其他下人或用眼神互相传递，或压低声音悄悄询问。 只有芳姨娘跪在地上，她跪得端正，面色不惊，“少爷如此说那便是怀疑妾下的毒，但是妾今早连门都没出，连夫人的面都没见过，这一个罪名便扣在妾的头上，少爷如何就对妾有这么大的偏见？妾实在惶恐。” “对啊，她连门都没出过，怎么就是她下的毒呢？” 。。。。。。为什么他的夫人从来都是向着外人说话？还是一个一心想要分她丈夫，并准备把她毒死的人。 他冷哼一声，“早料到你不会死心，我说过，你的伎俩很拙劣。”他转过头看向黎叔，“你刚才去抓的人可都抓到了？” “少爷，那人正拿了银子想跑路被奴才逮了个正着，一搜身，怀里头揣了好几百两银子呢。我问他，他说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给他的。”黎叔在一旁说道。 紫香楼的糕点师傅是沈文韬听丁姑姑说到茶糕的时候，就让黎叔出去找的，黎叔也算运气好，那师傅正好做了亏心事，在紫香楼的营生也没心思做下去，黎叔领着人去正撞上他从后门慌慌张张出来。 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她可真会给自己安名号，“那人，你可要见见？”沈文韬看着芳姨娘问道。 芳姨娘垂了头不说话。 “怎么回事？什么人？为什么要见？”孟晚秋左右摇头，看一看芳姨娘，看一看沈文韬，心里急都要急死了。 “少夫人，是这毒，是紫香楼做茶糕的师傅放的。”黎叔在一旁小声道。 “他为什么要毒我？” 。。。“是姨娘要毒您，她早拿了钱与那师傅，再吩咐白蕊买进来，算好了时间大约这时候李姑娘会在门前闲坐，是等着您馋那茶糕呢。” “这。。。这个计划有瑕疵啊，万一我不吃那茶糕呢？而且，就算那糕点师傅跑了，白蕊难道不会反水吗？沈府难道不会查吗？”孟晚秋脑子直是直了点，但是不蠢，她一直相信不是芳姨娘做的也是相信芳姨娘应该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她哪里怕什么漏洞？”沈文韬接过孟晚秋的话说道，“你如此好吃懒做，若有个新鲜东西，今天不馋上，总有办法让你吃下去，至于白蕊反水么？你若是死了，这件事闹出去，那么大夫人一定会保她，大夫人做好了准备，沈府毒死了人是一桩丑闻，必定不能闹大下去，所以最后便会用白蕊这个丫头顶罪，草草了事。” 他俯视着芳姨娘，“这一切本是大夫人一手策划好了的，包括银子，也是大夫人给你的，而你，作为功臣，有大夫人相助、老夫人喜欢，或能扶正，我说得可对？” 芳姨娘低着头，却没有半分畏惧的样子，“少爷果真聪明。”她忽然抬起头，一双剪水般眼眸盯着沈文韬看，“但是少爷，你又能奈我何？不要忘了，我是大夫人带到府里来的，若你随意处置了我，大夫人、老夫人那边，你又该怎么交待？” “我去，”孟晚秋一听到这句话肺都要气炸了，这赤裸裸的挑衅，“我对你这么好，你来之前也是问好了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不就吃你口茶糕吗？你就要毒死老子？”她说着话，身子前倾就要跳下来准备踹芳姨娘。 却被沈文韬一把拖了回来，“你身子还没好？乱动什么？”略带责怪的语气。 “那你帮我锤这个婊子。”这句话分明是气话，沈文韬是君子，无论如何，君子不打女人的。 “好。”这个“好”字很果断啊。 他扶着孟晚秋躺好，站起身，缓缓踱到芳姨娘身前。 芳姨娘仰头看着他，“我是老太太的人，你可敢？” “你想怎么打？”他噙着一贯的笑，问身后的孟晚秋。 “都可，你觉得怎么解气就怎么打。” “啪”“啪”两记耳光清脆、响亮，打得芳姨娘脑袋一懵。 “你。。。你们。。。” “茗烟，出去说一声，芳姨娘今日忽然生了大病，以后都不能见人了。”他笑着吩咐身边的茗烟。 第五十章:鬼见愁无患子 自从沈文韬打了芳姨娘后，丁姑姑就越来越神叨叨的了。 什么“姑爷好、姑爷妙”、“姑爷不会宠妾灭妻”、“姑爷长得俊秀风流”、“姑爷这脑子一个打十。” 孟晚秋喝药的时候她在旁边念叨，孟晚秋洗脚的时候她在旁边念叨，孟晚秋睡觉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念叨。 孟晚秋翻身面对她，睁开一双眼睛，“姑姑啊，你不困吗？” 丁姑姑一脸兴奋，“帮主，老奴高兴得睡不着啊。” 孟晚秋撇了撇嘴，翻个身自己睡了。 “咱们以前都以为嫁到沈家是祸事，如今看来全错了啊，这姑爷这模样，是天下难挑的，这不必说。而且，自那日端午夜之后，就有传言说这上京城文章，当属姑爷第一，如今多少小姑娘肠子都悔青了，若咱们当时不是因姑爷名声实在太差，捡了这个漏，哪里轮得着咱们啊？” 捡漏，捡漏。。。合着她就是个捡破烂的呗，而沈二狗，很不幸，他就是那个破烂。 不过也是，虽说那一日皇宫端午夜宴来的人也不多，但连宫女带权贵，几百号人还是有的。 这些人的人脉、圈子之广，话题流传速度之快，其间不乏王公大臣的女儿，见了二狗那张肉颤心惊的脸，至于那些文章，孟晚秋听不懂，但那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门闺秀们能听懂啊。再加上自上一次孟晚秋放出话去，沈二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寻花问柳了。 这些小姐们的八卦能力，比二狗的颜值更能打，一时间二狗的名声在被无数人唾弃、碾压之后，硬生生在碾落成泥的尘土中开出了朵花儿。 “听说姑爷登上了浪子回头榜第一名呢。”丁姑姑在旁边说道。 “这个榜单。。。竞争压力挺大的吧？” “嗯，第二名是何尚书家的小儿子，以前不爱读书，喜欢在脂粉堆里头鬼混，但是听说前段时间乡试，竟然中了秀才。” “好险啊，差点儿就被第二名赶上了。”孟晚秋接过她的话道，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忽然就不困了，坐起身子看着丁姑姑。 “帮主听到这个榜单也兴奋得睡不着了吗？”丁姑姑问她。 。。。“姑姑，你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很厉害的名医吗？”她忽然问道。 “帮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太医说了，你中毒不深，伤不了根本，不至于要什么名医的。” 。。。丁姑姑的气人之处在于她永远不能问一句答一句。 “我不过是想问一问罢了，我看沈二狗身体弱弱的，老喝参汤又没什么用，想着江湖上的名医或许有用。”也不知为什么，她不愿意给丁姑姑说沈文韬在牢里的那些事，或许是因为那一次他们的争吵惹了不愉快让她不想回忆吧。 丁姑姑用一双慈爱的老眼看着孟晚秋，泛着亮晶晶泪花的眼睛，写满了的都是欣慰，“我们帮主终于知道关心人了。” “我明明就关心了很多人的好吧？我关心你，还有秋杏啊，说得我有多狼心狗肺一样。” “可是，帮主，你明明就是。。。” “打住。。。”她一手捂住丁姑姑的嘴巴，免得她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你就先说，有还是没有？” 丁姑姑眼睛眨巴了眨巴，点了点头。 “真有？”孟晚秋一惊喜，传说中的江湖上一定会有一位不世出的大名医，他医术高超，起死回生，他性情古怪，绝不摧眉折腰。。。 “此人有一外号叫无患子，无患子本是一味草药之名，听说这草药能驱邪祟、避凶险，因而又有一个俗名为‘鬼见愁’。” “‘鬼见愁’，鬼见了都愁？” “是了，这正是这无患子名字由来，听说只要经他之手，便是前脚已踏入了阎王殿中，那也拉得回来，所以这样一个人岂不是鬼见了都愁？就因为他名号太大了，几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从前的名字了。” “无患子，无患子，听这名号很靠谱啊。”毕竟能这么放开脸皮的吹的，一般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真本事的，一种就是真中二的。孟晚秋相信他是前者，“我们去哪里找他？”她问丁姑姑。 “不必找，这次江湖号令，他也接了令，也会去无稽山。”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竟然现在才告诉我。” “帮主之前又没说你要找什么名医。” “好，无稽山武林盟主大会，我去定了。”她一拍床沿，兴奋道。 “可是帮主，去了又有何用？这无患子不会轻易给人看病的。”丁姑姑说道。 “他还有规矩？”这也不奇怪，按江湖套路，这种名医一般都很刁钻。 “听闻他从不给长相丑陋之人看病。” 尼玛。。。这古代的颜控也是了得，不过她很放心，“就凭我们二狗的颜值，他敢说丑陋，只怕找不出更好看的了。”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二狗”四个字说起来十分顺畅。 “可是难就难在这里，”丁姑姑又摆出一副为难的便秘脸，“听闻这无患子年不过三十，长得也是一二等的风流，他不仅看不上长得丑的，就连长得比他好看的，他也不看。” 。。。 。。。 “这尼玛是个什么奇葩？长得丑的也不看，长得好看的也不看，他要上天呐？哪来的江湖骗子？” “帮主且宽心，听闻至今为止，他所拒医的都是因长得太丑，比他好看的，好像还从未出现过。” 呵呵，“那是因为他还没见过二狗。” “那。。。帮主，咱们还去不去了？” “去。”孟晚秋仰头睡了下去，扯过薄被，“这个病他医也得医，不医也得医，哪怕是用绑，用抬的，用打用杀的，我都得让他给我医好咯。”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离开沈家，去过她的安稳人生。 “可是帮主，这一次去武林大会，毕竟是以匪帮的名号，你沈家少奶奶的身份，怎可私自离开沈家，去那些地方抛头露面？”按丁姑姑的意思，女人一辈子找一个靠谱的男人很不容易，实在不必在四处漂泊、打打杀杀。 孟晚秋没有说话，用背对着丁姑姑，双脚在床上使出一套连环踢，把薄被踢得猎猎作响，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她心意已决，丁姑姑多说无益。 “唉。”丁姑姑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帮主虽然看起来成天嘻嘻哈哈的，但只要她决定的事，旁人很难阻止。 她替孟晚秋盖好被子，不免叹息，好好儿的少奶奶不当，偏偏要去过那命里带风、刀口舔血的日子，她又究竟是为哪般？ 第五十一章:芳姨娘死了 昨天晚上晚上想着无患子的事，孟晚秋着实是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吃着早饭呢，眼皮子还打架。 大夫人就带着人风风火火就来了。 孟晚秋高高兴兴地跟大夫人招手，“您吃了吗？” 却见大夫人把手中的美人扇，“啪”地一下打在桌上，“来人啊，把孟氏给我绑了。” 孟晚秋包子还咬在嘴里，“你。。。你说个啥子？” 大夫人说完，上次那十八罗汉又来了，一个个站在那里跟小山似的。 “大夫人，这大清早的，这是怎么呀？”丁姑姑略带好气地问。 李秋杏挡在前头，“怎的？你们沈府要杀人哪？有我在这儿，我看你们谁敢？” 大夫人向来是笑里藏刀，什么心思都藏在笑吟吟的面皮底下。但这次许是忍久了，终于让她逮着了个机会，自以为伪装是不必了。 她扬了手，“啪”一巴掌清脆地打在李秋杏的脸上，“哪里来的野蹄子？这里是沈家，我们不杀人，但也不容杀人的凶仆在这里撒野。” 李秋杏还是头一次挨打，以前大夫人处事圆滑，从不见今日的锋锐，如此样子，今日还是头一遭。 但李秋杏从来不是容人的，“嘿，你敢打我？”她挽了衣袖，作出了一副拼命的动作。 当然“十八罗汉”肯定不是吃素的，往当间一站，那就是堵肉墙。 “好啊，好啊，他们说凝雪院没规矩，我起初还不信，今日算是见识了，孟氏，你嫁与沈家我沈家哪里对不起你了？竟然纵奴行凶，与主子叫板，今日之事，我若再不管管，往后只怕这个家都要毁在你手头了。” 她指着孟晚秋，唠唠叨叨一大堆，反正就是孟晚秋如何没有规矩，她如何为了这个家考虑。 左右看了看，向那几个护院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老太太让你们绑的，难不成你们还不敢了么？” 孟晚秋一口汤包塞进口中，“啪叽”筷子顿在桌上，她吃饱了。 “秋杏，大夫人说得对，我们得讲规矩，别动不动撸胳膊、挽袖子的，叫人瞧了笑话，觉得我们匪帮尽是些莽夫粗汉。”她站起身，脸上挂着笑，双手负后缓缓踱在大夫人面前，冲着她的面皮笑，“大夫人，我说得可对？” 以前的孟晚秋没理都要搅三分，今日倒先认了错儿，反叫大夫人愣了愣。 “帮主，她。。。”李秋杏哪能服气？ 孟晚秋手一招，示意她闭嘴，大夫人不懂，以前是她没理，这会儿，她打算好好讲讲道理了。 “可是大夫人，你既讲规矩，那我们就念叨一下，沈家下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您想打随便打，可秋杏乃是江湖人士，谁告诉你她是下人了？你有卖身契了吗？” 大夫人一愣，她只当李秋杏是孟晚秋的陪嫁丫鬟，自然就是沈府的丫鬟，在大宅院里头生活久了，这几乎是固化的思维。 “对哈。”李秋杏一喜，指着大夫人，“你算哪根葱？凭什么打姑奶奶我？” 她目光晶晶发亮，丁姑姑却偷偷拍了她一巴掌，丁姑姑年纪大了，更想得长远些，只觉得能不惹事尽量不惹事。 “所以，”孟晚秋接着道，“她既不是你沈府的人，那就不讲沈府的规矩，那咱们再来讲讲江湖规矩。秋杏儿是匪帮的，我是她帮主，换句话说，秋杏儿是老子的人，按匪帮规矩，谁要动老子的人，老子就要帮她找回场子。” 她缓缓将那根软鞭从腰间解了下来。 大夫人骇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孟晚秋，“你。。。你，你。。。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孟晚秋鞭子一扬，笑着看大夫人，“你说呢？” 大夫人曾亲眼见过她把鞭子挥得生风，只怕这一鞭子下去，她人都吃不消，看着旁边的护卫，“你们还不动手？” 旁边的人听了忙围上来，孟晚秋回身，鞭子一飞，甩开一个弧度，带着罡风，她周身一米都无人敢近，自将大夫人与侍卫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中间的桌子被劈成两半，碗碟溅碎、汤水洒落。 她目光狠厉，盯着那些侍卫道，“是大夫人要讲规矩，我如今讲了，怎么？你们就这个原则吗？别忘了，如今沈家还是我在当家。” 大夫人被她方才那一鞭子逼在角落，方才的气势锐减，惊惶惶盯着孟晚秋看。 “你这个不尊长辈的畜生。” 孟晚秋看也没看，一步步向她走近，纵然有护卫蠢蠢欲动，但她鞭子威力大，竟一时也奈何不得她。 “你放心，我不做什么，你既打了秋杏儿一掌，我还你一掌便是。” “你敢！” “这天下还没有我孟晚秋不敢做的事。”说罢扬手便要往下落。 “住手。”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沈文韬依旧是一身白衫，苍白的脸，羸弱的身子，从容的神色，盯着这屋中的众人、满地的狼藉，以及被孟晚秋逼在角落的大夫人。 “这是作什么？”他拧了拧眉问道。 大夫人不管怎么说，也是沈文韬名义上的母亲，如今见他来，冷哼一声，“你的夫人要打我呢。” “你要打她？”沈文韬惊异地看着孟晚秋。 “对啊，有意见？” “你可敢？” “啪。”那一掌落下，脆生生地响，比大夫人打李秋杏的那一掌重得多了。 “如何不敢？” 大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呆了，她真敢。 “孟晚秋。”沈文韬咬牙喊了三个字，字字沉重。 “怎的？” “打得可真响。” 大夫人疯了，彻底疯了，她原本以为这两个人必定合不来，倒不曾想竟成就了如此一丘之貉。 她冷笑，不就打了吗？她能忍，“当真是厉害，你们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若从前说你们逼死了芳姨娘我还不信，现在，容不得我不信了。” “逼死芳姨娘？”孟晚秋一个错愕，“你胡说八道什么？谁逼死她了？分明是她想下毒害死我。” “呵，你们一个院子，可有几天没见着芳姨娘了？”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她已经被你们逼死，投入井中，掩尸埋迹了。”大夫人先说道。 第五十二章:我配你孙儿绰绰有余 没人逼死芳姨娘，孟晚秋知道，沈文韬也知道。 但事实总归摆在了眼前，当孟晚秋踏入福寿堂时，看见那堂中间躺着的人时，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芳姨娘从手指甲到脸，都发白发紫，周身都被井水泡得胀了，有些地方甚至皱起了皮，也不知是死了多长时间了，如今已经是六月天气，隐隐能闻到尸体发臭的味道。芳姨娘不是孟晚秋，看到尸体便知，她绝没有假死的可能。 说实话，看到这个，孟晚秋还是有些不爽快。尸体太丑是一回事，但芳姨娘是她同意弄到凝雪院的，那时候的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在一个多月后，竟然会面对这样一个结局。 她还是没有办法像古人一般，把下等奴仆的命当成草芥，她蹲下身去触了触她的鼻息，又抬头看向沈文韬。 沈文韬一贯的面色淡然，但是孟晚秋从他抿紧的双唇来看，她知道，他绝不是看起来那么平静，“真死了。”她颤抖着声音道。 老太太坐在上头，周围的沈家子孙都来得很齐全，已经许久没有来得这样全了，老太太坐在上头看了看下头的林氏，发现她一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手捂着，神色期期艾艾，不由得问了句，“老大媳妇儿，你这是怎么了？” 林氏瞧了瞧众人，二房、三房都还在，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但一想，今日之后孟晚秋就彻底离开沈家了，无论如何也是这最后一锤子买卖，只能垂了眼眸，“是。。。是三郎媳妇儿打的。” 她这话一出口，果真引众人皆吸了一口凉气，媳妇儿打婆婆，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震惊的、暗喜的、愤怒的什么都有。 老太太都能相信孟氏杀人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心脏已经比从前强大很多了，盯着孟晚秋问道，“这是你干的？” 孟晚秋点点头，“是啊。”她答得十分恳切。 “孟氏，那你可知罪？” “不知。”两个字简短有力，“她打我的人，她该打。” “她该打”，三个字像又一巴掌落在大夫人脸上，只让她觉得眼冒金星，脚底发虚。 老太太已经懒得和孟晚秋说话，摆摆手，“罢罢罢，把孟氏绑了去乡下吧，这辈子永不可回沈府。” 她已经失望到了极致，前几天还天真地以为这孟氏虽说规矩差点，但总好在度量大、没心思，不成想竟是个这样心思歹毒的妇人，表面上容纳，背地里却把人折磨至这般模样。他们沈家，诗书簪礼之家，此等恶人，断断是留不得的。 “祖母。”孟晚秋没说话，沈文韬倒先开了口。“孟氏乃沈家媳妇，怎能去乡野过上一辈子？” 孟晚秋不懂去乡下究竟意味着什么，瞧了瞧沈文韬，倒先问出了口，“为什么去不得？” 沈文韬忽然就红了脸，从前遇事总是带三分笑意，头一次看他这个模样，冲着孟晚秋便吼，“你帮旁人说话的习性就不能改一改？” 孟晚秋还未从芳姨娘死了的消息中平复过来，便受了沈文韬一句呵斥，嘟嘟囔囔，“这是怎么了嘛？” 沈文韬当下便跪了，“祖母，孙儿可以作证，此事与孟氏无关，求祖母好生调查，切莫冤枉了好人，遂了小人之心。”他说至“小人之心”时，特地往大夫人处看了一眼。 “好生调查？人死在凝雪院，除了她还有何人？那些下人都说了，是那日芳姨娘下毒，孟氏把芳姨娘绑了房里禁足，然后下人打水的时候便在井里找到了芳姨娘，这定是她气愤不过，杀人灭口，再清楚不过，又有什么好查的？难不成不把这事掩过，反满世界宣扬出去吗？死了一个姨娘，你可知是多大的丑闻，你往后再不要想寻一门好亲事了。”这一番话说出来便明了了，凝雪院中，有大夫人的眼线。 “还要什么好亲事？孙儿娶这一次妻便足够了。” 沈文韬这句话说得众人都惊了，不是都说三郎与内室不合，日日都睡的书房么？何以竟这般维护。 孟晚秋也惊了，“合着你以为是我杀的芳姨娘？”她盯着上头的老太太问。 这尼玛。。。沈文韬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白操了，这个女人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个频道上。 老太太杵着拐杖站起来，上上下下把沈文韬打量一番，“凝儿，你可是被这个女人下蛊了？” “祖母，孙儿很清醒，其实祖母也不必查了，芳姨娘是孙儿杀的。” “你为何杀她？” “因为她给我夫人下毒，孙儿觉着她心思歹毒，便私自处理了她。”这一句话说得面色不惊，但谁看不出这是庇护？ 老太太却只觉得心口疼痛，“凝儿，你觉着我会信吗？若当真如此，你为何不将那芳姨娘交于我处置？为何不直接报官？私下杀人，你做不出这种事。” 老太太缓缓走下台至沈文韬面前，她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任爷们儿跪着，瞧着旁人为她辩解，丝毫没有该做点什么自觉的孟晚秋，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她缓了缓气道，“你当初不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吗？如今祖母做主，让你重娶一门，你如今在京中名声也还算不错，再娶一个，无论如何至少也比现在这个强吧。” 孟晚秋这句话有了反映，翻了个白眼，“那可未必。”她并不急着辩解，她甚至不知道沈文韬为何这么大的反应，她没杀芳姨娘，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去不去乡下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她懒得和这个老太婆废话，她只想和沈老头儿说，但是她此时不得不补上一句，“我觉得我配你孙儿还是很绰绰有余的。” 林氏看到这里就笑了，她觉得她马上都要胜利了，任沈文韬如何说，老太太绝容不下这个祸害。 呸，不要脸，老太太心中暗骂一句，但本着不和智障计较的心思，只朝她翻了个白眼。 “可祖母，此事无论如何也得等父亲回来才能决断吧。” “陛下病重，北漠来犯，你父亲如今为国事操劳，此等小事，如何能劳烦他？” 里头正说着话，外面小厮忽然进来，“老太太，芳姨娘娘家的人来了。” 第五十三章:她已经不是沈家儿媳了 芳姨娘的死，沈家上下都把嘴巴管得很紧，但莫名的，她娘家人就赶来了，还是这样快的速度，头天晚上发现的尸体，第二天中午未到人就来了。 那芳家人把女儿送过来，曾经就收了老太太一大笔银子，从此再没问过女儿死活，今日倒是痛痛快快哭一场。 老太太许了多少金银，他们依旧只管哭自己的，她老娘跪在那尸体前头，“你头前儿在家里，何曾吃苦受累过？那许多的好人家不要，攀上一个沈家，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留下我们这群受罪的往后该怎么活哟？” 老太太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们，惬儿是个好姑娘，你们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都补偿给你们。” 那老太婆一甩袖子，“你们沈家高门大户，我们怎敢提什么要求？到如今连是谁害了我家闺女都没一句话，我们就是再贪钱，也不要闺女的命钱。” 这意思就是要人偿命咯。 老太太看了一眼孟晚秋，恨恨一声，“你放心，我定要给你一个公道。” 这外头护院、打手三四十人，加上芳家带来那些男丁汉子，都顺着老太太的眼睛盯着孟晚秋看。 “这是何人？”芳惬儿她娘红着一双眼睛问老太太。 “这便是我家三郎媳妇儿。”旁边的林氏忽然搀了一句话进来，“芳姨娘死前，便是与她有过过节，之后。。。”她的话便不说了，“唉”一声，便留给他们自去领会了。 那还有什么可领会的，芳惬儿她娘二话没说便往孟晚秋这边冲撞了过来，“我跟你拼了。”扬手一掌就要往孟晚秋脸上来。 芳姨娘的死，孟晚秋心中无论如何都是有愧疚的，她对沈老太太能辩解，对林氏能针锋相对，但面对这个死了女儿的老太婆，如论如何也做不到一脚踹回去。 她连退几步，“我说了，不是我。”但这种被人冤枉的滋味真真是不好受。 她瞧了瞧这许多人，“我知道你们都想我走，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你让我见沈老头儿，我要跟他说。” 她知道说再多都是无用的，除沈文韬外唯一肯信任她的只有沈旷，与这些人说再多，那也是枉然。 “啪。”孟晚秋把这一掌躲过了，却结结实实落在了沈文韬脸上。 这一掌打得众人都惊了，芳家人也知，这沈三少爷是首辅大人正儿八经的嫡亲血脉，当初让芳惬儿进沈府他们都是调查清楚的，自认攀了个了不起的金龟婿，才欢欢喜喜地把她送过来。 如今却是一掌落在了金龟婿脸上。 就连沈老太太也生气了，自己孙儿别人骂都不能骂一句，岂能被打？扯过那芳老太婆，“你这是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找谁去，我沈府再怎么不对，也不是你想打谁打谁。” 孟晚秋瞧着沈文韬那羊脂白玉一般的脸，五根手指印红得刺眼，心里头来了火气，“你刚才怎么不躲？”她问。 她瞧得清楚，分明是沈文韬自己往那巴掌上撞上去的。 沈文韬却不理会，只挡在孟晚秋身前，“我知道你们有气，想打想骂，都冲我来，打完了该报官报官，该查就查，只要查清了，若真是我夫人害的，那就由你们处置，我沈府绝不包庇。” 沈文韬这一句“报官”，倒把芳家人说愣了，很显然他们吵归吵、闹归闹，但并不真想报官。 林氏掺了话进来，“这一家人的事岂能报官？若官府查起来，只怕更不好处置，咱们一家人有商有量，找个妥善的法子只要两家认同不就好了么？” 芳家人借坡下怒，指着孟晚秋，“我要这个女人为我女儿披麻戴孝，在我芳家为奴为婢一辈子，才算解了我们心头之恨。” “我说了，我没有，我没有，你们为什么不信？”孟晚秋怒火攻心，只觉得百口莫辩。 芳家一席话正中了老太太的下怀，只怕再闹下去连累了沈文韬，或真就报官了去，一顿手中拐杖，“来人，把少爷拉开，把孟氏绑起来交由芳家处置。” “祖母。”沈文韬惊怒地看着老太太。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沈老太太只想着快到斩乱麻，只要把这个祸害赶出了沈家，只要芳家不计较，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 孟晚秋手中的软鞭一扬，指着那众人道，“我看你们谁敢？” 老太太拍着桌子，指着她道，“孟氏，你今日就是泼天的能耐，也别想从我沈家出去。” 她望了望上头的老太太，她望了望林氏，上头三房、二房，无一人说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你们要娶我的，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你们都这么讨厌我？我见着你们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你让我跪祠堂，要给我相公娶小老婆，我都忍了，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稀奇古怪的规矩，难道就是错么？” 无一人答话，孟晚秋错了么？没有对长辈卑躬屈膝，但总归她对每个人都抱着善意。若旁人不惹她，她对谁都抱着明媚的笑，可她在沈家，就是错了。 她拿着软鞭指着他们，“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她一步步后退。 “拦着她，别让她跑了。”老太太指着堂下的护院道。 沈文韬已经被人反剪了双手，他挣脱不开，他看着她渐渐没有退路，使尽全力却依旧挣不了脱身上的禁锢，若是没有这个病，兴许他还能帮着她，可是他早已是个没用的废物了，人生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 “你们不能拿她，她又不是沈家的儿媳，你们没那个权利。”他在混乱中大声道。 孟晚秋抬头，猛然看到人群外的他，他看着她的眼眸，“她身上有和离书，她与我早就和离了，你们凭什么无故抓人？私设刑堂？” 他左右看着旁人惊讶的反应，看着孟晚秋对望过来的眼眸，“你把和离书拿给他们看呀。”他道。 “凝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何曾有过什么和离书？”老太太以为他是糊涂了，是维护孟晚秋的权宜之计，但若是真是这般，又要作另外一番计较，沈老太太不愿意这么麻烦。 “祖母，我没说胡话，你不信问她，她有我们的和离书。”沈文韬道。 “孟氏，他说的可是真的？” “不，不是，我没有。”孟晚秋后退几步，冷冷答道。 第五十四章:你滚啊 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一心想让她走，却不知她竟不肯认。“你说什么？我们早已经和离了，和离书呢？”他忍不住想要朝她冲过去，可身后两个人一人钳了一条手臂，便是身强体壮的常人也没有法子，更何况他？ “我没有杀人，没有和离书，我要见沈老头儿。”孟晚秋嘴里喃喃地只有这一句话，转身便要往外头跑。 “拦住她。”老太太生怕她跑了，门外头早等了十几个护院，将门口围了个严丝合缝。 “孟晚秋。”沈文韬怒吼，“你疯了吗？你一定要赖在沈家吗？你把和离书拿出来，滚出去，滚啊。” 孟晚秋撞着那些护院，步步后退，前后左右都是人，鞭子扬过，划开一片破空之声，当先的护卫见那软鞭如银蛇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摇着尖头，直夺面门而来。 无人敢接这一鞭，纷纷退了几步，她本身拳脚功夫了得，趁此空隙，夺步向前，一脚朝正中一个男人的裤裆踹去。 上头的沈六郎见着孟晚秋这个动作，习惯性的双腿夹紧。 却见那护卫却反映更快，一只手拉了孟晚秋的脚，“匪帮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也瞧瞧我巨沙帮的厉害。”那人满脸的横肉，嘴边一圈粗胡茬子，咧嘴冲着孟晚秋一笑。 这哪是什么护院？尽是些江湖中人。 黑风寨与巨沙帮的恩怨，孟晚秋也听说了一些，孟晚秋错愕回头看沈老太太，沈家为了防她真是用尽心思，竟然不惜向巨沙帮借人。所以今天芳姨娘究竟是不是她杀的哪有什么重要的？沈家已经下定了心思要除她。 思绪只是一瞬而过，她身子挪转，另一只借力脚踢上那人头颅，这一脚单看力有千钧，带着破竹之势。 大堂上头的沈家人都看得呆了，他们都知孟晚秋烈性，却不知至此。 那大胡子男人自然举手护头，孟晚秋双脚得了自由，仰身一倒鞭子就往另一头送过去，端末直指那人眼睛。 既然走不掉，那就擒王吧。 她从前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于危险之境，找到最容易的出路，几乎成了本能。 这一鞭下去，何人敢硬接？自破了一个口子，她几乎想也没想，迈步而去，鞭子便往上头的沈老太太招呼。 老太太如何也没想到，这样多的人竟然拦不住一个女子，大骇之下，步步后退。 旁边围着的沈家人皆往两旁退让。 “祖母，小心。”只有沈殷殷站在远处，见了便要上来阻拦，只奈何她短胳膊短腿儿，人又呆笨，哪里走得过孟晚秋这鞭子？ 这力道无一人敢挡，若老太太真接了这一鞭子，只怕老胳膊老腿也经受不住吧。 只是，鞭子走到一半，忽然顿下了，孟晚秋看着沈老太太，不知为何，忽然就下不去手。 沈文韬在一旁挣扎，他不知若孟晚秋那一鞭子下去，他该如何抉择？他知道她是被逼的，他知道若真被芳家人带走会是怎样一个境遇，他却见到鞭子在半空停留，软软垂下。 他忽然懊恼，孟晚秋完了，他竟然有些责怪她，那鞭子她为何挥不下去？ 她身后巨沙帮的人长刀一挑，抵在孟晚秋的脖子旁边，“少奶奶，得罪了。”那大胡子男人脸上笑得得意。 老太太被方才那一吓，腿都差点儿软了，此刻生怕她还能作什么妖，赶紧吩咐道，“快，快把她绑起来，多绑几圈，这女人会妖法。” 她会妖法？沈老太太对上孟晚秋的眼睛，她的眼睛原本就很亮，有惊人的气魄，让人觉得嚣张，觉得明媚，此刻竟满是恨意，那样一双有神的眼，那样昭然的愤怒，让沈老太太想起她方才的鞭子，还不由得心惊。 不知何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正中她的腿窝，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肉响，她依旧看着上头的人，目光如刀，寒芒森森。 捆孟晚秋的绳子，是牛筋寖了水拧成的，结结实实绑了几圈。 孟晚秋被绑好放在地上，仍然不死心，狠狠挣扎几下，像垂死的鱼，艰难地摆动了一个弧度。 旁边的大胡子汉子笑了，“少奶奶，省些气力吧，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扣吗？猪蹄扣，据说在乡下杀猪的都绑这个结扣，只要打上结，任由那猪如何挣都挣不开了。” 沈文韬在旁边笑了，“哈哈，好得很，沈家钟鸣鼎食、诗书簪礼之家，竟然如此这样对一个女子，祖母怕人笑话吗？此等丑事传出去，才叫人看看沈家是何等的治家有方，哈哈，哈哈。。。” 老太太听了这话心惊肉跳，“凝儿，不可胡说，料理此等妇人，正是为沈家百年清誉着想。” “百年清誉？”他红着眼看着沈老太太，看着那些神色淡漠的沈家人，看着默默垂头的大夫人，“迂腐、冷漠、算计，沈家有你们这样的人，迟早要完。” 这话如何说得？沈家人或在朝为官，或商场经商，说话最重趋吉避凶，一个沈家人岂能说出“要完”二字？ 此刻才是人人不愤，二房夫人柳氏抢先回了一句，“三郎向来离经叛道，四处寻花问柳，于仕途经济半点无功，三郎媳妇儿更是不分尊卑、没规没矩，如今怎么反倒还说起我们来了？” 大家虽然知道老太太素来疼沈文韬，若是平时肯定是一句都说他不得，但到了这个时候听他说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了。 于是这句话说出来，大家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林氏有些得意，如此不光是孟晚秋，便是沈文韬都在老太太和众人心里，降了不少分量了。 沈文韬只觉哀莫大于心死，心中一片悲凉，低头苦笑，“完了，都完了。” 忽然外头一个声音传唱，“齐王殿下到。” 这一声，唬得众人都慌了，齐王怎会在这个时候到？此等状况断断是不能让他看到的啊。 老太太慌了，忙指挥，“快快，把人都带下去。” 可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传了一个声音，“才说今日沈家无人，原来都聚在这里了呀。” 第五十五章:本王非管不可 孟晚秋被按着，只能看到那长袍的底摆，以及一双皂靴落在她的面前。 沈家人齐齐跪了下去，磕头拜伏，口上道恭迎殿下。 齐王走进来，看着众人皆跪，只有角落处的孟晚秋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被塞了抹布，只能偶尔发出一两句“呜呜。”的声音。 他的目光假意平淡地从她的地方划过，又见到沈文韬明明跪在地上，双手却好像被什么人绑缚了似的，神色讳莫。浅浅道一声，“都起来吧。” 他想起孟晚秋从前说过的那些话，他起初不信，现在看来，原来沈家人真是这样对她的。 “殿下驾临沈府，可不知为何事？”沈老太太走上来问道。 “得了点小玩意儿，送与殷殷。”他身后一个随从，捧了一个托盘，不过是些堆花、骨扇等玩意儿。 如今陛下命在旦夕，太子每日脚不沾地地在殿前来回奔波，齐王竟还有心情来这里讨好未婚妻。 却见齐王自己寻了位置，坐在下方首位，往孟晚秋那里斜斜一瞥，“大胆孟氏，见了本王竟敢不跪。” 孟晚秋瞪了一双眼睛，恨恨望他一眼，意思是，你没见到老娘绑着的吗？ 沈家人除沈文韬外，不知齐王与孟晚秋有什么关系，至于芳家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龙子龙孙，一听说上头这位是如今正得意的齐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那一副为女儿搏命的派头早已经不见了。 沈家人摸不清齐王的秉性，只听说他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老太太硬着个头皮躬身道，“此妇人犯了事，正打算送去乡下处置，惊了殿下，还请恕罪。” “哦？犯了什么事？” 额。。。这就过了线了，孟晚秋如何都是沈家的人，沈老太太已经答到了点到即止的方位，可齐王偏偏好像不懂世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派头。叫沈家怎么答？难不成说是她杀了人？沈家打算私下处置么？ 林氏便在一旁说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这本是自己的事情，今日恰巧被殿下瞧见，本是不该得很，怎好说出来，污了殿下耳朵？” 这言下之意是，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撞进来已经是很没礼貌了，怎么还要再问。 此时下人们奉上茶来，齐王托在手中，只含了笑，“大夫人既知怕污了本王耳朵，便应当知道本王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本王想听的是这妇人犯了何事，不想听不相干的人多说无干紧要的话。” 林氏面上一僵，她好歹也算齐王未来的岳母，竟然半点情分都不给她留。 沈殷殷手心捏了一手的汗，她不敢看齐王，只觉得竟是这样一个说话横冲直撞的人，心中越发厌恶得很。 芳家人唬得不行，林氏在他们眼中便已经是高不可攀了，她是他们的远房亲戚，行事说话都自有一股气派，却不想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竟是有天大的排场，一句话驳得林氏半边肿脸，越发羞得难奈。 沈老太太叹了口气，谁叫他是君，自己是臣，只无奈道，“此乃妇人毒杀姨娘。” 齐王听至此恨一声道，“当真是好狠的心。” “唔，唔。。。”方才平息了半晌的孟晚秋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呜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齐王看上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愤恨与不甘，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倔强的眼睛，似能剜人一般。 这样的一双眼睛，无论是笑还是恨，总能给人极大的震撼感，“如此恶人老太太打算如何处置？” “左不过休出家门，将她送去乡下庄子养她一辈子罢了。”沈老太太答道。 “如此，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本王觉得还是扭送官府恰当些。” 扭送官府？自然是这屋中谁都不愿意的，“不过是些小事，何至于押送官府？”沈老太太陪着笑。 “哈哈，何至于？老太太大约是不了解大邺法度，便是一个下人也没有私自处置的道理，何况这姨娘还算是半个主子，你们觉着是小事，于人家而言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难不成这姨娘的娘家人也觉得是小事么？” 他压根儿看也没看芳家人，一句话压出来，连芳家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们说是小事？那方才闹得这般模样？他们说不是小事，那就送官府去吧。 “本来这也不干本王之事。”齐王缓缓道，他还算知道这事与他无干呢，“但这妇人前日在朝堂上大放厥词，着实是个刁钻之人，父皇病重，让本王监国，那本王便有了这个责任，既遇上了，少不得要来主持主持这个公道。” 这话落在男人耳中，只在意的那一句“父皇让本王监国。”那这意思便明了得很了，摆着的便是陛下存了易储之心。 但落在女人耳中又是另外一回事，“哦，原来是因为端午夜宴，齐王与孟晚秋存了私仇，所以是要狠狠报复一番了。” 这时候林氏反倒不怕了，她一个妇人不清楚什么监国不监国的，他齐王再如何不过是个亲王，但沈家那便是半个江山，更何况上次喻贵妃拦在他们马车前说的那些事，明摆了是有求于沈家的。你来此处，我们恭恭敬敬行个礼，那是客气，不代表真就怕了你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说了一句，“殿下，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咱们老爷在朝堂上做过多少决断？可哪能真正把手伸到人家后院去了的?说得不中听的话，不请自来，断得好呢，人家未必记您的情，断得不好呢，自然有人怨您，又何苦做这些不值当的事？” 齐王以前见过林氏几次，都是温婉如水的性子，极少有这样的针锋相对，他狠了一句话，“若本王一定要把手伸这么长呢？” “那殿下便多想一想与沈家的关系，往后又走不走得下去。” 这话说得很僭越了，林氏一向沉稳的性子，竟然会出这种话，实在叫人诧异。 “好大的口气，往后沈家的主都让你一个人做了吧。”外头一个声音响起，有人迈着步子进来了。 第五十六章:好一巴掌 沈大人自上次端午皇上晕倒后，每天脚不沾地，一直忙到现在都没机会回过家，今天好容易，还没来得及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脚一踏进来就听见这里头吵吵嚷嚷。 正好听到林氏说的那句话，沈大人在朝为官，最讨厌的是结党营私，没想到自己人还没到家，便听到自己夫人在这里威胁皇子。 自然是怒不可遏，此刻芳家人在这里，他们总是跟林氏沾了点亲，林氏不愿在芳家人面前失了脸面，面色一顿，软软地喊了一声“老爷。” 沈老爷横看了她一眼，冲着齐王拱手，“参见殿下。” 齐王赶紧搁了茶杯去扶，“沈大人怎能与本王如此见外？边疆的事都处理好了？” 可见，齐王并不是对岳丈一家都不待见，他不待见的只是特定的某些人罢了。 “都好了，内阁商议了，此等关头，还是派萧沉去最好，他虽无实战，但臣亲自见过他的功夫和谋略，只怕许多老臣合在一起也不敌他一个。”沈大人答道。 自上次大司马失踪后，朝廷上下对谁补这个空缺产生了很大的意见，原本呢，沈大人是最稳妥的人选，但是毕竟上了年纪，皇帝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躺在病榻上也为此事操心，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让沈大人再劳累了。 如此沈大人便推荐了萧沉，毕竟是他的学生，他对这个后生很是推崇。但各臣功们始终觉得太年轻，担不起重任，几次争吵下来，总算还是定下了萧沉。 沈殷殷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就有了一瞬间失神，忽而又害怕心事被发现一般，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沈大人还来不及跟齐王寒暄，便先看到了绑在角落里的孟晚秋，目光一顿，朝堂上的气场拿了出来，如排山一般。 “谁干的？”他问话的时候已经往林氏的那个方向看去，显然已经心里有了想法。 “我干的。”沈老太太佝偻的身板一挺，“怎的？我绑不得她么？” “娘，这。。。”沈大人看了一眼老太太一眼，甚是无奈，“娘，绑人总需要个理由吧，人家也是爹娘的心头肉，你儿子还管着刑法、律条，您这般作为，让旁人怎么想？” 沈老太太“哼”一声，“她杀了人，该绑。” “她杀。。。”沈大人实在不能相信，他这才几天没回家，“她杀了人？”他平复了片刻才问道。 “是啊。”老太太答。 “是她自己说的？”沈大人问。 “谁杀了人会自己说的？” “那是如何晓得的？是有人证还是物证了？” “是凝雪院的下人说的，芳姨娘死前与孟氏有过节。”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 “就因为这个？”沈大人十分震惊，这就相当于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一个杀人动机便要捉人。 “除了她，还能有谁？”老太太觉得她还是做了很专业的排除法，首先不能是她自己，然后不能是她信任的人，整个沈府她最不信任谁？孟晚秋，那就一定是孟晚秋杀的，破案了。 “还。。。还有谁？还有谁。。。”沈大人冲天翻了翻白眼，其他的什么都没问，甚至还没问杀的是谁，直接一句话，“把人放了。” “不放，人家家里的人都来了，你把她放了，拿什么跟人家交待？”沈老太太说道。 “哪来的什么家里人，咱们家的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找人伢子买的，从来没收过卖儿卖女的，哪来的什么人家来找？” 这一句话就问得芳家人很尴尬，这意思是他们就卖儿卖女咯？ 林氏在旁边打哈哈，“这是文韬收的姨娘，不是下人，不是下人啦。”说到末尾还干笑了两声。 “儿子从来都没有有过什么姨娘，惬儿姑娘至现在从没有与儿子同过房，凝雪院的下人都可以作证。”沈文韬趁了机会，终于狠狠地把手挣脱，跪在沈大人面前说道。 沈大人听着林氏方才的话，看着眼前的情形，自然是咂出了味道来了，他在朝为官多年，虽少管家里事，但并不代表傻，看着沈殷殷，“殷殷，你说。” 沈殷殷不说谎，是家里皆知的共识，她看着这么多人，本来就有些害怕，从前红珠在胆子还大些，如今越发胆小了。 是沈文韬走到她旁边，“有什么就说什么。” “芳。。。芳姨娘是大娘给哥找。。。找的小妾，莫名死。。。死在了井里头，大娘和祖母都说是嫂嫂害的，嫂嫂说不是，然后大娘从外头找的江。。。江湖人把嫂嫂绑了起来，说。。。说要给芳家人为奴为婢。” 多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便是她知道的全部内容了。 沈大人手指蜷握，忽然反手往林氏左边脸上扇去，“啪”的一掌，打得林氏身子旋了个个儿。 “老爷。。。”林氏有些委屈的样子，沈大人是出了名好男人，除了工作狂以外，不抽烟、不喝酒，不好色、不打女人，可以说几乎没有缺点，这也是林氏第一次挨打，直接被懵了。 芳家人吓傻了，这么多大人物在这儿，只觉得今天这趟的确是趟了浑水，实在是不值得。 “沈家家训，不许三妻四妾，难道你不知么？我才几天不在家，你弄出了多少事端？还有这些江湖草莽，你打算干什么？护院呢？还是打家劫舍？” “妾。。。妾身只是。。。”林氏抽抽嗒嗒说不出话来，她一股热气涌在眼眶，但始终有傲气不允许自己哭出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如此难堪。 “去，把她解开。”沈大人吩咐道。 “你打她作什么？这一切都是我吩咐的。”沈老太太挡在中间，只觉得这是打了她的脸。 “娘，你从前何曾这样，你想想这个女人撺掇你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沈家好还是害了沈家根本？”他对沈老太太也失了些客气，直呼林氏为“这个女人”，可见沈大人今日是怒到了极点。 此时，孟晚秋已经被松了绑，在往沈大人这边一看。 “沈老头儿，谢了。”她只说了这几个字，抬腿便往外头冲了出去。 第五十七章:齐王给您送肘子来了 孟晚秋那日从沈家出来之后，一抬脚便跑出了沈家，回了黑风寨。 匪帮的众人表示很高兴，帮主一走就好几个月，上下欢庆，“帮主终于被沈家休了出来了。” 只是久久没有看到丁姑姑和李秋杏儿，十八想了想，“帮主，你不会是把秋杏换给了沈家自己回来了吧？” 孟晚秋很服这个脑洞，翻了个白眼看向十八，“你的意思是秋杏比我温柔？” “额。。。好像没有。” “你的意思是秋杏比我漂亮？” “秋杏漂亮是漂亮，但是好像没有帮主有灵气。” “那凭什么沈家把我休了，能看得起秋杏儿？” 嗯。。。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匪帮自从孟晚秋卖了十万两银子之后，生活质量有了飞跃的进步，三十六和四十二都穿了新衣服了，练武场也新买了好几件兵器。 孟晚秋随着众人巡视了一圈，觉得还是很欣慰，她这个帮主还是很有用的，当下便宣布了一件事，“接下江湖号令，中秋节共赴武林大会。” 匪帮上下很高兴，“好耶，扬名立万、威震江湖。” 孟晚秋摇了摇头，“错，是要绑下无患子，为沈三少爷治病。” “可是帮主不是已经被沈家休了吗？为什么还要去？”三十六天真地问。 “你觉得十万两银子能做多少事？”孟晚秋看着三十六问。 十万两雪花银能做多少事？三十六觉得能买很多窝窝头，能够上万个家庭好吃好喝过好几个月。 “人家拿了十万两银子来？若不把欠的东西都还了，你们用得心安吗？”孟晚秋问，她其实想起沈文韬心里面还有点不痛快的滋味，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又痒又麻又痛，她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出都出来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十八很清醒，“但是帮主，武林大会那么多人，无患子医术了得，江湖上大把受了他恩惠的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咱们匪帮早不如从前声威了，想把他绑了，只怕不容易。” 说到这个，孟晚秋就十分得意地一笑，拿了一张纸出来给他，“你照着这上面的单子，把东西给我买回来。” 十八摊开那张纸看，上头写着的都是硝石、硫磺、木炭等东西，十八看了个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帮主，这都是些什么呀？” 孟晚秋“哼哼”一笑，这都是她前一辈子接触得最多的东西，她只道，“你只管把这些东西找来，莫说是武林大会了，就是千军万马，咱们都不怕。” 十八也不知她如何想，但整个匪帮他是最靠谱的，他把纸折得很好，贴身放着，反正帮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然后没过几天，丁姑姑和李秋杏儿就回来了，匪帮上下杀牛宰羊，这下是真的值得高兴了，匪帮上下一个人都没丢，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丁姑姑为孟晚秋带来了第一手资料，比如三少爷在找人调查究竟芳姨娘是怎么死的，比如芳家人又来雷声大雨点小地闹了几次，又闹了些银钱走。 孟晚秋每次听到她说这些的时候，孟晚秋便觉得很烦闷，但当她不说的时候，她又觉得想知道，反而又贱兮兮地凑过去问。 而李秋杏却为匪帮帮众带来了第一手的资料，那些在沈家发生的事情，大大咧咧如孟晚秋不管怎么，就是不说，他们问丁姑姑，丁姑姑这样老古板的人自然会说少打听。 那只有李秋杏说得不亦乐乎，大谈特谈沈府是有多大，你在府里头都得坐轿子，沈家三少爷是有多聪明，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见一眼都不会忘，这里头的人每天吃得是多么奢侈，早饭都能吃十几样菜，巴拉巴拉，把沈府说得跟仙宫一般，而沈文韬就是那仙宫里头的神仙。 每天李秋杏儿身前围了一大帮人，都听她讲这些。 那天，匪帮正在杀猪宰羊，以庆祝这一帮团聚的盛世，忽然又来了一人。 三十六来报的时候，说了一句来了一个贵气年轻男人，长得跟朵牡丹似的。 孟晚秋心中忽然一揪，“是沈三少爷么？” “不是，他说他叫萧寒枝。” 孟晚秋忽然好失望，摆摆手，不见不见。 三十六刚准备出去说不见，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帮主，他说他带了肘子来，宫廷秘造，别家绝对找不到。” “哼，我是那么一个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么？让他进来。” 。。。。。。 萧翌就这么提着肘子进了匪帮，天潢贵胄，进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他走得端端正正，里头刚杀了猪，一股子血腥气，他微皱了皱眉头，离得稍远些。 倒是旁边打量的眼光要多些，偶尔一两句，“帮主什么时候勾搭了个这么漂亮的男人？” “你们说是不是就是因为帮主勾搭了这个男人，所以才被沈家休了的？” “但我瞧着这个人也没有沈三少爷白嫩啊，帮主为何为了他不要沈三少爷呀？” “你不懂，这叫气质，沈三少爷没有这种有钱人的气质。” 。。。。。。 说得孟晚秋荡妇一般，什么男人都由得他挑拣。 他听着这些话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好笑，一路随着三十六到了孟晚秋房间。 推开门，孟晚秋正一只脚翘在凳子上，手上拿着一张什么图纸在看，见他来了，好像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抬起头冲着他一笑，“东西呢？”她手一摊。 她的屋子很简单，至少在齐王看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屋子，几条长椅，一张桌子，两排兵器架，他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子中间。 她揭开食盒一股香气就溢了出来，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在蠕动。 “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对你们帮主说。”他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三十六说道。 “可，可是。。。” 孟晚秋赤手抓了一块肘子入嘴，又舔了舔手指，砸吧砸吧味道，嗯，很不多，肘子皮入口即化，酱味入肉，一尝就知道，这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 “你出去吧，放心，他又打不过我。”她吃着东西便高兴了。 第五十章:我来找我夫人,不可以吗? “果然是宫廷秘造啊，味道就是不一样。”她一边吃，一边感叹。 “你这些都是什么？”他忽然看到桌子上摊着的图纸，上面画着的一个长长、细细的杆带着把，是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她带着鄙视地看他一眼，默默地把东西都收了起来。 “这肘子卤了很长时间吧？”她又把话题拉在了肘子上。 “嗯，今早上很早便让御膳房的煮上了。”齐王虽封了封号，但还未娶妻，喻贵妃心疼儿子，皇上也舍不得，所以很奇怪地及了冠、给了封号，却没有分府独居，还在宫内行走。 “你往后还回沈家吗？”他这样问她。 “不回了，回去作什么？他们都想弄死我。”她索性抱着肘子啃，吃得大快朵颐。 他听到她不回去了，心中还有一抹窃喜，“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一统江湖、扬名立万咯，这卤汁不错啊，应该是有独门秘方的吧。” “嗯，宫里做肘子的那位师傅是新来的，据说这卤汁是他家祖传的秘方，绝不能外传的。” “哦，哦。” “那你往后都不打算嫁人了么？” “不知道，不清楚，那是不是蒸法也有什么讲究啊？” “嗯。。。那个。。。有没有想过，若另外一个人能护你周全，能一生一世对你好，绝不会让其他人欺你、辱你，你会不会。。。会不会。。。”他一段话想了又说，说了又想，又觉得都不妥当。 “好吃。”她总算把肘子啃光了，畅快得打了个饱嗝，“你刚才说什么？” “你会不会让他来照顾你？” “谁？” “反正。。。就是，你会不会？” “我。。。会吧？” 他听到这句话，忽然一喜，看着她得目光都盛着温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负你的？” “哦？是吗？好啊，呵呵。” 孟晚秋好奇怪啊，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本就是那种若不把话点明，死也听不出话外音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孟晚秋大半的时间都在吃，他又说得这样艰难，鬼知道他说的都是些什么？ 但看他这般高兴的样子，她又不好说什么，过了半晌才反映过来，“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呀？” 。。。。。。所以他刚才说了那么半天，在她眼里都不能成为找她的理由吗？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看来你并没有为沈家的事情难过，那我便放心了。” 他一说到沈家，孟晚秋的鼻子忽然又觉得有些酸溜溜的，眼眶一热，故意涨高了声音说，“有什么好难过的？本来就是他们非要娶我的，说得好像是谁赖在他们家不走似的，我还觉得自由了呢，反正那十万两彩礼银子，我是不会退的。” 他看着她眼里盛着倔强，忽然有了一抹心痛，“那就好，那就好。”他应和着答。 “那你既然没什么事了，是不是应该回去了？”她这个人吃了东西都不认人了，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刚才来的时候分明看见你们杀猪了。” “嗯，所以呢？然后呢？” “我好歹还给你们送肘子来了，你们杀猪吃肉，都不留我吃饭吗？”好生厚的脸皮，堂堂一个齐王竟然来别人这里蹭肉吃。 孟晚秋正想着，忽然三十六又来了，“帮主，这次是沈三少爷来了。” 孟晚秋觉得这两个人是约好了的么？要么都不来，要么就一起来，方才孟晚秋还有些期待，可是失望过一次后，心理便有了些诡异地逆反，依旧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齐王笑了，在旁边说道，“也不知沈兄今日带肘子来没有。”他觉得他是个天才，早留了一手准备，哈哈。。。 忽然见了孟晚秋嘴边还沾了一点汁水，从袖中抽了绢布，缓缓去替孟晚秋擦，动作缓慢温柔，倒叫孟晚秋一时僵住了，不敢动弹。 “哐当。”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沈文韬略苍白的脸，带着怒气。 他又笑得开了，他这般一笑旁人不知，孟晚秋知道，生气了，“难怪夫人不肯见为夫呢，是这里藏了旁人啊。” “那个沈兄，你误会了，我只是来看看尊夫人。”齐王站起身，孟晚秋怎么觉得他一点儿没有惊慌，好像挺。。。开心的？ “误会？齐王殿下前几日才给我妹妹送了簪花，今日又来探望我的夫人，真真是个大忙人啊。”他几步走进来，挡在了孟晚秋身前。 “文韬兄，你冷静些，我和尊夫人什么都没有啊。” 这尼玛越描越黑，本来是没什么的，但是他这样刻意说一句，就好像真就有什么一样。 “你怎么进来了？”孟晚秋觉得吃惊，转过头去看门口处的三十六，她记得她明明就说了不见的啊。“ 三十六瑟瑟缩缩，脸上莫名地红了一酡，“是沈三少爷说，说。。。他与帮主你是夫妻，又没有和离，那他就是帮主夫人，帮主夫人说的话就连帮主您也不敢不从，我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他，说完他自己就闯进来了。” 。。。。。。 帮主夫人，听听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号，这奇怪的逻辑竟然把三十六绕进去了。 “怎么？我来见自己婆姨，难道不成吗？”他不动声色地挽了孟晚秋的手，瞪着眼睛看向齐王，“殿下，您说呢？” 齐王心中呵呵，嘴上道，“那是自然可以的。” “谁是你婆姨？”孟晚秋把手一甩，“咱们和离了，你忘了吗？你当着你祖母的面说的，咱们和离了，我早不是沈家的人了。” 是的，她生气，她很生气，她知道他当时说这个话的时候是为了保护她，可她就是气，没有缘由，只是觉得就算是被沈家人误会死，也不愿意听他说那种话。 “可你说没有啊，后来我一想，咱们什么时候和离过，我怎么忘了？” “哼，沈三少爷过目不忘，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差了？” “就是见了你，我觉得心肝儿被人吃了，忽然就不记事了。”他嘿嘿一笑，居然十分讨好。 “噗。”旁边的齐王听到这句话口中的茶水忽然就喷了出来。 门口的三十六脸涨得跟朵芍药花似的。 然后齐王就挨了沈文韬一记不快的目光，“殿下，您觉不觉得我们夫妻俩吵架，您应该回避一下？” 这两人大约脸皮是一个赛一个的厚，齐王一笑，“刚才尊夫人留我吃了晚饭，我觉得现在走，没吃到肉，不划算，嘿嘿。” 第五十九章:争风吃醋 这一餐饭吃得很尴尬，尤其尴尬，尴尬的不是孟晚秋，不是沈文韬、齐王，却是匪帮帮众。 当匪帮众人兴高采烈地杀猪宰羊，准备好好庆贺一番的时候，见着上头坐着的三个人，顿时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 这是干啥呢？这两个人穿着锦衣长袍，坐得端端正正，难道没觉得和豪放粗犷的匪帮很不搭调吗？好不容易喝顿大酒开个荤，这样怎么能让大家放开肚子吃嘛？ 孟晚秋干笑两声，“呵呵，那个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坐哈，坐哈。” 丁姑姑和李秋杏儿倒还好些，匪帮里头的人大概三辈子都没见过有钱人，见一眼县令便觉得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这上头一个是王爷，一个是首辅嫡子，你说能不见外就不见外的么？ 沈文韬先说了话了，“我与你们帮主已经成亲几个月了，想来上次你们来沈府也是见过我的。” 上次自然是匪帮一众人等跑到沈府门口去闹这件事咯，他倒是说得很坦然，匪帮的人都不好意思了，读书人脸皮厚起来，土匪都要靠边站。 再听他继续说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帮主夫人了，按理说，我也是个爷们儿，所以呢，大小事上我也能做得了主，也算得上匪帮半个主子了，至于其他人么。。。他能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体会吧。” 这通发言。。。叫大家说什么好呢？ 旁边的齐王不动声色，微拂了拂衣袖，没有说话。 孟晚秋一扯沈文韬衣袖，“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害臊不害臊？” 沈文韬笑着越过孟晚秋与齐王说道，“你看我家夫人，与自家相公说话有什么害臊不害臊的？前几日晚上心肝儿肉地喊，她都没说害臊呢，是谁晚上扒着说不让我抱着睡就睡不着的？女儿家，当着外人的面就是脸皮薄。” “嘶~~”坐下的人都觉得牙疼得很。 李秋杏坐在丁姑姑旁边，捅了捅她娘的手臂，“娘，你说沈三少爷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 齐王笑了笑，偏头回他，“那就恭喜沈兄了，睡了书房几个月，终于能睡睡正卧了。” 殊不知沈家三少爷自成婚以来天天睡书房，成了多少人的笑料。 沈文韬“哈哈”笑一声，扯着笑又说道，“殿下不知，这书房南北通透、干净舒服，古人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本公子睡书房自有其中的道理。” 李秋杏听得肉痛，有个锤子道理，上次调戏了一次帮主，被打了个熊猫眼出来，他这是不是被打傻了？ 丁姑姑很是高兴，“你说咱们帮主这是什么运气，这个脾气还有两个男人争？” 李秋杏恍然大明白，“哦~~，原来他们这样不是吃错药了，是在。。。争帮主？” 此时，已经有人送了菜上来，大盆大盆的肉，大根大根的筒子骨，都是沈文韬和齐王未曾见过的菜样。 沈府和皇宫，哪里不是养着好些个厨子？把色香味讲究到极致，道道菜精细得像工艺品。 但匪帮对美食的理解便有不同，主要在量大、管饱、油水足，沈文韬和齐王看着这些菜色都犯了难了，这是动筷呢，还是不动筷呢？ 三十六红着脸往柳木桌上上菜，一盘盘、一叠叠地往上堆。 “三十六啊，麻烦你说一说，你把菜都往二狗面前放这是个什么道理？” 二狗？是谁？ 众人听了这个名字面面相觑，齐王先反应过来，看了沈文韬一眼，憋笑憋得肚子痛，“二狗，真是个好名字。。。哈哈哈哈。。。”他实在憋不住了。 沈文韬面色有些不好看，但孟晚秋岂是那种会看他脸色的人。 三十六看了孟晚秋一会儿，半晌憋出了一句，“他是帮主夫人，又长得瘦弱，理应多吃一些。”说完，抱着托盘就跑开了。 接下来孟晚秋按例还是得说几句的，比如说“咱们以后齐头并进、风雨同舟，共赴中秋武林盛会，争取一举拿下盟主之位。”说罢，一口喝干碗里的酒。 坐下的帮众皆争相呼和，大声欢呼响应，也都一口把碗里的酒都喝了。 匪帮的酒碗是粗糙的宽口土碗，沈文韬往碗中斟满酒，高举向齐王说道，“殿下，这是他们帮中聚会，咱们成了外人，也掺和不进去，我也敬你一碗酒，为着咱们往后也要成为一家人了。” 齐王看着他端起的酒碗，觉得有些狐疑，他分明知道沈文韬对他敌意很重，这时候怎会化敌为友敬起他酒来了？ 却听他低声说，“你往后若是对我妹妹不好，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我都会拼着这条命来找你算账。” 他眉眼中是一贯亲和的笑，冲着他一抬手，当先仰头将酒灌下。 原来是在提醒他，其实有了这样的身份很多东西不得已，沈文韬也知道齐王不愿娶沈殷殷，正如沈殷殷不愿嫁给他一样。但是喜好是喜好，责任是责任，齐王改变不了、沈文韬改变不了，沈大人也改变不了。 齐王心中不知想些什么，看着他倒转酒碗，里头一滴都不剩，出于男人的自尊与好胜心，这碗酒必喝不可。 他学着沈文韬的样子，双手捧碗，仰头猛灌而下。 “嘶~~哈。。。”他觉得舌头都麻了，这他妈的是什么酒？辣，好辣，顺着喉咙一直到肠、肚子、心口。 他们喝的都是些轻柔、绵软的酒，何曾喝过这个？ 沈文韬笑了起来，一副胜利的模样，他的袖摆下方还有方才倒掉的酒，竟这样把齐王骗了过去。 “你，你。。。”齐王指着他，连话也说不出来，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说这么大堆废话只为了辣一辣他的喉咙？ “殿下好酒量。”沈文韬赞叹。 “怎么了？”孟晚秋与帮众们喝酒，这才发现身边两个男人神色不对。 “这。。。这个是什么酒？”齐王脸憋得青红交加地问孟晚秋。 “是我们帮里自己酿的粮食酒。”孟晚秋是按照后世的造酒方法，提高了一些酒的纯度的，匪帮都是些脑袋拴裤腰带的亡命徒，自然爱喝烈酒，“怎么样？是不是比皇宫的酒还好喝？”她带着期待地问齐王，甚至还想得到赞赏。 “嗯。。。好酒啊，好酒。。。” 第六十章:你很关心他吗? 匪帮今晚上这餐宴席，刚开始拘是拘束了点，到后面也渐渐好了。 甚至开始有帮众来敬沈文韬和齐王的酒，估计和这两个人喝了酒，他们就能吹一辈子牛逼了。 “沈家知道吧？就是那个很牛掰的丞相家，老子和他家公子爷喝过酒。” “你那算个屁，老子跟皇帝的儿子都喝过酒。” 沈文韬和齐王多少都被灌了些，到最后两个人都没跑掉，被那酒冲得胃里跟火烧似的，就是没有一个人叫过一声哭，像较着劲一样，就看谁先绷不住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一个宫人打扮的冲了进来，对着齐王就是一跪，“殿下，奴才可找着您了。” 齐王喝得晕晕乎乎，忽然站起身来，脑子一晕，差点倒了下去，赶紧扶着头，“可是。。。？”他看着跪在眼前的放佛有两个重影一般的奴才。 “陛下病得不好了，您快回去看看吧，太医说只怕凶多吉少了。”齐王未曾想他日日守在宫里，皇上也都那个样子，不过前脚一走，就出了这样的事。 赶紧走了出来，竟然脚上还有些虚浮，斜斜倒倒的样子，那奴才赶紧去扶。 “备。。。备马车，回。。。回宫。”他大着舌头说得结结巴巴。 他来不及跟孟晚秋多说几句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道，“快些回去，这种时候迟一步都有可能死了。” 她在这件事上很有经验，她曾经就有过这样的经历，但这话在旁人听来多少有些古怪。 孟晚秋却不管那么多，等他走了许久，还望着那个方向，嘴上念叨着，“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这样回去能不能行。” 沈文韬在旁边听着有些不痛快，“那是他酒量太差，我比他喝得还多些呢。” 孟晚秋翻了个白眼，对，你多厉害，要不要我夸奖你啊？ 沈文韬等了半晌，又问一句，“你很关心他么？” “是啊，我很关心他啊。” 孟晚秋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曾经在她饿的时候给她带了吃的，也在她被人误会的时候无条件帮她，在她不高兴的时候带着肘子来看她，这样一个人，值得她为他担心。 沈文韬却不知这些，竟然又默默为自己倒了一大碗酒，一口狠灌下去。 齐王坐在回程的马车中，马车里随时备了热水，宫人先替他冲了滚茶，又打了水让他净手、洗脸。 “殿下今日叫奴才好找。” 齐王的头有些痛，偏靠在马车上，没有什么精神说话。 那宫人是自小带他的，见他这个样子免不了多唠叨几句，“殿下怎么会喝得这样醉？从前从来不这样的呀？什么时候殿下结交上了这样一帮人？” “阿翁叫我歇一歇。”齐王叫他阿翁，是因他从小带自己，便不忘了这恩情。 宫人顿了顿，又说了上来，“殿下，你是天潢贵胄，你还有满心的雄心抱负，断断不能与这些江湖草莽结交，若如此，从前的苦心谋划，娘娘的步步经营，可都要断送了啊。” 齐王忽然睁开眼来，他看着宫人，“阿翁，你说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这。。。宫人愣了，他一个太监，怎么会去想那个问题，只道，“谁不想做那天下至尊，受万民敬仰？” 齐王一笑，“可费劲心思也要做那个无人可管控，无人敢置喙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有想要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人么？” 宫人听了片刻，只道，“殿下熟读圣贤，自然比老奴要多懂些道理，殿下自己心中知晓便是。” 此时马车停在宫外，马夫下车来搀扶，“殿下，现在是直接去静安殿还是回永安宫？”那人问道。 “还是先回一趟永安宫吧，总要先换身衣裳再去。” 撵轿缓缓而行，齐王远远看见永安宫前站着一个身影，王战，兵部尚书，是喻贵妃早早都为齐王拉拢了的党羽。此时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宫门还没有下钥，可王战这个时候了还等在此处未免太冒险了些。 有时候齐王也很奇怪，其他亲王及冠后都不能在宫里自有行动，偏偏他除外，别人都说这是皇上的宠爱，可是他觉得这样未免也太不自由了些。 见齐王的撵轿来了，赶紧上前跪伏，“参见殿下。” 齐王由宫人搀扶着下了地，脚步未停地往宫里头走去，一面走一面才道，“王大人深夜前来，可有何事？” 那王战勾肩缩背比宦官还要谄媚些，跟在他的身后，“殿下，前头有消息了，大司马或许是被太子的人害的。” “什么？”齐王入了殿中，各侍女们都拿了衣裳来与他更换，他站在帘子里头，双手摊开任由宫人们替他整理衣衫。 王战跪在那外头，听了里头的声音又道，“这件事本就蹊跷，就连北漠的埋伏也来得突然，大队的兵马等到半路伏击，竟然半点消息都没走漏。” 大司马本来也是齐王的人，这些年来喻贵妃游走朝堂上，废了很多心思拉拢，加上齐王比太子聪慧不少，已经是得了大半的人心。 “你怎么看？”帐子里头的声音微微平静了些，才问道。 “想来太子是见殿下马上与沈家联姻，心中担虑，走了一步险棋。” “可太子这样的人，当真做得出来么？”太子庸碌、皇后无能，母子俩的光彩竟被喻贵妃这一头占去，这是人尽皆知的共识。 “殿下，人要是被逼急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王战说道，“如今陛下病危，还能不能过得了今晚还不一定，遗诏未改，大司马的兵马不能回，如此倒被太子占尽了先机，殿下，您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他一字字一句句倒说得恳切，毕竟这种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倒不用怀疑真心。 帘子被扯开，里头的萧翌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玄衣、玉带，金冠束发，长身玉立，“罢了，还是先去了静安殿看看情况再议。” 他迈步便出了宫，一路往静安殿走去。 今晚的静安殿灯火通明，廊檐下挂着一盏盏的宫灯，隔得远远的都能听到里头隐约的哭声。 第六十一章:我没喝醉 等孟晚秋喝了酒，已经是后半夜了，她脑袋喝得迷迷糊糊，晕沉沉地往卧房去。 她揉了揉头，觉得脑袋重得很。 “喝醉了么？”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孟晚秋一跳，猛地跳了起来，“卧槽，你什么时候来的？而且怎么还睡在我的床上？” 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孟晚秋觉得喝醉的只怕不是她吧。她记得今天晚上喝到一半的时候沈文韬便悄悄走了，她那个时候正喝得高兴，脑袋也迷糊糊的，也没有管他去了哪里，没想到竟在自己床上发现了失踪的沈文韬。 听到一个嘟嘟哝哝的声音，“成亲几个月，还一直睡书房，他们都笑我。” “谁啊？” 他撇撇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却不愿意说，孟晚秋与他也算熟识很长时间了，头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你是不是醉了？” 他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好像尤其委屈的样子，摇摇头，“还好，没醉。” 没醉才怪。。。“等等，你应该先说一说是怎么到我房间里来的？”像这个样子了，还能精准找到她的房间，还能安然躺在她的床上，很明显，这不是沈文韬这个状态能做到的事情。 “是姑姑带我来的。”他口中说的姑姑便是丁姑姑咯。 “她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我出来的时候迷路了，姑姑问我是不是要回房去，我说是要回房去，她把我带来了这里，说帮主一会儿就来了，让我等一等，我就在这里等你了。” 孟晚秋怎么觉得丁姑姑是像个拉皮条的？专选了这等盘儿靓、条儿顺的，让他在她房间里等着，等帮主吃饱喝足再好好临幸。 孟晚秋觉得沈文韬口辞倒还清晰，还挺能言善辩，看起来也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又默默地凑了过去一点，“你还能自己走吗？”她推推他问道。 他格外乖巧，点点头，“能。” “那你出去。” “嗯。”他就真的从床上翻了下来，自己往外头去。 “呼。。。”孟晚秋松了口气，看来她是低估他了，不是酒味大就是喝醉了，分明还是很清醒的。 可是这大晚上的，让他去哪里睡呢？他对寨子里又不是很熟悉，孟晚秋坐在床上想了想，又觉得不是很放心，拉开门，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蹲在门前，双手抱着膝，见她出来了，瞪着一双狭长的迷蒙眼睛，冲着她展颜一笑。 那当真是天地都失了三分颜色。 。。。 孟晚秋很无语，“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听你的话，出来啊。”他说得一派理所应当。 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连孟晚秋也分不清了，都说人喝醉了各有不同，有的是撒酒疯，有的是倒头就睡，难道沈文韬另有不同些？ 孟晚秋想起，好像她的的确确还没有见过沈文韬彻底喝醉了的样子。 “那你就在外面吧。”她管他真醉假醉，反正就在外头晾他一夜他也死不了。 “唔。。。”当她关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小狗一般从喉咙里头发出的一声低鸣。 她转身进屋的脚步就走不了了，倒退回来几步，却发现他坐在房坎上头，双手撑着膝盖。 “你呜什么？”她无语地看他一眼。 “我没见过我娘亲长什么样子。”他低着头，睫毛扑闪扑闪的，说了一句十分不着边际的话。 “那很正常，我也没见过我娘长什么样子。”孟晚秋平淡地答了一句。 “我爹每天只管朝堂上的事情。” “我爹死得比我娘更早。” “只有一个继母，成天想着该怎么算计家里的钱财。” “我只有一对养父母，天天让我每天干家务，还不给我饭吃。” “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中了状元，也被人害没了。” “我十七岁那年上街划人钱包，蹲了好几次大牢。” 这是一场大型比惨现场么？ “好不容易有个娘子，能值得相信一些，她也不要我了。” “我。。。”孟晚秋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他说好不容易有个娘子值得相信？像沈家那样的地方，大约能相信一个人不容易吧，而她孟晚秋，什么时候成了他心中为数不多的人？ “那个。。。我没有说不要你啊。”她蹲在他身边，像哄小孩一样，他大约是真的醉了，从前受不得仪容有半分损毁，此刻发冠松了他也不理会，头发有些散乱地垂落，看起来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喜欢萧翌那个小白脸，长得细皮嫩肉的，不知道有哪点儿好？” 大哥，要说细皮嫩肉，没人比得上你，好吧。 “那不是喜欢啦，只是。。。他是个挺好的人，结交一个朋友也好啊。”她看着他的样子，实在跟个小动物似的，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 他这般顺势地靠在了她的肩上，她本能地想推，但想了想他都喝醉了，何必呢？今晚就由得他吧。 “你说他是好人么？”他把头搁在她的肩上，双眼晶亮晶亮地望着她。 “嗯。。。大概吧，没什么不好的。” “那我是坏人么？” “嗯。。。你是，顶坏顶坏的。”孟晚秋是个大度的人，不太容易记仇，但不代表就原谅了他之前的恶行，想起来这些天的难过都是他造成的，那他不是坏人谁是？ 他听了不但不生气，反倒越发高兴了，他看着她，“我困了。” 她想了想，“嗯。。。要不你和三十六挤一个屋吧，我带你过去。” 他听到这个话忽然撇撇嘴，“他们都笑话我。” “谁啊？” 他这会子愿意说了，“萧翌。” “咋这么讨厌呢？干他什么事？长舌妇似的，说别人的家长里短。”她刚才还在说他是个好人呢，这会儿就讨厌起来了。 他顺着她的话，点头，“我也觉得他挺讨厌的，咱们以后不理他了好不好？” 孟晚秋觉得这货说话的逻辑太顺畅了，又看了看他，“你真的喝醉了？” 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举了四个手指头，“我跟娘子发誓，我没喝醉。” 第六十二章:我很想你 罢了，罢了，就让他在这里睡一晚上又能怎么样呢？ “走吧。”孟晚秋拉着他进了屋，这房间简陋得很，若让他沈三少爷睡地上，她好像于心不忍，若让她自己睡地上，她好像更加不忍。 自己用衣服折了一条线铺在床上，“你睡那头，我睡这头，不准越线哦。”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他散了头发、脱了衣裳，自己滚到那里头，扯开被子又冲着孟晚秋一笑，“娘子，我给你把地方腾出来了，你睡这里。” 孟晚秋哂笑，这个时代为什么就没有摄像机？否则等她拍下来第二天给他看看，他估计能当场撞地而死。 她自己翻身上了床，手枕在脑袋底下，愣愣地望着头顶上，想着心事。 黑暗中，一双手渐渐地攀了过来，孟晚秋一惊，刚刚想躲，那只有力的臂膀箍住了她的腰，也不知是她今晚上喝多了还是怎么，竟然一点儿想逃的欲望都没有，那臂弯让人觉得很踏实。 理智还是让孟晚秋推了推他，“喂，干什么？你说了不越线的。”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搔着她的脖子，黑暗中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我好想你。” 四个字暗哑、好听，她的心脏猛然漏了一拍，方才还有点点理智，现在猛然炸开，连灰都不剩，该死，怎么心脏得这么厉害？是酒喝多了，一定是的。 唉，这要命的心跳，她喘了几口气，等情绪略略平复了些，才说道，“你喝醉了。”这话说得绵软无力，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气势。 “我。。。”他好像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了停，孟晚秋只觉得他手上力道重了几分，好像怕她逃了一般，“你这几天不在，我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每天早上起来，都不能看到你在那里吃早饭了。” 她感觉到很奇怪，“你为什么要看我吃早饭？” “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 “你给我滚，滚下床去。”她狠狠踢了他几脚。 却见他动也不动，只抱着她，“我以前很孤独，父亲只在乎他的百姓和社稷，有些话又不敢跟殷殷说，但是自从你来了就不一样了。”他继续说道。 “第一次我看见你，我就在想，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活法，我也什么都不怕了，什么身前身后名？什么责任，什么担当？了不得把什么都撂开了，只跟着你去亡命天涯也快活。” 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她鼻子忽然酸了酸，她是个不大愿意说自己委屈的，总觉得说出来矫情，但若有一个人这么与她说这些话反倒比不理她更让人软弱些，“但是你那天说我不是沈家人了，你说你与我和离了。”她道。 “你不懂，我以为我会学着跟你一样洒脱，但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永远没办法洒脱，我有你了啊，我要保护你，哪怕你恨我、怨我，从来不见我，但我没办法眼睁睁失去你。” “谁要你保护了？” 她气的就是这个，她明明没做的事情，只要咬了牙不承认，总有争相澄清的一天，用得着他这么逞英雄么？ 他笑了笑，“终归是我不中用，萧翌一句话抵我百句，嫁给我，我没能顾你周全，反倒拖累你，若你选择萧翌，我不会怪你的。” “谁要选择他了？”孟晚秋搞不懂，他们两口子吵架，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萧翌扯进来？这跟他有半点关系吗？ “其实这些天，我都在查这件事情，可。。。可萧翌他竟然敢来找你，我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你人都没来匪帮就知道萧翌来了？谁给你通的风，报的信儿？” 可她没有听到回音，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沉稳的呼吸声均匀地落在她的肌肤上。 所以他今天晚上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孟晚秋到现在都越来越迷糊了。 快到六月的天气，天便亮得早些，清晨的光亮明晃晃地落在匪帮的山头，衬得那些树叶、青草越发地翠绿可人。 丁姑姑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匪帮开始打包路上行程用的东西，她一个人哼着歌，时不时地笑一声。 李秋杏儿觉得很诡异，“娘，你这是捡了金子了啊？” 丁姑姑捂着嘴，“咯咯咯。。。我给你说啊，咯咯咯咯。。。这件事，它比捡着金子还让人高兴，咯咯咯。。。鹅~~” 李秋杏儿一脑门子黑线，“我哥看着媳妇儿了？” “不是，鹅~~鹅~~鹅~~，帮主她。。。昨夜里圆房了，鹅~~鹅~~。” 她这一句话震得其他人都看着丁姑姑，“真的假的？” “我昨天晚上亲自带姑爷去的帮主房间，在门背后蹲了整整半夜，都没见姑爷出来，的的确确是圆房了。” 。。。李秋杏儿觉得她娘好变态啊。 等孟晚秋迈着步子走进来，“早啊。”她神清气爽冲着众人打招呼。 “帮主。。。” 孟晚秋怎么觉得，这些人跟她打招呼的神情有些奇怪？ “大家都忙着呢？”她没有管，自己跨腿坐在条凳上，倒了一杯茶水，“吃了早饭没有啊？” 丁姑姑用一种眼含笑不笑，脸半红不红地神情往孟晚秋手里送上两个窝窝头，“帮主今早上起得晚了，奴婢特地给你留的。” 孟晚秋很感动，“还是姑姑好哇。”虽然嘴巴碎了点、闲事管得宽了点，但她照顾她还是很用心的。 “对了，姑爷呢？”丁姑姑继续问道。 “哦？他呀，还没起呢。”孟晚秋嘴里塞着窝窝头答道。 “哎呀，姑爷平日里都起得早，今日怎么偷懒了？”丁姑姑说着给匪帮众人还使了个眼色。 “谁知道他呢？大概是酒喝多了吧。”孟晚秋不以为意，“都收拾好了吗？都收拾好了，那我们就启程吧。” “帮主不你回沈家了么？”丁姑姑惊讶地问。 “回沈家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跟你们一起去昆仑山么？” “可。。。”丁姑姑的话差点儿脱口而出，忍在嘴边，“那姑爷呢？”她问。 “等他醒了，咱们已经走了，管他作什么？” 渣女、禽兽、提起裤子不认人，孟晚秋怎么觉得周围随处可见鄙视的目光？ 第六十三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在经过了一番，“你确定不回沈家？” “你确定现在就走？” 的反复确认以后，孟晚秋带着她的帮众们，浩浩荡荡开路了。 寨子外头停了几辆马车，以供重要的人物出行，那后面还有一辆车，用毡布盖着，那里头装的都是十八买回来的那些玩意儿，因为孟晚秋觉得时间来不及了，干脆把东西带着，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研究。 孟晚秋扬手喊一声“出发。”然后便往马车上蹬去。 然后又默默地退了回来。 “帮主，这是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里头一只素白的手打帘子探出头来，如画一般的眉眼冲着她一笑，“是啊，夫人，这是怎么了？上车来啊。” 其余人都愣了，这沈三少爷什么时候上去的？ 只见他一身白衣如雪，黑发冠得一丝不苟，与匪帮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 “帮主，你自从嫁给了沈家整个人都变得娘们兮兮的了，你要带个男人上路，带就是了嘛，何必骗我们说他还在睡觉啊？”李秋杏儿忽然大着嗓门吼了一句。 “来吧，上车了。”沈文韬伸出一只手来，等着她去接。 孟晚秋的脸皮诡异地红了下去，然后一惊醒，“你在这上头干什么？” “当然是和你们一起走咯。” “可。。。可是。。。” “夫人，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听说隔壁有个清水镇，那里头做的酱肘子与其他地方又不同，我们现在走还能赶着中午吃上。” “说得我跟什么似的？这么多人跟着呢，就是去吃酱肘子的吗？好吧，那就走吧。” 。。。周围的人一阵无语，你明明就是，好吧。 马夫一扬马鞭，“啪”一声打在马屁股上，车轮轱轱往前头去。 孟晚秋坐在马车中觉得很拘谨，往旁边让了让，又让了让，她以前不会像这个样子的，李秋杏儿说得对，帮主越来越娘儿们兮兮的了。 沈文韬凑过来，又凑过来。 她缩得跟个小猫似的，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她手臂撑了撑，把他推开一段距离。 “不知啊。”他回答得理所应当。 “你不。。。”孟晚秋一阵气结，“你不知你就跟我们一起？” “那有什么问题？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笑吟吟凑过来。 。。。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趟很危险？又不是游山玩水。” “那我更要跟在一起了，若我娘子有个好歹，往后为夫就成了鳏夫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沈二狗。。。”她无奈喊一声。 “嗯哼？”他微微挑眉。 “你最近有没有照镜子？” “怎么这样问？是为夫越发好看了么？” “不是，你应该看看你脸还在不在。。。” 沈文韬笑了起来，从前都是孟晚秋无耻些，他向来拿她没有办法，如今反倒是换了个方位，他觉得有趣。 两个人正说这话，忽然马车就停了下来。 十八走到车下，对里头说道，“帮主，有官兵。” “咱们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有官兵就有官兵呗，什么好怕的？”孟晚秋答道。 十八顿了顿，“不是，他们要查车，要看后面的那一车东西呢。” 这就很怪异了，若说官兵查验也正常，但大多是在城门，都到郊外了，莫名要查起车来。 “我去看看，你在车上等我，千万不要下车哦。” 孟晚秋转头对沈文韬嘱咐一句，便撩帘自己先跳下了车。 却见车尾后头三十六挡在那车东西前头，双手排开，又急又怕，“我们没带什么东西，你们让我们过去。” 其他匪帮的人拉拉扯扯，李秋杏儿气得骂娘，丁姑姑说不完的好话，正闹得不可开交。 “干什么？干什么？闹得像话么？”孟晚秋一边说道，一边对着那些人走了过去。 “这是。。。”当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倒三角眼、嘴边一圈细胡茬子的官兵，大约大热的天当差也觉得无聊，穿着厚重的官府，汗珠子一滴滴地往下淌，见了孟晚秋来，忽然眸光一亮，捏着下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光让孟晚秋觉得很不舒服。 “这是我们当家的。”一旁的十八说道。 “哦。。。”那官兵尾音拖得长长的，“想不到一个当家的还挺标致嘛，就不知你一个女的，这么男的平时是怎么分的？” 那官兵的话一说出来，便惹了周围的人一阵刺耳的笑声。 孟晚秋手悄悄攥着，她虽鲁莽但也分轻重，“这位官爷，我们送点货，还请行个方便。” “我们倒方便得很，就是看小娘子你了。”那官兵伸了手，直接要去摸孟晚秋的下巴。 “啪”地一掌，那手被孟晚秋嫌恶地拍开了。 那人挨了一掌，吃了痛，却不但不生气，反倒越发高兴了，“小娘儿们挺烈性的，爷喜欢。” “卧槽你大爷。”旁边的李秋杏儿一拳头抡起来就打算往那官兵身上砸去。 却被孟晚秋一手拦住了，她看清楚了，这些官兵分明没有查抄的权利，不过是仗着自己人多，堵在这里，打着查车的名义想要搜刮点银钱，干的是土匪的营生。 众人看孟晚秋把李秋杏拦着，都笑了起来，越发猥琐，“小娘子倒是懂事，你放心爷们儿好好疼你，保管让你欲仙欲死。” “官爷们行个方便，一点银子不成敬意，大热的天儿，拿去买点茶水喝。”孟晚秋手中一个鸳鸯荷包，鼓鼓囊囊一袋子银子送到那官兵手中。 那官兵把那钱袋子垫了垫，顺势收在手中，却没有说“放行”的话，反倒是觉得孟晚秋他们软弱，进而往前走了几步，“小娘子做的事哪路营生？说给我们听听，或许还能照顾照顾生意呢。” 他一步步往孟晚秋往孟晚秋身前逼近，这意思很明显，把孟晚秋当做青楼卖肉的。 “哦，啊！！！” 下一秒，一声尖叫惊起，那三角眼官兵便捂着裤裆跳了起来，孟晚秋一双好腿，能踢得沈六郎现在还有心理阴影，自然也踢得了他。 第六十四章:我不是那样粗鲁的人 这可不是孟晚秋刚才那样拍拍手，不痒不痛，那官兵疼得面色青白，大热的天忽然觉得冷风嗖嗖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打？”他捂着裤裆，在一阵阵“咝咝”地抽气中，分了一丝心神，指挥着身后的随从。 那身后的营帐中忽然走出一排排穿官府的男人，个个手中都是一把把亮闪闪的刀。 孟晚秋鞭子握在手上，戒备地看着与那些人对峙，对面的确很多人，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若不是如此，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 而且匪帮本来就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组织，如今再背上殴打官兵的罪名，往后只怕朝廷插手，孟晚秋也不想惹事的，她平时脾气挺好的，除非忍不住。 那三角眼缓过劲来，指了指孟晚秋，“你待会儿就知道我的厉害了。”然后冲着身后的那群人，手一挥，“动手。” 那些钢刀招架而来。 “慢着。”一道声音从马车上传了出来，清清冷冷，但就是莫名带了几分气势，迫得这些拿刀的莽汉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三角眼只见了马车上下来一个白衣长衫的男子，瘦瘦弱弱、面色苍白，看起来倒是挺好看的，“怎么？你是这娘儿们的粉头？” 沈文韬手负在身后，盯着那三角眼看，“你是谁麾下的？” 三角眼理也不理，“干你娘的屁事。” 沈文韬并不在意，只淡淡道，“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三角眼裤裆尤痛，但是听到他的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了，“我劝你还是赶紧回车里头躲着，这外头风大，别把自己吹倒了。”他笑他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儿还在这里操这份闲碎心。 沈文韬笑了，那一贯温和的笑，看起来清雅、文静，他看着三角眼问，“你当真不把刀放下？” “废你娘的话，弟兄们，先把这个粉头砍了。”三角眼骂得唾沫横飞。 下一秒，一个东西挡在了他的眼前，那是个牙牌，上头刻着龙纹，下面端端正正几个字，“兵部尚书之令。” 纵使那三角眼不认识字，但他不可能不认识这个牙牌。 “你。。。你是？” “我说了，叫你的人把刀放下。”沈文韬的声音又涨了几分。 三角眼想了想，并没有出声。 “朝廷死了命官，一定会严查，我们这里是一百多号人，你们可有本事做得滴水不漏？若有一点半点风声传出去，你们都别想好过。” 他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别人的想法，那三角眼思量了思量，大概还是觉得命比较重要，慌忙转身，“收刀，收刀。” 沈文韬将那个牙牌收到袖中，冷冷地看了一眼，“现在你们该说说你们是那个营，属哪位大人麾下了吧？” 也不知那三角眼是不是怕被责罚，当下便跪了下去，“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估计是怕被告到领头上司那去，到时候沈文韬不处置他，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沈文韬也想，不能太把人逼到绝处，毕竟对面人多，万一逼急了当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不值当。 他抿抿唇，看了看孟晚秋，“不过是和夫人出来游山玩水，还能遇到这些糟心事，平白坏了心情，夫人，这件事由你处置吧。” 说完了话，自顾就上了马车。 三角眼身后的官兵已经傻了，孟晚秋叉着腰，趾高气昂地看了他们一眼，反回过目光去看那三角眼男人，“你刚才是哪只手摸的我？” 那人以为孟晚秋要剁他手，骇得不住，“没。。。没有，小的没有摸到夫人。” 孟晚秋眯眼一笑，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手掌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一下、两下，每敲一下，他的肩膀便要往下沉一分，“你放心，我这人菩萨心肠，不做那些血淋淋的事。” 那人一喜，忙不迭应是，“是是是，小人往后每天给夫人烧香祈福，保佑夫人长命百岁，才不负了夫人这场恩典。” 孟晚秋站起身，对身后的众人说道，“走吧。” 然后，裙摆一晃，脚有意无意地便往某个地方踩了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叫这郊外的树林子都抖了抖。 长长的裙摆把她的脚挡住，没有人看到她足尖不住的扭动。 等孟晚秋上了马车，沈文韬看着她，一派温和的笑，意思在说，你看，带着我一路还是有好处的吧。 她方才还一通说教，现在觉得尴尬得不行，谄谄地笑了笑，“你看吧，我就说跟我一道出来很危险的嘛。” “嗯，是啊，夫人说得不错。”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嗯。。。那个，你为什么会有兵部的牙牌啊？”孟晚秋扯了个话题来问他。 “是父亲给我的，说我出门在外，有这个东西傍身，寻常的人不敢招惹。” “啊哈？意思是你早准备好了跟我出来？”孟晚秋惊觉。 脸皮似他一样厚，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不过是早做防范罢了。” 孟晚秋觉得沈文韬这个人好像有点鸡贼，“而且沈老头儿居然让你跟着我来了，还给你这个。。。牙牌？” “那个。。。咳咳，你有没有发现这群官兵很诡异？”他望了望车着另外的事。 “为什么？”她一点儿听不出他转移话题，傻愣愣地问。 他倒是正了颜色，“此刻朝廷正在和北漠打仗，萧沉的兵马已经走了七八天了，再怎么说应该是出了京城很远了，而这批人，无端地驻扎在京郊是为了什么？” 孟晚秋能知道么？摇摇头，盯着他看，“为了什么？” 她以为他吊她胃口呢？翻了个白眼继续道，“那批人无论如何不肯说自己是哪个营的，我方才觉得或许是怕我回去翻旧账，但现在想想，或许他们本身就见不得光呢？” 她的眼睛眨了眨，“为什么见不得光呢？” 他无端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在暗地里发生着，或许，不久将会有大事发生吧。” 那股恐慌的惴惴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第六十五章:姑爷要死了 一行人并不赶路，边走边歇，孟晚秋中途的时候一边坐在马车上，一边捣鼓她的“枪”。 走完陆路，走水路，然后彪悍似孟晚秋，终于迎接上了人生最大的挑战，——晕船。 当她趴在船沿上吐得死去活来，胃里的酸水都快吐光了，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是种什么感受。 沈文韬坐在一旁，替她撩着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啥，那个二狗，你把头转过去嘛，我这个样子不怎么雅观。”当她虚弱地靠在船壁上，十分无奈地把沈文韬的脸调了个个儿。 他面色不惊，呵气如兰，“无碍，反正你从来也没雅观过。” 。。。。。。 可是她没有力气把他踢下船啊。 这几天的二狗十分嚣张，他干什么都不会挨揍了，明明可以住两间房的，但他硬要和孟晚秋挤在一起。 说好了中间隔一层的，但是他从来都没有遵守过约定。 孟晚秋无力地踹他一脚，“你这个禽兽，想对老娘做什么？” 他轻轻地将她拥在怀中，眉眼展开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放心，看你吐成那个样子，禽兽都不会有想法的。” 这几日孟晚秋一直醒醒睡睡，迷迷瞪瞪，醒来便能看到沈文韬。 却在那个夜里，听到几声细微的咳嗽。 那咳嗽上半夜的时候还不算厉害，到了下半夜便越发沉重起来，一声连着一声，没有止歇似的。 孟晚秋本来没有心神，忽然摸到旁边一个身子滚烫滚烫的，跟着了火似的，“你怎么了？”她撑个身子起来看他。 却见他面色越发白了，看起来单薄、虚弱得好像轻轻用力便能一拳打散似的。 他气息断断续续，将她的手打开，“无事，你继续睡你的。” “你明明就有事。”她着急地翻身下来，一探他额头，都能煮鸡蛋了。 她虚虚晃晃下了床，“我们带了药上船，我去找十八要。” 他却一把把她拖住，“没用的，不必了。” “怎么会没用呢？治感冒伤寒的药我们都带得有，让姑姑给你熬了喝了，发一晚上汗就好了。”其实这个时代感冒是个大病，说不定就得死人的，又是在船上，医疗条件很差，孟晚秋这样安慰着，其实自己心里很害怕的。 “我这不是感冒。”他声音细若游丝。 “不是感冒那是什么？” “我的参用完了。” 对啊，沈二狗日日要吃参汤，否则就会犯咳疾，可是大大咧咧如她，竟然一点都没有想到。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急得不得了，这时候连船也不晕了，踩在地上团团转。 “说了有什么用？沈府里头的参外头都买不到，我若给你说了，少不得又要回去拿，这样一来一回，你肯定将我甩了。”他仰面躺在床上竟然还有空想这个事。 “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要命的，要命的，沈少爷，你吃了这么多年的参，续了这么长时间的命，难道因为和我旅个游把命断送了吗？”他以为大不了出来几天，谁知道孟晚秋带着他登山赶海，也是意料之外。 他冲着她一笑，“我这不是想赌一把吗？或许一天两天不吃没事呢？” “你断了几天了？” “三天。” 他居然还有心情笑，“我赌你妹，你断一天没事，你断了三天了，你不说？”她一脚踹过去，看了他这个样子又实在下不了脚。 “你看，我这不是赌回来个媳妇儿吗？就是还没受用到，有点亏了。”他十分轻松的样子。 “你是不是装病的？为了骗取我的同情。” “我宁愿是。” “你看到我就要临死了，能不能答应为夫一个请求？”他看着她气冲冲的脸，笑嘻嘻说道。 “有屁就放。” “你过来让为夫抱一抱。” 孟晚秋恨他一眼，她心里急得像蚂蚁在爬似的，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捂着心口，“难受，真的很难受，想一想要是死了，这是唯一的遗愿，我夫人竟然都不能同意，真是好狠的心。” 她将信将疑地凑过去，他双手怀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只是一会子，又咳了起来，咳得好像心肝脾肺都要出来了一般，“我若是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他问她。 “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呸呸呸。。。” “呸呸呸，你先答应我嘛。。。”他熊抱着晃了晃她，竟然有些撒娇的模样。 磨人的小妖精，在这之前，孟晚秋实在没想到她会把这几个字跟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并且她还。。。并不反感。 “你先说事。”她扳着一张脸极力保持着严肃。 “若是我死了，你一定不能便宜给萧翌那个家伙。”他说得十分认真。 “我去娘的。”她一把把他推来，“萧翌是不是撬你家祖坟了？他来一趟匪帮，你豁出去命也要跟过来，跟你什么深仇大恨呐？” 她嘴上骂骂咧咧，转身就往外头跑去。 他手上抱了空，冲着外头问，“你去哪儿啊？” “老子给你找药去。”船舱外头传来一声凶巴巴的声音，只能听到孟晚秋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在外头响起。 只等孟晚秋走了，他才猛烈地咳了起来，这一次与方才的都不痛，咳得出不了气，胸口像拉风箱一般，他没有精气神，目光所及都是灰暗，只有地上那一滩血迹，红赤赤的，触目惊心。 他面色一便，慌忙扯过帕子去擦，却没有力气，整个人都滚倒了下去。 他苦笑一下，这床沿如此高，他怎么爬得上去哟？ “梆梆梆。。。”这是一艘二层的商船，一个匪帮便住了大半的客房，还有的是些贩夫走卒、江湖草莽。 十八衣服都没系好，赶紧出来开门，却见了孟晚秋满脸的泪水，连珠似的，没有声音，但是不止断，大滴大滴落在船板上。 把十八吓了一跳，“帮主这是怎么了？” 孟晚秋一听这个问话，扯了个破锣嗓子，“姑爷，姑爷他要死了。”然后后面的话就听不清楚了，“呜啦呜啦”一大堆，就听到她说，“你快去找大夫，找大夫啊。” 十八听得茫然，“好好儿地，怎么忽然就要死了，这大晚上上哪里去找大夫啊？我房间里头还有些治伤寒的药，要不先给姑爷熬一副吧。” 孟晚秋哭得鼻子眼睛都皱到一堆去了，“不要那个，那个没用，要参，最好的参，沈府里头的参。” 第六十六章:怎会如此巧合? 人参是个什么稀奇东西？寻常人家莫说没吃过，就连见也很少见过。 十八犯了难，“帮主，没参啊，普通的参都没有，莫说沈府里头的那种。” 孟晚秋急得跺脚，双脚踩在地板上，她慌了主意，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我不管，你快去找，你快去找啊。” 她多少年没哭过了？好像打记忆以来，有过失望、心酸、痛恨，但这样的悲伤与害怕还是头一次，这么多情绪汹涌澎湃而来，打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颗心惴惴不安，眼睛里头又酸又麻。 “帮主，帮主。。。这船上还有很多人睡觉呢。”十八小声提醒道。 “二狗的要死了，他们还睡什么觉啊？” 。。。。。。 十八无语。 “你嚎你娘的丧啊？大晚上的，扰了我家主子休息，你们几条贱命配得起？” 果然十八的话音一落，旁边一条船就骂了起来，孟晚秋还在抽抽，“这位朋友，你们有人参吗？我相公要死了。” 她其实挺能理解的，刚才那句话是情急，真反应过来，说不定船上还有这么多其他人，哪个富贵人家带着参也不一定呢。 她天生对侮辱、谩骂的反应要钝一些，别人骂什么她都有假装听不到的本事。 里头的人没答话，她想了想，既是带了奴才的，说话那样嚣张，必定是个富贵人家，说不定有呢？人家不理她了，她自己过去“咚咚咚”砸门。 “滚。”里头传来一声暴躁的声音。 “这位朋友，我们拿钱买，多少钱都可以，我相公等着救命呢。” “不卖。”又是简短的两个字。 孟晚秋一喜，这意思就是有参咯？你说不卖就不卖啊？继续砸门，“你们行行好，卖一点就好，我相公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你们造个浮屠嘛。” “你烦不烦？再不滚我们可要不客气了啊？” 孟晚秋听到里头走动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来开门来了，是个青衣短装的少年，梳了个包子头，看见门口站了个哭得人鬼不识的妇人，一把冲她推了过来，“我家主子的参岂是俗物？是你这种寻常人也吃得起的？” 孟晚秋被推得一个踉跄，她忽然就更高兴了，沈文韬说寻常参治不好他，那这个人刚好有的不是寻常参。 十八站在旁边就来了脾气，“你跟谁说话呢？嫌命长了是吧？” 孟晚秋制止了十八，“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不要那么粗鲁嘛。” 她正了正颜色，盯着那个小厮看了片刻，“请对你们主子说一声，要是不给参，我就就在你们门口，哭一晚上。” 哭一晚上。。。一晚上。。。 那人一扬手，“嘿，我说你这个疯女人，讨打是吧？” 可他拳头还没落下来，她已经在船板上滚了起来，来来回回，这一次是雷声大、雨点小了，那小厮的手也没有落下去。 “青松，算了，让这位夫人哭吧。”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干净、清澈，怎么说呢？就像一汪子泉水，找不到半点杂物。 。。。 “好。”那小厮答道，“嘣”一声把门关了。 他这一句话，孟晚秋反倒哭不出来了。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与旁边的十八商量，“看这个样子好说是不行了。” “帮主打算怎么办？” “你去楼上把弟兄们都叫来，咱们。。。”她冲着脖子比划了个动作，意思是杀人越货了。 “吱嘎。。。”隔壁的门又开了。 一个穿青衫，看起来干净、俊秀的男子站在了门前，肩膀上还挎着个药箱，他看了看孟晚秋。 “带我去见见你相公。” 。。。 他们是有顺风耳吗？早知道这个方法有用，她刚才何必费那么多口舌？ 孟晚秋带着那青衫男子上了二楼甲板，推开门便看见沈文韬躺在了地上，身边一滩血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昏地暗，回过了片刻神才觉得心如刀绞，“哇”的一声哭得震天动地，连滚带爬地往里头去，“相公喔，你怎么不等等我？我给你找大夫来了啊。。。相公喂。。。” 那青衫男子眼皮子跳了跳，他一辈子行医无数，是死是活见一眼便都了然了。 “相公哇，是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啊。。。”孟晚秋抱着沈文韬还哭得昏天暗地。 “咳咳。。。”一声细微的咳嗽带着沈文韬的身体，在孟晚秋的怀里轻微动了动。 孟晚秋隔着泪眼，竟然看到那双狭长的眼微微睁开，露出里面琥珀一般的眸子，忽然又是一喜，“你。。。你没死啊。” “差。。。差点儿，你哭得太吓人，阎王又把我放回来了。” 孟晚秋擦一把眼泪，又笑了起来，“阎王真是我们的好伙伴。” 那青衫男子几步上来，把孟晚秋推开，自己搭上沈文韬的脉搏，眉头微皱了皱，忽而又舒展开，面上阴晴不定，半晌才惊讶道，“你能撑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孟晚秋提心吊胆，“你是说他不能救了？” 那青衫男子摇了摇头，表情很沉痛。 孟晚秋鼻子吸了吸，又打算要哭。 “幸好是遇到我了。” 孟晚秋呼了一口气。 “遇到其他大夫兴趣也就治了，本人行医有两不治，一不治。。。” “我操你大爷。。。”孟晚秋这个暴脾气，“老娘今晚上给你脸了是吧？以为老娘脾气好，就耍老娘是吧，反正我相公治不好了，老娘送你一起给他陪葬。” 说着操起旁边一个烛台就往那个青衫男人头上砸去。 “夫人冷静，现在虽然不能治根，续命还是可以的。” 这都是些什么医德？孟晚秋放下手中的烛台，指着他，“给老子治。” 那男子无奈地从药箱里拿出几味配药，分成几包，送到孟晚秋手中，“每天喝一包就行了。” 说罢还有些征求的问道问孟晚秋，“我可以走了吧？” 孟晚秋点点头，“朕允了。” 大约是沈文韬命不该绝吧，十八觉得今晚上的这遭遇挺巧合的，怎么刚刚好好会有一个大夫住隔壁？“帮主，要我去叫姑姑来给姑爷要熬吗？”他问道。 孟晚秋这会儿有点高兴，乐得傻呵呵的，“不用了，我亲自给姑爷熬。” 第六十七章:你们是谁? 孟晚秋高高兴兴搞了个小炉子，蹲在甲板上给沈文韬熬药。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方才还还哭天抹地的，现在一想到有救又把情绪丢了开去，这说明我们家二狗吉人天相，福气正在后头呢。 这一急、一难过，把晕船都治好了，她拿了个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嘴里哼着歌。 忽然她闻到空气中一股味道好像有点不对，又被药味盖过了一些，用鼻子猛嗅了嗅，身后一个阴影投了下来。 手缓缓摸到腰上，鞭子抽了出来，弯腰往身后甩去，正对上一个戴着面具的脸，那人一把匕首雪亮直冲面门而来。 孟晚秋赶紧躲开，“你们是什。。。”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帕子忽然捂住了她的口鼻，拖着她往后面走去，她脚在船板上蹬了两下，渐渐没有了声息。 船板上，还留着她的软鞭。 孟晚秋熬药去了，便只剩下十八陪着沈文韬，沈文韬的咳嗽再也藏不住了，咳得面色潮红，只听到空气中用力呼吸的声音。 听得十八心惊肉跳，来回走了几圈，有些气恼道，“帮主的药怎么还没有熬好？我去看看她去。” 说着便往外头走去。 船板上的炉子上火未熄，还有药香扑鼻，却哪里见了孟晚秋的人影？ 帮主？帮主？十八喊了几声却都没听到回音，“也不知上哪儿去了？”他嘟囔一句，眼下要紧的是沈文韬的病，将那药壶端回去，给沈文韬倒出来只堪堪一碗，喂着他喝了。 沈文韬这会儿精神迷迷糊糊的，喝了药便这般躺着睡，夜里发了一身大汗，睡了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将亮了。 可这一夜十八没睡啊，他不是没看到炉子边的软鞭，可那个时候与什么人去说呢？又怕是自己想错了，先绕着船上下找了几圈，上上下下，的确是没见着孟晚秋的踪迹，这才知道害怕。 这时候也没有法子了，闯进去看沈文韬躺在床上，惊慌地喊了一声，“姑爷，帮主不见了。” “你说什么？” “昨晚上说去给你煎药，到这个时候也都没回来，我想着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沈文韬后面的话都没听，连鞋也没穿，赤着脚往那外头跑去。 这时候差不多的人都该起来了，他们对昨天晚上的事都不知，此刻才听十八说起。 这是在江面上，谁能踏水而上把孟晚秋掳走？ 众人急得不可开交，只有沈文韬蹲在那药炉前，渐渐入了沉思。 “姑爷，这该怎么呀？”旁边的人急了起来，“追吗？” “追？上哪儿追？这一整个晚上了。”沈文韬盯着那药庐，心中不住说道，不能急，不能急，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的。 此时的孟晚秋被人用力一掼，推在了地上，她昨晚上被人用帕子从后面捂了嘴巴，再然后，她就什么也记不起。 她是被人这一摔摔醒的，只是手被人反绑了，眼睛前面蒙了一层黑布，什么都看不到。 “你们是谁？”她回头问道，声音也不算惊恐，倒还有空恐吓别人，“我告诉你们啊，我可是黑风寨的帮主，我相公是堂堂沈家三少爷。你们要是识相的呢，就把我放了，我这人向来宽宏大量，也不会跟你们计较。” 她听到耳边几个男人粗犷的笑声，“这个时候了，还耍威风呢，嫁给个沈家的废物男人，都快死了，你也当个宝。” 孟晚秋心中挂念沈文韬的病，昨天晚上她的药没煎好，也不知他喝没喝到，也不知道他发现她失踪了没，但是话依旧很硬气，“谁说他要死了？我告诉你们啊，咱们是一路人，光求钱财就好了。我相公家可有钱了，我公公搜刮了很多民脂民膏，你把我拿去找他要钱，要多少给你们多少。” 孟晚秋感觉的晕晕晃晃，她感觉到了，这也是船上，只不过要小一些。 那些人笑了，对着孟晚秋道，“你把你相公说得这么厉害，这样吧，你叫他一声，要是他能来救你，我们就把你放了。” 孟晚秋咬了咬牙，这尼玛真是酸人，这群人见此又笑开了，声音尤其刺耳。 “小娘儿们，你放心，我们不要钱，只杀人。” 她听得心头一惊，她这还没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呢，就有人要杀她了？宁可放着大把的银子不要，也要取她性命。 唉，人要是太无敌了，就是这么苦恼。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谁啊？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一般反派的话很多，会在劫持人之前说一大堆狠话，交待一下为什么杀，为了杀她付出了多么艰辛的代价。 平常人觉得这是电视剧里头为了给主角争取时间，但孟晚秋在黑帮里头混了这么久，她觉得反派是为了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 她也乐得让对方享受享受，可是对方只答了两个字，“不能。” 一看就不是专业反派。 孟晚秋的脑子里一下了闪过了很多人，如京城郊外那群官兵忽然觉得不能如此窝囊，回过神来再搞一次绑架也是合理的咯，或者是大娘子，说不定是她重金买命。 孟晚秋想了想，觉得是大娘子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那群官兵只是踩了踩手，她又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没必要千里买凶。 她可真是个天才，想通了她就“咯咯咯”笑了起来。 听得船上的这些大汉都愣了，纷纷回头看她。 “林氏这个贱人，杀了我有什么用？我相公不会放过她的。” 。。。。。。 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孟晚秋觉得一定是自己猜对了，“你们回去告诉她，坏事不要做尽了，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 标准狠话放完了，你看看，这才是正经受害者。 过了半晌，忽然又听到一个男人说道，“大哥，我们是不是把她吓傻了。” “我也不知道啊。” “这可怎么是好啊？都开始说胡话了，恩公只说吓一吓她，没想到这么不经吓啊。” 诶？恩公？男的？孟晚秋一脑门子问号。 第六十八章:把她上锅蒸了 在船上忽然又开始晕了起来，他们给孟晚秋拿了个泔水桶来，她手被绑着，眼睛也被蒙着，这么吐起来极不方便。 过了段时间，又有人来给她喂饭，端了碗饭来，净是些青菜、糙米，她的胃大概是在沈府被养娇了，极不受用，吃两口又吐。 这么蒙着眼睛，也分不清白天、晚上的，吃的都吐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折磨得几乎不成个人样了。 她又不见天日，躺在地上，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只感觉那一年被养母虐待都没这么难受的。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船才渐渐停了岸，便有人来拉着她走。 她忽然来了气性，摆了摆身子，“放开我，我自己知道走。” 她这个人看起来什么时候都是嘻嘻哈哈的，犯起倔来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子带你出去。”其中一个人又来拉拔她。 她感到那只手捏在手臂上，照着那手，“嗷”一口就咬了下去。 “嘶~~”没想到她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格外有力，这一口咬下去，渗了一口的血。 “疯子女子，不识好歹。”那人受了痛，一耳刮子落了下去，打得她昏头转向。 那白嫩的面庞就肿了五根指印，本来瘦瘦弱弱的人，看起来可怜到了极处。 但她一点没有身处危难的自觉，还能骂，“我干你娘的，哪里来的野杂种，有本事把老娘放了，咱们单挑，这种下三滥手段，我呸，别把你家祖宗三代的脸都臊光了。” 骂起来竟然还十分有活力。 也不知刚才死去活来的，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旁的人不管，从背后去挟她的手臂，她身子用力地摆开，“我说了，我要自己走。” 说罢，自己站起来，神气活现地，迈着步子往前头去，“咚。。。”额头撞在了前头一根柱子上，痛得她脚都站不稳。 “哈哈哈。。。”后面传来了嘲笑声。 孟晚秋撇撇嘴，她看不到这些人，这时候忽然好想沈二狗，要是他在这里就好了，虽然他那么个瘦瘦弱弱、一无是处的人，但他一定有办法保护她。 “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有人落在了船外头，是一道干净透彻的声音，这声音分外与众不同。 “恩公。”身后的那群莽汉恭恭敬敬地对着来人喊了一声。 好吧，孟晚秋知道是谁了 “你不会吧。”她冲着外头喊道，“我不就是麻烦你救了个人吗？至于这样记仇？绑架是犯法的？”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然后一道折扇缓缓扮过她的脸，“那个。。。夫人，其实我在这边。” “听说你是个大夫？大夫就得有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医德，不过是让你救了个把人，你至于吗？”孟晚秋换个方向继续叨叨。 对面的人说话带着缓缓笑意，“不好意思，至于。” “小气。”她鼓了个腮帮子说了两个字，其中半边脸还红彤彤的，倒是除了落人手上的怯懦之情没有之外，什么表情都有。 青衣男子瞧了一眼她，然后冲她身后的那群汉子道，“把人带去药庐。” 那群男子犯了难。 青衣男子眉头皱起，“怎么了？” “恩公，她咬人。” 咬人。。。男子哂笑，“这么大的一个飞鹰帮，难道管不了一个咬人的女子？” “您不是说不能轻易动她吗？若是弄死弄残了，又怕您不高兴。” “你们不必说了，我自己走，说吧，去哪儿？”孟晚秋听了两句，自己就迈开了步子，往前头去。 “那个。。。夫人。。。又错了。”又是一柄折扇打在肩膀上，借着力道缓缓给她身子扳了个弯儿。 孟晚秋总不要人近身，那男子找了个绳索拖着她往外头去，这是上了岸了，她一路上走得磕磕巴巴，东倒西撞的，添了不少伤，她就是硬气，愣是一个痛字都没叫。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看着她，“你何必呢？” “你别管我，我乐意。” 又走了一个时辰，主要是孟晚秋太耽搁时间，她估摸着这是在一座山上，周围还有虫鸣声，脚踩在地上也尽是泥土的绵软。 那群汉子没有跟上来，只有她和那青衫男子，她总得给沈文韬留点记号，手又不能动，想了半天，扯了一点衣料，丢在了路边，希望他一路上来能够看到。 “哎哟。”刚走出去没两步，忽然脚绊着一个东西，整个人都摔了下去，脸着地。 “不好意思哈，这里有门槛，忘提醒你了。”前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鬼才相信他是忘了，分明是故意的好吧。 “到了吗？”她问道。 “到了。” “那可以把我放了吧？” “你想什么好事呢？” “那你先给我点东西吃吧。”她饿啊，好不容易到陆地上了，没有那种眩晕的感觉，她急切地想要往胃里填东西。 “我可真是佩服你，都到这个地方了，还有空想着吃。”耳边有另外一个声音，是昨晚上那个叫青松的仆从。 她隐约听到了磨刀的声音，还有柴火燃着“噼噼啪啪”的声音。 “你们打算干什么？”这个样子总不会是打算做好吃的招待她吧？ “我们主子有一个习惯，若是有哪个仇家得罪了他，一定会把她上锅蒸上三天，然后晒成干，研磨成粉入药，骨头还得留着，听说能研究人体。” “卧槽，这么变态？” “是啊，这么多被人我主子捉住的仇家，从来没有哪个像你这么配合，自己跟着他走上来的，我也算开了眼了。” 这是误会啊，她是听着那群汉子说的，不让伤害她的啊，谁知道作这个用？ “天呐，我错了。”她望着天长吼。 “现在知道后悔了？”那个男子问道。 “我后悔了，这位大哥，看在我一个小女子初闯江湖，不懂规矩的份儿上，能不能。。。” “不能。”两个字拒绝得很果断。 “能不能给我一口饭吃，让我做一个饱死鬼呀？” 。。。男人愣了，青松也愣了。 这是多大的心？有些人听说快死了，吓尿了的都有，而她。。。竟然还吃得下。 第六十九章:我来晚了 孟晚秋是涨见识了，她之前见识了如此话少的反派，现在又见识了如此不通人情的变态。 青松是这样解释的，“我们主子杀人之前本来就是要饿个几天的，不然肚子里的屎尿没清干净，腌臜得很。” 。。。“人家杀猪还得吃顿饱饭呢。” “你能和猪比吗？” 有时候孟晚秋真想快点死了算了，这样饿着等死，是真尼玛地难受。 “变态大爷，我说你这么独特的爱好，你为什么要学医？您去做仵作不好么？”她饿得筋疲力尽，竟然还有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那位大爷沉思了一会儿，认真想了想，“我喜欢。。。” “那你一般看见女的，不应该先奸后杀吗？这样做你有没有觉得亏了？”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她眼睛被蒙着什么也听不到，但是听到这个声音有着长长的尾音，好像颇为感兴趣。 她忽然就高兴了，“如果我让你先奸后杀，你能让我先吃顿饭吗？” “不能。” 。。。。。。 这个时候青松过来，“主子，水都烧好了。” “那就上锅蒸吧。”那男人说道。 刚才孟晚秋还不觉得害怕，这个时候想起，人活着在火上烤，等等身体慢慢脱水，在高温下动也不能动，一点一点死去，那得是个什么滋味呀？ 青松过来拉她，她这时候才伤感起来，“可怜我到这个时候还没能再见见我那冰肌玉骨、花容月貌的夫君，二狗，二狗哟，二狗喂，往后你要是买药千万看着点，不要把为妻的吃下去了。” 。。。。。。 她蒙着眼睛看不到角落里一个人的脑门儿上默默冒着的冷汗。 这屋子的设备大约齐全，上头一个梁子悬了绳，青松把孟晚秋绑在梁子另一头，自己在这一头拉，孟晚秋就像块肉似的，渐渐升了上去。 “二狗呀，二狗哦，我这个人不小气，等我走了，你就去把咳疾治好，再娶了玉和公主吧，但是记得，我始终是原配，要那小婊子逢年过节给我上香哦。” 她悬在那蒸笼上面，能感觉到下头热气腾腾，本来是想说几句话宽慰宽慰那颗恐惧的心，说着说着就想起沈文韬往后和玉和公主成亲的样子，倒真的难过起来了。 撇了撇嘴，声音较刚才要小些了，“说起来，我也是为了你才丧的命，你要有良心的话，以后娶了公主也不要太开心了，不然我在地底下会难过的。” “嘭”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人涌了进来。 吓得孟晚秋赶紧抬头去看，才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人？”那男人和青松还没问，孟晚秋反倒先问出了口。 沈文韬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上头悬着的孟晚秋，头发散乱着，衣服也乱七八糟的，又脏又破，脸上全是伤痕，最让人惊讶的是，她双手被绑缚着悬吊在半空，身下竟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的？”这时候那青衣男子才说话。 另一头青松看见他们，手上的力气忽然一松，孟晚秋竟这样被摔了下去，“哎哟”一声。 沈文韬急红了眼，几步上前把青松一推，自己把孟晚秋抱在了怀里，“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他小声重复着，手上不停地解着绑她的绳索。 “二狗？”孟晚秋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檀香，手上得了自由，便上前攀在他的脖子上，像狗见了主人那样扑了过去。 他这样被她扑倒在地，自己伸手扯去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 这黑布一揭开才发现她连两个眼圈都是青的，她却不知道他有多心痛，高高兴兴叫嚷，“二狗，二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哈哈。。。呜呜。。。” 才笑了两声忽然又哭了出来，“差点儿就便宜给你和玉和了，呜呜。。。” 他被她压在身下，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的，心里都揪成了一团，他在门口听到她叫叫嚷嚷的声音，没想到她方才不哭，这会儿竟然哭得放肆起来。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她坐起来，双手把她环抱着，“你打我，你打我。”他说道。 她听到此处，当真狠狠在他身上打了两拳，比刚才还哭得狠些了。 其他的人都愣着了，都略微有些尴尬地把头偏了过去，又止不住偷偷转过头来看，可是他们不解啊，又不是姑爷绑的，帮主打姑爷怎么打得这么起劲儿？ 等着孟晚秋哭够了，匪帮的人才来收拾那两个人。 孟晚秋遮眼睛的黑布被解开了，才算看清整个药庐的全貌，很小，不过三四间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头长满了杂草，只有用来蒸她的那间屋子看起来还稍微像点样，像是被人收拾过的，有张桌子和几条长凳。 这个院子显然不是长期住着人的，应该是这个男人临时找的一个什么地方，更有可能是飞鹰帮的地盘儿，临时借给他们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孟晚秋的猜测，因为那个男人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一昂头，“无可奉告。” 问他为什么飞鹰帮要叫他恩人，他一转身，“无可奉告。” 气得孟晚秋操起凳子打算砸他，而他竟然不似那天晚上一样，轻而易举地屈服在暴力之下。 孟晚秋在黑帮多年，对于囚犯的心理很有理解，他那天晚上那般肯妥协，是因为知道有人会帮他出气，而今天咬牙不认，是因为知道不认一定比认了活得更久。 “帮主，这可怎么办呀？”十八为难地问她。 孟晚秋很无奈，“绑着，带在一起走吧。” 唉，这样一来，还要多管一个人的吃喝拉撒，着实是亏大了呀。 孟晚秋一想到这些，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帮主。。。”把匪帮的人吓了一大跳。 沈文韬将她抱住，语气很是焦急地问她，“怎么了？” 她倒在沈文韬的怀中，十分虚弱地睁眼，弱弱地答了两个字，“我饿。” 。。。 她刚开始的时候一时间激动还不觉得，这会儿新鲜劲儿过了，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一时间连睁眼都是一件耗费力气的大工程。 第七十章:沈二狗出轨了 这山上叫作红叶山，听说到了秋天的时候能看到满山的红叶，只可惜，这是六月份，来不及见那么壮观的景象。 山下有个镇子叫红叶镇，孟晚秋一行人便到了镇子下头。 孟晚秋这也算是一场大损耗，需得好好静养，又放不下那一船的东西，十八走的时候嘱咐了掌柜带到厉州，便带着人快马去追。 这样一来，人群又分成了两拨，丁姑姑、孟晚秋、李秋杏儿、沈文韬一路。 十八带着其他帮众，还有那个陌生大夫与随从两个人一道。 孟晚秋到了红叶镇，自然是先吃东西，她盯着店里头的肘子肉、红烧鲤鱼、梅菜扣肉流口水，可沈文韬只让她吃清淡的，恨得她牙痒痒。 她喝着清粥，看着别人吃得满嘴流油，眼睛里恨不得能呲出火花来。 “我就吃一口，吃一口。。。” “乖，你身子虚，吃了太多油腻的肠胃受不住，等过几天想怎么吃，怎么吃。” 她闷闷地喝了一口粥，“连口肉包子都不能吃吗？” 丁姑姑在旁边笑了起来，孟晚秋正是难受的时候，却见丁姑姑笑得这么开心，恨恨一眼看过去，“你是个啥子意思？” 丁姑姑捂着嘴，“只是帮主终于服了个人了，老奴觉得。。。欣慰啊。” “你欣慰个锤子，这是虐待，虐待！” 几个人说说笑笑，才吃了饭，天就已经黑了，沈文韬把孟晚秋在客栈里安顿下，便出去买路上要用的东西，马车、干粮、衣裳。。。 可等沈文韬的前脚一走，丁姑姑马上就变了一个样子，方才的笑容不见，对着她唉声叹气起来。 “你干什么？”孟晚秋身子还有些虚弱，按着沈文韬的话，躺在床上静卧，看着丁姑姑对灯长叹，“你最近更年期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等回去沈府了，一定要给你找点阿胶吃吃。” 丁姑姑一听到“回沈府”三个字，神色就更加不忍了。 “你快点儿说。。。”孟晚秋这个暴脾气，哪能受得了这个？ “娘，你就说了吧，你瞒得了帮主一时，难道瞒得了她一辈子吗？早说早好。”旁边李秋杏儿忍不住了，横插了一句。 “嗯。。。”孟晚秋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秋杏儿啊，我有没有夸过你越来越深明大义了？” 丁姑姑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帮主，你有没有发现姑爷有什么不对头？”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还说我们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呢，怎么他才走就不对头了。”孟晚秋压根儿没把这个话放在心上。 “不是啊，你被绑去的这几天，我们发现姑爷他。。。他。。。” “唉。”孟晚秋无语望天，想让丁姑姑好好说一句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秋杏儿你说吧。”她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李秋杏儿。 “姑爷红杏出墙了。”李秋杏儿果然很言简意赅。 “什。。。什么？” “不。。。不是，只是猜测，猜测。”丁姑姑赶紧阻拦着，“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发现姑爷夜里经常出去，有一天秋杏儿还看见姑爷和什么人在船上说话，但是隔得太远，又没看清。” “不会吧，他夜里经常出去，我怎么没发现。” “帮主，你这样的性子，又晕着船，姑爷就是夜里杀人了，你也不一定能发现。” 好有道理的样子，她竟然无法反驳，她想了想，还是不能相信二狗出轨了，“或者只是你们想多了，可能是给船上的小厮说什么话呢。” “我们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没有给帮主你说，直到你被绑去的那天。”丁姑姑接着说道，“你被绑走之后，我们大家都慌得很，姑爷竟然无端地失踪了，这一走就是半天，我们怎么找也没找到他。后来他又自己回来了，才带着我们去找你，在那间院子前头发现了你的衣裳碎带，这才把你找到的。” 这个意思是说，她都被人捉走了，沈二狗居然还有心情私会情人？ 孟晚秋望着那一盏灯，陷入了沉思。 “其实。。。说句多心的话，”丁姑姑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姑爷这时候去哪儿了，谁又知道呢？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买不是买？咱们又不是非急着明天就要走，何苦这大晚上的，许多店铺都打烊了，姑爷为什么挑这个时间，难说得很啊。” 李秋杏儿一听到丁姑姑这句话，简直是气冲丹田，“这也太过分了，咱们千辛万苦地帮他找大夫治病，他居然在这个当口做出这种事，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她说着一拍桌子便要往外头冲，却被丁姑姑拉住了。 “帮主，这个事情你怎么想？”丁姑姑有些担忧地看着孟晚秋，她不是李秋杏儿，有着她符合这个世界的考虑和想法，来自成年人无奈和妥协。 孟晚秋出了半天神，手指甲放在嘴边咬了咬，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刚刚两个人有点儿苗头，刚刚她觉得有了个依靠，有了个归属，竟是这样。 “帮主，你听老奴说，哪个男人能不偷腥的？姑爷是高门大户的人，谁不是三妻四妾往家里兜揽？我瞧着姑爷看你的眼神儿是有情的，若只是外头有一个巴，能忍就忍忍吧，除了这个，也不定能遇着什么好的呢，若闹开了，吃亏的是咱们女人。” 孟晚秋依旧不说话，她千里迢迢为他寻找治病的法子，她大半夜为了救他性命差点儿搭上自己的，而他居然在这个时候会小情人？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个才是真实的沈二狗，那他就太可怕了。 “可是姑姑，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秋杏儿说的，打断他的腿要更好一些。”孟晚秋说得很认真。 丁姑姑摇头晃脑，只道，“还是帮主好好想想吧。” 沈文韬果然出去了很久，一直快到子时的时候才回来，他出门前嘱咐过孟晚秋，若是困了就先睡，可是她如何睡得着？ 一直对着灯火，等到他回来。 她看着那个推门而进的身影，白衣出尘，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眉眼如画，狭长的眸光看着她满是温柔。 他有些惊讶，“还没睡呢？” 她冲着他笑了笑，“等你呢，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第七十一章:你相信我 他略笑了笑，替她把客栈的窗户掩上，“不是说了吗？不必等我，折腾了这些天，你还不够累的么？” 关上窗，又替她拢好了被子，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老公的模样。 孟晚秋如何怎么想，也想不出这是一个刚刚才会了情人的男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睁着一双眼，愣愣看了看他两眼说道。 “有。”他缓缓勾起一抹笑，身子倾上去，唇凑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这几天，我可想你得紧了。”双手环上她的腰，给她来了个“床咚”，这些天他掐油、吃豆腐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看来是太久没挨揍了，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了，孟晚秋一拳挥出。 “哎哟。”下一刻，他便捂了个肿眼，看着她，“你干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比方才的气势更涨了些。 他的神色才开始有了些怪异，他回视她，她的眼神从来都不骗人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的都是愤怒，“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我问你，”她打了个盘腿坐直了身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说了啊，我买东西去了。” “东西呢？”她手一摊，摆出一副债主的嘴脸。 “许多店打烊了，没买着。” 。。。。。。孟晚秋呼一口气、吐一口气，她是神经大条，但又不是白痴，他沈三少爷多精明的一个人？连撒谎都撒得如此敷衍。 “沈凝。”她扯了个嗓子喊他的名字，她话到嘴边，偏偏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斥责他吗？可是她好像觉得没必要。 偏过头，望了望天，“其实你有什么话都可以给我说的，我不是那种赖着不放的人，反正咱们和离书都签了，你怕什么？” 他一听到这个话真的就慌了神了，揽过她的肩上，“是你看到了什么对吗？” “你真有？”一瞬间心如刀割，她真恨不能如李秋杏儿所言，拿棒子把他腿打断，但是她冷静下来，他们本就只有露水的情谊，早在几个月前他就把和离书给她，让她走的，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抱怨他呢？ 心里冰冰凉凉的，推开他，“你走吧，你娶她吧，反正我已经从沈府出来了，你们两个大可以名正言顺了。” “嗯？”沈文韬愣了愣，“我。。。娶谁？” “还能有谁？那个女人啊，你现在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有意思吗？” 他笑了，“你在什么地方看到女人的？” “丁姑姑和秋杏儿告诉我的。” “她们亲眼看见女人了吗？” “反正秋杏儿说，眼睁睁看着你大半夜地和别人幽会。” “所以。。。你刚才是吃醋了吗？”他这会儿非但不慌了，还颇有点。。。高兴？ 孟晚秋一偏头，“我有什么醋好吃的？我巴不得呢，等你和其他女人婊子配狗，我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根本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你下次吃醋可不可以温柔一点儿？”他的眼睛现在还疼着呢。 “我说了，我没吃醋。” 他把她搂在怀中，那种用力地、用力地楼。 “你干什么？你把老娘放开。” 怀里的人拼命挣扎，开口闭口就是“老娘”，他的夫人哟，就是比一般的女人要有活力些。 他如何都不放手，“你要打轻些打，相公打成残废了，还得麻烦你养一辈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喉结在耳边上下浮动，声音莫名多了些磁性。 “你都有别的女人了，还好意思口口声声称相公，好不要脸。”她的力道稍微小了些，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他笑了起来，胸膛贴着她的身子高低起伏，“沈凝一无所有，无功德傍身，无健壮体魄，承蒙夫人不嫌弃，肯倾心相托，怎还敢再有他想？” 孟晚秋听着他的声音有阵阵震颤，双手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巨大的珍宝，这样子真的是刚刚会了情人的人么？ “谁说你一无所有了？你还有个权势倾天的爹嘛。”她的声音弱弱软软。 她竟然没有反驳他方才的话，更让他惊喜，微微松开了手，俯首看她，“难不成，你看上了我沈家的权势？” 她面色陡然一红，居然还有了点小女儿的娇羞，“也。。。也不是，主要看中了你细皮嫩肉。” 他心中一喜，扮过她的肩就在她的唇上落了下去。 孟晚秋陡然一惊，方才还娇羞的样子，此刻双眼圆睁，他的舌头寻着空隙便渐渐往齿缝里探寻。 刚刚还好好儿说着话，怎。。。怎么？只觉得胸腔里头的心跳如擂鼓似的，大脑一片空白，余下的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是她的初吻，初吻。。。他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甚无奈，伸出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听到他含混不清的声音，“这个时候应该闭眼。” 我闭你大爷的眼，孟晚秋手上一用劲，就把他推开了。 他刚得了一半的兴味，被这样猛然打断，一双眼睛含情，越发潋滟勾人，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略略地偏过脸，“谁允许你吃豆腐的？色鬼。” 他去拉她的手，“好在是个细皮嫩肉的色鬼不是？正和夫人胃口。” 她利落地把手抽了回来，“你好像还有些事情没有说清楚，你今晚上和谁约会去了？还有我被掳去的那一次，还有秋杏儿见到的那一次，你说，你统统地说清楚。” 见她嘴里连珠炮似的说出来的话，他渐渐平静了些，望着她的眼眸越发温柔，“你会相信我吗？”他问。 切~~渣男套路，以为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吗？她虽然没吃过猪肉，见过的猪跑却不少。 “我从没有去见什么女人。”他接着道。 “那又是谁？难不成你见的男人，对哈，你有龙阳之癖。”孟晚秋差点儿就忘了，三少爷好男风，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她还磕过他和萧沉的c呢。 他无奈摇头，“有些话我不方便给你说，但是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带着商量甚至祈求的口吻。 沈二狗果然是个花间老手，渣男的套路他都用齐全了。一个字没说呢，豆腐倒吃了不少，就这个凭什么让她相信他。 第七十二章:做心机BOY的女人 “好，我信你。” 孟晚秋觉得她是被这个男人魔怔了，以前有朋友遭遇渣男，她总能义正言辞地骂朋友荷尔蒙麻痹大脑，什么鬼话都信。可是她现在屈服了，男人这个东西，都是妖精，她被妖精迷了眼。 她摸了摸他青紫的眼睛，“可疼么？” “不疼，不疼，夫人打的，都没感觉。” 。。。。。。 这是被打傻了吧。 却见他自己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头，“为了补偿我，今天晚上咱们就不在中间隔东西了吧。” 。。。内心好拒绝，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随你吧。” 这是一家不大的客栈，里头没有点蜡烛只有点了一盏油灯，他拿了一个白色的瓷瓶，“其实我今天是真的给你拿药去了，只不过不是买的。” “难不成还能是偷的？” 他的神色略变了变，“有些话我现在不方便给你说，但是你相信我，我是为了你好。” 孟晚秋往里头侧了侧身子，“随你吧，我要睡了。” 却感觉身后有一只手在扯她的衣裳，“你干什么？”她有些生气地看了他一眼。 “别动。”他的话带着命令的口吻，“给我这个药的人说，只要今天晚上涂一涂，明天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我现在好困了，我想睡了。”她翻了个身子，面对着他，却见他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亵衣坐在旁边，轻薄的衣衫里头隐约可见流畅的身体曲线，那领口划开，能看到雪白的肌肤，和棱角分明的锁骨。 “咕嘟。”竟然很没有出息地咽了一口口水，默默地掩过脸，遮盖尴尬。 他趁着她这时候立场不算坚定，扯了一只胳膊，撩开衣袖，里头都是青紫的，他的确很佩服她，这样一身伤痕，竟然还能如此活蹦乱跳。 细长的手指挑了一点药膏，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桂花一般的香味，手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好吧，很舒服。 “你往后仔细些，别成天马马虎虎的，自己磕着碰着了都不知道。”他低声念叨着，好听的嗓音配合着桂花的香气，混合成一道旖旎的暖流，渐渐往她心里流淌，静谧的、悸动的。 她就着那一点昏黄的油灯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如鸦羽一般，在眼下落下一层暗影，白皙的肌肤如玉，看不到半点瑕疵，长发落在身前，完美得不真实。 他不知她痴痴呆呆，自撩了她的衣裳给她擦药。 手指落在腰窝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拿手去挡。 “别闹，上药呢。”他声音温柔，捉开她调皮的手。 “可是我好痒呀。”她忍不住笑，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她小小的身躯弯成一个弧度，声音如铃。 “忍一忍便好。”他的嗓音较方才多了些细微的变化，可是她没有发现。 “你饶了我吧，我明天自己上。”她一面躲着，一面说道。 “听话，这会儿上了，明天少疼些。”他扳过她的腰身，手触上那细嫩的肌肤，忽然心脏如漏了一拍。 她依旧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沈二狗，你是不是有过许多姑娘呀？” 他的手指有些微停顿，然后挑了一个魅惑的声音问，“怎么？孟帮主很在意么？” “你就告诉我嘛，你放心，我不会找那些姑娘算账的。”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怎么会想要问这个？” “就是。。。刚才那个吻，一个生手不会吻得那样得心应手吧？而且我们成亲前，关于你那样多的传闻，我记得还有一个女人怀着个大肚子闹喜堂呢，你总不会是个纯情少男吧？” 这是要开始清旧账了，他倒是一点都不惊慌，擦完了腰便去擦脚腕。 这几个地方都是重灾区，被绳子捆过，留下了不少印记。她的脚很好看，与身子的纤细不同，肉肉的，长得白白嫩嫩，看起来像个肉团子似了。踝骨处还挂了一根红绳子，没有坠子，只是一根绳子，却更显得肤白胜雪，一时间，竟将他看得愣了。 “喂，我问你话呢。”孟晚秋踢他一脚，将他从发神中拉了回来。 “嗯。。。”他似在沉思，“青楼里那些走马观花的花娘算不算？”他想了好半天才问。 “算吧。”她趴在床上，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沉，又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能接受，能接受，她自我宽慰着。 “那就数不过来了。” 。。。。。。“那就不算吧，只算相好的。” “嗯。。。” 这是开了震动还是咋的？ “那得好好想想，夏红、绿桃、柳心。。。罢了，就算十多个吧。” 就算十多个，好吧，忍不了了，脚往后一踢，却被他满怀抱着，落在他胸膛处，隔着细滑的料子，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 他忽然笑了起来，抱着她的足亲了一口。 “药都上好了。”他就势躺了下来。“不过我保证，我亲过脚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你给我滚，给我滚。。。”她连踢带推地就把他往床下推去。 “夫人别闹，别闹，大晚上的，哪有把亲夫赶下床的道理？”他手忙脚乱地招架着她。 “谁说你是我亲夫了？我没你这个不检点的夫君，找你那些走马观花的花娘去。” 形容男人不检点，在这个时代，孟晚秋还是头一个呢。 她懊悔啊，明明早听说了那些传闻，还是一头扎了下去，现在悔之晚矣。 却被他双手把身子困住，叫她动弹不得，“逗你呢，逗你呢，我若说一个没有，你能信么？” “你觉得我能信么？” “那便是了，我怎样说都是错的，我的名声差成那样，你不信，满上京不信，连我自己都快要不信了。” 她渐渐老实了下来，竟也觉得被他这样抱着很踏实。 “无论如何，我往后只有你一个，永远都是你一个，这辈子，我负所有人，定不会负你。” 她气焰渐渐消了下去，沈二狗这个人啊，心思深不可测，她真真不是对手，今晚上对他的什么话，都被他一通含混其词，蒙混过去了。 他明明有很多秘密，偏生彪悍如她，竟一个也问不出来。 做人好难，做女人更难，做一个心机boy的女人难上加难。 “你睡觉为什么不解玉佩啊？咯人得很。”她忽然说道。 。。。。。。 “罢了，咱们还是隔着睡吧，等你。。。等你身子养好了再把中间的障碍拆了。” 第七十三章:捉奸拿双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孟晚秋倒是精神很好，但是二狗好像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丁姑姑趁着沈文韬去打水的空儿，便挤进来，拉着孟晚秋问，“帮主，问清楚了吗？” 孟晚秋刚穿好衣服，果真觉得身上是没有昨天那么痛了，随口答道，“都问了，他说他没有出轨。” “嗯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他没有给你说是见谁去了吗？”丁姑姑充满期待地问道。 “他说暂时不方便说。” 。。。。。。 “然后你就信了？”别说丁姑姑了，就是李秋杏儿也不可能被这一两句话打发了的。 “唉。”丁姑姑叹气，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子，“帮主啊，虽然咱们不要闹开了，但该问清楚的还是得问啊，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男人的话呢？” 孟晚秋眼睛往门外一看，忽然就拉过丁姑姑，“哎呀，姑姑啊，你看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呢，我身上又不痛了，咱们能好好赶路，争取早点儿追上十八他们。” 丁姑姑一脸茫然，“帮主，您这是。。。” 孟晚秋使劲冲她甩了两个眼色，便听到身后的声音，“水打上来了，等洗好了咱们先去买些东西，便要赶路了。” 沈文韬也着实不错，从前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一路上照顾孟晚秋都没让丁姑姑动手，一切都是他亲力亲为。不过看在丁姑姑眼里便是男人对你越好，便说明心里越有愧。 孟晚秋也不知她哪里来的理论，几个人吃完了饭，又上街买了马匹、雇好了马夫，又买了路上要用的药和几件换洗的衣裳，这才重新上路。 从前没有察觉，但这一次，心中有了怀疑，孟晚秋便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跟着他们。 她不知道跟在身后的人和沈文韬是什么关系，她也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她头一次演技大爆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一样，说说笑笑。 这一走便走了一天，直到晚上才到了云城，云城是个大城市，虽然比不得上京，但是比起红叶镇大了不知道多少，一行人便在这里落了脚。 找了一间大客栈，这一次便有了伙计前后招呼，也就方便多了。 吃晚饭的时候，沈文韬特地允许孟晚秋吃了点油腥，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样子。 直到孟晚秋睡到半夜，发现旁边的被窝空空的，她知道，他又离开了。 她翻身起来去敲丁姑姑和李秋杏儿的门。 “帮主这是干什么去呀？”丁姑姑打着哈欠问道。 “抓奸。”她拖着两个人往前走，“待会儿你们若是看到了那个女人，就想办法把她拿住，看他还怎么狡辩？” “可是你不是说相信姑爷的么？”李秋杏儿虽然嘴上这么问着，但是瞬间来了精神，甚至还有些兴奋，她果然对打断腿有着情有独钟的爱好。 “你傻啊？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吗？他打定了主意不说的，你还能把嘴撬开不成，捉贼拿脏、捉奸拿双，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孟晚秋一边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此刻客栈里头的人都睡了，诺大的客栈只有三个人低声的交流。 “可是云城这么大，咱们这会儿上哪儿去找姑爷呀？”丁姑姑问道，如此安静的环境，让她们不由自主地觉得恐惧，说话的声音能有多低就有多低，就好像做贼的是她们一样。 “哼，在城郊外，咱们进城的那个方向。” “帮主怎么会知道这个？”丁姑姑十分惊讶。 “今天我们进城的时候，一直有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但是进了城之后，就没有了，我猜那辆马车一定还在城郊等着呢。” 厉害，厉害，丁姑姑都不得不佩服，孟晚秋这个破案能力当个捕快绰绰有余，谁说他们帮主脑子不好使的？ 今晚的云层重，把月光遮了个干净，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三个女人在寂静的云城大街上踩着步子走得小心翼翼，远处城郊树影如鬼魅，莽莽黑森，远远便能见到一个马车停在那里。 树叶“沙沙”地响，三个人蹲在树后，盯着远处的身影。 不止两个人，远远看去至少有七八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吧。 呼。。。孟晚秋心中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沈二狗应该不会是出轨了吧。 可是一道青涩、好听的女子声音随着风送了过来，“我为你走了千里的路程，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走？” “你到底在顾忌什么？你的父亲，还有那个你所谓的夫人？你离开他们吧，你想要的我们都可以给你。”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开心，你的事业和前途悔了，身上又染了异病，只要你跟我走，这些都可以解决的。” 。。。。。。 全程都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沈二狗极少说话。 “果然是出轨了，帮主，你等着我这就去把他的腿打断。”李秋杏儿忍不住了，这便要冲上去实施她的断腿大业。 “等等。”孟晚秋一把把她扯住，李秋杏儿是真虎，对面明显人要多些，这会儿上去，不是找打吗？何况事情还没搞清楚呢，“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吧。”孟晚秋接着说道。 说到后面，那个女人也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然后又等了半天，那个女人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倍，估计是抓狂了，这种一个人单方面输出，对方跟团棉花似的不接招，确实很容易让人发疯，“这都多少天了？承诺给你了那么多好处，昨天的药还是我们给的呢，你为什么一直是这个态度。” 原来那个神奇的药是来自这个女人，早知道我就不用了，孟晚秋心中想着，又想想，不用白不用，人都要被她拐走了，用点儿药又怎么了？ “我说了，我不能跟你走，你还要我说什么？”等了许久，才听到沈文韬这样一句生硬的话，波澜不惊的情绪，清清冷冷的嗓音，与那个女人的抓狂成了两个极端。 孟晚秋还是很欣慰，看来二狗还是守身如玉啊，是别人单方面痴缠。 可是下一句话就让她浑身打了个摆子。 “是因为那个女人吗？是因为那个女人哥哥才不跟我走的吗？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女人。” 为了拐男人，直接把原配杀了，这小三，也太嚣张了点儿吧。 第七十四章: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你动她一下试试。”沈二狗的声音较刚才多了些寒意。 “她就这么值得你等吗？我。。。” “公主，有人。”那个女人还想说什么，身后一个人把她拦了下来。 公。。。公主？孟晚秋疑惑了，大邺总共有几个公主？而且还是说话这样稚嫩的？她满心想着的都是这个女人的身份，竟然根本没有听进去那后面半句。 李秋杏儿猛地抓了她的领子一把，让她整个人顺着她的手倒了回去。 “你干。。。”孟晚秋刚想说什么，却见一线寒芒贴着鼻尖而过。 卧槽。。。她们被发现了，她居然这会儿才后知后觉。 紧接着，那剑刃回转，孟晚秋惊魂未定，便眼睁睁见那剑尖直夺面庞。 “冉冉，不可。”一个声音在孟晚秋身后想起，“冉冉”，叫得好亲热啊。 丁姑姑和李秋杏儿吓了一大跳，发现那个女人刚说要杀了帮主，这会儿便对上了，看样子必是要取她性命不可了。 可下一秒那剑刃被鞭子缠住，孟晚秋手中用力，软鞭拖着那个女人而来，孟晚秋反手捉了那个女人，捏住她的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个女人也没想到孟晚秋竟有如此身手，只见她一只手挟了她的肩胛，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拈住她的咽喉，只需她手指轻轻用力，她立刻便要毙命。 女人倒也不是十分惊慌，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露出大半的眼白转了转，“你要干什么？”可是她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晚秋，不可。”此时沈文韬赶了上来，声音多了几分着急。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男人，对孟晚秋厉声呵斥道，“快放了公主。” “别过来，再动一步我就弄死你们公主。”孟晚秋戒备地看着那几个男人，步步后退，眼睛回落到了沈文韬身上。 那几个男人犹自不信邪，蠢蠢欲动，却被沈文韬一挡，“她真做得出来。”他说道。 “晚秋，你别伤害她。”沈文韬看着她道。 “呵呵，沈二狗，你可真是大情圣啊，这个不可，那个不行的。”这是段正淳附体了吧？见一个女人说一堆骚话，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不想伤害。 “你听我解释。” 呸，渣男的基本套路，“我不听，我不听。。。”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原来丁姑姑说得对，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她还以为沈二狗是个意外，他怎么会是意外呢？他是个中高手啊。 “好，好。。。我不说了，你冷静一下。”他顺着她的话道。 “我有什么好冷静的？你昨天晚上说得多好听，说永远不会负我的，说有不得已的苦衷，这就是你的苦衷吗？我为了救你，差点丧命，你却来见她，你对得起我吗？你说啊，你说啊。。。” 。。。。。。 旁边的丁姑姑和李秋杏儿都懵了，“所以帮主，你到底是让姑爷说呢，还是让姑爷不说呢？” 孟晚秋也愣了一会儿，又想了想，语气又比刚才更凶恶了几分，“你让他自己想。” “好好，我想，你先把她放了。”沈文韬温言软语。 可是听到孟晚秋耳里，却如同刀子扎心，她知道他这是怕她伤害手上的这个女人呢。 “不行，选我还是选她，你先说。”她的力气反倒加重了几分。 “哈哈。。。”那个女人反倒先笑了。 “你笑个锤子，信不信老子一手捏死你？” “你捏啊，你若是捏了，哥哥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还敢哥哥、哥哥地叫，她不嫌恶心，孟晚秋都嫌弃呢。 “她说的是真的吗？”孟晚秋抬起头来看着沈文韬。 “你先冷静一下。”他却如此地顾左右而言他。 “哥哥怎么会找如此泼妇一般的女人？世间想要哥哥的女子如过江之卿，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不愿意跟我离开？”那个女人继续说道，言辞里都是挑衅的意味儿。 她简直放屁，沈二狗的名声放在上京城，数不清的聘礼都娶不到一个像样的媳妇儿。她心中的恨意升腾，“这是你找死的。”她缓缓说道。 “晚秋，不行。”其他人或许没能看到，但沈文韬在黑暗中，分明看到了孟晚秋眼中的恨意，他一瞬间的慌乱在孟晚秋抬眸的那一霎那，尽数收入她的眼底。心中一股钝痛，手指上的力道便停顿了下去。 她看到他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她看到他用力地推开她，衣袂翻飞，动作像默片一般缓缓播放，直到她被推开的那一刻，才听到耳边的声音。 她一个踉跄，狠狠往后退了两步。 那几个随从见公主安全了，便没有了顾忌，祭出兵器便要来拿孟晚秋。 “你们谁都不能动她。”沈文韬挡在孟晚秋身前，像是老母鸡护崽一般。 他可真是哪边都不耽误啊，刚才救了情人，这会儿又来护她，她看了看那个女人得逞的笑，看了看那些随时可能动手的男人，唯独没有看沈文韬。 “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的。”孟晚秋一把推开了他，转身便往回走。 “你等等。”沈文韬在她身后喊她。 却又听到那个女人缠他的声音，“哥哥，她不会领情的，随我走吧。” 她垂着头走路，背影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嚣张跋扈，女痞子的背影，原来还有让人觉得失落的时候。 “帮主，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丁姑姑和李秋杏儿跟上来问道。 “去找十八他们，然后。。。” “然后怎么？” “哈”她痛快地舒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天，“然后找到无患子，为他治病。” “好像跟从前不差嘛。”李秋杏儿小声道。 其实是差得多了，她看着那黑沉沉的天，没有半点光亮，目光所及皆是树影斜逸，她觉得压抑，什么东西在困着她。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她的歌声远远缥缈，在这树影重叠的枝蔓下声声回荡。 落在身后沈文韬的耳中，“我说了，我永远不会跟你走，你死了这条心。”他发了狠道，比最开始的冷漠多了恨意。 第七十五章:北漠世子 孟晚秋回了客栈是连夜收拾了包袱走的，她把马车留给了沈文韬，自己提着一盏风灯横穿过云城的街道。 “帮主，真就这样走了吗？我看姑爷倒也挺顾着你的，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么？”丁姑姑跟在孟晚秋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孟晚秋不说话，垂着头往前头。 “帮主，你就这么便宜他了？”李秋杏儿赶上来不忿地道。 “那你觉得还应该怎么着？”孟晚秋震了震精神，还笑着问李秋杏儿。 “要我说，就要好好惩治那对奸夫，要他们都后悔生出来。” “有魄力，那等我们找到无患子了，就问他要一剂药，让那对奸夫，百年好合、断子绝孙，哈哈。。。”她说着笑了起来。 “嘚嘚。。。” 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一道长长的影子遮过孟晚秋的头顶，落在风灯映下的灯光前头。 孟晚秋理也没理，迈了步子往前走，那影子又往前头加快了几步。 丁姑姑见状，给李秋杏儿使了个眼色，李秋杏儿不明，却被她娘扯着往旁边躲开了。 “你还是不信任我？”那个影子走到她的身边，声音有些幽幽的失落。 呵，都被她当场捉住了，还有脸说这种话？孟晚秋实在很佩服他的脸皮。“对，我不信任。”她回答得很干脆。 沈文韬微微一愣，一般这种时候还是得解释几句吧，没想到她竟然说得如此没有压力，倒叫他后面的话不好说出来了。 “你真的要听吗？”他问道。 “不必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一定要听，岂不是不近人情？”她负气往前走着，把他要推脱的话先说了。 他跟在身后无奈苦笑，“如今夫人都要舍我而去了，还要什么苦衷？我都告诉你。” “现在想到什么好的借口了？呵呵，晚了。” 孟晚秋绝对是沈文韬见过的最难搞的，若是寻常女子，若是自己丈夫这样做小伏低，这样甜言蜜语，必定是晕头转向了，他却不知她看过太多狗血电视剧，早就是百毒不侵了。 他又跟上前几步，“你再听我说几句，若是你觉得是假话，我便再不纠缠你，若你觉得有一分可信，就再给我一个机会，且看看我往后的表现。” 她昂着头，全然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 他看着她这个样子，耍起了无赖，“否则我一直缠着你，天涯海角，你都别想清净。” “呵，你这不是讹人吗？”她被这句话激怒了，气冲冲转头看着他。 他对上那双眼睛，“我就是讹上你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 。。。。。。 “你就忍耐片刻，听说说几句话，就当为着往后图个清静，辱一辱这片刻的耳朵，这样长远的打算，也算个划算的买卖，不是？” 她刚想发怒，却被他抢先说道，声音中竟然带了祈求。 她终究是心软的，想了想，“好吧，你说。” 他伸一只手出来，“你上马来，我慢慢与你说。”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琥珀一般的眼眸，那永远含着笑意的眼，永远让人觉得高远风清的模样，终究是探出手去，借着他的力道，攀上了他的马背。 他手从她身后伸出，握着马缰，头磕在她的肩上，“那个女人其实是我妹妹。”他缓缓道。 “我呸。”她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了，挣扎着要下马，“你妹妹是沈殷殷，三寸高、胆子小、脑子笨，现在在沈府里头等着马上要嫁给齐王了。” “不是亲妹妹，表妹，表妹。”他难以招架，害怕她摔下马去，忙解释道。 她安静了下来，“表哥、表妹，黄金搭档啊，恭喜你啊，二狗，亲上加亲，往后生个智障儿子，都不用我亲自动手下药了。” 他在她的身后幽幽叹气，“她姓奇源。” “什么乱七八糟的姓？” “你怎么还不明白？奇源是北漠国的大姓，那几个人唤她公主。” 孟晚秋心中陡然一惊，听闻沈文韬的母亲曾经是北漠国公主，听闻在一场战争中瞧上大邺的状元郎，听闻一场和亲平息了两国数十年的干戈。所以沈文韬不仅是首辅大人的儿子，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北漠国的。。。世子。 她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一直叫沈文韬为“哥哥”，原来真的是“亲哥哥”，不是“情哥哥”。 “难道你曾经和她有过什么婚约么？她为什么一定要你跟她走？” “那日松的确希望我们能成亲。”他说着又道，“但不勉强，他主要是想让我回北漠去。” 这个意思就是奇源冉冉其实一个诱饵，勾引沈文韬回北漠，但如果沈文韬不要这个，自愿回北漠当然更好。 “那日松是谁？”孟晚秋问道。 “北漠的王。” “为什么一定要你回北漠？你是沈家的人。”孟晚秋渐渐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下去。 他忽然轻蔑地笑了一声，“回北漠当世子。” 好奇怪的话，“北漠很缺世子么？” “世子不缺，缺继承人，也就是太子。” 。。。。。。她嫁的人要当太子了？换句话说，她要当太子妃了？她这个人天生感知能力差，感觉不到沈文韬话语中的嘲讽，一时间被这个消息打懵了。 “为什么要你回去做太子？再怎么也应该是嫡亲的儿子，跟你这个外孙沾得着边吗？。”孟晚秋喜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古代，宗族观念很强，怎么会让自己的国家从了别姓？ “草原上的民族靠放羊发的家，又没有农耕，哪来的那么多宗亲氏族的观念？那日松子嗣单薄，早些年还有一两个儿子，这两年也陆续死光了。他的兄长和其他几个大族为了这个王位争斗不休，导致北漠一年不如一年，那日松被搅得头痛，直到想起了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外孙。” “我母亲在北漠的时候，那日松也很疼爱她，所以才会为了她亲自到大邺来求亲。又托你上次的福，端午宴上让我作的文章，也不知怎么传到了他的耳中。草原中读书人少，但凡识字的都觉得稀奇，想来想去，与其把王位传给那些居心不良的人，倒不如让我回去继承王位。” 第七十六章:我都陪着你 “可既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孟晚秋问道。 “朝廷一直在说北漠来犯，若这个时候我与北漠人见面会怎么样？当作叛国诛九族也不为过，自然是越谨慎越好，又怎么能让你知道，陪着我担惊受怕？” 呵，就连沈二狗这样的人也逃不过大男子主义，孟晚秋艰难地转了个身，表情僵硬地面对着他，“你说完了吗？”她问。 “嗯。。。差不多这些吧。”他被她这个神情唬住了。 “没有其他什么隐瞒的了吧？” “我发誓，绝没有了。” “好了，那你放我下马，我要走了。”她一字一顿说道。 “啊？”他错愕。 “你刚才说的呀，若是我还是不信，就再也不纠缠我，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相信，还请沈三少爷，哦不，沈大世子遵守诺言。”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怒，然后又转为失望，手放开缰绳，“罢罢罢，你去吧，去吧，打扰姑娘这么久，算沈某罪过，从此天高水远，咱们各据一方，各自安好。” 她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摊开便将他抱了个满怀，“傻子，往后若是再敢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他长袍宽大，盈了满袖的清风，微愣了愣，才双手回抱了她，“不敢了，不敢了，只这一次便把我吓得惨了，怎么还敢有第二次？” 她的腰肢柔软，不够这么盈盈一抱，马蹄在长长的街道，“嘚嘚嘚”的脚步声在巷陌中回荡，沈文韬仰头望天，天上无月，他心中却再不寂寞。从此往后，他沈文韬的月，便是云城中这寂寂巷陌抬头时，躲在云层里的月。 “可是既然北漠闹得这么不可开交，为什么还有空和大邺开战？”孟晚秋忽然想了起来，按理说那日松此刻正焦头烂额，四处找人来帮他压住这个烂摊子，后面还有几个兄弟虎视眈眈，怎么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与大邺开战？不是自掘坟墓吗？ “我也不知，还记得我们出京城的时候遇见的那一拨人吗？我总觉得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联系。”他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有看了看孟晚秋横坐在马背上的身子，含笑看着她，“你坐好，仔细摔着了。” 北漠的人与大邺开战，北漠的公主却混到大邺来找世子，不见北漠的兵马却见了大邺的兵马，这其中有什么联系？让孟晚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她忽然“咯咯咯”地笑，“北漠大约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手，你想过怎么应付吗？”她问道。 “不知，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们若是求不得要把我杀了，不还有你孟大帮主护着我么？”他的话半开玩笑。 孟晚秋听到这个话才感受到了他对北漠有多抵触，可是那日松好歹是他外公，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啊，她来自现代，对民族的观念没有那么重，对于孟晚秋来说，就是换个省生活而已。 想了想才说道，“其实你不必顾忌我，我虽然和奇源冉冉有仇，但料她也不敢把我怎么着，反正你在大邺也不开心，若去北漠我也随你去。” 大邺有没有前途的未来，居心剖测的继母，而北漠好像除了一个奇源冉冉，并没有什么不好，孟晚秋很相信自己的打小三能力。 可是这一次沈文韬却久久没有回答。 孟晚秋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若是能把殷殷也带到北漠去救更好了，她是那日松的外孙女，到时候你们也算是一家团聚了，她也再也不必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了。” 孟晚秋想那样的日子也很好，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最关键的是不用见到林氏，孟晚秋知道，沈文韬一直被那个家压得喘不过气来。 却见他忽然肃着一张脸，“晚秋，家仇是小恨，国仇是大恨。” 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叫孟晚秋噤了声，是哦，沈文韬再怎么样，他都是沈旷的儿子，他无论如何心中都有家国天下。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永远只记得他是大邺的子民，他的母亲是北漠人，他不能选择，可他永远不会背逃大邺。 她傻得很，竟然会跟他讲这样的话。 他从身后抱着她，“我知道沈府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但是晚秋，我没有选择，我出生便是如此，让你受了委屈，但你相信我，我会离开那里的，但不是这个办法。” 她由着他这样抱着，这样静谧的幸福，她希望一直这样永远地走下去，一直一直没有尽头，她说，“我以后都跟着你，我生来没有亲人，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谢谢你。”他在她的身后说。 “有什么可谢我的？” “谢谢你在我寂寂无涯的岁月中出现，谢谢你像一道光一样来拯救我，谢谢你让我枯槁如死灰的生活重新燃了起来。” “嘶~~好酸啊。”她道。 他在身后笑，“晚秋，晚秋，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原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顺着街道一路慢悠悠地走，第二日天明才遇到丁姑姑和李秋杏儿她们。 孟晚秋困得掌不住了，在马背上也昏昏欲睡，沈文韬双手握着马缰，呈一个圈，将她护在怀中。 “姑爷，咱们的马车，怎的只见马不见车了？”丁姑姑见孟晚秋在睡，便问沈文韬道。 “昨天晚上不是为了追上你们把车解了，只骑了马来吗？等到下一个镇子再买一匹便是了。”沈文韬道。 “姑爷真是阔气，这可值得么？”丁姑姑感叹，在孟晚秋嫁到沈府之前，还在阖帮上下还在啃窝窝头呢，谁能想到如今竟能阔气到这个地步？ 沈文韬想起昨天晚上，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容真真是天地失色，看得就连丁姑姑这种上了年岁的女人，竟然都找回了丢失了多年的小鹿乱跳。 “我觉得值得得很。”他笑着道。 “娘，不好了，不好了。”另一头李秋杏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死丫头，大惊小怪的作什么？”丁姑姑佯怒着，方才收回了心神。 “不是，我刚才收到十八他们的信，他们出事了。”李秋杏儿急着说道。 “啊？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孟晚秋听着这话猛然从马背上惊醒，左顾右看。 第七十七章:回家看你娘的底裤去 几个人打马疾奔，路上不敢停歇，一路追赶十八而去。 日子渐渐到了七月，日头越盛，孟晚秋穿一身轻薄纱衣，将袖子挽得高高的，路过城镇的时候总能吸引很多目光。 大约这个时代极少有人这么穿衣服吧，沈文韬脸都黑了，但是孟晚秋又岂是那种能委屈了自己的人？不过是露个膀子，这些男人可真不够少见多怪的。 也不知十八他们到了何处，本约好是在枣州见面的，但是来信上说也见了流匪，便也打乱了行程，只在一路上留下记号，等着他们找来。 路过一个叫日月村的地方，孟晚秋嫣搭搭地坐在马背上再没有半点儿精神了，恰巧路边有一个茅草搭的茶水棚子，下面几张桌子供路过的人乘凉。 “我们喝杯茶再走吧。”沈文韬看了看孟晚秋，与丁姑姑说道。 马背上的孟晚秋忽然就来了精神，眼睛咕噜一转又看到旁边一家蜜饯铺子，“秋杏儿，快，快再给我买两斤蜜饯过来。”说着兴冲冲地翻身下马，方才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儿半点也没了。 茶不过是普通的凉茶，味道也淡得很，但大约是在井里冰镇过的，一口下去便浑身都觉得舒服，孟晚秋畅快地舒了一口气，抓了旁边一包蜜饯便往嘴里塞。 可旁边桌子坐了四个大汉，看着孟晚秋白花花的腕子，目不转睛，口水都差点要滴下来了。 沈文韬看着有些不痛快，默默地将她的袖子拉了上去。 旁边那些大汉顿时一脸好生失望的表情。 “干什么？我热啊。”好在孟晚秋嘟囔着，又把袖子挽了上去。 “有人占你的眼睛便宜。”他朝着她身后使了使眼色，沈文韬再怎么样，他始终有不可更改的观念，占有欲和大男子主义深入骨髓。 “你觉得不热吗？”孟晚秋打量他一眼，这货还真不像是在过夏天，依旧是长衣广袖，穿得齐全周正，容貌一丝不改，即使是炎炎夏日也莫名给人一股凉意。 “那是两回事，再热，仪态不能乱。” 。。。 果真是书读太多，孟晚秋扮过他的脑袋，“你看，对面那几个人还不都是光膀子，他们露得比我们还多些呢，他们看我们，我们看回去便是，又不吃亏。” 这算是个什么言论？他简直闻所未闻，这种事还能有来有往吗？ “就算为我吧，你把袖子拉回去，呆会儿我给你买肘子吃。” 她一听到肘子便高兴了，算了算了，就当是讲究二狗的怪癖嘛。 对面几个大汉却不高兴了，“小兄弟，我说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这小娘子爱露，我们爱看，这不是两相便宜吗？”这已经不是占眼睛便宜了。 沈文韬的眼神变得阴鹜起来，长袖中的手渐渐握拳。 旁边一个也笑了，“是啊，我说小兄弟真是好艳福啊，身边的两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就是这半老徐娘，也还剩点风韵，咱们几个借着享享艳福，这么小气干什么？”还真是不挑，连看丁姑姑都带着猥琐。 说完几个人便一起哄笑了起来。 他们猜不到孟晚秋和沈文韬什么关系，只看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男子，带了三个女人出门，便往龌蹉的地方想。 “我们瞧着你病病殃殃的，只怕这三个也消受不过来，不如把分一个给我们吧。” 这荒郊野外的，四个高大的精装男人，看着对面这三女一男，便觉得可以随意欺负，料想他们能有什么还手之力？ 沈文韬站起身来，正打算说话，却听到旁边“嘣”的一声拍桌子的响声。 “要看回家看你娘的底裤去，哪条路上的野狗？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就敢在这儿乱叫？”这么说话的当然是李秋杏儿，风风火火操起地上的一根凳子便往那些人砸过去。 那几个大汉站起来，其中一个穿对襟短衫的男人，一只手如蒲扇一样“啪”地拍在桌子上，“老子是黑虎堂二分舵舵主，你这骚娘儿们又是哪来的？”。 黑虎堂，好像有点儿映像，和飞鹰帮并称飞禽走兽，反正就不是人，看这架势也是去昆仑的咯，倒也是几个练家子。 一旁的茶肆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看这个架势是要打起来了，忙不迭躬身出来和稀泥，“各位客官，大家萍水相逢能在此处相会也是缘分，和和气气结个朋友，何必结怨呢？” 可谁还能听他的？只有沈文韬默默地把那老汉儿拉到身后。 李秋杏儿的条凳已经“呀”的一声，直接砸到当先那个短衫大汉的头上。 这一砸下去，对面的人竟是躲也不躲，硬生生扛了这一下，“哗啦”一声，长凳碎成片散落。 果真，听闻黑虎堂练的是皮肉，若是练到上层，可以刀枪不入。 孟晚秋在远处看着，“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秋杏儿这是踢到铁板了。 李秋杏儿还握着两个凳子腿儿，看到那个男人蛮肉横生的脸就在眼前，冲着她裂开一个笑，“嘿嘿。” “秋杏儿。”孟晚秋一声喊道，手中的长鞭一软，便缠上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吃惊，却见到一旁还露着大半截手臂的孟晚秋，猥琐地笑着道，“哟，真是没看出来，水灵灵的一个个的，居然都是些练家子。” 他手臂一抬，孟晚秋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道，她只是身手还算好，但真论起功夫来，大约也不是这些江湖人的对手。 “兄台。”那短衫男人刚要用力，发现一个人正捏着他的手臂，转身一看，是沈文韬那张俊秀的脸。 沈文韬冲他笑了笑，“还请兄台高抬贵手，小弟代两位妹妹给兄台道歉了。” “这是你妹妹。”壮汉问道。 “正是，一路从京城赶来，不懂规矩，冲撞了各位英雄好汉，实在抱歉。”他笑得十分谦逊。 “喂，你干什么？明明是他们先。。。”孟晚秋岂是那吃得亏的人吗？眼见沈文韬如此讨好，便气涌上脑，刚想说几句。 “住嘴。”却被沈文韬两个字打断，“平日里是太娇惯你了，爹爹在家怎么说的？各位江湖前辈中，他最敬佩的就是黑虎堂，叫你若是遇见了万万要与给位英雄好汉多结交，你瞧瞧你，黑虎堂的前辈瞧得上你，那是你的荣幸。” 哪来什么爹？又哪里听过这个名号？这人说起谎来，半点草稿都不打。 第七十八章:你们完了 沈文韬虽然态度很好，但黑虎堂的人非但没有熄了怒气，反倒越发觉得是对方怕了自己了，更是牛鼻子仰上了天。 又听沈文韬接着对孟晚秋呵道，“还不快给各位英雄道歉？其实爹在家里早就想给你寻摸一门亲事了，但只怕黑虎堂各位英雄看不上，如今当真能结下一场缘分那不是很好？咱们巨沙帮往后若是能得了黑虎堂的帮衬，那也算你大功一件。” 他这一句话透露出了两个信息，第一，沈文韬想要把孟晚秋嫁给黑虎堂，第二他们是巨沙帮的，对面想惹也得掂量掂量。 老狐狸。。。孟晚秋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大约知道沈文韬打的什么主意了，这样一来仇都结到巨沙帮了，岂不是一石二鸟？ 果真对方听到沈文韬的话，马上也变了一副嘴脸，他们既是看上孟晚秋的，若娶一个巨沙帮千金又何尝不可呢？打一架和要一个女人，选哪一个，傻子才想不明白？ 那短衫男人态度渐渐缓和了下来，“既然兄台如此说，大家都是江湖同辈，只当是不打不相识了，咱们往后结个朋友。”说着，双手一握拳，“黑虎堂睨刚，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沈文韬学了个江湖手势，与睨刚回敬，“巨沙帮萧翌。” 。。。。。。 孟晚秋在旁边听着，这尼玛是真的一点空子都要钻的，大家叫萧翌谁敢叫名？所以萧寒枝这三个字流传得较广，所以这货在这时候都不忘了给齐王拉一波仇恨。 “这样吧，刚才舍妹冲撞了阁下，小弟觉得十分对不住，这顿茶水钱便算小弟，小弟以茶代酒给各位陪个不是，希望咱们以后能亲如一家。” 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嫁妹妹了？ 话到这个份儿上，谁不是争着喝? 掌柜的此时端上茶来，沈文韬先举一杯茶，口上说道，“荒郊野外，条件有限，小弟无酒便以茶代替，往后各位来巨沙帮，必用好酒好菜招待。”说罢，自己像喝酒一般，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如此，对面四个还如何不喝？接过掌柜的手中的茶，一人一碗，便此喝尽。 “那咱们就化干戈为玉帛，便是朋友了。”沈文韬说道。“在下就带着舍妹就过去喝茶了，诸位好汉请便吧，茶钱都算在在下头上，呆会儿或许还能结个伴一道同行。” 有这几个女人在，那些人当人是巴不得一同同行，只满口应下“好，好。。。” “大哥要哪个？” “当然要那个穿得少的，一看就是极品。” “那我要。。。我要那个老的，那个老的。” “那我要那个烈的，性子大的，有劲儿。” 。。。。。。 孟晚秋随着沈文韬到了一旁，还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商量，但是大约太高兴了，声音总是藏不住，兴奋的声音溢出来这边的人都能听到。 丁姑姑尴尬得老脸通红，没有想到她在这群人里头都成了抢手货。 李秋杏儿听着污言秽语实在忍不下去还想动手，却被沈文韬拉住了。 这几个人因为分赃不均，渐渐有了争吵的声音。 忽然，其中一个人带着凳子，“咚”地一声倒了下去，那几个人还不知为何。 “是谁先动的手？”睨刚愤怒地问道，他以为是刚刚争吵，有人在后面悄悄下了黑手。 “老大，我们没有啊。”另外两个人表示很无辜。 “肚。。。肚子，我。。。我的肚子。。。”那倒地的人在地上挣扎，脸都疼出了猪肝色，艰难地道，“毒，有人下毒。” “下毒？”睨刚这才反映过来，回过头看着沈文韬，“是你。” 沈文韬喝了一口手中的茶，“英雄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借掌柜的茶水，怎能是在下下的毒？” 那掌柜的大约是怕惹上黑虎堂，一听到这话立刻跪了下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他，是这位相公逼我的。”他一下一下磕着头，回手便指向沈文韬。 那睨刚听到此话，怒目圆瞪，站起身便要过来找沈文韬算账，忽然眉头一皱，整个身子渐渐倒了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发作，四个人躺在地上左右打着滚。 “哈，姑爷什么时候在身上带了毒？”旁边的李秋杏儿惊喜地问道，看沈文韬的眼神从刚才的愤愤不平忽然就多了些崇拜。 “从前看过一本毒经，上次去药堂买药，顺便买了几味药自己配了试试，没想到还真有用。”他的过目不忘是真变态，看一本毒经，竟都能自己配毒。 沈文韬理了理衣摆，缓缓站了起来，“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走了吧。” 他往桌角放了一锭金子，向跪着地上的掌柜看了一眼，“这算是赔你凳子的钱，只怕黑虎堂的人还会再找来，你拿着这钱换一个地方吧，也不必再做这样的茶生意了。” 那老头刚才转身便将沈文韬卖了出去，没想到这会儿反给了他金子，不住地磕头，嘴上喊着“菩萨”、“恩人”之类的话。 沈文韬也不在意，携了孟晚秋的手便往外走。 “巨。。。巨沙帮，你。。。你们等着，总。。。总有一天。。。”睨刚在身后断断续续说着话，疼得汗泪齐下。 沈文韬笑，“好，我巨沙帮等着。”一面才转过头对孟晚秋说道，“往后遇见人不可在莽撞了。” 孟晚秋有些不屑，我这是莽撞，那你这是什么？圣人言论都读到狗肚子里头了。 几个人刚刚走出茶肆，却听到左右有了马蹄声，孟晚秋脸色一变，看着沈文韬，“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会是什么人呢？这个时候真是不巧。 身后的睨刚却忽然笑了起来。 孟晚秋一脚踹在他身上，“你笑个锤子。” 他指着孟晚秋，“你。。。你们完了，我。。。我们弟兄来了。”他们早约好了在此处等，也算是天不亡他，这会儿来了人。 “你才要完了，老娘先弄死你。”孟晚秋听到这话，又往那睨刚身上狠踹了几脚，他本来就痛得在地上打滚儿了，这会儿倒不知道该护哪一头了。 “怎么办？”孟晚秋踹完了，才担忧地看着沈文韬问。 “这个时候了，躲是肯定躲不过了。”他皱着眉头说道。 第七十九章:谁要杀我? 打左边来了一伙人马，当先一个汉子看着茶肆的种种，面上一惊，赶紧翻身下马去扶，“睨二哥，睨二哥。”那男人喊着，果真是黑虎堂的无疑了。 “捉。。。捉。。。捉住他们要解药。”睨刚指着孟晚秋和沈文韬，声音越来越痛苦，脸由红变白。 “是你们给我睨二哥下毒？”那男人身材颇胖，也穿了一件对襟外褂，一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便颤悠悠地动。 “是。”沈文韬知道躲不过，便直接承认了，“此毒乃是断肠散，除了巨沙帮谁也拿不出解药，你们若有本事便来拿吧。”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孟晚秋觉得奇怪，这沈二狗最开始的鸡贼劲儿去哪儿啦？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掌。 没想到他回捏了她两下，这意思是他心里头有数，叫她放心么？ “不过这解药我没有随身携带，只有脑子里面有药方，若是要解药，你们去巨沙帮要或还快些。” 这时候去巨沙帮，只怕回来这些人的尸体都要凉了，这意思是他们还碰不得沈文韬？ “你。。。你别信他。。。这。。。这男人一肚子坏。。。坏水，别。。。别。。。中了他的计。”这睨刚是血泪之言啊，刚才还一心做着娶美妻的梦呢，一转眼，小命都要不保了。 可是这个时候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那男人想了想，倒也不是很傻，“把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捉了，不信他不拿解药出来。” 孟晚秋抽着一根鞭子，戒备地看着他们，她这样的人，死也要搏到最后一刻。 “帮主。”忽然身后想起了一道声音，这是。。。 孟晚秋猛地回头一看，“十八。” “帮主。。。”十八还没来得及反应，三六先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把孟晚秋抱住，“帮主，我们可找到你了，呜呜呜。。。” 沈文韬扯了扯三六，“那什么，我媳妇儿，我媳妇儿。” 三六回头看到了沈文韬，脸色一红，弱弱地喊了一声，“帮主夫人。” 原来十八他们是右边来的一伙人。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呀？”孟晚秋问。 “好在姑爷比较打眼，我们过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姑娘说来了一个特别俊俏的公子哥，我们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什么公子哥？或许是姑爷呢？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 十八果然是十八，做事当真靠谱。 “嗯。。。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十八，这里还有一场架要打呢。”孟晚秋一高兴都差点儿忘了黑虎堂的存在，先把外敌摆平，再好好叙旧也来得及。 “那个。。。帮主，也不用打架了。”李秋杏儿有些尴尬地说道。 “为什么？”孟晚秋一回头，嗯？人呢？方才黑虎堂的人，包括中了毒在地上打滚儿的几个，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估计还是决定去巨沙帮要解药吧。”沈文韬在旁边十分平淡地说道。 匪帮这一路有一百多号人，黑虎堂大约不过二三十人吧，居然见了这个阵势自己先溜得飞快。 孟晚秋简直是笑了，“呵呵，你们睨二哥的性命不要了？黑虎堂？英雄好汉？”她算是见识了。 “算了，还是先下山再说吧，待会儿天该黑了。”沈文韬在一旁提醒道。 “嗯，嗯。”孟晚秋点头，牵着他的手，上了马。 这一行人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边走边说才发现十八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事，遭遇了这么多次偷袭。 “没有人员伤亡吧？”孟晚秋问道。 “七十三和八十六还有其他几个兄弟都受了轻伤，不过还好，就了医之后就没什么大碍了。”十八一句句回答道。 “等等，我的货，我的货没出什么事吧？”她忽然紧张起来。 十八在旁边甚有些无语，她这个样子明显对货比对人要紧张得多，只答道，“对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根本没打货的主意，我们都一路带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孟晚秋把心放肚子里了，这才开始盘问，“你们交了几次手，有没有发现对方什么身份啊？” “没有，每次都是偷袭，唯一捉到的几个都是死士，不过唯一值得确定的是，他们只对老大或者姑爷感兴趣。大概是不知道我们分成两路走了，所以一直跟着我们，但每次都只在找人，对我们或者货，都没有太多关注。” 这一路上很不太平啊，孟晚秋从前觉得自己人缘很好，到哪儿都吃得开，混黑帮嘛，主要也讲究个人面广，别人肯卖面子。但是自从穿越了，莫名其妙地四面树敌。 “会不会是那个黑心大夫找的人呐？”她指了指跟在人群后头的两个俘虏，毕竟这两个有本事调动飞鹰帮替他们绑架孟晚秋，也不是没可能让人来救他们啊。 “不会的。”十八很很肯定道，“若是如此，对方偷袭了几次，也应该把他们救出去才是啊，但是这么久了，对方对这两个人一点儿都不关心。” 说起来也奇怪了，从飞鹰帮的态度来看，应该是对这个黑心大夫很尊敬才是啊，为什么这黑心大夫被他们抓去这么久，飞鹰帮没有一个人来救？ “这两个人总有问题，回头我要好好盘问盘问才是。”孟晚秋嘟嘟囔囔说道。 不是黑心大夫，那又是谁呢？一路跟着十八他们，又只对她或者沈文韬感兴趣，“你说会不会是。。。”她从马背上回头，看着沈文韬，后面的话便被她隐了下去。 会不会是那日松的人？毕竟奇源冉冉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她的。 “不是。”沈文韬回答得很果断。“他们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何必苦苦跟在十八身后，去找你？” “或者是两拨人呢？没有来得及互相通知。” “你太小看他们的情报能力了，他们对我的位置打听得一清二楚，互相之间难道还没有信息来往吗？” 倒也是个道理，但是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好让人心焦啊。 十八很疑惑，凑过来问，“帮主，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人啊？” 孟晚秋没理，身子往后一躺，瘫在沈文韬身上，“天呐，出个远门怎么这么多事？” 第八十章:你相公要死了 这一路上的不太平，让孟晚秋他们不得不更加谨慎，速度也就快不起来，好在他们也不是很赶时间，孟晚秋除了赶路，还有大把的时间捣鼓她的东西。 由于孟晚秋晕船，接下来的路程能避水路的，便尽量避着水路走。先后也遭遇了几次伏击，也好在他们警惕性高，没有什么大损失。 如此看来，对方也不是如何厉害，一群蹩脚的人物就是难缠得很，孟晚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是谁。 她也去问过那黑心大夫是否认识这些人，这大夫气人得很，笑吟吟送她两个字，“你猜。” 她手握在袖中，恨得牙痒痒，“你觉得我不敢杀你是吗？” 他倒是大方得很，“你要杀我早杀了，现在不过是觉得留着我又无用，放了我又觉得不甘心，不知道怎么处置罢了。” 这人竟是个无赖，他端坐在客栈中，一盏烛火衬着儒雅青衣，倒是一副书生模样，孟晚秋此刻细看，竟然觉得此人倒还有几分风流韵致。 “那我可以折磨你。”她露着一排白森森的牙凑近他的脸，诡笑着威胁。 “若是如此，你打算怎么折磨呢？若是要我牺牲皮肉，我倒是乐意得很。”他反抬头又与她凑得近了点。 孟晚秋反被他这个样子唬住了，“噔噔”往后退了两步。 他得了空，反身坐在客栈的床沿上，双脚并拢，以手为枕，双臂为靠，悠哉悠哉地看着她，“其实我可以有很多机会离开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么？” 有很多机会离开么？这话就是看不起他们匪帮咯？但是她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走，愣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跟着匪帮好吃好喝，如此舒服为什么要走？而且。。。”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抬眸好像要望进她的瞳仁深处，“他们的帮主是个如此有趣的人，我又怎么舍得离开呢？” 。。。。。。 瞧着他带着戏佻的眼，孟晚秋怎么忽然有了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卧槽，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打你？”她软鞭子抽出，便要向他招呼去。 “你给你说件事换这一鞭子。”这黑心大夫着实是个贪生怕死的，这会儿见了鞭子迎面而来，马上就改了口了。 “哼，还想耍我？门儿都没有。”孟晚秋可不上当，一鞭子甩出去。 他慌忙往床榻里滚去，整洁的长衫有了一丝凌乱，那鞭子落在床沿上，“啪”的一声响。 “真的，是关于你丈夫的，你很爱他是吧？”他失口说道。 “我相公干什么？别说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们感情好得很。”孟晚秋嘴上说着不信，鞭子却停在了手中。 他邪魅一笑，“他得了重病是吧？需要日日用参续命，否则就要犯咳疾。”他说着，冲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再与你说说他的病情。” 他把沈文韬的病猜了个差不多，孟晚秋愣了愣，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俯身去听他的话。 “你相公，快死了。”他微微仰头，唇凑到她的耳边一句话如同呢喃。 他笑着看她如坠魔怔的神情，笑容越发放大，在嘴边叫人莫名觉得身体发寒。 “什么缺德医生，怎么平白咒人死？”孟晚秋一把将他推开，眼中惊痛尤在，却说得十分果断，“我相公好好儿的，死什么死？” “是么？”他端坐起身，“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现在还是处子吧？为什么呢？” 这大夫练的哪一门子邪术？居然看一眼，便看出了她是处子？孟晚秋看着大大咧咧，但毕竟未经人事，陡然听到这个话，还是忍不住脸一红。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疑惑过，他们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吧，而且感情也甚好，沈文韬虽然偶尔占占便宜，但是从来没有正经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你是说我相公已经病入膏肓，并不能履行男人的基本职责了？”她震惊地问道。 。。。。。。 男人喉中一滞，这个话他可没说过吧。 “那倒不至于，他的病不伤精元，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不久于人世，所以并没有打算和你正经结为夫妻，给你留条后路呢？” 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你是说。。。他知道？” “病到那种地步没理由不知道，毕竟那种病本来就是有一日算一日，每日用参续命，又续得了几时呢？” 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心中千百次呐喊，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些天算什么呢？忽然间她恍然大悟，所以他不带参跟着她一起流浪？所以他上一次知道他要死的时候如此平静？所以他一次次告诉她不可莽撞？ 不是他大男子主义，是他真的时日无多了？ 男人还在感叹，“啧啧，倒也是个情深意重的，又长了个好样貌，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总是不能长命。” 孟晚秋想到此处，转身便往门外去。 “喂，女人你去哪儿？”男人在她身后喊。 “你个满口打哈哈的混蛋，你等着我回来再收拾你。”她回身站在门前，指着他咬牙切齿道。 她走过客栈冗长的走廊，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人，脚下虚虚浮浮，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身边有人走过，骂骂咧咧，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帮主，帮主。”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在唤她。 “嗯？”她苍茫回顾，回首一看，眼下便是一行长泪。 四二惊愕，“帮主，你怎么了？” “没。。。没事。”她才四顾，“这是哪儿啊？我要回房去，我要回去。” 四二觉得莫名，“帮主，你的房间在那头啊。” “哦，哦，对哈。”她点头，转身便走。 当孟晚秋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文韬正就着烛火看书，长衣广袖、白袍若仙，黑发如墨，抬头看她时有一瞬间的拧眉划过脸上，“怎么了？”他问。 “嗯？”孟晚秋冲着他一笑，“没什么呀，刚才拷问那个缺德大夫，他居然骂你，可气人可气人了。”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你说这种人怎么能作大夫？” 他放下手中的书，笑着道，“你这样的人都能作帮主，他那样的人如何作不得大夫？” 她没像平时一样与他闹，凑过去看，“相公在看什么书？” “不过普通的药经。”他随意搁了手中的书，宠溺地划过她眼下的泪，“这不会是和那大夫吵架吵哭的吧？” 她不接话，双手圈过他的脖子，“我与你说件事。”她道。 第八十一章:心动 她坐在他的腿上，眼中是难有的温柔，他自是受用，反手揽了她的腰。 “看这个样子，只怕是又想吃肘子了吧？”他笑着与她道。 她一点儿都不生气，反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相公，我觉得我们应该要个孩子。” 她说得如此认真，若是寻常女人大约都会羞涩，但于她却是半点没有，反倒多了几分柔情。 这样一个心爱的女人，坐在自己身上，说出这样的话，只怕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会心动吧？这一路上他们日日共枕一榻，却从未破了那层底线。 孟晚秋看着他的眼眸中有一刻的情动，转瞬却又熄灭，“再等一段时间吧。”他道。 再等一段时间么？她心中忍不住一痛，“为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他声音冷冷答道。 “什么叫不是时候？应该等到什么时候去？难不成是沈府养不起这个孩子？”她一时间像失了控一般，一连串的问题向他砸去。 “你今日是怎么了？”他察觉出了她的怪异，有些怀疑地问她。 她偏转过头，目光向上，眼睛像是进沙子一般，才回首俯头，“没事，相公，我们成亲半年了，寻常女子若是这个时候没有孩子，会被夫家嫌弃的。” “可是我不嫌弃你。” “可是你为什么？难道你不想有一个孩子么？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她的头低俯，与他凑得近了，眼眸错过他的面颊，感受着他搂着她的手臂略微有些僵硬。 “我想，我真想和你一起养育一个孩子，一起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笑、闹，看着他满地跑来跑去，我真他妈的想。” 他说得怅然若失，尾音却咬牙切齿，听到此处，她由不得身子一震，然后一滴泪滚落，堪堪落在他的肩上。 “若是有个孩子，一定会很像你，一定很漂亮，很漂亮。”她伏在他的肩上，声音低低地说道，那般温柔美好。 她的视线刚好落在桌上的烛火上，火光摇曳，慢慢变得朦胧，化作一块黄色的模糊亮光。 他抱着她的手越发紧了，声音缓缓的，慢慢的，“咱们以后离开沈府，置一间小房子，小院子，生几个孩子，你教孩子们练武，我教他们读书。若是夏日，咱们就一起坐在檐下吃西瓜，若是冬日咱们就红炉煮酒。” 她眼前好像便看到那样一帧一帧的画面滑过，良久才听到一声，“好。” 自此以后，孟晚秋除了赶路，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和那一屋子的硝石、硫磺关在一起，在马车上也都不离手。沈文韬、丁姑姑、李秋杏儿，也都被她赶开了。 也有一两个人窥探，都被她冷眼瞪了回去。 就连沈文韬也有好些天没有好好与她说过话了。 李秋杏儿和丁姑姑在前头走路，望了望队伍后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帮主是不是魔怔了？”李秋杏儿问道。 丁姑姑叹了口气，摇摇头，“帮主说，她那玩意儿若是制出来可抵千军万马。” 沈文韬骑着马在她们旁边静静听着，默不作声，忽然连声急咳了起来，眼神忽然一震，又见好像没有人注意，才略略放下心来。心中却戚戚然，瞒不住了吗？这样能撑到什么时候去？ 没想到一想虎里虎气的李秋杏儿这一次倒最先注意到，抬头问沈文韬，“姑爷不是天天都喝了参汤的吗？怎么还咳嗽呢？” 他温和笑了笑，“大约是受了风寒吧，不过咳两声罢了，不见得就是旧疾犯了。” 人家又没说是旧疾犯了，他倒是先解释道，可李秋杏儿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面，嘟嘟嚷嚷念叨着，“大夏天的上哪儿去得风寒，姑爷身子骨也太弱了，比闺阁小姐还金贵。” 额。。。。。。这是被赤裸裸地嫌弃了。 “这不是要入秋了吗？正常，正常。。。”他笑着解释。 “嘣。”忽然最末的马车里传来了一声巨响，然后便是一声狂笑，“哈哈，成了，我成了。” 谁都识得，这是帮主的声音，她这些天像是入魔了一般，总算是成了。 却不料驮她的马忽然受了惊，抬着马蹄一下子人立起来，那马车里头传出来一声惊呼。 “帮主。”李秋杏儿瞳孔一缩，唤了一声，却不想身边的马比她先一步，往队伍后头奔去。 十八赶着车，一甩鞭子下去，却半点儿没有作用，马疯跑起来，意识连方向都不顾了，他只得勒紧马缰，却也越来越糟，马被吓得疯了，不管不顾。 李秋杏儿看着那个白袍男人，在队伍后头奔走，眼神里全是关心和担忧，不知怎的，心中却隐隐有种憋闷感。 “十八，你快跳下车，快。”那个男人赶马追上，口中发号施令，冲着那马车里头喊，“孟晚秋，孟晚秋你出来，把手给我，把手给我。” 那样惊慌的他也光芒万丈，他与她从小见识的匪帮男子都不相同，他不染纤尘，如谪仙入世，即便是这样流浪、奔波的途中，他也那样仪度翩翩，李秋杏儿只觉得心口像压抑着一块大石头，出不来气一般。 她看到帮主慢慢小心翼翼攀到马车边缘，伸出一只手，她看到沈文韬与那只手紧紧交握，把她带到马背上。 马车呼啸往前，“轰”地一声，撞在前头的松树上，车身成了粉碎。 他把孟晚秋抱在怀中，将魂未定，“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清楚？若是晚一步可怎么办？”他明明是斥责，却满满的都是心疼。 孟晚秋趴在他的怀里，吃吃地笑，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炫耀一般地拿给他看，“你看，我做成了哦，我做成了哦。” 他犹自不放手，叹一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秋杏儿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刺眼，忽然长舒了一口气，往前面望去，“娘，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嫁人了？”她问走在身边的娘。 “死女娃子，什么嫁人不嫁人的？这种事情怎么能由姑娘家说出来？不害臊吗？”丁姑姑在一边斥道。 “哦，我晓得了。”她吐了吐舌头。 她娘忽然笑了，“嗯，等你哥学成了，也该给你说个婆家了。” 应该说个什么婆家呢？嗯。。。姑爷这样病歪歪一无是处的男人不能要，可是为什么想到未来的夫君总会浮现出那样一张脸呢？ 第八十二章:冤家路窄 一路奔波，总算是离昆仑近了，大约大家都是接了江湖号令，渐渐的人就多了起来。 山脚下的小镇几乎人满为患，都是些江湖帮派。也有些豪商大贾，来这种地方主要是为了看看有哪些能打的，招揽回去当个保镖什么的。 这镇子上吵吵嚷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一路上打听了好些个客栈，都说客满了，而且连食物都不够，商家看供不应求各种坐地涨价。 把那个无良大夫关在马车里头，一行人在街上走着，发现这里人挤人的，一路上便遇见了几起斗殴。这地方小、人多，又都是些脾气暴躁的江湖中人，治安很没有保障。 尤其孟晚秋发现，沈文韬很扎眼啊，这一路上走过来，她都数不清有多少小姑娘跟他飞眼了。 站在廊下，冲着他一甩香帕，“小相公，没找到客栈住么？来住姐姐这里呀，姐姐的房间坐北朝南、前后通透，保证你满意。” “哼。”孟晚秋打眼一看，冷哼一声，把头一撇，沈文韬还说她没有妇德呢，这些女人应该浸猪笼、浸猪笼！ 沈文韬的反映才叫可气，笑吟吟冲着人家拱拱手，“美人相约叫小生怎忍推却？” 对面的女人一喜，“推却什么？姐姐巴巴儿地盼着你来呢。” 让后他冲着孟晚秋挑挑眼，“夫人，听见没有，咱们俩晚上有去处了。” 那女人听到此，面色一变，指了指沈文韬，又指了指孟晚秋，“你。。。你们。。。我呸。”说罢，一转身，一跺脚便走了。 “唉。”孟晚秋叹气，“人家邀请你一个人入住绣阁，你拖上我不是坏了好事？” 沈文韬想了想，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有理，要不为夫再回去找她吧，把房间让给夫人一个人住，我带她去别处销魂，岂不是两相得宜。” “夫君真聪明。” 两人一人一句，笑着附和，迎面过来一伙人，穿短衫外褂，牵高头大马，在这镇子上行走的人见了这伙人便都往两边退让。看来黑虎堂在这个镇上，是十分有名气和威严的了。 “靠，真是冤家路窄啊。”孟晚秋低声念叨一路。 对面的人也显然看到了他们，横眼往他们身上看了一眼，“巨沙帮？”对面的人问了三个字，显然他们已经确认过了，巨沙帮没有这一伙人物。 孟晚秋冲他们笑笑，“好巧啊，上次你们走得好快，都没来得及好好与你们分别呢，咦？怎么没有看到睨刚？” 她这话的意思是嘲讽上次黑虎堂跑得太快，这一群人里头没有睨刚，八成怕是被沈文韬那一手劣质毒药送上了西天了。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什么心情在这个时候与他们纠缠，“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也是，恶斗在前，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保存实力，反正是输是赢，马上就要见真章。那些打架斗殴的，大约都是些小门小派，就是上了昆仑山也成不了气候。 两拨人错身而过，都偷偷捏了一把汗，孟晚秋默默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听到黑虎堂一人说道，“大哥，飞鹰帮的弟兄在前面的天莱客栈，咱们要不要去与他们叙叙旧？” 那个被叫老大的人点了点头，“哦？飞鹰帮比我们来得还快些，那当然是要拜会拜会了。” 飞鹰帮和黑虎堂并称飞禽走兽，其实孟晚秋觉得他们这个称号很可笑，反正就是取诨号，为什么不取一个霸气的？反倒叫这个？ 孟晚秋一想，忽然转过头问沈文韬，“你说巨沙帮不会也在这个地方吧？” 很有可能，既然是江湖号令自然巨沙帮没有独善其身的理由。这样一算起来，他们还没上昆仑山，便已经有了，黑虎堂、飞鹰帮、巨沙帮三伙仇敌，还有身后一伙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时不时搞搞偷袭的敌人，孟晚秋觉得压力很大，压力很大呀。 沈文韬没有说话，只扯了孟晚秋往前头走，他的手握得很紧，莫名让孟晚秋觉得很心安。 把小镇逛了一个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地方不大、卫生不好、房间不够，收费还很贵的小客栈。 孟晚秋问，“晚上有洗澡水吗？” “对不起，本店没有这项服务。” “那有什么吃的？” “对不起，本店不提供吃的。” “那先把马喂了吧。” “对不起，再往前走三里地，出了镇就是一片树林，马可以去那些地方用餐。” 。。。。。。就这个还要收每晚十两银子一间房，还得几个人挤一间，为了不露宿街头，孟晚秋忍了。 付了房钱，一行人拿着行礼往上走，一路上楼接受了好多艳羡的目光。 江湖中人，有的有钱，如黑虎堂，有的没钱，如大多数混得不怎么好的小门小派，那些付不起房费的，就问掌柜的要了一床被子睡在楼下。 黑风寨以前名声日降，接不上业务，又收不到保护费，靠着山边的一两块地收租，差点儿就吃不上饭了。好在孟晚秋嫁给了沈文韬，才让他们生活质量得到了飞一般的提升。 孟晚秋上了楼，推开房门，发现这真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里头一张桌子，一张炕，就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她把包袱放下，从里头拿了些干粮出来，分与沈文韬，“吃点东西吧。” 好在沈文韬有先见之明，在一路上买好了备用之物，否则他们在这种地方买，当真是千金难求。 “嗯。”沈文韬接过她手中的干粮。 孟晚秋吃得气鼓鼓的，他这样的相府里头出来的公子哥却面色如常，放在口中细细嚼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孟晚秋看得呆了，他是怎么把馒头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的？ “还有几天就要中秋了，咱们这几天要加紧打听那个人的下落了。”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不吃了，只与沈文韬说话。 “什么人？”其实他们来昆仑的真正目的，沈文韬到现在也不知。 孟晚秋也知道无需再瞒了，“鬼见愁无患子。” 他目光一滞，“你。。。” 她看着他，“我都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听说此人生死人肉白骨，阎王殿里拉人出来，鬼见了都愁，只要找到他，一定有办法帮你治好的。” 第八十四章:骤变 二 是夜，客栈中拥挤不下的人，刚近八月中秋，这北方之地的风便渐渐紧了起来，门窗“吱嘎、吱嘎”地响。今夜并不安静，许多睡不着的江湖中人凑在一起侃大天，也有喝酒的，那种劣质的酒，一口灌下去辛辣痛快。 他们大声谈论着，这一场比武究竟谁比较有机会胜出，一袋子酒在各人手上传递着，随着酒劲儿渐渐上来，声音便越发大了起来。 孟晚秋躺在沈文韬的怀中，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屋顶，今晚又有人来，看来跟着他们身后的那伙人还没有死心呢。有十八他们轮流守夜，倒也不怕。 楼下的声音越发大了，他们从江湖说起了朝廷。 有人说，“听说江东地区到处招兵买马呢，肯定是有战事要来了，咱们也去那些地方，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呢。” 也有人说，“听说皇上在鬼门关上走了好几遭了，这个时候打仗，也不知朝廷吃不吃得住。” 战争好像就在身边，有些人欢喜，有些人忧愁。 欢喜的是那些无牵无挂的，只盼着乱世一来，在其中混一个功名。 忧愁的是那些有家有口，日子过得满足的人，若是战争一来，只怕朝不保夕。 老百姓的幸福不过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也就够了，若有这些，谁又愿意颠沛流离？ 忽然楼上听到“嘣”的一声巨响，惊了楼下讨论不休的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听到一片“稀里哗啦”瓦片落地的声音，有什么人来了？ 一行人想了想，有几个胆大的先跑上了楼，往那声音的来源处去。 孟晚秋坐在炕上，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人，他的脑门儿上一个黑黢黢的洞，还冒着青烟。 沈文韬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手上的东西，“你那个玩意儿竟然这么厉害？”他不可思议。 孟晚秋苍茫抬头，“十八他们呢？怎么会没有守住？” 这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响起了，“梆梆梆”的敲门声，有人在外头吼，“是什么人在里头？” 她与沈文韬对视一眼，一时之间拿不出主意。 她翻身下床，正打算把这具尸体处理掉，却被沈文韬一把抓住了手，“这具尸体是黑虎堂的人。”沈文韬忽然说道。 “啊？”孟晚秋一惊，手上的动作停顿，“你怎么知道的？” 他撩开他袖口处，那手腕上一只猛虎张开獠牙，作出下山扑食之状，他看着她，“窗下还有人，不止一起。” “卧槽。”孟晚秋低低骂了一句，可是十八怎么没来报信？难不成十八已经。。。 若不是她藏了一把枪在枕头底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正此时，门外的敲门声越发急促了，掌柜的大约是害怕是孟晚秋他们毁了客栈的东西，不住催促着，“客官，劳烦开一下门。”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心中惊惧，心中担忧十八和丁姑姑，他们没有遇到什么事，这时候至少会来找他们吧？ “把门开开，人多对方反而不好下手了。”沈文韬也翻身下了地，想要去开门。 “咳咳。。。”可没走出两步，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忽然往地上栽倒下去。 “你怎么了？”孟晚秋赶上前去扶他，心中又惊又怕。 “无。。。无。。。咳咳。。。”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骤咳，身子瘫软，终于掌不住了吗？怎么会是在这时候？ “客官，你们再不开门，我们可要砸门了。”门外的人加紧催促着。 孟晚秋来了火气，冲着外头大声喊道，“你等一下。” 正此时，一个黑影窜了上来，手中的钢刀便往孟晚秋面门甩来，大约对面也意识到了，人多了不好下手，打算速战速决。 孟晚秋抬头一看，便一片雪亮的光芒，侧身避让而过，那人一招吃了空，便对上孟晚秋手中黑漆漆的枪口。 “这东西的厉害，想必你们刚才都已经见识过了，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打算做什么？”孟晚秋连声问道。 那人蒙面人不说话，只透着一双眼睛看着孟晚秋。 “快说，十八他们呢？你把他们弄哪里去了？”她的声音更加大了些。 “我对他们没兴趣，不是我们动的手。”那蒙面人终于说了话，竟是纯正的京都口音，这意思是其他几伙人杀了十八他们？ 孟晚秋心中一慌，难道这意思是十八他们已经不在了？“你们是从上京来的？是一直跟着我们来的？”孟晚秋继续问道。 那人却不说话了。 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撞门声，兼杂着沈文韬的咳嗽声，在耳边夹杂。 “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就开枪了。”感觉到身后的异动，孟晚秋的枪口一转，便对上了从窗户里头爬上来的几个黑衣人。 还有多少人在这窗子底下？孟晚秋不知。 她对面的人寻到机会，挑刀便往沈文韬咽喉刺去，孟晚秋一惊慌，闪身挡在了沈文韬身前，刀入她的肩胛。 “嘣。”一个子弹从枪口弹出，微微偏了方向，却也从黑衣人的脑门顶上穿过。 她的血溢了出来，滴落在沈文韬白色衣袍上，疼痛感传来，让她大脑一时眩晕，刀穿入的是她右边肩膀，她的右手便拿不起枪了。 “傻子，你挡什么？”沈文韬面色咳得潮红，见她这个样子，忍不住斥了她一句。 这个病发作得好巧不巧，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反正是要死的，他反正是要死的啊，何必拖累了她离开的希望？ 正在这个时候，街上忽然吵闹了起来。 “哐当“”一声，门被人从外头撞开，见了这屋中的两具尸首，和浑身带血的孟晚秋以及几个蒙面人，忽然没有人说话。 “杀人啦。”吵闹声从街上传了出来。 “官兵杀人了。” 一阵阵惊慌的声音如潮涌一般传来。 马蹄踏着街道的声音由远及近，震天撼地，犹如贴着耳膜震动。 “昆仑山外的漠北人翻过山后杀过来了，你们还不逃等着送死吗？”那些蒙面人看着门外说道。 战争来了，方才还有激烈讨论的战争，这会儿便近在眼前。 第八十五章:骤变 “江湖儿女。。。”那蒙面人看着奔逃的人，口中缓缓吐了几个讥讽的字，提着钢刀缓缓向孟晚秋他们走来。 “你会用枪么？”孟晚秋问着身边的人，这一路奔赶，她还没来得及教他用枪呢。 她的把枪拿到左手，缓缓抬了起来，对着迎面而来的蒙面人，“嘣”的一声响，她的枪法奇准，一枪毙命。 “就像这样，你会了吗？”她把枪交到沈文韬的手中。 “你什么意思？”沈文韬握着手上黑色、冰冷的东西，惊怒地抬头看着孟晚秋。 她目光紧紧盯着窗外，嘴边绽开一个笑容，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沾染上了他的习性，但凡情绪波动的时候，先勾起了一抹笑。“他们的人都上来了，我怕我护不住你。”她平静地缓缓道。 左手从腰间取下了鞭子。 果真，窗外的黑衣人如攀沿在墙边上的蚂蚁一般，一个一个涌了进来。 “谁他妈要你护了？”沈文韬咬牙切齿。 此时外面街上的嘶喊声、砍杀声此起彼伏，屋中却安静得诡异，他看着对面的人，“你们和北漠军是一伙的吧？你们听着，我是北漠世子，你们谁敢？你们谁敢。。。”他的话未说完，又开始咳了起来。 一把刀刃翻卷，甩出一阵金属的颤音，便直取沈文韬面门。 “铛。。。”的一声，刀在半空与软鞭相遇，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孟晚秋身形游走，软鞭飞舞得密不透风，只护着身后这一个男人。 “你记着，若有人靠前，你便开枪打死他。”她右肩的血不住往下滴落，可还有分出一分心神来与他说话。 他觉得好笑，这个时候，居然要一个女人拼了命地护他。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说“孟晚秋你走，老子本来都活不了几天了，你干什么？”可这样的话要多苍白有多苍白，他知道她一定不会走。 他手中的枪抬起，对着那个离她最近的蒙面人，食指按动，离膛的子弹像箭一般穿透蒙面人的喉咙，爆炸的声音响起，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甜气味。 她回过头来对着他笑，“打得漂亮。” 回头那一瞬间，一柄刀刃落在她的手臂上，她本是强弩之末，这一刀来得一点都不意外，她吃痛分神的那一霎那，又是一刀从她侧腰横斩而来。 他慌忙开枪，又是一发子弹射出，却落了空，那个人避身让开，却是一刀从她胸口洞穿过去。 这样的拼杀，小小的客栈竟成了修罗场一般，孟晚秋挡在他的身前，她滚烫的血滚滚洒落，落在他的脸上。 他失声痛哭，“傻女人，傻女人。。。” 她笑了起来，像第一次他见她那样张扬明媚，“娘儿兮兮的，你哭个锤子。” 她没了力气，身子渐渐往后栽倒而去，屋外好像有什么人来了，她听到耳边的打斗声，无数双靴子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是十八来了吗？ “喂，沈二狗，你知道吗？你嫁给你那天，蒙着盖头，看到的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在面前走来走去，我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到很多双很忙的靴子，我当时就想，这么多双靴子，哪个是沈三少爷的？” 她忽然觉得好像争斗与她远了，她觉得浑身伤口疼痛，她想着与身后的人聊聊天，大概就没那么痛了。 身后传来一声一声急促的咳嗽声。 这几天她一直很害怕听到他的咳嗽声，可是到了现在她反倒是没有那么怕了，反正她也快死了，说不定她还要死在前头呢。 “喂，沈二狗，你先憋着一口气哈，我没死，你不准比我先死哦。”她翻过身子往他那边爬了过去，身下逶迤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咳嗽出一口血，落在衣袍上，早已斑驳的衣裳，也分辨不出了。 她爬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咱们拉个手，下辈子再成亲生孩子。”她扯着笑容说。 他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是一贯的霁月风清，“好。”他伸手与她的手交握在一起。 “喂，女人。”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孟晚秋艰难抬头，竟是一张儒雅的脸。 “你又想干什么？”孟晚秋十分不客气，“没看到我和我相公正在难舍难分么？” “我好歹救了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那无良大夫笑着道。 是他救了她？原来不是十八么？ “北漠军杀过来了，我带你走。”他双手伸过来，将她抱起。 “带我相公一起走。”大约是血流得多了，她感到脑子一片眩晕。 “我一次只救一个。”他答道。 她就知道，这大夫不会有这么好心，指不定心中憋着什么坏心眼呢，为什么十八他们都遇难了，他却偏偏没事呢？他身后带来的人又是谁呢？ “那就救我相公吧，多谢。”她的内脏都碎了，又能活得了几时呢？不如把生存的希望让给沈文韬。 “你这女人是不是傻？救了你相公他还不是要回去娶公主。”他记得上次打算蒸了她的时候，她大喊大叫就是这么说的吧。 “我就是傻。”她紧紧握着沈文韬的手，她觉得眼皮好重啊，昏昏欲睡，耳边的声音也模糊。 她听到沈文韬朦胧的声音，“多些相救，你别管她，带她走。” 她强撑着精神，这会儿还不能睡，不能睡，“我死也不走。” 她感到沈文韬在扳开她的手指，他的力气很弱，可她又何尝不是呢？她感到手指一点点从他指缝滑落，“沈二狗，沈二狗你敢，你敢这样，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手从他的指缝落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快死了，你快带她走。”这声音带着急切。 可她在昏迷之间，狠狠抓住他的衣袍，“你他妈老毛病又犯了。”她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 这老毛病是说当日在沈家，他临危之时也要这样推她走，她讨厌他这样做，一直很讨厌。 她神智终于渐渐涣散，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唉，青松，把这两个都带上吧。” “可是公子，带上他们作什么？咱们与他们半分瓜葛都没。” “唉，你看他们死得这么别致，带回去做成标本不行吗？遇难蝴蝶，死都要死一起。” 。。。。。。她心中一万句麻麦皮骂不出来。 第八十六章:你就是无患子 狭窄的小镇街道，到处都兵荒马乱的痕迹，两边路上一片狼藉，她落在一个温暖的怀中中，听到耳边不断地惨叫声。 她听到有人在说，“恩公，我们为你们开路，你们先走。” 原来这个无良医生后面一直有人跟着，原来他一直在玩游戏一样，跟在他们身后戏耍。 。。。。。。 孟晚秋的嘴唇翕动，说的什么大概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那道如寒泉一般的声音，微微俯头，侧耳去听。 “你说什么？”周围在嘈杂，她的声音太微弱。 “救。。。救我。。。我相公。” 这几个字吐出，她终于放心大胆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座荒野里的城隍庙中，身边燃了一堆柴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 她。。。没有死？ 这很不科学，都被人砍成筛子了，居然还能活下来？ 她想起来，但是全是剧痛无比，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你醒了？”眼前浮现了一张脸。 “我相公呢？”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沈文韬，声音暗哑、无力。 “你就有这么关心他呀？”那人顺势往地上一坐，手撑着地。 “废话，我不关心他难道关心你啊？”她没有力气说多余的废话，但是又十分放心不下沈文韬。 “我现在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说话也客气点儿。”他好像故意吊她胃口，扯七扯八，就是不说到正题上。 她实在懒得掰扯，头一次乖乖顺顺地说了一句，“多谢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来世当牛做马。” 他忽然愣了愣，“喂，女人，你觉得我长得丑么？” 。。。。。。丑倒是不丑，若不是有沈文韬在前，估计在孟晚秋心中也能算个绝色。“不丑。”她淡淡答了两个字。 “那就奇怪了，听闻若是救了个女子，若是长得丑的才说来世当牛做马，若是长得俏的，应当说以身相许。” 孟晚秋无语，想想现在有求于人，只能耐着性子答道，“好女不侍二夫。” “反正你是处子，我也不嫌弃。” 孟晚秋不想说话，这也不用天天拿她成婚半年还是处子这事拿出来说吧。 他大约觉得逗她也逗够了，才开始正了颜色说起了正题，“你放心，他死不了，我给他施了针，只是不能吹风，我把他放在马车里。” 抛开人品不说，他救人倒还是挺厉害的，“谢谢。”她是一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不管之前再多不愉快，这句谢谢是真心的。 “唉。”他靠在城隍庙的破土墙上，“不知那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值得让你这样记挂，实在让人羡慕啊。” 孟晚秋这时候也没心情与他打哈哈，心中划过多少事，这一次漠北军从昆仑山入也不知朝廷什么反映，上京城也不知能不能回去，十八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比武大会。 一想到比武大会，她忽然一个激灵，“我要回去。” 旁边的人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我要回去。”她的声音越发坚定。 不像开玩笑，不是开玩笑，“是不是我最近医术退步，把你治傻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啊，不应该啊。 她不耐地把他的手打开，“我没有疯，我是认真的。” “大姐，你知不知道那个镇上发生了什么？那些人简直不留活口，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就你这样的，最起码也得落个先奸后杀的下场。”他说着，看了她一眼，忽然又咧嘴笑开了，“嘿嘿，若是你想的话，我也可以代劳，不需要你往后跑一趟。” 。。。。。。 她选择性地把他的那些话忽略掉，只道，“可是我要回去参加比武大会。”她要找到那个人，她准备了那么久，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呵。”他听到那个话冷笑了一声，“比武大会？都这时候了，一个人都没有了，你和谁比去？你一个人自己封个盟主么？” 对啊，都这个时候了，人人求生都是困难，谁还想什么比武大会？没有人去昆仑了，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她这一趟白来了，她遇不到那个人了。 她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但还总存了一丝念想，或许她去那个地方，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呢？但他的几句话，让她彻底绝望了，她的眼睛灰败下去，渐渐沉寂，没时间了，沈文韬没时间了。 “我找不到他了，我找不到他了。”她低声地喃喃自语。 “你要找谁啊？”身边的人问她。 “我要找的人，别人叫他鬼见愁无患子，听闻他医术独步天下，能生死人肉白骨。”她声音寂寂，这一路她长途跋涉，她抱了决绝的心态，哪怕在知道沈文韬命不久矣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不要难过，还有希望，只要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人就好了。 可是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无患子，无患子。。。”身边的男人低低呢喃，忽然就笑了开来，“你知道为什么飞鹰帮的人对我如此尊敬吗！”他问身边的人。 “为什么？”她闲闲散散地答，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 “因为我曾在他们帮主中了七星海棠毒的时候救了他一命。” “七星海棠？”孟晚秋曾听说过那个毒药，听闻世间至毒，听闻中了此毒的人无一人存活下来。 他说他救治过，“怎么可能？”这个人说话向来半真半假，她只当他是玩笑。 “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我就是鬼见愁，无患子，武林中百年难遇的医术奇才。”他忽然正了颜色，对于自己的医术，他从来不自谦，当然他这个人向来不是如何谦虚。 “你。。。你是无患子？”她撑了全身的力气起身看他，武林中号称的药神？ “怎么？不像吗？”他反问。 她曾经以为会是一个老头子的，“不。。。不是不像。” 她仍然不敢相信，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苦苦寻找的人原来一直在他们身边，原来在船上的那一个晚上，她便已经找到了他。 第八十七章:你为什么哭了? 终究是天不忍亡沈文韬。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不管怎么努力，终究动动手指头都困难。 旁边的人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将她按了回去，“你干什么？不要命了？老实着点儿。” “求你，求你救救我相公，大恩大德孟晚秋永世难忘。” 他就知道，他唇边漾开一抹笑意，“我有一个规矩，你知道吗？” 孟晚秋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蠢得可以，当初为何会想不到这个人就是无患子呢？如此奇葩的规矩，只有这样奇葩的人才能说得出来嘛，“我知道，但是。。。”她还想说两句求情的话。 “你放心，我可以破例。” 。。。他的规矩真是太没有原则了。 “可是，我有另外一个条件。”他笑得有些残酷，只是她无法动弹看不到。 时光从白到黑，孟晚秋太过疲累，躺在破庙的草地上睡得很沉。 到了这个世界上来，她离开丁姑姑的日子并不多，寻常丁姑姑在身边她并没有觉得有多好，等她走了，才觉得那个思想迂腐的老人渐渐代替了为娘的角色。 青松倒是给了一些吃的给她，无患子说，就连他的饭都是药。 这样躺了几天，身体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你去看看你相公吧，他在马车上，病大概能好了。”这话是无患子主动对她说的。 她有些迫不及待，走到城隍庙外，看到外头停着的一辆马车，前后左右都遮了厚厚的帷布。沈文韬的病不能透风，不能见光，无患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给沈文韬治病便连日里都在给他诊脉、开方。 他说路上匆忙，没有带上足够的药材，但已经给他施了针，用了一些常备的药，只要带上药方在上上京抓药，过不得多久就能根治了。 身体健康的沈文韬是什么样呢？她有些迫不及待，扯开厚厚的帷布，黑暗里头看到一张白皙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那羸弱的人抬头冲着她笑，竟如同隔世一般，“夫人，身体可大好了？”他笑着问。 她一步步走向他，竟觉得手不住颤抖，这个时候才知，她已经爱他到如此境地，可是没道理啊，他们不过是几个月的露水夫妻的情谊，有名无实罢了。 “都好得差不多了，你呢？夜里还咳吗？”身后的帷帘放了下去，马车里的光线重新暗了下去，那黑暗的光一层层散落下来，吞噬他年轻俊秀的脸庞。 “终是上天舍不得咱们夫妻。”他笑着道，伸开双手，“来，让为夫抱抱，几日不见，也是小别新婚，叫为夫看看可有瘦了。” 她扯了个笑，大约很难看吧，还好他看不到，只感到黑暗中一双有力的臂弯紧紧把她拥住，那好听的清冷嗓音在耳边，“这个大夫倒也是个好人，咱们先前这般对他也不计前嫌，若是回了上京，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是啊，是要好好谢谢。”她答得怅然。 “你怎么了？”他那样聪明的人，最会的就是洞察人心，孟晚秋分毫的变化他都分辨得清楚，“我治好了病，你难道不开心么？” “怎么会？”她忽然反应很大，从他怀中“蹭”地坐了起来，“你病好了以后打算干什么呀？”她学着从前说话的模样，尾音还带了些俏皮。 “还能做什么？当然最重要的是和你要个孩子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讨厌，谁要跟你要孩子？” 。。。。。。不久前还缠着他说要的，这会儿居然还会害羞？他老婆会害羞了，他老婆会害羞了。。。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倒真真儿比从前多了点儿风情，咂咂味道，果真是比那些水做的姑娘还叫人心痒些。 “你不跟我要，谁要？杏花楼的花魁吗？”这在这马车上，他的手便不老实起来了，慢慢滑过她的腰身，唇在她的耳边缓缓地呵着气。 “你干什么？”她不自在地躲。 “你真当为夫是圣人么？”黑暗中的怀抱勒得越紧。 “大。。。大白天呢。”孟晚秋惊恐不已，慌乱逃离，阻止着他的手。 “别动，别动。”他倒反手握了她的手。 “你再这样，我踢了啊。”她踢人的功夫他倒是很见识了几次。 “你当着舍得么？”他的声音带着调笑，鼓入她的耳膜中，弄得她浑身一震。 “沈凝，我生气了。”她厉声喝止着，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严肃的，他觉得有些奇怪，大约是在这种地方害羞了吧，毕竟他夫人刚刚解锁了害羞这种新功能。 他放下了方才的戏佻模样，手掌揉摸着她细小的手，头抵在她肩上，认真道，“说真的，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从前不怕死的，反正这个样子，以后又有什么指望？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就怕了，我怕得很。我之前想哪怕就那样病怏怏的身体，哪怕活得再不堪，再卑微，我也要活下去，我要陪着你，多活一天就好一天，多活一刻就好一刻。” 其实那些无所谓都是装的，他怎么能舍得下她呢？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伤心难过呢？她这样好的姑娘，他还没来得及放在手掌心好好疼爱。 他舒了一口气，“现在好了，我们以前说好的，终于可以慢慢履行。咱们回去就告诉父亲，咱们分府出去，他们骂也好、打也好，只要给我留一口气，让我以后能陪着我夫人好好儿走完这一辈子。” 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隔着她柔软的发蹭了蹭，温柔地笑了笑，又接着道，“你说咱们以后究竟生几个孩子好呢？我的意思是越多越好，但我怕你累着。你可别担心生计的问题啊，我做什么都行的，虽然不能出相入将了，但是替人写字作画，再或者开个私塾都可以的，你相信你相公，必定往后能撑起这个家的。” “啪嗒，啪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你怎么了？”他错愕，“你怎么哭了？”她是个从来不爱哭的姑娘，可是这一路上，却不知哭了多少回了。 “没有，你接着说，我爱听。”黑暗里，她的声音微微哽咽。 第八十八章:你跟我回药庐成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她怎么会骗得过他。“你说啊，你究竟有什么事？” “没有，没什么事。” “不可能，我去问无患子。”他起身便要往马车外去。 “别。。。别去。”她扯着他的衣袖，“你还没有好全，怎么能吹风，怎么能见光呢？” “那你就好好与我说清楚。”他带着着急地道。 “好，好，我与你说。”她想了想，又转过话题道，“无患子给你的药方你可收好了么？这药以后也要常吃才行，把病根儿送得远远儿的，叫它一辈子都找不上你。” “都带着呢，你别岔开话题，我没你那么好糊弄。” 他的确是难缠，孟晚秋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的好处，若是有人与她岔开话题，她必定转眼儿就忘。 “我这不是说着呢嘛，你先好好儿回答我，我给你说便是，现在若是不喝参汤，夜里还咳么？” “时咳时不咳。”他回答得很敷衍。 “什么时咳时不咳的，你好好说清楚嘛。” 他当真是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这几天虽然日日也喝着，但是我觉得比从前好多了，大约两三天不用，也是不会咳的。” 那果真是好了许多了，她暗暗送了口气。 “好了，现在你该交代你的事了吧。”他时刻惦记着。 “嗯，嗯，我说，我说，沈二狗。”她的语气忽然十分严肃，倒叫他多了几分惴惴不安，什么样的事能让孟晚秋如此？ “我真的真的好想和你过你说的那样的生活。” 等了半晌，却是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能不能。。。” 他的话还未说完，她转身一个拥抱环住他，“可是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好好生活，你有了健康的身体了，去过你喜欢的日子好吗？不用陪着我柴米油盐，不用和我一起家长里短，你有你的匹夫有责，你去成就你的家国天下，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粗鄙的人，与你不同。” “你什么意思，你。。。”可是他的话未说完，却觉得眼前一片眩晕，身子摇摇欲坠。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看不到，只能感到垂在手背上柔软的头发，只能听到空气中低声压抑的啜泣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怪我。”黑暗中，她的泪如雨下，他看不到，他只能听到她一声一声地道歉。 “说。。。”他一个字说出来，便觉得脑子眩晕一片，“说什么对不起？你。。。你干了什么事？” “你很困是不是？你睡吧，睡醒了，回去做你的大少爷，把我忘了吧。” “孟。。。孟晚秋，你。。。你做了什么傻事？”他终究是掌不住了，身子往后栽倒下去，落在马车的软垫上，口中还有一个“孟”字，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才敢透彻地放声哭了出来，眼泪溢出指缝，滴在马车上，“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落在马车外城隍庙中，那其中的青衫男子正拨弄着地上的火，手中握着一个正在烤的红薯，微微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这个女人，哭声从来都这么不矜持。”他低声道。 可心中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她现在一定是难过到了极点吧？ 那道身影终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眼圈下一片红色，渐渐往城隍庙走近了。 “烤红薯，吃吗？”他拿着手上的烤红薯，递给她。 她没有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只是着急地催促道，“你快点让青松送他走吧，他一会儿该醒了。” 他不在乎似的，剥开烤红薯的皮，自顾先吃了起来，“你放心，我的迷魂散，哪有那么容易醒？” “你真的能确保他的安全吗？”她追问着。 “我这个人人品虽然不好，但是许出去的承诺没有不兑现的，若真要他死，当初在昆仑山脚下不救他就是了，你又能拿我作何？”他眼睛只盯着烤红薯看，说得十分漫不经心。 “那就好。”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诺，这个给你。”他从手中甩了一个红色瓷瓶子在地上。 “这是什么？”她看着脚边还在来回滚动的小瓷瓶。 “药，把这个敷在眼睛下面，过一盏茶的时间把它洗了，眼睛就不肿了。” 他果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从能让烤红薯变得更好吃的草药到能让眼睛消肿的药，他都有。 “谢了。”她从地上将那药瓶拾了起来。 “谢什么？你好看些，我看着心头舒服点，是为我自己。” 。。。她只当是没听到这句话，低身捡起地上的瓶子，便往外头去。 “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哭的，跟着我难道不比跟着他好？”他的声音从后面远远而来。 她握着瓷瓶的手忽然收紧，她这样的脾气，本也忍不了几时，踏出庙门的脚步忽然收了回来，对着正在吃烤红薯的他，“你要求的我都做了，但别必要这样说人吧？” 无患子这时候才放下了手中的烤红薯，仰着头细看了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这会子瞪着他，怎么说呢。。。像急了眼的兔子，奶凶奶凶的。 “好好好。。。不说他，你说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他的一句话让她想吐，“你这个人就是变态，变态。”她攥着他给的药，指着他骂道。 他“嘿嘿”一笑，“多谢夸奖。”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孟晚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知道向谁发，冲无患子么？可是她有什么资格，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都没强迫谁。便也闭了嘴，转身往庙外头敷眼睛去了。 “哦，我刚刚想了想，咱们的婚期定在一个月以后吧，这里离药庐也不远，大概还有三四天便能到。” 她的脚还未踏出去，他的话就响在了身后，她的身子一顿，良久才弱弱地答了一声，“好。” 这便是他们达成的协议，他替沈文韬治病，她嫁给他，孟晚秋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好奇心？收藏癖？不过，他这样变态的人，要做什么，别人怎么猜得透。 说不定是为了把她骗回药庐，蒸了她都有可能。 第八十九章:梦醒隔山水 沈文韬走了，青松赶着马车离开在孟晚秋的视线中，她见着那辆马车远远消失在荒郊，直到再也见不到了，也久久不能回头。 这样一别便是永远吧，他以后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呢？听说男人是最健忘的生物，再怎么样的深爱，见了其他前凸后翘的女人也就转眼忘了。 大约许多年以后，他也记不得有这样一个人，竟然傻到肯用自己去换他吧，她是希望他如此呢？还是不希望呢？ 连她自己都给不出答案，就当是为了还沈老头儿一个人情吧，毕竟十万两银子呢，孟晚秋这样想着。 “还舍不得呢？”无患子站在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去。 “若是他醒过来，一定要回来怎么办呢？”她不放心地问道。 “你放心，青松他知道怎么办。” “青松能一路上把他照顾好吗？若是他不吃饭怎么办？” 。。。他耐着一颗心，“青松他是大夫、大夫！而且深得我的真传，在青松手下只会救人，不会死人。” “可也会见死不救。”她的声音很低，嘟嘟囔囔，显然是在置喙他的医德。 若是人人都治，他这个神医岂不是忙都忙死了？他没有回答，只伸出一只手去拉她，嘴上说道，“走吧。” 她却像被烫着了一般，手往后缩，脚步往后退了几步，“你干什么？”她惊愕地问他。 “你马上就是我夫人了，牵牵手怎么了？”他心中窜出了一股无名火，这个女人，真是烦人得很。 “现在还不是呢，差一天，差一个时辰都不是。”她固执得可怕，她想起沈文韬说的那一句话，“多一天就好一天，多一个时辰就好一个时辰。”原来世上之人，都对时间如此斤斤计较。 “好好好。。。不是，不是，我等行吗？”无患子心中的火烧得他疼痛，咬牙道，“你能跑了不成？” 她不能跑，她没想跑。 他翻身上了马，伸出一只手来等她，他与青松本就只有两匹马，送沈文韬用掉一匹，现在就只剩下这一匹，他的意思很明显，让她将就将就和他挤挤。 可是等了半晌，她只睁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并没有接过他手的意思。 “好。”他的这个“好”字说得很重，颇有些气恼的样子，他这就是自讨苦吃，“老子走路，你坐马，可以了吧。” “不必了吧，我走便可以了，实在不好这么麻烦你。”她倒是很客气。 无患子忽然想起船上初见她的那一晚，她拿起东西便要砸人，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何曾见她这样拘谨过？还有那一夜从昆仑山脚下逃离的那一夜，她躺在他的怀中，那么轻轻浅浅地睡着，那么乖巧，无论是哪一种样子，都比现在这个样子讨人喜欢多了。 “这可是你说的。”他心里头来了气，双脚夹了马肚子，马抖着身子便踏步往前去。 她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回头去望，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呢，她是个痛感不怎么强的人，但是他是大夫，又怎么不知道她伤得多重呢？ 终是叹了一口气，“你慢慢儿走，不急，到前面镇上去给你买一匹马。” “谢谢。”她笑着跟他道谢。 笑得真他妈难看，还不如她骂人的时候呢，忽然感觉这个未婚妻找得有点亏，“哦，对了。”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 “什么？”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静静地等他说话，大是大，就是空洞得很，没有神，跟两个黑窟窿似的。 “我说，你和那个小白脸还真是有默契。” 他口中的小白脸自然就是沈文韬咯，孟晚秋不由得听得仔细些。 他渐渐看到她眼中有了光彩，“他当初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也是要见你呢，病得死去活来的，爬都爬不起来，还一个劲儿地问我你怎么样了，你说你们是不是很有默契？” 心脏蓦地漏了一拍，然后钝痛从全身袭了上来，无患子为什么偏要挑这个时候来告诉她这些？她宁愿什么都不要知道，她宁愿沈文韬就这样走了，宁愿再听不到关于他的任何。 那个人，马上的那人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是故意的，他就是爱看人难过。 无患子打马往前，奔了几步，刚才压抑的怒气一瞬间消散了，孟晚秋说得对，他就是个变态，死变态。不过那痛快中怎么夹杂着一些难受呢？摸不着、碰不着，梗在心中，让人莫名难受。 “驾。”他手勒缰绳，在郊野上纵马狂奔，他不怕孟晚秋会跑，她说过，她这个人从来不欠人恩情，他选择相信她。 “驾”，马蹄飞践，周围的光景极速地往后倒退着，这一路上并不像孟晚秋往昆仑去时的那般，游山玩水，且人多辎重，走得悠哉悠哉。这一次，青松日夜不休，一天多的时间，便已经跑死了一匹马了。 因为主人说过，要用最快的时间把此人送到京都去。 “咳咳。。。”马车里头传来了一声咳嗽，然后一声疑惑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是哪儿？” “公子醒啦？”青松一边扬鞭，一边冲马车上的人说道，“公子可饿了，马车上还有些干粮，将就这用一些吧。” “我这是在哪儿？”马车里的声音带着怒意，“谁把门钉死的？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公子莫急，若是到了地方自然会让你出去的，只是我家主人吩咐了，公子现在身子还弱，不能吹风，所以便叫我把马车钉死了，还请公子见谅。” “你家主人是谁？孟晚秋呢？叫孟晚秋来见我。”他在身后把马车拍得“咚咚”地响，像是一头困兽，着急着咆哮着要出来。 “公子，还想着她呢？她马上就要和我家主人成婚了，劝公子还是断了念想吧，这天下哪里没有女人呢？为了她，成这个样子，不值得。” 这话是无患子教青松说的，青松记得当时还问过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无患子笑了笑说道，“我只答应那个女人救他的命，又没答应过其他的。” 果然，身后安静了。 “成婚？”他带着冷笑的声音，“她自愿要与他成婚的么？” 青松顿了顿，想起了主人嘱咐的话，“这个是自然。” 第九十章:反贼来了 身后彻底安静了下来，马车里头死一般的沉静，青松的速度不自觉地渐渐降了下去。 半晌才听到里头一句黯然的话，“你们主人喜欢她么？” 青松怎么知道他家主人究竟喜不喜欢？无患子做事总是无迹可寻的，可是他当初真真是想到了沈文韬所有要问的话。 青松只道，“公子就放心吧，你家夫人跟了我们主人，往后必定是吃香喝辣，做梦都能笑醒，他有一身的好手艺，保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话真的损得很，这么说起来他还应该开心咯？沈文韬在车后冷笑。 之后的许多天，沈文韬总是和青松很配合，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让他喝药他就喝药，也没说过要回去之类的话。只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爱发呆，也不爱说话。 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眼看京城在前，青松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了，任务快要完成了。 那一天睡在京城郊外，青松倚着马，再往前面走是驻扎的军队，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几百人。青松不敢上前去，只得躲得远远的，靠着马车上睡。 今夜很安静，明月高悬，中秋刚过，月还圆得饱满，周围轻薄的云层遮挡，让月光带着绒绒的朦胧，莫名让人觉得多了些凉意。前头的士兵没有半分吵闹，安静得只能听到瘦风从树林走过的声音。 夜晚渐渐有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殿下的消息吧，咱们这几个人顶什么？到时候跟在人群后头，混些军功便是了。” “嘿嘿，是啊，殿下叫咱们留在京郊不过是为了防着城外动作，到时候一旦成功，功劳少不了咱们的，嘿嘿。。。” “也不知昆仑那边怎么样了，这几天朝廷又派了人马去，只怕这里头都成了空城了吧。” 。。。。。。 是两个小解的士兵闲聊的话落在青松的耳中，他们这是要做什么？今晚？昆仑？ 难怪今晚会静得如此诡异，原是有大事发生，可是这些人又与昆仑兵有什么关系？ 青松想不明白，朝廷向来是和江湖分开的，他家主人一手医术，号称能使枯骨逢春，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呢？人人都不敢做那杀华佗之人，所以主人走到哪里都被人奉为上宾。朝廷却与江湖不同，是留还是走？京城就在眼前，青松却犯了难。 正在犹豫间，车内的人却破门出来，先驾了马往京城去。 青松本是靠着马车睡的，这一下落了空，赶紧起身追去，“公子，公子。。。” 可是只能听到马鞭落下，和车轮“轱轱”的声音，沈文韬这段时间太配合了，配合到他慢慢放松了警惕，他才一天没锁马车的车门啊，就让他寻着个机会走了。 不过青松看他离开的方向是往京城去的，这也算完成了主人的交代吧，青松又没马，只得往回去。 沈文韬想明白了，什么都想明白了，为什么这城外驻扎的士兵如何都不肯说出属于哪个营的？为什么会有北漠进犯的传闻，奇源冉冉却还在大邺？为什么那群黑衣人跟了他们一路？因为齐王，齐王。。。 他打马直往京城去，城门已经下了钥，“开门。”他咚咚地敲着门。 “谁啊？”守城的将领正靠在城墙边上睡觉，被人吵醒，骂骂咧咧冲着城楼下喊，“不要命了？知道这是什么时间吗？” 沈文韬勒着马，仰头看着守城将领，“现在就开门，我有急事要进城禀报。” 那将领理也没理，“有急事急得过老子睡觉吗？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明天已经来不及了，你先开门，此事关乎国家社稷，你耽搁不起。” 那将领不屑地笑了，“老子睡觉比社稷重要，滚滚滚，哪来的疯子，再在下面大吼大叫，老子把你抓了信不。。。” 那士兵的话说到一半，却见沈文韬手中举起一个令牌，是兵部的牙牌，那士兵后头的话便说不出了。 “兵部有令，尔等还敢玩忽职守，懈怠惫懒？还不快开门？”沈文韬知道多说无益，只有这面牙牌有用。 那士兵见了，忙不迭下了城楼，开了门，对着沈文韬点头哈腰，“大人这是有何贵干？” 沈文韬斜睨他一眼，“唰”的一声，抽了他腰间的佩刀。 那士兵以为是要砍他，吓得了不得，慌忙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只见沈文韬刀面一闪，雪白的光亮划过，吓得那士兵差点儿晕了过去，却只见他回身，割了身后拴马车的缰绳，马得了自由，扬蹄往前飞奔而去。 深夜的京城，除了几个酒肆茶肆尚还有喝酒笑闹的声音，其他街道几乎是一片死寂，沈文韬直奔五军营而去。 他现在心中一片清明，实在也没想到齐王竟是如此狼子野心，昆仑大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其实也不过是造成一场动乱，一个北漠军来犯的假象，目的是为了让朝廷派兵，一场调兵遣将之计便是为了今晚。城外那几百士兵太少，大概不会有人注意，若非那一次孟晚秋与他们有了正面冲突。 这一场齐王自导自演的戏码终于露出了真相，如今，皇上病危，太子昏庸，城中主力都被派遣去了昆仑，萧翌大约已经准备得很齐全了吧。 可是呢？可是他终究没能成功暗杀沈文韬，知道他们去昆仑的时候便一直跟在身后，可他依旧算漏一步，让他活着回来了。 沈文韬知道，今晚凶险，一场大棋已经布置好了，一个棋子大约抵不了什么作用，但是他还是要赌一把。 他生来是沈家的人，他无法抛弃心中的家国，他无法忘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勒马站在五军营前，“奉首辅沈大人之命前来，尔等速速出来接见。”他握着手中的牙牌。 当大批的军马从城外奔涌而来的时候，那已经沉睡了的京都才开始沸腾起来。 皇宫里的太监、宫人乱成一团，皇上躺在病榻之上，无力地看着外头不停奔跑的宫人们。 “反贼，反贼来了，反贼进京了。”一道声音穿破苍穹，为这一晚上的腥风血雨拉开帷幕。 沈家也不能再平静了。 第九十一章:黄雀捕蝉,螳螂在后. 沈家得到的消息，比其他人都要早一点，因为今天一早，沈大人和林氏都被叫进宫里去了，直至现在都没有回来。 他们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一定有大事发生，老太太打发了好几个人进宫去问，却都没有消息回来。 一家人都挤在老太太的福寿堂，直到那一声“反贼来了”，他们才算知道事情真正的样子。 “反贼？”沈老太太差点儿吓晕了过去，“是谁要反？我儿还在宫里没有回来呢，难不成是被反贼扣住了？” 沈老太太虽老，但曾经也是做过侯府千金，也见过些世面，这会儿渐渐计上心来，“既是反贼必是从内里反的，一时之间从外头杀进来，是不可能这么快的。而能从宫里扣人的，陛下这几个皇子中，只有齐王有这个本事，难不成是他？” 沈殷殷正为老太太敲着腿，听到此话，忽然心脏一缩，敲腿的动作便顿了一下。 齐王么？好像与她有关系，又好像与她一点关系也没。 女眷们凑在一起都慌了，男人们今早上了朝到现在都没回来，剩了这一屋子的女人，和孩童，谁也没有了主意，渐渐有了哭声。 “哭什么哭？”老太太的拐杖杵在地上，“人还没死呢，就开始哭丧了？” “娘。。。二爷还在宫里呢，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样了。”二房的人扯着袖子擦泪。 “哼，这会儿了，只想着自家爷们儿。”老太太这会儿着实有了一家之主的派头，她嫁与沈家几十年，男人死了，儿子从状元一路到首辅，也算大风大浪都过了，又有什么可怕？ “着火了。”忽然间，外头喧哗声响了起来，一道火光带着滚滚的浓烟直冲天际，火舌舔舐着黑暗的天空，直将半边天都照成了火红之色，如晚霞一般。 见了外头冲天的大火，里头更是哭闹不止。 老太太只当不闻，平静地吩咐着身边的侍女，“去，把大门封死了，把下人们都叫过来，清一清可还有人没回来的，男丁们在前院守着，女眷们去后院。” “是，那下人领了命去。” 老太太瞧着这些人，平日里谈起衣裳首饰、奢华享受，倒是精通得了不得，此刻吵闹得她头疼，沈老太太忽然想着，这时候若是孟氏在，她那样刚烈的性子，说不定还管用些。 “咚。。。” 拐杖落在高几上，老太太梗着脖子，“谁要是再哭，就滚出去。” “混账。” 静安宫中，青瓷碗骨碌碌滚走，汤药泼洒了一地。 “逆子，逆子。”天合皇帝指着颤抖着手指着齐王狠狠骂道，苍白的脸上，气怒的红晕尤其突兀。 “请父皇息怒。”齐王跪在地上，那瓷碗从他身边而过，“太子居心叵测、中宫失德，父皇现在病中，还是早早退了位专心养病为好。” “居心叵测？中宫失德？居心叵测的是你，是你们。。。”皇帝手指一划，太傅、大学士、礼部尚书，个个都是内阁中人啊，“朕指望你们辅佐未来天子，朕把江山交到你们手上，你们，你们。。。” “陛下，是到了立遗诏的时候了。”太傅向佐跪在皇帝面前，言辞恳切说道。 “朕立不立遗诏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早就拟好了吗？来啊，念给朕听听，看看朕平生有哪些过错是叫你们记在心上的？”皇上大口喘着气，尤自不甘心地随手拿了身边的佛手，往太傅身上丢了去。 “来人，来人，把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朕拖出去，拖出去。”他嘶声向殿外喊道，却无一人应答。 “父皇，不必再喊了，静安宫里早就没有人了。”齐王答道，其实现在的所有尊重都没用了，不管皇上还能不能活着，他都不会让他再示于人前。 这些日子齐王日日侍奉汤药，外人只道齐王孝心感天，可是只有萧翌知道，这是他爹在明里暗里监视着他呢。可是他以为监禁得了他么？鸿鹄将飞，垂死的老鸟，又怎么能看得住？ “殿下，不好了，外头的二门居然来了好多军马，王大人他。。。他进不来。”此时外头的太监闯进来传话道。 “二门上是何人？”萧翌起身，王战如何进来，如何发丧，如何立遗诏，每一步他都是计算了的，三道宫门上早安插了自己的心腹，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 “是禁军大统领铁留星。”那太监答道。 “既是他，为何不肯开门。”遗诏是早已经写好了的，再留在静安宫已经没有用处了，萧翌起身随着那太监便往走去。 一路顺着宫墙往二门上去，此刻宫里面早就乱了，太监、宫女们逃的逃，死的死，那些不值钱的布帛、器具随处可见。 从前森严的皇宫，现在乱成一团，萧翌不管这些，或有几个挡路的瞎眼耗子，身边的侍卫拔刀便砍。 太后以及几个嫔妃的宫殿早就被软禁起来。这一场谋反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贵妃在宫中数年，收拢了不知多少？ 朱红的城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巨大的铜钉映着战士手上的火把。 “铁大统领，怎么不开门？”萧翌匆匆赶来，见了铁留星戎装束发，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禁军也都整齐戒备，见萧翌赶来，手中的长戟握紧，直指萧翌。 “乱臣贼子，有我铁留星在此，岂能容你作乱？”声音豪迈、粗犷，铁留星是有名的蛮夫，却也早投了萧翌麾下，怎会突然倒戈？ 事有不对？萧翌这时候后知后觉，依旧稳了心神道，“铁大统领，你也多少兵马？一万有吗？这门外的是王大人两万人马，咱们倒瞧瞧，你能不能活着护下这个皇城。” 铁留星好像受了这句话的激，倒转长戟，往地上一插，双手护胸，也气定神闲道“好啊，那我们就看看。” “好啊，大司马，你可都听见了，铁大统领要效忠陛下，咱们便成全他。”萧翌朗声往城墙外喊去。 那边大司马得了令，一声令下，士兵们拿了撞木、云梯便打算破门。 “嗖”的一声，不知何处放的冷箭，直刺中了齐王身边的侍卫。 “叛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千军马万，飞沙蔽天从宫墙的另一头来。 外门已关，齐王的这一场细心谋划，反成了为自己准备的瓮中捉鳖。 第九十二章:命悬一线 此时皇城另一头的沈家，到了夜晚，街外头更是闹哄哄不可开交。听到一阵阵敲门声从隔壁十几户人家渐渐逼到了自家门口。 老太太早有了远见，城中乱了，自然会有人闹事，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是那些强盗、劫匪的首选。他们把灯都熄了，家丁们拿着刀枪棍棒守在最前头，其余所有女眷都选择躲在凝雪院沈文韬书房中。通常贼最爱走的是女子闺房，到了这个时候，钱财什么的都不要紧了，自是性命重要些。 沈文韬的院子离大门很近，也正好听听外面的动静。 “开门，开门。”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传到沈殷殷耳中，传到沈家内眷的耳中，老太太打眼盯着她们，强大的气场让那些心中骇然的女人不敢发出一个字来。 “开门、开门。”这一次还伴随着钝器砸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刀背。 “三哥，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怎么居然是个没人的空宅？”外面有人说话了。 “你们看这个匾额写的，沈府？哪个沈府？”又一个声音说道。 看来真是一伙四处流窜的劫匪，若是本地人何人不知首辅家？ “老夫人，都查过了，只剩下白蕊今早出去买菜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沈老太太的贴身丫鬟走过来说道。 “她竟还没有回来？”老太太也免不了吃惊，这个时候不能回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老夫人，不好，对面有登云梯，正翻墙过来呢。”黎叔一直守在凝雪院外，这时候慌忙跑了过来，对老太太说道。 “看来都是有备而来，阿福，去后院烧一锅滚水来，看我不扒了这群劫匪的皮？”老太太杵着拐杖，苍老的身体竟然有了男子的风范。 “祖母。”此刻拉着老太太的只有沈殷殷一人，她着实放心不下，那一双柔软的眼睛闪动，像小鹿一般。 “殷殷乖，一群乌合之众，咱们上百家丁还怕他们？你在屋里等着，听祖母的话，不许点灯。”这时候才越发显出亲人情谊来，老太太抚了抚她的头发，神态中也有了不舍。 不大一会儿便听到府外传来一声声惨叫。 “外面的朋友听着，要钱财，我府中不多，但远来为客，我沈家与各位结些善缘也无不可，若要进府来，那你们便且试试。”这是沈老太太的声音。 “原来是有人在的，呵呵，老太婆，装什么？难道不知道我们贼最爱的就是闯空门？”听声音好像是在外面那个喊三哥的那个男子。 “少废话，一千两银子，若拿来，我们兄弟再不打扰。”这声音便是那三哥了。 沈殷殷私心想着一千两银子实在不算多，他沈府什么都没有，钱财多的是，随便一件古董珠宝值这个数，看来贼还是见的世面太少，不太会开价啊。 谁料到老太太往外喊道，“我沈家有点钱财那也不是开钱庄的，五百两，若各位看得上便拿去，若看不上，那就真刀真枪进来了再说。” 可奇怪的是，养尊处优的老太太连一千两都不肯给。沈殷殷不知，贼爱挑大户下手，他们是外来的流匪，黑灯瞎火的哪里分辨得出哪家是真有钱？不过是抢着一家算一家罢了，若是沈家出手痛快，他们反倒觉得是块肥肉。若自己态度强硬了，倒叫他们觉得是块难啃的骨头，五百两洒出去不算少，买得了他们一个知足。 果真，银两往外头一撒，脚步声便渐渐走远了。 可还没等沈殷殷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外头竟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开门。”这一次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伙强盗刚走，这次又会是谁？”众人心中的弦被绷紧了，这时候再来一个回马枪，无疑是在将死的骆驼上加稻草。 沈老太太皱了皱眉，难不成世道艰难如此，女的也做了流匪？ “小姐，好像是白蕊，我认识她的声音。”这时候，最里面的琥珀先说道。 “白蕊，是白蕊回来了。”沈殷殷有些高兴，虽然说她不是很喜欢白蕊，但好歹是自己家的人，沈殷殷私心觉得他们还是有责任的，好在她回来了，贼也走了，她欢欢喜喜便开门去。 “不准去。”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沈老太太拉住了。 “祖母？”沈殷殷有些不明白地看着老太太。 这个白蕊，中午出去，现在才回来，谁知道经历了什么？寻常百姓都是躲在家里门都不敢出，白蕊竟能安然无事地回来敲门？ “我老人家先去会会她。”老太太走在最前头，家里唯一的男丁便是那个已经成年却没有功名在身的沈六郎，沈老太太觉得到此时，他的表现还不如沈殷殷呢。回头看了沈六郎一眼，枉费她曾经疼他，竟也是白疼了，失望地摇了摇头。 沈六郎和一群女人躲在一起，回避着祖母的视线，他不是不想有所作为，但是他实在是怕啊。从前娘都说，这样危险，那样不好，都不让他做，现在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他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勇气来？ “白蕊，这一天你都去哪儿了？”老太太在门后尽量缓声问道。 “回老太太，是管厨的尤三啊，他让我出去买菜，没想到一买了菜回来，外面就乱了起来，我不敢出来就一直在城外的城隍庙躲着，这才趁黑回来的。”白蕊答道。 “你这时候回来作什么？外头都是劫匪，你应该一直等在城外，等到天亮才回来。” 这一句话问完，外头许久都没有回音，半晌才听到一句，“老夫人，劫匪早走了，现在街上安静着呢，不然我哪里敢回来啊？” “老夫人，快让奴婢进去吧，外面冷得很，奴婢在城隍面里躲了一天了。”外面的人好像等不及了。 “你们几个过来。”沈老太太压低了声音，一招手，唤了几个拿了棍棒的家丁，“你们等在这儿，若是有什么不对马上动手。” 握紧手中的拐杖，这才唤道“阿福，开门。” 厚重的门被打开，白蕊一身碧衣先踏了进来，只是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老夫人，我。。。”她话还没说完，脖子一凉，钢刀擦过脖子溅开一串血花，一群黑衣人从她身后串了出来。 第九十三章:她就是个傻子 “文韬兄，没想到你竟也在此处。”宫内的城墙边上，萧沉与沈文韬并排走在一起，相别半年的时间，倒也不显得生分，“之前听闻你和夫人一同游山玩水去了，怎出现在京城里？” 两边还有火烧过的灰烬缭缭，升腾起浓黑长烟，马踏过地上的余烬，缓缓往外走去。 忽然提起孟晚秋，沈文韬的面色一瞬间闪过不自在，只是那极快的一瞬，就连萧沉也没有见到，只道，“还以为你领军去了北漠，没想到你也在京城。” 沈文韬抬头看着长长的宫道，忽然想起，若是孟晚秋看见他与萧沉这般并排走在一起，只怕又要乱想了吧，嘴边的笑又莫名多了几分。接着与萧沉道，“原是你和陛下早有预谋，还叫我平白操了这份闲心。” 萧沉也随着笑，“乱臣贼子这点儿心思怎么会瞒过陛下的眼睛？不过文韬兄深夜救驾，功不可没，怎算闲心？只怕陛下日后论功行赏你算头功呢。” “我哪有什么功？你才算是心腹。。。” 两个人互相恭维着，并驾出了京城，只是这一次的重逢好像与从前不同，萧沉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沈文韬也说不上来。 最让人奇怪的是，当初让萧沉带军北上好像是父亲一力坚持下来的吧？可是他与陛下的密谋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父亲他，又知道么？ 城内，沈家 沈殷殷哪里见过这等场景，眼看着白蕊倒在血泊中，一声尖叫便吼了出来。 沈老太太知道不好，就见几个劫匪盯着躲在书房里的女眷目不转睛，那里头，无一个男人。劫匪们眼睛都绿了，沈府家的，就是丫鬟那也是神仙般的人物。 “要不是这妮子，还真当寻常富贵人家打发了，这是个肥鱼，哥几个操家伙，干完这票，这辈子都够吃了。”听声音是那个“三哥。” 黎叔听了这话，拿着把刀便砍了过去，只往那领头的面门上走。 谁知那领头的也是个会武功的，挥刀相抗，“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一个是大宅院里头垂垂的老者，一个是刀尖上舔血的江洋大盗，两个对起来，高低立现。 家丁们操了家伙便将那劫匪围住。 “愣着做什么？把门都关好，小姐们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拿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问罪。”老太太也暗暗心惊，手脚都忍不住颤抖，却还是沉着声音吩咐着。 “阿福，烧的滚水都给我装好了，弩箭准备好，咱们会会远道而来的朋友。”身后书房的门紧闭，老太太却一人留在了外头。 阿福得了令，“嗖嗖嗖”几声，房屋后头的弩箭正往这边射来。 丫鬟们将书房一关，外头什么都瞧不见了，便像隔着两个世界，只听得到一声声的打斗声让人听着心惊。 “那些箭不长眼睛，它们不会伤到自己人吧？”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透过纱窗见到那些强盗的火把从眼前划过，似流光一般。屋中三房的姜氏，忍不住颤声问道。 但是无人回答，等了半晌才听到沈殷殷颤着声音道，“应。。。应该不会吧。” 其实沈殷殷也害怕，外头的打斗声一直未停，到底来了多少强盗，刚才只见到黑压压一片，她只能这样没有底气地安慰着她们，也安慰着自己。 女眷们瑟瑟躲在角落，时不时听到一两声哭声，沈家人从前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一刻，与死亡如此近。 “老太太，不好了，后面走水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沈殷殷透过窗户看去，竟是从前萧沉住过的绿浮居。 这伙人竟然还有同伙，一面从正门入，一面悄悄翻墙，负责翻找、打砸，估计是看了看面局面胶着，放一把火，再添一把乱。 此刻正是夜间起风的时候，风从北面来，那火一串便高，直往沈殷殷这边来。 “快着人灭火。”老太太有些疲惫和力不从心的指挥声传了进来，祖母八十了，这个时候一家的人居然靠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沈殷殷觉得自己很无能。 但是她能怎么办？她没办法像嫂子一样，那样的胆魄，那样的气度，她很羡慕，但是她做不到。 “怎么办啊？咱们会不会都死在这儿？”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哭了出来，引出一片哭声。 “都怪白蕊，若不是她把那伙强盗引来，我们也不至于。。。” “早知道去年年底我娘来接我回去嫁人，我就该跟着她回去了，还以为小姐成亲能多得些赏钱，凑点嫁妆呢，这下好了，连命也搭进去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表哥要来娶我的，我贪恋府里的生活安逸，现在想起来好后悔。。。” 一下子这个埋怨一句，那个哭一声，整个房间里皆是些哭声，叫人越发烦躁。 “你们都不要哭了，祖母在前头保护我们呢，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沈殷殷听得心软，宽慰道。 “都是小姐你，非要放那个白蕊进来，她话里那么多破绽，小姐也信，这下可是把大家都害了。”黑暗里也分不清谁是谁，便有人趁着这个，胆子大起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就是，就是。。。”这样一来，便是异口同声的埋怨。 “我。。。我也不知道她被人威胁了啊。”沈殷殷想解释。 “傻子就是傻子，她懂得了什么？一味地好心，人没救着，倒把自己搭进去了。”这句话像根冷刺一样，虽然那么多人说话，人多嘴杂，但是这句话沈殷殷分辨得很清楚，是来自二房的婶娘，原来她们从来一直是这样看她的。 “傻子就是傻子”，沈殷殷听着这句话，狠狠攥着衣摆，莫名地有泪落下。 她以为她不会哭的，这么多年了，这些话早就听习惯了不是吗？怎么还会难过呢？ 大火一路蔓延，渐渐带着灼热的温度向这边侵了过来，窗外的火红颜色衬得每个人面色通红。 渐渐快要入冬的气候里，竟每个人身上都免不了沾上一层黏腻的汗。 外头怎么样了，没人知道，祖母说躲在这里不能走，但是再这么下去不被杀死也得被烧死啊。 第九十四章:萧郎千里救红颜 “你干什么？”众人莫名挨了一盆冷水，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恼了。 “待。。。待会儿若是火烧过来了。”她给自己撞了撞胆子，接着说道，“你们只管往外跑，身上都浇湿了，火就烧不着了，总有一线生机。” 众人被她这个动作都吓得懵了，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抱着一大木桶水，脸上显出一丝坚毅的神情。 方才有人骂她傻子，这时候张了张舌，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正当这时，一声破空之声传来，一根弩箭贴过众人面皮而过，正中沈殷殷身侧的窗棂，还在“翁翁”作响，箭尾颤抖不止。 “这是。。。我们自己放的，还是强盗放的？” “我受不了了，在这里烧也要被烧死。”一个小丫头抗不住了，起身便要往外跑去。 “彩娥，别。。”身后的人的喊声还未完，门已经被她打开，一股热浪袭来。 众人也都被外面的状况吓着了，“祖母呢？”沈殷殷见了一地的尸身和着血水，家丁的还有那起劫匪的，方才还听到祖母指挥的声音，此刻竟不见人了。 “外面没人，大家快逃吧。”下人们见此都以为得了生机，只管往外走去。 可还没走几步，便见了前头一伙拿钢刀穿黑衣的人往这边来，那雪亮的刀上，每把都沾满了血。 “这府里的小娘们可真多，带回去，可够咱们兄弟爽一阵子了。”那当先的一个一脸淫笑着向这边走来，他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路蜿蜒至下巴，这般一笑起来，便越发狰狞。 那几个下人连连后退，又退回了屋中。 沈殷殷站在人群中，她倒不害怕，事到如今，反正就是一死便罢，只望着为首的那一个道，“我祖母呢？”她现在唯一想知道的便是祖母的安危。 “刚才那个老太婆是你祖母？”刀疤脸问道。 “是。。。是啊。” “我呸，首辅家的小姐居然是个小孩儿，真他妈扫兴。”刀疤脸一听到沈殷殷的话，脸上便显出一股嫌恶，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句话说得十分痛心。看来他把沈殷殷当小孩儿，反倒逃了一劫。 “大哥，小孩儿也是首辅家的千金，这些当官儿的，平时哪个不是牛鼻子看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玩了首辅家的，这才不亏。”那刀疤脸身边一个矮矮胖胖的人说道，看沈殷殷的眼神下流到了极致。 那刀疤脸嘿嘿一笑，“倒也是，老八，给我把刀拿着，等哥哥玩够了再轮着你们。”他把刀递给旁边那个胖子，搓了搓手便像沈殷殷走来。 “你别过来。”沈殷殷往后退了一步，手中一个簪子对准那刀疤脸。 “哥哥不过来，怎么好好疼你呢？”刀疤脸咧嘴一笑，脸上狰狞的伤疤扯开，看起来刺目得惊人。 余下的人都这样看着，她们不敢跑，也没想过要救沈殷殷，就一直这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忘了反应。 沈殷殷泪滚滚而下，这样的情况下，爹娘不知如何、哥哥下落不明、祖母也没回来，府里大火蔓延，到最后她也逃不过受这些强盗凌辱的下场，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没用，她一点用都没有，她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痛恨她的呆笨，她的懦弱。 再也逃不过了，手上的簪子不能御敌，那便只能自裁了，最起码保全沈家最后一点尊严吧。。 “你们这些魔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恶狠狠地盯着那满屋的牛鬼蛇神，这大约是她这辈子说过最狠的一句话了吧。 双眼一闭，簪子往半空中一扬，狠狠落下，听说人死就是一瞬间，再往后就是投胎，那她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变得又聪明又漂亮，嗯最好是还能和萧沉遇上，让他爱上自己，像她那么多的爱。 却只听得“叮”的一声，一阵劲风，带过她垂下的发丝，与她手中的簪子相撞，沈殷殷只觉得手臂一麻，簪子落下。 又是一根箭射了进来，精准无比，恰打落沈殷殷身后的簪子。 “谁？”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强盗。 一群官兵齐刷刷地从外面涌进来，将那些强盗围住。 我不会真死了吧？沈殷殷脚下一软，如果没死，那今晚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因为沈殷殷看见萧沉正从门外进来。 他一身戎装，手上还拿着弓箭，面带着那一贯温和的笑意，向她走了过来，嘴上道，“殷殷是我来晚了。” 沈殷殷悄悄捏了把自己的大腿，嘶~好疼，不是在做梦？真的是萧沉来救她了。一时间那无数的情绪涌上来，她想也没想一把将他抱住。 众人都惊得呆了，屋中的下人，随着萧沉一起来的官兵，甚至那满屋子的强盗，这可是郑王世子，男女授受不亲，沈殷殷堂堂富家千金，这。。。这算怎么回事？ 萧沉也措手不及，沈殷殷从前可是最胆小谨慎的，后又想，她是太过怕了，才恢复了神思，手在她身上半寸的距离虚抱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来救你了。”一点温热落在他的颈项，是沈殷殷的眼泪，铁石心肠终还是在这个时候有些软了。 “咳咳。。。”沈文韬好巧不巧，正在这时候赶到了，他早知道沈殷殷心中的歪心思，只是这影响也太不好了，故意低头咳了一声。 沈殷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将萧沉放开，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放哪儿。 “竟然还有这一小撮强盗被漏了，来人，快把他们带下去，交给衙门等着问斩。”沈文韬见两个人相顾无言，老着一张脸皮站出来打岔。 “萧。。。萧沉哥哥，你怎么来了？”沈殷殷把弄着自己的衣摆，低着头与萧沉说话。 “奉陛下之命，勤王救驾。”萧沉答道。 “萧沉哥哥，谢谢你。”沈殷殷笑声道谢。 她刚才没看到，沈文韬可是见到了，萧沉料理那些劫匪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有一撮劫匪逃到前院去了。“ 沈文韬也跟着说了一句，“糟了，殷殷还在前院呢。” 萧沉便疯了一般往前院跑，他都追赶不及，穿着戎装的少年见了沈殷殷拿着发簪正要自刎，眼睛都红了，搭满了弓射落了她手上的发簪。 “你哥哥也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了，你怎么不谢？”沈文韬站在一旁看着脸红得跟煮熟了的虾子似的沈殷殷，冷冷道。 第九十五章:她总会回来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殷殷看到沈文韬的时候还是很惊喜，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嫂子呢？嫂子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沈文韬略笑了笑，话还未出口，便听到后面一声。 “凝儿！”沈老太太颤颤巍巍走过来。 好在她也没看到方才沈殷殷和萧沉的那一幕，一双眼睛只落在沈文韬身上，老泪纵横。 “你回来了，回来了。”她拍了拍沈文韬的肩膀，眼中的笑泪交加。 沈文韬心中有些愧疚，几个月前他执意离开沈家跟着孟晚秋走了，祖母不是没有阻挠，但他一颗心都在孟晚秋身上，根本顾不得，此刻见了祖母说不出的酸涩。 “祖母，孙儿不孝。”沈文韬扯开一抹牵强的笑，只觉得离开不过短短数日，却好像走了许多年一般。 他身量太高，沈老太太人老了，只有他胸膛高，仰着头看了他良久，才哽咽着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老太太举手拂过他鬓间散落的长发，“只是瘦了，比以往黑了。” “祖母，不怕，我的身子都养好了，咳疾也治好了。”沈文韬挽着老太太的手道。 “好。。。好。。。”老太太颤声说了两个好字，“祖母也想通了，你想喜欢谁便喜欢谁，你们年轻人好冲动，重感情，这是好事。。。好事。。。” “只是往后别动不动就离家了，我一个老太婆还有几天活头？你若是一走远了，我死了都不一定能见最后一眼呢。” 说起来，这满府上下的人，老太太最疼爱的还是只有沈凝一人罢了。沈六郎也算嫡亲的孙儿，但是总是后头生的，便觉着隔了一层一般。可是如今，祖母都想通了，那个人却回不来了，沈文韬莫名觉得讽刺。 “凝儿，你答应祖母啊。”老太太见他不答，又重复道。 可话刚说完，身子摇摇欲坠，便往后头倒了下去。 “老祖宗。”、“祖母”、“娘”。。。身后的人纷纷拥了上来。 经过一夜的疲惫和紧张，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终于还是病倒了。 这沈府上下还未烧毁的只剩下一处凝雪院了，当众人将老太太安置在沈文韬的房中，又收拾了收拾残局，天空变已经泛起了青灰色。 男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沈大人和林氏也回来了。 “这是怎么会是？”众人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都惊着了，这个地方比皇宫烧得还彻底。 “唉。。。”女眷们摇头叹息，从前的金堆玉砌、绣阁彩房，如今却成了一片焦土。 林氏见着了沈文韬，面色忽然僵了僵，片刻化作一脸和煦的笑，“文韬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巧啊。” 沈文韬未说话，是啊，好巧啊。 “这一路上还好么？”沈大人话少，对昨晚的一切没做评价，对沈文韬不顾一切的离家没有责怪，只问他这一路都好吗？ “都好，谢父亲记挂，身上的旧疾也好了，往后再不必让父亲和祖母忧心了。”他笑着答道。 “文韬兄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一直帮着沈家清理残骸的萧沉在一边说道，“进宫救驾，平叛反贼，老师等着陛下的赏赐吧。” 萧沉说完，林氏的脸色渐渐阴鹜了下去。 “对了，父亲，齐王怎么样了？”沈文韬当时匆匆离宫，并不知道陛下是如何发落齐王的。 沈殷殷听到齐王的事，也忍不住立着耳朵想要听个仔细，这牵系着她未来宿命的男人，在他们要成婚的当口，密谋造反。 “哼。”沈大人说起齐王面上便显露出一股怒色，“跳梁小丑，岂能成大器？已经关进诏狱，等候发落了。” 沈殷殷一颗心“砰砰”地跳着，心中微微有了喜色，父亲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她不用嫁给齐王了？ 沈文韬听他爹的意思，倒好像之前对齐王的谋反全然不知，这可就奇怪了，陛下和萧沉做的局，父亲半点儿不知，那父亲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沈文韬抬眼，只见了林氏面色慌张，微微有了逃避的颜色。后来沈文韬才知，芳姨娘落水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林氏逼了芳姨娘跳井，反过头来贼喊捉贼，还是她身边的人供出来的，不过是因为记恨孟晚秋夺了管家的权。 也该她没脸，如今沈文韬回来，免不得是要算账的，尤其是立了如此大功之后。 “对了，晚秋呢？”沈大人忽然问道。“你没有把她带回来吗？” 每个人都注意到了沈文韬身边少了一个人，总有人会问起，沈文韬知道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 “她。。。”他顿了顿，手在长袖中紧紧握成一团，不久就要回来了，他道。 诏狱中，太子半俯下身看着角落里的齐王，眼中一抹讥讽的笑意。 “四弟，这场仗，终究是我赢了啊。”他说道。 齐王抬起一双昏沉的眼，眼前是那平庸的哥哥，他从前一向看不起他，如今却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嘲笑着他。 “父皇他。。。”萧翌眼中沉下一抹恨意。 “父皇都是装的，生气、重病，甚至连北漠造反也是假的，若不是为了把你逼到绝境，你的狐狸尾巴怎么会露出来？”太子笑道，人人都说中宫无用，到最后却又是谁笑到最后呢？ 其实一直都是一出戏罢了，齐王的野心皇上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在位数十载，最会的便是权谋和心术。 他一点一点引诱，宠信贵妃、赐婚沈家千金、给他无数的偏爱，让他以为他有能力和太子抗衡。却在最后的关头假装重病无法改立遗嘱，让齐王本以为皇位触手可得之时，忽然断了，看得到、摸不到，才最抓心挠肝。 恰在这个时候，让他以为其实是太子假扮的北漠军，目的是为了除掉大司马，如此让他被逼至绝路，让他以为他与太子，你死我活，再无第三条路选。如此，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王步步为营、收买人心，他以为王位势在必得，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步步的棋都是自己的亲爹下的，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齐王必是未来天子，包括齐王自己也信了。 齐王反，好像是他一手谋划，如今想来，却是背后一把大手推着他往前。亏他最后机关算尽，竟是被人耍得团团转。 “可。。。可是为什么？”明明父皇从小都是喜欢我的呀。 第九十六章:各生欢喜 “父皇？”太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翌，“父皇从来都不讨厌愚笨的，像你这么聪明，你猜他会想到谁？” 是谁？齐王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若是不知，那是四弟你没有好好儿问问你那岳丈了。”太子笑了起来，那笑声畅意、痛快，是隐忍了多年，终于等到的今天的苦尽甘来。 是啊，若论藏拙，谁能比得过父皇？前朝的大皇子占尽父皇光芒，老谋深算似他，若不是骗了当初的沈旷，何以坐稳今天这个位置？ 齐王觉得他很傻，一种认命的悲凉袭上来，“我母妃呢？父皇如何处置了？”他此刻倒需要从太子口中得到那些答案。 “你放心，贵妃娘娘好得很，现在在冷宫养着身子，有吃有喝，悠闲着呢。”太子答道。 冷宫么？萧翌冷笑，父皇没有一根白绫刺死，到底还念了几分旧情，他们是不是也该跪谢皇恩呢？ “父皇当真是装病么？他身子可好？” 太子不明萧翌问此话何意，却也见他眉眼平和，并没有多少悲伤之意，只淡淡道，“父皇身子好得很，若不是为了让你露出狼尾巴来，也不至于费这些周折。” 萧翌笑了，自己起身跪下，冲着京城的方向，“劳烦大哥代我向父皇带句话，寒枝荒唐，今生无法在父亲跟前尽孝，望父皇保重龙体。”说罢，磕下三个响头。 “假意惺惺。”太子一甩衣袖，他不知道萧翌此话何意，但要他给他带话么？他又不是傻子。 反贼已经镇压，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清理余党和论功行赏了。 其中郑王世子萧长风乃是头功，其次是沈文韬，当夜反贼未至，萧长风等在城外并不知情，若不是沈文韬及时通知，也只怕事情没那么顺利。 如此，此二人一时间在朝堂之上炙手可热，原本是两个无法入仕之人，如今都是功勋加身。 萧长风为威北大将军，沈文韬则为临安伯，沈大人一门双功，在朝堂一时间风光无两。 当沈文韬入殿受封的时候，正是孟晚秋与无患子成亲的时候。 将近十月，秋风渐紧，药庐的金桂开了，无患子光撒婚帖，在金桂树下，煮酒款待天下英雄。 孟晚秋那一夜隔着盖头便能听到一些老朋友的声音，如黑虎堂、飞鹰帮。。。 红泥小炉上，酒香弥漫，药庐中客行如织，无患子乃是神医，江湖中人无不巴结追捧，围着无患子一声一声道着恭喜。 这些人是江湖中人，与沈府不同，有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才痛快，此刻吉时未到，众人都在偏殿，围着孟晚秋看了好几眼，连声说道。 “新娘子好身段儿，模样一定不会差。” “也没听说神医与哪家姑娘有来往，怎么一出手就是这么漂亮一位姑娘？” 。。。。。。 孟晚秋站在堂中，一把扯下盖头，“你们真是好记性，口口声声要姑奶奶的命，现在就不记得了？快说，你们把十八他们怎么了？” 孟晚秋盖头一摘，俏鼻、粉唇，黑黝黝的大眼睛，果真是俏生生的模样，毕竟当初黑虎堂还打过她的主意呢。 她手一指，“就是你，那个矮个子胖墩儿，你装什么不认识？你把我帮中兄弟还来。。。” 她的神情泼辣，腰间还别了一根软鞭，那大肚子男人便是黑虎堂帮主，曾经在沈文韬毒了睨刚之后，赶来之时也与孟晚秋有过几面之缘。 那日在昆仑山下，偷袭他们的有三伙人，那些蒙面人说十八与他们无关，那就一定和黑虎堂有关系。 那人名睨石，与睨刚乃是同胞兄弟，孟晚秋害死自家弟弟，还来不及发火，倒被人指着骂了。又见了见堂中坐着的无患子，实在不敢造次，无患子救过的人太多，而江湖中人又重义，得罪他无异于就是得罪了整个武林。 只得牵强地笑了笑，“嫂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我误会你个屁，你们黑虎堂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个的但凡见两个长得平整的就走不动道儿了，我那姑姑四十了，你们都要肖想，呸，江湖中人，欺软怕硬，武林中有你们这样的败类简直就丢了武林同道的脸。” 她这一顿话骂得好不痛快，骂得睨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堂中有人暗喜，黑虎堂在江湖中横行霸道，早就有人看不惯了，也只有孟晚秋敢这么骂出来。 睨石只求助地往无患子看去，他们江湖人为买平安，时常给无患子送点供来，药材啊、金银啊，什么都有，只求往后有点儿什么伤痛，能让这位神医搭把手，一来二去黑虎堂与无患子之间也有点交情。 好歹一边是新婚夫人，一边是旧交情，黑虎堂寄希望于无患子能出面解解围。 却只见那堂上之人嘴边含笑，手中托着一盏茶，微微别过了眼睛，一副置之事外的表情。 孟晚秋一解腰上的鞭子，“咱们有仇，你要打要杀，那也是可以的，但是背后使阴招子算个什么？咱们这就去外头，一招一式地比划比划，若我输了，任凭你处置，若你输了，跪下磕三个头，把我弟兄放了。” “想不到神医新娶的夫人竟是个女中豪杰，有仇有怨，亲都不结了，先报了仇再说。”说话的是新月剑派掌门虞红莲。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孟晚秋此举，倒正对了她的胃口。 上头无患子说话了，看着底下的睨石，“比武就比武，可别伤了我夫人，否则我让你连这药庐都走不出去。” 。。。。。。 这算什么置身事外，分明是护短好吧？双方比武，孟晚秋可伤睨石，睨石不能伤孟晚秋。 “一个手指头都不能伤。”无患子声音淡淡的，听到睨石耳中却像炸雷。 所以，风光无限的黑虎堂，当场就跪下了，对着孟晚秋不停磕头，“姑奶奶，我现在就向你下跪好不好？是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与神医有这等交情。” “我是我，他是他，我跟他有什么交情与此时有关吗？”孟晚秋说得十分坦率。 无患子听着却有些不痛快了，什么叫我是我，他是他？ “吉时已到。”此时荣禧堂的喜婆高声喊道。 第九十七章:洞房花烛 倒是吉时来得正好，救了睨石一命。 无患子忙下堂去拦，捡起地上的盖头，递给孟晚秋，“娘子，该拜堂了。” “等我救了我兄弟再说。”孟晚秋接也没接，只盯着睨石道。 旁人动不得他夫人，但是他自己随便动，无患子哪能听她的？只给她蒙了盖头，借着这动作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匪帮多少弟兄我来救，但你敢跟我耍花招，我一句话，能让满武林追杀他们。” 孟晚秋身子一震，心中恨意蔓延。 旁人却不知，只觉得神医和夫人感情可真好，亲自给夫人蒙盖头的动作都做得这般温柔、体贴。 荣禧堂里布置得喜气洋洋，随着喜婆口中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孟晚秋心中总能想起那一个影子，说起来可笑，她到这个世界来，都和两个不同的男人拜过堂了，可唯独没有和沈文韬正经行过一次礼。 下人们搀扶着她回了洞房，她的动作有些木讷，孟晚秋觉得她自己变了，这个世界渐渐地把她变得不像她了。 屋中龙凤和鸣的喜烛燃烧着，床上铺了好些桂圆、花生，可她没有一点心情去吃，她搅着衣摆，看着眼前摇红的烛影，也不知想些什么。 外头是喝酒、推杯换盏的声音，听闻药庐的酒很好，是无患子亲自配的药酒，今日成婚特地取出来喝的，若是平日这酒千金难求。 孟晚秋渐渐有些困了，自己摘了头冠躲在喜床角落，秋风推窗，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沈二狗现在在干什么呢？一别月余，他身上的病痛可有好了？ 这一夜，皇宫设宴，沈文韬和萧长风自是主角，曾经臭名昭著的沈三少爷摇身一变，已经换了个身份，是京中少女魂牵梦萦的梦中情郎。 沈文韬脸上没有多少喜色，自斟了一杯酒，皇宫里的桂花都带着逼人的华贵，风卷着那细细的一粒落在他的食案上。 沈文韬顺着那风的足迹去寻，只看到窗外明月高悬，今夜月朗星疏，钦天监说是个好日子，大约是吧。 可是，好像没有她的好日子又怎算得好？ “文韬哥哥。”玉和走到沈文韬身边，手中捧着一壶酒，“恭喜你。” 沈文韬看着面前温柔、秀丽的脸，穿鹅黄色撒花裙的玉和给他满斟了一杯酒。 他想他一定是醉了，相差那么远的两个人，他怎会渐渐觉得玉和与那人的面容渐渐重合，那样嚣张，那样明媚。 “文韬哥哥？”玉和看着他沉醉的面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他晃了晃头，浮现一抹浅笑，“无事。”他拿着手中她斟好的酒，“谢谢。” 玉和浅笑，平举酒杯，“祝文韬哥哥往后前程似锦。”说罢，掩袖长饮而下。 “听闻嫂嫂前些日子与伯母有些矛盾，已离家数日，可是真的？” 这种内宅私事，玉和竟也能知道？“公主可是听的何人嚼舌根？”沈文韬笑问着。 玉和倒是先掩嘴一笑，声音婉转动听，如黄鹂低吟，“文韬哥哥还不知吧？此事上京已经传遍了，多少媒婆等着上哥哥门上说媒呢。” 呵，这人一生境遇转换、变化起来可真快，最开始他是沈府嫡子、天之骄子，少年天才。然后一朝入狱，他成了人人摒弃的浪荡子、败家少爷，人人避之不及，到如今，又有姑娘挤上门来。 人生的大起大落，他倒是都经历了个遍。 偏偏有个人反着来，他人生低谷的时候，她跟在身边，嘴上说的是，“相公好厉害，相公真聪明，相公脑子是钢筋混泥土。。。” 如今他好了，她又反倒走了。 他心中郁结，世上女子千篇一律，偏那小妇人反其道而行之。 “文韬哥哥可醉了？如今御花园的菊花开得甚好，不如玉和陪哥哥走走吧。”玉和还是那么贴心，说话的声音小小糯糯的，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沈文韬摇了摇脑袋，好像是醉了，瞧着窗外的月光正好，“也好，这里头闷得很。”他答得浅淡。 孟晚秋想着心事，不知不觉竟昏昏沉沉睡去了，梦中有那一夜在云城中二人骑马穿梭与巷陌间，有那一晚黑风寨，他拥着她，在她耳边说，“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她梦里呢喃，有泪划过脸颊，落在枕头上。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睡得不算太沉，她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猛然坐起了身。 那一双害怕的眼睛像是鹿一般，尽数落入无患子的眼中。 孟晚秋刚从梦中惊醒，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的大红喜袍，才想起，这里是药庐，她今夜成了亲，嫁与这武林中名声赫赫的神医。 无患子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想来是喝了不少吧，他自己拿了一颗药丸，拿起桌上的茶杯，就着茶水吃了下去。 “那是什么？”孟晚秋在他身后问。 “解酒的药。”他的发冠用红绳绑着，背对着她时，孟晚秋看着那一头墨发与红色纠缠，竟也莫名好看。 他真是什么药都有，“既是要喝酒，又何必解酒呢？”她在身后问他。 “若是平日里，醉了也就醉了，今日嘛。。。”他低头浅笑一声，“醉了那不就辜负了这好时光？” 她听到这话，心中猛地漏了一拍，有些事不是知道躲不掉，就能不怕的。 他转身而来，眼中还有笑意，“叫你等久了吧？”他问。 “那个。。。其实我再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等个十天半月，等个十年八年都没关系。” 。。。。。。他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耐，可心里头越是烦躁，就越是想要靠近，越是觉得难受，就越想拉着她一起沉沦。 世上的事很奇妙，如，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想蒸了她，现在，他有比蒸了她让她更痛苦的事。 他只当没听到她的话，缓缓坐到她的身侧，她裹着被子，往里头缩了两分，眼神中不由自主地露着怯懦。 “有些事情等久了，可能就等不着了，如你前夫，等着等着，把你完璧送了我。” 孟晚秋实在想不起，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他更恶毒？ 第九十八章:人间久别不成悲 “你为什么？”她问，她想不通他这样的男子应该不缺女人的，“为什么一定要娶我？何必如此卑劣？” 卑劣？无患子想了想，甚是，他不仅变态，还很卑劣，“因为我很卑劣啊。”他的笑容像一把锐刀，割裂开一条条裂痕。 “我娶一个女人，我又不吃亏，你长得不丑，也很讨人喜欢，通常要娶这样一个女人，我得提亲、下聘，然后还要应付一家岳丈。娶你，我只用举手之劳救一个人，你说我何乐而不为呢？” 这大约是孟晚秋听到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成亲理由，因为，方便？还是在洞房花烛夜听到。 他没等她反映过来，站起身，双手排开，等着她。 她却不明所以，愣愣地仰头看着他，“什。。。什么？” “看来沈家真是什么都没教过你，宽衣解带、伺候男人，这都不会么？”他看着她，说得理所应当。 “我。。。我不会。”她咬着唇隐忍说道。 “不会那便学，这都不会，我娶你来干什么？”他见她依然没有动作，凝眉轻喝，像唤一个宠物一样，“过来。” 她使劲咬牙，她不能发怒，他救了沈文韬一条命，如今的一切是她心甘情愿交换来的。 她自己都察觉不到地颤抖，慢慢挪到他的面前，颤抖着双手去解他的衣带。 可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手不停地从衣带处滑落，她越抖越厉害，连牙关也“咯咯”地不停碰撞。 他看着她这个样子，眼色略有些松动，一把拿过她的手。 她抬头看他，眼中一抹不解。 他对上她的眼睛，那里头情绪复杂，他找了半晌却没有找到半点依恋的情愫，是哦，他这样的卑鄙小人，她难不成还能倾心么？ “罢了，今晚是头一遭，我自己解吧，往后，你可得学着。” “是。。。是。。。” 他脱了衣裳，自己翻身上了床，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团，在角落中，他伸手去扮她的肩膀，她的肩膀便抖。 他柔和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她却分毫不知迎合，只越发抖得厉害。 他心中来了气，一把力气将她扯进怀里，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他双手用力将她环抱，微怒的声音在她头了是要嫁给我的，这最后一步你不遵守么？” 她渐渐安静，只是身子仍然忍不住颤抖，他在这时候倒能享受半分宁静。 “你就有这么怕我么？”他拥着那小小的身子，渐渐柔了声音。 “不，我怕的是你的恩情。”她答得很直接，她不怕他，他是神医，他大不了蒸了她，但她怕他的恩情。 她这样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救了沈文韬，那便是大恩，她当牛做马、为奴为婢都要还的。 “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好？这药庐简单，不像沈府里头那么多人约束着你，你要什么？荣华富贵，还是锦衣玉食，我都给得了你。何况我是大夫，有的是办法让你快活。” 后头的话带了调笑了意味儿。 可她理也没理，只抬了一双错愕的眼，“你。。。”。 “是啊，我找人调查了，我要知道什么比你想象的容易得多。”他倒是一点都没有遮掩，反正她都这么抗拒了，映像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你出来之前才被沈家的人罚了是吧？沈府的人找了巨沙帮来对付你，你一气之下才离开的沈府，你到昆仑山来，是为了找我为你相公治病。” 无患子记得他刚开始听到巨沙帮说起怀中这人的事迹时，他脑中只有三个字，“神经病”，巨沙帮说这位帮主行事怪异得很，他倒渐渐对她产生了兴趣，心安理得地跟在他们身后走着。 飞鹰帮和巨沙帮都说过要救他出去，都被他拒绝了，他想要看看这位帮主怎么个特别法。 看着，看着，他觉得，这个女子嫁给沈文韬可惜了，不如自己留着吧，成天看着还能解闷儿。 “他现在好么？”她忽然问道。 他唏嘘她的遭遇，她的满脑子心思却只是那个人过得可好，他心中怒火中烧，但是怀里抱着太安稳，舍不得松手，终是败下阵来。 “他好得很，刚到京城立了大功，被封为临安伯，那些女人听说伯爷没了夫人，削减了脑袋要嫁呢。”这些都是实话，一点水分未加。 她却笑了，“看来他的病是真的好了。” “神经病。”他心中默默地念了三个字。 “睡吧。”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中，自己合了眼睛，两个字说得韵味悠长。 “睡。。。睡吧？”他说的是哪方面的睡？ 他感觉她在抬起头盯着自己看，莫名觉得好笑，勾了一半的唇，“今日累了，歇着吧，来日方长。” 累了，累了。。。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说累了，这人不会是。。。 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睁开眼正对上一抹探求的目光，他手指上勾，划过她的脸，“当然，你要是觉得不累的话，我们也可以。。。” “累了，我也觉得好累。”她忽然仰倒下去，转身缩进了角落，“睡吧，睡吧。” 他觉得好笑，侧身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对了，你匪帮的人已经找到了，是巨沙帮下的手，我已经让他们放了。”他说道。 “谢谢。”角落里传来小小的声音。 “你说什么？” “谢谢，谢谢，我又欠你一个人情。”她重复了好几遍。 他这个人大约喜怒无常吧，这会儿心情又大好起来，好好的洞房花烛过成这个样子，何喜之有哦？ 可是角落里的孟晚秋愁啊，她抱着被子，脸埋在手臂里头，愁的心肝脾肺肾一起痛，上次的恩情还没还完，又欠了一笔，这可叫她怎么还咯？ 上京城内，沈府中放出了一道消息，全国通缉黑风寨女老大，凡有线索者，赏银一万两，找到人的，赏银三万两。 沈府财大气粗向来出了名的，可何人知道孟晚秋去了哪儿？也有多少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 还有一道消息更是传遍了大街小巷，沈大人的继室，温婉贤淑的林氏，好像要被休了。 第九十九章:林氏的悲哀 其实事情也有点出入，毕竟传闻嘛，永远不嫌事大。 其实林氏不过是要跪跪宗族祠堂罢了，但这其中也算有一遭。 “老爷，妾身嫁与你十七年了，十七年来，为你生了六郎，也为你养大一双儿女，难道做得少了吗？可你又何曾真心待过我？” 当林氏跪在福寿堂，含着泪向沈旷哭诉时，沈旷没有说话，沈家二房、三房没有人说话。 二房、三房总是冷漠得出奇，沈大人位高权重，他们眼红，又无可奈何，只觉得大房越乱越好，此时谁会来横插一脚？当初想要挤孟晚秋出门的时候，林氏便是看中了的这一点，但如今，同样的冷漠落在她身上，才知是个什么滋味。 老太太倒不如何讨厌林氏，相反，这些年她温温顺顺的，对她倒是孝顺。 但是她如今躺在病榻之上，沈文韬不管不顾离家出走，也着实把她吓着了，上次劫匪的事耗光了她的心神，就是想管也是力不从心了。 “唉。”沈旷听到这话，只摇头摇头，有些无奈的样子。 “这些年我从未苛待于你，一向是相敬如宾，本想着你是个软性、懂规矩的人，怎么就做出如此让人心寒之事？” “哈哈。”林氏忽然听到这话笑了，她一向带了一张面具一般，与何人都是一副善良、温婉样子，这笑却异常温和，眼角带着讥讽，“相敬如宾？软性、懂规矩？这便是老爷你娶我的理由是么？” “是啊，这些年你在外头都奔西走，成亲好多年，互相见了面还都跟陌生人似的，怎么不相敬如宾？你对我可曾有过一分一毫的真心？” 真心么？沈旷倒真没想过，原配死的时候，正值陛下新登基，那时候事忙，两个孩子还小，他两头兼顾，脚不沾地。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不续弦？上门说媒的人渐渐多了，都是老太太相看，说林尚书家的二千金蕙质兰心、容貌出众，算是良配。 他难得回家一趟，眼睛都盯在折子上，老太太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他也没注意，只说了一句，“娘看着办就行，儿子怎么都可以，只要对两个孩子好便好。” 林氏娶进门后，果真待两个孩子极好，新婚那几天陛下特地放了假，也算有了几天柔情蜜意的日子，这便有了六郎。 那之后林尚书卷入一场贪墨案，被贬官流放，林氏刚刚生产完，哭得近乎昏厥，求沈旷上朝替她父亲说两句好话。他是首辅，有从龙之功，朝中大权都捏在他的手中，只要他求情，皇上必然是要听的。 但是沈旷拒绝了，原因无他，只因林尚书他，的确是贪墨了。 沈大人是个忠臣，他性格刚硬正直，从未因为私情与朝堂上牵扯。此后，沈大人对林氏也有些愧疚，两个人渐渐的，像一起搭伙儿过日子的亲人，若说多少情谊，或许是有的吧，只是他自己从未去想起过。 “老爷其实对这个家很上心，不是吗？你亲自为三郎选的老师，你亲自教导他诗书，就算他买题入狱，你不是不会求人吗？” 林氏站起身来，指着沈旷道，“那当初你又为何在殿外跪了一夜，求陛下宽恕三郎？三郎叛逆的时候，你为他忧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亲自为他选了孟氏，老爷眼光独到，早看出三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了吧？” 沈文韬在旁边听着，有些惊讶地看着沈大人，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与别人不同，他只有黎民百姓，只有万里江山，原来他在背后里为他做了这么许多。原来，他只是不爱说罢了。 “老爷你不是从不偏私吗？你不是大义灭亲吗？三郎在牢里的时候你的正直去哪儿了？你的大义又去哪儿？” 这一场问罪，倒成了林氏单方面的控诉。 “五小姐这样的资质，这样的愚钝不堪，你都能为她求到一门好姻缘，可是我呢？我们的六郎呢？他有什么？”林氏的泪划过脸颊，她转身看着这屋中众人，二房、三房，还有眼前的丈夫。 “我讨厌你们。”她对着众人道，“你们在外面都只会说我温婉贤良，我就只有温婉贤良吗？如果我泼辣呢？如果我善妒呢？如果我像孟氏一样的作为呢？凭什么我活着的价值只有一个温婉贤良？” 她像疯了一般，从前那副端庄的样子荡然无存，披头散发着，头上金簪摇摇欲坠，下颌处挂着眼泪将落未落。 “我当初为韬儿求情，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买官。”沈大人半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大约他心中对林氏抱有最大的情感还是愧疚吧。 “哈哈哈。。。”林氏仰身笑得猖獗，“瞧瞧，你们的父子情深，你们可真是一家人，我和六郎算什么？你心中挂念着只有你的前妻，续弦始终是续弦，你娘说的可真对啊，你是不是也这样想，老爷？” “我。。。” “那个孟氏一来，你忙不迭地就把管家的事都给了她。”沈大人一开口，她面色一变，刚才还咧着嘴笑，忽然便凶狠了起来，等不得别人说话，自己说道，“你的家产从来没想过要给过我和六郎一分，这么多年，你把这个家当作客栈一样，你在朝堂上累了就回来歇歇脚。因为我温婉贤良啊，只要你一回来就有热饭热汤。” “可不管怎么说，芳姨娘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你若有什么直接与我说便是，何必如此？” “有什么好说的？既然老爷你不给我，那我自己争好了，无辜？她无辜，我不无辜吗？这天下熙熙，谁他妈不无辜？我大好的青春，大把的岁月，耗在了这枯槁一样的生活里头，我不无辜吗？我的六郎从小到大，见到父亲的面都屈指可数，他不无辜吗？要想不无辜，那就踩着无辜者的命去争，去抢。” 沈六郎头一次见到自己母亲这样，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大人无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文韬冷眼看着，这本是长辈的事，他不好掺言，此时也忍不住了，茶盖搁在茶碗上看着林氏，“母亲既说一家人，那得要母亲从一开始把我们当一家人才好，吃用着沈家的，却背地里都快把沈家搬空了。自己这般做，又怪得着何人防着你？” 第一百章:父子交心 林氏有一片刻的怔楞，她转过身，头上的发钗掉落，一缕头发散下，眼圈红红的，她看着沈文韬，“你。。。你说什么？” “母亲，今日在此处，你敢说你从没有挪动过沈家一分家产么？”沈文韬含笑看着她问道。 “凝儿，不过是些银钱，何需计较这些？”林氏身后的沈大人却不在意说道。 沈文韬却只笑，“父亲，不是儿子在意，而是大夫人在意，儿子唤大夫人您一句母亲，是承您在我三岁那年便进沈府，对我有教养之恩。其实大夫人你看，你做的事，父亲和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时至此刻，您挪用钱财，父亲也无意怪您。” “时至此刻，您挪用钱财，父亲也无意怪您。”他的脸上一向带着和煦的笑，“您刚才说错了，天下熙熙何人不无辜？实则是，天下熙熙，无人无辜。您要什么？您要沈府的尊贵荣华，在祖母面前表演了一个大家闺秀的气度和端庄，您心里面很清楚，祖母挑选儿媳妇，挑的就是这个。” “你凭着这个进入了沈府，你要父亲的高官厚禄，你要他的钱财权势，你一边疯狂地揽财，一边受不了沈府枯槁一般的生活，你无辜吗？” 他的笑容一点点向两边蔓延，轻轻缓缓地吐出，“不，你活该。” 这几个字如一道雷劈在林氏身上，让她身子震了震，半晌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文韬。 “我当初身陷牢狱，名声极差，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我没有证据，也不知大夫你有不有，但我从未生过害人之心。” “大夫人觉得沈家对孟氏很宽容么？可孟氏那样四面树敌的日子，大夫人你可生受得了？可就是那个样子，父亲将账本交与孟氏手中，孟氏也没想过私吞一分。“” 但是还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没那个脑子，但是这个话沈文韬没说。 “大夫人，这便是人和人的差别所在，你觉得呢？” 林氏眼神中一片茫然之色，世人都说她好，何人说过那孟氏什么好处？偏偏沈文韬便说得出孟晚秋那诸多好处，强得过她不止一星半点。 说罢，沈文韬拱手对着沈旷行了一礼，“儿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如何裁夺是父亲您的事，儿子先行告退了。” 说罢，扬长而去，沈文韬是在第二天才听到林氏被父亲罚去沈家祖籍跪祠堂去了。 沈六郎很不舍，跟在马车后追了好远，说起来，沈六郎才十六岁，懦弱、胆小，唯一的特点竟然是好色。 那一天沈旷站在沈文韬的书房门前，“孟氏已经不住卧房，你怎么还睡书房？”他看着正在伏案摩字的沈文韬，像是随意地问道。 沈文韬望着父亲身后那排桂花树掩映的卧房，笑了笑，“书房睡习惯了，这样搬过去，反倒觉得不痛快。” 他做什么，自有他自己的道理，沈大人没说什么，站在门口，进来也不是，走也不是，半晌又道，“天凉了，记得夜里多加点被子。” 沈文韬笑，小时候没见过父亲这样细心的时候，现在成年了，反倒说得这样扭捏，“我都知道，倒是父亲你，别太操劳了，头发都白了，天下哪有操心得完的事？” 两个人对视一笑，又是长久的沉默，“凝儿。” 很久，沈文韬才听到父亲唤他。 “你。。。你觉得我算是个好父亲吗？” 沈文韬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着门口逆光的沈大人，他当真是老了，眼角眉梢都有了皱纹，曾经的儒将，被戏侃成的“马上潘安”，也不见了以往的英姿勃发。 听闻世上有两件事最悲凉，一是美人迟暮，二是将军白发。 “算。”沈文韬答得很肯定。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好好陪过你和殷殷，你曾经心里有怪过我吗？”到底是林氏的话让他有了触动，那个曾经雷厉风行的男子，再想回头看看自己的一双儿女。 “从来没有。”他说得恳切“因为我从小便知，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他不像别的父亲那样用大把的时间来告诉我应该如何为人，应该怎样处事。但是他无数个离家的背影都在告诉我，做人，就要做父亲这样人。” 他看到父亲眼角闪过的光亮，原来刚硬连沈大人，也有柔软的时候。 “其实你娘也说过这样的话。”沈大人说道。 “你娘说她喜欢我坐在马上，为国征战的样子，她说她一生最快乐的事，是让我在朝堂之上没有后顾之忧，她说她每次听到有百姓称颂首辅大人的时候，就是她最骄傲的时候。” 这是第一次，父亲在他面前提起他娘。 “其实林氏说得没错，我的心总要偏些。”他有些失落的模样。 沈文韬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破天荒地这样开诚布公地交谈，彼此都带着试探的扭捏。 沈文韬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子醉红尘来，“要喝酒吗？”他晃了晃手中的酒问沈大人。 “你什么时候。。。”他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才恍然想起，他太久没有在家，竟然忘了，他的儿子都已经二十了。 “到了晚上，总要喝上两杯，不然觉都睡不安稳。”他拿了两个杯子放在书桌上，倾酒注入杯中，一杯送与沈大人面前。 沈大人仰头将那杯酒喝下，看了看沈文韬，眉眼与他年轻的时候几乎一般模样，“你什么时候也该把孟氏找回来了吧。” 他不问缘由，只当他们是闹了别扭，如此劝道。 沈文韬把玩着手上的酒杯，“是该去了。”他道。 他不是不想去，只是一回京便被这许多的事绊住了手脚，进京护驾、重修沈府，加上沈老太太病重，又要进宫听赏，如今才终于有了时间。 “少爷。”黎叔从外头进来进来，急急忙忙冲进书房，却见沈旷也在，忙不迭行礼，嘴上喊，“老爷。” “有什么事？”沈文韬转头看着黎叔，酒杯里头是新斟的酒。 “外头，外头来了人，说是知道少奶奶的消息。”黎叔说道。 手中的酒有微微的倾洒，“快。。。快请他进来。” 第一百零一章:老太太不好了 “成亲？”沈文韬听到面前的人说这话时，面色微微有些动容。 “是啊，我们也是上次得了无患子的请帖，亲自去麓州药庐，才见着了少夫人。”来的人是碧血宫的一个掌剑长老。 她果然。。。沈文韬握在手中的酒杯渐渐收紧，她当真成亲了，他不是不相信青松的话，他是不敢相信孟晚秋为何一夕之间变化会这般大。 “你带我去那人的药庐。”沈文韬起身便要往外头去。 “哎哟，求求少爷饶了小的吧，若是让神医知道是小的把这消息告诉你，非要小的的命不可。”传消息的人听到此话，当即便跪了下去，连声哀求。 沈文韬微微皱眉，“那人就有这么可怕么？” “神医此人情绪无常，若是想要救人的时候，不收诊金也救，若是心里头不痛快的时候，面上不说，背地里下的毒，让人一点儿防备也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不是沈府的三万两银子实在太让人眼热，他也不会来冒这个险。 沈文韬竟不知那大名鼎鼎的无患子是这样的人，孟晚秋嫁与他能有什么好？什么都顾不得，只连声喊，“黎叔，快去备马，我要出去。” 刚刚出了院子，坐在马上，却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句，“老太太不好了。” 沈文韬坐在马上，回头望着身后的方向，沈府中脚步声杂乱，老太太自那一日倒下，一直到现在都在卧床。请了多少郎中、大夫来都说是油尽灯枯之相，一个八十的老人走到今天，倒也算善终。 沈文韬知道祖母时日无多，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少爷？”黎叔在他的身下牵着马，这个时候抬眼看了一眼沈文韬，意思很明显。 沈文韬手紧紧握着缰绳，望着福寿堂的方向，那一日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可是他不能不去见孟晚秋。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多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几经挣扎之后，终究对说道，“黎叔，我会尽量赶回来的，若是赶不回来。。。赶不回来请你告诉祖母，孙儿不孝，有些事，必须要做。” 孟晚秋在药庐里，瞧着这天气一天一天冷了下去，北风越紧，她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转身进了屋。 看这天气是要下雪了吧，一开门看到无患子坐在房间内，手中拿了一本医术正在看。 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关了门出去。这一段时间他们几乎是分开的，药庐有来来往往的病人，无患子白天便在前头看诊，晚上便睡厢房。 只有吃饭或是睡前来陪她说上几句话，说十八他们已经回了黑风寨，说已经让人给十八报了平安，说又有媒人给临安伯介绍了一门亲事。 她大多数时候听的多，答得少，若是有空便学着沈文韬的样子看看四书五经，看了一会儿就头疼，这怎么能是人看的呢？ 若说这药庐里头最好的东西大约就是那些药酒吧，味道甘甜醇香，就是喝再多也不会醉。无患子经常用红泥小炉给她温着，听说这个喝了能滋补身子，她想起来的时候便喝上两碗。 倒也有桃花树下桃花仙的韵味。 “你看着我就躲么？”他放下书，看着她问道。 “我。。。”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瞧见他，下意识便想要往外躲。 “那。。。那什么，今天看诊的病人都看完了么？怎么有空来后院啊？”她笑了笑，掩饰了尴尬。 他无奈，她当真以为他每次在前头都是因为病人多，忙不开么？他若不想给人看病，谁又能强求他？不过是为了给她更多的空间，可是这么长时间了，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吧，她却偏偏越来越逃避。 他摇了摇头，苦笑，“是啊，今日病人少，你过来，我们说说话。” 孟晚秋愣了愣，在门边站了半晌，终觉得不好才往前走了几步。 却听他道，“天气越来越冷了，也该加个炭盆了，明日让彩儿找出来，给你置上。” “哦？冷了么？的确有点冷，哈哈。。。” “看你气色越来越好，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他伸手去拉她，她小小的闪躲动作落入他的眼中，惹得他不快地皱眉。 她顿了顿，往前两步，手往前伸去。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此时北风越烈，吹得桂花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这等寒天，若是有佳人在怀，才算不辜负了吧。 “不如叫青松把我的东西都拿过来，今晚我就在这里住下吧。”他道。 握在掌心的手忽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现在想起新婚那天夜里，心里都不由得感到害怕，“好。。。好啊，你。。。你喜欢就好。”却不能说出抗拒的话。 他只一笑，“我玩笑的，时间好早，等你身体再养了些吧。” “主子，外头来了人了。”这时候青松匆匆忙忙跑进来，在那窗下低声说道。 “何人？”无患子答得不甚在意。 “是沈家那位三少爷，他说来找他夫人，什么话也不说，只往里头闯。”青松答道。 孟晚秋心脏如擂鼓，他怎么会来这里呢？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出去看他，可拉着她的手力道渐紧，捏地她生疼，她回眼去看，对上的是一双带着警告的眼眸。 “我。。。” 那眉眼带着深深的怒意，手上的力道加重，只对门外的青松道，“把他轰走便是了。” “他闯了迷阵，已经被毒晕了。”青松答道。 无患子手中的力道一松，握在掌心的手抽了回去，那道身影转身便往外头去。 “孟晚秋，你干什么？你忘了是怎么承诺我的吗？”他在她身后忽然大声喊道，“是我救了他，如今你要反悔了吗？” 她转过身，那神情交错，“他。。。他中的是什么毒？” “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才是你丈夫，你不该关心别人的。”他站起身迈步往外头去，身子错过她的身边，带着凌冽的怒意，“你该遵守你的承诺。” “那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他死的，你也答应过我的。。。” 他一声冷笑，“我只答应治好他的病，可是如今，是他硬闯进来送死的。” 第一百零二章:千里寻妻 当孟晚秋在房间里来回转了三趟之后，无患子回来了。 “你想见他么？”他问。 他又改变主意了？孟晚秋甚至懒得去想他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反正这样的人，做什么好像都不需要理由。 “想。”她答道。 “那你知道见了他应该说什么吧？”他上前来扯了她的手。 当两个人携手走在前面的诊室的时候，好些探究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 “这便是神医的夫人？好漂亮啊。” “当然，听说神医为了这位新夫人要了黑虎堂当家的一条胳膊呢。” “想不到神医也是这样情深意重的好男儿。” 孟晚秋听着耳边这些声音，一步步如履薄冰，他看到最面前，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男人。 孟晚秋知道无患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若是沈文韬死了，她必定不受控制，那还有什么意思？远远不如现在这样让他痛快。 呵呵，他这样的人，死后一定要下地狱吧。 沈文韬看到他们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眼神一瞬间刺痛，却片刻便消融不见，牵强着冲着来人笑了笑，“嘿，晚秋，好久不见啊。” 孟晚秋甩开了无患子的手，扯了一抹笑容冲他说道，“是啊，好久不见，你过得好么？”她问。 “我。。。我过得很好，我来接你回去了。” 可是下一秒，“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吓了诊室其他人一跳，这。。。这算什么？ 沈文韬也被打蒙了，他千里寻妻，换回来的是五根火辣辣的指印。 “知道你过得好，听说，你在京城有很多人上门提亲嘛，恭喜你了，临。。。安。。。伯。还听说玉和公主好像和你关系挺好的嘛，还送了好些东西给你们沈府，着实是艳福不浅呐。”劈头盖脸的一通喝骂。 “不，不是的，你听我说。。。” “你说个锤子，我有什么好听你说的，你都已经是我前夫了，你来这里干什么？破坏我和夫君的感情吗？一个好的前夫应该像死了一样，你倒好，不要命地闯我夫君的药庐，算什么呐？” “夫君？前夫？”沈文韬抬头，看了看孟晚秋身后的无患子。 真是好大的一个瓜啊，周围的吃瓜群众简直没想到，来看个病竟然能看到大名鼎鼎的神医与如今朝廷当红的临安伯之间的千丝万缕的瓜葛。 顿时觉得身上的病都好了一半了。 “你。。。你们。。。”沈文韬瞠目结舌，他向来巧舌如簧，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好得很。”孟晚秋转身挽着无患子的胳膊，倚靠在他的肩上，冲着沈文韬做了一个明媚的笑，“你若是来喝我们喜酒呢，现在时间已经过了，随了礼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吧。” 无患子听到此话，也对着沈文韬拱手，脸上带着和煦的神色，“沈兄，承蒙相让了。” 沈文韬别过脸不去看他刺目的笑容，只盯着孟晚秋看，“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眼底有一圈猩红，极汹涌的情绪压抑在心底，像是一只隐忍的野兽，一个不察便要反噬伤人。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的目光太凶狠，吓得孟晚秋忍不住要逃避，咬了咬牙才看着他道，“我们本就是作假，半年前你就已经给了我和离书了，现在我遇到了一生挚爱，离开你，与他相好，又有什么不对？” 一生挚爱，好沉重的四个，他心脏抽痛，几乎一时昏厥过去，强撑了一口气盯着她，“原来从前你与我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 “你说都是假的，只要你亲口说了，我往后再不见你，让你和你。。。和你夫君好好儿过日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脖子青筋突兀，沉着声音打断了孟晚秋的话。 “沈兄，你看你，现在说这个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无患子此时笑着出来打哈哈。 “我要听她说。”沈文韬转头看了无患子，“不要以为我怕了你，只要我想，你这个破药庐，顷刻间便能夷为平地。” “这一点，在下一点都不怀疑，大夫就算医术再高明又能如何？始终就是个给人看病的，尤其是你们这样的达官贵人。但是你说，有权有势又如何？这人心，你总是不能控制的了的。” “可我偏不信。”沈文韬固执地说道。 “你不信又如何？是啊，从前不过是我说着玩儿的，以前你是我相公嘛，夫为妻纲，我不把你哄高兴些，哪来的好日子过？”孟晚秋接口说道。 夫为妻纲？这话从孟晚秋口中说出来，实在是讽刺得很，他笑了，那一惯疏朗的笑容带着些悲凉，依然那么好看，可明明是笑，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为他流泪。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既如此，倒是我自作多情了一把，那就祝你们往后举案齐眉、长乐无极，今日来得匆忙，没备厚礼，我不日便着人给神医，给尊夫人送上。” 他面上说得轻松，翻身下了病榻，却因为身上余毒未清，一个不稳险些摔了下去。 孟晚秋心脏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要上前去扶他，可携着她的手用了劲力，手上的疼痛传来，是在告诉她不能轻举妄动。 无患子亲自上前，笑吟吟地举双手上前扶他，嘴上道，“沈兄，小心些。” 沈文韬狼狈不堪，回手狠狠推了无患子一把，自己跌跌撞撞奔了出去，似慌不择路。 “沈。。。”孟晚秋追出去两步路，想要喊他。 无患子却笑着站直了身子，没有因为沈文韬方才那一推有半点的恼怒，倒是上前拉住孟晚秋，笑着道，“夫人果真重信重义，不愧为黑风寨帮主。” 孟晚秋眼睛往药庐外看去，却见那到白色身影摇摇晃晃，门口处有什么东西，阳光落下，折射出耀眼亮光。 他。。。流泪了。 沈文韬一路往外头赶，中间膝盖一软，自己摔在泥泞里头，身子匍匐在地，片刻，却只听到那嘲讽的笑意从喉咙溢出。笑声像利刃，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割裂。 江湖草莽就是江湖草莽，他怎么能信那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 夫为妻纲？她倒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词的？ 第一百零三章:子系中山狼 “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现在做梦都该笑醒了吧？”孟晚秋一面往后院去，一面转身冲无患子吼道。 “你是不是就是喜欢这种？现在是不是特别有存在感？是不是多巴胺冲破脑门儿，爽都要爽死了？啊？” 她骂得痛快，无患子只笑，这么多天了，她终于忍不住了，看她骂人，总比看她害怕好玩儿。 孟晚秋看着他笑得如此开心，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满腔的怒火都砸在了棉花上，“你信不信老子剁了你？” 她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刚好路过厨房，转身就拖了一把刀出来，“就是砍死你，那都是净化空气。” 无患子躲也没躲，论打架，他根本不是孟晚秋的对手，双手负后站在原地，一派明月清风的模样，看着她手起刀落。 “砍，砍，砍，你要是下得了手，谋杀亲夫算什么？但是你可想好了，你杀了我不要紧，往后你可过得去良心那关？我救了他，你现在算什么？恩将仇报？往后行走江湖，别人该怎么看你？” 果然拿菜刀的手就停住了。 无患子笑了，这女人傻又傻得很，脑子根本就是一根筋，自己都过不痛快还要什么道义？还在乎什么武林同盟。但他就喜欢她的一根筋，衡中直撞，傻傻愣愣。 “玩什么刀啊？来，给我，乖。”她愣在原处，他笑着从她手上把刀取了下来，“夫人勒，你这就是错怪为夫了，我这是在帮你，帮那沈三少爷呢。” “你搞什么当了婊子立牌坊的把戏？” “你想想，他能不要命地往这里头闯，如果不断了他的念想，他能消停吗？若是一定要带你回去，你又经不住诱惑，我倒是没什么，但岂不是让你背上了忘恩负义的骂名？就算你毅力超群，但是他这种不要命的法子，就算我不伤他，但这药庐毕竟有迷药阵，什么时候真中了毒，怎么办？” 他悄悄地把刀放在自己身后，“你想想，你千辛万苦报沈家的恩，结果一转眼，你还是把人家儿子害死了，亏不亏？这一遭又为何来？” 孟晚秋站在原地想了想，这特么怎么好像还。。。有点道理？ “如此说来，我倒是又欠你一个人情咯？” 无患子忍不住要笑出声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敢邀功，不敢邀功。。。” “要还的，要还的，还有你救了十八，算在一起，慢慢还，总能还得完的。”她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实在想不起哪里不对，“可是。。。你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他一个人骑马，我有点不放心。” “你放心好了，他虽然中了迷魂散，但是我已经给他解了毒，他现在看着弱，但吃了我的药，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 “当真？” “不打诳语。” 沈文韬都记不得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了，恍恍惚惚，不知走了多少天，抬头一看，竟然也看到了沈府的门楣。 却看到沈府上扯上了大片大片的白布，里头一片泣哭之声，心头一震。 他终究是没能赶到。 “少爷，少爷，你可回来了。”黎叔从里头迎了出来，脸上一副焦急之色。 “黎叔，可是祖母她。。。她。。。” “不止这个，少爷，你去青荣堂看看吧，从前那位世子，也来了。”黎叔面色凝重，说起那位世子的时候，是一副厌恶的神情。 与沈家走得最亲近的世子，当然是萧沉了，自从萧沉立了大功，这段时间也来得很勤，黎叔作为沈文韬的随身奴仆，与萧沉很熟，但是断断不应该提起他是这样的神色啊。 沈文韬下了马，匆匆往那里头赶。 还未到青荣堂，便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谋反？什么谋反？我们怎么可能与谋反有什么关系？” 沈文韬脚步顿在门外，听着里头传出来的话。 却听萧沉道，“老师，学生只是奉旨清查反贼余孽，不管怎么说，齐王从前也是老师的准东床，不查一查，也说不过去啊。” “你打算怎么查？”沈大人问道。 “抄家。”两个字说得冷漠近似不带人气。 如今老太太新丧，萧沉却要带人来抄家，岂不是让老太太不得安宁？ “萧沉，旁人说我与齐王勾结尚且可情有可原，但你难道不知我是何人吗？怎么会做出那等事来？”这话带着震怒和不可思议。 “老师见谅，学生这也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是沈大人平生说得最多的字，如今却从萧沉口中说出，“真不愧是我的学生啊，当真是青出于蓝。”沈大人笑得发冷。 沈文韬听到此处，才从门后走进去，屋中间站一个穿玄色对襟长袍的男子，衣袖、襟口都烫了暗金，果真是做了将军的人，比之从前少了亲和，多了许多威严富贵出来。 萧沉见沈文韬进来，却依旧笑得和煦，像是朋友叙旧一般，拱手与他行礼道，“沈兄。” 他看了看沈文韬一身的风尘，嘴边还有一圈胡茬，笑了出来，“沈兄如今是越发随性了起来，倒比从前多了几分雍容风度。” 沈文韬一路奔波，到了家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便往这里赶来，他道没有什么难堪，只看着萧沉，“萧兄，是不是弄错了？” “沈兄何必在意，错与不错，只要查一查，便清楚了。” 想当初萧沉住在沈府的时候，老太太是如何疼爱他，比之自己亲孙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走了还很舍不得了几天，现在他说起这些话来，倒是一点顾虑都没有。 “可是当日是我随了你一同进宫救驾，若沈家谋反，我岂会如此？” “沈兄说得有理，但是前些日子抓到一个守城门的小兵，他说兵变那晚，沈兄从城外回来，手中拿着兵部的牙牌让他开门，沈兄，兵部的牙牌你从何而来的？”萧沉问道。 “不过是父亲送我防身罢了，那牙牌不足以调兵，兵部牌子这么多，借用了一块两块又是什么大事？”沈文韬说道。 “可是沈兄你看，兵部尚书王战，是这次与齐王谋反的主谋之一，有没有可能是，你本是在城外接应他们，却意外发现了陛下的计谋，情急之下，临阵倒戈，卖友求荣？”萧沉说得不慌不忙，从容闲散，像是在于沈文韬闲话家常一般。 第一百零四章:证据确凿 “什么？”沈文韬简直不能相信这话是从萧沉口中说出来的，如今却什么都明白。 什么查一查便知？连前因后果都给他想好了，这是准备直接拿人问罪了吧？难怪，他一直想不通，萧沉与陛下的这个计划，父亲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如今都想通了，父亲的身份他们早就想好了——反贼。 “哈哈。”沈文韬笑了，“奉旨清查反贼余孽，萧长风啊，萧长风，你接到的圣旨只怕是设法诬陷沈家吧？” “凝儿，你在说什么？”沈文韬说出这话的时候，萧沉的面色不变，倒是沈大人先怒斥了起来。 “父亲，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陛下做这么大一个局难道是因为要除了自己的亲儿子？不是的，他的目的是你啊。” 相比起来，沈大人常年在朝堂上奔走，与那个龙位上的人接触得更近，他一心中只有百姓和江山，反倒想问题简单纯粹，更从来没想过，那个自己一心效忠的人，会有一天倒转剑刃，把锋利的一面对准他。 “这。。。怎么可能？”沈大人说出这个话的时候，明显已经多了几分怀疑。 “父亲为官多年，想的都是些社稷策论，却忘了最基本的狡兔死，走狗烹了吧？” 其实这些天，朝廷借着查抄余孽的名号，陆陆续续已经贬了许多世家大族了，但一直没有动沈家。 因为最大的鱼，当然要留到最后杀了。 萧沉听着他们说话，不赞同，也没反对，当沈大人眼中的神色从惊怒变成怀疑，再到灰败的时候他才开口。 “老师，学生要开始搜家了。” 沈大人回过神来。这一次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反对，他拉着萧沉，“最起码要女眷回避一下吧。” 萧沉看着拉着自己的这只手，笑了笑，“老师，学生念到您教导一场的份儿上，自己下了帖子，登门征了您的同意才敢让人进来，但是其他的，学生无能为力。” 这话中的意思，便是不可了。 “长风，就是个陌生人，这点儿请求也不该不肯吧？那后院都是女眷，你熟读诗书，不该做出如此唐突举动的。” 到了这个时候，沈大人依旧喊他“长风”，曾经那高高在上的老师，现在甚至带了些哀求的意味。 可是萧沉只是对着沈大人拱手行礼，礼罢，转身便出了门。 沈大人脖子梗直了，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抑不住愤怒，指着他离开的身影怒斥道，“畜生，畜生。。。” “父亲。”沈文韬还算平静，上前扶着沈大人。 萧沉一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不足五尺高，像个萝卜丁，见了他来，急急地刹了脚步，一双怯怯懦懦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喊，“萧。。。萧沉哥哥。” “五小姐。”萧沉回得客套又疏离。 “殷殷，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去？”沈文韬见着沈殷殷来，连忙让她走。 到了这个时候了，他倒不是为了什么男女大防，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保护沈殷殷。他知道沈殷殷喜欢了萧沉那么多年，若是见着他如今这个样子该会是个什么感受？ 沈殷殷那么小的胆子，沈文韬不敢想象，她该有多难过。 “萧沉哥哥，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吗？”沈殷殷本是不敢问，但咬了咬牙，鼓了一口勇气望着萧沉的眼睛。 这个人，在当初离开的时候说了那些情深意重的话，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到现在回味都还有甘甜。没了齐王，她以为去求求父亲，以为努努力，便能和他在一起了，这大约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深闺里的小姐，看了几本话本，听了两部戏曲，便都爱做这等最旖旎的梦。 可她只听到一声笑，“五小姐，你该回去的，待会儿也会搜到你的房间的。” 一瞬间像跌落了深渊，沈殷殷这一辈子活得本就艰难，她笨些，便要比寻常人更认真些，更用力些。她觉得在这世上行走，便就是在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别人轻轻巧巧走过，她需要反复确认，反复掂量。 而萧沉的一句话，便似那利极的薄刃，轻轻巧巧便划开了她脚下的依托，身子直坠往下，一直一直，没有终点。 等到萧沉从她身边离开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肩膀碰撞到她矮小的身子，一个趔趄，才算有了落地的踏实感。 “殷殷不怕，殷殷别怕。”沈殷殷听到哥哥在耳边跟她说话，但好像隔了一整个时空，只能朦朦胧胧听到他的声音，像一个在梦中，一个在现实拉扯。 “哥？”她恍然回过了神，“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了萧沉哥哥。”她回头看向沈文韬。 萧沉很快带了人进来，那些人霸道粗蛮，挡着道的用脚踹，看不过眼的用手砸，砸不碎的用刀砍。。。 后院传来女人们的哭闹声，男人们骂骂咧咧出来，可见了萧沉又不敢说话。 沈文韬想起，祖母从前总是嫌弃孟晚秋太过粗俗，他觉得，那真真是祖母运气好，没有瞧见这些人的做派。 萧沉坐在青荣堂中，手中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只听到里面一声高过一声。 “你们是强盗啊，等明儿我们老爷就在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儿，才叫你们后悔。” “杀人了，这是杀人了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的珐琅插瓶，这可是前朝的东西，前朝的。。。” 女人们眼皮子浅，还不知道等着她们的是什么，还当从前那样的耀武扬威，她们可是沈家的人，皇上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沈家。 过了片刻，便有官差来回话，“南面儿没有。” “北面儿没有。” “东面儿没有。” 。。。。。 等到所有官差都回完了，也没听到有一个人说搜出来什么东西。 这时候萧沉才放下手中的茶，“都搜完了吗？“他问。 ”都搜完了。“官兵们答。 ”可有遗漏？“ ”都仔仔细细看了，哪个角落都没放过，的确没有。“ 他看着他们搜出来的东西，随手在一口大箱子最上头拿了一本《女诫》 沈殷殷猛地一惊，那个是。。。 却见萧沉将那书翻开，随手抽出一把侍卫手中的刀，刀刃划过，竟是一页书纸划作两半，另一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这又是什么？“萧沉看着那书残忍地笑了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我要去见他 那书上都是齐王写给沈大人的书信。 “这。。。这本书是哪来的？”沈大人很震惊。 沈殷殷在一旁沉默，原来，这才是萧沉的目的，他为什么会选择她？因为他确定只有她会把它视若珍宝，只有愚笨如她才会把这本书捧在手心里无数遍，却不会发现丝毫异端。 沈殷殷没有说话，只有沈文韬却能猜得出来其中端倪，但他同样选择沉默。 萧沉把刀随手丢在地上，转身看着沈大人，“老师，请吧。” 当沈大人被押送进诏狱的时候，百姓站了两行，夹道相送。 曾经荣极一时的沈家，在这一天，终于走向了终结，沈府被官兵封锁，只等朝廷的下一步问罪。 当十八把消息送到药庐的时候，天上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灰败的天空，白色的雪像飞棉扯絮一般。孟晚秋坐在树下，身上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大氅，手中端了无患子煮的酒，忽然心脏隐隐一痛。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好像是一场极大极大的事，压在胸口。 无患子走到她的身边，“有人要见你。”他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柔声说道。 当孟晚秋看到十八还有丁姑姑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她到药庐来也有一月有余了，总算是见了个熟人，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丁姑姑却哭了，“上次那伙贼人把我们掳了去，又听说北漠有人来犯，还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帮主了呢。帮主果真是个有福的，到哪里都能遇见贵人。” 她把无患子称作贵人。。。丁姑姑还是图样图森破，看不懂诡谲的人心啊。 孟晚秋笑着扯了丁姑姑往屋里去，“秋杏儿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这丫头这几天神神叨叨的，怕她跟在一起闯了祸，就只和十八来了。”丁姑姑哭了又笑，看了看孟晚秋，又看了看孟晚秋，像老母鸡看自己刚下的蛋一般。 “许久未见帮主，帮主比从前出落得越发好了。”她赞道。 这的确得赖于无患子，这货简直是个妇女之友，什么东西吃了美容养颜，什么东西吃了能强身健体，他门儿清，每天让下人变着法儿地做吃的给她。 “嘿嘿。。。哪有？哪有？我最近长胖了不少呢。”孟晚秋倒也会害一回羞，嘴边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没有女人会讨厌别人夸她变漂亮了。 “帮主。。。其实是。。。”走到一半，十八实在是忍不住了，刚开口想说，却被丁姑姑黑着一张脸打断了。 “有什么事吗？”孟晚秋破天荒地敏锐了一次，发现了十八与丁姑姑神色大不对头。 “没什么事，不过是来看看帮主过得好不好？这位是新姑爷吧？”丁姑姑打眼便向无患子看去，“新姑爷真是个好摸样。” 这个“新”字说得叫人觉得好生怪异。 无患子倒是客气，回了一个谦和的笑，“多谢姑姑夸奖，不知和从前那位比起来如何呢？” “诶。。。”这就有点尴尬了，没想到这位姑爷很不按套路出牌啊。 无患子见她许久未答，这会儿正好便走到了后院卧房，他倒没觉着尴尬，替他们两人撩开帘子，“外头冷，姑姑还是快些进屋吧。” 丁姑姑瞧了他一眼，这阴阳怪气的模样，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屋里头燃了炭盆，果真是暖和了，丁姑姑与从前一样，替孟晚秋脱下了罩在外头的大氅，抖了抖雪，挂好了，还站在她旁边。 孟晚秋自己一屁股往炕上坐去，拍了拍旁边，“姑姑别拘谨，就当。。。” 忽然想起，这里也不是她的家，带着询问的眼神转过头去看无患子。 无患子这人倒是挺会看人眼色，也知他在这里主仆二人无法交心，便留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布菜，今日姑姑远道而来，得做几道好菜才行。” 丁姑姑看着无患子撩帘出去，身影走得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才去抓过孟晚秋，“帮主，你在这里可真是委屈你了。” 方才还夸好呢，现在又说委屈，但看丁姑姑这神色，却叫孟晚秋不由得越发紧张了。 她今天一天便觉得心神不宁，便等来了十八和丁姑姑，“是不是黑风寨出来什么事了？”她忍不住问。 “不是黑风寨，是沈三少爷。”十八在一旁拧眉说了一句。 “什么？”孟晚秋忽然呼吸一窒，听到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一颗心都忍不住狂跳不已。 这时候有丫鬟撩帘进来，手中托盘托了三盏茶，一杯一杯放在他们面前。 丁姑姑到底心眼儿多些，见了那丫头进来，忙住了口，等那丫头走远了才拉着孟晚秋低声说，“帮主，沈家出事了。” “沈。。。沈家能出什么事？”声音不可遏止地颤抖。 “先前齐王谋反，却在沈家查抄出了与齐王来往的书信，如今沈大人已经下狱了，朝廷三司会审，只怕下一步就轮到姑爷了。” 丁姑姑依旧叫沈文韬姑爷，已经成了习惯的事情，大约都不怎么容易改变。 孟晚秋眼前一黑，差点儿晕了过去。 “帮主，帮主。。。”还是丁姑姑拉住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当。。。当真吗？”她悠悠然睁开眼睛，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恍恍惚惚。 “此事怎么有假？京城里都传遍了，若不是陛下亲自下旨，谁敢造沈家的谣？”丁姑姑答道。 “可。。。可是，怎。。。怎么会？你们不了解沈老头儿那人，他。。。他不可能造反的。” 其实她对沈大人也不太了解，但她就是这般笃定。 “可是帮主，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朝廷说什么才是什么。”十八这时候说道。 “帮主，你怎么想？看样子沈家难逃一劫，若现在赶回去，说不定还能见着他最后一面。”其实丁姑姑是不赞同的，但是李秋杏儿在家里闹了很多次。 匪帮毕竟是江湖儿女，沈家从前待他们不错，遭此大难，却为了一己私欲瞒着不与孟晚秋说，这事儿，他们做不出来。 “十八，快，快带我去。”孟晚秋赶紧从炕上下来，只觉得脚步虚浮。 一撩帘子，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外，无患子看着孟晚秋，脸上一抹残忍的笑容，“你去哪儿啊？夫人。” 第一百零六章:放她走吧 “你。。。你偷听？” 孟晚秋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面上做得好看，可变态就是变态。 “咱们是夫妻，听自己夫人说话，怎么算是偷听？”他放下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倒是你，你想干什么？” “其实沈家出了事你都知道对不对？”孟晚秋问道。 “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走到堂中，转过身看她，“何必说出来影响我们夫妻感情？” 她想到沈文韬现在的处境，心急如焚，只转身往外头去，“我懒得与你说。” “你出得去吗？”他伸手拉了她的手，“这外头有迷幻阵，你出不去这药庐就得中毒。” “不用你管。”她奋力把手一甩，他的力道远不如她的大，这般轻松就脱了她的手去了。 “你不能走。”他看到她往外头走得决绝，奋力几步追了出去。 后头的十八和丁姑姑对望了一眼，也拔足往外头赶去。 无患子几步追上她，伸手将她拦住，“你答应了我的，你不能走。” “对，我食言了，我现在要走，我要去见他，你怪我吧，恨我吧，我活该。”她一把打开他的手就往外头去。 却是一阵眩晕袭来，脚下不稳，他赶上来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这。。。这是什么？”她惊怒，努力想要挣扎，却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迷魂散，当初你用来毒沈凝的那个。”他答得面无表情。 “你。。。你。。。。”不能晕，她不能晕，她狠狠捏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不能走的，你走不掉的。”他双手将她抱住，头抵在她的肩上，像循循善诱一般，“睡吧，睡吧，睡醒了忘了那个人就不会难过了。” 周围来往的下人看到这个样子，都奇怪地多看了两眼，又害怕被责罚，匆匆地从身边走过，只恋恋不舍回望。 “你。。。你让我去，他。。。他快。。。快死了。”她振奋起精神，想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抱住。 “孟晚秋，这么些日子了，你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他到底哪点好？到底哪点好？”他手上的力气加重，口吻再不似从前那样轻松，带着恨意。 孟晚秋昏昏欲睡，只低声喃喃，“让。。。我走，让我走。” “不可能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我。。。我。。。”到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字萦绕在嘴边，需得仔细听，才听到一个“走”字。 “把他忘了好不好？把他忘了。”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软语，像是在说动听的情话。 她的眼皮沉重，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靠在他的胸膛，昏昏地睡了过去。 他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那日从昆仑山脚下逃亡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就这么靠着他，静静地，静静地，呼吸都落在他的胸膛。 他抱着孟晚秋往暖阁去，抬眼便见着丁姑姑和十八站在檐下。 丁姑姑和十八这才见识了眼前这位神医的手段，是他们来与帮主通风报信，看这个样子，怕不是一副断肠散让他们上西天吧？ 却见无患子抬眼瞧着他们两个人，笑了，笑了。。。 “两位一路走来，累了吧？我吩咐厨房做了些药膳，等用了午膳再走吧。” 还好，只是逐客，还没有要灭口。 无患子抱了孟晚秋往暖阁去，将她轻手放在榻上，盖了被子。 他的手指抚过孟晚秋的脸，像摩挲着一件工艺物品，“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好了。”他看着她，柔声说道，好像孟晚秋真就是自己睡着了一般。 安置好了她，他才起身出去，轻手给她放下了帘子。 孟晚秋等他一走，忽然眼睛骨碌碌地便睁开了，手中一颗小小的药丸，艰难地喂进嘴巴里。 她这辈子难得聪明一把，这颗解药是那天她闯入他的药房，随便翻找到的。本来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上这个，当时只为图一个好玩儿，没想到却派上了大用场。 孟晚秋吃了解药，在床上很躺了一会儿，等药劲儿慢慢散开，才从床上翻下了地。 无患子此时多半是去前头给病人看诊去了吧，丁姑姑和十八在隔壁屋里头，她勾着腰，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摸索去。 刚到窗边，就听到屋里丁姑姑的叹息声。 “唉，你说咱么帮主是个什么命？一开始被沈家逼婚，后来看着那沈三少爷倒也算个良人，谁知又出了这等子事？现在这位神医呐，帮主往后跟着他几十年却又怎么过哟。。。” 十八的话不多，只听他语气平淡道，“等我们往后黑风寨有了声望，再正大光明来接帮主回去吧。” “好小子，倒是有良心。” “帮。。。”丁姑姑听到声音，转过头一看，竟看到了孟晚秋，意识到声音有点儿大了，才压低声音，“帮主，你。。。你不是。。。” “我没晕，我装的。”孟晚秋说道，不晕怎么能骗过他？ “听闻无患子医术无双，他下的毒，帮主怎么会解？”十八问道。 “没时间解释了，待会儿被他发现了就不好了，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吧。”孟晚秋一边取下衣袍，一边匆匆催促着。 待得孟晚秋和丁姑姑都出了门，无患子却站在了孟晚秋躺过的床前。 被子已经被翻到了一旁，本该在床上的人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主子，这。。。”青松站在无患子身边，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自家主子脸色这么难看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害怕。 “青松，把药庐前的迷幻阵都撤了吧。”无患子看了半晌，才冷声说道。 “可是主子，这阵如果撤了，夫人不是就走了么？”青松当然知道，主子心里清楚，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 他深深出了一口气，压在心中的郁气才算稍微纾解，“她一心想走，留着又有什么意思？”他道。 想着，想着，忽然笑了出来，带着些苦味儿，“你说，她倒是越来越聪明了，都学会跟我耍心眼儿了。” 第一百零八章:谁是你相公?滚. 孟晚秋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出来倒是出了奇的轻松。 原来是她在药庐与世隔绝了，现在出来了才知，但凡走到有人的地方便能听到人们谈论沈家的声音。 她心急如焚，一路都不敢停歇，马都跑死了两匹，丁姑姑和十八都实在掌不住了，她才让他们在一个城镇中歇了歇脚。 “诶，你们听说了吗？听说沈家的案子已经确定了，的的确确是谋反。” 她们刚一落座，茶水端在手中还未入口，便听到隔壁桌交谈的声音。 孟晚秋手中的茶水一抖，面色一瞬间便黑了下去。 “是啊，听说是宫里那位喻贵妃亲口招了，为此还送了沈家那位大夫人一箱金子呢，威北候好容易才从那位林夫人的远房亲戚家，搜了一箱金子出来。” 身边的谈论声还在继续，孟晚秋面上平静，只有一双手抖个不停。 “那这一次沈家当真完了？” “那还怎么办？整整一百多口人呢，一个都跑不了。” “唉，你说沈大人多好的一个人，那年旱灾，若不是他亲自到灾区监督施粥，说不定我早就饿死了。” “是啊，是啊，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造反的人啊。”这其中不乏曾经受过沈大人恩惠的人，此时说起来仍旧不信。 “要我说啊，沈大人可就坏在那个逆子上了。” 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如一把利剑插入孟晚秋心中。 “是啊，也不知沈大人这么好的人，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这句话引来的是一阵唏嘘之声。 “听闻就是他与齐王勾结，就连原先那个军功，不过也是见风使舵，看到情况不妙，卖友求荣得来的罢了。” “啪。。。”茶碗从孟晚秋手中滑落，落在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片。 这嘈杂的茶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轻微的声响，依旧如火朝天地聊着他们的话题。 这流言啊，前一刻你是人人唾弃的花间浪子，下一刻你便是姑娘们争着想嫁的朝廷新贵，转眼，你又成了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 前一刻是一个样，下一刻又是一个样。 “说够了没有？”十八见了孟晚秋这个样子，忽然一拍桌子对着这满屋子的人怒斥。 “嘿，我说你这人奇怪，咱们说咱们的，难不成说着你家祖宗了？”茶馆的人很不客气。 周围吵吵嚷嚷的都是附和的声音，“是啊，你算老几？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别打扰爷们儿喝茶。” “你们妄议朝廷政事，总有惹祸上身的时候。” 十八和这些人争辩起来，可孟晚秋理也没理，拿了桌上的马鞭，勾着头，起身便往外头去。 “帮主。”十八见孟晚秋就这般走了，不放心，赶忙跟了出来。 孟晚秋双唇紧抿，神色间看不出难过，只翻身上马，一扬手中的鞭子，“驾”打马便往前头去了。 丁姑姑赶紧跟上去，说着些，“帮主，你别听那些人的，那些人懂什么？人云亦云罢了。”之类的话。 孟晚秋只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口中重复地呢喃。 当孟晚秋赶到沈府的时候，她看到沈府门前还未扯下的白布，“是谁死了？”她恍惚地回头看着身后的十八和丁姑姑。 “听说前段时间沈府的老太太去了。”丁姑姑在孟晚秋身后说道。 沈老太太死了？ 孟晚秋想起从前的种种，她以前讨厌极了那个又迂腐又多事的老太婆，可以前的事却恍如隔世一般。 现在细想起来，沈老太太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她不管多不讲规矩，也就是罚她跪了跪祠堂。若不是林氏用了手段，把一条人命算在她身上，或许她也不会那么讨厌她。 她不过是一个平常的老人罢了，一心只为着自己的儿孙，有着这个时代普遍的思想。 她翻身下马，便往沈府侧门进去，到这个时候了，她也该去福寿堂拜一拜那位老人吧。 “站住。”门口站了两排挎佩刀、穿甲衣的兵卫，见孟晚秋来，手一拦，便将她挡在了外头。 “你们是何人？”孟晚秋被一群人肉墙壁挡在外头，看着他们冷冰冰的脸问道。 “你又是何人？这个时候还敢往沈府里头闯？不要命了吗？”那侍卫同样反问。 这些日子以来，沈府被重病把手，不准出、不准进，每日吃喝都是有人送来的，泔水也有特定的人倒。寻常人路过沈家的墙根儿都躲得远远的，恨不得能飞过去，向孟晚秋这样，直接往沈府里头闯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我是沈家三少奶奶。”孟晚秋直接答道，“怎么？进自己家都不行吗？” 十八和丁姑姑吓了一跳，这时候不忙着和沈家撇清干系，还有自己贴上去的？不怕死么？ 十八赶紧上去，拱手对那侍卫道，“这位官爷，我家夫人和沈家曾经有些旧识，听闻沈老夫人新丧，想进去送一送故人，还望官爷宽恕则个。” “不是的，我是沈家的三少奶奶，不信你就去问沈凝。”孟晚秋根本不买账，依旧固执道。 十八无奈。 那官兵将孟晚秋看了几眼，这才道，“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当沈文韬听到有个三少奶奶在门外的时候，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当他看到门前的人，猛然一愣，她应该在无患子的药庐煮酒看雪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起来很狼狈，头发凌乱，满面风尘，“你。。。”他一开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了。 “你们看见了吧？他认识我，我就是沈家的三少奶奶，可以让我进去了吧？”孟晚秋看到沈文韬的时候，鼻子有一点儿酸涩，但是她仰了仰头，看着那官兵说道。 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高傲与自得，借着这个动作，才算把眼泪逼了回去。 “什么？”沈文韬站在屋内，这句话直接把他吓懵了。 这个女人果真是不同寻常呢，他好的时候她不在，现在他落魄的时候却偏偏回来了。 “相公，我回来了，想不想我啊？”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做什么都是笑嘻嘻的，走上来与沈文韬说话，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生分过。 看着孟晚秋就要踏门进去的时候，沈文韬忽然用力把她一把推了出去，“谁是你相公，滚。” 第一百零八章:圣旨到 孟晚秋被他推得往后趔趄了好几步。 “你。。。” “官爷，我不认识她，还请官爷把这等人轰出去。”沈文韬转身对守在门外的侍卫说道。 “沈二狗，你别不识抬举，姑奶奶千里迢迢赶回来，你说不认就不认了？是不是结识了哪个前凸后翘的小娘子，便要舍了我这糟糠之妻了？” 孟晚秋怒从心起，抬脚便要往沈府里头去。 那官差虽然奉命把守沈府，但是由于沈大人向来积威甚重，对沈府倒是极为尊重，此刻见两人拉扯不下，一时也拿不准主意了。 沈文韬挡在府门前，“姑娘，我不知道你起的什么心思？想要嫁进我沈府的女子如过江之卿，但是沈府已经不同以往了，你若是还以为能过少奶奶的生活，只怕你打错算盘了。” 他怕她不知道，说这个话是在提醒她，沈家已经败了，趁着现在能走就赶紧走。 “谁稀罕什么少奶奶了？我是沈家的人，沈家好不好、坏不坏又有什么关系？我说要进去便要进去，要下牢房下牢房，要掉脑袋掉脑袋，我是沈家的三少奶奶，这是我该受的。” 她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这一路上她都想好了，不管未来结果如何，他们既有这一场夫妻的情谊，她就陪着他一起，她孟晚秋孤苦无依，江湖上漂泊了半辈子，若落了个这样的归宿，那也是命。 沈文韬说不出是何感受，这个女人偏生要和他对着干，“你有病是不是？”他怒着呵斥。 “我就是有病，你是药。” 分毫不避俗，昂着头，说得理所应当。 这时候却从街边走来一辆马车，玄黑的颜色，绣了大片祥云纹，车前挂了两串琉璃玉珠，前头的灯笼上写着一个“萧”字。 孟晚秋见马车上一个银衣男子款款下车，金冠束发、玄色大氅，手中撑了一把素色的折扇，可白色的雪依旧落在他黑色的肩上，身后跟着的是两排带兵甲衣侍卫。 好生的威风、气派，待走近了孟晚秋才看清，这不是曾经的萧大荷尔蒙吗？ “嗨，天精。。。”看了他通身的气派，后面两个字又吞了回去，他如今叫什么来着？哦，威北候。 “嗨，侯爷，好久不见，越来越帅了哟。” 萧沉见到孟晚秋，一袭绯色衣裳，已经有些半旧，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一身简单的装饰，却叫人瞧出一段天然的灵气，他对这位三少奶奶映像很深刻呢。 他笑了笑，微微颔首，动作礼貌又周全，不失半分偏颇，“三少奶奶好，的确久不见了。” 孟晚秋对这位萧世子的映像很好，她记得她刚进沈府的时候，是这位世子最开始对她表现出尊重，抱着这种心态，她凑过去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你小心一点，沈家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快回去吧，免得惹祸上身。” 萧沉愣了愣，随即笑了开，对孟晚秋谦恭道，“多谢少奶奶提醒，萧沉会注意的。” 沈文韬见着萧沉却满脸的戒备，“你来干什么？” “哈，对了。”孟晚秋这才想起什么，上前便一把拉住萧沉，“天精地华，你现在还不能走，你做个证，我是不是沈家的少奶奶？” 。。。。。。 萧沉看着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好像她已经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他该说她天真，还是该说她傻？ “疯子，你要什么人作证，你给我滚，滚。。。”沈文韬见孟晚秋对这其间的事一点儿不知，竟然还把萧沉错认成一路人，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只是这门前有重兵把守，他想要出来把她拖来，却是不能。 “萧沉，沈家的事就是沈家的事，与她一个妇人无关，你让她走，让她走。。。”沈文韬知道孟晚秋不会听，便只如此对萧沉说道。 萧沉看了看沈文韬，又看了看孟晚秋，宛如一派看好戏的样子，嘴边自始自终都带着温和的笑意，“沈兄，三少夫人也是你明媒正娶的，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哈，是的，明媒正娶，明媒正娶。。。”孟晚秋听到这句话很是高兴。 沈文韬很无语，这个智障，为什么每一次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敌对的那一方？ “可她早就不是沈家人了，前段时间还和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医成了婚，现在怎么能算得着沈家人？萧沉，就算我沈家如何做，妇人的清白不能辱。”沈文韬用力说道。 “不，你不知道。。。”孟晚秋以为他还在生那件事的气。 “你住嘴。”可是话还没说完，便被沈文韬盛怒着打断，“你都已经嫁给别人了，还想回来？你当我沈家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沈文韬又是什么人？别人不要的破鞋，我也得当个宝收着吗？” “破。。。破鞋？”他说她是破鞋？ “是啊，你滚吧，我嫌你脏，你滚吧，站在我沈家的门前便是脏了这块地方。”他的话越说越重。 “不，不，不，不是的，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要走的，因为要治你的病，那个大夫他是个变态。。。” “我没兴趣听你和你丈夫之间那些闺房密事，你还是快走吧，我看着你脏了我的眼睛。” 。。。好一个记仇的人，她上次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这次都报了仇了。 “沈二狗。”她单脚跺地，“上次你怎么说的？不要有什么事都把我往外推，你现在都忘了吗？” 萧沉撑伞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没兴趣再看两个人你来我往，撑着伞走挡在他们中间，“好了，私事先放一边，现在还是先接旨吧。” 他的声音闲闲散散，像是那雪，轻飘飘地落下，却叫人心头一震。 “是啊。”他手中拿出一张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圣旨到，沈家人都上前接旨。” 这圣旨本来应该在青荣堂念的，但是萧沉实在不想打扰沈文韬与爱妻的纠葛，索性摊开圣旨等着沈家人出门迎接。 不大一会儿，沈家人就都出来了，跪地往下，口中高喊，“吾皇万岁。” 第一百零九章:那你求我啊 孟晚秋实在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人家都这般对他们了，他们还要跪，包括身后的丁姑姑和十八都跪了下去。 孟晚秋直挺挺站在萧沉身后，十八和丁姑姑硬生生把她拉了下去。 她听到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只听到最后一句，“三日后问斩”。 三日后问斩。。。 直到听到这句话时，众人才哭作一团。 孟晚秋听得恍惚，转过头看着萧沉脸上还带了一贯的笑容，她仰着头看着他，“萧沉，是你。。。” 萧沉斜眼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人，这女人，当真傻得可以，倒是沈文韬比他聪明的得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沈家对你这么好？你忘恩负义。”她红着眼眶，站起身便有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孟晚秋知道，沈大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谋反的，以她的脑子，虽然不懂朝廷的什么弯弯绕绕，但是她能确定一件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人陷害。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萧沉。 她像一个红了眼的野兽，萧沉往后退了几步，拿着刀的侍卫挡在了孟晚秋身前。 数十把雪亮的钢刀，透着让人生畏的利光，萧沉现在代表的是皇上，动萧沉那便是动皇上，其罪当诛九族。 “别动她。”沈文韬见到那刀刃相向，一时间失声喊出三个字，他颤着声音，像是哀求一般，“别动她，别动她。。。萧沉，萧长风，侯爷。。。” 萧沉笑了，圣旨还拿在手中，看着沈文韬，“沈家可还有人接旨？”那神态倨傲，凌驾与众人之上。 沈家的人匍匐跪地，好像虔诚的信徒，跪拜着至高无上的神明。 沈老太太死了，沈大人入狱了，如今沈文韬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一家之主，他跪在地上，双手平举过头顶，“臣。。。领旨。” “萧沉。。。”孟晚秋怒极，恨不能现在便要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帮主。”十八担心孟晚秋莽撞，一把将她拉住。 “萧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萧沉对孟晚秋的话只当不闻，只是在圣旨放到沈文韬的手中时说道，“孟姑娘冲撞圣上，应当诛九族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落在沈文韬的耳中却如惊雷。 沈文韬抬头看着萧沉，“侯爷，我沈家若有何处对不住你，我跟你道歉，但是她只是一个妇人，你堂堂七尺男儿，何必与她计较？” 萧沉笑得猖獗，“我自是不会与她计较，所以我与你计较啊，沈。。。兄。” 沈殷殷看着萧沉如今的模样，小时候一起长大那么多的时光，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让从前的萧沉伪装得那般良善？如今看来，倒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吃了从前的萧沉哥哥，才变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你想救她吗？那你求我啊，只要求我，我便不与她计较。”萧沉脸上的笑容像一块无缺的面具，说的话却如同利箭，他知道沈文韬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那他的箭便往何处射。 从前读书，沈文韬说大男儿应当有俯仰天地的胸襟，有宁折不屈的气节，如今，气节与女人之间，他该如何选？ “萧沉。。。”沈文韬狠狠咬牙。 “沈兄有何指教？”他那般有恃无恐。 “求你放过她。”他额头重重往地上一磕，头上的肉触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哥哥。。。”沈殷殷看到沈文韬这个样子，被吓得傻了，她膝行上前去拉沈文韬，却拉不动他分毫。 “求侯爷不计小人之过，饶了孟氏一命。”沈文韬理也没理沈殷殷，接着又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上，一道鲜血涌出，温热地流过他白皙的脸，他觉得眼眶中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有比这血还要滚烫的东西。 “萧沉，萧沉，你这个混蛋。。。禽兽。。。禽兽。。。”孟晚秋被丁姑姑和十八连手拖着。 十八练过武功，此刻反手挟了孟晚秋的双肩，让她没有办法动弹。 “帮主，姑爷他这样救你，你不要再胡闹了，这样下去折磨的只是姑爷啊。”十八拉着孟晚秋说道。 “求侯爷饶孟氏一命，小人在此给侯爷磕头了。”沈文韬的声音一声声传了过来，那隐忍的，那嘶哑的，那颤抖的声音。。。 是啊，她在给他添麻烦呢，她自始自终都是个麻烦。 她自己跪了下去，跪到萧沉面前，“是小人不懂事，冲撞了侯爷，求侯爷饶小人一命。”说着，与沈文韬一样的动作，对着萧沉磕了下去。 “你干什么？”沈文韬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由得惊讶着问她。 “我说了，坐牢一起坐，砍头一起砍，现在你要磕头，我也陪你。”她转身看他，神情坦荡，看不到悲伤难过，又转头对萧沉磕了一个头。 “是小人不懂事，求侯爷不计前嫌。” “是小人不懂事，求侯爷不计前嫌。” 。。。。。。 她一下一下地将头触在地上，从前那个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女人，现在匍匐在萧沉的脚下。原来这便是屈服的滋味，她从前以为她不会去屈服于任何人，原来，只是因为她没遇到她想保护的东西罢了。 “哈哈。。。”萧沉笑了起来。 他看着沈文韬，“你知道吗？郑国偏远，我父王不受先皇宠爱，很小的时候父皇带我来沈家做客，却对沈旷毕恭毕敬。” 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喊“老师”了，而是直呼“沈旷”。 “可是我姓萧啊，我父亲是有封地的王，父亲为了让我留在沈家，让我认沈旷为老师，我瞧着你们沈家人个个都趾高气昂，那时候我就想，沈家人跪地求饶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跟寻常人有所不同？” 他跨步走在沈文韬的面前，微微倾身捏过沈文韬的下巴，那脸上沾了泥土与灰尘，却依旧不掩那让人惊艳的容貌。 “如今我见到的。”他的声音轻轻的，落入沈文韬的耳中，带着无边的轻蔑，“原来也是这样，连狗都不如。”他一撇手，将他的脸放开。 玄色大氅转过，一挥手对身后的人道，“把人押走。” 第一百一十章:你想救他吗? 官差上来，给沈文韬上了枷，萧沉倒是说话算话，果真没有动孟晚秋。 孟晚秋站在他们身后，却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恨不能代沈文韬受了那些罪过，但是她这条命，是他一下一下磕头求来的。 孟晚秋知道，那对于他来说，比死都难。 他用尊严为她换回来的性命，她如何能不珍惜，但眼睁睁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却只能无动于衷，那种感觉好难受，好难受。 像上万根针扎在心上，你想抚一抚那疼痛的地方，可是你根本碰不到、摸不到。 忽然，那离开的白色身影回过头来，他如琥珀一般的眸与她对望，那般深邃，像一个深渊，她站在岸边，久久凝视，好似下一秒便要坠落。 他的眼泪划过，与干涸的血交融。 孟晚秋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好想好想和你相守，我好想好想与你隐居世外、闲云野鹤，我想我们应该有孩子，她会像你一样活泼、漂亮，但是再不能了，我的时间太短太短。。。这一眼后就是永别。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是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他回过头不再看她，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敢，若再多一秒她会不顾一切地跟上去，若再多一秒，他会不会就舍不得赴这场死。 沈家的主犯都上了囚车，整整十三辆，两边的百姓都站在路边观望。 从前倜傥的沈家公子哥，从前天仙一般的沈家姑娘，如今蓬头垢面，如野狗一般示于众人面前。 孟晚秋一直跟在囚车后面，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嘿嘿”地笑，走在囚车旁边，“沈二狗你别怕，听说死就是痛那么一下，你去地府的时候等等我，可不要喝孟婆汤哦，等我跟你一起走。” “好，但是你不能提前来找我哦，这样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你想得美，我还有好多好吃的还没吃过呢，好多好玩的还没玩过呢，我没玩够怎么舍得来找你。” “恩，听说姑苏的肘子很好吃，你肯定没吃过吧。”她说一句，他答一句，一个在囚车上，一个在囚车下，不像是一对生离死别的恋人，倒像是一同游山玩水一般。 “真的么？那我一定要去吃吃看，若是好吃，我就急着，下辈子再带你一起去。” “好，你可不要忘了哦。” “沈二狗，你一定不知道有个地方吧，那里的马车每个时辰可以跑四百多里地，那里的人坐上一个叫飞机的东西，就能在天上飞，可神奇可神奇了。” “当真么？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你不要唬我哦。” “不唬你，不唬你，说不定等到下一辈子，咱们就一起到那个地方了呢。” 囚车到了刑部大门前，闲人不可再送，这一场短暂的旅程终于还是告终。 孟晚秋站在外头对里头挥挥手喊，“二狗，二狗哦，二狗喂，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你走了，我一定不会找其他小哥哥的。”她扯着嘴，做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可是一转过身，泪如雨下，淅淅沥沥一般，汇在下颌处，低落在地上。 “帮主。。。”丁姑姑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没事，我就是想哭一会儿，你们别拦着我。。。”这句话一说完，瞬间便放开了嗓子，“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姑姑，我好后悔，我应该和他一起进去的，姑姑。。。我好后悔啊。” 接上人来人往，皆纷纷回头，看着这个如同疯子一般的女人。 忽然一个青色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一个有力的臂弯将她揽入怀中。 这熟悉的草药味儿，“你。。。你怎么来了？” 一只大手抚过她的头顶，像抚着一只乖顺的小狗，“哭吧，哭吧，等都哭出来了，就不难受了。” 她听到这个声音，果真哭得肆无忌惮，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衣襟前，这一哭便是昏天地暗。 可是她的心好痛，好痛啊，像是整颗心都要坏掉了一样，她觉得她好渺小，好渺小，悲伤被像高山大川，像宇宙洪荒，那么渺小的她怎么和这样强大的悲伤都得过？ “你想救他吗？”无患子在她的头顶低声地问。 “你。。。你有法子吗？”她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了些希望，虽然她知道这很难。 “没有。”他说得很简短，一瞬间又回到原地，那唯一的光亮又骤然黑了下去。 “但如果你想，我和帮你，无条件。”他道。 “我。。。”她本想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是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我有办法，我有办法了。。。” 一时间的大喜大悲，脸上的泪还未干，又笑了起来。 “江湖中的人是不是很多都被你救过？”她问。 “是。” “是不是他们奉你为恩公，甘愿为你赴汤蹈火？” “大概吧。” “快，快，快把他们召集起来，他们报恩的时候来了。”她笑得格外灿烂。 从前她不觉得沈文韬活着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现在，她觉得只要沈文韬活着，哪怕她一辈子不见他，她也做梦都能笑醒。 可是这时候一点点冷静下来，刚才被高兴冲昏的大脑才一点点找回了理智，“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无患子。 “你当真以为我不放你走，你能从药庐离开吗？” 说真的，孟晚秋的确觉得从逃离药庐，顺利得可怕，但是她没想到是无患子刻意为之的，毕竟他这个人。 恩。。。姑且算是不能以常理论之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仅问的是为什么放她离开，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帮她。 “好玩儿嘛，我看你这么伤心，我觉得好玩得很，我一开心了我便决定做件好事帮一帮你。”他的回答总是这样。 “你当真愿意不计一切地帮我？” “恩，只要你要我做的，我都做。” “谢谢。” “不谢，不过你又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咯。” 孟晚秋如今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了，她认真点点头，“等救了他，我就跟你回药庐，认真做好一个妻子。” 他呵呵转头，“不必了。” “为什么？”孟晚秋不解，他不是一直觉得孟晚秋这个妻子当得不合格吗？ 他认真想了想，良久，才舒缓一笑，“这样差劲的夫人，不要也罢。” 第一百一十一章:真相 牢房里头阴暗、潮湿，只有最上面一小块地方有一线光投下来，投到这下头孤独仰望的人身上。 这里是诏狱，这个狱房设置最初，能在这里头的非是三公九卿不可，能往这里头走一遭，倒也算人生不枉白活一场。 “爹。”沈文韬看着狱房最里头那个人，若不是太过熟悉，他简直不能相信，那安然躺在角落的人便是他的父亲。 深红干涸的血迹从沈大人的太阳穴滑下，他的一只眼睛被铁钉穿过，血肉模糊，而另一只也被血水糊住，睁不开，也看不见。 沈旷只能凭着那声音模糊地感觉到，“凝儿？是你吗？凝儿。”其实，他的耳朵里还有一根钢钉被贯穿，他的意识经常模糊。 “爹。。。为什么？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沈文韬攀在牢房的门，看着里头的场景，那是他最崇拜的父亲啊，曾经以为无坚不摧的父亲，为何，为何他现在像一个破碎的木偶，被人遗弃在角落？ 齐王在斜对面的房间，听到这声音，忽然抬起头来。 狱房里暗无天日，只能通过头顶的光亮分辨白天抑或是晚上，这样的地方，时光像是静止了一般。 齐王笑了，笑得很猖獗，他拍着地，昂着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凝，沈凝你也进来了？怎么样，牢房的味道好闻吗？” “沈凝啊，沈凝，当初你急着进宫护驾的时候可有想到这一天？”监狱的日子一天天摧折着他的精神，让他极易被外界刺激。 “那老东西就是个冷血的怪物，你们以为忠心能换回来什么？哈哈。。。三天后便要问斩，好得很，好得很，你们都陪我一同上路吧。”他觉得好多天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哪怕眼下要死了，他也觉得高兴得很。 “快走吧，磨叽什么？”身后的狱卒一脚踹在沈文韬身上。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进了狱房。 “凝儿，凝儿，你听我说，绝不能自杀，不能自杀听到没有？我们沈家人就是死，那也得把腰杆挺直了。” 沈旷也不知道下一次清醒会是什么时候，他要趁着现在把最重要的话说给他听。他不确定这帮丧心病狂的人会不会对沈文韬严刑拷打，但是他们沈家人，哪怕是酷刑加身，也要咬着牙承受下去，就连自尽也不允许。 这口气，一定要撑到最后的时候。 “爹。。。大夫人她。。。当真收了贵妃的银子吗？”沈文韬被人推进牢房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这才问道，声音很冷静，听不到半分波澜。 沈旷听到这句话。没有回答。 “收了。”齐王近乎疯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以为为什么事发的第二天你爹就要把那女人赶回老家吗？” “罢了，不必提了。”沈旷叹了口气，他觉得疲惫不堪，于过往之事有些甚至渐渐想不起来了。 他觉得有些愧意，“凝儿，是我对不住你。” 沈文韬想，幸好沈家的其他人不在诏狱中，否则只怕又要闹着说是大房将他们拖累了。 沈殷殷在角落里，她一直一言一发，双手抱着膝盖，她想说不是的，这一切与其他人都没关系，因为她，是因为她啊。 可是她终究憋着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 忽然，诏狱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狱卒们毕恭毕敬，迎着一个人进来。 萧沉的脚踏在狱房的地上，缓缓向最里头走过来。 沈大人听到这个脚步声，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数日以来，这个脚步声不知道响起了多少次，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极刑。 可是这一次，脚步声却从沈大人的面前而过，直接走到了沈殷殷面前。 “殷殷。”萧沉低声地喊，嗓音那般温柔，像是在与爱人温言细语。 沈殷殷抬起头，一双呆呆愣愣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他还是那样俊秀，从门外涌进来的阳光落在他一半脸上，半边阴暗，半边明朗，衬着那五官越发深邃，只是一只眼眸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到情绪。 “萧沉，你要干什么？离我妹妹远些。”沈文韬在隔壁狱房，压低了声音怒吼。 萧沉却不理会，只看着沈殷殷，“殷殷，我带你走好吗？”他带着笑容，好似还有征求的意味。 “萧沉，你走吧。”沈殷殷只短短说了几个字。 “殷殷，我带你走，从前我没办法，现在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了。”他重复着，他对她说那些情话的时候那样情深意重，他手起刀落至她于死地的时候又是那样毫不留情。 到底哪个才是萧沉？ 沈殷殷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被那么多的规矩、礼数束缚着，她曾尝试过偷偷跑出沈府去，可是身子下落的时候，腿却被折了。 是萧沉背着她往回走，她当时在萧沉的背上，望着满天舒朗的星空，大约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你为什么要出去？”萧沉问她。 “红珠说天福巷有一家卖馄饨的，可好吃了，我想去吃吃看。”她伏在他的背上，声音小小的如蚊呐。 他那时候笑，一如现在这般温柔，他说，“殷殷，有些东西你没得到的时候日夜挂念，其实得到了之后便会觉得，也不过如此。” 她仰头看着星河好像就低低地压在自己头顶，是真的吗？让你日夜挂念的东西得到就觉得不过如此吗？ 从那以后，她日夜挂念的只有一物，她想要得到的唯那一人，她夜夜辗转反侧，经了无数年的折磨与念想，是不是得到了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你走吧。”沈殷殷固执地说着三个字，她说不出这些年的悲伤难过，她说不出她的绝望痛苦，她唯有这三个字，只要他走了，便算是她的解脱。 “殷殷。”萧沉还想再说什么。 “我求你了。”沈殷殷哀求着。 萧沉叹了口气，“好，只要你想我走，我便走。”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去，他看到旁边的沈文韬，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沈兄，你比我想象得厉害很多啊，我以为只要毁了你的终身仕途，你必定从此消沉下去，没想到，你这样了，还能进宫勤王救驾。” 第一百一十二章:你活该 “是你。。。” 沈文韬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毁了他的仕途，是谁与他有如此深仇大恨，他想过是林氏，想过是父亲身边的政敌，可是那么多人，他从来没有想过是萧沉。 那个他这么多年，一直把他当兄弟的人。 “你还记得那一年你给我来信说，要入秋闱吗？”萧沉勾身蹲在沈文韬面前。 他如何不记得？他一生中记忆最深刻的一年，那一年，他意气风发，入闱之前，他曾与萧沉去信，只道是此次科考，必拿下名次不可。 萧沉很高兴，回信中说了恭喜的话，还帮他押了题。 却原来，他以为的高兴，都是他以为罢了。 “是啊。”沈文韬渐渐回忆起来，“考前只有你一人与我押了题，只有你知道我会答什么，那些考卷，那些思路，都是你泄露出去的，是你。。。是你，除了你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他真傻，这么浅显的道理，他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想清楚过？是信任吧，他以为萧沉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这么做，他从来没有一瞬间想过是他。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他的声音越发微弱，但过去的回忆一点点浮现出来，是啊，除了他哪里还有第二个人？他竟因此错怪了林氏多年。 “不过沈兄，你很厉害啊，旁人都以为你去青楼为了眠花宿柳，倒是你，一直没放弃目的，在那些地方找了很多个当年和你一起入闱的考生吧？” 萧沉笑着继续道，“你至始至终都想要入仕，也是你继母帮了我一把。若不是她找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把你名声弄得如此不堪的境地，或许你还有机会也不一定。” 沈文韬渐渐沉静，这些思路一点点理了下去。 萧沉今日高兴，话比从前格外要多些，“你的命可真大。”他说到此处，依旧恨得牙痒。 “你在牢房里，我买通人给你的饭菜里下毒没毒死你，你去昆仑，我一路找人追杀你，都被你死了逃生了。不仅如此，还治好了从前旧疾，进宫勤王救驾。若不是陛下一心要除沈家，我还真那你没有办法。” “饭菜里下毒，昆仑追杀，这些也都是你做？”沈文韬问道。“看来你真是对我们沈家恨到极处了，不置死地不会罢休啊。” “那也是你们沈家活该。”萧沉完美的笑容忽然变得狠厉，他转过头看向沈旷，那模样竟似多年的宿敌。 “我和他一同读书，你的儿子秋闱夺冠，而我，就因为你一道番邦之子，世代不能参加科考的奏疏，从此就要一辈子躲在郑国那个偏远的地方。凭什么？凭什么？” 沈大人的头渐渐痛了起来，意识有些溃散，听到萧沉的责备声，半晌才理清了思绪，“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记恨上了我？” “不该么？首辅大人，老师？你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你最好的学生，可你教了我什么？转个面就一道奏疏呈上断了我所有前程，我不该恨你吗？” 沈大人渐渐脑中的思绪片段渐渐清醒，从前那些事情浮现上来，他记得当初这道圣旨下来的时候，萧沉一个“不”字都未曾说。 沈旷从前以为，这是淡泊名利，如今才知，从一开始便是心机深沉。 “沈旷，百姓说你大公无私呢，说你是包拯再世，文武全才，那又如何？三日后凌迟，头颅悬挂在城墙上百天，这个结局，你可还满意？” “什么？”沈殷殷和沈文韬听到这个结果，一时间惊出了声，原来事情的结果远远比他们想的更残忍。 沈大人头痛欲裂，却渐渐在这几乎不可承受的疼痛中，找到了一点点思绪，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悲怆，他的声音平静，“狡兔死、走狗烹，陛下说他不介意‘萧氏沈家’这四字，原来他何止是不介意？他是恨到骨子里了啊。” 他摇了摇头，“哈哈，陛下他只怕是被这四个字折磨得睡不着觉吧，不惜拖了亲儿子也要拉我下马？他觉得我会反吗？我当真会反吗？” “陛下他从来都不会想你会不会反，他只会想你有没有能力反。”萧沉看着沈旷，低声说道。 是啊，沈旷有能力吗？若当日他倒戈齐王，如今也能安然做个国丈吧？ “是啊，可是萧沉，你得意得到几时？陛下利用了你来对付我，下一个又会是谁在对付你呢？这功劳谁能得个长久呢？铁打的江山，流水的马前卒罢了。” 他一生为了百姓，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明白了这个道理，晚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谢谢老师教导，你放心，学生不会像老师那样迂腐，那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学生身上。”萧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沈旷。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他今天说了很多话，很多一辈子都不会再说的话。 只有在这诏狱的黑暗中，只有面对这样一群将死之人，他才能把这些话倾吐出来，伪装了这么久，终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他的脚步声落在监狱长长的冗道间，两边的墙壁，将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不断回荡。 他玄色的衣摆浮动，一步步都走得沉稳，当监狱重新锁上，外头阳光刺目地射进了眼睛里，他又重新换上了一副面容。 沈文韬忽然想起那一天，萧沉站在临江苑的窗前，他对着瑟瑟江水，融融月光，他说，“文韬兄，你看这江山妩媚，我们做个过客不也挺好？” 那个时候的萧沉，临窗而立，模样那样的风雅、淡然，那个时候的他们没有经过这些世事变迁，他们的酒杯相撞，他说他的郑国，他说他新娶的那个让人头疼的妻子。 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世界的变化快得让人觉得难以想象，那个与他一般大的少年，那个清风明月的萧沉，原是这个样子。 “凝儿，殷殷，是我对不起你们。”沈大人身子靠在墙上，艰难地对沈文韬说道。 “不，爹，是女儿错了。”沈殷殷跪在地上，对着沈旷磕头而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要劫狱 “你有何错？”沈大人不解。 沈殷殷却不再说其他的，只跪在地上，从始至终，那本《女诫》从何而来，她都不肯说。 “等等，沈殷殷，你该不会是和萧沉有什么苟且吧？”那里头的齐王看了半天戏，忽然回过神来问道。 “什么苟且不苟且的？殿下慎言。”沈文韬在一旁听着，将齐王的话打断。 “难道不是么？萧沉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从前没办法，你想要的他现在可以给你了？你想要什么？” 齐王渐渐联想起来，现在沈殷殷跪在地上跟她爹道歉，“沈殷殷，这一切，该不会都是你和萧沉两个人密谋的吧？” 。。。。。。 沈殷殷咬着唇，一个字不说，整个诏狱里头只有他们四人，忽然就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萧翌，这可是一个姑娘的清誉，你何至于这般诋毁？”沈文韬听到，颇为不爽快地反驳。 “哥，算了，本也是我的错，你让他说吧。”沈殷殷轻声说道。 “殷殷，不怪你，是皇上想要整治我们沈家，他想要办的事，总会有办法的，不是你，也一定会有别人，不怪你，不怪你。” 听了萧沉那些话，沈大人大约也能猜到些，但是他不追问，只一个劲儿地安慰沈殷殷。 但是齐王坐不住了，“还真是。。。你当初还没跟我退婚吧？和萧沉？你。。。你们。。。” “萧翌”沈文韬知道沈殷殷心里不好受，想顾忌着她地感受，但是齐王却半点儿不给机会，“你闭嘴。”他恶狠狠道。 “唉”萧翌叹了口气，半边身体靠在墙上，眼睛望着窗外地那一线光亮，“想我一生也算失败，我的父皇为了拉大臣下马，直接选择牺牲了我，保护了他那个愚笨不堪的大儿子。如今我的未婚妻也跟我的堂兄不清不楚。” “呵呵。”他低笑，“世人都说投胎个龙子龙孙便是老天保佑，当真投到了这胎，才知道个中滋味。” 他这样的话说出来，倒叫旁边的人生了愧疚之心，说起来倒也是他沈家欠了他良多。 “都是命，殿下，这辈子还不了的，下一辈子再还吧。”沈文韬心中也生出感慨，叹息着与他说道。 “诶，对了，你进来了你夫人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被你们牵连？” 。。。。。。 “若是下辈子你真要还债的话，就把你夫人让给我吧。” 。。。。。。 “滚。” 此刻黑风寨的孟晚秋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 说来也是幸运，当日巨沙帮将十八他们捉去的时候，连他们的东西也一并抢了走，后来无患子勒令巨沙帮放人的时候，东西也都一并归还了。 孟晚秋一回到寨子中，东西都是现成的，自己关了房门就开始捣鼓了。 无患子听了孟晚秋的话，一道召集令下去，千山万岛的江湖弟兄都来了。 黑风寨从来没见过这个阵势，就是当初老帮主在时最辉煌的时候，也达不到这样一呼百应的效果。 江湖中人重义，无患子救了他们的命，救命之恩，这些人就是赴汤蹈火也是要还的。 今夜的黑风寨很热闹，半匹山头都是人，唯独等不到发号施令的孟晚秋。 这些人倒是听话，不骄不躁的，只安静地在坐在一起，天上大雪铺地，他们就捡了树枝燃了满山的火光，只是丁姑姑实在担心孟晚秋。 她记得帮主白天哭得几乎脱力的样子，一回来之后二话不说，就拉着十八问，“东西还在吗？东西还在吗？” 等到十八把东西给她的时候，她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了。 丁姑姑在门前来回徘徊几圈，终于看到缓缓走来的无患子，她皱着眉，“神医，帮主在里头一天了，不知怎么回事。” 无患子方才与那些武林同盟说了会儿话，说实话，连他也不知道孟晚秋打算做什么，只对着丁姑姑点了点头，说道，“我进去看看她吧。” 屋里头一打开，便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无患子莫名，“你这是。。。” 孟晚秋坐在屋中间，周围堆了一大片东西，双手都黑漆漆的，抬头看着他挥了挥手，“你别进来，快出去，快出去。” “你要我召集的人，这附近能赶来的都赶来了。”他听了她的话，当真脚步停在门前，不再进来。 “嗯，你让他们再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好。”她继续低头捣鼓着她的东西，手上还拿着一张图纸，上头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吃些东西吧，姑姑说你从药庐到上京，一直都没怎么休息过，现在又这样不眠不休不吃东西的，身体怎么扛得住？” “可是我没时间了，我没时间了。”她有些不耐烦了，一共只有三天的时间，她慢一步，赌上的便是沈文韬的性命。 “那好，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 “我打算。。。”她扬起脸来，那素净的一张小脸，眼睛底下一片淤青之色，扬了扬眉，与从前一般的无畏无惧，“劫狱。” 两个字从她嘴里轻咬而出，天大的分量也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无患子退了出来，轻手将她的门关上。 “怎么样了？”丁姑姑一直守在门前，见无患子出来，立刻迎上去，担忧地问道。 “还是不肯出来。”他摇了摇头，无奈道。 “这可怎么办呀？这样下去，姑爷还没救到，帮主非先把命搭进去了不可。”丁姑姑急得团团转，又意识到在无患子面前喊沈文韬“姑爷”有些奇怪，脸上显过一抹不自然。 无患子却完全不以为意，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无碍，好在我还有这一身医术，只要她留有一口气在，左右我把她救得活便是了。”他道。 第二天，又有更多的人往黑风寨上来，黑风寨这样一个小小的山头，渐渐便挤不下来了。 他们来了这么久，都不见主人家出来，皆凑在一起猜测着到底是什么事，黑风寨每到饭点便给他们发些干粮，倒也热闹。 直到第二天一道巨大的声音从后山响起，“轰”的一声，震的大地都颤了一颤。 “成了。”梦晚秋欣喜若狂的声音从后山传入众人的耳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夜闯诏狱 沈大人入狱好像连老天都要为他悲戚一场，今年北方的雪尤其大，大雪封山引发了好几场雪崩。 多少人在这个冬天被冻死，朝廷的抚血金却一直没能到位，粮食也运不进去。 大邺到如今，自也是天灾人祸不少，从前有沈大人在，倒也无事。 但是沈大人入狱了，入狱后，无人亲自到灾区督查，也无人与灾民吃住在一起安抚人心，无人监视着户部银两的动向，没有了沈大人，朝廷像一个巨大的机器，渐渐陷入了瘫痪。 皇上只会想他的江山能不能坐稳，却忘了想，这江山谁替他守。 一时间，天怒人怨，极远的北漠好像真的蠢蠢欲动，借着这一次东风，如何也得抢点东西回去过冬。 好在还有另一个人表现出出色的才能，渐渐代替了沈大人的位置——萧沉。 天合皇帝将兵权交于萧沉，命他择日带兵，前往北方查探灾情。 另一边的黑风寨里，孟晚秋站在山上，进行着她的调遣。 “各家身手好的，都随我一同入狱救人，身手稍次的便留在城外接应，三六、四二在外头放风。。。” “我要去。”李秋杏站在孟晚秋身边，将手扬得高高的，好像生怕孟晚秋把她忘了一般。 “死女娃子，你一个姑娘家，凑这些热闹干什么？”丁姑姑嗔怪着，“你在家好生收收性儿，前段时间给你说了多少婆家，人家来见了人就摇头走了，还这么胡天胡地的，怎么嫁得出去？” 李秋杏儿将嘴巴撅起，“他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一个个拿腔作势的，不就是一个秀才吗，隔几里就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那股酸劲儿。” 丁姑姑十分恨铁不成钢，“人家好歹是秀才，是知书识礼的，那叫。。。叫。。。”丁姑姑其实没读几天书，叫什么，自己都说不上来。 “那就是酸，什么斯文人？姑爷就读过很多书，也不像他似的，张口就是之乎者也。”李秋杏儿说着便过去缠孟晚秋。 “帮主，你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添乱，我受够了关在寨子里头装文静了，好歹我和姑爷也有过几天交情的，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把姑爷救出来。” 李秋杏儿自打一回来，她娘就紧锣密鼓地给她张罗婚事，忙得连她哥哥的功课都没时间问。 但是介绍来的人刚一看，模样还是中看的，等她开口一说话，就跑了，还回去把介绍人都骂了一通，如此折腾了几番，都没人敢给她做媒了。 “死丫头，扯着嘴巴胡说什么？你跟姑爷哪来的什么交情？也不害臊。”丁姑姑骂着。 孟晚秋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姑姑，让她去吧，秋杏儿也有些拳脚功夫，应该也惹不得什么大祸。” 一行人商量好了便要下山，这段时间城防一直很严，到了晚上便要关城门，他们只能赶着白天进城。 三三两两进城，约在城西的观音庙一起走。 十八早早地便进城勘测了地形，等着孟晚秋他们进了城，才把地图给他们看。 孟晚秋拿着地图与身边的人商量着，到了这个时候才啃了一个窝窝头，也算有滋有味。 无患子一直站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看着她做她的事情，一言不发。 “神医，这牢里关着的这人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有人凑过来与他说着话。 无患子想了想，什么人呢？半晌才回道，“一个旧相识罢了。” “一定和神医你的交情不浅吧，不然为了一个相识的人，神医何必承诺往后无条件给弟兄们瞧病。”这等于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块免死金牌啊。 “交情嘛。。。”无患子视线渐渐涣散，“应该不算很好吧。” 屋外的雪静静地下，冬天，街上的人少。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热闹的上京也安静了下来。 五彩的灯光投在静默的大雪上，折射出一道道柔和的光亮。 诏狱里头白天与夜晚的差别只存在着头顶上那一束光亮，如今没了光亮，便只剩下了漆黑一片。 明天就要行刑了，今晚尤其安静，还能听到外头守狱房的交流声，和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齐王侧躺在狱房中间，头枕着手臂，实则并没有睡意，眼睛盯着那一面斑驳的灰墙，一动不动；沈殷殷双手抱膝坐在最角落，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文韬一只脚支起，手搭在脚上，十指把玩着狱房里的一根稻草，沈大人是最安稳的一个，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此时靠在墙上，睡得十分安静。 姿态各异，心情不同，却保持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却只听到门外“轰”的一声，震得身下的地都震颤了几分，这一声巨大的声响，惊了这原本的和平。 紧接着便听到几句交谈的声音。 “我去，老大你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厉害？墙都能炸穿。” “是这里吗？我们有没有炸错？” “不可能的，我侦查得很清楚，肯定是这里。” “那就好，二狗，二狗哟，二狗喂，你在里头吗？你在里头你就吱个声。” 沈文韬听到这个声音，下巴颤抖着，半晌发不出一句声音，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这个。。。”你这个傻女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诏狱不要命了？”沈文韬的话还没有问出去，守在外头的那个狱卒便先怒喝道。 “嘣。” “嘣。” 两声闷响，孟晚秋把手中的砖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我就说捡一块碎掉的砖头有用的嘛。”言辞中还有几分得意的意思。 “帮主，快些吧，咱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待会儿一定会来人的。”十八在旁边提醒着。 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往这边来，带着一道明黄的火光，落在最前面的少女脸上。 少女有着一双光彩夺目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随时都透着一股灵动与嚣张，小巧、精致的脸，殷红的唇，只是几日不见，她好憔悴，与从前在沈府养着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晚秋，孟晚秋。”齐王本来睡在里头，听到孟晚秋的声音忽然翻身起来，趴在狱房门前，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第一百一十五章:给我把它撞开 “殿。。。殿下？”孟晚秋拿着火把缓缓移到齐王的面前，说实话，她差不多就要把这个人忘了。 但是看到他现在如此激动，她也觉得自己很没有良心。 她看到火把照亮下，齐王深陷的眼窝，嘴边一圈的胡茬，已经与从前那个俊秀、华贵的齐王萧翌简直判若两人。“那个。。。殿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齐王一个劲儿地只顾着高兴，“你是来救我的吧？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 他还记得当初在黑风寨的时候他们一起说过的话，他一直觉得孟晚秋对他是有意的，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听到孟晚秋刚才喊着沈文韬的名字。 但是，男人嘛。。。只会选择听他们想听的。 “其实。。。那个。。。殿下。。。我。。。”孟晚秋说得很艰难，想了想，“我也可以捎带把你救出去。” “谁要你救了？你知道劫狱会有什么后果吗？胡闹，还不快出去？”沈文韬在旁边狱房，厉声说道。 孟晚秋把火把移开，黑暗又落在了齐王身上，那道艳丽的影子从面前走过，蹲在了沈文韬面前。 孟晚秋将光亮往前移，离得沈文韬近了，他如琥珀的眼眸大约受不了这忽如起来的光亮，微微眯虚起。 “当真不要我救？”她睁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里面说。 “不要，快走。。。”他咬着牙说道。 “那好，那我救齐王殿下，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双宿双飞，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翼双飞，天雷地火。。。” “帮主，你用成语越来越不拘一格。”李秋杏儿在旁边听着不由得赞叹。 “你。。。”沈文韬一时气结。 孟晚秋记得当初在船上，沈文韬病得快死了，交待的唯一遗言还是不要便宜给萧翌了呢，她说这个话，果真是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我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我救？” 。。。。。。 “要。”他似泄了气一般。 “乖。”她眯了眯眼，笑着道，那样子像一只奸计得逞的黄鼠狼。 孟晚秋捏了捏锁着狱房的铁锁，“可是，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开？” 那是一把坚实的铜锁，显然刀是劈不开的，“十八，你去看看那两个狱卒身上有钥匙没有？” 十八得了令，便去搜狱卒身上，可都搜完了，也不见钥匙。 “这里是诏狱，直接隶属于皇上，这里的钥匙岂是一般人能有的？”身后一道声音把孟晚秋吓了一跳，回身去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你。。。你是？”她心中有猜疑，只是不敢相信。 “孟姑娘，你这么快就把我这老头儿忘了？”沈旷这会儿精神清醒了些，还能笑着与孟晚秋说话，颇带着自嘲的意味儿。 “沈老头儿，怎么会是你？你又怎么会。。。”画面太具有冲击力，孟晚秋一时连语言都组织不清楚。 沈旷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提也罢，孟姑娘，谢谢你照顾我儿。” “我何曾照顾过他？”孟晚秋觉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沈文韬照顾她的时间比较多吧。 “不，你把他照顾得很好，自从和你在一起后，凝儿他。。。比起以前变了很多。” “是么？”孟晚秋一听到别人夸她就不好意思起来，呵呵笑着谦虚，“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 “帮主，快些想办法吧，待会儿人该来了。”十八在旁边有些无语地提醒道。 他们没从正门进来，直接从后面炸开了一个通道，但是应该很快，便会有人追过来了吧。 “是哈，办法，办法。。。”孟晚秋开始思索起来。 “要不然咱们直接把这破门炸开吧。”李秋杏儿在旁边提议。 “那怎么行？帮主的炸药如此烈性，若是伤着夫人了该怎么好？” “有了。”一道思绪从脑子里头划过，“十八，黑虎堂的睨石是不是还在外头？”孟晚秋问道。 “是啊，帮主问这个作什么？” “快，快，你去把他叫进来。”她惊喜着连连催促。 当十八把睨石请进来的时候，孟晚秋冲着他“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就像是黄鼠狼见了鸡，猫见了耗子。 睨石揣着半边断臂，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自从上次神医为她断了他一条胳膊以后，他见了这位姑奶奶就觉得害怕，后来神医发出江湖救急令，好死不死，他黑虎堂与黑风寨不远不近。 不来又怕武林同盟声讨，没办法，硬着头皮就来了。 “听说你们黑虎堂以练肉身为主？”孟晚秋问道。 “应。。。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一个大男人说话跟个娘儿们似的。” “是。” 孟晚秋听到这句话就更高兴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牢房的铁门，“那就麻烦你了，给我撞开它。” 撞开它，撞开它。。。可怜睨石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威名的，此刻竟然做了这人肉锤的作用。 “轰。” “轰。” 。。。。。。 睨石壮硕的身体一下一下撞在监狱的铁栅栏上，只见头顶上石沙簌簌，不停地向下掉落。 旁边的人看着他，都紧张地捏了一把汗，嘴里不由自主地替他喊着，“加油。”“加油。” 孟晚秋很惊喜看着这铁门一点点被他撞开，“快了，快了。” 铁栏杆正一点点地弯曲变形，那个弯曲的弧度每重一分，她的心便更紧张一分。 只听得一声，“轰”的响声，头顶上的尘土落了孟晚秋满脸都是。 “咳咳，咳咳。。。”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开了，门终于开了。”身边的人惊喜地呼和。 她拍了拍睨石的肩膀，“这次给你记一大功。” 睨石没有说话，他觉得他的另一只手臂大约也快废了。 “接下来，撞这一间。”他手一指指着沈旷的那间狱房。 睨石崩溃了，彻底崩溃了，虽然他们走的是肉身成圣的路线，但是毕竟也没真的成圣啊，这么接二连三地撞，非成内伤不可。 “不必了。”沈大人直接便拒绝了，“孟姑娘，此地不能久留，把时间留给那些应该需要救的人吧，我本来就快死了，没必要为我浪费时间。” 第一百一十六章:杀手锏 “沈老头儿，谁说你要死了？你怎么就要死了？”孟晚秋固执着，指挥着睨刚，“你给我撞。” 沈旷无奈，“孟姑娘，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他怕睨刚撞门，声音有些着急，“此次劫狱是大罪，往后必定逃亡，我这样的人带着也是拖累，你若真要救，便救殷殷吧。” “爹，我不用。”沈殷殷的声音弱弱地从远处传过来。 “原来殷殷也在呢。”好吧，她确实很没有存在感，要不是沈大人提起，估计孟晚秋永远看不见她。 “孟姑娘，以后殷殷和凝儿就拜托你了。”沈大人说道。 “爹，女儿不走，嫂嫂，求求你不要听爹的话。” “你这个傻孩子，哪有当父母的不愿意用自己换孩子一条命的？” “爹，我求你了，我不走。” 。。。。。。 这两个人吵得沈殷殷头疼，她最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一摆手，“好了，不要婆婆妈妈的了。” 伸出一根手指，眼下还剩三间牢房，“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手指停下，“好了，就是这间，睨石，给我撞。” 睨石很苦逼，黑着一张脸，接着又是人肉撞栏杆的声音。 沈大人笑了笑，“也好，本也是我们沈家欠了殿下的，本也该救他。” “姑爷，牢里面的东西肯定不好，你金尊玉贵一定吃不惯吧，我带了些干粮来，你先将就着吃点吧。”孟晚秋没有时间理会沈文韬，李秋杏儿倒先进去将沈文韬扶了起来。 “这些人真不是人，把姑爷都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李秋杏扯下一根帕子，轻轻替沈文韬擦着脸上的灰尘。 狱房里黑，没有人注意这边，若是有人看到，定会觉得是李秋杏儿疯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这样温柔的时候？ “帮。。。帮主，不好了，有人来了。”此时三十六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道。 “卧槽，这么快？”可是人都还没救出来呢。 “帮主，该走了，人马上就要来了。”十八在旁边提醒着。 “可。。。可是。。。” “不能再可是了，好歹已经把姑爷救出来了，若真等到官兵来了，咱们一个都走不了。”十八不管在什么时候，永远是最冷静的一个。 睨石听到这话，渐渐停了动作，等着听孟晚秋的下一步指挥。 “谁让你停了？继续。”孟晚秋横了一眼过去，怒声喝道。 “怎么还不快走？街头来了好些人，正往这边赶呢。”无患子从外头进来，他本是一直等在狱房外面，可是眼见敌人越来越近，心里头不放心，进来催促着。 “帮主。。。不能再拖了，咱们出来的时候便说好了，绝不逞强，能救几个救几个的。” “可是。。。”孟晚秋转头看向了沈殷殷和沈大人的方向。 “孟姑娘，犹豫不得了，快走吧，能救一个总比全死在了这里的好。”沈大人劝道。 “是啊，嫂嫂。”沈殷殷嘴笨，只能附和着沈大人的话。 外面渐渐传来了马蹄声，还有人群的吵杂声，等不得了，等不得了。。。 “十八，炸墙。”孟晚秋一声令下。 “何处来的宵小？竟然敢来诏狱撒野？”外头的怒喝声已经近了。 孟晚秋回头看了一圈这狱房里头，“沈老头儿，殷殷，你们等我回来。” “不，不要再回来了，你们这一走，京城必定加强戒备，更何况你们不知还有多少追兵呢，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沈旷在身后叮嘱道。 “轰。。。”又是一声巨响，大地颤抖，诏狱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轰出了一条出路。 李秋杏儿将沈文韬扶着出来，脚步声从冗道的另一头传来，强烈、急骤。 “贼人就在前面，快擒下他们。”身后的喊声通过长长的冗道传到耳中，还有不断的回音。 “走吧。”孟晚秋知道再留恋不得，拉了沈文韬的手，便往外头走。 紧接着，又是传来一道“轰”的一声，睨石的大声笑了起来，“开了，开了，我撞开了。” 刚才孟晚秋叫他不要停，他竟然真的一直没停，直到现在。 孟晚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过头喊了一声，“呆子，快走了啦。” 后面的官兵看着这巨大的洞口，“别让他们跑了，死活不论。” 孟晚秋他们逃了出来，三六和四二他们远远就牵了马过来，孟晚秋翻身便往马上去。 “喂，喂，你们不要把我忘了呀。”齐王跟在马后面，一边走一边喊，像被人抛弃的小孩子。 “居然把你忘了。”孟晚秋上了马，才看见齐王，手中的鞭子一甩，便缠上齐王腰际，将他甩在旁边的马上。 “驾。”孟晚秋一抽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那马扬蹄，带着齐王飞奔往前，倒比他们还快些。 “他们在这儿，还有同伙，别让他们跑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后的追兵便赶了上来。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街上也没有多少人，这一声喊声尤其响亮，伴随着这声音，一道明晃晃的刀，从黑暗中刺了出来，正中孟晚秋背心。 好在孟晚秋机警，腰身倒转下去，扬手将软鞭甩出，将那钢刀缠住三圈，手中的鞭子换转方向，反刺进了身后追兵的人群中。 “好灵敏的身后。”身后的人见了，不由得也惊讶。 孟晚秋前世可是叱咤江湖，身手自然也有她的独到之处。 老。。。老大，有埋伏，好多人，后面还来了好多人马。”三六负责望风，望着望着就害怕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叫。 “唉。”孟晚秋叹气，看来只剩这一个办法了，“十八，杀手锏。”孟晚秋喊道。 “好，帮主。” 十八手中拿着一个东西，往半空中扬去，一道闪着火花的光亮从漆黑的天空划过，然后落在对面的人群中，炸开一声剧烈的响声。 这杀手锏就是——炮仗。 伤不了人，但是吓人，尤其吓马，对面的人没见过这些东西，果真是吓得一时失了魂，当然，最受惊的还是马，有的马人力而起，四处狂奔。 孟晚秋趁着这个几乎，策马飞奔。 十八倒坐在马背上，一面逃，一面扔手中的炮仗。 孟晚秋坐下的马蹄飞扬，身后传来了不停的“噼噼啪啪”声响，还有叫骂声，士兵的驭马声。 她怀里头的是沈文韬，她那样抱着他，便觉得心里踏实很多。 第一百一十七章:你一定要救她 “呕吼。”孟晚秋激灵地大叫了一声。 另一头，巨沙帮的人脚上绑了一条鞭炮正四处乱跑，后面的追兵在一片硫磺硝烟中，只能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和鞭炮声。 只是巨沙帮的人快哭了，他们的马根本就不受控制啊，孟晚秋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明显是有针对性的。 孟晚秋手中鞭子拍马，前头城门已经渐渐显露出来。 “什么人？”城门已经上了锁，上头的守卫看到这边，指着下头的人喝骂道。 孟晚秋点了一颗炮仗，扬手一甩便往城头上扔去，一声炸响，将守城的侍卫都吓了一跳。 十八手脚麻利，很快就在墙根上堆满了炸药，这一声尤其响亮，炸得城墙上的砖头都掉了好些。 “嗖。。。”后面一根箭羽趁着这个时候朝孟晚秋后心射来，巨大的炸响声遮盖了箭羽带过的风声，竟也无人察觉。 只有坐在旁边马上的李秋杏儿喊了一声，“帮主，小心。。。” 可是那声音被爆炸声吞没，身子比声音先动，她练过功夫，身子跃起，像一个张开翅膀的巨鹰，护在了孟晚秋的身后。 “噗。”一声利刃扎入血肉的声音，李秋杏儿一口血吐出，落在孟晚秋绯色的衣衫上。 “秋杏儿！”孟晚秋回头，这才瞧着那少女跌身，从马后坠落下去，像偏轻飘飘的雪瓣，柔弱地落在松软的雪地里。 “驾。。。”身后的追兵趁这个时候已经追了上来。 其余的人都见了此阵势，皆吓了个不住，打马便往前去，只有孟晚秋停在了原地，“秋杏儿。”她喊她，方才爆炸出的满天尘埃遮挡了大半视线。 “帮主快走，别管我。”满目的烟尘中，只能听到这么一个低弱的声音。 “嗖。”“嗖。” 对面的人一面赶马，一面又是两支箭射了过来。 孟晚秋拍马而起，在半空中扬起一个弧度，一支箭从她身侧擦着肩膀而过，另外一支贴着面门，带着刺痛的风直往沈文韬身上去。 孟晚秋一甩鞭子，“啪”的一声，那根箭被止住了去路，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放箭。”身后的人一声喝下，孟晚秋转身便见那点点的箭芒如雨点般往她这边极速而来。 她顾不得了，鞭子一把拍到旁边的马上，马奋足狂奔，她双腿夹了马肚子，一根长鞭甩出，大声喊道，“秋杏儿，抓着鞭子。” 在兵荒马乱之际，她感到了一只手正拉着自己的鞭子，那般沉沉的力气，她长舒了一口气，手上用劲，手腕上扬。 李秋杏儿稳稳地就落在了前面的马上，只是身上受了伤，这般震动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今夜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朝堂上，天合帝勃然大怒，指着侍卫统领铁流星骂，“废物，这么多人竟拦不住一群乌合之众。” 铁流星跪在殿中，“是。。。是对方有一门暗器，威力极大，我们的人还未走近便就受了伤。” “什么暗器？”天合帝问道。 “臣也不知，但此暗器的声威可大可小，大时能炸开城门，小时可以惊动马匹，臣从未见过。” 天合帝陷入了沉思，方才的盛怒渐渐敛下，半晌才听到一句若有所思的反问，“竟会有这种东西？” “臣所说句句属实，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城门与诏狱查探，那些坚不可摧的防护都是被此暗器摧毁的。”铁流星说得恳切，想了想，还怕皇上不信，又添了一句，“城门上的守卫也都有目睹。” 天合帝坐在龙椅上，良久又道，“此人既然还有人没救，一定会想办法再救的，暗中加紧城中的防卫，不要让人看出端倪来，明日多派些人手便装守在沈旷身边，一旦发现可疑的人一定不能放过，记住，要抓活的。” “是。”铁流星磕头，一声应诺答得掷地有声。 孟晚秋和沈文韬是最后回到黑风寨的，等她们回去之时，天已经将亮了。 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数道光线压在远处的山头上，显得格外刺目，外头孟晚秋一急促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变态，死变态，你快出来啊，出来啊。” 黑风寨里头还有许多江湖人士，听到这个称谓面面相觑，“这个。。。死变态是谁？” 无患子愣了愣，微微咳了两声，然后越众走了出去。大约。。。应该。。。说的是他吧？ 众人见此都跟在无患子身后迎了出去，当丁姑姑看到沈文韬牵着的马上的人时，差点儿晕了过去。 李秋杏儿一身碧绿长衫几乎都染成了红色，那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竟像一点儿人气都没有了。 当即脚下一软，就要倒过去，还是十八将她拉住。 孟晚秋见着无患子，脚上的动作便更快了，一脚踩下去，都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每一步又艰难，她又心焦，跑得哼哧哼哧的。 沈文韬牵着驮李秋杏儿的马跟在她身后，连声喊着，“慢些，慢些。” 无患子连忙几步赶上前，将她扶住。 “你能救她吗？你能救她吗？”孟晚秋一把拉着无患子，眼睛都红了一圈儿。 那边丁姑姑才定了神，有了些力气，颤颤巍巍地往这边来，好像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一般，冲着马上的人试探一般地喊了一声，“杏儿？” 可是马上的人双目紧闭，哪里有半点声响？ 丁姑姑急了，又喊了几声，“秋杏儿，杏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呢？大家都好好地回来了，你怎么受伤了？” 孟晚秋不敢看丁姑姑，只盯着无患子，“救好她，无论如何都要救好她。” 无患子动作很快地翻了翻李秋杏儿的眼皮，又搭手诊脉，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转身对身后的人道，“快来几个人把她带进去，要轻些。” 很快便有人来牵过沈文韬手中的马，丁姑姑浑浑噩噩地跟在人群后头走，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喊道，“柱子，谁帮我去喊一喊我那儿子？他妹妹不好了，快叫他来呀。” 孟晚秋跟在人后，她知道丁姑姑时一时间没有了主心骨，只能求助于自己的儿子。 “你们轻些，轻些，别动着她。”她一面走，一面喊着，一行人在雪地里留了一串长长的脚印。 第一百一十八章:我娘子当真是寂寞了许久 孟晚秋一直守在黑风寨的融雪堂，她看着无患子忙个不停。 一会儿止血，一会儿敷药缠绷带，一会儿让人抓药，心急如焚，只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帮主，你快去歇歇吧。”十八走到孟晚秋身边提醒道。 孟晚秋坐在一旁，脑袋一沉一沉的，听到这话，忽然一个激灵，挺直了背，“不。。。不用了，我又不困。” “你都几个晚上没睡了？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困？”十八有些看不过去了，言辞有些不客气道。 “我得等着她。”孟晚秋固执着。 “不必了，我能救得了她，你在这里除了碍事，什么作用都没有。”无患子于百忙之中抬起头，十分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额。。。我也没碍事好吧。”孟晚秋听到能治好李秋杏儿，心中松了一大口气，才有心情与无患子顶嘴。 “是啊，帮主，你都多少个晚上没睡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歇歇吧，更何况姑爷在牢房吃了那么多苦，也这样陪着你熬着，他也吃不消啊。” 丁姑姑的思绪也渐渐回复了，看着孟晚秋和沈文韬两个人凑在一起，原本的一对绝世佳人，如今跟两个难民窟逃难二人组似的。 孟晚秋也知拗不过，“好吧，若是有什么事，记得随时来找我。”说完了，也就扯着沈文韬离开了。 等孟晚秋他们走了不久，李秋杏儿才慢悠悠地转醒过来，盯着这满屋子的人看了又看，“我。。。我还没死？”声音虚弱到了极处。 丁姑姑听到她的声音，连忙走到李秋杏儿身边，颤抖着拉着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杏儿啊，你可算是醒了，怎么样？痛不痛啊？” 李秋杏儿长这么大，她娘从来没有这么对她的时候，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娘，我。。。我没事。” 然后。。。啪一下，丁姑姑一掌打在她手背上，“死丫头，我说了不要去凑那个热闹，不要去，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命都差点儿搭进去了，你长这么大，怎么就没有一天让你娘省过心的时候？” 果然，她娘温柔不过一秒钟。 “那啥，娘，我要是不去的话，受伤的可不就是帮主了？这个伤，伤得值，伤得值。”她嘿嘿地冲着她娘笑。 牵动了伤口，疼得“嘶”地一下，倒抽了一口气。 丁姑姑抽了抽鼻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杏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孟晚秋和沈文韬回了房间，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洗了个澡，总算一身轻松。 沈文韬倒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双臂展开，“来，让为夫抱抱，看看这些日子瘦了还是胖了。” 孟晚秋坐在桌子边上，竟是没听到一般，没有半点回应。 “怎么了？” “啊？”当那只手臂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才忽然惊醒，“没。。。什么。” 这个样子明显有事，她上一次这副表情的时候，就把他毒晕了，自己嫁给无患子了。 “你觉得我会再相信你吗？”沈文韬扮过她的肩膀看着她问道。 “那什么。。。我在想，你现在好像还不是我夫君，从理论上来说，咱们是和离了的，我和无患子才。。。” “闭嘴。”他的脸色忽变，恼怒地把她接下来的话打断。 “你看吧，我不说呢，你又非逼着我说，我说了，你又叫我闭嘴，你真的很难伺候也。”孟晚秋故意把问题丢给他，她真的是越来越机智了呢。 “你刚才想的明明就不是这个。”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一眼看穿了。 他身子半俯而下，盯着孟晚秋的眼睛，那么认真，“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这一次，你绝不能再骗我了。” 他那么认真，琥珀一般的眼眸好像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孟晚秋“咕嘟”咽了一口唾液。 “好吧，我是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救沈老儿？” 他们刚刚从死里逃生，孟晚秋实在不想再说这些话让他劳神，但沈大人还在狱中，这是不可消除的一道心中魔障。 沈文韬听到她的话，缓缓坐在了她的身边，手指敲在那一面粗糙的桌面上，过了许久才认真地看着她道，“如果我说，我不打算救他了，你会觉得我冷血吗？” 孟晚秋以为沈文韬是在开玩笑，但是如何也找不到一丝戏侃的模样，他的意思是，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沈老头儿去死？ “你。。。你。。。”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应他，“那可是你爹啊。”半晌才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知道，但是我们离开的时候父亲怎么说？他让我们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了，经过这件事，城里必定防得跟铁桶似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午时就要斩首了，我们难道去刑场救人吗？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孟晚秋的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说了，因为沈文韬说的字字在理，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听我说，我们必须要冷静，如果再去，必死无疑，没有必要去做这样一件明知道会失败的事。” 他何尝不想去救？但是事实逼得他不得不去冷静，他不能像孟晚秋那样疯狂，他失去了父亲，再失去不得孟晚秋了。 “我知道你难过。。。” “谁说我难过了？”沈文韬本来还准备了一大段的词想要说服她，却被她抢着说道，让他愣了愣。 “这是你说的哦？到时候可不要后悔得哭鼻子哦。”孟晚秋指着他，像是一个俏皮的孩子，“反正是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我还不是怕你难过，你不让我救，我不救就是了嘛。” 说得比“今天中午不能吃肘子”之类的事情还要轻松。 “哎呀，困了，困了，还不睡？我熬了好多个晚上了，我得睡觉去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先站起了身，伸了伸懒腰往床上去。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里头让出一大块位置出来，“二狗子，我给你让了块地方哦，还不快过来睡觉？不困吗？”她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狐疑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片刻才笑了笑，“看来，我娘子当真是寂寞了许多，见着为夫就如此迫不及待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劫刑场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过不了一会儿，孟晚秋便听到身边男子沉稳的呼吸声。 轻柔的，微弱的，落在她的脖子上淡淡的酥痒。 她睁开眼，转过身静静地看了他的睡颜很久，诏狱里住了那么久，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可是依旧那么好看，一张脸上找不出一丝瑕疵。 睫毛如同鸦羽一般覆在眼睑上，那般安静，她的手指划过，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划过他坚挺的鼻梁，这便是她的丈夫。 她想她如此平庸的人，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她想就这么看着他，一直一直这么下去，仍由时间静静地从指缝滑过。 可她终是不能的，暗暗叹了口气，翻身下了床。 她拿起了桌上的枪，那把在去昆仑路上她做好的枪，这是一场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战役，她不能带着任何人去冒险。 若是如此，那她就把自己一人舍去吧。 出山寨的时候，三六还守在寨子前头，“老大，你这是去哪儿啊？”三六见着孟晚秋，毕恭毕敬地问道。 “恩。。。出去看看情况，听说昨晚上的事现在城里闹得很大，我去看看。”其实三六根本没有打算继续问，但是她自己先说了出来。 又想了想再嘱咐道，“那什么，夫人还在睡呢，你帮我去看着他，若是他醒了，也不要让他出了寨子乱跑。” 孟晚秋发现三六真是容易脸红，明年就要满十七了，这么容易害羞怎么找媳妇儿？ “三六啊，你想什么呢？”孟晚秋看着他，以一种知心大姐姐的身份问道。 “没。。。没有，那个。。。老大，帮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就让我去看夫人啊？我。。。我怕我做不好。” 还不是你最好糊弄？十八还有其他人都在融雪堂，若是让他们知道我要进城去，那还得了？ 但是孟晚秋是不会这么说的，“咳咳，那什么，这不是所有帮中的弟兄我最喜欢你嘛，好好干，才能对得起我对你的这份信任。” 说完，便走了出去，上马扬蹄而去。 孟晚秋没想到，她一走，三六当场就哭了，对着她离开的方向跪下。 “帮主，帮主她。。。如此信任我，我却。。。天呐，我真不是人。”他以头抢地，泪流满面。 当孟晚秋打马下山的时候，沈大人正从诏狱里出来，一路到菜场的路上，都挤满了人。 沈大人今日的样子，实在和以前百姓印象中的差了许多，他不再威风凌凌，他不再满身正气。 他鬓边花白，发如杂草一般，他满脸尘污，血水结成了痂，他的双目无光，只有一片灰暗与迷蒙之色。 他远远地看着这些人，风吹过他单薄的囚衣，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头说着的什么话，他都听不清楚。 这些人，他都曾经为他们熬心熬血，他曾经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血。 他浑浊的眼看着他们，周围都是熙攘的人群，是鲜亮的颜色，是一张张鲜活各异的脸，他心中一股怪异的情感升腾，有泪滑过脸颊。 孟晚秋进城的时候，竟是出乎意料地觉得顺利，她本以为经过昨天的事后，朝廷一定会派重兵把守，但是她一路进来，竟是一个查身的人都没有。 她戴了帷帽站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毕竟这个时代虽然开放，但是许多姑娘还是不愿意抛头露面的，戴帷帽的人还是挺多的。 今日的监斩官是萧沉，他坐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之上，神色倨傲，昂首挺胸像是俯视着众生的神明。他的身后，是一排长长的囚车，关押着沈家十几口人。 听说朝廷网开一面，下人都判了流放，只杀沈家本家的人。 这囚车上的人哭的哭、嚷得嚷，都怪是大房拖累了他们，他们无辜啊。孟晚秋想起，不久前，她和这些人还是一家人呢，这其中有些人，她得喊“婶婶”、“二伯”、“三伯”。。。 孟晚秋看到了沈六郎和林氏，沈六郎也算嫡出，可到死了，连朝廷也不认他这个身份，没把他和沈大人关在一起。 沈六郎倒是没哭，只是没有精神一般，头搭在囚车上，眼睛愣愣地看着前面，好像魂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孟晚秋忽然想起，其实沈六郎才十六岁，他懂什么呢？自己活了两辈子呢，都没活明白，沈六郎一个孩子，他能懂什么呢？不过是在这个大家族中，从小耳濡目染罢了。 最后又跟着这个大家族一起，走向覆灭。 孟晚秋站在人群中，听到了百姓很多的闲言碎语。 “听说沈家那老太太，以前是何等的尊贵？沈家的人都坐了牢，一口棺桲停在灵堂没有人管，最后还是朝廷一张薄凉席卷了，草草下了葬。” “是啊，以前那样一个吃不尽、用不完的身家，竟然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人不活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呢？” “谁说不是呢？就说沈大人，谁能知道今日能落到这个结局？” 这些算是为沈大人惋惜的。 “听说北方那边大雪，冻死了不少人呢，那边有些不太平，听说有些人走投无路，凑在一起，直接落草了呢。” “可不是怎么的？这些朝廷的官员一个个的，只会算计着怎么把赈灾的银两如何往自己荷包里头放，何时真正关心过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也就是沈大人在的时候还好些，现在，还能求谁呢？” “是啊，是啊。” 这些人是抱怨朝廷无能的。 “不过听说朝廷已经派了威北候去北方了，或许有用了，听说威北候是沈大人的学生呢。” “可是。。。哪有学生还亲自监斩自己老师的？” “这是朝廷的作为，是不是侯爷做的，皇帝昏聩，他要派谁监斩，谁能不去？若不是沈大人谋反，侯爷也不至于如此。” 孟晚秋没想到这群百姓竟是如此大胆，直接就议论起了朝廷中的事情，大约是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一定要找个出口宣泄吧。 但是她更没想到这些日子竟然发生过这么多事。 看来百姓对萧沉褒贬不一，夸的呢，说他有才能，损的呢，主要说是他忘恩负义，监斩自己的老师。 可是孟晚秋摇头晃脑左右看了一圈，却没在人群中看到沈殷殷。 第一百二十章:我再不能没有你了 到了菜场，沈家的人排成一排。 萧沉却迟迟不肯下令，等到午时三刻，日头高悬的时候，身边的副官们再四催促下，他才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 手中的筹子一扔，缓缓喊出两个字，“行刑。” 一时间喊声震天，刽子手宽大的手掌将跪在地上的人头按下，仰头一口酒，接着“噗”的一声喷洒在那口锋利的大刀上。 “大人冤枉啊。” “沈旷，沈旷，都是你害的，你良心能安吗？” “不，不，我还不想死，爹，娘，救我，救我啊。” 。。。。。。 只有沈大人一人静默无语，他远远看着那阳光刺破天际，这倒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阳光落入眼中，让他眼睛生疼。刽子手的刀割在沈大人的肌肤上，他却从未喊一声疼痛，他双手被缚，捆在高高的绞架之上。 曾经的沈大人若是露出这样的皮肉，街上会有无数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羞红脸吧，但是现在，没有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不是民风开放了，是因为大家除了触目惊心再也生不出其他想法。沈大人身上道道伤痕，刀剑砍的、鞭子抽的、烙铁烫的。。。 听闻诏狱里共有十八样酷刑，不说铁血铮铮的汉子，就是块石头进去了，都能把嘴撬开了。 孟晚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枪，她救不了别人，能救的，只有那一个人。 “我沈旷。”忽然她听到一声高呼，接着便听到沈大人悲怆的声音，句句诉道。 “我沈旷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庙堂，无愧于百姓，哪怕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又有何哉？我此生存愚念，愿国家固、圣德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此念至此不改。若来生，沈旷与天下无关，万物刍狗，人生如朝露，欢来苦夕短。” 孟晚秋眼眶一热，沈老头儿这一辈子，最好的死法是战死，而最差的大概便是如今了。 曾经的马上潘安，谁能想到会变成这般模样？ 孟晚秋黑色的枪握在手中，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 “谁？”她慌乱转身，那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口鼻，拖着她往后退去。 她睁了一双眼睛看着来人，嘴巴里“呜呜”地无法发出声响，那人拖着她，一直往人群外走去。 “你怎么来了？”这里的人太多，实在是束手束脚，孟晚秋怕动作太大，引人注意，直到了菜场对面那条无人的小巷中，她才终于挣脱了沈文韬的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甘休，听我的话，快回去。”沈文韬的眉毛皱成一个“川”字。 “我不回去，来都来了，我得救沈老头儿走。”孟晚秋一把将沈文韬推开，抬腿便要往前。 一直手撑在她的面前，抵着墙壁，沈文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带着一股压制的怒意，“孟晚秋，你能不能别添乱了？快跟我回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这个样子去救人，就是送死。” “沈二狗，我之前没有把握，但是我现在不怕了，你进城的时候发现没有？城里的戒备没有我们想象的森严，咱们赌一把，或许能把沈老头儿救出来也不一定呢？”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两只手拉着他的衣袖，那般期望地看着他，“咱们赌一把好不好？” 他无奈，“孟晚秋，可是我赌不起，事出反常才有妖，昨夜那么大的一场变动，朝廷都把消息压下来了，你可知为何？” 她迷茫，摇了摇头，问他，“为何？” 可他又该如何解释呢？ “老师。。。”对面的萧沉忽然对着沈大人的方向跪了下去，痛声喊道。 刽子手的刀一片片割过沈大人的皮肉，露出了里头鲜红的血混着骨头，沈大人的气息微弱，垂着头渐渐失去了气息。 “学生对不起你，老师。。。”萧沉这时候却哭得很悲痛，眼泪流下，那清贵的模样，在地上长跪不起，无人不相信他的确是出自情真意切。 孟晚秋管不了那么多了，抬腿便要往刑场冲去，沈文韬却反手一把将她抱住。 “沈二狗，你让我去，你快让我去啊。。。”她着急地喊着，手拍在他的背上，“来不及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不能，你不能去，孟晚秋，我赌不起的，我已经失去了父亲，我不能再没有你了。”他抱得那么紧，声音带着颤抖。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让我去，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有第一个百姓对着沈大人跪了下去，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菜场之前，万民跪拜。 “不许跪。”在旁边的副官看着这一切，大声喝止，但民心所向，这个时候，皇权失去了作用。 “沈二狗，沈二狗。。。你让我去，你快让我去啊。。。”孟晚秋急得将一口牙咬碎，她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沈大人在她眼前，那么看着刽子手的刀片一点一点地划过他的肌肤。 但是沈文韬就是用力地抱着，那样狠狠地，勒得她生疼。 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曾经她喜欢到极处的嗓音，一字一句在她耳边，“孟晚秋，我不能再没有你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沈二狗，你知道吗？你真是个懦夫，你真让人看不起，沈二狗，我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对，我是个懦夫，我真他妈是个懦夫，你本来就该恨我，你恨得好，你把眼睛闭上好吗？乖，闭上眼睛就好了。” “沈二狗。。。”她哽咽的声音无奈地喊，泪眼正对上那边沈大人远远看过来的目光，他对着她温和一笑，嘴唇微张，孟晚秋看得清楚，那是两个字。 “快走。” 一时间，情绪喷涌而出，眼泪不受控制在脸上肆掠，“混蛋，萧沉你这个混蛋。。。”她激动地骂着，身子却挪不动分毫。 “沈二狗，你和萧沉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没有选择啊。” 她看到沈大人的眼睛渐渐合上，她看到他嘴边挂着的一丝欣慰，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结局吧？他终受了百姓爱戴。 “不准跪，都不准跪。”看台上的官员们还在大声呼喝，可百姓呼声排山倒海。 “谁要是再跪，就拖出去打一百打板。” 刽子手的刀停住了，上前探了探沈大人的气息，转过头看向上头的监斩官，“大人，已经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沈旷之死 “沈老头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因为你娘曾经救过我的性命，你与我儿早有婚约。” “沈老头儿，我会不会是你的私生女？” “不会。” “沈老头儿，不管你是不是我爹，我都会把你当亲爹看待的。” “我是你的公公，本也算得上你的长辈。” “沈老头儿，你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眨一下。” “那就劳烦孟姑娘照顾好我儿。” “沈老头儿，你是不是不信啊？你不要小瞧了我，道上的朋友都知道我孟晚秋从不欠人人情，若受人之恩，必要涌泉相报的。” “我信，孟姑娘江湖人士，义薄云天，沈某怎会不信？” 过去的种种渐渐浮现上来，他信她，当初进沈府只有他一人信她，可是她没做到，她什么都没做到。 “老师。。。”那边的萧沉膝行往前，跪在沈大人的面前，哭得假意惺惺。 旁边的副官们，看着这样的民心，一时却不知如何办才好了。 “老师，是学生对不起你，学生他日九泉之下再报老师恩德。。。” 奸人哭得如此动情，孟晚秋却在远离人群之外的地方默默流泪，“沈二狗，沈二狗，原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沈老头儿看错我了，他看错我了。。。” “不是的，是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太懦弱。” 孟晚秋感到一点点温热落在她的脖子里，是沈文韬哭了吧，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哭。 他不是不难过，他不是冷血，亲眼看着自己父亲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是种什么滋味儿？只怕比孟晚秋痛苦百倍、千倍。 但是他不能难过，他不能伤心，他得暗哑着声音安慰她，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不难过，不难过，把眼睛闭上就好了，把眼睛闭上什么就过去了。” 她伏在他的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 萧沉悄悄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朝廷的官员们，怕被责罚，不停地喝止着百姓，却引来了如潮的骂声，还有对沈大人的歌功颂德。 嘴上阴鹜地笑开，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上朝，便有官员上疏，参了萧沉一本，说他跪罪臣，对陛下怀有二心。 可是一向多疑的天合皇帝却难得地没有问罪。 萧沉比沈大人要聪明些，皇帝多疑便要拿人把柄，从前的沈大人没有缺点，但是如今的萧沉有，有缺点的人，便更容易控制。 萧沉明知那个时候哭不得沈大人，却偏偏要哭，可见他并不是一个理智到完美的人，有了这样的算计，皇帝反而越发对他信任起来。 天合帝算得准萧沉，萧沉也如此算计着天合帝。 沈大人死了没几天，便有圣旨让萧沉领兵去了北方。 只是可惜行刑那一日没有如预期一样，捉到劫狱的那一伙人，又另派了铁流星四处拿人。 这一个冬天，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冬天。 黑风寨的江湖人士都散得差不多了，沈文韬怕有人查，特地多长了一个心眼儿，叫人乔装打扮，三三两两下山，如此还算不惹人耳目。 齐王和无患子都找机会下了山，孟晚秋本来担心齐王这样下山不安全，可耐不住他坚持。 “从前有个爵位，衣食无忧从未对生计发过愁，但现在总还得自己学个本事，总不能躲在你的寨子里混吃混喝一辈子吧？”他是如此说的。 孟晚秋听到此话，也不再坚持，便任由他下山去了。 无患子下山前，孟晚秋找他要了好几坛药酒，日日在寨子中找弟兄们喝酒。左右现在没了事情，如此醉生梦死，倒也算是好日子了。 “来啊，喝喝喝。。。”融雪堂里头一派嬉闹的样子。无患子千金难换的药酒，却被她如水一般牛灌。 黑风寨里头的人本爱热闹，凑在一起，便越发没度。 “好了。”一只手拉着孟晚秋的手腕，孟晚秋喝得醉眼惺忪，抬着一双眼睛，看到一张丰神俊朗的清秀面容，虽然只穿了宽大的粗布灰衫，却也掩不住他身上不染纤尘的气质。 孟晚秋看着他眉头紧锁，冲着他“嘿嘿”笑两声，“夫人，你来了。” 沈文韬脸色有些难看，伸手便要去扯她怀中的酒罐，“把酒给我。”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孟晚秋是第几晚这个样子了，他都有些记不得了。 “你干什么？”她双手抱着酒，像是动物护着食，眼神戒备地盯着他看。 “你喝醉了。”他的神色淡漠，“不该再喝了。” “你。。。你别管我，这。。。这酒好喝，不。。。不上头。”她抱着酒坛子，大着舌头说话。 他看着她这样样子，一拳砸在桌上，“咚”的一声，吓得其他喝得醉醺醺的一个激灵。 孟晚秋看着众人，笑嘻嘻的模样说道，“莫慌，莫慌，夫人他。。。他淘气。。。” 沈文韬头都大了，“孟晚秋，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看着他只觉得就算是生气，他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影子重重叠叠，她伸手抓了抓，只抓到一个虚影，“嘿嘿，你怎么有两个？这样可就不好了，两个我都喜欢，可选哪个才好？” 。。。。。。 这都是些什么话？ 他理也不理，劈手就要夺她手中的酒，她抱着酒坛子便躲，结果站起来又不稳当，摇摇晃晃便要栽倒。 他瞧着，心上一紧，赶紧上前几步，便将她扶好。 她怀中抱着酒坛子跟命根子似的，他盯着她，她紧张兮兮盯着酒坛子，半晌又笑，“还好，还好，没洒，没洒。” 这时候三六暗戳戳地走在沈文韬身边，他也喝醉了，两边脸一片酡红，像是讨好一般，捧着酒到沈文韬面前。 “那个。。。夫人，你也。。。你也喝一点吧。”他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看着沈文韬好像冒着小星星一般。 沈文韬此时正在气头上，他还敢上来劝酒，沈文韬一气之下，一把将他推开，“走开。” 三六一个踉跄，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成了碎片，酒水洒了一地，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夫。。。夫人。。。” 孟晚秋瞧着三六一片好意，却被沈文韬如此推开，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掌打在沈文韬胸膛上，“你干嘛？三六又没惹着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红纱帐底卧鸳鸯 “孟晚秋。”他三个盛怒的字咬在嘴边，“你到底要怎么样？这些天你喝了酒就睡，睡醒了便喝酒，你觉得很好受是吗？” 她举起手中的酒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六让你喝，你凭什么不喝？你是不是不给我兄弟面子？”一喝醉了，江湖脾气也就发作了。 “你让我喝酒是吧？”他恶狠狠咬牙说道。 她迷迷瞪瞪，双腿打了个旋儿，并不答话，上一秒说的话，下一秒就忘了。 “好，我喝。”他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酒，仰头“咕咚、咕咚”地就往肚子里灌。 他何曾这样喝过酒？就像是要跟她赌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只觉得那冰凉的酒水，贴着肠子滑过，凉得透骨。 匪帮之人都喜豪杰之士，眼见沈文韬抱着酒罐子，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却见他不停气一般，只不停地传来饮水的“咕嘟”声音。 “啪。”他将酒喝尽，随手往旁边一甩，泥瓦罐子摔碎，他扯过袖子擦过嘴边的酒渍。 “你满意了吗？”他盯着孟晚秋看。 “好。。。”周围一片叫好之声，匪帮帮众们拍着手为沈文韬称赞。 “不愧是帮主夫人，好生海量。” “原本以为夫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如今才知是真真正正的汉子。” 。。。。。。 沈文韬只觉得周围吵吵嚷嚷，一片轰鸣，但是细听又分辨不出什么声音。 他只盯着面前的孟晚秋，那少女看着他，小小的眼睛像是一片深潭，里头幽静的、深幽的，像是看不见底一般，不知道什么情绪。 好像四周都沉寂了，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之间，这份儿宁静被孟晚秋打破，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她指着沈文韬，“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我家二狗也能这么喝酒。” 她指着他，她喝得神志不清，究竟是在笑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来啊，来啊，既然酒都喝了，那再吃点肉吧。”她随手从桌子上捡了一根大骨头棒子，便塞到他的口中。 他从来都没吃过这个东西，只觉得满嘴的油腥，匪帮的人吃东西便讲究量大、管饱。 这样的油腻，在匪帮众人眼中就是珍馐美味，但吃在沈文韬嘴巴里，便是一股浓烈的不适。 他满嘴塞着这个东西，大约是酒精的作用，看着孟晚秋的脸渐渐模糊，她的笑声如擂鼓一般在耳边轰隆隆地响。 “沈二狗，你吃啊，沈二狗，你吃啊。” 他恶狠狠咬下一口肉，狠狠吞咽而下，只觉得哽得心口生疼。 “沈二狗，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他朦胧中听到孟晚秋的声音，她小小的手擦过他的眼角。 “你不爱吃不吃就是嘛，我又不逼你，你哭什么呀？”她的声音里透着心疼，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做什么都要夸张些。 他大脑一会儿空白，一会儿清醒，他拉着孟晚秋的手，“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我这里好痛啊，我这里好痛啊。” 他捏着孟晚秋的手去摸自己的心脏，“你摸摸这里还跳没跳，我觉得这里好像坏掉了。”他说。 这一会儿，他忽然不想去管什么话应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只觉得心脏好痛好痛，痛到他几乎不能呼吸。 匪帮的其他人这时候大多也都醉了，笑的笑，闹的闹，除了刚才看沈文韬喝酒外，其余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此时又去热闹他们自己的去了，孟晚秋和沈文韬这边发生了什么，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到。 只有沈文韬拉着孟晚秋不断道，“我真搞笑，那个人他骗了我妹妹，杀了我爹，害了我这么多年，我竟然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我把他当兄弟的，我把他当朋友的，到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我爹，我却只能无动于衷，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一个笑话？” 孟晚秋笑了笑，“沈二狗，你醉了，你醉了。。。”她指着他，眼神笑得迷离。 他盯着她，“你骂我啊，你像以前那样，骂我矫情，骂我没骨气，你骂我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孟晚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个声音并不响亮，不足以被其他人注意，却听得沈文韬心口一震。 “沈二狗，我好没用啊，什么帮主？什么上刀山、下火海？那个时候我为什么退缩了呢？我怎么退缩了呢？”她哭得凄厉。 他把她抱在怀中，他去擦她的泪水。 “喝酒真的没用，什么一醉解千愁，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沈二狗，沈老头儿是对我最好的人了，你信么？我这个人傻是傻，但是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一眼都看得出来，他是我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最好的人，比丁姑姑还好。” 他拍着她的肩膀，她扯着嗓子哭，“可是我把什么都搞砸了，我算什么女老大？我答应别人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办到，我就是个废物。” 他紧紧搂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沈二狗，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的，我这么差的人。” “呜。。。”她哭着哭着，忽然一个吻就把她的嘴巴堵住了。 “你。。。”她刚想推开，一只手按在她的头不出来了。 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什么缘故，她渐渐觉得喘不上气来，周围的吵闹声都成了一片模糊景象。 一颗心脏狂跳不已，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是喝了酒吧？一定是喝了酒的原因。 他的唇渐渐和她分开，眼神带着沉醉的意味儿，盯着她的双眸看。 “你。。。你干什么？”她没有察觉到，这句话问得竟是软绵绵的，一点儿力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琥珀一般的眼眸淡淡涟漪，好似一整个她都落在了他的眼里，沉溺其中，无法挣扎。 “呜。。。”他趁着她的不注意，又倾轧而下，带着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第一百二十三章: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一股寒风裹着雪将窗子推开，孟晚秋的眼皮眨了眨，盯着外头反射出的雪光。 昨晚上为什么没有关窗？更而且，好像连炭火都没有燃。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头，怎么。。。头好痛啊？好像有上千斤重。 嗯。。。等等，她的衣服呢？她四下看，这是。。。这。。。这。。。这，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就一点映像都没有了？ 想翻一个身，却好像碰到什么东西。 “谁？”孟晚秋惊疑地转头，旁边的男人衣衫半开，头发如瀑一般披散，双眸紧闭，睡得十分安静。 昨天晚上的记忆涌上来，再然后，她看着眼前的人陷入了沉思。 风带动着窗棂，吹得“吱嘎”“吱嘎”作响，他们终于还是捅破了这最后一层的窗户纸，可是他娘的，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喝酒碍事啊。 孟晚秋打了一个激灵，悄悄起身，想要去将窗户合上，她的动作很轻，害怕稍微重一点便要惊醒身边的人。 可是当她小心翼翼挪动的时候，却被一只缠在腰上的手绊住了脚步。 她悄悄地将那只手拿开，自己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地，可那个人翻了个身又反手将她抱住。 他的衣衫散落，露出里头一片莹润的肌肤，孟晚秋看着他殷红的唇，目光一点点，下移，下移。。。 “咕嘟”忍不住地咽了一口唾液，这个男人可真他娘的是个妖精啊。 孟晚秋无奈，又去解他的手，那手却渐渐上移，孟晚秋气急，反手扯过他的耳朵，“醒了还装睡？” 得了便宜还卖乖。 “啊。”一个不注意，那只手反手揽过她，她一声惊呼，身子向前扑去，整个落入他的怀中，正对上一双如琥珀一般的眼眸。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他含着笑问她。 “好个屁，冷死了。”她努力想往后退，可他手上力道加重，让她动弹不得。 “那为夫帮你暖暖。” “打住，打住。。。”她双手将他撑开，“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是我的夫人，一辈子都是。”他说得认真，捏过她的手，唇在她的手指上映下一吻，“难道你不愿意？” 她不愿意么？可是看到这样一张脸，那个“不”字怎么说得出口？ “晚秋，我想过了，我要去北漠，我要去找我的外祖父，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么？” “你不是不愿意去的么？怎么。。。”她的话一出口便发现自己太傻了。 他冷漠一笑，“我爹曾经如此对朝廷，却又如何？这仇不是不报，该来的，一个人都不会放过。”他眼底的恨意渐浓。 “晚秋，北漠苦寒，这一次去，生死不明，你愿意跟着我么？”他问。 “唉，唉，你踢我干什么？轻点，轻点。。。”被窝里头一只小脚，踹在他身上，一下、两下。。。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么？你昨晚上睡了老子，今天打算干什么？老子要是不干，你准备怎么办？拍拍屁股走人纳？” “不是，不是。。。。”他伸手一捞，握住一只冰冷的小脚，“脚怎么这么凉？我来给你暖暖。” “别给我献殷勤。”她气焰依旧很嚣张，翘着小嘴，却也老老实实也这样被他握着。 “不会的，我不走，我永远不会走的。”他将她抱着。 “沈二狗啊，沈二狗，你可算把我套牢了。”她的脸扑在他的怀中，声音瓮声瓮气的，“老娘从诏狱里头把你抢出来的，你这条命都是我的，你想都别想走。” “是啊，我这条命都是你的，逃犯沈凝这辈子都赖上孟大帮主了，孟大帮主叫我往东，我就绝不会往西。” 他渐渐觉得那一只小脚在他怀中暖和了，那脚又嫩又滑，像是抚着一块玉似的。 “不准你说‘逃犯’这两个字。” “我都不怕说出来，你怕什么？”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你刚刚才说了都听我的。” “好好好。。。”他的声音带着宠溺，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再不会分开了，哪怕是死，咱们也呆在一处。” 他的话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她是大大咧咧，但是有些时候敏锐起来了却比谁都聪明，“你刚刚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是个什么意思？” 他的神色一顿，“不过这么一说，又能有什么意思？” “不对，过去的事情不光是你的，还有我的，我嫁给无患子这件事，对你是不是也是过去的事？” 他的脸色微微变化，盯着孟晚秋看了半晌，“我从来没有因为此事怪过你。” 大约沈文韬并没有真心因为此事怪过孟晚秋，但是他的潜意识里对他来说是个伤疤。 这个世界的男人，大男子主义之重，几乎都把女人当作私有的物品，能像沈文韬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极为难得，若让他一点都不在意，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可是你心里有芥蒂，不是吗？”孟晚秋有些事情得过且过，有些事情却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会儿便沉默了，许久才看着她，认真道，“晚秋，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那你保证你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你没有背着我为此事伤神自责过？”她攀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实话。”她强调着。 这就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晚秋，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你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若是因为此事怪罪你，若是往后敢因为此事有半分对不住你，那我还算是个人么？” 他做了一大堆的承诺，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沈二狗！”她板着一张脸，眼神愤愤。 他无奈，“晚秋，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是啊，她到底要他怎么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让他无条件相信她？ 可是她和无患子成了亲、拜了堂，她在药庐住了一个多月，还曾与他同床共枕，若要说她和无患子清清白白，若不是亲身经历，只怕连她自己都不信。 “沈二狗，若我说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你可信我？” 第一百二十四章: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应该怎么回答？信？还是不信？ 沈文韬若是生在当代，若是听说过“求生欲”三个字，大约也知道了眼下自己面临的是一道送命题。 “我若说了你不许生气？”他问道。 “你说实话，我绝对不会生气。” “当真？” “我堂堂帮主难道还会是那样反复无常的人？”她的样子太认真了，简直让人生不起一点怀疑。 “其实，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信不过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握在他手中的脚又脱开手去，一脚一脚踹在他身上。 “你说过你不会生气的。” “老娘没生气啊，老娘只是想踹人罢了。”她说得理直气壮。 沈文韬此生自诩洞察世人，谁曾想竟被这妇人整治得没有办法。 “晚秋，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也是没有办法啊。 “沈二狗，我经历过很多事情，小时候被人打，后来为了一口饭吃，去投了一家包子店里的包子。” “那家老板发现后，追了我三条街，我一边跑一边把包子吃了，等那个老板追到我的时候，气得胡子都直了，他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我摔在地上的时候忽然就流了好多血。” “把那个老板吓着了，也不干再追究了，只能骂骂咧咧地跑了。” 她的这些话很少对别人讲，她觉得说出来都是矫情，可是此刻她躺在沈文韬的怀中，才肯回忆过去的事情。 沈文韬很心疼，他摸着她的头，“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你过那样的日子，以后的包子我来偷，你来吃。” 她摇了摇头，“沈二狗，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说，那个时候我不懂，后来长大了，我查了很多资料，可能从那个时候以后，我的初夜就不会落红了。” 她是在解释昨天晚上为什么不会落红，“我知道，事情很凑巧，你完全有理由不信的，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 “我信，我信。” “你不必说这样的话哄我，我知道哪句话是实话。” “我没有哄你，我真的信，我知道的，匪帮孟晚秋最怕受人冤枉，能让你那么认真地解释，是因为你知道，我会这样相信你。” 她靠在他的胸膛前，把玩着他衣摆，“这还差不多。”神情比刚才多些傲慢，心中却是高兴的。 听说这世上爱情可寻，但是难寻的是了解。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北漠？听说朝廷正在四处找我们呢。”她问他。 “再等几天吧，上次在刑场没有看到殷殷，我想再去上京看一看，打听打听情况。”他答道。 “对啊，沈殷殷呢？上次刑场也没看到她。”孟晚秋心里面一直疑惑，但这些日子又怕说出来惹了沈文韬难过，一直忍在心里没问。 “上次在诏狱，萧沉曾提过带殷殷出去，但是殷殷不愿意，我想找不着殷殷大概和萧沉有关。” “这个王八蛋，他还嫌把殷殷还得不够惨？又想作什么？” “我上次看萧沉那个样子，大概对殷殷也不算绝情，这次这般做，大概也是想救她吧。” “你是说萧沉心里头还有沈殷殷？”孟晚秋简直觉得她听了个天方夜谭，萧沉差不多把沈殷殷一个家人都杀了，现在把她救出去又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沈文韬摇头，萧沉这样人，谁能把他看得透呢？ “那咱们不想了吧？嘿嘿。。。”孟晚秋一声坏笑，翻身坐了起来。 “你。。。你打算干什么？” “嘿嘿。。。昨天晚上没寻摸到什么滋味儿，今天补上。” “哐当。”屋外一声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谁？”孟晚秋警觉地回头，这个时候，谁会在她地窗子下头。 “帮。。。帮主，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窗外传来三六惊慌失措的声音，然后那杂乱的脚步夹带着“呜呜”的呜咽声，渐渐跑远。 “你老爷。”孟晚秋在屋里头，愤恨一声，她就说刚刚应该关好窗子的嘛。 沈殷殷去哪儿了呢？那一日出诏狱的时候，她就被另一辆轿子带走了。 可是还没等到沈文韬入京，又有另一个消息传入了黑风寨。 郑王。。。反了，打的是为沈大人平反的名号。 这一次没有了沈大人，叛军势如破竹。 那一天，对一般的京城百姓是灾难，一半是痛快，萧沉打的旗号，已经得了一半的民心。 当萧沉入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满朝文武散尽，宫人四下奔逃，一把火烧着樾帝的紫宸殿，盘踞在朝野数百年的大樾朝，总算倒了。 “启禀世子，紫宸殿里没有人。”侍卫找遍了紫宸殿，却没有见着樾帝身影。 “该不会是逃了吧？”另一个侍卫说道。 “他不会逃的。”萧沉很肯定，他了解樾帝，做了几十年的皇帝，那个皇位就是他的命，一辈子呼风唤雨，要他像丧家犬一样流离江湖吗？萧沉相信，这点骨气他还是有的。 “去朝晖殿。”萧沉说道，转身往那最高、最宏伟的建筑走去。 朝晖殿是樾帝平时上朝的地方，是这个天下权利汇聚的终端。 当萧沉拖着淌血的剑刃到朝晖殿时，果然见了那个人坐在九层云阶之下，身下是金龙盘踞的龙椅，他的头发披散，头半垂在侧，眼神有些空洞。 好像是感觉到了有人进来了，他才略微抬起头，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无神的眼眸里才有了一丝波动，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你来了？”他说道。 “听你的话，是等了我很久？”他环顾了这宫殿，朱兰玉楯、壁砌圣光，这一切往后都是他的了。剑刃划过坚实的地面，金石相交划出刺耳的声音。 樾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他的脚尖踏着刀山血海而来，在这无尘的地上留下一个个红黑色的胶印，“是啊，我等得都有点不耐烦了。”他道，“朕本该自裁，朕虽无能但绝不做阶下囚。” 萧沉不急，闲闲散散坐在云阶下的一个雕漆圆椅中，双手交叠，也这样回视着他，缓缓说道，“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不会让你做阶下囚。” 樾帝眼眸中波动，随后像当真放心了一般，对萧沉道“谢谢。” 第一百二十五章:江山易主 殿中有片刻安静，片刻后又听到天合帝道“其实朕一直都在担心祖宗基业断送在我的手上，从前数百年动乱不断，萧家先祖都守住了这山河，到了我的头上，怎么天下大安，偏偏就守不住呢？这大约就是气数吧。” “大邺本不会亡的。”萧沉说道。 “是啊，朕错在一开始就不该听信你，萧沉，你有如此心术，怎么会甘心委屈在那偏远的郑国？” “不，你错在不应该杀首辅沈大人。” 天合帝却忽然笑了起来，不似之前那样萧索，像是真的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萧沉，咱们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又蒙得过谁？是你有反心在先，你早算准今年一定大雪，今年大雪封山之后，沈旷必死不是吗？你有如此的计谋，我何曾是你的对手？天下，迟早都是你的。” 天合帝总觉得有些悲凉，当初他因为天资平庸被父母忽视，凭着隐忍和算计，他打败了曾经那个天资过人的大皇子，坐在了如今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他以为，天下都被他算进去了，那人心不都在他的掌握？ 到头来，输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后生。 萧沉站起了身，他觉得闲聊得差不多，剑刃朝地，一滴血滴落，在地上化开，像眉心的一点朱砂。 “萧沉，借陛下吉言。”这一句话，恭敬又庄重，宣示了天合帝的结局。 当萧沉从朝晖殿走出来的时候，火浪从西面传了过来，他看着眼前的剑刃，一年筹谋总算到头了。冲天的火光吞噬着建筑，层层从远及近而来，萧沉胸中吐出一口恶气，多日挤压的阴沉一吐而出，终于有了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下一步——父王。他熟读史书，李氏太主的故事他可是熟悉得很，若是以后逼宫还不如现在就省却了这个麻烦。 “世子。”跟从的亲兵终于将残大邺残余兵马收拾干净，正看到萧沉站在朝晖殿前，皆跪了下去行礼。 萧沉望向远方，那里郑王还带着军马往这里赶来吧，做着他的君王梦，萧沉缓缓道，“从现在开始，该改口叫陛下了。” “陛。。。陛下。”手下的几个大将都不清楚怎么回事，郑王还没来呢，虽然他们打心里是服萧沉的，但总归是不合规矩啊。 “天合皇帝自裁，死前将皇位禅让于朕。”萧沉此时已经自称为“朕。”天合帝死前只有萧沉一个人在身边，他说了什么其他人又怎么知道？禅让？谁会把祖宗几百年的基业让给自己的敌人？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一群没有文化的士兵，多是贫民落草，只为混口饭吃，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正此时，萧沉手下的一个副将忽然跪了下来，在众人之前，高声呼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人在不知所措时最容易从众，此刻数万士兵潮水般跪下，对着萧沉高呼“万岁。” “徐春。”萧沉看着跪在面前的副将喊道。 “臣在。” “你现在待两百亲兵去诏狱，沈大人沉冤得雪，家眷应该好生照料。” “是。”徐春得了令，带了亲兵便往诏狱赶去。 萧沉目光往沈殷殷的那边看了过去，这冬天可冷得很，春天该来了吧。 前些日子戒备森严，萧沉进京的时候，沈殷殷正好趁乱带着十八他们进了京城。他们依然没有看到沈殷殷，只在诏狱外头来回巡视。 只恨现在百姓逃的逃，躲的躲，四处打听想要问一个知道消息的人都难。 正此时，她正好看见当先一个男子，穿着铁甲，身下驾着一匹朱红骏马，他身子半伏，拍马从面前过，红色的披风与黑色的长发随风扬起，走过孟晚秋面前裹带着血雨腥风一般。 “卧靠，好帅。”孟晚秋本来蹲在狱房前啃窝头，见了那个人从面前过，窝头都差点儿从手上掉了下去。 萧大世子不愧是她曾经用来和沈文韬组c的，纵然她每天面对着沈文韬那张脸，陡然见了这样磅礴的气势，还是觉得震惊。 “那个就是郑王世子啊？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文韬武略。”身边还有没见过萧沉的小弟如此说道。 “屁，这天下第一的，是我的相公，你们的夫人。”孟晚秋有些心疼地上的窝窝头。“嗯？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他当年进京的时候，不是坐在马上游行了吗？我当时接的活儿正好在京城，就去看了看。你是不知道，多少姑娘当场就往他身上丢手帕、丢玉佩。” 其实这些人主要是有钱，养得白又穿得好，我要是有他那么一身行头，肯定比他还帅。”十八有些酸溜溜地接过话。 “切~~”孟晚秋十分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老大，老大，我去前头看了，街上的守卫都被杀了个七八层。”三六从外头探查了情况说道。 “走，咱们去把那混蛋绑起来，看他还不把殷殷交出来。”孟晚秋一跃而起。 “三十六，你去外头准备马车，十八火药拿来，咱们抢了人就走，四二，夫人呢？你和夫人一起去的，怎么就你回来了，夫人不见了呢？” 此时的孟晚秋正在四处寻找沈殷殷，她在哪儿呢？她还在诏狱里，等待着本该属于她的命运。 她本就是打定了心思等死的人，沈大人被带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把她留在了诏狱之中。 而且这几天伙食比起前些日子明显好了不少，她以为左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可是圣旨迟迟没下。 后来，便听到了听到看守的锦衣卫闲聊，说什么郑王世子虎狼之师，三个月势如破竹，该不该逃。 另一个锦衣卫却道，“往哪里逃？放心吧，京畿层层严防，他有通天的本领也进不来。” 然而今天，诏狱里连看守都没有了。 只听得外面“哗哗”开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诺大的诏狱中，只有沈殷殷一人，她本来也就胆小，此刻听着脚步声渐渐往这边近了，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咚咚”的心跳声。 第一百二十六章: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不折手段 沈殷殷听到外面的吵杂喧闹之声，远远看去一片腥红之色。难道真如那些狱卒所言，是叛军进城了？ 叛军进城，旁人又慌又怕，唯独她不，也不知算是幸还是不幸。 有一个人弓腰塌背地进来，身后跟了一行侍卫，瘦瘦矮矮的样子，一副精明之相，拱着手对沈殷殷行礼，“臣，徐春参见沈小姐。” “徐春？哪个徐春？”沈殷殷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啊，还这样毕恭毕敬。 “我都已经是些戴罪之人了，你跪我做什么？”这句话说出口，依然有一抹不可遏制的悲凉。 “臣是跟随郑王世子，哦不，皇上的游击副将，今上刚登基，小姐不认识也是正常，哦，对了，沈小姐还不知道吧？萧家已经倒了，皇上为沈大人平了反，你们已经脱了罪籍了呀。” 郑王世子？皇上？沈殷殷这段时间的确是听狱卒说起郑王谋反之事。 他打的是为父亲平反的名号？到了此时沈殷殷才知，原来萧沉一直做的是这个打算。 他成功了，萧沉毕竟是萧沉，她爱慕了上十年的男人，她从来没有看错他，他图谋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还不快带沈小姐出来？这就带回宫中向陛下谢恩。”徐春见沈殷殷半晌没有说话，巴结功夫极好，连忙吩咐手下的亲兵开门。 “不能开门。”沈殷殷见几个人已经上来开始撬锁了，忽然像受了惊一般，连连后退。 这一声把徐春喊蒙了，“沈小姐，下官斗胆问一句，这是为何？”难不成是这牢房坐起来，要格外舒服些？ “萧沉给的恩惠，我。。。我受不起。”她说得怯懦却十分坚定，把他们害成这个样子难道还要她们进宫谢恩？她就是死也绝不肯。 沈殷殷托胎到沈家，受沈大人养育，她没有端庄典雅，聪敏伶俐又太难，一向是外人用来嘲笑沈大人的把柄。但是到了此刻，这一点气节，她无论如何都是要留给沈家的。 “这。。。”徐春犯了难，“沈小姐，陛下为了给沈家平反，不惜颠覆了整个大邺，做到这个份上，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他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她沈殷殷旁的没有，只有一条命尚且豁得出去。 “那个。。。徐。。。徐。。。”她想唤这位将军的名字，却忽然想不起来。 “徐春。”徐春适时提醒道。 “请你回去吧，代我向你们陛下转告几句，沈殷殷恭喜他心愿已成，希望他做一个对得起天下的明君，有一个真心爱他的夫人，才不算辜负。。。辜负了这一生。” 眼眶中一股热意涌上来，却迟迟不肯落下，从听说他谋反开始，她就知道，她一定会成功的，她一直等着有个机会将这些话传达给他。 “这。。。”没想到这位沈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倒是个极刚烈的性子。 徐春苦口婆心劝说的半天，她都全然不听，最后也没了法子，只带了这样一句话给萧沉。 此刻皇宫一片狼藉，萧沉只能住在受灾较小的东宫，听了徐春带回来的话，眉头微皱了皱，还是不肯确认一般问了一句“她真是这么说的？” “一个字都不会错，臣在心里记了好多遍，赶着来告诉陛下。”徐春跪在萧沉脚边，说得小心翼翼。 萧沉知道，这是做了一生不再相见的打算，这些话她心里反复琢磨了多少日夜吧。 沈殷殷是一个胆小的人，懦弱到人多的时候就浑身哆嗦，但是她那样一个胆小的人，固执地，勇敢地，怀揣着一生的勇气去喜欢着他，把他奉为神明。 可这些日子地沈殷殷经历着什么呢？她从前以为地神明亲手把她推入地狱，亲眼看着全家地人上了刑场。 一个人独自面对着漆黑的诏狱，那个铁骨男儿进去都会腿软地地方。这些日子，沈殷殷是怎么熬过来地？萧沉每想起来，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到了这个时候，不打扰才算真正放过她吧，但是萧沉偏偏不能如她意，他本就是一个恶到极致的人。 成全？从来不是他应该做的事，不折手段地得到，才是他地人生信条。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她带过来，只要有一口气在，你就算没罪。”沉吟片刻，他才如此缓缓说道。 “这。。。”徐春凭直觉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但又不敢多问。 “罢了，不来见我就不来见我吧，她只要愿意从诏狱里出来，先接去你的府上，好生照顾着，我过几天再去看她就是，其中你自己权衡吧。”还没等徐春应下来，萧沉又说道。 徐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之前搞不懂萧沉对沈殷殷是什么态度，也拿不准该怎么做，现在听起来，倒是有情的，那就要小心伺候了。 “臣领命。”他乖乖跪地领命，心中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 “等等。” 徐春还没走几步，又被萧沉从身后叫住，“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沈凝和萧翌，务必要追回来，若是拘捕，死活不论。” “是。”徐春身上打了一个寒蝉，这陛下的心思难猜，明明记挂着沈殷殷，却对她哥哥下狠手，若叫沈殷殷知道了，不得恨他一辈子？ 孟晚秋和沈文韬在城中转了几圈，现在四处慌乱，又没有人可以问一问。 好容易逮住一个，结果，人家把他们打量了又打量，“你们问的是哪家的沈家五小姐？” “还能有哪家？当然是最有名的那个，首辅家的那个又矮又笨，号称三寸萝卜丁的沈家五小姐。” 孟晚秋潜意识里，沈家还是从前那个沈家，沈旷还是那个权侵朝野的沈旷，所以这一句话说得里所以当。 结果，人家回以了一个“神经病”一样的表情，“现在哪还有什么沈家？沈家五小姐当日被推到菜场斩首了，大家都看着的，现在来问什么沈小姐，疯了吗？” 大家都看着的沈小姐被斩首？“不是啊，可。。。” “神经病，别拦着道，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时候，爷还忙着跑路了，没时间跟你们瞎扯。” 孟晚秋还待再问，那人却甩一甩衣袖，留下一个鄙视的表情，走得飞快。 第一百二十七章:陛下心尖儿上的人 一个人，明明亲近的人都觉得她没死，可是全城的人都觉得她死了。 这是怎么会是？孟晚秋转头看向沈文韬。 沈文韬只皱眉不语。 那边沈殷殷在诏狱中住了两天，新皇刚刚登基，还没腾出手来收拾诏狱，倒也没忘了派人每天例行送饭来。 听说郑王当初派自己儿子先入京城，后脚便赶了上来，但是到了京城后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登基称帝了。 萧沉对外宣称的是郑王病重，暂时偏居皇宫南苑，这个话，就连守狱的狱卒都不信，更遑论沈殷殷了。 两天后，徐春搜遍了皇宫内院，终于找到了钥匙便来将沈殷殷的牢房打开。 “你们干什么？”沈殷殷小小的身子连连后退，缩在最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手足无措。 “沈小姐，你们不是一心求死吗？今儿就成全你了。”徐春带了几个人不客气地推攘着沈殷殷往前走。 他真的动手了，沈殷殷一点儿没觉得惊异，他那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她这样忤逆，难不成还能指望他良心发现吗？ 心里虽这样想着，可那些人推攘着她，还是忍不住浑身战栗。 就这样上了手镣脚铐，沈殷殷一路被后面哪几个侍卫推推攘攘往前，出了诏狱就见门口有一去菜场斩首的都是坐刑车，这轿子算怎么回事？她站在远处有些不敢动。 徐春担心她心里害怕，又怕这时候坏事，左右思量，给旁边候着的亲兵使了一个眼色，才换了一副颜色对沈殷殷说道。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后悔来得及，好好给陛下求个情，陛下当初好歹还在沈家住了一年不是，不至于如此绝情。”他这话当然算是激将。 “想什么呢？快些走。”站在沈殷殷身后的侍卫，看到徐春方才的示意，心领神会，一把推上去，有些粗蛮，将沈殷殷狠往前推了几步。 这一招对沈殷殷管用，对其他胆大的，或者任何一个聪明点儿的人，或许都没有。 但是沈殷殷本来听了徐春的意思，心里头有一股倔强，自然不会真的要去向萧沉求情，再加上后面的人一推，什么事都被吓忘了，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轿。 徐春见她总算上去了，才舒了口气，这就好办了。 果真，这丫头倔得跟驴似的，但是好在好糊弄。 这是一顶平常的青布小轿，十分不打眼，徐春自随着今上立下大功，都已经不坐这种轿子了。轿子摇摇晃晃，一步三颠地进了一座府邸。 当徐春打帘让沈殷殷下轿的时候，沈殷殷只见了满目的雕梁画栋、玉树琼楼，高阁飞错、轩窗掩映，差点儿就以为自己从前经历的都是做了一场梦，她又回了家。 “这是。。。菜场？”她半天才反应过来，犹疑地问道。 “是臣骗了娘娘，”徐春跪了下去。 “娘娘？” “陛下哪里舍得杀您？他心里放不下娘娘，是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娘娘若是不高兴，杀臣、打臣都可以，只是别在跟陛下置气了。”徐春这时候才说了实话。 “原来如此。”沈殷殷不着痕迹地浅笑了一笑，三分嘲讽、七分悲凉，她又被他骗了，她天生愚钝，所以这辈子注定被他骗得好惨。 “来啊，快迎娘娘下轿，好生伺候着，若是让娘娘有一个半个的不满，小心你们的皮。”沈殷殷并不像徐春想的那样反应强烈，相反他冷静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一切都很容易，下人们带着沈殷殷沐浴更衣、梳洗装扮，沈殷殷都很配合。 当然徐春还是有心眼的，房间里一切尖细的东西都被他收了，害怕她吞金，连金银都不曾留下，穿戴的都是玉器，又派了丫头十二个时辰一步不离地跟着。 沈殷殷没表现出一个不满，只是她不和这些人说话，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徐春邀请她逛一逛这府邸，她更是理也不理。 但是，做到这样，徐春还是狠松了一口气，事情顺利得出乎他的意料，陛下说只要剩一口气就算他有功，他可是毫发无伤地把人带回来了。 当然，徐春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到了夜间，当下人们把那一碟碟珍馐从沈殷殷闺房里往外端的时候，徐春才知道慌了。 “还是没动吗？”他问沈殷殷贴身伺候的一个丫鬟，那丫鬟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爷，这姑娘不会是打算绝食吧？”徐春的老婆见了，在一旁问他。 “什么是打算绝食？我看那丫头就是铁了心要把自己饿死，还以为是个和软的，谁知道，不吭不响，还是个倔驴。” 徐春气得在家里团团转，她若是用其他法子，徐春都能应对，但是不吃饭，总不能让他真的打个眼灌吧？ “本来瘦得跟块皮包骨一样，经得了饿几顿？到时候咱们都得跟着掉脑袋。”徐春觉得这几天比打仗还难，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他的女儿也刚刚十五六岁的样子，抓了一把蜜枣在慢悠悠地吃，见爹爹在眼前转得头晕，塞了一颗枣子在嘴里，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个丫头吗？饿死了就死了，又不是咱们的错，你可是跟着陛下入京的头号副将，陛下还能为了这样一个丫头治咱们的罪？” “你懂个什么？你知道这个丫头什么来头吗？”徐春心头烦躁，与从前娇宠的女儿说话有些不耐烦。 那小姑娘本性娇蛮，听了自己爹爹这样说话，也赌气道，“我怎么不知道？前朝首辅千金吗？那沈家都倒了，这个千金又有多值钱？” “多值钱？陛下心尖儿上的，你说值不值钱？” “她？”小姑娘吓得跳了起来，“陛下喜欢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家里来了一个贵客，好奇心盛的年纪，她怎么没偷偷躲在假山后面看着？又矮又小，干干瘦瘦，一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亮些，再找不出可取之处，那样的人怎么值得陛下记挂呢？ “什么乳臭未干，人家过了年刚好十八，正当待嫁之年。” 徐春道，沈家千金长不高的事情，当初京城谁人不知？只是他们一家那时候还在偏远的郑国，后来沈家倒台，又经历了江山易主，沈家有个三寸萝卜丁的事情也就这样渐渐被人遗忘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恭喜你啊 “可是她有什么好？凭什么值得陛下挂念？还。。。还不领情。”小姑娘莫名有些委屈，有些心酸，情绪也不知从何而来。 “谁知道呢？听说陛下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在沈家住过一年，可能是那时候生出的情谊也不一定。我看呐，陛下对这个沈小姐上心着呢，你看这么多天了，他可曾提过选妃一个字？战俘那么多美人，他一个没留，全都放了。偏偏诏狱里这个，人家不搭理他，他要上赶着用尽手段也要把人接出来。” “可能从前落魄时的红粉知己是最难忘的吧。”他夫人答了一句，又想到“可。。。这要是死在我们家可又怎么办呀？” “这事不能瞒，只能进宫将实情给陛下说了。”徐春下去了，晚上也是一夜未眠，天不亮便进宫去见了萧沉。 徐春赶着早上萧沉还未起床的时候就入宫觐见了。 太监将他拦在外面，只道“什么事?早朝的时候再说。” “只求公公代下官转答一句，此时十万火急，臣能等一天半天，只怕贵人等不起。” 太监带了这句话进了寝殿，不大一会儿便出来了，一甩拂尘，颇为傲慢道“陛下叫你进去呢。” 徐春躬着身往里面走，还未进了寝殿，便一个杯子“啪”地往他脚边砸来，吓得徐春赶忙跪了下去，“堂堂侯爷，被一个丫头难住了，也有脸难见我。”那薄绡后头，传来萧沉震怒的声音。 萧沉刚起了床，宫女还未伺候梳洗罢，便得了徐春的信儿，下人送来的茶水漱口，他顺手便拿起往外砸去，也不知是在气沈殷殷还是气徐春。 徐春得了一句责怪，吓得全身出了一层汗，前面才说，只要留一口气，便算他有功，可见天子说的话，你要是句句都当真了，那可就是见了鬼了。 “臣。。。臣也没办法啊，臣把能想到的吃食都叫下人送去了，流水一样，件件送进去，沈姑娘她。。。她就是不吃东西。” 此刻萧沉梳洗罢，正任由婢女给他穿衣裳，扣玉带，隔着帘子，依稀能见那挺拔身姿，只听他道，“不吃东西？难道不会做些流食给她灌下去吗？可是侯府人手太少？三寸高的人都奈何不了。” “这。。。”徐春想我要是能信你的话，那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沈殷殷铁定是往后要进宫做娘娘的，他敢这么待她，现在萧沉不说什么，往后迟早翻帐。 “算了，算了，给我换身衣服。”还好，萧沉话到一半又改了回去，这句话是对给他换衣服的侍女说的，“我这便去你府上一趟。”这句话便是对徐春说的了。 “是。。。是。。。”好险，徐春抹了一把汗，这人啊，不管以前关系多好，出生入死都过来了，上了战场过命的交情，只要功成的那一天，成了君臣，从前那些都得忘了。 萧沉换了一身白衣常服，坐了轿子便往徐家府邸赶，他从前看穿青或黑色的衣服，若是入朝或是重要的场所便常穿紫、蓝色衣裳，白衣倒是少见，爱穿白衣的通常是沈文韬那样的人。 徐春远远看着他的白衣飘飘，白头一层银狐裘衣，黑发披散在身后，步履生风，不禁觉得，这样的人存在在天地间，注定是个祸害。 那轿子一路从皇宫到了徐府，徐府上下没人想到，皇上会来，见了外头两顶轿子落地，徐夫人迎在前院，还道“老爷不是上朝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沉先下了轿子，徐春跟在他的身后，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夫人使眼色，眼睛都快要抽抽了。 徐夫人一见是皇上来了，嘴一张，就差塞个鸡蛋了，赶紧嘱咐身边的小厮，“快去叫小姐来。”言语罢，上前就往前跪，“妾身参见陛下。” 谁知萧沉看也没看她一眼，只一个劲儿地往府里走，边走还边道，“你再大声些，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朕在你们府上藏了一个女人。” 徐夫人听了这句话惊得再不敢说一个字，这算怎么回事，她这礼行得也有错处？尴尬地跪在那里，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你愣在那里干什么？是觉得朕对你家很熟吗？”萧沉根本不理会，转过身一句话向徐春说道，这是让他带路呢。 “是，是。。。”徐春赶紧上去，走在萧沉前头。 临走时，不忘了给夫人一个眼神，陛下今天心情不好，谁惹谁倒霉。 沈殷殷在徐府中住了一天，她从前在诏狱中本就吃了许多苦，身上一点儿多余的肉都没有，饿了这一天，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现在还早，只有两个丫鬟守着，徐春没有派人来给她打扮，算是不折腾的了，她也懒得动，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也不知道是有心事还是在放空。 “咚”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撞开，两个蹲在角落打瞌睡的丫头忽然被惊醒，见老爷领着一个神仙般的男子和一群人就走了进来。 沈殷殷也被惊着了，她只穿了一身里衣呢，怎么就忽然来了这许多人？ 忽然见了人群中间一个男子，沈殷殷心中很痛了一下，隔了多长时间没见了？半年还是一年，她怎么觉得是隔了一辈子？ 他改穿白衣了，他再也不刻意隐藏他目光中的锐利了，他被人群包围着，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郑王世子，从前那个萧沉了。 萧沉见了沈殷殷，从前她虽小小的一个，至少脸还是圆润的，如今两块颧骨高高顶起，只有那眼睛明亮依旧，嘴唇苍白，忽然心里面就生了好大的气，她不吃饭，是打量着折磨谁呢？ “你。。。你们。。。”沈殷殷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她本来话少，这个时候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春反应快些，偷偷走到萧沉身后，“陛下，沈姑娘，你们慢聊，微臣在外面候着，若有什么吩咐，随时传唤便是。”一个眼神，示意那些丫头都跟着出去。 人都走得干净了，只剩下屋中两个人，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恭喜你啊。”半晌，沈殷殷才说出这一句话来，于萧沉而言自然是讽刺，但他偏偏气就消了一半。 第一百二十九章:朕的皇后 “恭喜你啊。”半晌，沈殷殷才说出这一句话来，于萧沉而言自然是讽刺，但他偏偏气就消了一半。 他环顾了这间闺房，徐春倒是用心，只怕比他亲闺女的都不差分毫，琉璃插屏、软罗烟帐、雕花圆漆桌，临窗还摆了香案，上面放了女孩儿用的胭脂水粉和梳妆铜镜，左侧边一面玉骨屏风隔开一块地方，上面还搭着绫罗衣物，像是沈殷殷换衣服的地方，旁边还摆了一副海棠春睡图。 待看完这些，萧沉才闲闲散散走到那圆桌旁坐下，缓缓道，“这些话，徐春已经转达了，这么久不见，你就没有其他话与我说？” 沈殷殷把头勾了下去，他等她说什么？“有，你从前告诉过我，聪明的大多没几个快活的，萧沉，你现在觉得快活吗？” 萧沉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他，他快活吗？其实快活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他都不知道，没有得到过，失去也就不可惜了。 萧沉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走到她的窗前，手中折扇触到她的下巴，她低着的头微微上扬起来，那双眼睛被迫看到他，却依旧不住闪躲，“殷殷，我好想你。”他说。 纵然这个时候，她的心还是乱跳，她的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叫萧沉看得清楚，他微俯下身，趁着她发神之际，在她苍白的唇上落下一吻。 那本没有颜色的唇忽然像一点胭脂晕开，慢慢向两边荡漾，沈殷殷猛地往后退缩，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那样的欣喜和难忘，有的只是害怕。 “殷殷，咱们成亲吧，往后，你就是皇后，大昭的皇后。” 他的唇离开了，偏侧至她的耳旁说道，多么霸道，连说这样的话都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给一个求死之人，许诺皇后的身份。 “萧沉，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我不聪明，我不是你的对手，沈家也没有了，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你来图谋的了，你放过我好不好？”她在诏狱中闷闷了那些时日，始终不曾哭过，她以为已经铁石心肠，可到了这个时候，终究还是落了泪。 她真的好没骨气，好软弱，这样一个杀害父亲的凶手，她却这样卑微地求着他。 萧沉的拇指划过她的面颊，指尖粗糙，是拿刀剑磨出的茧，挂在眼下的泪被他拿下，他始终不肯回答她的话，只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绝食。” 她以为她斗得过他，萧沉要她出狱，那便就把徐府当做牢房吧，只要在心里画了一座牢，何处又不是诏狱？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心寻死了吗？“ 他站直了身子，离了她几分，这般居高临下，细细端详，”殷殷，你哥哥、父亲还有沈家全家，他们落到如今田地你占多少责任？” “你什么意思？”沈殷殷听到这话，方才的软弱与无望终于多出了戒备。 杀人诛心，有些话沈殷殷不说，但是萧沉比她更清楚，其实她对沈家一直怀有愧疚，她一直觉得若不是她对萧沉的痴妄，也造不成沈家今日的灾祸。 可纵使这样，她也从没说过那本《女诫》的由来，萧沉对她有多重要。 “你们全家十几口性命全无，你哥哥流落江湖，被人追拿、生死未卜，你觉得你真的不用救他们？殷殷，你害过他们一次，这是你的第二次机会，你应该知道你若是死了他们往后会怎么样，害还是救全在你一念之间。” 萧沉的可怕之处便是能看清楚人心的最渴望和最恐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怎么样，他要什么东西便一定要得到，他不在乎是不是摧毁了再重新拼凑。 他转身坐在了那张桌前，兀自给自己斟了杯茶喝，留给沈殷殷一个背影，白衣黑发，如谪仙一般，可到底是谪仙还是修罗，外表怎看得出来？ “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不过你哥哥嫂嫂就在城外黑风寨，不过只需我一个手指头罢了，尊严、气节算什么？宁死不屈杀死至亲这不算高尚，我要是你，我会做出做明智的选择。”萧沉缓缓喝了一口茶水，每个字都极轻极缓，却都打在沈殷殷心上。 “不用考虑，我嫁。”沈殷殷双眼一闭，认命一般，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妄想是他的对手。“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她道。 “你说。” 这个好像有些难度，但想想办法总能办到，萧沉笑了笑，“咱们殷殷果然长大了，好，我可以答应你。” “第一，放过我哥哥，让我们沈家脱了罪籍。” “好，但是我也不知道你哥哥现在在何处，所有得费些时日。” “我不着急，但你得先昭告天下，脱了我们沈家罪籍。” “好，依你说的办。” “第二，我从前的丫鬟红珠，上次因为你被哥哥卖了出去，我偷偷打听过，她现在过得很不好，我要你找到她，好好安顿她。” 她一直对红珠都有愧疚，只是沈文韬如此做也是为她，所以一直藏在心里没说。 “这好办，我还是让她回来伺候你。”萧沉还能记得红珠，从很早以前就跟在沈殷殷身边伺候着她，若是让她回来照顾沈殷殷，他倒也放心。 “我不要她伺候，你只要给她一个安生立命的地方，保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便好，你不用让她知道我在何处。” 萧沉听到了这里，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察觉出了什么，但片刻还是轻轻一笑，说了一个“好。” “还有第三个，齐王，我不知道他现在哪儿，也请你饶了他。” “我的皇后在替她从前的未婚夫求情，你不怕我吃醋吗？”萧沉半开玩笑道。 沈殷殷咬了咬下唇，不说话，她的倔强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刻在骨子里的。 “好，我依你，一个月后，我迎你入宫，只要你一入了宫，我便把他放了。”萧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还是他第一低头吧，对沈殷殷这样又呆又笨的小姑娘，这样的感觉竟然还。。。有点好。 这大约就是快活吧，他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去看沈殷殷小小的人基本上就在埋在被子里了，“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我的皇后。” 第一百三十章:官兵追杀 萧沉从沈殷殷的闺房出来的时候，心情大好，见了徐春还笑着与他道，多亏徐大人照料，此次有功，得赏。”末了又添上一句“给她送点吃的去，别送荤腥，把粥熬烂了放点虾仁进去，饿了这么些时日，得先把胃肠养好。” 徐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是哄好了，直道“恭喜陛下了。” 萧沉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往门外走，一面走一面吩咐道，“想个法子给她换个身份，一月后朕来接人。” “是，是。”徐春跟在萧沉身后，连声应是。 “臣的女儿，这个身份，陛下你觉得怎么样？”他的脑子脑子转得很快，不大一会儿便想出了法子来。 这未来皇后从自己府上走，挂他女儿的名分，往后他便是国丈了。 “也好，你从郑国来，许多人不知道底细，又是从你府中出来的，也算有个娘家。。” 这便是许可了，沈殷殷如此得圣心，往后是可见的飞黄腾达，挂他女儿的名分，往后他便是国丈了。往后徐春这个侯爷便是大昭的螃蟹了，哪里都是横着走。 “还有，沈文韬那事查的怎么样了？”沈殷殷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又腾出了手来，转头回去看向徐春。 “都查得差不多，是跟了个江湖门派，是他先前娶的夫人，跟上次劫狱的是同一拨人，只是那伙匪人手中还有炸药，若要收拾起来，只怕要费些功夫。”徐春答道。 “嗯。”萧沉微点了下头，“若是找到了，不用带回来候审，直接取了人头回来，对外只说是拒捕的时候出意外死的。” 萧沉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大人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的要尽量少问，“是。”他应道，反正皇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还有萧翌，也是跟他们在一处的么？” “听说早离了山寨，往金陵方向去了，在那个地方结识了一个什么卖唱的女子，两个人凑在一堆儿过日子。” “那就好。”萧沉点头，眼睛往那紧闭的绣门看了一眼，半晌再回眼去看徐春。 “都等她进了宫再动手吧，动静小些，可别叫她发现了。”毕竟是等煮熟的鸭子到嘴，才能踏实地放开手脚去做。 自古帝王多疑，萧沉的心思更是玲珑七窍多一窍，孟晚秋、红珠这样的女流之辈，放了也就放了。 像沈文韬和齐王这样的男子，留着便是给自己找麻烦，纵然是不能成大事，若能煽动点儿人心搞个反昭复邺，又或者来个什么暗杀的，岂不是麻烦？ 萧沉一向坚信，不能腹背受敌，也不能留下后患。 这时候徐烟小姑娘刚刚得了他娘的话，说是皇上来了，上前面圣，梳妆完毕，再问人时，却说陛下径直就去了沈殷殷的房间。 在屋里发了一通脾气后，终于见陛下出来，从那假山后跃出，今日是精心打扮过，手上摘了两只开得正好的腊梅，显得娇俏可爱，蹦蹦跳跳地往这边来。 像是没有见到这边有人一般，故意往萧沉这边撞了过来。 徐大人吓了好大一跳，平时都不敢对女儿说一句重话，此刻眼疾手快，趁着徐烟还没冲撞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推开。 黑着脸吼道“干什么？没长眼睛啊？撞了圣上龙体，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徐烟被他爹这样一推，险些摔了，“圣上？”故作惊讶的模样，看眼前一个白衣银袍的男子，身后满天飞扬的大雪，双手负后，正含笑看着她。那般丰神俊朗，一笑之间，天地都黯然失色。 “徐烟不知是陛下，无心冲撞，还望陛下恕罪。”她捧着一大把梅花，穿了桃红的袄子，外头一件披风，绣了大片的朝颜花，跪在雪地里，白的雪，红的衣，格外娇媚。 萧沉只笑，这样的伎俩他何曾不知？很早以前，在他还在寄人篱下的时候，也有一个姑娘这般悄悄地躲在角落看他。 只是那个姑娘，笨笨呆呆、怯懦胆小，没有那么多心眼儿。 徐烟等了半天没有等到萧沉说一句话，是高兴还是生气她低着头又不知道，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悄悄从荷花后抬头去看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他眉眼含笑，像是在等她抬头一般，缓缓伸出一只手。 这是。。。徐烟有些不懂，是要拉她起来的意思吗？“陛。。。陛下？” “这样好看的梅花，也给朕一枝。”萧沉道。 原是要梅花啊，徐烟呆呆地将那枝开的最好的送到萧沉手上， “徐大人，你家的千金，若是梅花也应当是开得最好的这一朵。”萧沉端详了手中的花片刻，对徐春说道。 “是。。。是陛下谬赞了。” 萧沉也不说话，拿了那腊梅，便往外面走去，也没叫徐烟起来。 他她把我比作花，是夸我好看的意思吗？”徐烟呆呆望着萧沉的背影，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那就权当是吧，陛下夸她好看呢，徐烟笑了开来。 只是她看不到，萧沉转身出门上了马车，便将那花随手一丢。 梅花漂亮也孤傲，大约自诩清高的人都喜爱气节，可他偏偏不爱这样惹人眼球的东西，他爱开在角落雏菊。 “老大，老大。。。”三六从外头匆匆忙忙跑过来。 孟晚秋一行人正在找沈殷殷，也刚好住在城外的月老面中，远远便看见三六从外头跑进来。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这庙中，找了沈殷殷几圈，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了。 他们甚至还过去诏狱一次，但是诏狱如今防得跟个铁桶似的，找不到半点方子进去。 等了好些天，才捉到一个狱卒打晕了，让十八扮成狱卒的样子混进去，可是这里头哪里还有人呐？ “三六，不是让你在山上守着吗？你跑下来干什么？”孟晚秋看着三六跑得气喘吁吁，有些不耐烦地责备道。 “老大，不好了，不好了。。。好多官兵都上了山，把路都封死了。” “果然还是来了。”孟晚秋眉头紧锁，转过头去看沈文韬。 第一百三十一章:皇上新婚 “还好我相公有先见之明，早料到了他会这么做，提前走了。”孟晚秋冲着沈文韬一笑，那脸上写满了的都是崇拜。 沈文韬早就知道，萧沉这么大一场骗局，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斩草不除根的，早叫了丁姑姑带人投奔无患子去了，只留下三六一个人在山上看门。 三六远远见了人来了，急忙忙跑下山来，如今的黑风寨就是一座空山。 “那，老大，咱们需不需要赶紧走？否则等官兵查到这里来了，也就不好了。”十八问道。 “不用走，大隐隐于市，更何况这里人多眼目多，他反而不敢有大动作。”萧沉接过十八的话说道。 “对，对。。。听我相公的，就是那个什么大什么市的。”孟晚秋连连点头。 “那咱们现在又怎么做啊？”三六笑声问道。 “殷殷失踪肯定跟萧沉有关系。” “你该不会是。。。”沈文韬话还未说完，孟晚秋便先接了过去，一脸吃惊的模样。 “好吧。”她马上便点了头，“闯皇宫就闯皇宫，哼，老子相公要去哪里，老子就在哪里给他炸出一套路来。” 反正她连劫狱的事情也干了，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她孟晚秋一生，最不缺的就是胆子。 “不是。”沈文韬一记白眼甩过来，“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冒如此大险？” “额。。。对哈，那咱们应该怎么做？” 他低着头沉默，看着脚边的杂草，半晌才低声道，“此事还应该从长计议。” “相公不怕，我们一定能把她救过来的。”孟晚秋扑过去，一把将沈文韬抱在怀里，那个样子就像抱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般。 她心疼他，金尊玉贵的少爷却与他们住了半个月的破庙，一家人都死光了，还剩下最后一个妹妹是唯一的希望。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沈殷殷也不在了，沈文韬应该如何的崩溃。 以他的性子应该是不动声色的吧，说不定还能一样跟她有说有笑，但是孟晚秋知道，这才最要命的，她宁愿他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 沈文韬忽然落入一个熊抱，枕在一片柔软的胸膛前，明明向来是云淡风轻的他，忽然脸就红了起来，衬着这细皮嫩肉的肌肤，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你。。。你干什么？”他有气无力把他推开，这样子看起来又扭捏又拘谨。 “安慰你啊。” 从前和沈文韬过招都是孟晚秋吃亏的多，他这个样子倒是极少见，但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占了多少便宜，一句话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咦。。。”周围二三十个帮众，看着他们小两口这个样子，嘴巴里都发出了一声唏嘘。 沈文韬越发别扭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什么看？都转过身去，没看到本帮主正在和夫人培养感情么？”孟晚秋恶狠狠，冲着一群用异常眼光看着他们的人吼。 然后。。。他们果真转了个背去。 她抚了抚沈文韬的头发，像是撸一只猫一般，“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没有人看见了。” 这尼玛有什么区别？“你这个女人，真是与旁人不同。”沈文韬嘴上这般说着，又不由自主地往孟晚秋身边凑了凑。 但是怀抱是真的软啊，让人舍不得离开。 北春候嫁女儿的事情渐渐在坊间流传开了，而且这一嫁还是嫁两个。 徐春为了巴结皇上，无所不用其极的事迹，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其实徐春也没有办法啊，徐烟那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心想要进宫做娘娘。 若说起来，徐春现在身居高位，送一个女儿进宫服侍圣上，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徐春跟在萧沉身后打江山，一同谋事了许多年，知道这个男人的冷血和心狠手辣，也知道此人虽是天下难寻，但绝非良配。 但是徐烟在家里不吃不喝，又哭又闹，下人都不知打了多少。 她说陛下一定是钟情于她的，否则怎会在那日说她如花一样漂亮？闹得徐春没有办法，只得进宫去求萧沉。 徐烟十六岁，自有小姑娘的心高气傲与优越感，她有位高权重的父亲，有出众的容颜，端庄的谈吐，更有一肚子的心思。 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输给沈殷殷这种又矮又笨的三寸萝卜丁？ “臣没有儿子，一辈子只得了这样一个女儿，求陛下开开恩吧，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在家里不吃不喝地闹了好多天。愿陛下念在她一片痴情，也不求什么名分，只要能进宫常伴圣上左右就别无所求了。” 当徐春跪在萧沉面前的时候，觉得自己老脸都丢尽了，他拼死拼活，得了个侯爷的爵位，也算是祖上添光吧？可是一把年纪还要来求着别人娶自己女儿。 其实萧沉正闲散地把玩着手中的狼毫毛笔，他倒是不意外，自见了徐烟，她有什么想法，他都瞧得一清二楚，“烟儿姑娘是你的千金，朕怎么能委屈了她？”他道。 “陛下说笑了，只要能伺奉圣躬，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会委屈？”徐春擦了一把汗，他不怕萧沉发怒，倒怕他不阴不阳。 “那既是这样，就虽她姐姐一同入宫吧，封号为“梨”，赐妃位。”他眼睛看着前面一副字画，是唐寅真迹，上边一句话“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倒是好句子，便就随意给了一个字。 徐春是武将，哪里懂这些？便以为是萧沉当真瞧上了，欢欢喜喜给徐烟道。 徐烟也不懂，她沉浸在满满的幸福之中。 她娘曾经说过，若是一个女子没有出色的容貌，还让男人对她如此上心，那么这个女子绝不能小觑。 萧沉曾经从郑王世子到侯爷到现在陛下，从郑国到马背上再到如今的龙椅，都没有忘记沈殷殷，可见，沈殷殷便是这样的女子。 但是徐烟不信，陛下亲口封的妃位，是陛下对她有意，她很确信。 那天夜里，皇上新婚，还是娶同门二女，百姓都张灯结彩，无数巴望着，看着从徐府的轿子往皇宫抬。 第一百三十二章:你知道为什么要叫梨妃吗? 皇上新婚那天，整个上京城内张灯结彩，百姓群涌而出，一路红妆从徐府直到皇宫，不可谓不奢华。 徐府分为两头，一面是徐烟和她爹娘相拥洒泪，痛诉离场。 她娘教了许多男女相处之道，也有教习嬷嬷教导宫里的规矩，她爹忙前忙后，给她添了多少体己私房。 另一边就是沈殷殷了，下人们来来去去，她一个人抱着炭盆呆呆地看着。本来就身量矮下，她的脚一前一后，悬悬晃晃，看着下人们来来去去，心里也不知想些什么。 虽然徐春一直把她奉为坐上宾，但是自己的女儿出嫁，哪里分得开多的神来伺候她？就只拨了这些下人前后张罗着。 “爹，娘，女儿去了。” 那头传来一片哭声，沈殷殷跃到地上，推开窗去看，穿过鹅毛大雪重重叠叠的帷帐，穿过腊梅园千层凌雪梅花，看到那一片大红的喜庆颜色。 徐烟站在门前，与自己的爹娘挥泪告别。 手里的掐金丝炭盆燃得红火，忽然，“噼啪”一声响，惊了沈殷殷一跳。 她心里一阵恍惚，若是爹娘还在，送自己出嫁应该也是这样一个场景吧，她终嫁与了她朝思暮想的人，一家人不知应该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想起一年前，她十七岁生辰，多少人祝贺她，爹娘还在身边，哥哥一边嫌弃着，一边帮她张罗，可是时过境迁，如今只剩了孤零零一个人。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终有一天当真得偿所愿，嫁与了她心中爱到极致的人，却是以这样一种心境。 外头响起了吹锣打鼓的声音，锁喇声又尖又细，悠长刺耳。 “吉时到，新娘子出门。”喜婆是宫里来的嬷嬷，一甩帕子高唤一声。 是徐府的丫鬟送沈殷殷出的门，两旁开路的都是徐府请的宾客，沈殷殷透过喜帕去看，尽是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笑容满面，个个口上道着“恭喜”，像是真心为她高兴一般。 沈殷殷是正室，走在最前头，正红的凤冠霞帔，首饰衣裳都是萧沉从宫里直接送到徐府的。 徐春纵然疼女儿，想为徐烟置办一身好的行头，但是总不能越过萧沉的去，更何况，徐烟是妾，穿不得那正宫的衣裳。虽是花容月貌，竟也生生被沈殷殷这样的三寸高的个头压了风华。 八抬大轿稳稳当当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也不知是不是萧沉高兴，特地嘱咐的，轿子绕着京城要走一圈，这个意思大约是，“都让百姓看看，朕今天娶媳妇儿了。” 两边百姓推推攘攘，一边哄闹地喊着“娘娘”“娘娘”。。。一边如潮水一般挤过来，两排的带刀侍卫，持着刀将人群隔绝开来。 沈殷殷坐在轿中，只有身子随着这轿子上下起伏，心里头五味杂陈，只紧紧攥着那小小的炭盆。 可是沈殷殷却不知，喜轿的外头正有另外一群人看着呢。 “他娶的是徐家的千金，跟沈殷殷有什么关系？”人群最外头，孟晚秋看着沈文韬问道。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若殷殷的失踪当真与萧沉有关，他为什么又会在这个时候成亲？” 沈文韬的目光落在那两得很肯定。 “可是这里有两顶轿子，咱们抢哪个？” 按沈凝的意思，今日皇上大婚，虽然戒备森严，但是毕竟人多易乱，若是想要抢人，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除此之外，寻常人谁会进得了皇宫内院？ “不知，前面一顶是皇后的，后面一顶是梨妃的。”沈文韬眉头紧锁，按照萧沉的性子，他会让沈殷殷做皇后吗？ “哈，我知道了。”孟晚秋一拍大腿，十分惊喜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 “一定是后面那辆轿子。”她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的？”沈文韬问道。 “梨妃，梨妃，你还记得你们从前沈府，祠堂前的那颗大树吗？”她问。 “沈府前那么多棵树，我怎么能记得哪一颗树？”纵然他过目不忘，但是他也不至于无聊到将府里的每一棵树记得清楚吧。 “我知道啊，当初沈殷殷和萧沉就在那棵树旁边幽过会，而且我记得那棵树好像就是梨树。梨妃，肯定就是为了纪念当初的那棵树嘛。” 沈文韬看着孟晚秋一眼兴奋的样子，好像自己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谜底一样，心里头却怀疑。 当真是这样吗？就因为当初在一棵梨树下约过会，就封号为梨妃？萧沉就这么没有文化，这么草率？ 他想了想，还是道，“两顶轿子一起劫吧，你去前面那辆，我去后面那辆。” “好。”孟晚秋点头。 说话的功夫，两顶轿子便已经近了，“十八准备，我们要动手了。” 孟晚秋神情戒备，看着那轿子远远而来，十八站在她的身后，手上的鞭炮一甩，带着一阵白烟，落在轿子前面。 “噼噼啪啪”地响开了。 这鞭炮来得忽然，惊了迎亲的队伍，那些轿夫脚步陡停，将里头的新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这里头坐的都是往后这天下的主子，轿夫们这一下便知闯了大祸。了 “看，是哪里着火了？”这惊吓还没完，人群中指着西边的方向，忽然惊呼出声。 果真众人回头，看到了一道滚滚浓烟直往天空上冲，那缭缭烟柱，让人由不得想起那日叛军入城，也是燃起了这般的大火。 “不好了，着火了，大家快跑啊。”孟晚秋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匪帮的帮众藏于人群中，趁着这个势头，便煽动人群，自己先跑了起来，“着火了，着火了，快跑啊。” “快跑啊，快跑啊。。。”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从众是本能，这样一来，上万百姓向四处奔涌，像无头的苍蝇，没有组织，没有方向。 “不准跑，不准跑。” 带刀的侍卫拔刀恐吓道，但是这个时候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谁还管得了这个？更何况法不责众，这些士兵难道还真敢当街砍人不可。 人群奔涌，便像洪水，冲刷了侍卫布好的防线，一下子没有了组织，轿夫们被人带得东倒西歪，连带着轿子里的新娘也就坐不稳了，遭了老大的罪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不能走 徐烟坐在轿子里头摇摇晃晃，头上的大红喜帕一晃，就滑到了地上。 画的精致的妆容变得狰狞，“谁这么大的狗胆？不要命了吗？”她对外面的情况并不清楚，只听到吵嚷的声音，说着什么“着火了”又是侍卫的喝止声，两边相持不下。 她很少遇到这样的状况，情急之下，如此尖声喝道。 她的话音刚落，觉得身子下头悬空，“咚”的一声，轿子落地，她整个人摔了下去。 如此娇滴滴的姑娘，这般一摔便觉得筋断骨折一般，“怎么抬的轿子？狗奴才，不要命了吗？。。。” 她的话未骂完，便见了一人掀帘进来，那是一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子，虽然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但是也掩不住那一身出众的气场。 那样的气场与萧沉的完全不同，萧沉是沉静儒雅，而眼前这个自带了一身风流气质，唇边好似总挂了一抹笑，但是细寻又找不到。 “你。。。”徐烟愣住了，方才的愤怒竟然莫名其妙地就消了一大半。 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戒备地往后退了几步，指着眼前的男子，“你想干什么？” 沈文韬看了看徐烟，“你是徐府的千金？”他问。 孟晚秋趁乱拍翻了抬轿的几个人，急匆匆的往那轿子上奔去，见着一个人缩在轿子的角落瑟瑟发抖，头上的盖头蒙着脸，有些歪了。 “哈哈。。。老子果然是天才。”孟晚秋一面得意，一面向里头走去。 “嫂。。。嫂嫂？”沈殷殷听到这个声音，微弱地问了一句。 孟晚秋身子一震，这皇后便是沈殷殷？萧沉很不按套路出牌啊。“殷殷？”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嫂嫂，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殷殷的声音很小，柔柔弱弱的。 “你还问我呢，你又怎么会在这儿？快跟我走，你哥哥找你都要找疯了。”孟晚秋上前，一把扯过沈殷殷的手，连盖头都没有摘下。 时间紧迫，沈文韬之前说过，城防营离这里不远吗，若是得到消息，必定会马上赶来，他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把沈殷殷带走。 沈殷殷本能跟着地跟着沈殷殷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了下来，“不，我不能走。” 孟晚秋抓在手中的手落了空，转过去看她，“为什么呀？” “嫂嫂，你快和哥哥走吧，我不能走。”沈殷殷却如何都不肯说。 她不能走？“不能走还是不愿走？”孟晚秋忽然怒从心起，一声嘲讽的笑声从嘴边溢出。 “嫂嫂，你这是什么意思？”盖头底下传来沈殷殷疑惑的声音。 孟晚秋上手，“唰”地一下扯过她的盖头，“沈殷殷，你就有那么喜欢他吗？你别忘了，父母之仇大于天，他杀了你全族。” 盖头底下的脸惊慌失措，那眼红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比从前多了几分妩媚，她看着孟晚秋，一时间失了主意，“嫂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本《女诫》哪里来的？你从来没给别人说过，我还不知道吗？” 孟晚秋是为沈文韬不值得，他费尽心思找了沈殷殷这么久，原来人家正要好好儿地做她的皇后呢，压根儿就不想跟着他们走。 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孟晚秋指着沈殷殷，“你知道你哥哥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吗？原来你就是个白眼儿狼，你爹若是九泉下得知，都能被你气活过来。” 沈殷殷听到这话，心头一痛。 “我再问你一遍，你跟我走是不走？” “嫂嫂，我不能走。”沈殷殷只咬了牙说道。 “你。。。”孟晚秋一时气急，咬牙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把拳头攥起便要往沈殷殷身上砸去。 可是沈殷殷看着胆小，可这时候倔起来的时候却是一点儿不往后躲，孟晚秋拳头攥紧，停在了半空中。 她和沈殷殷真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是外面看起来轰轰烈烈，实则内心软得跟块豆腐似的。 一个是看起来柔柔弱弱文文静静，实则只要打定了什么主意，便是死也不会回头。 外头整齐的脚步声，孟晚秋听到呼喝声。 “慌什么慌？不过是一场烟，若是谁敢乱跑，奉了府尹大人的命，谁要是再跑，一律在监狱里头以冲撞皇后的罪论处。” 竟然来得这么快，来时沈文韬便已经叮嘱过了，若是人来之前没有得手，也一定要及时退离。 想了想，扬在半空的拳头一挥而下，那矮矮的人异常平静，像是等待着这个拳头落在她的身上。 “咚。。。”拳头落下，砸在了沈殷殷身旁的轿子上。 “好，你可别后悔。”孟晚秋指了指沈殷殷，转身往外头走去。 刚好出了轿子，便见了沈文韬正往这边赶过来，“殷殷不在那着一面往那轿子赶去。 “没有，没有。”孟晚秋一把将沈文韬拦住，“我就说嘛，殷殷怎么可能嫁给萧沉呢？一定是你想多了。” 身后的人群吵嚷，十八正与几个匪帮弟兄煽动着百姓，孟晚秋上前将沈文韬拉着，“走吧，走吧，官兵快来了，殷殷不在这儿，咱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她努力拖着沈文韬想要把他拉走，和沈文韬相处了这些日子，她渐渐了解了这个男人，沈文韬是个把气节看得比性命重的人。 若是他知道自己日夜担心的妹妹甘愿嫁给杀父仇人，只怕会更难过。 难道萧沉真的一坐了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娶了一门二女？萧沉多年来不近女色都是闻名了的，看来，他连这些也都是装的。 人流从他们身后奔走而过，前面的那顶轿子孤零零地在人潮流动之中，像湍急河水中的一座孤岛。 沈文韬越过人群川流，往那轿子里头看了一眼，冥冥中好像有种感应，殷殷就在那里头。 “娘娘，娘娘。。。”有两个婢女失措的往轿子这边跑了过来，跪在地上，“奴婢们护驾不利，还请娘娘责罚。” 她们两人是萧沉指派来的丫鬟，一直跟在轿子后头，方才一场哄乱，两个柔弱的姑娘便被人群冲散了，这才逆着人流，跑了回来。 “无事，外面怎么样了？可还能走？” 轿子里头传来了一道细小的声音，那声音那么弱，那么小，透过熙攘的人声，几乎不可闻。 第一百三十四章:你的演技实在很拙劣 很快就有人上来顶替了轿夫的位置，沈文韬和孟晚秋渐渐被挤在了人群外头，再也近不得那轿子周围。 带着刀的侍卫跪在轿子前面，“臣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无事，还请大人快些上路吧，若是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里头柔软的声音传来。 那侍卫名陆正，听了此话一扬手，身后数百侍卫严正以待，“护送娘娘入宫。” 陆正看着倒在地上的几个轿夫，竟都是被人用板砖拍晕的，看来这不是一场意外了，而是人为？ 陆正看了看四周人群，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他低着声音道。 轿子又被人抬起，人群得到了疏散，吹锣打鼓的声音又重新奏起，众人欢欢喜喜地追随在喜轿周围，一切都按部就班，好像方才的意外是一场梦一般。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还是如愿了，恭喜你啊。”沈殷殷盖头重新蒙上，却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她心上一紧，哥哥？哥哥一定对她很失望吧？可是她不是的，她没有背叛沈家，可是她要怎么做才可以告诉哥哥？ “只是哥哥不能来喝你的喜酒了，你原谅哥哥，只盼他日还有重逢时，若是境遇不同，还请殷殷多宽待。” “殷殷，殷殷，望你往后幸福长乐，无忧安宁，若不必颠沛流离也是造化，不必感到愧疚。” 那声音一句一句传来，远远的，远远的，夹杂在众多的人声中，若不是她太过熟悉，若不是她努力分辨，只怕也听不清楚。 “停轿，停轿。。。”沈殷殷忽然喊道，可是外头的锁喇声太响，将她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她一把将喜帕扯了下来，撩开轿帘往外张望。 “娘娘。”跟轿的丫头吓了一跳，按照习俗新娘子成亲当天是不能叫人看到的呀，更可况她是皇后，哪能这么置祖宗规矩于不顾？ 她们已经是失职了，现在岂还能如此？ “娘娘，你可别为难我们了，要让陛下知道了，咱们都得掉脑袋啊？”那宫女直接将沈殷殷的脑袋往轿子里一塞，将那帘子拉了下来。 只来得及看匆匆一眼，道路两边都围着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挤作一团，还有侍卫拿着刀把他们往边上赶，哪里看得清楚？ 心渐渐冷了下来，若真是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如今的这般作为，哥哥一定很失望吧？ 只有哥哥和嫂嫂知道那本《女诫》从何而来，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哥哥还在祝福她，他告诉她，“殷殷，殷殷，你要幸福长乐，无忧安宁，若不必颠沛流离，是造化。”他是在宽慰她，让她不要为此感到愧疚。 哥哥啊，你还是来送了我出嫁，徐烟有亲人祝福，我沈殷殷也有，也算此生无憾了。 “噗嗤。”一滴泪落在手中的炭盆中，燃气一线青烟，原来不知不觉间，大红盖头下的那张脸已经有长泪划下。 孟晚秋看着沈文韬，眼睛眨了眨，“原来你都知道了？” 沈文韬回以一笑，方才目光中的凉意渐渐变得温暖，他看着孟晚秋，眉眼含着温柔的笑意，“傻子，你的演技实在太拙劣了。” “你难道不生沈殷殷的气么？”孟晚秋想她要是有这么个妹妹，她非打死她不可。 沈文韬又温柔一笑，执起她的手，“走吧。”他道。 心中的牵挂已经放下了，接下来，他要开始他的另一呈征途。 沈文韬不知道，听到这个话的并不止沈殷殷一人，隔着很远，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正往这边看了过来。 “请新郎迎新娘下轿。” 皇宫内，轿子稳稳停在紫宸殿外，喜婆一扬帕子，高声喊道。 萧沉早换了一身大红衣服，他平日里极少穿颜色艳丽的，竟也在俊朗中添了几分妖冶，他今天也算饱受了等待的苦楚，他从前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现在他越来越确定了，听到锁喇的声音近了，他再也坐不住了。 按说，皇上娶亲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册封，于每个女人来说也受得欢欢喜喜，可是他乐意给沈殷殷一个仪式。 萧沉瞧着那静静停在面前的轿子，头顶上灯笼柔和的光线落在那轿上，就是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就让人觉得美好。 脸上的笑再也掩不住，“吉祥”他目光看着前方，带着笑意地喊了一声跟在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马上会过意来，“今天陛下大婚，人人有份。”金瓜子往天上一甩，一大片欢喜的声音，哄抢起来。 萧沉拂了拂衣袖，撩开轿帘，望着里面坐得端端正正的人，伸出一只手去“殷殷，到家了。”他道。 那小小的手，落在他的掌心，手被炭盆烤得暖暖和和，贴在他的皮肤上是另一种熨帖，竟然有一种踏实了感觉。 就这么牵着她，一路进了寝殿，他的规矩一步没减，跨了炭盆，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竟叫他有了一种憧憬的幸福感。 就好像恍惚间就过了半生，后头的是过去的血雨腥风，牵着她，前头的便是锦绣万里，从此以后没有孤苦、悲痛，有的只是幸福和喜乐。 他拉着她坐在铺满了花生、枣子的床上，揭开喜帕，望着喜帕里的红妆女子，嘴笑得咧开了，这宫里的下人们还从来没见过皇上笑得这么开心过，“殷殷，你今天真美。” 他眼中柔情似水，像看着天下最珍贵的宝物，火红的烛光下，衬得他的脸温柔潋滟，看着她的眼眸里都是沉醉。 旁边伺候的宫女、嬷嬷忽然愣住了，看清了皇后娘娘的长相只觉得冷风“嗖嗖”地吹。 可能他们的陛下喜好不同吧，她们的眼睛都尴尬地往天上看了去。 其实沈殷殷刚刚入宫的时候她们就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点儿。。。矮。不过后来想，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能让陛下如此倾心之人一定会有什么地方格外出众吧，或许有惊人容貌呢？ 可是盖头揭开，这容貌。。。好像也就差强人意吧，至少跟美不沾边。 而且看这皇后的样子还有些不咸不淡，听到陛下的夸赞，没有娇羞也没有高兴，只淡淡说了一句，“谢陛下夸赞。” 且皇上没有一点儿不高兴的意思。 可能，陛下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 第一百三十五章:春宵一刻 此时喜婆端了一碗饺子上来，呈上来送到沈殷殷面前，“新娘子一路走过来饿了吧，陛下赏的，先用膳吧。” 沈殷殷其实不怎么饿，但是既是陛下赏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总不能驳了萧沉的面子吧？夹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萧沉“生的？” 周围的下人们都笑了起来，拥上来给萧沉道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说要生的。” 沈殷殷看着萧沉也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好像清风明月，舒朗恬淡，但是她很迷糊。 这些东西本应该是她娘教她的，可是她娘早死了，哪里知道这成婚的习俗？ “这。。。这是。。。” 沈殷殷话还未说完，萧沉一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上，让她不知所措。 她茫然地看着，烛火映得脸上一遍绯色，萧沉看得越看越喜，“朕的傻皇后，往后要给朕生十个、八个皇子，可不许反悔啊。” 他搂着她，好像他们就是这样一对沉浸在新婚中的普通夫妻，憧憬着往后的生活。 可是他如此靠近，沈殷殷心里如擂鼓，手脚战栗，本能地就想远躲。 其余伺候的人看着帝后这般恩爱，大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里头除了上了年纪的嬷嬷们，其余的宫女哪个是经过人事的？ 无不是脸红心跳，看了又害羞，不看又忍不住。 萧沉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沈殷殷，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这位徐家大小姐命可真好，若论起长相来，还不如你我呢，怎就得了陛下这样的欢心？” 那些丫鬟们走到窗下，便压低声音说了起来，沈殷殷一生呆笨无能，若说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听力好得出奇吧。 那些话就这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就是啊，这人呢，就是命好，人家都一个好爹，挣了一个好身世，什么都不用干，就这样平步青云，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是啊，是啊，要怪只怪咱们没办法投个好胎。” 那些或艳羡或嫉妒的话落在沈殷殷的耳朵里，她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无。 她们说她命好呢，有个好的出身，有个最好的丈夫，她只觉得可笑，这样的命若是给她们，若是她们人人都避之不及吧。 萧沉站起身，走到桌边，剪熄了两只拉住，却见沈殷殷还在发愣，轻轻唤了一声“殷殷。” 沈殷殷从沉思中醒过来，恍惚地转头看他，屋中的灯光暗了许多，他大红的喜袍，如墨的发，深邃的眼，含着神情与温柔，那样关心地问她，“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在梦中梦过无数次吧。 萧沉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满斟上一杯茶，送到她的手中，“可饿了？”他问。 他如今已是皇上了，却甘心为她端茶送水，若是不知道的，只会当他是难得的丈夫吧，沈殷殷接过茶水，“不。。。臣妾不饿。” 短短几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唯唯诺诺。 他一点都不在意，温柔地笑了笑，抚过她的头发，“殷殷，朕终于等到这一刻了，你不知朕的心里有多欢喜。” 他将过去的伤疤都揭开不提，只说他的欢喜。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缓缓往下滑，那有些粗粝的手指，游走过下颌，缓缓勾起了她的下巴，微微俯身呼吸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陛。。。”沈殷殷心中一惊，手中的茶水便泼洒了出去，溅在了他的衣襟前，颜色艳丽的喜袍，呈了一片暗红颜色。 “陛。。。陛下。”沈殷殷吓了一跳，赶紧跪了下去，“臣妾有罪，请陛下恕罪。” 方才他倒好的那杯茶水已经滚在地上，泼洒了一地的水渍。 萧沉方才的兴味消了大半，看着沈殷殷这般唯唯诺诺地跪在地上，有了些恼意。 “不过是一杯茶而已，朕从来没有想过要怪罪于你。”他的声音温柔，上前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想要往后缩，可低着的头看了看他的神色，想了想，只仍由他这般拉了去。 “可累了？”他那样关心地问她。 “谢。。。谢陛下关心，臣。。。臣妾。。。” “今日忙了一天一定是累了吧，早些歇着吧，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夫妻了，大可不必这般拘谨。”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沉已经先替她说了。 她只得点点头，小声着，“谢。。。谢陛下。”那么温顺的样子，像只逆来顺受的绵羊，任人摆布，没有分毫情绪。 她对着铜镜自觉地脱下了头上的发簪，她一向是不爱盘发的，这头上盘中错杂，密密麻麻的都是珠宝，实在很费了些功夫。 萧沉转身又灭了几盏灯，只剩下窗前的两只龙凤和鸣的喜烛。 屋子里的光线越发黯淡，沈殷殷这发簪解得费劲，一只温柔的手却拂过她的手背，轻轻地替她拔下那根簪子。铜镜里，映下他年轻的容颜。 “陛下，你。。。” 她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那只手按住肩膀，让她动弹不得，“朕从未做过这等活计，若是做得不好，皇后可不要怪罪。” 那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着烛火摇曳落入耳中，像是一剂毒药，震得她心头又痛又惊。 他们说的闺房画眉之乐，大约便是如此吧。 待头上的钗饰卸尽，她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泻下，这样素净的模样让人看起来才越发觉得喜欢。 萧沉抚过她的脸，双手从后环抱，“殷殷，为朕宽衣可好？”他的问带着征求。 “臣妾拙劣，只怕做不好。” “无事，只要是你做的，朕都觉得欢喜。” 沈殷殷还没有萧沉的胸口高，她本来愚笨，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要认真些，先解了玉带，又解盘扣，一颗、一颗，黑发垂在脸颊两边，动作小瞧又细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襟前盘扣。 “啪。”她的手一把被萧沉握住。 沈殷殷被吓了一跳，一抬头便对上一双如火一般的眸子，其实新婚之夜，女子到底要经历些什么，沈殷殷也不懂。 第一百三十六章:你要杀我? 可是萧沉哪里会管这些？ 沈殷殷只觉得脚下忽然悬了空，一阵天旋地转便落入松软的锦被中，如坠云端。只是身下那些花生、桂圆，咯着她的背。 “你。。。你要干什么？”她从未经历过，她好像知道萧沉要干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 萧沉将她抱住，声音在她耳边，“殷殷，殷殷，你听我说，我爱你，很早很早以前就忘不了你。你嫁给我了，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过去的都叫它过去了。” 他急促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他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他想要的什么都已经得到了，他大可以这样与她说这些话了。 他的吻落下，带着霸道和野蛮。 沈殷殷一阵眩晕，惊慌失措间，摸到手中一个冰凉的物什。 她很庆幸，她这段时间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才让徐春渐渐对她放下了戒备。几天前，她告诉徐春她厌烦了戴玉饰。 徐春以为沈殷殷已经想通了是要做皇后的，只顾着巴结，也没有来得及多想，赶紧叫人打了几副金钗、金钏儿给沈殷殷送去。 看，人只要是被逼急了，没有谁是学不会撒谎的。 沈殷殷双眸紧闭，趁着他这个时候分神，狠了心，手往半空扬起。 手腕落在半空中，忽然被一把大手截住，萧沉衣衫尽开，露出一片肌肤和棱角分明的锁骨，他缓缓抬起头看她，方才闪着光亮的眼睛里换成了一片森冷，他看着沈殷殷手中的金钗，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你觉得你能蒙得过我？” 竟似早有预料一般，沈殷殷手被捏得生疼，眼中错愕惊讶，看着他的模样，颤声问道，“你。。。你都知道？” “你以为没有我的首肯，徐春他敢擅自给你打金饰？”他冷笑，如此反问着。 她那样的人，能想着撒谎就已经是极限了，怎会想到这其中的其他事端？ “可。。。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已经失败了，失落颓丧地问他。 “殷殷，你觉得我够不够了解你？从你说不要红珠进宫的时候我便猜到了，你是不想她因为这件事受牵连吧？你答应嫁给我，其实就是等着这一天能杀了我，为沈家报仇吧？” “殷殷。”他还是那么温柔地唤她。 “你是不会玩心术的人，做这些只是引火自焚罢了。”他道。 是啊，他何止是了解？他将她戏耍于股掌之中，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心中所想，他只需一眼便能看得清楚。 “可既是如此，你为什么又要徐春把那些东西给我？”她问。 他的笑意渐渐变得落寞，那笑在眼底便结成一片凉意。 “因为我想赌，赌你舍不得对我下手。” “是我赌输了。”他自嘲着低声道，“可是，殷殷，你既然能绝情至此，为何不告诉他们，那本藏着书信的书，是我送你的？” 他说她绝情？他原是这样想的，她只觉得绝望，只觉得人生漫漫，看不到分毫的前路，茫茫然，只有心中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在告诉她，她还活着。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沈殷殷，他以为在意的只会是结果，她怎么想，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以为他一颗心脏强大至此，无论她做什么事，他都可以全盘接收。 可到了这个时候，心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她已经嫁给他了，他的目的达成了，他原本打算无论什么手段，都一定得到她，可到了此刻，兴致全无。 预想了一千种可能性，却没有算准自己的心也会难过。 正在此时，一个太监在门外唤道，“陛下。” “何事？”里头不快地回了两个字，吓了那外面的小太监打了一个哆嗦。 其实他也是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进来打扰的，但是既然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殿外有位陆侍卫要见陛下。” 陆侍卫是萧沉暗中培养的杀手，属于地下组织，只为他一个人办事，既是他要求见，那必是要紧事。 过了片刻，小太监听到那红烛暧昧的房间里头传来了一道声音，“叫他等着。” “是，是。。。”小太监得了话，连连点头应道。 萧沉起身整理了身上衣物，他一面扣着袖扣，一面看向沈殷殷。“今天也累了，你好生歇着吧。”他道。 说罢，一拂衣摆，转身便往外去。 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大红喜袍，只是最开始的心情，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沈殷殷坐在床上，想起突然间什么似的，猛奔下了地，“噔噔噔”地往前跑了过去，拽着萧沉的袖袍便跪在了地上。 “是臣妾错了，臣妾知罪，求陛下再给臣妾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她拦在他的面前，头磕在地上，惊慌地说道。 萧沉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殷殷，忽然心头一阵烦躁，强撑了笑意问她，“你这是在向朕自荐枕席？”他问。 沈殷殷心头一惊，跪着的身子打了摆子，半晌才道，“是。。。是。。。” “你是真心的么？” “臣。。。臣妾真心。” 萧沉忽然朗声笑了，那笑声像嘲讽，像不屑，又像悲凉，“朕的皇后当真是长进了，都学会撒谎了，朕真为她欣慰。” “陛。。。陛下何意？”她问。 “你是怕我若是生气了，不会放过你哥哥吧？殷殷啊殷殷，你动手前怎么没想过，你若是今晚没有得手，后面又该怎么办？” 沈殷殷咬唇，忽然说不出话来，她顿了顿，又跪伏在地上，“臣妾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他俯身看她，手捏着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用力，像是想要将她骨头捏碎一般。 她疼痛难忍，但始终忍住没有叫一个“疼”字，眼中带着倔强，与他对视。 萧沉端详了半晌，才将她的脸放开，“我不会杀他，你想杀我，我随时等着，但是若是我没死，你死了，那么所有人都会给你陪葬。” 他的衣袍擦过她的肩膀而过，声音还落在她的耳中。 这才是萧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是高兴了，可以给她世上最好的宠爱，他若是生气，反手便能将她打入地狱。 她落在他的掌心中，逃不掉、挣不脱，只得这样由他折磨，至死方休。 第一百三十七章:杀了他 萧沉一路往明德殿去，陆正早已经等在那里。 “陛下，你衣襟前怎么湿了这么大块？”陆正抬头，便看见萧沉衣襟前的暗红色。 他是萧沉最信任的人，一路从郑国来，对萧沉这个人很有些了解，这个人有洁癖，最是受不得脏乱，哪怕是上战场杀人，下了马背第一件事也是擦剑上血迹。 可是陆正话刚说完，便看到萧沉脸上的不痛快，深知方才冒失，跪在地上，“臣失言，还请陛下责罚。” 萧沉不理会，只问，“有何事？” “臣发现了沈凝的踪迹。”陆正说道。 “何处？”萧沉这才缓了方才的凝重，身子有了微微的前倾。 “就在城内，臣猜想，就是那场大火，估计也和沈凝有关。”陆正说道。 “呵，胆子不小嘛，难怪前几日徐春带人上山，扑了个空，这沈凝倒是聪明，知道人多的时候我不敢拿他怎么样。”萧沉手指点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缓缓说道。 “那陛下觉得，应该如何？” “你带人封了城门，只可说是带沈凝回来见我，若是他拒捕，那便假装失手，将他杀了。”萧沉想也没想，直接说道。 “可是陛下，沈凝毕竟是娘娘的兄长，这样做娘娘会不会。。。” “你如今的差真是当得越发好了，可是进了京城，连杀人都不会了？”陆正的话还未说完，萧沉的声音便重了几分，将他后头的话拦住。 陆正抬头看着萧沉，他目光凌厉，如刀子一般，陆正只觉得一股寒芒抵在背心，忙不迭连声道，“是，是。。。” 他站起身，看着陆正，又道，“找机会下手，动静小些，动手干脆些。” 吩咐完了这些，便往了外头去。 明德殿外，太监早已等着了，见萧沉来，便弓着腰迎上去，“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还回紫宸殿么？” 萧沉回眼看了他一眼，那太监吓了一跳。 “安禄喜。”萧沉喊道。 “是。。。是。。。陛下。”安禄喜连声应道。 “你可是觉得朕贱？” 安禄喜吓得不得了，“陛下九五至尊，何人敢如此想？” “那既是如此，那你为什么觉得朕被人赶出来了，还要眼巴巴地回去？” 皇上被赶出来了？皇上被赶出来了？安禄喜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这。。。” “去翠梨园。” 安禄喜还来不及反映，萧沉丢下一句话，便当先走在了前头。 翠梨园里头很是清净，徐烟听到那边紫宸殿吹锣打鼓热闹喧嚣，心中的高兴劲儿渐渐冷却了下去。 她一进宫便被抬进了这里，偏也就不说了，还离萧沉那么远，实在简陋得很。 “翠梨园？这算个什么破名字？门口种了几棵梨树就叫这个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戏园子呢。” 她坐在床上抱怨着，本以为进宫里来，风光无限，总能和沈殷殷一较高下，谁知道，一来便落得这么个下场？ “咚。”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声巨响。 “谁？”徐烟惊了一跳，刚想破口大骂，却见一个挺拔的身子穿着大红喜袍往自己而来，怎一个芝兰玉树。 “陛。。。陛下。。。”她一跃而起，惊喜地喊着。 萧沉没有理会，只径直坐在了屋中的八仙桌旁。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徐烟雀跃的心情，新婚之夜，不陪正妻，来陪她这个妾室，这是什么？这就是圣宠啊。 京城的街道中，待皇上大婚已过，人烟渐渐稀少，孟晚秋与沈文韬还走在京城的街道中。 “你告诉我啊，你说嘛，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沈殷殷在轿子里的？”孟晚秋缠着沈文韬不停地问。 “我猜的。”沈文韬拉着她的手，眼睛看着前方，答得很随意。 “我不信，我不信。” 跟在后头的帮众们都看傻了，孟晚秋以前是怎样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打流氓、翻院墙，没有她干不出的事，此刻缠着沈文韬一口一句，“我不信，我不信了啦。” 这还是从前那个帮主吗？众人打了一个寒颤，默默地离这两个人远了几步。 “你当真要听？”沈文韬问道。 “恩。”孟晚秋点头。 “你说一个男人若得了权势，最想要的是什么？”他问。 “恩。。。”若是孟晚秋，那就是肘子，萧沉肯定没有这个爱好，“美女？”她试探性地问。 “是啊，他这样的人为了得到想要的，可以付出一切手段，现在得了权势，也有了那个能力，从前不能得到的，现在当然要想方设法地得到咯。”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殷殷她，是美女？” “你觉得我妹妹很丑？” “没。。。没有这个意思，好看，好看。” “你不知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你这么凶巴巴的泼妇，在我眼里还不是美女？” “你敢说老娘泼妇？”孟晚秋上前便要去打沈文韬，沈文韬笑着躲开。 身后的人风化在原地，看着他们在玩，“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这样智障的游戏。 “等等。。。”沈文韬忽然停了下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孟晚秋追着他，一个刹车没刹住，整个人撞了上去。 “你怎么了？”她奇怪地看着他。 “别说话。”沈文韬忽然转过身，捂住孟晚秋的口鼻，拖着她便往旁边的巷陌躲了过去。 匪帮帮众这段时间虽然很受不了帮主和他两个人的花式秀恩爱，但在他们心中，沈文韬渐渐代替孟晚秋成为了一句，只跟着他，悄悄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刚走到黑暗中，孟晚秋扯下沈文韬的手，脱口问道。 沈文韬现在全然没有了刚才轻松的样子，看着孟晚秋心事重重地说道，“今晚我们只怕出不了城了。” “为什么？” “你知道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地方是何处吗？”沈文韬问道。 “何处？” “金暮司。” “那是个什么地方？” “金暮司是萧沉入京以来才成立的部门，只听命于他一人，专干些听人墙角、杀人审案的事情。其中提督是陆正，是萧沉的心腹，此人行事毒辣、凶狠。我们方才路过金暮司的时候，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第一百三十八章:昌伯 “这有什么奇怪的？兴许是有人来找陆正做客呢？”孟晚秋说得不以为意。 沈文韬用一种看智障一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十八，“你去城门处看看，城门关了没有？” “是。”十八点头，急匆匆地赶走。 不大一会儿，十八便回来了，“夫人，城门没关，但是有一拨人在城墙前头，穿的是便服，不像是官差的样子。” “或许人家只是半夜赶路的客韬一个很传神的白眼，“先在城内找个客栈住下，不可打草惊蛇。”他只兀自说道。 “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客栈？”前头又不能去，这条胡同的商铺大多都关了门了，只有一家卖夜食的，在夜光中，一道烛光飘飘摇摇。 “哎哟，小相公，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啊？” 前头店中的一个老人提着一盏风灯出来，走起路来如风烛颤颤，笑着看到沈文韬。 沈文韬一喜，许久未来此处，竟忘了这个老人，上前拱手行礼，“昌伯，许久未见，生意可好？” 昌伯听到他问，脸上显出一丝难色，摇着头叹了口气。 “唉，时逢乱世，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求什么生意兴隆？死了那么些人，我老头子也想通了，只要还有条命在，不求那些身外之物。” 昌伯看起来越发老了，好像这穿巷而过的风都能将他吹倒似的。 “唉，小相公许久未见，进来吃口锅子，暖暖身子吧。”他说着，抬起头又展开笑容，将沈文韬和沈殷殷迎进去。 沈文韬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实不相瞒，在下被人追杀，只怕连累了昌伯你。” 他们这时候其实很需要借个地方躲一躲，但是沈文韬不愿意牵连无辜的人命。 却见那老头固执地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照顾了我们那么多次生意，上次留给我们一大笔银子在这乱世中正有了大用处呢，若真有仇人追杀，我老子这里不是正好躲一躲？也叫我们报了那救命的恩情，也算是上天给的旨意。” “可。。。” “老婆子，有贵客来了，还不快出来见见？” 沈文韬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昌伯先冲里头喊道，提着风灯先往里头去了。 沈文韬也拗不过，更何况这时候正好是数九寒天遇见雪中送炭，没了办法，只得跟着昌伯进了店里头。 外头银装素裹，里头炊烟缭缭，那锅子不大一会儿就上来了，孟晚秋他们把冻红的双手放在火上烤，便觉得温暖许多。 帮众们大快朵颐，都夸昌伯家的锅子做得地道，吃得酣畅淋漓。 昌伯裹了件外衣坐在沈文韬身边，和他们聊着闲天，昌伯大概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吧，话显得尤其多。 聊着聊着，他说起了他的儿子，曾经在霍乱中死了。他儿子以前在外地谋生，后来听说战乱起，一心想要回京。 可谁曾想，半道中，就被叛军在混乱中杀死。 可怜昌伯到最后都没见过他儿子一眼，直至最后，清理户籍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身死异乡了。 “你说那孩子就是傻，这个时候了还乱跑什么啊？安安生生的不好吗？到头来见我和他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昌伯说起这个的时候，倒不显得如何难过，只是想回忆一件陈年往事一样。 孟晚秋和沈文韬对望一眼，这昌伯和他媳妇往后该怎么办呀？都是些风烛残年的老人。 “都查清楚了吗？当真没人？”正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随着而来的还有一声声询问与呼和。 “头儿，四处都看了，当真没瞧见那沈公子。” 孟晚秋他们都噤了声，把桌上的蜡烛一吹，凑着耳朵，贴在门缝处去听。 “怎么可能？陆大人看见的不会有错。” “会不会是藏在那户人家里头去了？”有人问道。 “不可能，沈家早败了，但凡与沈家有点关心的都遭了连坐，都这个时候，谁还敢收留哪几个灾星？” 你才是灾星，你们全家都是灾星。孟晚秋心上来气，恨不能挽起袖子都出去和这群人干上一场。 却被沈文韬从后头拉住，手指压在唇边，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算了，再找一圈看看吧，这一次那那些客栈、酒肆也找一找。” “是。” 外头的人声渐渐远了，随着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远，里头的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众人回头，正好见了昌伯看着他们，沈文韬正不知如何解释，却见那老头儿好似根本不当回事一般，转过身去。 一面说道，“众人都累了吧，我带你们到后头去，若格外不嫌挤，就在我这里歇歇吧。”说得那样自然，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方才那些官兵的对话似的。 “那就谢谢老人家了。”沈文韬谢道。 “从来首辅大人在的时候多好，也不知这上头在折腾些什么，折腾来折腾去，咱们百姓的日子反倒一天不如一天了。” 昌伯佝偻的身子往外头去，声音慢悠悠地传进了孟晚秋他们的耳中。 这个店铺很小，住匪帮二三十人自然显得拥挤，大家也就将就将就，在客厅打了地铺。 众人凑到一起，商量着明天如何出去，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个对策，渐渐的，也都睡着了。 孟晚秋靠在沈文韬身上，“相公，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渐渐的，她已经有了错觉，只要是有沈文韬在，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她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点头告诉她，“放心吧，有我在。” 可是这一次沈文韬摇头，“那是萧沉，我们沈家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一次。。。” 他的话说到这里顿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 孟晚秋没有说话，靠在沈文韬肩上，“管他娘的什么萧沉萧浮的，把老娘惹毛了，老娘一颗炸药炸了他娘的皇宫。” 沈文韬温柔一笑，在她额头映下一吻，“夫人好计谋。” “谢夫君夸赞。” 她回以一笑，两个人相拥着，就这样睡着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我们得出城去 这一夜惊心胆破，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沈二狗。”孟晚秋醒来，一摸旁边，却不见人，“沈二狗？”她坐起身，四处张望，却见沈文韬趴在门缝前，好像在看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她走到沈文韬的身边，一拍他的肩膀。 “嘘。。。”他转过身，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拉到身前，“你看。”他在她的耳边说道。 孟晚秋透过门缝，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昨日的雪下了一夜，今天早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官爷，若是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何处，能得多少赏银？”一个小小的老人站在雪地上，赔着笑说道，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挎刀的大汉面前。 透过那细细的门缝，只能看到他眯起的眉眼满满的都是贪婪之色。 “那是。。。昌伯？” 那挎刀的侍卫居高临下地将这个瘦小的老人打量了一眼，“哪来的老东西？你知道什么？还不快走，莫搅了大爷的事。” 昌伯一点儿也不恼，只笑眯眯地道，“官爷，小老头儿昨晚的确瞧见了有一伙贼人，说。。。说是什么沈家的。” 那侍卫看着昌伯的眼神渐渐从不屑到了怀疑，他们找了沈文韬一夜，的确很是头疼。 “官爷，你看，你们这般找他们，定是些很重要的人，你看这冰天雪地的，马上要过年了，你们把人捉了好领赏，我小老头儿也得点好处，也好过个好年不是？” “卧槽，我们这么信任他，他竟然转眼把我们都卖了。”孟晚秋在门内看着那叫一个气啊。 要是缺钱给他们说一声就是嘛，他们难不成会亏待他？何至于当着他们一套，背着他们又来这一套？ 越想越气，脚一抬就要踢门出去，却被沈文韬从后面拉住。 “你干什么？让我出去打死他。” “你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再听听他说些什么，才好想出应对的法子。”沈文韬压低声音说道。 这边话音刚落，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当真知道他们在何处？”这是那官兵的声音。 “小老头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官爷您啊。” “好，那你说说，只要说对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是昌伯一笑，“嘿嘿。。。可是，官爷，您看。。。” 那当兵的十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自掏了腰包，拿出一块碎银，丢了过去。“你先说，后面还有。” 昌伯垫了垫手上银子分量，这才满意，“昨天夜里，瞧着他们往城外去了，也不知出城没出城。” 那当兵的横眼看了昌伯一眼，忽然就盛怒起来，“好你个老头儿，竟敢诓骗老子。” 说着，大手一扬，蒲扇似的，扇在昌伯脸上。 昌伯被打得懵了，仍坚持道，“小老头儿说得句句属实，官爷怎会不信？” “那城门早就关了，咱们多少弟兄轮番守着，何曾见了什么人往那里过？你若说其他地方老子或还信得，你说出城？呵。。。敢来骗我的银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昌伯听到这句话，当即便跪了下去，“大人，小的就是有上百个胆子，也不敢骗大人您啊，他们的确是往那个方向去的，可究竟去了何处，小的也不知道啊。” 他说着不停地磕头，“小的看那其中有人会飞天遁地，不似凡人，或是蒙蔽了官爷，一时看岔了，也不一定啊。” 孟晚秋听着转头去看沈文韬，“昌伯为什么要说咱们出城去了啊？” 沈文韬沉默，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匪帮众人，“晚秋，把他们都叫起来，咱们该走了。” 孟晚秋不敢耽搁，将还在沉睡的匪帮帮众都叫了起来。 沈文韬拉着孟晚秋脚步不停地往客店的后门出去，临走的时候，又留了好几锭银子放在孟昌伯的桌子上。 “沈二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要走？” “去城门。”沈文韬头也没回。 “这会儿去城门不是找死吗？” “咱们不去城门，昌伯就得死。” 孟晚秋不解。 “晚秋，你的那把枪还带着吗？这会儿城门人不多，或许还能拼一拼。”沈文韬一边赶路，一边说道。 “带着呢。” “那就好。” 在中途的时候，沈文韬还趁路中在一家成衣店换了一身衣裳。 此时清晨，街上的行人不多，正好有人推着泔水车出城，沈文韬花钱买了那辆泔水车，让匪帮的帮众混在人群中，十八推着泔水车出城。 其实陆正能认识的不过也就孟晚秋和沈文韬两人，其他人就算是走在他的面前他也未必认得出。 更何况他们各人换了不同的衣裳，士农工商扮什么的都有，混在人群中，谁能分辨得出来。 只有孟晚秋和沈文韬躲在泔水车内，狭小的空间，路面颠婆崎岖，孟晚秋与沈文韬身子不停撞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在耳边，周围都是一股刺鼻的泔水味。 “你说为什么昌伯要这样说啊？”孟晚秋得了空隙，缩在车内这才问沈文韬道。 沈文韬拉着孟晚秋的手，摩挲她的掌心缓缓道，“我猜是因为昨天晚上陆正搜了一夜都没有成果，所以今天早上打算挨家挨户查了。” “你是说。。。” “对，如果昌伯不这样拖住他们，陆正很快就会找上我们，昌伯这么做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 “原是如此，是我错怪他了，可是昌伯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们与他非亲非故。”孟晚秋问道。 “所以晚秋，虽然咱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还是要相信，这个世界总还是好人多的。可是我们不能再连累昌伯了，一定要趁对方发现之前出了城，否则被官兵搜起来，昌伯他们必受牵连。” “可是咱们出得去么？” 沈文韬紧紧攥着她的手，“听天由命吧。” “站住，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两个人正说着话，便听到头顶上一声喝令，孟晚秋不由得心头漏跳一拍。 “官爷，城里六合居，运泔水的，行个方便。”十八赔着笑道。 “接上头命令，出城的车都必须严查，把你的泔水车打开。” 第一百四十章:给我撞出去 “官爷，这泔水车腌臜，还是不看了吧。”十八弯腰拱手，“咱们六合居天天这个时辰运车出去，难不成官爷还不知道么？” “少他妈废话？这是上头的决定，老子还不想看呢，还不快把车打开。” 十八凑到那守卫身边，一个荷包鼓鼓囊囊塞到那守卫手中，“官爷，都是小本生意，行个方便。” 那沉甸甸的荷包入手，守卫的脸色才算稍微缓和了些，盯着十八看了一眼，“都是些什么东西？若是犯法的，可不能往外运啊。” “瞧官爷您说的，哪能啊？不过是咱们掌柜的一点儿私藏，您说这人多眼杂的，给其他人看了多不好啊，改明儿我们掌柜的来请官爷喝酒，亲自给你说清楚。” 那守卫想了想，千里为官只为财嘛，他一个小小的守城门的，风吹日晒本就是苦差，一年到头也拿不了几两俸禄，这么大把的银子真是少见得很。 就是真抓着犯人了又如何？那些赏赐能落在他身上吗？ 想了想，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走吧，走吧。。。” “得嘞，谢谢官爷。”十八一喜，两只手推上车把，便要往外头走。 “等等。”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十八转身，见一穿曳撒长衫，两袖绣金纹，系玉带，挎佩刀，头戴乌纱的男子正往这边走来。这般势态，便有如山的排场。 “提督。”众人见了人来，皆冲着那人跪了下去。 十八机警，马上磕头跪下，大声山呼，“草民叩见提督大人，提督千岁。” 陆正听到这话觉得不对，眉头一锁，“什么千岁不千岁的？敢信口胡说，小心你的皮肉。” 十八装了一副胆小瑟缩的样子，“提督大人恕罪，提督大人恕罪。”说着，双手伏地，以头而触，显得虔诚至极。真正是山野村民，一见了达官显贵就站不稳的样子。 现在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见了这场景，都忍不住驻足回头多看了几眼。 泔水车里的沈文韬十指缩紧，他知道，这是十八在想办法提醒他们“准备好，要开枪了。”他低声对孟晚秋说道。 陆正不管十八，抬眼看向那守城的侍卫，“说了但凡是出城的车必须查清楚了，你有几个脑袋，敢私自放车出去？” 那守卫吓得不住，声音都拿不稳了，“小。。。小的知错，求。。。求大人饶命。” 陆正眉头皱了皱，“还不快把车打开？” “是。。。是。。。” 那侍卫抖着手便要去开那泔水车，孟晚秋躲在黑暗中，手中的枪渐渐握紧。 “大人，大人，有消息了。”一道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孟晚秋识得，是最开始和昌伯说话的那个官兵。 事情好巧不巧，都凑到一起来了。 陆正听到这话，转过头去问自己的下属，“何事？” 那下属自认为得了消息，欢欢喜喜把昌伯推了出去，“大人，就是此人，是他说见了那伙贼人已经出城了。” 陆正看了一眼昌伯，显然有些不信，“你说你看见过那伙人？” 昌伯笑起来，满脸都是褶皱，“小的不敢撒谎。” “那你倒是说说看，一共多少人，都长什么样？” “统共起码二三十人，要说最好看的，是其中有位小相公，那模样哦，就是小老头儿活这么一大把年纪都没见过这么周正的。那小姑娘也好，圆脸、大眼睛，小嘴巴、白皮肤，看起来水灵灵的。” 他这些话没有造假，倒是都对得上。 陆正就是不信也得存上三分怀疑，“他们当真是出城了？” “哎哟，官爷，小的不过就是城里头卖夜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也敢骗官爷您？岂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陆正皱眉想了半晌，他这人多疑，但这忽然冒出来的话又没道理不让人信。 “钱三，你带三百弟兄跟我出城去。”陆正吩咐道。 “是。” 钱三便是带昌伯见陆正的那名官兵，此刻听了陆正的话，带着人便往城外赶出。 陆正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昌伯，“你可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昌伯看见了十八，朝他撇了撇眼，又道，“是往西边去了。” “好，你跟着我一起，在前面指路。” “好，好。” 昌伯走后，十八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昌伯领着陆正往西边去，那他就推着泔水车往东边走。 “诶。”十八刚欲走，方才那位放水的守卫却将他拦住了。 “官爷，您看这是干什么？这银子都收了，不是说了放我出去了吗？”十八装作不懂的样子，笑得谄谄。 “刚才是刚才，你没听见吗？提督知道这泔水桶是我放出去的，要是后面真出了事，我可担不起这责任，把泔水桶打开。” “大人，您看，这是我们掌柜的私藏的东西，能有什么不好？您再通融通融吧。”十八又塞过去一袋银子。 可这守卫忽然就铁面无私了起来，看也不看一眼，只盯着那泔水车，板着脸道，“打开。” 十八没法，磨磨蹭蹭便去开那泔水车。 “快些。”那守卫不耐地催促道。 “是，是，这可如何是好啊？若叫掌柜的知道了，非拔了我的皮不可。”十八一面说着，一面故意放大了声音嚷道。 泔水车打开，里头忽然就跃出一个人来。 那守卫都看愣了，“这。。。这是什么人？” “这是。。。” “嘣。”十八的话还未说完，随着一声枪响，那守卫的脑门中间一道血液飞溅，直愣愣地往后倒了下去。 孟晚秋站在泔水车上，吹了一口枪口上的烟，十分帅气地看了一眼周围，“请叫我神枪手。” “大胆狂徒，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其余几个守卫见状，纷纷执刀赶了过来。 “噌”“噌”“噌”几声脆响，几把明晃晃的刀颤巍巍地挡在孟晚秋身前，大约是怕她刚刚手中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又不大敢靠近。 “死人了。” 方才安静的上京城大街，随着一个守卫的倒地，一时间慌乱了起来。 “十八。”孟晚秋背对着如煮沸的粥一般的人群，威风凌凌地唤道。 “给老子撞出去。”她枪口倒转，黑漆漆的枪口对准那些守卫，相比之下，她的气势好像更盛一些。 第一百四十一章:孟帮主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孟晚秋食指勾着枪，在手指上打了一个旋儿。 十八听了她的话，不管不顾，推着车都往外头去，这个城门守城的不过七八人，见他们如此气势汹汹，竟然没人敢拦。 十八冲出城门的时候，孟晚秋潇洒地转身，对着身后喜气洋洋地挥了挥手，“拜拜咯，京城。” “小心。” 正在此时，十八一声惊呼出口，孟晚秋瞧见迎面撞过来一个老人。 泔水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十八一个闪避不及，眼看就要往前面冲去。 这是昌伯，他明明带着陆正往城外去了，却为何在这个时候又去而复返？ “快走，快走。”昌伯躲也不躲，一面往这边跑，嘴里一面气喘吁吁地喊道。 “昌伯，你怎么回来了？” 孟晚秋的话音刚落，一把长剑穿透昌伯的胸膛，带着鲜红的血液，淌在了雪地里，昌伯的身体一点点抬高，看着前方的眼神仍有些不干。 陆正的脸从他身后露了出来，带着狞笑，“老东西，就凭你也想骗我？” 昌伯挂在他的剑刃之上，头往一旁垂去，渐渐便失去了生气。 “昌伯。。。”孟晚秋大呼失声，她看着老人沧桑的眼还没有合拢，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竟这样死在了他人的剑下。 “把昌伯放下。”孟晚秋枪口对准陆正，眼中猩红一片。 “你那是火器吗？”陆正倒算是有见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问孟晚秋。 “对，你知道怕了吧？我警告你，把昌伯放下，否则我不客气了。”孟晚秋双手紧握，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陆正。 陆正笑得不屑，“你可知我们这些人最不怕的就是死？” 他身后有沙土漫天，三百铁骑跟在他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孟晚秋看。 “沈夫人，那咱们就看看，是你的火器多，还是我的人多。”陆正盯着孟晚秋，一挥手，身后的三百铁骑一拥而上。 “嘣。”一枪打向最前面的那人，但，陆正的精锐部下，都是些练家子，那人身体微倾，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划过一道血花，却也错过了致命的位置。 “嘣”“嘣”“嘣”。。。 子弹连开几枪，既然打不中人，那边打人身下的马，几匹马受伤，栽倒在地，很快被身后的骑兵践踏。 手中的子弹用尽，眼看人越来越近了，孟晚秋看着，除了心焦，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陆正稳稳坐在马上，看着孟晚秋拿着手上的枪，除了抓耳挠腮再没有其他办法，“沈夫人，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远远看着孟晚秋，只当胜券在握，含着笑，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轰。。。” 只听得一声巨响，炸开了一大片的地方，天摇地震，飞沙走石，十几驾人马都被震飞。 “有啊，这个法子，你觉得怎么样？”孟晚秋站在泔水车上，隔着沙石，笑着与陆正对视。 她的眼中都是不屑与骄傲，尽管此时仍然是敌强我弱的境地，但她好像对危险全然不觉，只有对方才胜利的沾沾自喜。 陆正倒被她这个样子唬住了，瞧她这样子，莫不是前头还有暗器？ “怎么？不敢了？有本事就过来啊。”反倒是孟晚秋耀武扬威，全然不似深陷敌军的样子。 陆正没瞧见这泔水车里头还有一人，方才这炸药便是从泔水车里头丢出来的，他纵然识得这是火器，但是毕竟不算了解，一时竟也不敢上前。 两相对峙，片刻寂静，两边都不敢擅动。 却见斜面又来了一伙人，这伙人不像是陆正他们这般整齐划一，但是气势汹涌，持着刀往这边来的时候，大有同归于尽的势头。 孟晚秋看清来人，心中一喜，朝那边挥手，“这里，这里。” 陆正手下只有三百人，却往那边一看，整整数千人，虽没有纪律性，但个个都是身材精壮的练家子。 丁姑姑是最先跑过来的，也顾不得陆正那些人，一边跑一边哭，“帮主，帮主你没事吧？” 孟晚秋实在很佩服丁姑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能说哭就哭？ “停，停停停。。。”孟晚秋见丁姑姑奔来，急急忙忙做了一个休止的手势，“秋杏儿呢？怎么秋杏儿没有跟着你一起来？” “她这次没有来，上次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叫她在家里守着呢。”丁姑姑见了孟晚秋，比见了自己亲闺女都高兴。 “帮主这一路上有没有救下沈姑娘？”她笑嘿嘿地看着孟晚秋笑。 “。。。”这话不好说呀。 “晚秋，好久不见啊，可有想我？”无患子从人群中出来，朝着孟晚秋笑着问。 “神医，请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调戏别人家的媳妇儿？”沈文韬这时候才从泔水车里头冒出头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个男人着实小气得很，人家无患子几次救他性命，但是每次相遇都如临大敌。 “那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孟晚秋赶紧抢过话去，她着实有些害怕沈文韬跟无患子掐起来。 “不是姑爷说的，只要你们两个月内还没有回来，就让我们来京城救你们吗？”丁姑姑一脸奇怪地看着孟晚秋问。 “你竟然。。。”孟晚秋回头看向沈文韬。 “有备无患嘛，不过鄙人实在没有麻烦神医，不知神医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何事？” 果真，这个男人的警报系统太强大，不管孟晚秋如何打岔，他的注意力都在无患子身上。 无患子欠身一笑，“我是来给帮主送礼来的。” “送礼？送什么礼？”孟晚秋错愕。 “黑虎堂率帮众甘愿投奔黑风寨，听凭孟帮主差使。” “巨沙帮率帮众甘愿投奔黑风寨，听凭孟帮主差使。” “飞鹰帮率帮众甘愿投奔黑风寨，听凭孟帮主差使。” 。。。。。。 孟晚秋看着地上跪的这数千人，黑压压地臣服在地，她当真生出一股，称霸武林、一统江湖的豪迈气概。 当年东方不败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这。。。这。。。这。。。这是为什么？”孟晚秋震惊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时逢乱世，是有奸人当道，听闻孟帮主带着夫人往北漠去，这些都是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英雄儿郎，今日鄙人做个担保，为孟帮主引荐。” 无患子在一旁说道。 一百四十二章:我的千秋万代啊 若是在一年前问孟晚秋此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孟晚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一统江湖、扬名立万。” 但是如今见着这些规规矩矩跪在面前臣服的人，她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掐一掐我，看是不是在做梦？”她凑到沈文韬的身边，小声地问。 “嘶~~好痛。”腰上一道刺痛传来，“你真掐啊？”她盯着沈文韬问道。 “孟帮主的命令，小的不敢不听。”沈文韬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得十分一本正经。 “可是。。。”孟晚秋跳下泔水车，拉着无患子低声问，“这些人当真就听你的么？虽然你医术了得，但你这一声令下，断送别人百年基业，也太过了吧？” 无患子笑了笑，“怎么可能？就算人家肯卖我这么大一个面子，我也不好提这个要求吧？不过是如今恰逢乱世，本就生了一颗建功立业的心，又苦于投奔无门，听说你们要往北漠去，这才纷纷寻了这个门路罢了。” “哦。。。”孟晚秋点点头，“是这样啊。” “咳咳。。。”她咳了两声，双手负后，装得有模有样，转过头面前跪地的众人，就差说出一句，“众爱卿平生了。” 想了想，好像觉得有些不妥，推了推沈文韬，向他求助。 却见沈文韬双手抱拳，声音抬高了几分。“各位英雄好汉，承蒙你们看得起孟帮主，沈某在此替孟帮主谢过了。” “是的，是的，谢谢了，谢谢了哈。”孟晚秋跟在沈文韬后头打哈哈。 “今日大家在此相聚，那便是只为了一个目标，乃是肃清奸佞，图一个太平盛世。”沈文韬又接着道。 “对，对，一个目标。” “大家既是心在一处，那就不必说什么异姓、同姓，都算是一家弟兄，只可惜此刻无酒，到了北漠，沈某再以酒相待，与众好汉好生结识一番。” “我相公说得对。” “再往后，若是打了天下，咱们一同平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才不枉生了这一副男儿身，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这一句话刚完，众人便沸腾了，一句句喊着。 “沈公子说得对，共投北漠，平分天下。” “共投北漠，平分天下。” 。。。。。。 几千个声音汇在一处，就连雪花也震了震。 当年这些人许多都去过昆仑，却在一夜之间遭了难，兄弟、妻子也多有命丧敌人手中的，到后头才知这是萧沉和天合皇帝的计谋，无不是恨得牙痒痒。 此刻又听到沈文韬许诺，无不是热血沸腾，恨不能现在就已经上了战场，杀得个敌人血流成河。 “糟了。”孟晚秋此时忽然叫了一声。 “什么？”沈文韬转身看她。 “那。。。那个陆正去哪儿了？”孟晚秋转过头发现眼前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不过还躺了几具尸首，哪里还见方才的数百兵卫？ “只怕早进了城，快马与萧沉说去了。”沈文韬说得很冷静。 大约只有孟晚秋沉浸在惊讶之中，没发现陆正离开吧，沈文韬也无心留他，毕竟此刻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不宜操戈动武。 谁又知道萧沉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快走吧。”沈文韬去拉孟晚秋，“不出意外的话，追兵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众人都拥了孟晚秋和沈文韬上马，数千江湖人士跟随其后，这前头的三人，沈文韬、孟晚秋、无患子，无形间都成了领头。 “你怎么什么都会？”孟晚秋坐在马上与沈文韬并驾而行，十分惊奇地问他。 “会什么？”沈文韬回头问道。 “就是那个什么兄弟，什么平分天下的，你怎么会说这些？” “落草为寇不都是这样吗？”沈文韬笑着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概照着陈胜、吴广的抄一抄便是了。” “咱们。。。落草了？”孟晚秋后知后觉，这才反映过来。 “那你觉得咱们是打算做什么？凑在一起准备游山么？”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好不真实啊。”孟晚秋忽然想起，她这是经历了一场历史的转折啊。 若是多年以后，沈文韬带军入京，史书工笔，将会把今天这一幕写进去，代代相传么？ “唉，等等。”孟晚秋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怎么？” “他们好像是来投奔我的？” 孟晚秋忽然想起来，这群人刚开始的时候，好像都口口声声喊的“孟帮主”，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个个都对沈文韬鞍前马后？ “咱们不是夫妻么？你这般计较啊？”沈文韬笑得很开心，骑马与她走得近一些，伸手去揽她肩膀。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的千秋万代，泽被苍生啊。” “哈哈。。。” “你笑什么？我很认真的。” “那夫人若是这般计较，听说北漠的烤羊肉、酥酪糖都好吃得很，为夫可都据为已有了哦。” “罢了，罢了，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的态度转变得很快。 两个人一句一和地说着话，两匹马留下一串长长的足印，冬风卷着溯雪，卷动他们的衣袍，只剩下笑声留在身后。 一行人晓行夜宿，很快便到了无患子的药庐，李秋杏儿和她哥早早地等在药庐前。 等和李秋杏儿他们会和了，才算把所有人都凑齐了，孟晚秋他们也算狠狠打劫了无患子一次。 他药庐的药还有一些干粮都被洗劫一空，又备上了一些路上必备的东西，告别了无患子，又继续浩浩荡荡往北去。 孟晚秋也邀请了无患子一同去，但是被他拒绝了，他的原话是，“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这一路走得并不算是顺利，正值大雪封山，迎着风往前头去，连路也看不见。 本来在萧沉进京之前，北方的情况就已经和恶劣了，听说四处都有百姓造反。 可是萧沉得了朝廷的兵，非但没有到北方平乱，反而矛头倒转，对向了京城，如此，这些偏远地方的百姓死活越发没了人管。 身强力壮的还能投军，那些老弱病残的，只能是死在荒野无人知了。 孟晚秋他们一路走过来，也见识了不少人间悲剧。 第一百四十三章:又见玉和 那一日走到日月山旁边，听说过了这座山，便是北漠的草原了，孟晚秋她们走了将近一月，才算终于到了这个地方。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了半天两个人都没有，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都是雪，当真人都快逼疯了。 掐指一算，马上就要过年了呀。 “快走，快走。。。”正好在此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还有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官爷，官爷，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啊，这大雪天的，穿得又少，求你让我们缓缓吧。” “去他娘的，老子还冷呢，要不是你们，老子能到这个鬼地方来？这么多天了，鸟都没看见一只。” 紧接着的，便是鞭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哭声、求饶声、尖叫声混成一团。 这地方连日大雪，十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孟晚秋一行人只能听到哭声，却无法见人。 孟晚秋在马车上休息，她自认身体很好，能跑能跳，能和大家一起并肩同行，但是沈文韬执意不肯，只把她往马车里头按。 如今这些人听沈文韬的胜过听她的，她拗不过，只能蹲在马车里头。 “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了？”沈文韬和其他人坐在马车边上歇脚，在背风处燃了一簇火，听到这声音吩咐身边的十八道。 十八去了不大一会儿便返还了回来，“姑爷，是一群官兵押着犯人，好像还在往北边去。” “再往北就是北漠境内了，他们往那里去干什么？”沈文韬捡起旁边的一根干树枝丢到火堆里，沉思道。 “我也不好去问，只是瞧着那群犯人都穿得单薄，有许多老人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咱们要不要救一救？”十八问道。 “不知对方是群什么人，若是救下一些病弱的只怕不好赶路。”沈文韬冷静分析着。 “可是姑爷。。。” “各人有各人的道，咱们管不了所有人的。”十八的话还没说出来，沈文韬就先说了，若是从前他一定毫不犹豫会救。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知道遇事的时候独善其身才是最重要，他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孟晚秋，还有这么多信任他、跟随他的人。 “这事不许给你们帮主说，等到了晚上，再想办法从长计议吧。”末了，沈文韬又加上一句吩咐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岂敢乱用私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可是沈文韬的这句话话音刚落，孟晚秋的声音便透过风雪传了过来。 “糟了。”沈文韬站起身来，便往旁边的马车上去。 里头的炭火还燃得“噼啪”作响，但是哪里还见得了孟晚秋的人？叫她好好儿呆在马车里，却是连什么时候走的，都没让人发现。 “哪里来的臭娘儿们，还不快滚？” “我滚你大爷，你把人放了，不然老娘不客气了哈。” “哟，好大的口气，这些人是朝廷的命犯，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朝廷的事？” “我呸，萧沉那个狗杂种，老娘专管他的事。” 。。。。。。 等沈文韬赶到的时候，孟晚秋已经和几个官差打了起来，对面十几个人，孟晚秋舞着鞭子渐渐落了下风。 十八带着各帮众齐齐跟了过来，不过片刻便将那些官兵围了起来。 官兵也想不到，孟晚秋身后还跟着这么多人，当即也懵了。 沈文韬见着雪地里孟晚秋一个小小的绯色身影，竟是连斗篷都没有穿，她这样的人，性子急起来，当真是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冲上前去，把自己的大氅脱下，将她整个人护在里头，转身对着那些官兵道，“可是朝廷允许了你们对犯人随意打骂的？” 那官兵见他们人多势众，一时间，一句话也不敢说。 可人群中一个老人忽然就抬起了头来，“少爷？你可是少爷？”那老人满脸的风霜，眼泪盈眶，颤抖着声音对沈文韬道。 当真是熟悉的声音，虽是风雪盈口，也能听得清老人激动的声音。 “黎叔？”沈文韬震惊的问道。 “少爷，你真的是少爷。”那老人跪在地上，“老奴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少爷你一面。” 沈文韬赶紧去扶，瞧着老人霜结鬓角，竟没有想到别后这么久，还有重逢的日子。 “黎叔，让你受此大罪，是我沈家对不住你啊。”沈文韬歉带着意地说道。 “老奴此生还能再见少爷一面，已经是万幸，是上天眷顾了。” “哇。。。” 这边沈文韬和黎叔还在相认，人群中一个女子忽然就哭了出来。 “文韬哥哥。”那女子连滚带爬，扑着满身的雪爬到沈文韬的脚下，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澈温柔，哪怕此时情绪如此激动，也让人感觉得出来，这是一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文韬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靠，早知道我就不救了。”孟晚秋很讨厌这个声音，她身上披着沈文韬的大氅，把头偏至一侧，默默地骂了一句。 “玉和，你怎么也在这里？”沈文韬伸手去扶玉和起来，满脸的关切和震惊。 孟晚秋看着沈文韬扶玉和的样子，忽然心里面便生出一股不快来。 却见玉和双手一张，整个人都扑进了沈文韬的怀里，“文韬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你会救玉和的。” “你奶奶个熊，你给我推开，你给我推开。。。”孟晚秋看着玉和的两只爪子攀在沈文韬肩上，心里不住地默念。 “沈二狗，老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给老娘推开。”只是这些话，她都没说出来。 “你先别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好儿说。”可是沈二狗居然就这么任由玉和抱着，不推开，也不接受。 呸，渣男。 孟晚秋在心里头默念一句，却觉得心口堵得像块大石头一样，不想看这样的画面，转身便离开了。 对于玉和，孟晚秋没有讨厌或者憎恶，她单纯地只是不爽。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不爽。玉和不是个小三，甚至和沈文韬的关系也不算近，但是她总是偶尔冒出来一下。 她的一举一动与孟晚秋截然不同，她一口一个“文韬哥哥”，就好像提醒着她，她是一个多么粗俗不堪的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总是像幽灵一样，偶尔冒一下头，孟晚秋跪祠堂的时候，她和沈文韬逛沈府；孟晚秋金殿上出丑的时候，她与沈文韬对饮；孟晚秋被困药庐的时候，她和沈文韬的绯闻传得轰轰烈烈。 第一百四十四章:临风开放的白莲花 孟晚秋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愣了好些时候。 此刻时至黄昏，渐渐的，天色就暗了下去，沈文韬还没有回来，她坐得无聊，翻来覆去就是坐不安稳。 心里头烦躁得很，自己跳下马车，却见前头燃气一堆火，人家围着火堆正聊着天呢。 “是萧沉，他让我嫁与北漠和亲，我不愿意，他就将我贬为罪籍，让我流放到此。” 火光上下蹿动，映着玉和的脸明明灭灭，她睫毛扑闪着，双手环着膝盖，一字一句说得细弱又动听。 周围的人围着她，都唏嘘了好多声，一个金枝玉叶，一朝沦落到这般地步，如何不让人觉得心痛？ 十八鞍前马后，拿了热水和干粮送到玉和手中，嘴里还不好意思说道，“公主锦衣玉食，肯定吃不惯这些，先将就将就，等咱们到了北漠就好了。” 好你个十八，拿着匪帮的东西做人情，孟晚秋心中默默恨道。 “晚秋。”这时候正好沈文韬往她这边看了过来，“你怎么出来了？”他问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好像半点没有觉得不妥。 “怎么？难道你还管我我还有什么地方去得，什么地方去不得的么？”孟晚秋面色不善，往沈文韬那边走过去。 玉和看着她的这个样子，脸色微微有了变化，连忙站起来，“嫂嫂，快过来坐。” 孟晚秋没有理会她，直接坐在沈文韬旁边。 “你看看，也不知道拿着炭盆，手上该冻出冻疮了。”沈文韬等她坐下，看着她手被冻得通红，十分自然地去拉过她的手，放在火前。 “快烤一烤。”他带着心疼地说道。 “你们在吃什么呀？我也饿了。”孟晚秋看着玉和手中拿着的干粮，问道。 玉和身上披着一件帮中给她找的旧衣，很是宽大，手指上全是冻疮，当孟晚秋的目光落过去，她显得局促地往身后一藏。 这个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孟晚秋想，她若是个男人，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这样一个女人吧。 “三六他们还在做饭呢，你等一等，若饿了，车上还有些果脯、肉干，你拿着先垫垫肚子。”沈文韬在她身边说道。 孟晚秋转过头看了看沈文韬，冲着他眨了眨眼，这东西刚刚还在抱其他女人呢，现在又来关心她了？ “文韬哥哥对嫂嫂真好。”玉和站在旁边，忽然掺了一句嘴。 孟晚秋看着她站在人群外头，脸上挂着一脸艳羡的笑容，“只可惜，玉和父母皆亡，兄长们自相残杀，这世上能像这般真心对我好的，都没有了。” 她说着，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这样一哭，当真是一树梨花春带雨。 她这个样子太可怜，就连孟晚秋都忍不住有点同情她了，能表现得这么自然的，要么真的是情到伤心处，要么演技就实在太高超了。 旁边的十八就像正义感爆发了一般，马上说道，“公主不必难过，这不是遇到我们了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若缺什么、断什么的，只给我说便好了。” 结果，人家理都没理十八，只盯着沈文韬看，“嗯，往后玉和就只有文韬哥哥这一个亲人了。” “你哪来的什么亲人？沈二狗跟你什么血缘关系啊？就亲人了？你亲人都死光了。” 孟晚秋本来就是个直脾气，方才说的那些话也就算了，现在实在忍不了了，直接还了嘴回去。 玉和听到她的话，脸色忽然一片死灰之色，像是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啊，我早就没有什么亲人了。”好像受了莫大的打击。 连沈文韬也觉得孟晚秋这话说得有点过了，扯了扯她的衣袖，皱着眉喊了一声，“晚秋。” 这是示意她不可。 玉和却又扬起了一个笑容抬起看着他们，眼中写满了的都是，虽然我命运忐忑，但是我人很善良，我就是一朵迎风开放的白莲花。 “没事的，嫂嫂说得对，是玉和失礼了，文韬哥哥你们歇一歇，我去帮他们做饭。”说着，就转身往另一头去。 “你一路奔波吃了那么多苦，还是歇歇吧，有三六他们就好了。”沈文韬见了不忍地说道。 玉和沧然地一笑，“没事的，文韬哥哥，洗衣做饭那些事，本也是女子该做的，玉和。。。”她说到此处看了孟晚秋一眼。 “玉和没有嫂嫂命好，能有个这般疼她的男子，又怎敢再过那样养尊处优的日子？” 这言下之意就是孟晚秋不会洗衣做饭，连个女子该做的义务都没尽咯？好在有沈文韬不嫌弃她，否则她连嫁都嫁不出去？ 沈文韬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罢了。 等玉和走了，孟晚秋才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文韬。 沈文韬被她如此凶狠的眼神看得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丑。”孟晚秋说着，起身就往回走，眼不见心不烦。 “你不吃饭了？”沈文韬在她的身后问。 “不吃了，看到你我都饱了。”孟晚秋摆了摆手，一贯的女土匪作风。 “我。。。”孟晚秋这个反映来得好没道理，沈文韬如何也没想通，他是怎么惹到她了。 “黎叔，难不成是这些日子我风吹日晒，果真是不如从前俊俏了？”沈文韬怀疑人生地去问从前跟着他的旧奴。 黎叔听到这话，哑然一笑，“少爷，我看少奶奶这样子八成是吃醋了。” “吃醋？她为何要吃醋？” “这女人心，谁又猜得准呢？”黎叔笑着摇头道。 孟晚秋果真是没吃晚饭，沈文韬放心不过，又不敢这个时候去惹她，便叫丁姑姑带了些肉汤和饼子给孟晚秋送去，叮嘱丁姑姑千万千万，要多帮他说些好话。 “帮主，帮主，那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好大婊劲儿。” 沈文韬如何也没想到，丁姑姑和李秋杏儿进了马车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孟晚秋正窝在马车上啃着肉干，听到丁姑姑这话，眼珠子睁得老大，“你也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 “岂止是有问题？你没看到，这女人去帮我们做饭，不大一会儿，帮里头的那些男人都围着她团团转了，这手段，着实是不简单得很呢。” 第一百四十五章:谁吃醋了? 沈文韬叫丁姑姑来劝说孟晚秋，却不知丁姑姑这样的人，是坚信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的。若真是不偷，那肯定是鱼不够腥。 平时没有端倪还要教孟晚秋防三分呢，莫说眼下这么碍眼的一个活人在这里呢。她怎么能不警觉？ “你觉得呢？”孟晚秋放了手上的肉干，看着李秋杏儿问。 “说话捏嗓子、提屁股的，肯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李秋杏儿很难得地跟她娘保持在同一个战线上。 这样说来，不管从专业还是业余的眼光来看，这位公主都不是以为善茬儿。 “哼，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公主和姑爷一见面，就抱上了呢。”孟晚秋靠着马车上，说着还翻了一个白眼。 “那帮主打算怎么办？”丁姑姑把肉汤送到孟晚秋手中。 “还能怎么办呀？当然是把沈二狗捶一顿解气啊。”孟晚秋一边喝着肉汤，一边漫不经心说道。 “帮主，此法万万不可啊。”丁姑姑像个出谋划策的谋士，像是与孟晚秋谋划江山一般。 “这样可不是正好中了那人的下怀？你若是与姑爷大吵大闹，她温柔懂事，哪怕姑爷现在没有那个心思，到时候两相一比较，是个男人也知道该选谁了吧。”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孟晚秋问道。 “倒不如帮主按下性子来，只要姑爷知道你的好处，越发离不开帮主了，等那贱人知道没有缝隙可乘，自然也就心灰意冷了。” “按下性子？” “对啊，若是还是不行，等到北漠，就给姑爷找两个美女，男人么，喜新厌旧，渐渐就把她忘了，到时候你再寻个其他法子把她打发走，才算是万全。” 没想到打个小三，竟然这么迂回？这么复杂？ “你杀了我。”孟晚秋说得十分简单果断，“我为了赶走一个女人，又找两个女人给他？我疯了？” “不一样，自己找的信得过，容易控制，比这样心术不正的好得多了。” 孟晚秋十分佩服丁姑姑这完整的一套驭夫之术，想了想，“算了吧，他要真是被拐走了，就让他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去吧。” “帮主。。。” “够了，够了。”丁姑姑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孟晚秋打住了。 “出去吧，出去吧，我也累了，让我歇歇。”孟晚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心情不好，便想睡觉，就好像睡着了，就不会难过了一般。 丁姑姑知道孟晚秋倔，再劝也没有用，只能出去。 “等等，你们把这些吃的也带出去。”孟晚秋喊住她们。 “帮主，你不吃了吗？” “没胃口，吃不下。”她不耐烦地说道。 气到连饭都吃不下了，孟晚秋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这样过，可见，这次当真是气狠了。 等丁姑姑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沈文韬急匆匆地赶上来。 “怎么样了？”他担忧地问。 丁姑姑拿着一口未动的饼子，和喝了几口的肉汤，看着沈文韬，“帮主说，她吃不下。” “吃不下？”沈文韬奇怪地问，“她可是身子不好？” “她说她心情不好，吃不下。” 这下问题可当真大了，孟晚秋这个人，就是天塌下来了，也不亏待自己的，什么事能把她气成这个样子？ “姑爷，老奴多一句嘴，帮主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纵然是小性、善妒了些，但她也是因为在意你。。。” “唉，唉，姑爷，姑爷。。。”丁姑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了沈文韬往马车上赶，急慌慌的样子，喊也喊不住。 沈文韬踏上马车后，却见孟晚秋已经躺在车上睡了，身上还裹着他的大氅。 好像是知道他来了，她眼睛睁开，又眯了眯，这才换了一副脸色，“你来干什么？”她坐了起来，脸色十分不善。 “姑姑说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好了？”他蹬上马车坐在她身边，去拉她的手。 “我好得很，你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她一把将手抽回，僵着个脸说道。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他先端正了态度，首先认错。 “哦？你知道什么？” “你在气玉和是不是？” 还算他比较识相，孟晚秋这时候脸色才算缓和了一些，“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晚秋。”他柔声缓缓道，“玉和她很可怜的，你也看到了，全家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人，这时候若是把她丢下，她还能去哪里？” “全家没了又怎么样？我全家还死了呢。”她的语气比方才稍微缓和了些。 其实她也没真心想把玉和怎么样，只是看到她就没来由地生气，有时候理智是一回事，委屈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文韬知道她的态度缓和了些，又接着道，“玉和沦落到如此地步，其实与我们沈家也有关系，是朝廷与沈家的角逐，让她一个女子无端成了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沈二狗。。。”这货真是大男子主义没救了，“你能不能不要什么责任都往你身上揽？”她在他的怀里不安分，乱动着想要挣出去，却都被他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不说我们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她爹害的？要不是她爹的被迫害妄想症，沈老头儿能落得这个结局吗？” “好好好。。。”沈文韬不想和她争辩过去的事，他只说，“但是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玉和是玉和，我是我，她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说得好像谁很稀罕你似的。”孟晚秋嘴硬地嘟哝着。 沈文韬觉得好笑，“是是是，孟帮主何许人也？能允许小人跟在身边，是小人的荣幸，只求孟帮主大恩大德，万万不要将小人遗弃了。” 沈文韬最厉害的便是这张嘴讨喜，孟晚秋本就是这样的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哄得很，不大一会儿也就高兴了。 “所以晚秋，还是吃点儿东西吧，可别把肠胃饿坏了。”他瞧着终于把媳妇儿哄好了，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其实。。。那个。。。”孟晚秋说话磕磕巴巴。 “什么？”沈文韬问。 “其实吧，我不吃晚饭最主要的原因是。。。恩。。。是因为肉干吃多了，吃不下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滚出去 沈文韬觉得他还是不够了解孟晚秋，这位爷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吃得下，毕竟。。。她还有吃饱了的时候。 孟晚秋觉得这货揽着她的手渐渐有些不老实，身子扭了扭不自在起来。 “你干什么？禽兽。” “夫人骂得好，实在是把为夫平生作风总结得精准。”他居然恬不知耻地凑上来。 他动作轻缓，但是孟晚秋痒得“咯咯咯”地笑，“别，别，哈哈。。。” 他的气呵在孟晚秋的脖子上，这货从前还不似现在这样那啥冲脑，自从得了手，就像上了瘾一般，当真是半点机会都不放过。 孟晚秋偏偏不让他得逞，侧过身子去躲他，“大哥，你让我歇歇，让我歇歇。” 她这样一躲，正好一只脚从他面前晃过，他伸手一握，握在手中，孟晚秋全身上下都瘦，唯独一只脚有肉。 这种时候，大多女子都缠了小脚，只有她，一截白润润的脚跟个藕节似的，看起来健康又可爱，他脱了鞋袜，握在手上，像握了一块羊脂白玉，入手温润、滑腻。 这货业务也当真熟练，一会儿功夫就把她的鞋除了，孟晚秋赶紧将脚收回去，又往一旁躲去。 但是马车狭小，她躲，他捉，倒是全身豆腐都被他吃了个干净，几次折腾，又落在他的怀里。 “别了吧，昨儿才。。。身体实在吃不消了。” 孟晚秋向来自诩身体健壮，但是发现好像在这方面，她实在折腾不过沈文韬，早知道这样，也不叫无患子把他的旧疾都治好了，实在是坑苦了自己。 “别动，别动。”沈文韬从身后将她环抱，“让我抱抱。”他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好吧，对于他的话，她一般抵抗不了，果真是老老实实的，她本来人就不丁点大个，缩成小小一团，叫他抱得结结实实。 “就这样抱抱也好。”他双手环抱得很紧，声音道不出的眷恋温柔。 她窝在他怀里，实在觉得踏实，渐渐的，也就老实了，马车外头是大雪纷飞，马车里头是温暖如春。 安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在耳边，能听到车外的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她也觉得静谧美好，好像时间一瞬间静止了，马车的前头，是将来的重重困厄，马车的后头是流血和悲痛，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孟晚秋忽然想起从前说过的话，“你知道吗？从前我听有人说，说好了一辈子，差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以前我不懂，现在我都懂了。” 她把玩着他的手指，缓缓地与他说。 “说好了一辈子，差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他重复着她的话，“我这辈子注定是被你拴紧了，一个时辰都不想离开。” “晚秋。”他说着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一般唤她。 “恩。” “以后能不能对玉和好一点？毕竟那样的话着实有点伤人了。” 忽然像一盆冷水兜头往她身上泼了过来，方才的美好画面一瞬间裂开道道缝隙，然后七零八落，化作废墟。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把将沈文韬甩开。 孟晚秋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之前是被沈文韬困得不能挣脱，那是不想，现在用了劲力，一跃就跳在了地上，赤着脚盯着沈文韬。 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浓情蜜意，现在就能汗毛倒立，沈文韬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只解释着，“其实玉和也挺可怜的。” “你嫌我说话难听了？”她根本不听他讲什么道理，直接问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失去亲人的滋味儿我心里清楚，玉和已经够可怜了，你没必要再往人家心里捅刀子了吧？” “哦，原来是你心疼了。” “晚秋，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哦，原来是我不讲道理了，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粗俗不堪、粗鄙顽劣，我要是会说好听的话，我能被你全家弄去跪祠堂吗？我哪里像玉和啊？温柔大方、懂事乖巧，你要去找她，你找她去啊，我又没拦着。” 孟晚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沈文韬说一句，错一句。 沈文韬觉得现在不能这么跟她说话，忽然就住了口。 可是她哪里能轻易放过他？“你说啊，你说话，怎么？你现在觉得我无法沟通了是吗？” 。。。。。。 他想了半晌，“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想等你冷静一会儿再说话。” “我冷。。。”我冷静你大爷，孟晚秋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忽然意识到，她这是在干什么呢？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跟个泼妇似的。 罢了，罢了，把自己气着了不值当，想了想，直接喊了一声，“滚。” “啊？”沈文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谁叫他滚过，竟然还没有反映过来。 “我叫你滚，滚出去，出去，出去。。。” “你。。。” “你滚不滚？不滚我滚了。”她没等着他走，自己就要往外头去。 “小祖宗，我滚，我滚。”沈文韬赶紧拉着她，“你连鞋都没穿呢，去外头干什么？” 孟晚秋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甩开他的手，一把推开马车车门，“那就出去吧。”她眼睛往外头一瞟，示意他赶紧走。 沈文韬无奈，“那好，你先冷静冷静，等你气。。。” “出去吧。”孟晚秋直接一脚踹到他身后，将他踹在了雪地里，他落在雪地里，还染了一身的雪。 沈文韬生在簪缨世家，这样泼辣的女子当真见所未见，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耐着脾气站在马车旁边。 “那你早些睡，夜里盖厚些。” “啪。。。”里头砸出来一个东西，落在他的脚边，定睛一看，是一个枕头，这是夫妻分床睡的意思？ 沈文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那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雪。 被自己的夫人赶出来了，从前的沈文韬做梦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天吧？ “文韬哥哥。”前头一个人撑着伞远远地走了过来，步子婀娜，款款袅袅，乌黑的长发在寒风中飘摇。 沈文韬看着来人，神色不改，只随口喊了一声，“是玉和啊，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文韬哥哥怎么会在这儿？”玉和问他，眼睛不可察觉地落在了沈文韬手中的枕头上。 沈文韬默默地将枕头藏在身后，当真是狼狈得很。 “无事，过一会儿她就不气了。”他面色不变，只平淡地说道。 玉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沈文韬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的时候，沈文韬是首辅家的公子，是少年天才，是上京城最“无事。” 玉和的脸色黯了黯，“这里冷，文韬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 玉和到了这里之后，自有一大把的人为她忙前忙后，帐篷用的也是这所用帐篷里头最好的。 物资匮乏，许多人都是十个、八个挤一间帐篷，但是这些汉子，自觉地让出一间给玉和一个人住。人家是公主嘛，当然要优待一些。 沈文韬双手负后，寒风灌在衣襟之中，却也只道，“不必了。” “为什么？”玉和还是不肯罢休，苦苦追问着，“文韬哥哥是嫌弃玉和么？” “不是。”依旧是简单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情感。 “那文韬哥哥好歹遮遮雪吧，这晚上风紧，还有这么长一段的路要赶呢，若是感冒了就不好了。”她走上前去，将伞遮过沈文韬的头顶。 “玉和。”沈文韬往后退了两步。 “恩。”她轻声地应。 “往后，你还是离我远些吧，等到了北漠，我会将你安顿好的，你嫂嫂她。。。不喜欢你。” 孟晚秋不喜欢她，玉和当然知道，但是她没有想到沈文韬会这样直接地告诉她。 所有男人都为她鞍前马后，所有男人都叹她命运凋零，心疼她、可怜她，但是只有沈文韬，那么直白，那么冷静地告诉她，“你离我远些，你嫂嫂不喜欢你。” 玉和的脸上一抹受伤的神色，半晌才柔弱地问道，“是玉和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做错。” “那为什么嫂嫂要如此讨厌玉和？”她还是不肯罢休，又把伞遮过沈文韬的头顶。 “或许是我做得不好吧。”沈文韬想了想，若是刚才他没有说那样的话，孟晚秋也不至于如此生气。 他做得还不够好么？玉和生于皇室，从小见惯了男人的威风凛凛，见惯了女人的做小伏低，她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像沈文韬这样对自己内室的。 “文韬哥哥，我问你个问题。”玉和过了半晌，才接着道。 “你说。” “你为什么要选择她？”她这一次不喊嫂嫂了，直接喊的“她”。 为什么选择她？这个问题从前的芳姨娘也问过，当时他很确定地告诉芳姨娘，她好在何处，但是现在反倒是答不出来了。 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就已经确定了一定是她，是刻进彼此生命的答案，若再问为什么，反倒觉得，为什么会不是她？ 想来想去，他只答，“命里注定就该是如此吧。” 玉和和沈文韬说了半晌，却也未见他有过一句抱怨，这一句“命中注定”还带着笑意和幸福。 她摇了摇牙，这个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接着说道，“文韬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沈文韬一愣，远望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脸上，那狭长的眸子写满了怒意，“以后你再不准说这样的话。” 沈文韬自救了玉和，或是可怜她身世，或是还念着从前旧情，一直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但是这句话说得很严厉，虽然没有什么特别难听的话，但是玉和知道，她已经碰触到了他的底线。 他转身离开，好像只是与她呆在一处，都让他不痛快。 但是机会只有一次，只要过了今夜，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很清楚。 她撑着伞快步追上去，“难道不是么？文韬哥哥你神仙一般的人物，学冠天下，大可以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别说了。”他回首看她，带着怒意。 “我说错了吗？她有什么好？小气善妒、愚笨泼辣，更是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到底哪点儿配得上文韬哥哥你了？” “我叫你别说了。”沈文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脸如寒霜，被雪花映得越发地冷。 玉和吓得手一抖，手中的伞落在地上，柔弱地喊了一声，“文韬哥哥。”像是弱小无助到了极处，这有这样弱弱地喊一声才能得到丁点勇气。 “她值不值得，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来管。”沈文韬丢下这句话，一拂衣袖，转身便走。 “但是文韬哥哥，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啊。。。”这句话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沈文韬的脚步顿了顿，“我已经有妻子了，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对我说这些话。” “为什么不能？要说认识，也是咱们先认识的，是她不该出现在我们之间。文韬哥哥，我一直那么喜欢你，你难道真的一直都不知道？难道就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感情？” “玉和，那日在沈府我已经把话与你说得很清楚了，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我是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咱们注定是没有缘分的。”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吗？我从来都相信你，相信你不是传闻中的那样，是你要困在那些谣言中没办法摆脱，你又怎么能拿那些理由当成借口呢？” “玉和。。。”他的声音带着无奈。 “文韬哥哥，你听我说，我喜欢你，从很小很小就开始了，你是状元及第也好，是花间浪子也好，我只喜欢你。 “小时候我们总是一起读书，一起玩闹，可是至从四年前你出事了你就再也不进宫来了。这些年我都好想你你知道么？我日日夜夜盼着你能进宫来看我一眼，但是盼来的却是你大婚的消息。” “文韬哥哥，从很早以前，我就以为，我将来一定是要嫁给你的，你的妻子除了我不会有旁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娶了别人。” 她的眼泪“簌簌”地落，寒风吹过，便在脸上结成了冰，她这样柔弱的一个女人，眼泪便是最大的利器，让人心疼。 “玉和，有些事情就是阴差阳错，上天自有安排，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沈文韬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谅你没有那个胆 “我不相信，若真是上天安排的，那上天为何又安排我们在此处相遇？”玉和眼泪滚滚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得声嘶力竭。 “现在什么都好了，我们不必再顾着身份的束缚，你们终于可以放心地在一起了。” 沈文韬头疼得很，怎么就觉得玉和油盐不进呢？“但是我得顾着你嫂嫂啊。” “文韬哥哥，只要能跟着你，不在乎名分，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只要能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是心满意足了，我可惨了。”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遮掩了，只想着如何把这个烫手山芋打发了才好，要是被孟晚秋发现了，肯定免不了又是一场灾祸。 “此等妒妇，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她倒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先说不在意名分，现在果断让他修了她。兜兜转转，又说到了原处。 “玉和。”沈文韬板着脸道，“不是你嫂嫂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我现在根本不考虑留不留着她，我现在就怕她生气了，不留着我了。” 从前的沈文韬是何等风流模样？怎么就变成个妻奴了呢？玉和失望至极。 “文韬哥哥，没想到你现在竟然惧内如此。” “是啊，是啊，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很惧内。” 玉和一脸的震惊之色，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显出一副悲伤欲绝的神色，万念俱灰地道“好，是玉和打扰你们了，玉和这就走。” “你去哪儿啊？” 沈文韬虽然对她实在没什么感情，但是此时荒山野岭，她一个女孩子独自离开，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他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去死啊？ “文韬哥哥不必管我，是玉和的错，玉和不该痴心妄想，只求文韬哥哥往后保重。”她说完了话，拔足就往雪地里奔去。 “喂，你回来。”沈文韬哪里敢就这么放她走，赶紧追上去。 “不管怎么说，你总要到了北漠再说吧，现在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你不必管我，反正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哪有什么人管我死活？就让我一个人走吧。” 玉和睁着眼睛等着他说一句“我管你啊。”但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等到，越发心灰意冷，作势一定要走。 “你到了北漠想去哪儿去哪儿，现在不行。”沈文韬蛮横地说道。 孟晚秋坐在马车上，看着远处拉拉扯扯的两个人影，当真是雪地里的一对苦命鸳鸯。 “文韬哥哥，你放我走吧，玉和实在没有脸面再呆在这里了。” “我说了，到了北漠，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啪啪啪。。。”两个人在雪地里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陡然从身后响起了一阵掌声。“好精彩的大戏，是不是打扰二位再续前缘了？” 玉和看到孟晚秋披着一身桃色的大氅，一抹鲜艳的颜色正从远处缓缓而来，“嫂嫂。”她弱弱地喊了一声。 “别叫我嫂嫂，显得我老气。”孟晚秋走得近了，一句话便将她驳回去了，“再说了，我家二狗是你哥哥吗？你就嫂嫂嫂嫂的叫？我是有个小姑子，她叫沈殷殷。但是没有一心想搞自己哥哥的小姑子，这乱伦，得多恶心啊？” “我。。。”一句话把玉和堵得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 “晚秋。”沈文韬在一旁唤她。 “怎么？心疼了？”孟晚秋斜瞟一眼，“对不起，老娘说话就是这么直接，不会拐弯抹角。”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还生我的气么？” 恩，算他还算识相，暂时不跟他追究，但是这玉和么。。。孟晚秋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嫂嫂。。。”玉和看到孟晚秋这把匕首的时候，瞳孔一缩，吓了个腿肚子打颤。 “晚秋，不至于吧。”沈文韬在一旁劝道。 “滚。”孟晚秋冲他喝了一声，踏着雪一步步往玉和走了过去。 玉和知道孟晚秋是匪帮的女老大，听说凶狠、暴戾，杀人饮血，只看这个样子，吓得连腿肚子都打颤了。 “嫂嫂，我，我。。。” “你再说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孟晚秋恶狠狠地把她的话打断。 若死了也就死了，还要割舌头，玉和毕竟在皇宫里头长大，哪里见过这些？当真闭了嘴，只是浑身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却见孟晚秋手中的匕首一扬，刀光映着雪花，从眼前一晃而过，玉和眼睛一闭，只吓得花容失色。 “哗。。。”只听到一声匕首划过布匹的声音。 沈文韬攥着的那一节衣料被孟晚秋割断，只一些碎棉花随着寒风风乱舞，混杂在飘扬的雪花中。 玉和见了大氅被割去一半，愣了一愣，这件绿色的大氅还是李秋杏儿给她穿的呢，但是她却不懂孟晚秋是个什么意思。 “嫂嫂，这。。。”玉和的抬眼看着孟晚秋，一脸的错愕。 孟晚秋手中的刀倒转，动作潇洒、利落，冲着她扬了扬眉，看起来明媚张扬，是发自骨子里透的高傲。 “还以为不怕死呢？刚才怎么吓成这样？不是要走么？走吧，我们绝不拦着你。”孟晚秋看着她，脸上带着一抹讥讽，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不会走。 玉和脸憋得通红，她当然不会走，她又不傻。 她的目的在沈文韬，她要是走了，白白冻死在了雪地里不说，还把沈文韬拱手让了出去，纵然死皮赖脸，好歹也得留着机会不是？ “我。。。我。。。”吱吱唔唔变天，又不会接话了。 “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孟晚秋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后走了。 “晚秋，晚秋。”沈文韬赶紧跟上去。 只留下玉和一个人在雪地里，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个人，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这次不是装的了，是真的觉得屈辱。 “晚秋。”沈文韬跟在孟晚秋身边喊道。 “别跟过来。”孟晚秋走得气冲冲的，头也不回地冲沈文韬吼道。 “我和她真没什么，晚秋，你信我啊。”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既然如此，你还在气什么？” “你做得不够果断，她要走你为什么拦着她？”孟晚秋一回头，怒视着沈文韬，插着腰的样子，像是一只暴怒的。。。小奶狗。 第一百七十九章:谁包的饺子? 这几天匪帮上下的气氛有点诡异，孟晚秋在跟帮主夫人闹脾气，是帮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平日里孟晚秋都不大下马车，若是吃饭，脸色也都不大好看。 当然，那是对玉和与沈文韬，待其他人，她还是该说说，该笑笑，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 十八这货，自从玉和来了帮里头，那就是色令智昏，经常搞不明白孟晚秋因什么生气，还时常宽慰玉和。 丁姑姑看得焦灼，劝了几次，“帮主，你这不是把男人往别人身边推吗？” “他想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嘴上说得硬气。 “唉”丁姑姑摇头叹气，“帮主也不是那钻牛角尖的人，怎么遇到这件事上就这么不通透？” 劝的次数多了，也就不劝了，一行三个人就这么尴尬而又诡异地走着。 不是孟晚秋当真就是这么矫情的人，是她几天前着着实实看见，玉和还送了沈文韬一个猪脬，两个人有说有笑谈了老半天呢。 她这个人本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本来那天气消了打算找沈文韬说说话呢，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幕。 她是个倔脾气的人，有些事说一次两次是直爽，逮着一件事情次次计较那是捕风捉影，所以她一个字没说，转个身便走了。 但是有些事情在心里头投下了阴影，便挥之不去，有时候孟晚秋瞧着沈文韬就想起了那只猪脬，只怕是暖到心里头去了吧？ 队伍一点点往前，到了北漠的时候，正好赶上新年，看着一片一片的帐篷群，大家都挺高兴的，在群山中走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见着人了。 当天夜里，沈文韬问一个北漠人买了一只羊，他曾答应过去孟晚秋到了北漠烤羊吃的，也总算终于实现了。 那一天夜里，大家扎好了帐篷，围着羊头说说笑笑，倒是一副热闹的景象。 所有人都背井离乡，在此佳节之际，凑在一起，也算是个互相慰藉。 孟晚秋也挺高兴的，无患子拿的药酒还剩了几坛子，她都拿出来与大家同饮。 围着火堆，烤着羊肉，聊起了对往后的期待与向往。 火堆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所有人都神采奕奕。 “咱们到了这里，往后再打到京城去，管他什么天潢贵胄，什么皇亲国戚，都要叫老子爷爷。” 这其中不乏没有文化的粗野汉子，说出来的话引了众人一片哄笑之声。 孟晚秋和这样的人相处，反倒觉得轻松自在，至少比在沈府的时候舒服多了。 “到时候老子要找十个八个的女人，屁股大腰细的那种，比天香楼的四姐儿还销魂。” “你就想着女人，当心被家里的母老虎知道了，拔你的皮。” “他敢？爷们儿在外头有几个相好怎么了？他要敢说一个不字，老子不打死她？” 这话好似若有似无地正好戳中了孟晚秋的肺管子。 莫说沈文韬和玉和没什么了，就是有什么，她作为一个女人能干什么？ 那说话的人，眼睛往孟晚秋的脸上瞟了瞟，但是孟晚秋岂是这样敏感的人？她生气就生得明明白白，从来不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事情。 还十分赞叹地喊了一句，“好，够爷们儿，你老婆是干什么的？我赶明儿去给她说道说道，好聚好散得了，就这样的男人，留在身边也没什么用处。” 她当真说得真心实意，但是听这个话的脸色却微变了变。 “帮主，咱们要是成了，你有什么打算？”三六凑过来问她。 “嗯。。。”孟晚秋想了想，“吃很多很多的肘子。” “还有呢？” “找十个八个的小相公，天天换着花样儿玩儿。” “那夫人呢？” “咱们不是谈梦想么？我梦里头没有夫人。” 这时候玉和刚好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愣，随即温婉一笑，“我方才包了些饺子，大家都来尝一尝吧。” 这句话一落，孟晚秋的身前就落了空，众人都往玉和身边围了过去。 玉和这段时间在帮众中当真是左右逢源，此刻全都围在她左右。 “公主不仅人长得漂亮，手艺也好。” “是啊，是啊，谁若是能娶到公主这样的女人谁还要什么相好？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还想娶公主呢？把你美的。” “。。。。。。” 孟晚秋往那边瞥了一眼，方才才松快了些的心情，忽然又不痛快起来了。 罢了，罢了，气大伤身，今晚上过节，不值得。 当玉和在簇拥下缓缓走到孟晚秋身边，轻声道，“嫂嫂，你也尝尝吧。” 她坐在雪地中，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孟晚秋瞧了瞧那盘饺子，也当真个个儿珠圆玉润、饱满可爱，扯着一个笑容，“倒是难为公主了，深居宫里，还有一手好厨艺。” “以前宫里头来了一个面点师傅，饺子做得很好，父皇爱吃，我便与那师傅学了几天，学得不精，嫂嫂见笑了。” 孟晚秋淡淡笑了笑，并没有接过话去，夹了一筷子入嘴，只笑着道，“很好吃。” 玉和腼腆一笑，“是嫂嫂不嫌弃。” 又可怜，又温柔，又漂亮，还烧得一手好菜，哪个男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女人？ 沈文韬是一群人中唯一会说北漠话的，出去打探了些消息，这时候才回来。 “都吃上了？”他一边笑着，一边往这里过来，眼睛落在孟晚秋身上。 孟晚秋瞧见了他，眼睛一横，理也不理。 沈文韬热脸又一次贴了冷屁股。 玉和见了沈文韬，眼睛一亮，“文韬哥哥，你坐我这里吧。” 沈文韬瞧着面前一大盘子饺子，“谁包的饺子？” “是嫂嫂包的。” 孟晚秋还没说话，玉和却把话抢了过去。 “你。。。” “今日过年嘛，嫂嫂说这些日子和文韬哥哥你生疏了，亲自下厨给文韬哥哥你包的饺子。” 孟晚秋话还没说出来，玉和便抢先凑到沈文韬身边说道，温柔贤淑。 “不是我包的。”孟晚秋不知道玉和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先一口否认道。 “不信你问他们。”她一下站起了身，她不知道玉和要做什么，但是她知道绝非善意。 沈文韬瞧着孟晚秋这么大反映，觉得有些莫名，“不就是一盘饺子么？” “我说了不是我就是不是我，你问他们啊。” 第一百五十章:你走吧 “帮主也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个饺子吗？包都包了，你还怕给夫人说么？” 十八在旁边小声说道。 “你他娘的被精虫冲昏了头了吗？你这么不要脸不要皮的不就当了个舔狗吗？帮你喜欢的女人，来撬别人的墙角，你怎么就这么伟大？要不要我给你颁个奖？” “帮主，你这么说话也太过分了吧。”十八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你说，饺子里面是下毒了还是怎么了？你又憋着什么法子想要害我？”孟晚秋上前一把就要去抓玉和的衣领。 “晚秋。”沈文韬赶紧上前拉住她，“不过是一盘饺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玉和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她承认她反映过激了。但是玉和这些天的一举一动都仿若压在孟晚秋心中的石头，她在帮里的人缘，她和沈文韬若有若无的亲近。 “你们说，这饺子到底是谁包的？”她盯着帮里的其他人，怒声问道。 可是没有人答话，要么是抬头看天，要么是俯头盯着脚尖，一句话问出去便在寒风中消散了。 “姑姑呢？姑姑去哪儿了？”帮里的所有男人都叛变了，她这时候只能求助于丁姑姑了。 “这里有卖布料和针线的，姑姑说她去买点回来。”玉和弱弱地答道。 “好啊，你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是吧？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全的。”孟晚秋呵呵冷笑一声。 “嫂嫂，你真的误会我了。” “误会什么？玉和公主，我知道你全家死绝了，但你也没必要这么下作吧？堂堂皇室公主，这么多年的诗书礼仪你都学到哪去了？” 孟晚秋本就说话不顾及，这么与玉和说话，也就算客气的了。 “帮主，你够了。”十八挡在玉和身前，忽然对孟晚秋怒声喊了一句。 刚才孟晚秋骂十八的话更难听，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反而没说两句玉和，他就受不了了。 “是公主说，你和夫人这段时间一直闹别扭，想要帮一帮你们，这才与我们商量，做一道饺子与夫人，好叫夫人念着你的好，帮你们重回旧好的。” 以前十八哪里跟孟晚秋发过脾气？现在一派为了玉和，大可舍身杀帮主的架势。 这个女人真的了不得啊，孟晚秋冷笑一声，抬头看向玉和。 “恭喜你啊，把我的人全都变成你的了。” “嫂嫂，我。。。” “我说了，不要叫我嫂嫂，我要是你有这种小姑子，我得恶心死。”孟晚秋厉声道。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晚秋。”沈文韬赶紧追上去。 孟晚秋回手一把将他甩开，“你的猪脬用得可好？可暖和？沈凝，你从前给我说的什么话你都忘了吧？你们有说有笑那么开心，可还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离她远些？” 沈文韬愣了愣，“你。。。你。。。” “我都看见了。”孟晚秋一甩手，便往马车上蹬去。 沈文韬往前赶去，“嘣”的一声，一道带着怒意的关门声，险些撞到他的脸上。 他苦笑摇头，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竟然会败在一盘饺子上？ 一回头却看见玉和跪在了自己身后，“文韬哥哥，都是我的错。”她将头垂下，带着哭腔说道。 沈文韬坐在地上，那碳火上还烤着羊肉。那皮上烤得“滋滋”地冒着油光，旁边还有两坛药酒，温得正好。 沈文韬随手拿起一罐药酒，仰头往喉中灌了一口。 “文韬哥哥，都是玉和的不好，你罚我吧。”玉和的头发垂下单薄的身子瑟瑟地颤抖，低低的啜泣声，听到人心头都忍不住跟着颤动。 “玉和。”沈文韬的声音暗哑、低沉。 “文韬哥哥。” “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他问。 玉和万万没想到沈文韬会这么问，当即愣了一下。 “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你觉得她凭什么会接受你的好意？”他问。 “文韬哥哥，我只是以为我这么做了，嫂嫂会渐渐消除对我的误会。” “什么误会？就算你要如此做，至少应该跟她商量一下吧？她这样的性子，你觉得她凭什么要接受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的好意？” “我。。。我。。。” 沈文韬的酒喝得差不多了，“玉和，上次你送猪脬给我，你说你不想与她为敌，让我把那个猪脬给她，我当时说的什么话，你还记得么？”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远处的马车上。 玉和听到沈文韬问的话，身子震了一震，“文韬哥哥说。。。说若是嫂嫂知道是我送的，未必喜欢。” “我还说，你要是当真想让她喜欢你，就最好做一个透明的人。”沈文韬接过她的话。 “你没有做到，玉和，北漠到了，你走吧。” 他说得干脆果断。 “文韬哥哥，我。。。” “公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帮主夫人是想让她去哪里啊？”十八在旁边听着，护着玉和道。 “与我无关。”他四个字说得冷漠至极。 “文韬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只求你留我在这里。” 玉和见他冷到这种地步，也知道怕了，跪着上前去拉沈文韬的脚，“我去跟嫂嫂解释，我去求嫂嫂，文韬哥哥，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公主，你何必求他？”十八见不得玉和这样，赶紧上去拉她。 “就算他们不留你，你跟着我，往后只要有我十八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玉和梨花带雨地看着十八，“十八，谢谢你，但是嫂嫂和文韬哥哥都容不下我。” “容不容得下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帮主，不跟又怎么样？从来觉得有情有义，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十八狠狠往沈文韬身上看了几眼，就像恨不能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一般。 “十八，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生气？”沈文韬看着十八，有了些失望。 他曾经是匪帮办事最靠谱的人，现在，终究是没过得了美人关。 “因为不光是玉和，你们都伤了她的心。”沈文韬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那马车走去。 可是真正伤她心的人，只怕是他自己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你的这两个女人 十八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匪帮，也不知是玉和的意思还是丁姑姑和三六的苦苦挽留。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跟在人群后头。 丁姑姑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后，反映很大。 “这女人果真厉害啊。” “厉害在哪里？包个饺子想要嫁祸给我？我觉得她是吃饱了撑的。” 孟晚秋斜斜歪歪靠在马车上说道，她最近总是没有力气，大约是被气很了吧。 “帮主你想，她这么做表面是一片好意，若你接受了，那你就差她一个人情，以后再对她冷言冷语那就是恩将仇报，若你不接受，那就是不识好人心，怎么做，最后吃亏的都是你。” 。。。。。。 “姑姑，我真是佩服你，这么点破事竟然能分析出这么强大的心机出来。” 孟晚秋一竖拇指，朝丁姑姑赞道。 “帮主，也就是你不当回事，正常的女人都会这么想。”丁姑姑觉得孟晚秋实在是孺子不可教啊。 “也就是姑爷心里头偏向你，什么事倒是先为你着想，若是换了个男人，谁还成天跑前跑后地来哄你？放着温柔似水的美娇娘不要，要来看你的臭脸？” “你是说。。。”孟晚秋的身子稍微坐直了些，“所有女人都会这么无聊？” 丁姑姑无奈地说，“你看看咱们帮里的那些男人，哪个不是都心疼那个女人多些？” 的确是，玉和表现出来的形象是人美、心善，费尽心思想要做一件好事，却不受待见，现在孟晚秋的形象就是不识好歹、恶毒善妒。 如果是童话，那么玉和就是善良到跟小动物都能聊几句天的白雪公主，孟晚秋那就是歹毒、凶狠的后妈，用尽一切手段辣手摧花，人神共愤。 “那是他们瞎了眼，二狗不会跟他们一样脑残。” 丁姑姑摇了摇头，“我看哪，再这么下去，姑爷的心迟早要变。” “不可能，我们生生死死都经历过了，要变早变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丁姑姑以过来人的心态，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孟晚秋，终究是没再说下去，只道，“帮主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觉得疲惫？等到了北漠还是得找个大夫看一看。” 孟晚秋没回答，打了一个哈欠，缩在被窝，渐渐有了困意。 北漠人少、地广，马车又走了几天，才总算到了那日松的皇宫。 说起来那日松的皇宫和大昭比可真就是差远了，孟晚秋坐在马车上看着十数个高低错落的毡房，最中间的一座尤其高大、华丽。 也有一些建筑，但其奢华的程度，比起精致到令人发指的大昭皇室，只能用“落后”两个字形容。 但是听说北漠人骁勇善战，尤其善骑射，孟晚秋瞧着这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高鼻梁、大骨节，的确看起来比中原人要大一个号。 难怪沈二狗的眼睛是那种颜色，或许跟他娘的血缘有关。 沈文韬上前跟守在宫殿前的守卫说了来意和姓名，不大一会儿，那日松就亲自出来了。 自己的外孙长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又带了数千名精壮将士投奔在他的麾下，那日松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奇源冉冉跟在那日松的身后，喊了一声，“哥哥。” “哥哥，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奇源冉冉的眼睛有跟沈文韬一样的颜色，她的五官显得深邃，身材比中原女子要高一些，看起来具有别样的美。 “看，又来一个妹妹，他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妹妹？少女收割机吗？”孟晚秋放下车帘，与身边的丁姑姑说道。 丁姑姑在旁边笑，“帮主嘴里说着不在意，心里始终是放不下姑爷的，其实女人嘛，服个软又能有什么？咱又不是那些读书人，是非对错非要争个输赢，跟自家男人下个矮桩，又有什么丢人的？” “其实也不是，我就是看着玉和我就来气，秋杏儿怎么说的？说话捏嗓子、提屁股的，我怕我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这手，想打她。” “那帮主要怎么才能顺气？” “嗯。。。要玉和跪在我面前，以泪洗面，最好以死谢罪。” “帮主。。。” “好啦，好啦，我不气了，今晚上就去跟二狗说话，可以吗？” 其实孟晚秋本来就不是一个小性的人，她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脾气来的时候山崩地裂，脾气走的时候，反倒是把一切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这几天也想通了，沈二狗除了收了玉和一个猪脬，也没犯什么大错，冷落了他这么多天，他也没什么抱怨，倒也是怪可怜的，反倒是心疼起他来了。 “玉和参见大汗。” 玉和这几天买了一身新衣裳，雪白的锦缎披风，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了薄粉，看起来越发艳丽，此刻半福着身子冲那日松行了个礼，温温婉婉，眼神若化开的水波潋滟。 那日松看得眼前一亮，北漠人少见这样中原娇小的女子，初一见惊为天人。 “这就是我那外孙媳妇？”那日松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玉和娇羞地垂头，一抹浅红浮现在两颊之上，“大汗见笑了，玉和没有那个福气。” 沈文韬在旁边“呵呵”地笑，“外公，你外孙媳妇还在马车上呢，我这就请她过来。” 他说着，转身到孟晚秋的马车前头，“晚秋，你下来，我带你见见外公。” 孟晚秋看了看丁姑姑，丁姑姑冲着她笑了笑，“去吧。” 孟晚秋撩开车帘下来，沈文韬伸手去接，孟晚秋何曾这么柔弱过？自己一纵就跳下了车。 孟晚秋在马车上睡得头发蓬松，一身绯色的短衫衣裳，外头罩了件披风，走路的姿势自带了几分痞性。 她圆脸、粉唇、大眼睛，本来也算俏丽，但是和玉和相比，倒是相去了一大截。 沈文韬也不在意她有没有接她的手，只帮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叮嘱着，“也不仔细些，当心着了凉。” 孟晚秋走到那日松面前，她见过中原女子行礼的样子，但是终究学得不像，歪歪倒倒行了个礼。 应该说什么呢？嗯。。。“外公好。” 那日松愣了愣，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凝儿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温柔大方，一个活泼可爱，凝儿好福气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公主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了 北漠人把女人当物品，听说可以换牛羊、马匹的，而且还可以当作遗产继承，老子死了，儿子接过来继续享用。 那日松见玉和与孟晚秋都跟在沈文韬身边，就算玉和不算沈文韬的老婆，但是没道理不是沈文韬的女人吧？这种脑回路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都有。 “外公，不是。。。” “快吩咐下去，今晚上杀牛宰羊，我要好好款待我从中原来的世子。” 沈文韬还没来得及解释，那日松已经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兴冲冲与身边的人吩咐道。 沈文韬摇了摇头，悄悄去拉孟晚秋的手，示意她安心。 那日松对沈文韬也算真好，怕他住不惯毡房，当即命人下去，学着中原的样子造一座府邸出来，包括沈文韬带来的人，他军饷照发，依旧放在沈文韬麾下，听从沈文韬调令。 那一晚，杀了数十头羊，一群露胳膊露肚脐的美人载歌载舞，马奶酒倾数取出，沈文韬带来弟兄们都能畅饮。 这一路走来，辛劳、疲惫自不必说，好在沈文韬都是与众人同吃同住，吞风吻雨、欺山赶海都在一处，倒也没什么怨言。 但终归是对前路迷茫，此时一看那日松对沈文韬这般态度，众人一下便吃了一颗定心丸，往后都归于沈文韬麾下，莫名还多了一股成就感，大家都是和主帅一同吃苦过来的，自然就都把自己当成了心腹。 那一晚，那日松高举马酒欢迎沈文韬的到来，表达了对众将士的感谢，也承诺了往后的生活。 众人举碗同饮，齐声以表忠心。那日松很高兴，他一直想要沈文韬来北漠帮自己，没想到沈文韬不仅来了，还给他送了这么一件大礼，自此更是对沈文韬高看一眼。 他们说着说着，又说起了京城的旧事，说起了沈文韬的母亲。 沈文韬的外婆是那日松的旧皇后，来自奇源一族，所生两个女儿，一个又嫁回了奇源一族，生下了奇源冉冉，一个便是沈文韬的母亲。 听闻沈文韬的母亲生前是北漠的第一美人，长得最像旧皇后，旧皇后死后，那日松又娶了乞颜皇后，还曾时常对着女儿怀念爱妻。 而且沈文韬的母亲是个英豪女子，一身武艺完全不输男儿，还是北漠中难得的识文断字的女子，只是一次在战场上，瞧见了敌方的少年将帅。 中原人向来没有北漠人骁勇，两军对战中，始终是中原人吃亏。沈文韬他娘，一瞧对面来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将领，当时就笑了。 拍马向前，虽是个女子，几十斤的一杆大戟舞得生风，却只在对方那小白脸手上走了不到十招。 那小白脸生擒了她，笑了笑，只道，“叫你们大汗换个男儿来。”说着便把她放了。 他娘还不识趣，问那小白脸，“你知道你擒的是谁吗？” 小白脸道，“管他是谁，我沈某从不在女子手上讨便宜。” “我可是北漠公主，你要是拿了我去跟大汗要东西，可是很大的筹码。” 小白脸笑了，这位公主是生怕别人放了她么，却反问，“公主就不是女子了？” “你。。。”公主自小能吃能打，武能上房揭瓦、文能吵架骂妈，别人都说“公主真厉害”、“公主就是上百个男子都不是你的对手”，这个中原来的小将领竟然看不起她？ 气得咬牙，回去后多方打听，才知这白得晃人眼睛的将军是中原的二十岁小状元，常常因为长得白被人低估了实力。 “靠，居然被他的伪装骗了。”公主骂了声娘，回家后苦练武艺，作势要败了这小白脸，要他从白脸变黑脸。 于是往后两军对垒，只要这位沈将军是主帅，公主跑得比兔子都快。 “逮，对面那个小。。。小。。。”她喊不出来。 “在下沈旷，见过公主。” “沈旷，本公主苦练了武艺，已经融会贯通，敢不敢与本公主再战三百回合？” “公主，沈某不喜欢欺负弱小。” “你说谁是弱小了？打了才知分晓。”她扬着大戟又来了。 这次好了，在沈将军手上过了十三招，沈旷逮着她笑着道，“公主果然武艺精进不少，多了三招，再接再厉。” 气得这位公主转头一口咬在沈旷手上，打不过就咬。 “公主，这一招是哪本兵书上的招式，沈某回头也学学。” “你。。。你大爷。”北漠堂堂公主，竟然被气哭了。 后面，该公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气得腮帮子都肿了，然后，她想了一个好主意。 干脆我嫁给他算了，等我成功打入敌人内部，我再想办法击败他，当真是机智得了不得。 于是该公主给他爹提出这样天才的想法，他爹一口马奶酒喷出来，“敏敏啊，那可是中原，去不得的，去不得的。” “不，我要去，一定要去。” 公主在家里摔了一堆东西，饭不吃、觉不睡，整天琢磨着怎么逃出去。 最后那日松被磨得没有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去跟中原皇帝求合，“只要能让我女儿嫁给沈将军，你们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于是公主成功打入敌人内部，并为敌人生了一儿一女，死在敌人的故乡，一辈子再没有回过北漠。 “你娘就是倔啊，我北漠大好的男儿，她一个都看不上，非要嫁到中原去，一别几十年，我再没有见到过她。”’ 那日松说起从前的爱女，老泪纵横，看着沈文韬与爱女极像的脸，更加悲从中来。 孟晚秋听着那日松说起从前的故事，她终于搞清楚沈文韬逆天的基因是从哪里来的。 这货有一个二十岁当状元的爹，有一个号称北漠第一美人的娘，最最关键是，这两个人良好的基因居然都被沈文韬一个人抢了，那是一点儿没给沈殷殷剩下啊。 有时候，上天偏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可能上天的目的是把其他人气死吧。 “只恨中原人狡诈，还好凝儿你总算逃了出来。”那日松拉着沈文韬，说得十分感慨。 “是啊，之前大汗几次派人去找世子，世子都不愿来北漠，这一次肯定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吧。” 那上座上，有一个人冷不丁说道，孟晚秋瞧着后位上一个服装华丽的人，是那日松后娶的乞颜皇后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她比我有用 听闻这位乞颜皇后很厉害，之前也嫁过一个夫家，现在又嫁给那日松算是二婚了，虽然不怎么得宠，但是背后有一个很强大的家族。 那日松还有一个很喜欢的美人，是哈日马赤一家，也算是个大族，哈日马赤曾经还有一个儿子与那日松争了大汗的位置，但是失败了，正准备卷土重来。 那日松没有儿子，于是奇源、乞颜、哈日马赤，三个家族成日里斗来斗去，就憋着看谁家能争这个太子位置。 孟晚秋觉得那日松是真厉害啊，合着这么多事都是女人搞出来的，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你要那么多女人来作什么？ 你整天和这些女人困觉在一个被窝里头，难道你就不觉得害怕吗？ 关于这个孟晚秋没说出口，但她看见了沈二狗一脸悲痛欲绝的样子，咬牙切齿。 “我尚有父亲、长辈还在中原，不能在外公身前尽孝，数年来未曾见外公一面，时常与夫人说起此事，心中也愧疚不已。” “但谁能想是那中原狗皇帝不仁，杀我一家。幸外公不嫌弃，尚给孙儿一个托身之处，孙儿将来定竭力报答，才不负外公如此厚待于孙儿。” 说着，还回过头冲孟晚秋眨了眨眼。 孟晚秋坐在食案后头，想了想，飞快地点了点头，当即扯了一块肉塞进嘴里。都说北漠人吃得豪迈不讲究，但是正和孟晚秋的胃口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不要太爽好吗？ “哇。。。”孟晚秋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嘴里的肉还没有嚼碎呢。 “相公，你可千万不要太难过了，这些日子你想起这些事，连觉都睡不着，你可千万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啊。” “虽然沈家败落，咱们四处流浪，但是好在终于与外公见面了，你从前总是说没有办法见到外公，现在也算是一点点慰藉吧。” “更何况，你是一片孝心，外公又怎么会不理解呢？” 哭着，哭着，还偷偷地拔了一根腿毛，挤出两滴眼泪来，说不出的真情流露。 那日松听了之后，感动不已，拍了拍沈文韬的肩膀，“别怕，到了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以后要什么、缺什么都跟我说就是。” 夫妻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些北漠人少有文化，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应答。 孟晚秋伏在桌子上，也不知是哭是笑，反正看到她肩膀一抽一抖的，中原人多狡诈，那日松说得很对。 如此，沈文韬便在北漠住下了，那日松为他建造的府邸很快就建好了。 虽然不是很华丽，但是总归人家这般用心，他们还是很心存感激了。 只是这玉和，当真就是赖在沈文韬身边不走了，偏偏北漠很多人都觉得，这是沈文韬的陪睡女人，渐渐地对她越来越客气起来。 沈文韬当时没解释清楚，现在是越来越解释不清楚了。 沈文韬：“外公，那不是我的女人。” 那日松：“凝儿，咱们男人有几个女人不是很正常吗？我觉得你身边只有两个还是太少了，外公这里有很多，你喜欢哪个随便拿去就是。” 。。。。。。沈文韬无语。 “外公，真的不是，她是中原前朝的公主，在路上见到的时候，顺便救下来的。” “救下来的奴籍公主，那不就是你的东西了？” “可是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的夫人只有一个。” “可是她这么漂亮，你为什么不睡？” “我的夫人不喜欢她。” “孙儿别怕，外公做主，让你今晚上就娶了她，你那个女人要是敢生事，就把她卖出去，换几头牛回来。” 。。。。。。 这一通沟通实在太累了。 玉和的攻势越来越猛，到了北漠之后渐渐地站稳脚跟，大家都喜欢这位中原来的公主。就连那些大家族的人，都觉得这个说话温温柔柔的人更像是世子的夫人。 相反，孟晚秋一到了北漠后，越来越贪睡，存在感几乎为零。 加上那些跟着沈文韬一同到北漠来的将士们，将玉和的行为添油加醋地一夸，众人都觉得世子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放着玉和不要，要娶那种女人？ 百姓当中的传闻是这样的，大汗多年未见的世子终于回来了，这位世子不仅相貌英俊，而且一身奇才，带来了数千精良兵将，深得大汗喜爱。 只是这位世子一位丑陋、邪恶的老婆，不仅又懒又馋，什么都不会，而且嫉妒心极强。 世子深深爱着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那女子也同样爱慕世子，但是那个强盗女人从中作梗，不但阻断了世子追求爱情，还对那个美丽的公主百般刁难，真的是人神共愤。 百姓们在家祈祷着，希望神明能降下诅咒惩罚这个女人。 孟晚秋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真的是肺都要气炸了，偏偏沈文韬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那日松对沈文韬很好，但是三个大家族在北漠的关系盘根错节、处处打压，要在北漠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站稳脚跟实在很不容易，还莫说下一步整兵南下的计划了。 沈文韬成天里披星戴月，孟晚秋只有晚上才能和他说说话。 “你看我像不像恶毒的老妖婆？”孟晚秋趁着他看书的时候，凑到他身边，指着自己问沈文韬。 沈文韬抬眼，正好对上她咕噜噜的一双黑眼珠子，还有气鼓鼓的腮帮子，“听姑姑说你今天吃得很少，又睡很长时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气的。” 沈文韬笑了笑，一把将她揽在自己的腿上，颠了颠分量，“好像瘦了？不用赶路，不用风餐露宿怎的比从前还瘦些了？” “不知道，可能我天生基因好，吃不胖吧。” 沈文韬双手从后环抱着她的腰，将头枕在她的肩上，“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把这些事都处理好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为什么不把玉和赶走呢？”孟晚秋扮开他困住自己的手，转了个身问他。 “我解释了，那日松不信我。” “不对。”孟晚秋皱了皱眉，发现了一丝诡异。 “是你不想赶走吧？沈二狗？”她忽然站起来。 “怎么会？” 第一百五十四章:寸步不离 “因为她在这里人缘很好，能帮你站稳脚跟是不是？” 孟晚秋站在地上，烛影摇红衬着她漆黑的眼，纤细的身子，长长的眉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写着的都是认真。 “晚秋，我只有慢慢强大了，才能保护你。”他道。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晚秋，你明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从来不会喜欢玉和的。”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你回答我。”孟晚秋固执地问道。 他沉默了，平静的眼眸有了一丝波动，半晌才颓然低头，眼中写过一抹失落，“是。” “沈二狗啊沈二狗，你以前死都不怕，现在靠着一个女人来给你挣这些名声，你和萧沉有什么区别？” 沈二狗真的变了，他以前口口声声说着气节，字字句句都是大义，现在都没有了。 他跟将士们谈笑自若，跟那日松假意迎逢，那个从前说着，“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说“大丈夫生不能九鼎食，死亦当九鼎烹。”的沈文韬渐渐不见了。 “我不想，但是晚秋我不能，我还有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是结果呢？我全族都死在我的面前。” 他的眼睛里带着疼痛。 “我曾经把这些当作人生的信条，但是最后这些东西带给了我什么？到现在了，能救我们，不是这些东西。” 他说道。 沈二狗真的变了，那一日他在人潮熙攘之中抱着她，他说“把眼睛闭上，不看就不难过了。” 他背对着被刀刀剜肉的沈大人，他的泪落在孟晚秋的颈窝，他说“不看就不难过了。” 可是那一次，终究是将曾经的沈二狗扒皮抽筋，到一刀刀剜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二狗，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孟晚秋问。 “知道。”他回答得很笃定。 孟晚秋笑了笑，有些淡然，“算了，是我要求得太过了，你做得没错，若是喜欢玉和你娶她便是吧，我没有意见。” 她说完了，就错身往外头走去。 “晚秋。”沈文韬伸手去拉她。 “沈二狗，你没错，真的没错，当初我饿的时候，不也一样去划了别人的钱包么？在活命面前，我们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可是你。。。” “我只是心里乱得很，出去走一走。” 她垂着头，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独自走在荒野的路上，沉默又孤寂。 她撩开帘子出去，北漠的风打过来，就跟能把人吹走似的，丁姑姑守在外头，看到孟晚秋出来，心中一惊。 “姑爷好些日子没这么早回来了，帮主不和他好好儿说说话，出来作什么？” “姑姑，我哪还是什么帮主？我的所有东西全给了他和那个女人了，现在谁不是对他们比对我亲近？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涩涩的，语气微弱，曾经嚣张跋扈的孟大帮主，渐渐被人拔去了爪牙。 “帮主这是怎么了？和姑爷闹别扭了？” “你说得对，那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姑姑，我今晚上去你那里睡好不好？”丁姑姑为了方便照顾他们，住在了孟晚秋旁边的厢房。 当孟晚秋和丁姑姑回来的时候，李秋杏儿正好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桌子上还摆着一个绣得歪歪曲曲的手绢儿。 哈喇子流出来，把手绢儿都打湿了。 门从外头被推开，李秋杏儿一个激灵坐起来，“娘，我马上就要绣好了。” 丁姑姑看着李秋杏儿这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诶？帮主怎么过来了？姑爷好不容易没有和外头的人应酬，你们还不抓紧了时间小别胜新欢？”李秋杏儿看着孟晚秋，有些奇怪地道。 孟晚秋苦笑，没有答话。 丁姑姑伸长了脖子望着对面。“你说往常只要帮主和姑爷吵了架，姑爷总会想法子来哄帮主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半天了也没见动静。” 丁姑姑嘴里的唠叨小声又细碎，嘟嘟囔囔的。 孟晚秋看着那摇摇晃晃的油灯，渐渐陷入了沉思，她发现自从遇见了玉和之后，她和沈文韬的关系当真是越来越远了。 沈文韬从一开始的鞍前马后，变成了现在的冷漠，果真是玉和一步一步在得逞，可是她在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呢？ 睡觉、生气，孟晚秋想起来，她当真是在把男人一点一点往外头推呢。 沈二狗当真值得她为他做一次努力？值得。 “帮主，你到底又因为什么事和姑爷闹别扭了？帮主啊，不是老奴说你，这段时间姑爷压力也很大，你老是这样让他也为难。” 丁姑姑苦口婆心，说一句话叹一口气。 “说得对，姑姑。。。”孟晚秋喊一声。 “嗯？什么？” “我困了，该睡了。” 。。。。。。 这个时候她还能睡得着？丁姑姑和李秋杏儿对视一眼，孟晚秋的心可还真是大。 孟晚秋这段时间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一觉睡到天明，趁着天色未明，又窜进沈文韬的卧房里头。 沈文韬这一夜可过得不好，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合了会儿眼。 孟晚秋蹑手蹑脚地翻身上了床，沈文韬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被窝里头蠕动，双眼陡然一睁，正好对上一张笑嘻嘻的脸从被窝里钻出来，冲着他笑。 “晚秋？”沈文韬几乎一夜未睡，正是头疼的时候，忽然看到孟晚秋的脸，一阵恍惚，只觉得还在梦中。 “相公，你醒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 沈文韬双手将她抱着，像是生怕她跑了一般，“你怎么回来了？”他眼底的笑意都压不住了。 “我想你了，我就回来了啊。” 孟晚秋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扭扭捏捏，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她经常像这么跟沈文韬说话，但是这段时间一直争吵，这句话让沈文韬很惊喜。 “晚秋，我昨晚上想了一夜，我想好了。”他紧紧抱着她道。 “想好什么了？” “我想好了，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啊？”孟晚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什么复仇，什么责任又有什么重要？若是你不开心，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们走吧，你想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寸步不离。” 第一百五十四章:送菜上门 他说得很认真，抱着她的手那么紧。 “你。。。当真？”孟晚秋愣了愣，在回来之前，她想了很多个他们再见面的时候的场景。 比如可能会尴尬，抑或是相顾无言，但她没有想到沈二狗会比她还要着急，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然被都他堵了回去。 “我对你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现在什么都有，有玉和这样的小美人，有你外公，还有千军万马的忠心跟随，你哪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怎么能和你相比？”他一脸的理所应当。 孟晚秋笑了，她之前也是真傻，这么好的男人她竟然打算拱手让给玉和？ “沈二狗。”孟晚秋故作声张地黑了脸，咳了两声，一板正经的样子，“你居然敢公然放个情敌在本帮主面前，你该当何罪？” 他知道，她这个样子已经是消了气了。 立即做小伏低，“是，小的知罪，往后只能以身相许，为孟大帮主当牛做马才能赎清小的罪过。” “还有呢？那个小贱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小的这就跟随帮主远走高飞，把那小贱人留在此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她知道挖人墙角、夺人夫婿必遭报应。” 孟晚秋被他哄得“咯咯”地笑，“我怎么要走？咱们千里迢迢来到北漠，眼看着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凭什么为了她就要走啊？” 她手上抓了一把沈文韬的头发把玩，沈文韬的头发很好，又柔又顺，带着一股清淡的香味，她经常不经意间缠在手上打结、打结、打结再打结。 “那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 “那孟帮主又有何旨意示下？”沈文韬哄人的功夫不算新奇，偏偏孟晚秋很受用。 “哼。”她一声冷笑，作出一个坏人的经典表情，“是她自己冒上来要帮你笼络人心的，那就成全她呗。” “帮主果真妙计。”他连孟晚秋打算干什么都没打听清楚，反正先夸就是了。 之后还是冷静了下来，又道，“只是这样要委屈你了，我昨日想了，你说得对，我堂堂一个男子，何须靠一个女人来帮我？” 孟晚秋一把撒开她的头发，小手攀在他的腰间，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她冰凉的手透过衣服从胸膛划过，像一条小蛇一般，撩到他的腰上。 “我相信你啊，我相信你不会受那个女人蛊惑。” “可是。。。” “你放心，作为你的夫人，既然我相公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自然不能拖后腿，玉和的事情交给我处置便是了。” 从前孟晚秋这份儿妻子的工作一直做得消极怠工，今天居然这么有干劲儿了，让沈文韬都不由得震惊，“你打算干什么？”他问道。 “不告诉你。”她眯着眼睛笑道。 “那好，我就等着夫人给我惊喜咯。”他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刚刚够他整个手掌包裹住。 他翻身过来，整个人贴了过来，长发垂落，落在孟晚秋身前。 “你干什么？”孟晚秋一惊，下意识地拿手去挡。 他笑吟吟地将她手拿开，“今早上夫人趁为夫睡觉的时候主动送菜上门，为夫觉得不能拂了夫人好意。” 他笑得痞痞的，嘴上带着勾魂摄魄的弧度，窗外的晨光洒下，他垂下的黑发挡了一半，另一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衣衫滑落，一片洁白、紧实的肌肤开了一线光彩，沿着领口一路往下。 “小妖精，你真是磨死大爷我了。”孟晚秋就知道，这男人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大爷放心，这次免费，不收赏钱的。”他低着头在她耳边低语，一股酥酥痒痒的气一路顺着耳朵窜到心里去了。 “你说，我们这样对玉和，算不算很坏啊？”孟晚秋心思却在神游，忽然想起这事，又转过头来问她。 “你不觉得她勾引有妇之夫也挺坏的么？” “可是。。。我怕她太可怜了。” 这两人还换了个个儿，他说着小三的罪过，她心疼着小三。 “我何曾管得了这些？我只想要你高兴罢了，其他人高不高兴，谁对谁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已经悄悄地探入了她的衣服。 孟晚秋“咯咯咯”地笑，一边笑一边躲，“痒，痒死了。” 他们不知道，此时玉和正往这边赶来，那日松大手一划，只要是跟着沈文韬的都算她的女人，就连丁姑姑也没放过。 当然，玉和住在隔壁院儿的，她入住到这座府邸以来，沈文韬也没什么时间回来，孟晚秋又懒，什么事情反倒是她渐渐打理上了。 渐渐府邸里头的人都把玉和当成了正牌的女主人，她拉拢人心，府上的丫鬟们大多都听她差遣，包括孟晚秋这座院子里头的也是。 她昨晚上听下人们说世子和那位孟夫人吵架了，听说吵得还挺厉害的，孟夫人连夜被世子赶出了房间，搬到隔壁下人住的地方去了。 玉和听到这些话，哪里还能坐得住？一样是大半夜都睡不着啊。 所以，昨天晚上，除了孟晚秋睡得十分香甜之外，其他人都被这场架刺激得一晚上没睡。 玉和起了一个大早，梳妆打扮，穿得俏俏丽丽的，这时候沈文韬正在气头上，正是她钻空子的大好机会啊。 一路上畅通无阻，整座院子都是她的人，谁还敢拦她？可是一道这院子里头，她的脚就跟灌了铅一样。 里头的调笑声像是魔音入耳，说好的吵架呢？说好的连夜把人赶出去呢？让她白兴奋了一晚上。 刚好有北漠的侍女从院子前头路过，玉和赶紧叫住她，“你们世子可在里头吗？是不是该进去伺候他起床了？” 那侍女是那日松专门挑的会说中原话的，欠身行着北漠的礼，“世子在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们进他房间的，他说有孟夫人伺候他就够了。” 玉和咬了咬牙，“但是天色不早了，你们总要提醒世子该起来了吧。” “美人可别为难我们了，我们怎么该打扰世子休息？” “那你就去说我找她有事。” 那侍女看着玉和的样子忽然吓了一跳，银牙紧咬、双目圆睁，一张脸诡异又扭曲，这还是成天跟在世子身边娇滴滴的小美人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那就收了房吧 嫉妒使玉和质壁分离。 她知道沈文韬和孟晚秋成亲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有亲密的接触，但是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之前，她是想象不出来他们是如何接触的。 在她看来，沈文韬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被孟晚秋这样粗俗不堪的女人染指，那是玷污。 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到在沈文韬心中，孟晚秋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不过是受了父母之命无法抵抗罢了。 又贪上这样一个野蛮凶悍的女人，文韬哥哥真是命运不济，但是她今天听到的却在告诉她，她的文韬哥哥不仅没觉得命运不济，反而很乐在其中。 心里的恨意渐渐疯涨，眼睛里带着怒火，“还不快去。”她看着眼前被吓呆了的小侍女，大声喝道。 “是。。。是。。。” 小侍女哪里敢啊？明显世子现在很忙啊，但是玉和又这么凶狠，她实在左右为难。 “世。。。世子。”她小心翼翼地敲门。 里头传来两声“哼哼”声，接着传来世子带着喘息的声音，“何事？” “那。。。那个，萧美人说找你有事。” “哦。”里头传来一个简短的声音。 “世。。。世子。”侍女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 “让她等着。”里头的话同样简短。 玉和站在风中凌乱，但是沈文韬怎么知道她会如此变态地在外头偷听？ 那个侍女又小心翼翼迈着碎步回来了，“美人，世子他说。” “我都听见了。”玉和神色不快地答了一声。 然后玉和就回去了，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一个时辰，沈文韬没来，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来。 等她再去问的时候，下人们告诉她，世子已经去大营了。也就是说她等了这么久，沈文韬压根儿就把她忘了？ “孟晚秋、孟晚秋、孟晚秋。。。” 玉和咬碎了一口牙，操起镜边的一把梳子，狠狠地砸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在屋子的角落处，吓得站在角落的侍女们屏气凝神。 事实证明，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嘴上念叨着孟晚秋，于是不大一会儿，孟晚秋就真的派人来请她了。 自从她住在府邸里头以来，孟晚秋就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只要你不惹我，我就不找你，这样主动找她还是头一次。 去还是不去呢？她的形象已经树立得很好了，若是此时不去，免不了被别人说托大。 想了想，特地将头上得钗饰都除了，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将脂粉擦得干干净净，才往孟晚秋那边去。 与玉和一天一夜的心思折磨不同，孟晚秋送走了沈文韬，又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回笼觉，再吃了午饭，舒舒服服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这才叫人传唤玉和。 孟晚秋的精神面貌极好，却瞧见一个弱柳扶风，神色憔悴，一身素衣的玉和往这边来，一句“卧槽”悄悄吞进了嘴巴里头。 “姐姐叫我可有何事？” 玉和对着孟晚秋半福了身子，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掐得出水一般，听得孟晚秋身边的李秋杏儿打了个摆子。 做了个鸡皮疙瘩落一地的表情。 玉和看着李秋杏儿这个动作，眼神不快，但孟晚秋没说什么，她又哪里敢说话？ “前几天不是还叫嫂嫂吗？怎么这会儿就叫姐姐了？你到底是谁的妹妹？”孟晚秋慵慵懒懒地抬了眼皮子看她。 玉和一愣，显然来者不善，是来找茬的了。 “我。。。我。。。”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她也无话可说，这些天进进出出，大家都把她当沈文韬的夫人看，她也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当成了沈文韬的人，进出沈文韬的营帐也毫无阻碍。 但是毕竟他们也只是有名无实啊，到底是谁承认了？如今正经夫人问起来，她哪有话答？ “其实我叫你来也是打算问问，你在这儿是个什么身份？沈二狗他妹妹？这也没有什么血缘住在一起算个什么？或者是沈二狗的小妾？” 孟晚秋见玉和答不出来，也不等着她说话，自己先开了口。 “其实呢，你要做他的小妾呢也不是不可以，二狗也说了，你们毕竟以前也是青梅竹马嘛。” 玉和听到孟晚秋这句话眼前一亮，难不成是沈文韬终于念起了旧情，在孟晚秋身边说了什么？ “只是呢，我就是问一下你是个什么意思？你要没那个心，别人要说我们强占民女的。”孟晚秋接着道。 玉和有了这个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赶紧跪了下去，“只要能留在文韬哥哥身边，玉和甘愿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当真？”孟晚秋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玉和。 “若有半句不实，玉和甘愿天诛地灭。” “真是叫人感动呢。”孟晚秋忽然就捂住心口，装成一副真就被玉和的情深意重感动过的样子。 “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来做奴婢吧。” “啊？”玉和一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孟晚秋刚才还感动泪流的脸。 “是啊，既然玉和妹妹一片痴心，那我怎能不成全？妹妹赶快起来吧，我们家从来不苛待下人的，莫跪着了凉。” 堂堂一国公主，转眼就给人当了奴婢，玉和如何都没想到，孟晚秋还有这一招。 “怎么？难道玉和妹妹不愿意？”孟晚秋看着玉和盯了自己看了半晌，故作震惊地问道。 “不。。。不。。。”她愣了愣，终是咬牙捏拳，“玉和怎能不愿意？”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呢，你虽然也是丫鬟，但是毕竟是咱们二狗收了房的，也不能太寒酸，以后吃穿用度呢都比普通丫头多一两银子。” 一两。。。这段时间玉和把自己当成当家女主人，花钱可从来没客气过，一两银子在她心里连钱都不算。 “嗯。。。我们的规矩是每天五更过后就得起床，但是二狗在的时候呢，你都不能进来。需在院子里等着，把滚水备好，等二狗走了你就进来伺候我梳洗，我梳洗完，你就伺候我早饭，我的早饭吃得比较讲究。。。” 孟晚秋扳着手指头一项一项，认真说着她的规矩。玉和听得脑袋嗡嗡的，只听到孟晚秋的最后一句。 “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我和二狗商量了，你要是生下孩子，就给你升升位份。” 她每天都要伺候孟晚秋一人，连沈文韬的面都见不着，她去哪儿去给沈文韬生孩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你要是敢负她,我跟你没完 “既然说好了，那也没其他的事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准备上岗吧。” 孟晚秋从美人榻上下来，外头的雪已经停了，过了年关也就渐渐有了融融春日的景象。 “上。。。上什么？” “就是搬到我们院子里头来，准备伺候我们了。” 孟晚秋伸了个懒腰，“在家里躺了那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秋杏儿呐。”她喊一声。 旁边的李秋杏答得十分清脆，“诶，帮主。” “咱们去大营里头看看世子吧。” “是。”李秋杏儿狗腿地跟在她的身后。 “哦，对了。”孟晚秋走出没有两步，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玉和，“大营你以后就别去了。” “你现在也算是小妾了，没有理由到处抛头露面吧？再说了，二狗在大营里头办事，我这个正牌夫人在旁边也就算了，身边带个小妾在身边，其他将士该怎么想？你说是不是？” 她挑了挑眉毛，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静静地等着玉和回答。 “是，夫人说得都对。” “哦，你上次做的饺子，我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嘛，待会儿再去做点儿，晚上我和世子一道吃，难得的宫里御厨的手艺，不要浪费了不是？” 玉和捏了捏拳，低着头，“是。” 孟晚秋把话都说完了，这才高高兴兴拉着李秋杏儿的手往大营那边去。 “帮主，你这招厉害啊，你刚才看见那个女人的表情没？看得人当真爽快。” 出了房，李秋杏才得意道，那模样简直比自己斗了小三都痛快。 “哼。”孟晚秋冷笑一声。 “本帮主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打得了渣男、斗得了小三，遇见本帮主，二狗真是捡了大便宜了啊。” 听闻沈二狗到了北漠之后，四处走访、查看民俗民情，借鉴中原的治国政策，结合北漠的国情给那日松提供了很多良策。 沈二狗他爹就是首辅从小耳熏目染，而他自己更是十七岁便有了状元之才，很得了那日松的信赖，放权下去，让他大刀阔斧地在北漠展开了改革。 设置大小官员、统计人口户籍、统筹军队规划。。。 只是这些大家族渐渐有了反抗之声，只要有改革必得有流血，沈二狗的棋走得急且险，到最后，是胜是负，倒也是难说得紧。 当孟晚秋刚到大营的时候，将士们还有些吃惊，那位玉和公主经常来大营，帮世子整理整理房间，给将士们加加餐、配合着发发过冬的衣服，但是这位正牌夫人，却是很少来的。 就连沈文韬看见孟晚秋从外头撩开帘子进来的时候，也很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自己的相公，不可以吗？”孟晚秋笑得贼兮兮的。 营帐里头的还有其他人，十八、三六，以及曾经投靠孟晚秋的那些江湖人士，也有那日松划给沈文韬的北漠将领。 看到孟晚秋来了，都规规矩矩喊一声“夫人。” 十八看着孟晚秋，还有些尴尬，说话也别别扭扭。 果然，孟晚秋今天的行为实在太反常了，她今天早上还破天荒地问了他一天安排，她从前可都是不管不问的。 而且她不仅知道了沈文韬今天回来营帐，竟然自己还屁颠颠跟了来。 “哪里的话？只是这大冷的天，你过来可别着了寒。” 沈文韬今天本有些事情头疼，营地里有一撮人不服管，撺掇着将士们打架、闹事，听说以前是跟着乞颜的。 十八他们看了沈文韬一天的黑脸，没想到孟晚秋一来，他忽然就换了个脸似的，赶紧凑上来嘘寒问暖。 “可是走路来的？看这手凉的，也不知道多穿些，这地方寒气重，开了春还得格外注意些。” 。。。。。。 沈文韬到这地方的时候，做事一向是雷厉风行，他们说他天生异于常人，只要过目的东西都不会忘，可这么婆婆妈妈的样子，着实让那些北漠将士开了眼。 “呵呵呵。。。”孟晚秋偏垂着头，掩着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相公可真是的，你在前头日夜奔波，人家怎么能好意思躲在家里享福呢？也不知相公在这里有没有冷了，有没有饿了，人家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 这一次不仅是睨石愣了，十八愣了，就连沈文韬一张嘴就差点儿没合上。 这可还是他那心情一好张嘴骂娘、心情不好挥拳打人，活力四射、五彩斑斓的土匪媳妇儿？ “夫。。。夫人，你还好吗？”当着众将士的面，沈文韬问得很委婉。 “好啊，我怎么能不好呢？”孟晚秋攀着沈文韬的胳膊，“人家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相公你呢。” “人家”两个字，听到她身后的李秋杏儿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什么好事？”沈文韬怎么有一种不良的预感？ “我那温柔贤惠、善良大方的玉和妹妹，她真是对相公你一片痴心呢，所以人家就做主帮相公把玉和妹妹收了房了呢。” “什么？” 这两个字来自于两个男人，一个是十八，一个是沈文韬。 十八意识到他的行为有些逾越了，赶紧住了口，默默地缩到了一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文韬半晌才反映过来，这一次合嘴比上一次还要困难些。 “有什么问题吗？”孟晚秋眨巴眨巴着她那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装作懵懂地问。 “玉和妹妹温柔大方，又那么善良，那么漂亮，难道相公你还不满意吗？”其他人听到这话表示很赞同。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事啊。” “而且玉和妹妹对相公情深意切，她告诉我，只要能守在相公你的身边，就连为奴为婢也丝毫没有怨言的。你说她这样一片痴心，我若是不成全她，那我得有多恶毒啊？” 。。。。。。 “可是你做这件事情之前，好歹也跟我韬，双眼愤愤的样子。 “玉和妹妹对你这般好，一路从中原追随你到北漠，为你付出无怨无悔，这样好的女子实在是叫为妻的我也自愧不如啊，你要是敢有负于她，就是我也不答应。” 她以脚顿地，一字一句，说得大义凛然。 第一百五十八章:她打算认真了 。。。。。。 孟晚秋今天是怎么了？ 沈文韬私以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吃错药了，第二种，她脑子被门夹了。 当沈文韬还在为这两种可能到底哪个几率计较大些冥思苦想的时候，这货已经笑着和其他人招呼上了。 “为了恭喜我相公新得美妾，请各位都来我们世子府喝酒啊。” “大家这些日子都辛苦了，我们家的玉和妹妹手艺最好了，到时候让她做菜给大家尝尝，也算感谢大家这段时间支持我相公的工作。” “你到底要干什么？”沈文韬扯过孟晚秋的手。 她转过头冲他狡黠一笑，声音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早上说了，我有我自己的处置方法，相公可别多管呢。” 他媳妇儿的办事效率真强，今早上通知他一声，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作。 孟晚秋这句话说完，又掩着嘴巴“咯咯咯”笑了一串杠铃般的声音。 “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不打扰相公你的正事了。”她挂着笑，学者玉和的样子拿腔作势给沈文韬福了个神，只是做起来有些四不像罢了。 “今天晚上相公一定要早点回来哦，玉和妹妹说她特地下厨给相公包饺子吃。” 说完了，就带着李秋杏儿往外头去，留下沈文韬一个人站在营帐里头怀疑人生。 “帮主，帮主。。。” 孟晚秋和李秋杏儿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十八就追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病态的惨白，眼中有着一丝灰败，他从寒风中追了出来，等跑到孟晚秋面前的时候，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帮。。。帮主，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嗫嚅了半天，他才含混不清地问道。 “什么真的？” “就。。。就，她真的就成了夫。。。世子的小妾了吗？” “唉”孟晚秋叹了口气，十八这个人啊，做事靠谱、为人踏实，本是所有帮众中，孟晚秋最喜欢的一个，只可惜，天降婊子，骗人骗感情，然后终于做了别人的小三，还特么真的因为爱。 “十八，你换一个吧，她不可能属于你的。”孟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无奈地道。 孟晚秋发现，一年的时间，十八的肩膀宽厚不少，曾经的少年终于渐渐成熟。 十八笑了笑，那样苦涩地笑，孟晚秋认得那个笑容，沈文韬曾经时常用这样的笑来掩盖心里头的悲凉，只是这个表情，十八锻炼得还不是很熟练。 “我知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样的人？一切都是我痴心妄想，只是。。。” “我懂，我懂。”孟晚秋装作老成的样子，点了点头。 “她当真就那么心甘情愿吗？”少年好像还不死心，一定要问到底。 嗯。。。十八还是一个纯情少年，孟晚秋觉得她有义务保护一个少年的玻璃心，委婉一点，一定要委婉一点。 “十八啊，她不仅心甘情愿，她还跪在我面前，让我给她一个为二狗当奴婢的机会。” 。。。。。。 十八愣住了，像是一座在风中凝固的雕塑。 孟晚秋又拍了拍十八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这句话说完，也不等十八回答了，自己先走了。 “帮主，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对十八有些残忍啊？”李秋杏儿跟在孟晚秋的身边，一边走，一边回头，十八还站在风中，半天了，都没动作。 “的确很残忍。”孟晚秋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十八和玉和的故事很眼熟，要是放在现在来说，这是一个舔狗和女神的故事。 当少年发现，他捧在掌心、奉为神明的女人仍由别人糟践，甚至连人都不算，这种时候毁灭的不仅是他的爱情，还有他的自尊。 十八来自匪帮，好吧，他很没见识，身边的女人不是孟晚秋这型的，就是李秋杏这号儿的，当他一见了玉和的时候奉为天人。 玉和身份尊贵、举止端庄、容貌艳丽，十八这样老实且努力的人初一见，奉为天人。一时间，就成为了他全部的幻想。 但是女神从来都不喜欢仰望着她的人，孟晚秋记得曾经有位名人说过，你知道为什么你追不到女神吗？因为女人都想做公主，孟晚秋觉得很有道理。 孟晚秋想了想，才回答李秋杏儿，“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是把玉和强塞给他，还是骗着他，让他痴心不改，继续被玉和利用？”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很可怜啊。” “放下你的同情心吧，妹纸，你不要把十八想得太脆弱了，每个骚年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的，等跨过去了，就是男人。” 有些东西不属于他的就是不属于他的，再怎么强求都没有。 “可是咱们姑爷就从来没有过啊。”李秋杏儿偏着个头，十分好奇地问。 “嗯。。。姑爷那是眼光清奇，一眼就看出我这样的女人与平常的妖艳贱货不同。” 。。。。。。李秋杏很是无语。 孟晚秋拉着她，“杏儿呐，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出去逛逛吧。” 李秋杏儿好像一个好奇小宝宝，有很多问题都想不明白，“可是帮主，你为什么要在营帐里把那个女人夸得那么好？” “我怎么夸她了？”孟晚秋反问。 “你说什么玉和又善良又大方，要是姑爷辜负这样的女人天理不容。你要羞辱她也就羞辱了，你跑到姑爷的营帐里这么说出去，她不就真的成了姑爷的小妾了吗？” “喝，年轻。”孟晚秋如此点评。 “不是吗？帮主你把她夸出一朵花来，那不是白白帮她打名声吗？我们凭什么要这么做？” “我就是要她名声在外。”孟晚秋答道。 玉和不是一直打的这步棋吗？用好名声给沈文韬施压，以后她就会知道，名声这东西，不仅没用，还很累赘。 孟晚秋其实不是傻，她只是懒得想，能恍恍惚惚过日子就得过且过，曾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经验没有？ 她直觉经常灵敏地吓人，只是从小吃惯了苦，有一点点甜她就不计较了，她懂得难得糊涂四个字。 但是这一次，她打算认真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我很感动 孟晚秋这样往沈文韬的营帐走了一圈，收效很显著。 大家都在议论沈文韬享了齐人之福，不仅有孟晚秋这样豁达的夫人，还有玉和这样美貌的小妾。 当然，大家议论纷纷，也有很多人说是孟晚秋引起了民愤，不过是出来装装样子，不然的话，世子爷就要休了她了。 不管大家怎么说，孟晚秋都不很在意，反正谣言的源头已经被她名正言顺地关在屋里头，再不能睁着她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去上演一朵命运多舛的白莲花博人同情了。 百姓的记忆总是很有限的，孟晚秋是可以出去交际的人，而玉和只能锁在后院里头渐渐被人遗忘。 当然，这是后一步的计划，孟晚秋的当务之急是高高兴兴地吃玉和包的饺子。 虽然孟晚秋特地嘱咐了，但是沈文韬还是披星戴月地回来，等他到家的时候，菜都凉了一边又热了一遍。 孟晚秋嗜睡，趴在桌子上都打了一回瞌睡了。 当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然后那只手又拍了拍，她就忽然来了怒气，身子蹭起来，就看到一张关切的脸。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若是困了回屋去睡啊？” 孟晚秋一看到沈文韬就来了劲儿了，看着玉和站在角落落在沈文韬身上的眼睛一动不动，“相公，你回来了呀？” 她赶紧站起来，去拉沈文韬的手，“讨厌，你让人家等了你好久呢？不是说好了早点回来的么？” 孟晚秋今天从一开始都让人觉得很诡异。 沈文韬觉得全身说不出的怪异，随着她指挥的动作坐下，“营帐里面有些事棘手，耽搁得久了些。” “你也是，若是困了就先睡嘛，何苦等我？” “不嘛。”她嘟起嘴巴，拉着他的衣袖撒个娇，“人家就是要等相公回来嘛，没有相公抱着，人家睡不着觉觉了啦。” 沈文韬的嘴角抽了抽，三根黑线从额头滑下，“晚秋啊，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人家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要不。。。你还是打我一顿？” “呵呵，呵呵。。。”孟晚秋掩唇而笑，“相公，你不要跟人家说笑了啦，殴打亲夫，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呢？” 说得好像你做得少了似的，他在心中腹诽。 “玉和啊，我的好妹妹，快去把菜都热一热吧。”孟晚秋这时候才招呼角落里的玉和。 玉和被冷落了良久，这才瑟瑟缩缩地走过去，孟晚秋特地把所有下人都遣散了，只留玉和一个人伺候。 她一个人上来忙活着，头低垂着，偏偏把一双眼皮拉老长，偷偷地去看沈文韬。 “相公啊，幸苦一天一定很累了吧，一定饿了吧。。。”可是孟晚秋一直缠着他，他哪里来的空看她一眼？ “相公啊，军队里头的大锅饭肯定不好吃，你吃吃玉和妹妹做的，她的手艺最好了。”孟晚秋这时候还能夸夸玉和。 玉和听到这话，也不知是心酸还是可笑，默默地把菜撤了下去。 玉和前脚刚走，孟晚秋马上就换了一副神色，“等死老娘了，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沈文韬觉得好笑，反手一捞把她揽住怀中，“没想到我夫人还有如此大才，也就是屈尊嫁给为夫，否则去那梨园，必定唱得一手好戏。” “那要你说，若不是你桃花运如此旺盛，还需要我这么费劲吗？”孟晚秋十分不爽快地道。 “是是是，要为夫作什么，夫人只管吩咐就是。” 等玉和热了菜回来的时候，孟晚秋实在掌不住了，直接回去睡了。只有沈文韬一个人撑在桌旁，就着烛火看着军队人员的花名册。 沈文韬真的挺拼的，白日里早出晚归不说，晚上趁着孟晚秋睡了得了一分空闲也不肯放过。 玉和将菜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见沈文韬眼睛还在书页上，这时候孟晚秋不在，才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文韬哥哥。” 沈文韬听到这声音，才抬起头来，他的模样有些憔悴，面容比从前消瘦，眼睛里头一丝丝红血丝，让人看着心疼。 可纵然如此，他依然干净、俊朗，一举一动都带着翩翩风度，好似下一刻便要随风而去。 “嗯？”他的喉咙震动，一个字带着微颤与磁性，看着她的眼眸像价值连城的宝石，衬着这如水夜色，不可方物。 可为何这样的人间绝色，偏偏便宜给了孟晚秋这样的人？ “菜都热好了，文韬哥哥，你趁热吃吧。”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动静稍微大了一点，便要惊动这安静的时候。 “好，你放下吧。” 他简短地答道，随手倒了一杯酒，殷红薄凉的唇碰触着瓷白的釉，便是这样随意的动作，也是一段摄人心魄的媚。 沈文韬没吃她热好的菜，只一个人对灯独饮，看起来遗世独立，格外寂寞，好似她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文韬哥哥。”玉和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平淡。 玉和愣了愣，促狭地笑，“没什么，只是夫人。。。夫人她说往后这些下人的活计都由我来做，我。。。” 她忍不住想要给他说说她的委屈，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安慰。 “嗯，她都给我说了，她说是你自愿的？”沈文韬的容色没有分毫变化，修长的手指压在花名册上，微微侧头看着玉和。 明明一站一坐，可他偏偏好似居高临下一般。 是她自愿的？孟晚秋今天早上好像还真问了她，“是，是，可是。。。” “你可有反悔？”他没等她说话，先反问道。 “不，我不反悔，为了文韬哥哥，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谢，我很感动。” 他说他很感动，但是他的表情分明一点变化都没有，冰冷得好像这北漠积压数尺的雪。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长身玉立，遮挡了大片的烛光，“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他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冷漠的话。 “可。。。”她望着他的背影，宽大的白色衣袍荡漾开一片好看的弧度，“是，文韬哥哥，你也早点睡吧。” 他将去拥抱另一个女人。 第一百六十章:还是我老婆省钱 “怎么样？” 等沈文韬回到卧房的时候，本来躺在床上的人，从被窝里头冒出来半边脑袋，滴溜溜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玉和要找我诉苦？” 沈文韬倒也不惊，做在她的身边，笑着问她。 “猜也能猜到啊。” “我夫人当真是大度啊，明知道有女人要来缠为夫，还将为夫留在外头，与旁的女人谈情说爱。”他故作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所以。。。相公可有和我那玉和妹妹认真谈谈情？” 孟晚秋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她的手臂不长，这个动作堪堪把沈文韬合抱一圈。 “该说的我都说了。” 沈文韬不傻，孟晚秋这么做的时候，他刚开始不知道缘由，但后头细想也都清楚了。 玉和名声在外，若是孟晚秋料理了她，不管怎么做都会落人口实，只有这种办法才最妥当，他的夫人也不是什么都暴力解决，偶尔也会软刀子杀人呢。 第二天，奇源冉冉上门了。 说来也奇怪，奇源冉冉风风火火的性子，与孟晚秋相似，但是自从玉和到了北漠后，她们两个人倒是凑到一处去了，好得跟拜把子姐妹似的。 后来孟晚秋想通了，奇源冉冉这种单细胞生物，她对孟晚秋的第一映像本来就不好，认定她是缠着自己表哥不让他回北漠的人。 再加上玉和一身良善的包装，只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时间相见恨晚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当孟晚秋吃了午饭后，悠悠闲闲喝着奶茶，李秋杏儿黑着一张脸从外头进来。 “怎么？还没走呢？”孟晚秋将奶茶搁下，看着李秋杏儿问。 “人家是地头蛇，说咱们囚禁了玉和公主，准备叫人拆咱们府邸呢。”李秋杏儿一屁股往孟晚秋旁边一坐，没好气地说道。 “帮主，你说可笑不可笑？这是咱们家的家事，她算个什么人？也配来这里指手画脚的？” 孟晚秋不说话，李秋杏儿先抱怨了起来。 “她以为她谁啊？她还来拆了我们府邸，凭什么？仗着我们听不懂北漠话，叽里咕噜说一大堆，说得外面那些人不停地点头。” “秋杏儿啊，我觉得我有点不舒服。”孟晚秋没有搭理李秋杏的抱怨，自己躺倒了摸着头说道。 “帮主，你不舒服了吗？怎么了呀？要不要找个医生来帮你看看？”李秋杏马上紧张了起来。 “不用，你就这么出去给奇源冉冉说便是。”孟晚秋答道。 “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今天就不请奇源小姐进府了，等过两天，我摆两桌酒菜，再亲自给奇源小姐谢罪。” “帮主，这是为什么呀？”李秋杏儿愤愤不平。“她跑到咱们家门口来耀武扬威，咱们还要摆酒给她谢罪？” “我叫你去你就去，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李秋杏儿觉得她的思维渐渐跟不上她家帮主了。 “记住哦，多带几个人，态度好些。” 李秋杏儿出去的时候，孟晚秋又拉着她特地多嘱咐了一句。 “怎么回事？进去回个话要多长时间？” 当奇源冉冉在世子府外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李秋杏儿带着好几个家丁出来了。 “这是。。。”要找她打架了？奇源冉冉看着这个架势，心里头默默地猜。 双手插着腰，胸脯往前一挺，“我告诉你啊，你们府里的世子可是我哥哥，我看你们有几个胆子？” 她指着那些来势汹汹的家丁道。 谁知那李秋杏儿走出来，客客气气对着奇源冉冉一拜，“奇源小姐，实在不巧得很，我们帮主她身子不舒服，就不能请你进府里来了。” 这一前一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奇源冉冉哪来就这么容易打发了？“我又不是见她，我要找玉和姐姐玩儿，你让玉和姐姐出来。” “奇源小姐，萧姨娘是我们世子爷收了房的，随意抛头露面不好。” 李秋杏儿嘴里拒绝着，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她是嫁给哥哥了，又不是被囚禁了，我看就是你们不想放人吧？” “奇源小姐，这是我们中原的规矩，我们帮主说了，咱们世子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你一定要这么做，就是打了咱们世子爷的脸。” “那我进去看看她总行了吧。”奇源冉冉说着就要进屋里去。 “诶，奇源小姐。”李秋杏儿伸手一拦，“我刚才说了，我们帮主病了不能请您进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秋杏儿不气不恼，每说一句前面还喊一声小姐，奇源冉冉知道，这在中原是对尊贵的人的称呼。 “我们帮主说，请奇源小姐先回去，等改日再摆酒给您谢罪。”李秋杏儿客客气气，双手摆在身前，一副端庄、客气的样子。 她身后是十来个家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奇源冉冉自然也不敢硬闯。 “好啊，改日就改日，这是孟晚秋说的，可别反悔了。” 奇源冉冉咬了咬牙，但也没办法，落下这么一句话，带着人就走了。 “帮主，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呀？”等李秋杏儿回去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这般问孟晚秋。 “怎么办？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准备好酒宴呀。” 接下来的时间，孟晚秋一改从前的慵懒，沈文韬为了他们的将来这般辛苦，她自不能躲在男人身后享清福。 认认真真准备着过几日宴席上的酒菜，其间，还把整个府邸的账务也收回来了。 当然，她一贯是看不懂的，她觉得自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遇到这些条条款款的数字，还是得依赖沈二狗的。 所以沈二狗从那天之后，不仅白天要与各大家族周旋，晚上还多了一项工作。 好在他脑子够用，旁的女人毕生的事务，他不过顺带眼的事情，每天花个小半个时辰随便看几眼心中便有数了。 “这个玉和，花起我的钱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当沈文韬将账本翻完之后，作出了如下的总结，“还是我老婆好，省钱。”他合上账本看着孟晚秋笑。 “谁说我省钱了？我的钱都花在吃上了。” “吃，明天就吃，想吃多少有多少。” 第一百六十一章:咱们是好姐妹啊 这一次孟晚秋虽然嘴巴上说的是给奇源冉冉赔罪，但是很请了很多人。 各位世家大族一般不止夫人，还有什么美人、侍妾，这些人不像中原那样等级制度森严，也是能抛头露面、到处走动的。 所以孟晚秋连这些人都请了，算在一起，还真是不少人呢。 所以只能辛苦玉和了，毕竟这些菜，都是玉和做的。。。 那天玉和起了一个大早，买菜、洗菜、生火、做饭。 孟晚秋也起了一个大早，她从前一向不怎么爱打扮的，但是今天也特地打扮了一番，正好天气回暖了，穿一身轻薄的衣裳，只觉得人都神清气爽了呢。 等到天快擦黑的时候，孟晚秋才拉着玉和，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真是多谢了玉和妹妹了呢，其实呢，这些事情下人来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呢，我想让这些夫人们都尝尝中原的菜色，玉和妹妹这样一手好手艺，若不能让别人尝尝岂不可惜了，是吧？” 她说得十分和善，脸上还带了些愧疚，“玉和妹妹，应该不会怪姐姐吧？” 老子不仅怪你，老子更想宰了你。 “怎么会呢？这些本就是妾的分类之事，能为姐姐做这些，是玉和的福分呢。” 玉和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啊，这句话说得连心都在滴血，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啊，居然在别人家里做着比下人都不如的事。 “没有就好。” 孟晚秋这才“放心”了，十分“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就往外头去了。 她站在门口，身边跟着的是一个那日松送来的侍女。 “那是合吉托托，和奇源家有些不合，她母族与乞颜一直有姻亲关系。”那侍女在她耳边小声地说道。 果真是有小抄万事大吉啊，孟晚秋十分感念。 “托托啊，里面请，里面请。”她还是很热情，主动接人家下马。 北漠也不太在乎礼数、规矩，倒是没有人挑她什么错处。 “那位是那孛尔。。。”侍女又在旁边介绍道。 “拉背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 这一次酒宴准备得很充分，都是用的中原菜式，孟晚秋还特地在府里面挂了红灯笼，以表示喜庆。 反正北漠人又没有真的去过中原的，便真以为这是很大的殊荣。 大家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孟晚秋，这会儿见了，却也都觉得她是个娃娃脸、白皮肤、大眼睛看起来水水灵灵的中原姑娘。 虽然比不上玉和的艳压群芳，但也是待人亲和啊，也不像传说中那样的洪水猛兽啊，怎么就被传得那样不堪了？ 奇源冉冉来得必较晚，她早听说了孟晚秋这一次不是单请了她一个人，所以特地拿了个谱，打算给孟晚秋来个下马威。 她已经在家里演练了很多遍了，等见了孟晚秋该怎么和她对质，该怎么羞辱得她下不来台。 哼，孟晚秋，这可是你自找的，奇源冉冉幻想着今晚的大戏，简直忍不住笑出声来。 “冉冉，冉冉啊。” 可是奇源冉冉怎么也没想到，她还在马上坐着没下来呢，孟晚秋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远远地就扑了过来。 “冉冉啊，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刚刚下马，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熊抱，这。。。。这是演的哪一出？ “孟晚秋，你是不是脑子被烧坏了？”奇源冉冉站在原地，被这一抱，抱傻了，她们以前，有这么熟吗？ “冉冉啊，我还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呢，上次是真的不太舒服，这次摆酒就是害怕你误会我，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孟晚秋根本就不回答她的话，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喂，孟晚秋，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我问你，玉。。。” “冉冉啊，上次你不是说最喜欢吃中原的红烧狮子头吗？我今天特地备了这道菜，你一定要多吃点才好呢。” 孟晚秋好像根本就看不出她内心的拒绝，直接拉起了她的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吃了？” “看不出来孟夫人和冉冉关系居然这么好。”旁边一个贵夫人打扮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长脸蛾眉，看起来颇有几分秀气，与北漠人稍微有些出入，一口中原话也说得很好。 “那是自然。”孟晚秋赶紧拉着奇源冉冉，手臂紧紧挽着，身子贴上去。 奇源冉冉当然很是拒绝，但是她虽也练了几天功夫，又哪里是孟晚秋的对手？甩了几下，居然甩不掉。 “冉冉是相公的表妹，当然也是我的表妹啊。”孟晚秋脸上的笑容十分夸张，紧紧贴在奇源冉冉身上，真就好像一对好姐妹似的。 “你不知道呢，当初大汗就是让冉冉去中原找的我和相公，那个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呢。” “冉冉真是一个好姑娘，又漂亮，又豪爽，我们一拍即合，要不是冉冉，我和相公还不知道外公这么多年都念着我们呢，说不定还来不了这里呢。” “冉冉啊，我真是太感谢你了。” 孟晚秋看着奇源冉冉，眼睛又真诚又干净，就这么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其他周围的人也都这么看着她。 奇源冉冉本来在家准备了一天的台词，比如说，“孟晚秋，你横什么横、凶什么兄，要不是我哥哥，你是个什么东西？” 再比如“你赶紧把玉和姐姐给我放出来，不然我们就到大汗面前去评评理。” 但是没想到准备的这一大堆话，被孟晚秋这一抱，全都抱忘了，这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呢。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孟晚秋这一来又是抱又是夸的，她再说那些话，岂不是她不识抬举？ 那有理都成没理了。 “不。。。不用谢。”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憋了这么一句话。 孟晚秋马上就笑开了，挽着她的手十分自然，“哎哟，我妹妹真是太谦虚了。” “大家快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去坐吧。”孟晚秋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招呼着众人往屋里头去。 这一下大家都知道奇源冉冉和她关系不错了，她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以后要是奇源冉冉再敢说她坏话，别人就只会觉得是奇源冉冉两面三刀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玉和,我的好妹妹 众人进了府里，这里都是按照中原风格修建的，许多人都没见过，初一进去，都赞叹不已。 孟晚秋只觉得，这算什么？这些人是没见过曾经的沈府呢，比这个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妾曾经在中原住过一段时间，这里虽然很好，但是妾说句逾越的话，只怕没能还原到中原风光的万一呢。” 那个蛾眉女子又与孟晚秋说道，倒真真说到了孟晚秋的心坎去了。 “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以前没有见过呢。” “妾身姓柳，贱名污了尊耳，是哈日马赤的。。。” 她的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脸色有些不好看，好像很因为这个身份尴尬。 孟晚秋对这位柳姐姐映像倒是挺好的，身边都是些北漠人，难道见着一个中原的，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柳姐姐要是怀念家乡风光，以后常来我这里坐坐嘛，虽然与中原不同，但是画饼充饥嘛。” 她自从跟着沈文韬在一起后，沾了点儿他身上的墨水，成语用得越来越别具一格。 但是她的话说得很有善意，她今晚上对所有都人保持着打了鸡血的热情，但是都假得她自己都想吐，对这位柳姐姐倒保持了几分认真。 “谢谢。”柳姑娘对她抱以歉意地一笑。 她没有回绝孟晚秋的话，那意思就是，她真就是中原人？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便已经到了大厅，此时饭菜早已经备齐了，李秋杏儿领着一众仆人对着这些进来的贵夫人们施施然行礼。 桌上的吃食色泽鲜美、菜色多样，与单一的北漠菜不同，大家都看傻了。 “快坐吧，快坐吧。”孟晚秋招呼着，自己坐上最上面的食案。 “这个是中原的茶叶，我和相公只带了点一过来，大家试一试。” 那茶叶是从无患子里的药庐拿的，北漠人都爱喝奶茶，这茶叶大家都不常见过，一时都觉得新鲜。 又尝了尝菜色，更是赞不绝口。 然后便开启了商业吹捧模式。 “孟夫人不仅人长得漂亮，还如此贤惠，世子能有孟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真是享了大福了。” “哪里，哪里。。。” “孟夫人不仅能干，人也随和。” 过奖，过奖。。。” 孟晚秋这人有一个毛病，不管平时脸皮再厚，只要有人夸她，都会不好意思，这时候被一群人吹捧着，只觉得两边脸烧得火辣辣的。 “对了，听说世子还有一位美人养在府上，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啊？”等着大家都夸得差不多了，那位“托托”开始问起了玉和。 奇源冉冉正好吃了暗亏，没有地方找补呢，听到有人提起，赶紧说，“是啊，是啊，那位美人才长得漂亮呢，而且温温柔柔的，万人中难寻一个。” 哼，她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提起玉和的，还好她早有准备。 “哎哟。”她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怎么把玉和妹妹给忘了呢？” “秋杏儿，快，赶紧去叫玉和妹妹来。”她吩咐着身后的李秋杏儿。 “是。”李秋杏儿福身，便去请玉和去了。 “你们不知道啊，不是我不叫她来，实在是玉和妹妹太勤快了，听说各位夫人要来，一定要亲自下厨做饭，拦都拦不住，众位还不知道吧，今晚这些菜，都是我那玉和妹妹一个人做的呢。” “一个人做的？”有人接过她的话问。 “嗯。”孟晚秋点点头，“我也心疼她别太累了，但是她一定要如此坚持，我实在是拗不过她呀。” 孟晚秋这般做，旁人自然都会起疑，但是玉和不同啊，早已经是名声在外，众人都亲眼看见过她不辞辛劳，亲自在冰天雪地里为将士们发冬衣。 更甚至亲自下厨给将士们加餐呢，这样一个勤劳的女子，坚持要做这些，倒也是说得过去。 “唉，说起来我也是很惭愧。”没有人说话，孟晚秋又絮絮叨叨自己开始说了起来。 “比起玉和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是太差了，我们家里的不管大事小事都是玉和妹妹一个人操劳，伺候相公也不让我累着，实在。。。实在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辈子能有玉和这样一个妹妹，真的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孟晚秋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都是对自己的悔恨，和对玉和的推崇。 此时的玉和在厨房里头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孟晚秋是有意还是无意，厨房今天打下手的有两个请假了。 不多不少，不至于缺了那两个人就做不出饭的程度，又刚好能将玉和累死。 “萧姨娘。”当李秋杏儿在厨房门口喊着这个名字的时候，玉和差点儿没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 “萧姨娘。”李秋杏儿又喊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玉和这才反映过来，随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厨房本来油烟就大，她这一天下来早已经是灰头土脸的了。 “帮主叫你去前头大厅呢。”李秋杏儿没什么好气地命令着。 “叫我去，去大厅作什么？”玉和有些犹豫。 “叫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李秋杏儿本来就这样的性子，更何况看不惯玉和的德行很久了，跟她说话哪里来的好言语？ “哦，哦，好，等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吧。”一天的疲惫让玉和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 “大家都等着呢，哪来的时间等你回去换衣服？走吧。”李秋杏儿哪能等她，拉着她就走。 。。。。。。 “你们不知道啊，玉和妹妹最喜欢包饺子，哎呦，那一手饺子包的哟，我一顿能吃十几个。。。” 玉和还没进门都听到孟晚秋在里头不停口地夸她。 “你说她这样天仙一样的人，还有这样巧的手艺，要不是我亲眼见着，都不敢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人，老天也太偏心了不是？” 里头灯火辉煌，孟晚秋一面吃着她做的饭菜，一面有声有色地与众夫人说着话。 附和声、应答声不停，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帮主，萧姨娘来了。”李秋杏儿从外头进来说道。 众人纷纷回头，都去看那被孟晚秋夸出花的“天仙。” 第一百六十三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眼前的玉和虽然看起来姿色尚可，但是蓬头垢面，大约忙碌了一天，神色看起来也很茫然。 而孟晚秋，略施薄粉，坐在场中与众人谈笑晏晏，谁高谁低，众人一看，便一目了然。 “玉和啊，好妹妹，快来。”孟晚秋赶紧站起来去拉玉和。 她一身藕荷色的纱衣，头发高高冠起一丝不苟，露出一张白净净的小脸。 她凑过去的时候，玉和还闻到一股清新的脂粉香，孟晚秋这样粗糙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精致的装扮？ 玉和心中正想着。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边是我的妹妹，玉和。” 孟晚秋已经凑过来了，笑着与她挨得近了。 “还没吃饭吧？”她看着玉和故作亲昵地问。 废话，我吃没吃饭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玉和心中暗骂，嘴上却说不出来，只笑着摇摇头。 孟晚秋打眼一看，显然，厅中已经没有玉和的席位了。 “哎呀，你就挨着我坐吧。”孟晚秋拉着她一同坐上了上位。 与子同席，也算是亲密得很了吧。 孟晚秋与玉和坐下后，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我跟你们说哈，今天这一席饭，我可是一点儿都没管过，全是我玉和妹妹一手保持的。” 玉和本来平时还算很出得了台面，今日却很是局促了。 低眉顺眼地笑，“姐姐过奖了。” “来吧，来吧，吃菜。”下人们添了一副碗筷，孟晚秋亲自将菜夹到玉和的叠中。 “姐姐，不必了。”玉和谦虚地推拒。 “要的，要的，我们两个人还分这个干什么呀？你是我妹妹，我给你夹个菜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着又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汗，“看把你累的，都说了这些事让下人去办就好了，什么都得亲自做。” 这样子，真就亲得跟一个人似的，惊得玉和浑身不自在。 今天本来想着狠狠装一把可怜，这是她的拿手好戏，谁能想到孟晚秋一来就亲亲热热的，还怎么装可怜？ 奇源冉冉本来还想帮玉和说几句话，好生为难一下孟晚秋呢，但是两次准备发动进攻，都被无形地消弭了硝烟。 一场饭，竟然还吃得十分和谐。 孟晚秋为人和善，又爱耍宝，这一顿饭但是给她自己拉了不少好感。 至于玉和么，孟晚秋是当家主母，这个时候自然是以老实本分为主，不能有太过出彩的表现。 容貌上也没能有太大的碾压，只能说表现平平吧，没能给人留下太大的映像。 “那次再来玩哦。” “慢走哦。” “路上注意安全哦。” 。。。。。。 孟晚秋站在门口挥手，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才算松了口气。 “唉，累死老娘了。”她一面给自己松着筋骨，一面往回走。 “夫人。” “啊。” 玉和默不作声地站在她的身后，把她下了好大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玉和倒的确是能忍，孟晚秋明明确确看到她眼底的恨意，偏偏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 “嗯。”孟晚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玉和福身，转身离开，孟晚秋看不到她生生掐入肉里的指尖，和嘴巴残忍的笑意。 “这么快就结束了？” 刚好这时候，沈文韬从门外进来，只看到了人走楼空的院子。 “你还想怎么样？还不走，再不走是想累死我呐？” 人都走干净了，自然也就不用伪装了，孟晚秋与沈文韬说话的语气还带了点抱怨。 “是是，辛苦我夫人了。” 沈文韬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头去。 “来，我给你揉揉。”进了内室，沈文韬拉着她坐下，站在她身后，轻柔地帮她按着肩膀。 沈文韬曾经看过基本医术，对穴位按摩的之法，也算有所了解，他天生领悟力超强，力道把握得很好。 “嗯。。。”孟晚秋舒服地嘤咛了一声，只觉得一身的疲惫都放松了。 “二狗啊，你有这个手艺以前怎么没用？” 她这个意思是嫌他这个技能开发得晚了？ “你说你有这个技术咱们来什么北漠啊？不管在什么地方开个按摩馆，你都能养得了我。” 。。。。。。 她这个意思是，他堂堂北漠世子不当，要去帮人捏肩掐腰才能养活一家妻儿？ 沈文韬没说啊，凑在她的身边，“夫人用了为夫给你调的香膏？” “是啊。” “可好用么？” “好用，好用，又好闻，又不刺鼻，淡淡的，还很持久。”简直秒杀后世的纪梵希、香奈儿一大截啊。 “我相公按得了肩、调得了香，简直就是个十全小能手。” 要说沈文韬宠起人来，是真的宠，从今日这一身行头，到这香，都是沈文韬一手帮她选好了的。 所以玉和奇怪孟晚秋这样的男人性子怎么会这些？ 她是真不会，但身后有个狗头军师啊。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好了要早点回来的么？” 两个人互相聊了会儿天，孟晚秋这才兴师问罪起来。 明明等着他回来说几句好话帮她撑撑场面，加点儿分呢，结果等了这么久，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孟晚秋没有看到她这句话问出口，身后的沈文韬面色略变了变，“营地里头事多，耽搁得久了些。”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孟晚秋皱眉，转身看着沈文韬。 “没。” “你这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的，若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什么事能难得住你？” 孟晚秋其实很少问起沈文韬的事，在她眼里，营地里的事那就是沈文韬的工作。 男人都是要尊严的，若是遇到什么好事，才会带回家里来，一般遇上了什么难处，都会下意识隐瞒。 但是孟晚秋看了沈文韬这样疲劳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不问，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你告诉我好不好？或许我能帮你呢？”她抱着他的腰身，仰着头看他，额头刚好抵在他的腰上。 “你帮不上我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呢？说嘛，说嘛。” 自己和沈文韬成了亲，孟晚秋变化显著，甚至都会撒娇了。 “好吧，我。。。的确是遇到了些事情。” 第一百六十四章:厉害的柳夫人 “军队里的人不配合，几个将士喝酒、闹事，带头煽动情绪。一查下去都是其他几个大家族的人，不敢妄动。” “管军饷的是哈日马赤，迟迟拖着物资不给，战士们怨言越盛。” 孟晚秋知道沈文韬最近的日子一定不是特别好过，但是她实在没有想到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事情你怎么不去给那日松说？” “哪来那么容易？”沈文韬疲惫地一笑。 “那日松若真能处置了这些大家族，哪里还能用得着我？而且各大家族拧在一起，反抗之声越来越盛，连那日松也有些松动了。” “怎么会这样？” 孟晚秋实在不敢想，沈文韬这些日子以来，都故作轻松地与她说话。处理完军队的事情，还要帮孟晚秋管着家里，可谁知道他身上竟然背负着这么大的压力？ 他是怎么一个人扛下来的？日子一定过得很不好吧。 物资跟不上，少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再加上有心之人刻意地煽动情绪，究竟有多难，可想而知。 “咱们还有一点儿钱，是从来沈老头儿给匪帮的，还剩一些，干脆把那些钱都拿来补贴军饷了吧。”她说道。 “那点儿银子顶什么用？” “有一点总好一点啊。” “那是我给你的聘礼啊，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本来也花了不少了，怎么还能再用？” “我哪里在乎这些啊？咱们成亲了，那就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哪里来的，一个人扛着，我把聘礼独占着的道理？” “这次也的确是我太着急了，明知这么做会有很惹来众怒，但是我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俯头看着她说道。 她一脸的焦急，仰着头看着沈文韬，素净的小脸就快皱到一块儿去了，沈文韬看着她这个样儿，心里头爱得不行，忍不住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 “你别闹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她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向来玩世不恭的脸，头一次如临大敌。 沈文韬笑，身子往前近了几步，一手按着她的头，细细地摩挲着，“这日久天长的事，咱们这点儿银子丢进入那就是泥牛入海，更说不定人家打着这个名头名正言顺地给咱们断了军饷呢。” “那可怎么办啊？”孟晚秋的声音瓮声瓮气。 “总会有办法的，我有呢。” “完了，那是真没办法了。” 她的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笑了，他们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天大的事，也就过眼云烟般地愁那么一会儿，其他的都是不正经。 “还是给我说说今天的酒宴吧。”沈文韬笑着蹲下身来，目光与她持平，“怎么样？有没有吹爆我孟大夫人。” “吹爆”这两个字沈文韬是跟着孟晚秋学来的，刚听到的时候觉得可笑，后来细细想，若是在用一些事上，倒是很贴切。 “那还是不至于，但是我今天把玉和吹爆了。” “哦？怎么个吹法？” “反正就是全身上下、从里到外，连头发丝儿都是好的，此人只能天上有，人间一个也得不到。” “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深谋远虑？”沈二狗拍起马屁来，实在是不遗余力。 “嘿嘿，你不知道吧，当一个人名不副实的时候，她的苦日子就来了。”她笑着道。 “的确是不知道，不过这次你能忍玉和这么久，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孟晚秋这样的人，实在是不爱记仇，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但是这一次她能忍玉和这么久，而且还这么帮玉和挣名声、出风头，实在是让沈文韬很意外。 “你等着吧，很快我就不用忍了。”孟晚秋“哼哼”一声冷笑，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沈文韬问道，“说起哈日马赤，你可知道他有一个姓柳的夫人，还是个中原人。” “好像的确听手下的人提起过，他这位柳夫人还很出名呢，听闻是马日哈赤曾经去中原的时候从一个富商手上买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位夫人，她是名妓女？”但是孟晚秋瞧着她的举止、谈吐都像是个大家小姐，半点儿不知她还有风尘气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这位柳夫人会跳舞、会唱曲，刚来北漠的时候还引起了一场风波呢。” “什么风波？” “那日松和马日哈赤都争过这位柳夫人，最后马日哈赤赢了。” 皇帝看上了大臣的女人，厉害了，的确是很厉害，不过那日松也太好色了吧，自己后宫摆了那么多女人都不够用？还要觊觎大臣的女人。 “马日哈赤还能争得过那日松？”孟晚秋对北漠人不是很理解，但是按照中原的尿性，那位大臣估计争都不用争，直接败下阵来吧。 “这便是这位夫人的厉害之处了，马日哈赤为了她，向那日松贡献了几个部落，以及上千头牛，和数百万黄金。” 好吧，孟晚秋知道马日哈赤是怎么争得过的了，谁也知道选哪一样了吧，北漠人本来都只把女人当成私人财产，尤其是这种买来的女人。 “若是有这些东西，换多少个女人都行，马日哈赤也当真豁得出去成本呢。”孟晚秋感叹道。 沈文韬听到她的这话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这位柳夫人很有些本事，本来那日松身边有一个美人，也是马日哈赤一族的，叫什么乌图。” “当初这位乌图夫人见那日松被这位柳夫人迷得茶饭不思，就起了歪心思，找了杀手打断杀了这位夫人。但是后面被马日哈赤发现了，直接冲进皇宫和乌图夫人大吵了一架，自此兄妹不和，到现在都不来往。” 为了一个女人和自己位高权重的妹妹失和，这事儿出在北漠人身上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就好像哪个中原人为了一头牛跟自己的亲人决裂的？ 但这位柳夫人就有这样的神奇本事。 “若是说起来，乌图在那日松面前很得宠，若是马日哈赤当年没与乌图决裂，如今只怕势力更大，乞颜和奇源家都不会是他的对手。”沈文韬接着道。 第一百六十五章:巴豆 “那咱们得感谢柳夫人咯？”孟晚秋半开着玩笑。 “怎么？你今天见着她了？” “是啊，我觉得她人挺好的，还邀请她时常来走动走动呢。” “这种人最好跟她少接触吧，马日哈赤和那日松之间的事情，咱们少参与进去。” “可是我觉得她人挺好的呀，感觉应该没什么事吧。”孟晚秋小声嘟囔。 沈文韬看着她，只道，“现在异地他乡，什么事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晚上，在各大家族都在沉睡的时候，忽然在安静的夜空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叫声好似狼叫一般，一声响起，便是接二连三，那些来参加了孟晚秋酒宴的夫人们纷纷从床上滚了下去，惊得被窝里的男人都吓了一大跳。 有什么能让平日里举止端庄的夫人、美人们仪态全无，捂着屁股到处跑？答案自然是拉稀。 今晚，各大家族的茅厕都有了一次肥沃的滋润，当各位贵妇人们多年以后，她们都能记得这一夜。 这一夜，她们看着自家男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脸都涨红了，但是她们忍不住啊，捂着屁股往茅厕里面跑。 急急惶惶地解下裤子，只听到“稀里哗啦”的水声，那真真是一泻千里，夫人们一边羞愧着，一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爽快的表情。 当孟晚秋在被窝里与沈文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肩膀一高一耸，跟得了鸡爪疯似的。 沈文韬看着自己笑得如此肆无忌惮的夫人，甚觉得无语，是什么人能如此无聊？如此幼稚？能在别人的饭菜里下巴豆？ “你就不怕她们来找你麻烦？”他无奈地道。 “我都说了，这些菜都是玉和一个人做的，我是半点儿手都没经，就算要找麻烦也是找玉和的麻烦，跟我有什么相干？” 这就是她所谓的玉和的报应，她的确是不留隔夜仇，有什么仇当场就报了，但沈文韬实在没有想到是这个方法啊。 “你说，她们现在的屁股凉不凉？哈哈。。。哈哈哈。。。” 孟晚秋的笑声穿破夜空，落在旁边的厢房里头，这一个夜晚，有人惨叫，有人笑得抽疯。 “你觉不觉得，这么做有点儿过分了？” “谁叫她们男人欺负我相公来着？不过分，不过分。”孟晚秋抱着沈文韬的手臂，脸上同样一脸的通红之色，是憋笑憋的。 “嘿嘿嘿嘿。。。”缩在被窝里的人还忍不住笑得一低一伏，这是有多高兴？只怕是今天晚上睡觉都要笑醒吧？ “可是既然所有菜都是玉和经手的，你又把药下在了哪里？”沈文韬问道。 “茶叶里啊，她们还都夸好茶呢，哈哈哈哈。。。” 他不问还好，这样一问，就笑得更猖狂了。 “现在是不是可痛快了？” “痛快，痛快死了，哈哈哈。。。” 沈文韬的眼神宠溺，但这件事别人显然不会把仇记到玉和一个人头上。在外人眼里，他沈凝、玉和还有孟晚秋，都是一体的，玉和犯了错，别人不会怪的不会是玉和，只会是他这个当家的男人。 “痛快了就睡吧。”沈文韬终究一句话都没说，拍了拍孟晚秋的头。 。。。。。。 整人虽然是整了人，但是孟晚秋道理还是懂的，第二天也没等沈文韬说什么，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打算登门道歉去了。 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当然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从中原带过来没有吃完的果脯。 然后身后带着玉和，一家一家地敲门去了。 玉和很奇怪啊，她昨天忙了一天，除了得了孟晚秋一通夸，什么也没得到过，第二天一大早孟晚秋就把她带出去了，去。。。道歉？ 第一家是敲的昨晚那一家“托托”家，这位托托是个二等的大家族，与其他几家没法比，听到孟晚秋要来，先吓出了一身汗，只让下人说夫人不在家。 但是孟晚秋她不懂北漠话啊，对面的人说了一大堆稀里糊涂的话。 孟晚秋：“嗯？” 对方指手画脚，又说了一堆话。 孟晚秋：“你说得很好，但是我要见你们家夫人。” 。。。对方很无语啊，指了指家里面，又指了指外头。 孟晚秋怒了，“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你们夫人在家，让你们夫人来跟我说。” 。。。一番交涉无果。 托托还是出来，孟晚秋态度还是极好，先送上东西，“托托啊，咱们一夜不见，想你得紧呢。” 托托一脸虚弱，眼睛下面挂了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夫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当然是问的昨晚有没有拉肚子啊，但是这个话让人家怎么说嘛？托托的脸色经过几番挣扎，“很好啊，多谢夫人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孟晚秋做了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 “其实吧。。。这个吧。。。昨天我这玉和妹妹，她给我说，她做菜的时候实在太劳累了，于是就，一不小心就用错了一味调料。” “啊？”玉和站在孟晚秋身后忽然就懵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本来害怕你吃了有什么不好，要是真有什么不好，我这心里怎么过意的去哟？” 玉和忽然想起，昨晚晚上从隔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笑声。 “那个我玉和妹妹不懂事，我就代她给托托夫人道个歉哈。”孟晚秋一弯腰冲着托托弯了个腰。 于是就这么走了十多家，孟晚秋没有想到，承认昨晚上拉稀的人家居然屈指可数，大多数都说没什么事，表面笑嘻嘻，心里地接受了孟晚秋的道歉。 当然，也有那种家底必较雄厚的，底气必较足的，性格必较刚烈的，指着孟晚秋就是一通骂。 孟晚秋当然还有狠招，指着玉和就骂，“你看看你哟，昨天还让我这么夸你，今天就不上道了，拉背啊，今天我就把人给你放这儿，随你怎么处置就好。” 到最后，一般都能化险为夷。 这次事后，玉和的名声彻底没有了，为什么孟晚秋没事呢？因为玉和之前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大家把她想象得太完美了。 这种时候，大家一般只关注自己心里的落差，对孟晚秋的关注就小了很多。 第一百六十六章:救我 这一场道歉，玉和承担了大多数谩骂，但是名声都是孟晚秋挣的。 走完了一圈，人也累了，高高兴兴回府里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人已经等在了府前。 窄肩细腰，蛾眉长脸，眉心往左边有一点红痣，正是昨天晚上见过的柳夫人，她转过头看向孟晚秋，扬唇一笑。 “孟夫人，妾身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我去，孟晚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昨晚上沈文韬告诉她离这位姨娘远点，她今天走家串巷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去马日哈赤家。 没想到，一回家，这诉主都等在家门口了，该不会是昨天回去拉了肚子，来这里讨说法来了？ “你。。。你有什么事吗？”孟晚秋愣了愣，说出来的话还有些心虚。 “没事，只是昨天妾身喝着夫人的茶觉得很好，不知今日可否再来讨一杯？”柳夫人笑着道。 前来讨茶？所以她这是。。。便秘了？ “你确定？”这三个字孟晚秋脱口而出。 “怎么？孟夫人不欢迎啊？”柳夫人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温和的眼，透着淡淡的失望。 有些人的端庄是在骨子里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从容的气质，就如眼前的这位柳夫人，有些人的端庄是带着客气的，说一句话都带着婊气，就如同玉和。 但是讽刺的是，玉和是公主，和柳夫人是娼妓。 “有啊，有啊。”孟晚秋连连点头，“虽然带得不多，但还剩着好些呢。”一面说着一面把柳夫人往屋子里头带。 “额。。。”孟晚秋回头，身后跟着的是李秋杏儿和玉和。 “帮主。”李秋杏儿笑着往前，等着孟晚秋示下。 “玉和妹妹啊。”孟晚秋手指一划，错过了李秋杏儿，落在玉和的身上，“那个，你去泡两杯茶来吧。” “是。”玉和的神色渐渐木讷了，只微微垂头往后离去。 “柳夫人，里头请，里头请。” 孟晚秋携着人往正厅里去，待坐定后，玉和才端了两杯滚茶上来。 “嗯，好多年没喝道这样的味道了，实在是想念得紧。”柳夫人浅口喝着那滚烫的茶，嘴里头赞叹道。 “那个。。。夫人，你昨晚上当真没什么事吗？”孟晚秋觉得奇怪，还是忍不住问。 “孟夫人放心，昨晚上那杯下了药的茶妾身没喝，所以今日就来讨这杯没下药的了，不是吗？” 额。。。居然被识破了？她怎么发现的？ “妾身从前在中原的时候，曾经学了几天药理，昨日看到那杯茶的时候，妾身便知道不对劲。”她像是孟晚秋肚子里头的蛔虫似的，不等孟晚秋问反倒先回答起来。 只是一个娼妓，居然还懂药理？ “那个，哈哈。。。你也别怪我玉和妹妹，她昨天太累了，大约是一时恍惚了，你要怪就怪我。” 玉和在旁边无语了，这位柳夫人一看气势就不太强硬，一遇到这种人，孟晚秋就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大度。 “妾身怪夫人干什么？要我说啊，这些人仗着在北漠里土生土长，暗地里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要是妾身，妾身还要下得狠些呢。” 。。。孟晚秋看到这位柳夫人脸上隐隐的兴奋之色，没看出来啊，这位外表端庄的柳夫人竟是如此腹黑。 “可。。。可是。” “可是马日哈赤明明与世子有仇，我竟然不来责备夫人，反倒帮世子说话？” 。。。这人会读心术吧？难怪把马日哈赤治得死死的，有这么一朵解语花在身边，谁会不喜欢呢？ 孟晚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反正她想说的都被她一个人说完了。 “马日哈赤在军队里安插上百个眼线，都是手下一个姓哈吉的人在联络，世子若是找到那个人，下手除了，他手下的人一盘散沙，想要管控起来，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柳夫人见孟晚秋不说话，悠悠闲闲喝一口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你干什么？”孟晚秋吓得不得了，她这世子府可不算安全，那些下人都是那日松送过来的，其中有什么人安插了什么眼线，她可就不清楚了。 “没什么，只是与帮主闲聊罢了。” 柳夫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样子，眼睛只淡淡往她身边的下人身上瞟了一圈。 孟晚秋这才注意到，柳夫人今天没有带侍女，一个人在她府前等了那么长时间，她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个。。。你们都出去一下，我有事与柳夫人说。” 孟晚秋也不太傻，赶紧送走了这屋中的下人，不仅把门关死了，连窗户都关得不透一丝风。 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要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她不相信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帮她，柳夫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打算。 “妾身柳素棉求孟大帮主救我。”等孟晚秋一关了门窗，她忽然就对着孟晚秋跪了下去。 “你干什么？”孟晚秋的步子连连后退，柳氏方才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人后又是这样苦苦哀求。 “孟帮主，我知道你在中原也是一帮之主，素有仗义之名，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求你帮帮妾身。” 走投无路？她深得马日哈赤宠爱，怎么会走投无路？ “你先起来。”孟晚秋赶紧去拉她。 “孟帮主先听听妾身的所求，再确定要不要妾身起来吧。”她逻辑倒是很清楚，言下之意“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起来了。” 但是柳夫人比平常人要聪明些，知道这样威胁的话不能轻易说出口。 “好吧，你要求我什么？”孟晚秋问道。 “求孟帮主带我回中原吧。” “我自己都回不到中原呢，我怎么带你？” “妾知道帮主一定会有办法的，马日哈赤在北漠的权势很大，如今能让他畏惧的只有世子一人。帮主总有一天要回中原的，若是帮主都不能帮妾，妾实在不知道求谁了。” “所以你打算用马日哈赤的情报为交换？”孟晚秋问道。 “是。” “那你还是跪着吧。” 。。。 柳夫人说得很有道理，要不要她起来，的确应该先听听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