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满花色》 第1章 前序(一):脊梁骨彼岸花开 那年,雪下的好大。 我被关在后山山洞里饿了三天,到了第四天,阿爹用绳子把我捆绑了起来,被迫摁跪在地上。 周围有族人们用石头鸡蛋菜叶砸我,很痛,但是没有我的心痛,明明有阳光,我却感觉好冷,但还是不甘心的抬头问那个所谓的阿爹。 “为什么?” 阿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跟阿娘还有阿姐站在一起看着我冷冷的笑。 其实他不说我也是知道的,没有为什么。 只是因为我后背上的彼岸花印记,彼岸花是地狱之花,传说生长在忘川河畔,寓意着死亡和灾难。 正是因为这彼岸花,所以,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灾星,人人得而诛之。 可我只是不甘心,如果只是世人觉得自己是一个灾星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的亲人也视我为灾星,难道亲生骨肉也抵不过那些莫须有的鬼怪传说吗?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对我拳脚相加,人群中忽然有一只白皙若玉的手向我伸过来,我没顾得上仔细想,只是将这只手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把手放了上去。 似乎有人嗤笑了一声,我抬头,是阿姐在对着我冷笑,阿姐自小就讨厌我,总是针对我,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的唤了她一声,“阿姐?” 下一秒,我却被阿姐一脚踹翻在地,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淋漓,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我,阿姐厌恶的看着我,紧紧的皱眉,“灾星,谁是你阿姐,滚开!” 我被饿了三天,又经过这么一摔,实在是没有了力气,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阿姐掩着口鼻,冷冷的勾起一抹笑,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匕首,来到我的面前,用力的将我的脸掰向她。 匕首从我的额头开始往下划,鲜血涌出,流进我的眼睛里,视线里一片血色。 所有人都在冷冷的笑着,我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好似他们杀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该死的祸害。 约莫是阿姐觉得划的差不多了,已经不能见人了,于是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我的脸,将我甩向一边,我捧着血肉模糊的脸痛苦的呜咽着,从未如此绝望过。 “族长。”阿爹完全没有看我一眼,恭恭敬敬的来到族长的面前,“她本就是贱命一条,不如卖给兽猎场吧。” 闻言,我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拼命地挣扎着,兽猎场听名字是猎场,可是真正指的是人与兽互相厮杀。 人如果想要活命就必须杀了兽,而兽如果要活命同样也必须要杀了人,我没有什么武功,万一被丢进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不要!阿爹。”我努力爬向阿爹,抓住了他的衣角,“求求你们,不要,不要把我卖给兽猎场。” 没有人听我的乞求,族长点了点头,阿爹厌恶的踹开我,连同几个人将我拖进铁笼里扛上了马车,阿娘和阿姐依旧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所有人都只是嚣张的笑着。 我抓住铁栏杆,撕心裂肺冲他们的嘶吼。 第2章 前序(二):脊梁骨彼岸花开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眼角流出血红色的泪水,整张脸看起来面目狰狞,加上散乱的头发,衣衫褴褛的血衣,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嘶力竭,“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这一声耗尽了我对世间所有的感情,耗尽了我此生的全部的善良,自此以后,我花夭离,再也不会对任何伤害我的人留有善意。 雪越下越大,我卧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回忆着从前的过往,哭着哭着就笑了。 大雪纷飞,过往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着那个铁笼子里的小姑娘,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简直是个疯子。 进入城门,每个人都是其乐融融的样子,小孩子们围绕着卖糖葫芦的老人叽叽喳喳的笑着,妇女们愉快的挑着首饰,似乎这里从来没有黑暗。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这假象里,有一个人世间最肮脏的地方——兽猎场。 我淡淡的看着阿爹跟一个彪形大汉讲着价钱,最后成功以十两银子的价钱定下了我,一条人命,仅仅十两银子而已,我就这么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阿爹眉开眼笑的捧着十两银子和那几个年轻人一起走了,途中没有回过一次头。 彪形大汉轻蔑的看着我,似乎觉得我一身伤能不能为他们挣到银子,估计我没上场就死了,但是最后还是叫人把我丢进了一个牢笼里,那里面有很多跟我年纪相仿的奴隶。 看见我被丢进去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有的表情麻木,有的表情凶神恶煞,还有的疯疯癫癫,每个人都是衣不遮体,蓬头垢面,可是却没有一个是畏畏缩缩的。 想必,在这里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多多少少都经历过不少厮杀。 我找了一个地方蜷缩着,不去理会周围的一切。 到了晚上,有个人拎着木桶来到狭窄的小牢笼前,几乎所有的奴隶都拼命的往前挤。 那个人轻蔑的笑,冲木桶里吐了口唾沫,随手用木勺舀了几勺散发着馊臭的剩菜剩饭往里面一泼,撒在了泥土地上,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把剩菜剩饭塞嘴巴里,看样子似乎饿了很久。 那个人哈哈大笑,仿佛看见了很好笑的场面,拎着木桶又继续给其他牢笼里泼着剩菜剩饭。 言行举止不像是给人送饭,倒像是给畜生喂食。 临走时,那个人发现了拐角处的我,我依旧蜷缩着,没有跟那些人一样疯狂的吞咽着地上的剩菜剩饭。 他却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从木桶里舀了一瓢剩菜剩饭泼到我的面前,哈哈大笑,“吃啊,你倒是吃啊。” 剩菜剩饭刚好泼到我的头上,从我的发丝上往下滑落,散发着恶臭,令人作呕,我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默默抓起一把地上的剩菜剩饭,连带着泥土吞咽了下去,然后又抓起一把剩菜剩饭吞咽了下去。 有不少的奴隶过于饥饿,抓起我身上的剩菜剩饭往嘴巴里塞,扯的我身上生疼,整个小牢笼里一片狼藉。 我淹没在奴隶当中,趴在地上与他们一起吞咽着地上的剩菜剩饭,狼狈不堪,像狗一样。 那个人心满意足的拎着木桶走了,我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良久,将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呜咽着。 第3章 前序(三):偏见招人心冷漠 狭窄的小牢笼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也没有一丝风,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破门而入,光线透进这狭窄的小牢笼里,引起一片躁动。 有人退缩中踩到了我的身体,疼的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几个彪形大汉不耐烦的走了进来,在牢笼外报出了几个数字,“小五,十八,三六,二七,三一。” 紧接着,五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木然的走了出去,脚踝处分别烙印着刚刚报出来的数字。 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就是他们所谓的代号,奴隶是没有名字的。 “磨磨唧唧的,给老子走快点!”一个彪形大汉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用力的踹了一个奴隶一脚,那个奴隶身材瘦弱,狠狠的栽倒在地,然后努力的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那几个彪形大汉带着几个奴隶重新锁上门出去了,狭窄的小牢笼里再次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可能他们这辈子也回不来了。 黑暗里,似乎有人在哭泣,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或许是感叹命运的不公吧。 我睁着眼,目光深沉如井,带有恨意,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大约过了许久,左侧的墙面突然撼动起来,露出铁牢笼,一点点向上移动,有一个奴隶呜咽着缩成一团。 视线一点点变清晰,那面墙往上移动竟然面朝一块圆形的场台,场台广阔,有石头有杂草,被一个巨型的铁鸟牢笼罩起来,鸟牢笼外是无数个高台金座椅。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坐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场台。 有一名青衣老者翩翩然从天而降落到场台中央,笑的云清风淡,“各位都是各国来的王权贵族,身份显赫,不远千里来到我兽猎场,是我的荣幸之至,老夫定然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觥筹交错中,有些衣裳华贵的人又与青衣老者互相谦虚了几句。 距离略远,我实在是没听清楚说了什么,半晌,青衣老者哈哈大笑一声,随即道,“今天,我兽猎场要破一次例,世人皆知自我兽猎场开创以来,一直是五人斗一兽,而今天我喜得一稀世白狼,凶残无比,不如放这一牢笼的奴隶与其搏斗,也好让各位看看我这白狼的血性。” 一股凉意从我的后背升起,我没有想到,属于我的兽搏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而我身上的伤还未完全好,加上没有武功。 这次,对于我来说绝对是凶多吉少。 耳边似乎还有着那些人的笑声,充满凉薄,淡漠,嗜血,残忍,这些所谓的王权贵族就是如此这般将人命视为草芥,披着人皮却比饿狼还残忍。 “升牢笼!”一声令下,牢笼升起,没有了丝毫退路,铜墙铁壁,我和奴隶们一起蜷缩在墙角,恐惧不堪。 对面不远处的牢笼里“嘭嘭”直响,那头白狼就被关在里面,拼命的撞门,等待着出去然后开始厮杀。 我看着那个铁笼子一点点变形,然后实在是经受不了强大的冲击力而崩坏。 那头白狼眼冒绿光,想必饿了很久,凶神恶煞的扫视着周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声,似乎在发出警告,最后它舔了舔黑色的唇角,露出森森利齿,步步向我们的方向逼近。 另一个方向也升起了牢笼,是之前被带走了的五个奴隶,此时此刻,他们同样瑟瑟发抖,一场生命的厮杀即将开始。 第4章 猎场猎人不猎兽 “嗷呜——”白狼仰天长啸,发出粗重的鼻音,扑向奴隶堆撕咬起来。 反应快的已经躲开,然而反应慢的已经死在了白狼的口中,我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险险躲过。 奴隶们分散开来,四处逃窜着,高台之上,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我额头上的伤口似乎已经裂开,流出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 已经有不少的奴隶死在了白狼的口下,都是平时身体比较瘦弱的,而白狼本来就身形庞大,又快如疾风,这场厮杀本就不公平。 高台之上,忽闻一阵琴声起,如同天上仙乐,凤声鸣,南风起,初歇临,我抬头仰望,最高台之处,一抹青色,缥缈如仙,看不清面容。 这琴声如人声,别人不曾知晓这其中乾坤,我却竟是心有灵犀……这琴声竟然是在惋惜这世态炎凉……惋惜这些无辜的性命…… 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境界才能将琴声也能弹出人心之声…… 我四处跟随着一些奴隶四处躲藏着,目光深沉,如果这弹琴之人是个高人,能以琴声告诉我如何与这白狼厮杀,说不定倒还有一线生机。 白狼闪电一般追捕着奴隶,随着周围奴隶一个个的减少,我必须要抓紧时间了,整个场台只有石头还有杂草,我只能利用这些东西。 琴声还在继续,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名游商曾教过我用树叶也能吹曲子,琴能奏乐,那么若以树叶为琴,又是否能与弹琴之人琴叶述心? 如今的我命悬一线,根本无路可选,我摘下一片树叶,背靠铁笼,静心,闭眼,吹曲,树叶发出清脆的声音,如泣如诉。 琴声戛然而止,高台之上。 青衣公子微微抬眼,半晌,他抬手再次拨弦,琴声起,树叶声也在继续,两者如同天造地设,奏出迷惑人心的乐声,只有弹曲之人才知其中之意。 “十五。”青衣公子淡然一笑,“把匕首丢给那个小姑娘。” 不动声色的换了一首曲子,这次,他奏的是很久未弹的诛魂曲,他要的是诛那只白狼的魂。 “是,公子。” 整个场台只有那个吹叶的小姑娘如此与众不同,从小跟在公子身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十五将腰间别着的匕首丢了下去。 匕首落到我的脚前,我捡起紧攥在手中,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场台只有她和那只白狼,还真的是天意。 “嗷呜——”白狼叫唤了一声,只不过这次,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在势必得。 我冷笑,露出嗜血般的笑容,白狼差不多等不及了,直接猛扑过来。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我牵制住白狼的嘴巴,却被掀翻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几圈,白狼顺势咬住我的腿拖拽着我,尖利的牙齿撕破了我的衣服,我忍住痛苦一刀刺向白狼。 白狼似要躲开,却失了魂魄一般在那一瞬间变得木然,趁着这个机会,我一刀刺穿了它的喉咙,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第5章 铜台孤女独屠狼 高台之上,一片寂静,片刻后,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好,不愧是长安城第一兽猎场,着实太精彩了!” “精彩啊,这一趟来的值啊,哈哈哈……” “不错不错,这女奴还真是厉害啊!” “哈哈哈哈……” 我没有理会他们所谓的赞美和喝彩声,反而觉得听在耳朵里极为刺耳。 白狼的呼吸在我的怀里开始是沉重,到最后却变得越来越轻,现在的它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之力,我搂住白狼雪白的颈脖,闭上眼睛小声呢喃,“对不起,谢谢你。” 对不起,因为我要活下去,我杀了你。 谢谢你,因为我要活下去,我杀了你。 白狼本是在称霸原野的王,却被迫抓捕进了这肮脏的兽猎场,这场生死局里,它虽是杀死了不少的奴隶,却也是为了活下去。 论错,白狼、我、还有那些奴隶都没有错,错的不过是这世道人心。 温柔的抚摸着它雪白的颈毛,我拔出匕首,睁开眼,眼里全然一片冷漠,如同王者一般站在场台之上,抬头望向那些王孙贵族,只觉得恶心,明明衣冠楚楚却是一群衣冠禽兽。 那最高处的一抹青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想必戏看完了就走了。 我被几个彪形大汉硬生生的拖到地牢里,用铁链捆绑在木架上,额头凌乱的头发让我看不清前方的事物,只能依稀看见一个佝偻的青影。 “小奴隶倒是会勾引人。”来者在我面前站住,冷冷的哼了一声,轻蔑的笑了,抬手甩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但是我还是一声不吭的承受住了。 “你是谁?”长时间没有喝水,让我的声音嘶哑又难听。 刚刚的那一巴掌不经意间扫开了我额前凌乱的头发,让我清清楚楚的看见眼前这个青衣老者,是之前那个兽猎场上讲话的老人。 “我的名字,你没资格知道。”青衣老者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用烙铁拨拉着火盆里烧红的铁块,然后夹了一块烧红的铁块,递到了我的面前。 距离很近,我甚至能听见一些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青衣老者却勾起嘴角的笑,阴沉沉的将铁块一点点的往下挪,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热量从上往下的挪动。 青衣老者笑,问我,“知道奴隶和人有什么不同吗?” 我没有回答,心里却七上八下,似乎有了不好的预感。 青衣老者也不恼,只是笑的很诡异,继续道,“奴隶的脚踝处有一个数字的代号,一旦被烙下了代号,就不再是人了,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奴隶,这代号除不掉,那么奴隶的身份就永远摆脱不掉,你说,小奴隶,你喜欢哪个数字,我帮你烙一个?” 他的语气是询问,但是却是不可反抗的询问。 我还没有回答,青衣老者便将手上的烙铁覆上了我的脚踝处,一股肉糊味扑面而来。 疼,很疼,我这辈子也没那么疼过。 这青衣老者似乎是故意而为之,非要听我喊痛一般不将烙铁拿开。 大汗淋漓,我苍白着脸,攥紧了双拳,紧紧咬紧了牙关,但还是疼,刻骨铭心的疼。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黑暗中,耳边一遍遍传来青衣老者的话——一旦被烙下了代号,就不再是人了,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奴隶,这代号除不掉,那么奴隶的身份就永远摆脱不掉。 莫非我这辈子真的要永远被困在这个牢笼里,整天与野兽厮杀,直到有一天被野兽杀死才能真正的解脱吗? 莫非我这辈子真的要成为奴隶,被人肆意践踏,永远不能拥有平凡人的生活,包括死亡的那一天,包括有生之年? 不!我真的好不甘心!不! 疼痛感越来越微弱,我终究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6章 宛若青莲·拜师 待到醒来时,我呆呆的蜷缩在墙角,脚踝处一片焦糊,印着一个模糊的“零”字。 我不知道这个人世间会有谁会来救我,仿佛不觉得疼痛了一般,将指甲深深的掐入脚踝的伤口处。 突然一阵清风徐来,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少年郎,他逆着一丝丝微光,身形如松,身上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青莲香,像极了天外而来的神君。 我的喉咙发干,颇为呆呆傻傻的抬头问他,“你是天上而来搭救我的神君吗?” 他似是一愣,眼里泛出暖意。 良久,将手递给我,眼睛一片清澈,“当然,那么你,可愿拜我为师?” 那只手白皙如玉,看起来既温暖又干净,鬼使神差般,我将手放了上去,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从此,我在世间有了一个师父,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第一天夜里开始,他便开始教我丢石子,要求很严苛。 不知道从哪儿抓来的萤火虫,我必须要一个石子同时击落十只萤火虫,满天绿色流萤中,我每天无休无止的练习,却永远无法同时击落十只萤火虫。 “愚蠢。”师父终究是忍不住了,平日里的暖意瞬间变成了彻骨寒意,冷冷的呵斥我。 我停下手中的石子,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气冲冲的把石子朝他身上砸过去,“有本事你来。” 他的手掌接住了石子,根本看都没看就随便掷出一颗石子,满天密布的流萤里一条线的萤火虫哗啦啦掉落在地。 我讶异的张大了嘴巴,他却是轻飘飘的扫了我一眼,“还不快练?嗯?” 语气略带威胁,大有我还废话就弄死我的前兆。 然后我可谓是心服口服的继续掷石子,师父悠闲自在的倚靠在铁栏杆上,静静的观望着,顺便指点我,“小腿受力,腰部出力,左手带动萤火虫,右手蓄力掷石子,速度要快。”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我能够准确的一颗石子击落十只萤火虫了。 我满心欢喜的期待师父能够表扬我几句,他却看都没看我一眼,冷声道,“把眼睛蒙上,捉萤火虫,一次十只。” 我有点失望的蒙上眼睛,下一秒却听见师父冷冽的声音,“还是不错的。” 似乎从未夸过别人,还有些生硬。 我一时间没听懂,半天没反应过来,懵懵的问,“什么?” 一边扯眼睛上的布条要去看师父,一股青莲香扑面而来,似乎有人将我圈入怀中,重新将布条系上我的眼睛,“没事。” 这下,我是懂了,还是不错的,这句话说的应该就是自己吧。 如此这般过了三年,在这兽猎场里,我成为了呼声最响亮的奴隶。 世人都知道兽猎场里有一个代号为“零”的奴隶,不过十六岁而已,便可以独自杀死猛虎野兽,如同妖孽一般。 却没有人知道花夭离,从未有人叫过我花夭离,除了师父,从来没有。 “我要走了。”某天夜里,师父赠送我一把莲纹剑,看着我熟练的练剑,没有预料的开口告诉我,他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他手中的剑,只是抬头在等他的理由。 师父看了我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一片潋滟,似乎掩盖着什么,微微开口,略带苦涩,“阿离,我毕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是了,是了,他跟我不一样,我是这兽猎场的一个奴隶,而他却是一个拥有自由的人,我只能与野兽搏杀,而他,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他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 第7章 不信神魔不信天命 “阿离,真正束缚你的不是这兽猎场,而是你自己,世间路有千百万种,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离开这儿吧,若是无处可去,南王竹令君是为师的故友,他会照顾你的。” 师父留下了莲纹剑,再也没有回头,冰凉的液体滑落,三年来,我第一次痛哭流涕。 兽猎场的最高处,青衣公子站在瓦上,衣袂翻飞,月色如水,良久都没有说话,牢笼里,少女还在哭泣,风有点冷,青衣公子抿了抿唇,一夜未眠。 第二天夜里,厮杀如同从前一样开始,作为兽猎场头等奴隶,我作为最后一个出场。 当斩杀了最后一头白虎,我却脚踩白虎的尸体劈开了那巨大的铁鸟笼,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刀斩杀了几个高台之上坐着的王权贵族时。 他们的眼里还充满了惊讶,似乎在诧异我一个奴隶如何轻易劈开了玄铁打造的铁鸟笼。 然而对于我来说,这里所有的人都该死,素来都是他们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奴隶们被野兽们厮杀。 今天,我就让他们尝尝死亡来临时的那种滋味。 我血洗了兽猎场,开出一条血路,放走了所有的奴隶。 正是因为如此,很多年后,很多王权贵族提起当年的往事,都还是恐惧不已,那个少女一身血衣,宛如地狱罗刹,脚踏血莲,妖怪一般骇人。 黑夜里下着大雨,我淋着雨孤身一人出了兽猎场不知道去哪儿,呆呆的缩在墙角。 突然一柄玉骨伞笼罩在我的头顶,为我遮去了风雨,我被雨淋的狼狈不堪,微微抬头,入眼的是一双桃花眼。 “我是南王竹令君。”青衣公子只是说了这句话,似乎这句话就可以证明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是师父,因为他与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当看到青衣公子的眼睛时,我就知道不是,眼前的俊俏公子是一个盲的,眼睛虽美却没有师父平日里的清澈温暖,他的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你,可愿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很好听,我似乎很容易被迷惑,就像当初师父迷惑了我一样,我毫无抵抗力,鬼迷心窍的就将手放了上去,“好。” 他似乎笑了,一柄玉骨伞笼罩在他的头顶。 我才发现我只能刚好到他胸口,他的身上有和师父一样的青莲香,雨水顺着我的发丝往我的眼睛里滑落,刺激的我眼睛生疼,我只好拼命的眨着眼睛。 “我等你好久了。”竹令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咱们回家吧。” 说着,把玉骨伞撑在我的头顶。 而他身边一名黑衣少年恭恭敬敬的把自己手上的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上,见我好奇的望着他,黑衣少年似乎表情有些难受,然后回答我,“属下自幼陪伴公子长大,是公子的暗卫,名唤十五。” 见我还要问,十五表情更加难受,欲要说什么,竹令君淡淡的瞥了十五一眼,十五立即不做声了。 第8章 铜台凡兽巴蛇斗 来到一座府邸前,两名青衣侍女施施然迎接过来,接过手中的玉骨伞,为竹令君披上狐裘。 他却解下狐裘披在我的身上,风里夹杂着青莲香,他没有光彩的眼睛里似乎藏有温暖的笑意,“以后你便住在浮尘阁,这里便是你的家。” 纵使师父说过,竹令君是他的故友,看在他的面子上会好生安置我,可我还是依旧被这句话感动了一下。 “好生休息吧。”青衣侍女引领我走进一条小道。 我回头望去,竹令君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在看着我的方向,还有着蒙蒙细雨,微风掀起他的衣摆,飘飘欲仙,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尘世而离去。 看着他,我总是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但还是一言不发的隐入一片绿竹林,两名青衣侍女带我来到浮尘阁,为我准备好沐浴的一切东西。 偌大的温泉,玫瑰花瓣浮在水面,散发着芬芳馥郁的香气。 我脱衣,赤足走进水中,清澈平静的水面上映着我那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容颜,破碎的像被粘好的瓷娃娃。 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丽的容颜,我同样也是。 沐浴过后,我一袭白衣,斜插着一只步摇,倚靠在一棵银杏树上吹箫,赤着足,只在脚踝处系了红色的丝带来掩盖奴隶的代号。 树下有人唤我,“阿离姑娘。” 我低头,看见了竹令君抱着一把古琴看着我淡淡的笑,他依旧一袭青衣,眉目如画,俊美如天上谪仙,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月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有琉璃般的颜色。 我纵身一跃,像只翻飞的蝴蝶,翩翩然落到他的面前,巧笑嫣然“,竹公子也来赏月?” 竹令君淡淡一笑,将古琴放在石座上,问我,“可否合奏一曲?” 我一向吹箫吹的极好,想必竹令君是亲眼目睹我吹箫的整个过程,不然也不会一上来就问我愿不愿意合奏一曲,也是个懂乐之人,才能看出我同样是个乐中行家。 “恭敬不如从命。”我吹箫,他弹琴,一散一合,配合默契。 有百鸟从四面八方而来,围绕在我们的周围,古老的银杏树下,杏叶飘零,突发奇想。 我轻轻吟唱着,“白衣行,孤残影,奈何桥上绝别离,夭夭灼灼琉璃华,仙帝云层观鹿啼。” 竹令君拨动着琴弦,似不悦于这悲伤的诗谣,微微皱眉,冷冷清清的接了下去,“青衣伴,两不忘,彼岸花开续今缘,令令浅浅浮尘烟,王母竹影窥鹤鸣。” 箫声戛然而止,竹令君还在独自弹奏,琴声好似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指间飞跃,他的眼睛没有丝毫光彩,让人看不出情绪。 我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依旧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目光似乎没有丝毫焦距,半晌,他停下,抚琴弦,“阿离姑娘怎么不吹箫了?” 骤然开口,吓我一跳,见我不说话,竹令君又道,“可是我琴术过于拙劣?让阿离姑娘失望了。” 第9章 玉骨伞雨夜倾城色 “不是啊,竹公子可知刚刚诗谣的意思?” 我坐在他的对面,往嘴巴里塞了一颗葡萄,吃相有点难看,但是想着反正竹令君又看不见,也没有什么顾忌,对面竹令君淡淡的回答我,“自然是知晓的。” 我哽了一下,把葡萄咽了下去,不知道说什么好。 紧接着,竹令君似是看穿了我的窘迫,轻描淡写的解释道,“不过几句诗谣,作来玩玩而已,还请阿离姑娘不要介意。” 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我撇了撇嘴,又往嘴巴里塞了一颗葡萄,汁液流淌,酸酸甜甜,我心满意足的吃完了一整串葡萄。 竹令君嘴角略微上勾,看起来心情似乎也很好。 “葡萄好吃吗?”他问我,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含糊不清的回答他“当然好吃了。”又很大方的递给他一颗“你要吃吗?” 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嘴巴里的还未咽下去的葡萄掉落在石桌上。 我讶异的瞪大了眼睛,心里想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吃葡萄的,难道他什么都是知道的,那我刚刚往嘴巴里塞葡萄的样子岂不是被看光了。 “即使没有眼睛我也能知晓一切,眼睛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摆设罢了。”竹令君接过我递给他的葡萄,姿态优雅的吃下葡萄,眼里星火闪烁,似乎隐隐约约有些笑意,“果然不错。” 我丢下没吃完的葡萄,慌不择路的遛了。 身后,清晰的传来竹令君一声轻笑,好似已经憋了很久一般,我窘迫的简直要撞墙而死。 竹影婀娜,白衣的赤足少女身影消失不见,竹令君平日里没有光彩的眼里迸溅出摇曳火光,繁星点点,绝世无双。 “花、夭、离。”竹令君一字一顿的念出名字,拨动琴弦,笑的绝代风华,“亦是我的阿离。” 银杏树下,青衣公子弹起古琴,琴意说不出的愉悦。 暗处,几名黑衣暗卫用手肘捅了捅十五,“哎哎,十五,那姑娘是什么人呐?这这这,公子从来不笑的,今天是怎么了?” 十五眼里满是笑意,凑到对方的耳边,小心翼翼的吐出几个字,“那是公子喜欢的姑娘。” “啥?公子喜欢那姑娘?”一名暗卫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回想起刚刚那个姑娘脸上大大小小凸起的伤疤,在想想自家公子绝代风华,有种惋惜的感觉,默默叹了一口气。 寒光乍射,树下的青衣公子微拨琴弦,几枚银针射向刚刚叹气的暗卫,十五慌忙抓住那个暗卫躲闪到一旁,跪在地上请罪,“公子恕罪,饶了小六吧。” 良久,竹令君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所有人自去晏诀阁磨练二个月,好好学点规矩再回来任职。” 几名暗卫脸色白了白,最后还是异口同声道,“是!公子!” 晏诀阁,世间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富可敌国,势力庞大,却无人知晓幕后之人,其训练方式并非常人能忍受,二个月的磨练时间,简直是要人命。 第10章 南明皇族九州大地 长安城 繁花似锦,街头人潮涌动,街道侧,无数的百姓手里拎着竹篮子,里面盛着水果鲜花食物,翘首盼望着,少年郎们也是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 一阵阵马蹄声传来,地面似乎开始颤动。 不远处,一条长长的军队气势磅礴的慢慢涌动,朝的正是长安城的方向,几乎所有的百姓眼里同一时间似乎出现了泪水。 那领头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老将军年近半百,头发已经花白,身穿黄金甲,气势如虹。 跟在后面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左肩包扎着绷带,面色有些不好,但是却在看见不远处来迎接的百姓们时,努力挺直了腰杆。 一进城门,所有的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拥挤了上来,将手中的竹篮子拼命递向高头大马上的两位将军。 “晏老将军,这是我自家做的糕点,您收下我们的谢意吧。” “晏将军,您为了我们整日沙场厮杀,请收下我们的一片心意吧。” “晏将军您请收下吧。” “晏老将军!” “……” 说着,就有百姓们陆陆续续的就要跪谢。 年迈的老将军晏城翻身下马,连忙扶起最近的一名布衣老者,“晏城一介武夫,理应护城护民,百姓们无需多言,快快请起。” 晏将军晏楚也翻身下马欲扶起周围的百姓。 一名锦缎商人推开晏楚的手,将手中的竹篮子递过去,不肯起来,“你们晏家十几代常年在沙场厮杀,护得我们长安城有了今天的繁荣昌盛,若是没有你们晏家,我们哪里能有今天,往常,晏老将军您们又不肯收百姓们的恩惠,说是太贵重,今日这糕点是家母亲自下厨所做,不值几个钱,还请晏老将军收下吧。” 紧接着,有更多的百姓拥挤上来,将手中的各种东西递给晏楚等人,一时间,晏楚等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闻客栈楼阁上传来一个声音,“若是晏老将军实在是不愿意收百姓们的恩惠,不如把这些水果糕点给那些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家,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就见那楼阁窗户边倚靠着一个头戴冥离的青衣姑娘,手拿一柄莲纹长剑,白纱起伏,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下巴。 在那青衣姑娘的对面,是一名青衣公子,眉目如画,卓越出尘,一双桃花眼,眼瞳略带琉璃色,素手端起一杯美酒,浅浅的啜了一口,三千青丝仅用一条绣着竹叶的缎带束缚着,缥缈如谪仙。 “拜见南王殿下。”晏老将军朝竹令君恭手行礼,眼里闪过疑惑。 素来听闻南王竹令君不问世事,常年不出王府,怎么今日竟然出现在了此地,而且,身边还陪同着一名姑娘。 竹令君微微点头,以示还礼,便不予理会,而我大大咧咧的坐在窗上,笑的恣意,“晏老将军,我说的可还对?” 晏老将军也是个性情中人,似从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说话那般恣意,想起了什么往事,哈哈大笑,“姑娘说的是。” 然后,便劝说百姓们将水果糕点给予穷苦人家,待百姓纷纷说好,再抬头时,南王竹令君和青衣小姑娘已经消失不见。 第11章 后续未修改,只是草稿,力求带来 夜里,街市极其热闹,各种各样新鲜的小玩意还有吃食被做成小巧新颖的样式,以讨客人们的喜欢。 一路上,有正当豆蔻年华的姑娘面色潮红的看着街头的青衣公子,一脸娇羞,满是一副少女情怀。 被这么多目光盯着,我不悦的撇了撇嘴,眼角刚好瞥见有一个卖面具的小摊,顺手捞起一个面具递给竹令君。 灯火通明,他接过面具似是不解,“阿离姑娘这是何意?” 哟呵,这家伙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桃花是吧。 我略微有点恼意,咬牙切齿道,“竹公子身姿风华绝代,容颜俊美如仙,一路上那些个小姑娘可是恨不得扑上来生吞活剥了你,竹公子又不会武功,还是戴着面具较为妥当。” 他似是笑了,眉间也染上了几丝笑意,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的戴上了面具。 经过面具的遮掩,纵使身姿清淡如竹也能引来不少姑娘家的目光,但是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心情好了不少,我一路上闲不住的四处晃悠,竹令君不愧是皇家风范,不离不弃的跟着我的身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的瞧着我,生怕我在人群里跟他冲散了。 “糖葫芦嘞,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嘞。”街道中央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卖力的吆喝着,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停了下来,愣愣的望着那诱人的红果果,竹令君走到我的面前,青莲香扑鼻,良久,竹令君淡淡的问我,“阿离姑娘可是想吃?” 我摇头,“不想。” 竹令君抿了抿唇,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里深沉如井,似要说些什么。 半晌,他忍不住开口,“阿离姑娘明明很喜欢一些东西却又为何总是表现出一副不喜欢的样子?” 被竹令君灼热的目光看着,我莫名一阵心慌意乱,于是便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扯了回来。 夜有些凉,我来不及反应,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似乎也有些愣神,条件反射的搂住了我,我抬头,他低头,恰好撞入一片潋滟一片繁星。 清风起,衣诀飘飘,青衣清淡如竹,从面具里,我能看见他琉璃般潋滟的眼睛,美的惊心动魄,这个人就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一缕青丝在风中飘扬,拂过竹令君的脸庞,很轻柔,略带淡淡的花香。 他愣愣的看着我,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琉璃色的眼瞳似闪过讶异,我慌忙推开他,使出的力气有点大,竹令君倒退了几步才站定。 微微抿唇,竹令君不再言语,却走到卖糖葫芦的老人面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在我微愣的神情里,向我递来,“阿离姑娘其实不必如此抵触。” 灯火阑珊处,青衣公子淡淡一笑,五指修长白皙拿着一串糖葫芦递向我,眉梢间仿佛山峦黛色,雨后云烟。 这个人心思竟是如此通透,能够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我接过,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透明的糖浆很脆,裹着里面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别有一番滋味,味道当真是极好。 片刻,我笑了。 果真是极好,极好。 第12章 夜色如水,树影斑驳,偌大的阁楼之上,竹帘被风掀起。 竹令君静静的端坐于石椅上,三千青丝不受束缚,散乱一地,茶香袅袅,优雅的端起一杯清茶小口抿了一口。 一阵清风徐来,竹林之上有一个黑影快速掠过,落于地面行礼,“公子。” 是个少年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脚踝处烙印着一个“九” 竹令君又抿了一口清茶,抬都没抬眼,朱唇微启,“小九,起来吧。” 小九站了起来,面色没有丝毫动静,“烨王约公子醉梦楼一聚,还望公子小心,怕是有诈。” 醉梦楼,长安城最大的青楼,也是朝廷最大的情报线,竹令君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微微抬眼,小九心里了然,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醉梦楼…… 竹令君起身,将手中的杯盏轻飘飘的丢在地上,杯盏立即破碎的四分五裂,垂下眼帘,掩盖了眼里的一抹嗜血的杀意。 看来,有人还是要向他动手了。 青纱衣起伏,我呆呆的望着这一排排站在我面前的侍女们,实在是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领头的一个绿衣姑娘从队伍中走出来,恭恭敬敬的朝我行礼,向我解释,“离姑娘莫怕,我们是府中的侍女,是公子派来服侍你的。” 我了然,无所谓的摆手,“我用不着侍女,夜已深,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然后就要躺在床上睡觉,看了一眼这些小侍女们一个个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不耐烦。 绿衣小侍女似看出了我的不耐,有些为难的上前一步,“离姑娘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们就先退下了。” 然后,一个个两两并排的出了门槛,最后的两个小侍女还顺便关上了门。 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排朦朦胧胧的绿衣提着照明的灯笼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我勾起一抹笑,蹑手蹑脚的打开另一面窗户,拿着莲纹剑飞身离去。 这个时辰街市已经很少有人,我身形如同黑色残影的行走在瓦片上,心情畅快。 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呆在兽猎场里,还从来没见识一些好玩的地方,好不容易出来了,我花夭离怎么可能会安安分分的待在南王府。 偶然间,一面墙上的画像吸引了我的注意,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我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落下,欣赏着自己的通缉令。 硬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画像上的姑娘是我本人,除了眉目之间有点像之外,简直没有一处像我本人。 也不知道兽猎场那些个家伙在哪找的画师,把我画的这么难看。 我拿出莲纹剑,潇潇洒洒的在墙上题下几句话——若一个月之内不解散兽猎场,我来日定会血洗整个兽猎场。 夜色中,我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还真的是畅快,然后心满意足的收剑飞身离去,在整个长安城逛了一圈才偷偷摸摸的回到浮尘阁安然睡下。 第二天,整个长安城会因为我留在墙上的几句话为之震动。 第13章 青衣老者脸色铁青,紧紧的攥着拳头,许久,目光似要喷出火来拂袖而去。 他今天一早才听到的消息,还不信,便半信半疑的跑过来看。 没想到,这个零还真的是胆大妄为,从兽猎场逃了出来也就算了,竟敢挑衅兽猎场,挑衅他青玄衣。 “杀!”路上,青玄衣面目狰狞的咬牙,“给老夫吩咐下去,加派人手,一定要让零死无葬身之地!” 随从们慌慌张张的退了下去,谁也不想多留此处一刻,生怕殃及鱼池。而整个长安城的百姓们看热闹一般围绕在墙边评头论足。 一个中年大叔摇头叹息,“那些个奴隶也是可怜,若真的这个叫零的女奴隶把兽猎场给灭了也是一件大善事。” 一名布衣老者点头附和,“是啊,那些奴隶也怪可怜的,我上次看见还有好些年龄不过十岁的孩子都被关在里面呢,孤苦伶仃,造孽哎。” 一个锦衣夫人轻蔑一笑,用手帕捂住嘴巴娇娇柔柔的笑,“不过是一些奴隶,死不足惜而已,若临死前让我们这些个王孙贵族乐上一乐,也算是他们的福气。” “就是,王夫人说的对,死不足惜,奴隶哪里能跟人比啊,奴隶本就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李夫人,此言差矣……” 又有百姓说了几句,说法不一,我站在人群中,戴着冥离抱着剑冷冷的看着刚刚说“死不足惜”“畜生不如”的两个锦缎华服的女人。 许是不想多废话,那个王夫人轻蔑的瞟了一眼这些平民百姓,跟李夫人转身欲走,一路上对着一些首饰挑挑捡捡,眉开眼笑的别在头上,拐入一条小巷。 我静静的站在路当中,抱着剑,白衣飘飘,冥离被风微微掀起,对着两个越来越近的锦衣女人一笑,“王孙贵族,我可是等你们好久了呢。” 一字一句,如同寒冬冰霜,渗人心底。 良久,我收剑,放进剑鞘。 脚底下,两个锦衣女人痛苦的想要哀嚎,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只能一路爬行,发丝凌乱,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她们的手……各自都断了一根手指,并且,连舌头也没有了。 我扬起一个笑,抬脚踩在地上锦衣女人的头上,碾进尘埃里,“王孙贵族,后会无期。” 然后轻轻的在另一个锦衣女人头上点足,飞身上了屋檐,像道白色残影一般消失不见。 师父说过,人要是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而她们说错了话,所以,我亲自来让她们受到惩罚,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道理?若是有人问我要道理,那么,无需多言,我就是道理。 到了夜里,我一个人逛着夜市,自由自在,心情可谓是大好。 有五颜六色的花灯,我站在卖花灯的小摊面前挑起一个花灯,卖花灯的小贩是个少年郎,其貌不扬,见我站着不走,以为我要买花灯,眉开眼笑,“姐姐,今夜是花灯节,你可也是想买花灯放进河里为家人或者喜欢的人祈福?” 家人? 我的脑海里乍现出那所谓的家人——白皙的手用匕首狠狠的划着我的脸,哭泣,痛苦,鲜血,殴打,嘶吼,然后被关进牢笼里,十两银子,离去,绝望…… 我触电般收回了手,花灯随之掉落在地。 少年郎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沾染上的尘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担心的看着我,“姐姐,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前面的树下坐着歇息一下?” 第14章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看见他衣服上都是布丁,面黄肌瘦,想必家境不太好,于是随便挑了一个莲花灯,给了他几枚铜钱。 少年郎立即眉开眼笑,“谢谢姐姐。” 我提着莲花灯继续逛,一路上有不少买花灯的,就连平时的小吃和首饰也多了不少。 突然有人撞了我一下,虽然力道不重,但是着实有些坏了我的心情。 “在下冲撞了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姑娘可有受伤?”一个男子颇有点不好意思的恭手道歉,我虽然心里有点不太高兴,但是还是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旁边的男子拉着他匆匆忙忙的便走了,似乎很急,一边走一边催促,“程公子,快点吧,醉梦楼喝酒去。” 我唤住他们,两个男子似有些不解,还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看着我,我尽量放低声音,假装温柔的问,“敢问醉梦楼是什么地方?” 两个男子愣住,有些窘迫,似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半晌,之前撞到我的男子有些含糊不清的回答,“姑娘,醉梦楼就是,就是……”想了半天,然后继续说,“女人不能去的地方,只有男人才可以去寻欢作乐的地方。” 然后,就匆匆忙忙的走了,看样子是挺急的。 哟呵,女人不能去,男人才能去的地方。 我冷笑,什么样的地方只能男人才能进,我倒要见识见识一下这个醉梦楼。 经过问路,还有路人们奇奇怪怪的眼光,我看见了一座红色的高大楼阁,上面的匾上写着醉梦楼三个大字,门前有两个高大的男子在守门,还有几个姑娘吆喝着什么。 想起之前那两个男子说过女人不能进的话,我想了一下,终究没有走前门,而是飞身偷偷钻进了一间屋子,里面一进去就是铺面而来的香粉味,比较重,我忍不住皱眉,捂住了鼻子。 觥筹交错,桌面上,烨王一身紫袍,眼神微眯,略带威胁的看着对面的青衣公子。 七年未见,他以为这个不受皇帝待见的南王应该是落魄的,没想到竟如此这般淡然如仙,举手投足中有一种贵气,根本不像是传言中所说的那么穷困潦倒。 良久,他掩盖眼底的疑惑,爽朗一笑,端起一杯酒,“南王还真是仙人之姿,不像传言一般,让本王大吃一惊啊。” 竹令君淡淡而疏离的回敬,“不敢当。” 烨王饮下一杯酒,旁边的舞姬端起酒壶又替他满上,竹令君目光没有焦距的依旧停在桌面上,让人看不出神情。 烨王勾起一抹笑,略带试探,“南王,若是你,你觉得自己是姣沙榕还是绿啼鸣?” 姣沙榕是一种植物,只生长在东陵,开出来的花能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香气,格外珍贵,但是培养起来却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而绿啼鸣是一种不详的东西,生存在大漠里,通人性,为了能够活下去,靠自己的外表迷惑过往的旅人,吸食人血。 竹令君淡淡一笑,抬头看向烨王,不动声色的开口,“烨王觉得呢?” 第15章 一方长桌,两人互相试探,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竹令君似乎毫不畏惧,静静的看着对面的烨王,眼眸深沉如井,只一眼就能够蛊惑人心。 良久,烨王赔笑道,“南王身份尊贵,自当是姣沙榕,本王说的可对?” 竹令君似早就知道他会这般回答。 端起清茶,上等的茶叶在清水的浸泡下散发出浓郁扑鼻的香气,沁人心脾,茶汤的色泽翠丽,抿一口,味道甘香而不冽,齿颊久久留香。 所答非所问,“好茶。” 未从竹令君身上套出什么,多多少少烨王也能看出来眼前的青衣公子不一般,再试探下去只怕会打草惊蛇,于是变成同样疏离的笑,“南王果然识的好货。” 此时此刻,我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才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纱裙里找到了一件红衣。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了门口,然后开始敲门,“茉姐姐,茉姐姐,就快上台了,你的舞衣换好了吗?” 我没有做声,躲在门后,手里攥紧了剑,门外的女人又拍了几下门,见无人应答,推开了门。 就在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衣服将她扯了进来,关上了门,然后在她惊恐的神情里迅速点了她的穴道。 “别说话。”我压低了声音,冷冷的微笑,“否则,我杀了你。” 女人泪流满面,拼命地用眼神表示自己绝对听话,我才半信半疑的解开了她的穴道,女人畏惧的看了我一眼,像个鹌鹑一样的默默流着两行清泪,一声不吭。 半晌,又有人在外面说话,“茉姐姐找到了,找到了,咦?红衣姐姐又去哪儿了,她人呢?马上就要上台了,快找找。” 我看了一眼女人,身形与我差不多,若是冒充她应该不成问题,许是被我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的有些恐怖,加上门口就有她平日里的姐妹们,女人张嘴就要喊。 在她刚张嘴的那一瞬间,我皱眉,一手刀劈晕了她,把她藏进了床底下。 门口,一群莺莺燕燕穿着四种不同的纱衣焦急的四处寻找。 一阵开门声响起,众人望去,皆看见红衣的少女飘飘然的站在门口,轻薄的纱衣遮不住里面雪白的肌肤,戴着每个舞姬都有的朱红色纱制面具,三千朱丝毫无束缚的披散着。 一个头上戴着一朵牡丹花的大婶不耐烦的在我的胳膊上拧了一把,“贱蹄子,要是耽误了我做生意,有你好果子吃的。” 我疼得“嘶~”了一声,面不改色的跟在一群莺莺燕燕后面,上了台,底下都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 乐师开始奏乐,是比较出名的《鹭鸶》,女人们开始舞动,轻薄的纱衣起伏,我随着她们一起舞动,动作僵硬,有些难以忍受。 被底下的男人用一种极其露骨的眼神盯着,感觉就想是想吃掉你一样,我很想一刀剁了他们。 阁楼之上,烨王微眯着眼睛,肆无忌惮的欣赏着底下一群女子,坊间传闻,烨王好女色,最喜醉梦楼里的女子,此话果然不假。 第16章 一抹红色窜入视线,竹令君欲要端起的清茶在空中顿了一下,红纱起伏,肤白如雪,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那身影分明是她,她为何会来醉梦楼…… 烨王佯装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竹令君,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正好看见一名红衣似火的少女。 那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一片潋滟,纱衣起伏,琳琅作响,肤白如雪,红唇媚艳,当真是绝色。 他勾起一抹冷笑,悄悄对旁边的侍卫说了几句话。 一舞已尽,众位舞姬退下。 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欲趁没人注意准备偷偷拐进一个角落里溜之大吉,却被之前那位戴着牡丹花的大婶唤了回来,“哎哎哎,红衣,你去哪呢?有客人点名要你,还不快去好生伺候着。” 在一群莺莺燕燕的注视下,我讪笑着上楼被领进了一间阁楼,透过山水画的屏风,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一抹青衣,心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由于是背对着我,我没办法看清青衣的公子是什么样子的,只尽量安安分分的敛眉站在一边,听候差遣。 紫衣华服的男人却一把将我扯过,拽到了他怀里,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怒火冲天,一抬眼,就见竹令君淡然的坐在对面。 竹令君是南王,平日里见到的人非富即贵,我打量了一眼紫衣男子,衣饰绝非凡品,衣尾绣着暗纹,应该身份不一般。 于是,不动声色的被迫坐在了紫衣男子的腿上,对面的竹令君这时候开口了,“烨王好兴致。”琉璃色深邃,像是无边无际的星空,里面就像是蕴藏黑洞,能把人深深吸进去。 烨王抚上我的脸,动作轻柔的搂着我,眼里却很冷。 听完了竹令君的话又毫无预兆的将我推向竹令君的怀里,我跌入竹令君的怀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青莲香。 烨王笑了,“南王若是喜欢便送给你享用,可好?” 说话的语气像是把我当成货物一般,不问我同不同意就这么随意送给别人。 我怒火中烧,欲要从竹令君的怀里爬起来,却被他反手搂在了怀里。 在我震惊的神情里,他大手穿插过秀发,紧紧地扣住我的后脑勺,右手拇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按在我的唇上,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他的拇指上,从烨王的方向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动作的。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惊又吓,他原本合上的眼睛颤颤的睁了开来,与我的眼睛直视,琉璃般的光华,浅色的睫毛,充满蛊惑人心的味道。 半晌,竹令君松开了我的头,手却依旧将我搂在怀里,我的脸被硬按在他的衣服里,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听见了他似有意或无意的开口,“如此绝色美人,多谢烨王割爱,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的脑子一阵混乱,面具下的脸有些发烫,感觉要窒息,烨王也不知道听到竹令君说了些什么,冷冷的哼了一声,带着随从拂袖而去。 第17章 我屏住呼吸,丝毫无意识的趴在竹令君的怀里。 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和师父一模一样的青莲香,很淡,但是靠近了就会闻到,一点也不腻,比一些香包的气味还要好闻。 许久,我的脖子有点酸了,小心翼翼的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竹令君。 他的眼里似乎还有淡淡笑意,对面哪里还有什么烨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而我却对此毫不自知,竹令君居然都不告诉我一声。 这家伙,不会是有意而为之吧。 “阿离姑娘还要趴在我怀里多久?”竹令君垂下眼睑,淡淡的凝视着我,目光却是灼热的,“嗯?” 我咽了一口水,忙不迭的从他的身上爬起来,纱衣已经有些皱巴巴了,隐隐约约露出了雪白的腿,脚上也是没有鞋子的。 我窘迫的扯了扯裙摆想遮盖一下裸露出的肌肤。 心里郁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长安城的女子都是较为内敛,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这里的女子还有衣服都那么,那么…… 身上传来一股暖意,竹令君站了起来,轻轻的将他身上的狐裘脱下披在了我的身上,这狐裘有点宽大,包裹住了我整个身体,裘尾却长长的拖在地上,行走很不方便。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一定很滑稽。 竹令君看了看我露出的两只脚,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背对着我,颇无奈的开口,“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我也不是什么在长安城里的大家闺秀,生性散漫,加上赤着足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行走,也没什么犹豫的爬上了竹令君的后背。 刚爬了上去,竹令君便突然站了起来,吓的我一把圈住了竹令君的脖子。 竹令君似乎笑了,抬脚轻快的背我出去,刚走到没一段路,还没出门,就被戴牡丹花的大婶还有几个伙计拦了下来。 “南王。”戴牡丹花的大婶走到竹令君的面前,脸上抹了好几层脂粉也掩盖不了皱纹,笑的花枝招展,“红衣可是我们醉梦楼的舞姬,你这不太合规矩吧?” 不用看她的罪脸,我便知道话里便暗示了一切,银子,只有银子才能带走此刻身为“红衣”的我,我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狠狠的丢到了她的脸上,“给你。” 戴牡丹花的大婶根本顾不得我们,忙不迭的捡起银票,看了一眼捧在怀里,笑的那叫一个开心,竹令君抬脚走出了门。 我回头看着这个醉梦楼不禁感叹,纵使多少纸醉金迷,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腐败。 天下起了小雪,这场雪是长安城的第一场雪。 街道有小孩子们在欢呼雀跃。 萧瑟的风没有一丝寒冷,吹在身上有一股清冽的花香。 我将头枕在竹令君的肩膀上,很安心很舒服,灼热的呼吸吹起竹令君右侧耳朵边的一缕青丝,他的侧脸很好看,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是极为好看的。 如此走了一会,竹令君淡淡的声音传来,“之前,我是为了不让烨王怀疑。” 我愣住,后知后觉的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个烨王一看就并非良善之人,想必也只是用我来试探竹令君,竹令君现在解释应该是怕我把他当成无耻之徒吧。 第18章 “我知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淡然,反正也没有真的亲上。 雪花落满了我和竹令君的身上,整片世间似乎是一片雪白的大漠,我伸出一只手将飘落的雪花接住,雪花瞬间便融化在了我的掌心。 一片一片的接着,良久,我有些倦了,安静的枕在竹令君的后背,眼皮越来越沉重。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意外的,我脑子里的念头被我喃喃说出,“若是……能一辈子就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紧接着,我沉沉的睡了过去,听到背上少女的喃喃自语,竹令君脚步微微停顿住。 雪白的世间一抹青衣,缥缈如仙,他琉璃色的眼睛垂下眼帘,半晌,他笑了,世间万物骤然黯然失色,“会有那么一天的。” 像是承诺,又像是笃定,他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只不过,脚步却放慢了很多。 第二日,我神清气爽的从床上爬起来,太阳已经升的老高。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件粉色的菱纱罗裙,纱袍袖口绣着灼灼桃花,腰带上围着一圈细细碎碎的小铃铛,别致又好看,我施施然转了个圈,小铃铛便发出细碎又好听的声音。 我以往穿的都是比较清雅的纱衣,有点像男子穿的,还没穿过那种粉嫩嫩的菱纱罗裙,好看是好看,但是,总感觉穿在我身上有点别扭。 也不知道哪个侍女帮我换上的,弄的我浑身都不舒坦。 我翻箱倒柜准备换掉身上的衣服,却目瞪口呆的左手拿起一件蓝色的流衣裙,然后又右手拿起一件紫色的菱纱罗裙,看了看箱子里满满的各种款式的衣裙,就是没有了我以前的那些青衣白衣。 心里有些惊悚。 一个陌生的青衣小侍女听见房里的动静,奔了进来,“阿离姑娘,你怎么了?” 我咬牙切齿,完全不顾风度的揪着她的衣领,“我那些衣服呢?啊?我衣服呢?把我衣服还回来!” 青衣小侍女看起来不过是十岁左右,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被我凶神恶煞的揪着衣领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吓得瑟瑟发抖,水汪汪的眼睛深深的望着我,好似我是世间最大的恶人,嘴巴一撇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吓得手一抖她就滑坐在了地上。 青衣小侍女就这么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公子叫人拿走的,不是小芮,不关我事,阿离姐姐好可怕……哇……” 原来是竹令君那个家伙! 我瞅都没瞅地上满脸泪水的小侍女,气冲冲的奔向竹令君的浮生阁。 竹令君正在弹琴,古老的树下,雪花满天纷飞,十五倾下身子小声提醒,“公子,阿离姑娘来了。” 竹令君手指微顿,瞥向我这边的方向,眼神里闪过惊艳,稍瞬既逝,便恢复往日的平淡。 我快步奔过来,就在快来到竹令君的面前,却被菱纱罗裙的繁琐的衣摆绊到,狠狠的摔倒在地,十五面目扭曲的憋笑,整个腮帮子上的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抖动。 第19章 竹令君的靴子出现在我的视线。 我抬头,他白皙干净的手向我伸过来,明显是想拉我起来,脸丢的也差不多了,我无所谓的把手放了上去,被竹令君拉了起来。 “阿离姑娘是有什么事吗?”竹令君淡淡的问我,我低下头拎起裙摆,“这什么呀?我以前那些衣服呢?” 好看到让天地万物为之失色的笑意从竹令君唇边慢慢荡开。 他的声音,很淡很好听,叫人不自觉迷醉失魂,“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半晌,他的手划过我的脸颊,又补充一句,“很好看。” 我冷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我的脸从额头到鼻子的周围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疤,纵使穿上再好看的衣服,配在我的身上也只是更突出了我的丑陋而已。 竹令君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眼里充满了复杂,“阿离姑娘若是喜欢以前的那些衣服,改日我便叫府里的下人拿出府重新做吧。” 言外之意,就是说以前的衣服已经被丢了,如果想要回来,还必须要特意叫下人们出府重新找人定制。 毕竟住在竹令君的府上,而且竹令君又是师父的朋友,我实在没必要为了几件衣服的事跟他过不去。 于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淡淡的“嗯”了一声,头回都不回的走了。 身后,竹令君看着菱纱罗裙的少女渐行渐远,抿唇,低下了头,眼里充满了失落,十五不服气的拔剑就要追上去。 “这花夭离还真是不识好歹,公子送她那么多衣服她都不要,竟然跑来兴师问罪一般,属下这就去给她点颜色瞧瞧。” 竹令君拦住了十五,默声不语的跪坐在古琴边,思绪万千。 阿离她,永远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用自己的坚强去保护自己,封闭自己的内心。 究竟她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去才会让她觉得,别人对她的好都只是虚无,连他似乎都永远不能走进她的心里。 “真远啊……”竹令君拨弦,琴弦发出低沉的声音,梦魇一般独自喃喃自语。 十五没有听清楚,抱剑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却听见竹令君又喃喃自语了一句,“我离她原来那般遥远……” 这个花夭离还真的是把公子的魂都勾走了。 十五心里怒火中烧,原先,还因为公子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个姑娘,他还很高兴。 可是现在看来,公子自从喜欢上那个花夭离之后,变得越发糊涂,之前在醉梦楼的事,就险些打草惊蛇,现在又梦魇了一般,真不知道那个花夭离给公子喂了什么迷魂药。 这样子下去,公子的大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 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十五咬了咬下唇,目光炯炯,下定了决心。 夜里,一个黑影躲过院子里巡逻的暗卫,轻轻巧巧的翻身落在了浮尘阁的瓦上。 皎洁的月光泄在屋顶,黑影露出一张脸,是十五,娴熟的落到窗前,打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第20章 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十五心里猛然一惊,如梦初醒一般僵硬的扭过头去,骇然对上一对血红色的眼睛。 那眼里满是杀意,却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变成了惊愕,还有痛苦。 “为什么是你?”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为什么是你,什么是为什么。 十五觉得别扭,却没有实话实说,原本只是打算劝花夭离离开。 现在,只能将计就计的开口,“烨王因为你而有些怀疑公子了,所以公子派我来杀你灭口,你必须死。” 杀!你!灭!口!你!必!须!死! 八个字在我的脑子里不断重复。 昔日的往事历历在目,雨夜撑伞,凉夜琴箫和鸣,街市上第一次吃到的糖葫芦,醉梦楼的一吻,雪夜背行,一切的一切,从我喃喃自语的说出“若是……能一辈子这样走下去就好了。”灰飞烟灭,刺骨凉意。 “我、不、信!”我一字一顿,字字森寒,像是从无边地狱而来一般,做出最后的挣扎。 十五抿唇,有些不忍,但是想到公子的复仇大业,他咬牙,装出一副轻蔑的模样讽刺眼前的少女,“你不信?呵,你花夭离与公子相识不过十七八天而已,而我自小陪在公子身边,你以为,你在公子心里分量有多重,你不过是个奴隶。” “住口!”我甩了十五一个耳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全身正在散发着黑色的气息。 奴隶,是的,我不过是个奴隶,奴隶这二字我今生今世也摆脱不了,十五陪在竹令君身边数年,而我不过最多是竹令君朋友的徒弟而已,仅此而已。 我打晕了十五。 沉默着,离去,雨点敲击在瓦上,发出清脆杂乱的碰撞声,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落在我衣裙上,在天际形成一道天然雨幕。 我抬头望去,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难识方向。 我不想亲自去问竹令君,应该是害怕吧,把竹令君当成朋友,他却如同当初那些人一样,一个个都要杀了我,我怕听见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所以,罢了,我啊,就是一个懦夫。 我与竹令君雨夜相识,今日独自雨夜离去,我大笑,内心一片苍凉,还真是讽刺,这天地之大,竟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雨夜未歇,大雨磅礴中。 我飞身越进长安城,空荡荡的街市没有一个人,整个世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我拼命的提力,平生第一次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跃在各家瓦片之上,无数的明灯和屋房被我落在身后,我的眼泪顺着雨水滑落…… 一抹白色紧跟在我的身后,我扭头望去,是一名少年郎,很轻松的像只白鸟一般飞跃在三千明灯。 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一头银色长发,眼角有一颗泪痣,肩膀衣袖处纹着羽毛,耳垂上也坠着一片羽毛,不过十七八岁,稚气未脱,空灵俊朗,妖异非常。 “姑娘轻功不错嘛。”少年郎在我的周围飞跃,脚步悠闲,话锋一转,“可惜比起我来还是差远了。” 第21章 “滚开!”我抛出银针,在夜里亮如白昼。 少年郎似嗤笑了一声,笑我的不自量力,轻巧的一跃,从手中射出一片羽毛,轻飘飘的羽毛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却直接击断了银针,朝我飞射过来。 我没想到会有人轻易折断我的银针,想着就算再怎么样,也只会是两败俱伤,呆滞之间,根本没意识到那片羽毛。 在长安城的三千明灯中,有人抓起我的袖袍,把我往空中一带。 雨还在下,白衣少年郎站在瓦片之上,我愣愣的低头,他抬头,面对面,仅仅一个拳头的距离,羽毛擦着我的肩膀迸射而过,无坚不摧的卡入瓦片里。 难以想象,如果射中的是我,我还能否完整无缺的站在这里。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郎,他救了我,感激也有,但是更多的还是忌惮,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轻功高手。 安然无恙的落地,我恭手道谢,“多谢。”然后抬眼,眼神深处充满了忌惮,“敢问阁下是?” 少年郎扫了我一眼,是一双银眸,妖异到了极点,“蚩羽。” 声音冰冷,令人如坠九霄,又将视线瞥向天空,浅色的羽睫划过,流光溢彩,风华绝代。 背上的彼岸花多年来第一次变得灼热而滚烫,我的心一点点的刺痛,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似乎有千万种痛苦还有不知名的情绪要翻涌而出。 “噗——”强烈的情绪难以抑制,我一口鲜血喷出,纷纷扬扬的溅在了蚩羽的衣袍上。 “你——”蚩羽躲开,站在不远处的瓦砾上,却还是不能避免于难,揪住自己袍角,看着袍角的血渍,可谓是气愤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阵脱力,我虚弱的单膝扑通跪地,背上的彼岸花不再炽热如火,狼狈的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毕竟是自己理亏,略带歉意的看向他,“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银子吧。”说着,从衣服里摸索半天,才找出一枚小小的碎银子,用力丢给他。 蚩羽轻轻松松的接过,垂下眼帘,似在沉思着什么,良久,他扭过头去,看着我很认真的说,“我是蚩羽,杀人的那种。” 说出来的语气就好像“我很可怕的,你应该离我远点,而不是赔我银子”一样,他的确是个轻功高手,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至于杀不杀人,我默默地凝视着眼前少年郎干净的眼睛,笑着回答他,“我是花夭离,吃人的那种。” 骄阳似火,星眸璀璨,清水芙蓉,墨发三千,记忆深处的少女朱唇微启,“我是漫黎,吃人的那种。”与眼前的少女重合,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银子被越攥越紧,蚩羽眼里闪过惊诧,却也瞬间被冷清所掩盖,抿嘴,倚靠在瓦房之上,不去看花夭离,冷冷清清的独自赏着雨夜,眼神却不动声色的暗中注视着。 漆黑一片的夜,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我吃力的站起,倚靠在瓦楞上,呆呆的目视着平日里黎明出现的地方。 第22章 “你在看什么?” “黎明。”我回答,近乎执着的注视着东方,那里一片黑暗,下着朦朦胧胧的小雨,还没有一丝光会从黑压压的乌云里透出来。 蚩羽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花夭离,今日不会有黎明的,大雨滂沱,乌云蔽日,不会有黎明了,不会有了。” 依稀有些百姓陆陆续续搭着雨棚摆摊,那东方,却从未有一丝光明透出来。 我嗤笑,低头俯视着这长安城,琉璃瓦,雕梁画栋,一派和谐安详的一幕,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道这里面的乾坤与黑暗。 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 有黑暗的地方却未必有光明。 而我,伴随着黑暗,从未有过黎明。 蚩羽默默的看着花夭离,很明显的感觉出她周身萦绕的那种压抑的嗜血。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暗河,静静在她周身流淌,都是黑暗的气息。 不过只稍稍一瞬,却消失不见,等到蚩羽反应过来,赫然对上花夭离一个笑颜,虽然有着残破的容颜,笑起来却干净清透,灿烂如春,却似乎有着不太对劲的地方。 是了,是了。 蚩羽眼中寒光乍现,微微皱眉。 不太对劲的便是那双眼睛,那双眼里有着与脸上笑颜不太符合的冰冷,只叫人看了一眼,便会被深深的吸进去,深沉如井,冰冷刺骨,是一双完全没有感情的眼睛。 我笑的天真灿烂,恭手道,“蚩羽小公子,后会无期。” 闪身如同闪电一般在各家瓦房上飞跃离去,消失在雨夜当中,不见踪迹,来到城外一个残破的土地庙前,我随便收拾一番,便安然的住了进去。 曾经,也想过有一个像样的家,而现在……嘛。 我翘着二郎腿睡在房梁上,云清风淡。 天下之大,既然没有我花夭离的家,那么,住在哪儿不都是一样的么。 其实仔细想想,孤身一人,自由自在,也没什么不好,没有牵挂,潇潇洒洒,浪迹天涯,多好啊。 如此这般,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入了梦乡。 浮生阁 竹令君阴沉着脸,手上青筋暴起,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十几名暗卫陆陆续续的回来复命,却都只有同样的回答——没有找到,不见踪影。 待到最后一名暗卫飘飘然落地,颤抖着身体回答,“禀公子,属下已经找遍了整个长安城,都未见阿离姑娘的踪迹。” 竹令君忍不住倒退了几步,险险扶住一旁的椅子才站定,却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一旁的暗卫纷纷心里大惊,更加同情的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十五。 “来人!”竹令君的指甲深深陷在椅子里,平息着情绪,压抑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森然的开口,“加派所有人手,也要把阿离给我安然无恙的给我带回来!” 跟随公子多年,也从未见过公子这般失态的模样,暗卫们颔首,残影一般飞身离去,偌大的浮生阁,只留下十五一人。 第23章 “告诉我!”诡异的身法如同残影一般,竹令君动作轻柔的将手放在了十五的肩膀上。 轻柔的掠过他衣服上的灰尘,眼里冰冷,面上却满是笑容,“她去哪儿了?你又为什么会出现阿离的浮尘阁里?嗯?” 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阿离的性子,十有八九绝对是有人对阿离说了些什么或者是做了什么,否则她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这么的走了。 整个浮尘阁只有十五一人昏迷在内,无论怎样,十五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公子……”十五低下头,心慌意乱,忍不住颤抖。 他自小跟在公子身边,公子在人前向来风度翩翩,淡定自如,除了瑟妃娘娘惨死的那一天,时隔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再次见到公子这种表情。 公子他,竟然如此的生气,甚至到了恨不得要杀了他的地步。 “十五。”似乎有深深凉意袭来,冻的人头皮发麻,竹令君笑容满面的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提起,收紧,“怎么不说话呢?嗯?” 突然的悬空,还有力道,让十五面色充血,呼吸都困难,他第一次感到公子的可怕,又或者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公子。 “公子……”十五吃力的开口,“公子……十五……真的知错了。” 竹令君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十五丢向一边,失去掌控的十五后背狠狠的撞在了墙面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没想到,刚刚那看起来随意的一丟,实则暗中用了五分力,这五分力已经让十五身受内伤。 “说吧。”竹令君站在十五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你对阿离做了什么,又或者说你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十五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用手背擦干净了嘴角殷红的血迹,吃力的跪地请罪,“公子,十五知错了,属下怕花夭离坏了公子的大事,所以昨夜里故意刺激花夭离,暗杀花夭离,但是被其发现,只能将计就计,说是公子指使的,花夭离将属下打晕,随后的事情属下实在不知,还请公子恕罪!” 竹令君深深的倒吸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阿离心思敏感,以前也不知道被多少人伤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从兽猎场出来以后,她根本无家可归,南王府是她唯一的去处,十五这一番话,就算以后向阿离解释,怕是以阿离的性子也不可能回来了。 “找到阿离保护她,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你就提头来见我!”竹令君字字冷寒的说道,气势灼人,十五顾不上身上的伤,忍着身上的伤一步步的离去。 对于他来说,这已经算是最好的惩罚了,公子身份不一般,不能随意离开长安城,此次让他去找花夭离,想必也是希望他能够代表自己保护花夭离吧。 只是那花夭离在这长安城无亲无故,如今被他这么一折腾,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待在长安城,若不在这长安城里,天下之大,也不知该找到何时。 第24章 繁华的街道,热闹的人群,小巷子里传来小孩子啼哭的声音,随着孩子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路人也都被声音吸引了过去。 寻声望去,地上躺着一个小孩,哇哇大哭,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大意应该是有人抢走了他的糖葫芦。 而一旁蹲着的是一名布衣服的少年郎,背着一把长剑,灰头土脸,一脸满足的吃着手上的糖葫芦,只余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一妇女寻声而来,将地上的小孩拉起,愤怒的指责着布衣少年郎,“你这人怎能抢我孩子的东西!还有没有天理了!” 众人纷纷围在一旁看热闹,我慢条斯理的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却又极其嚣张的道,“我就是道理!” 妇女气的脸色发黑,揪住我的衣角,使劲的拉扯,“岂有此理,你这人抢了我儿子的东西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嚣张跋扈!” 我轻轻的扫开妇女的手,咽下嘴巴里的糖葫芦,随身将葫芦签丢到小孩的怀里,一跃上路边的阁楼上,眯眯眼笑的痞里痞气,“我向来嚣张跋扈,今日心情甚好,没杀了你们已是我对你们最大恩赐。” 一语激起众人的怒意,有人在阁楼下咒骂着,也有人在阁楼下不屑一顾。 我叼着狗尾巴草,悠闲自在的如同在阁楼瓦上逛街一般漫步着走远了。 今日的风格外的凉爽,正在下着小雪。 偌大的长安城一如既往的一派繁华,有不少的俏丽少女似乎不怕冷一般,穿着打扮几乎依旧如同在阳春三月里。 人群中,有一抹青衣飘逸,我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些,脚步顿住。 跟随着那一抹青衣,仿佛世间的万般风情皆在其中,忽的,那抹青衣停住,转身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眼底星辰陨落,我垂下眼帘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刚刚竟会以为是竹令君,虽说心里清楚竹令君不会如同十五所说的一般,但是,十五那一番话也的确让自己明白,终究不是一路人,竹令君那般照顾自己,想来也不该给他添麻烦了。 而现在,师父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杳无音讯,而竹令君也在皇权中陷入尔虞我诈,刀光剑影。 仔细想想,竟只有我一个人最是悠闲自在。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我就要去兽猎场走一遭,在此之前,我总是要找点事情做的,不然那该多无趣啊。 伸手接过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我冷冷的眯起眼睛,看来,还有一笔账是时候该找一些人好好的算一算了。 在偏远的北方地区,有一族,名为“璇玑”。 据说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阻隔了与外界的通道,只有族中之人才知道其通道,很多的王孙贵族费劲心思也未能找到其入口。 久而久之,被世人称为“世外桃源”,更有长生不老的传说。 世外桃源?长生不老? 我不由得冷笑,觉得极其可笑,对于他人来说的人间圣地,世外桃源,对于自己来说却是一辈子的人间炼狱。 第25章 长安城外,我骑着“借”来的马赶路,嘴巴里叼着狗尾巴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背着用布条包裹着的长剑。 一路上有不少的路人,总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皱眉,背上的莲纹剑兴许是感受到我不耐烦的心情,微微出鞘,亮如白昼,吓得一旁的路人连连避退两旁。 似有人笑了,我抬眼,路旁是之前那个与我雨夜中相遇的蚩羽,只不过换了一身打扮,大白天一身羽纹黑衣。 我撇了撇嘴,换上笑嘻嘻的样子道,“蚩羽小公子,好久不见啊,大白天一身黑衣是要去干坏事吗?带上我一个如何?” “你?”蚩羽抱手挑眉一笑,“就凭你?” 我也不恼,继续跟他嬉皮笑脸,”是呀,可不要小瞧我,我杀人可厉害了。” 蚩羽表情微微有些松动,嘴角有些抽搐,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少女一副“我很了不起”的样子说出自己杀人很厉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支起下巴,笑眯眯的望向他,“难不成蚩羽小公子是出远门?” “嗯。”蚩羽淡淡的回了一句,紧接着去问路旁的几个路人,“你们几个知不知道“璇玑”?” 几个路人茫然的摇头。 蚩羽颓废的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看样子似乎找了很久。 我放下手,在马背上画着圈圈,似有意无意的问,“蚩羽小公子找传说中的“璇玑”,莫非也是像那些人一样想知道长生不老之秘?” 蚩羽忍不住“嘁”了一声,仿佛听见这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我起了兴致,看样子这家伙似乎并不是和那些愚昧无知的世人一样,天真的以为这个世间真的有长生不老这一说法。 眼看着路人一个个离去,我露出一抹笑容,发出蛊惑人心的声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阳光下,花夭离的脸上灰头土脸,笑容却灿烂明媚,像极了当初的那个少女,蚩羽微微一愣,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我微笑,俯下身体,凑近了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充满了森冷的寒意,“我可以带你进“璇玑”,你想要做什么我不管,但是他们的命都得给我,在此之前你得帮我演一场戏,可好?” 说的明明是可好,语气却充满不容拒绝的强势,蚩羽抬眼,直直的撞进眼前少女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眼里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恨意。 本来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去“璇玑”找到那个东西,至于“璇玑”族人的性命,是死是活对于他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 但是吧,他突然有了兴趣,想演这一场戏,看看这花夭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想,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于是,他勾唇一笑,“好。” 大雪覆盖,两个少年郎一个骑马,一个步伐悠哉的紧跟其后,天空没有一丝光,乌压压的满天乌云,没有人会知道,“璇玑”一族很快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26章 郁郁葱葱的密林里,散发着一股腐土的气味,偶尔也会有几只小动物穿梭在树丛里,发出嘈杂的声音。 蚩羽一路皱眉,提起警惕性全面防备,我骑着马倒是悠闲自在。 大约走了一段路之后,郁郁葱葱的密林逐渐越来越空旷。 拨开低低垂在地上的树丫枝叶,眼前豁然一亮——飞泻直下的巨大瀑布,巍峨的岩石高山,高山之巅似乎已经直入了天空,被浓厚的云遮盖,一地的新鲜花草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这花像鲜血一般红,气味好闻极了。 蚩羽舒服的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迷离,他可以肯定他这辈子也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气味,这是,一种极致的足以蛊惑人心的独特气味。 不对! 蚩羽用力摆了摆头,眼神逐渐清明,连忙掩住鼻腔避退到树枝上,急急的喘了一口气。 再微微侧脸,就见花夭离在另一旁的树枝上嬉皮笑脸的望着他,眼里似乎还藏有笑意。 很明显就是在看他笑话。 他有些怒了,质问道,“你明明知道这花有毒为何不告诉我?” 我在怀里掏出一个苹果,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翘起二郎腿淡淡的道,“如果你定力那么差,连这小小的花毒都受不了,那我们的交易便到此结束吧。” 蚩羽憋了一口气,冷冷的看了花夭离一眼,并不再说话,说到底,这家伙不像平常的女子,心里没有一丝柔软,狠起来的时候比一般男人都要狠,差点陷入花毒中到底是自己大意了。 不过,这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那种诡异的花儿,到底要怎么过去呢,总不能全部砍掉吧。 蚩羽抿唇,微微皱眉,显出不耐的神情。 看出蚩羽的心思,我啃了一口苹果,倒是一点也不急。 只是很冷静的看着底下被我丢弃的马渐渐倒在地上,然后化为一摊血水,那血水一点点漫延到花丛里,所到之处,花都合上了瓣,气味也逐渐越来越淡。 片刻后,我啃光了苹果,潇洒的从树上一跃,大摇大摆的踏入花丛里。 果不其然,所有的花一瞬间像破碎的纸片一般纷纷扬扬的飘飞,蚩羽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紧跟了上去。 “到了……”我静静的立在一个山坡之上,一言不发,视线所过之处皆是桃花十里,还有村落炊烟,偶尔还有狗吠声,远处传来人们的笑声,当真是“世外桃源”呢。 这是自己的出生之地,同时也是毁灭之地。 风景一如当年,从未变过。 我淡淡的道,“我已经带你来到“璇玑”,你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蚩羽静静的守在她的身后,垂下眼帘道,“不是还有交易吗?” 我笑了,笑的云清风淡,“交易改一下吧!” “哦?” “记住这里,帮我画下来。” 语气极其轻松,蚩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那屹立在山坡上的身影似乎一瞬间被阳光拉长了许多,看起来格外的孤独,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般,只余寂寥。 第27章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鲜红的囍字贴满了街道,红瓦房内,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面色含春的拿起桌上的唇脂为自己点妆,一方菱形铜镜里,印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这是一个称得上绝色的女子,杏眼丹唇,肌肤雪白,眉如翠羽,一头青丝柔顺亮滑,挽成一个髻,头戴金饰,腰肢纤细,双手柔若无骨,穿着大红色的金纹嫁衣,俊俏清丽。 “渃宛,时辰到了。”头戴金钗的妇人笑得春风满面的推开门,扶起花渃宛,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我的女儿不愧是“璇玑”最美的女子,真是便宜那个小子了。” 花渃宛羞涩的低头一笑,为自己盖上了鲜红的盖头,盖头上绣着“璇玑”的标志——金线桃花。 纹路细腻,绣法精细,披在头上,倒是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璇玑”与外界不同,有一个族内历代相传的规矩,也叫桃花礼,女子出嫁必须一路赤脚踩着清晨新摘的桃花到达夫家,意味着幸福与美好。 花渃宛出门赤着脚一步一步的踏上桃花,新摘的桃花还带有露水,冰冰凉凉的,倒也是舒服,一路上有族人的祝福,她不由得颇为自傲的抬头笑了。 待走到夫家的大堂,年轻的男子眉眼带笑的快步跑了过来迎接她,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举起酒杯向族长和父亲敬酒。 刚举起酒杯,还未饮下,一副画从天而降,落在大堂瓦上,面朝着所有人的方向。 那画已经有些年头,似乎好久未有人打理,覆盖了一层灰尘,纸也已经有些发黄。 只能依稀辨别出那画上的是一个穿绿衣的小姑娘,稚气未脱,但是容颜却已经显现出几分倾城之色,怀里抱着一只小鹿,眼里盛满了破碎的星光。 只是一眼,就已经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面色不太好看,花渃宛扯下盖头,眼睛忽的瞪大,声音有些尖利的喊道,“这是谁不小心拿出来的?拿走!快给我拿走!” 这画上的小姑娘分明就是花夭离那个灾星,这么多年了,这画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可偏偏出现在了她的大喜之日,还真是晦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起了画,那画轻飘飘的飞到一个少年郎的手里,我冷笑,将画移开,露出自己洗干净的脸,大大小小的刀疤深可见骨,除了下巴,没有一处是好的皮肤。 “别来无恙啊。”我露出微笑,眼里尽是凉薄的杀意,“阿姐!” “花……花夭离……”花渃宛倒是没有反应过来,座椅上的中年男子却颤抖着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族中之人几乎都开始窃窃私语,都不敢相信我这个灾星竟然还活着。 我歪头,向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的画强行塞到花渃宛的怀里,抬头对着我曾经的阿爹花千旭笑的一副天真无邪,“原来你还记得我呀,倒还真是让我感动。” 嘴角的笑却不达眼底。 而眼底的尽是冷漠。 第28章 “你竟然还没死!” 花渃宛面目狰狞的吼道,那凶恶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而原本站着的花千旭抽出一把利剑,直直的指向我,厌恶的皱眉,“你这灾星竟然还没死!” 我不予理会,只是笑问,“阿爹后悔过吗?” 下一秒,一剑刺进身体里,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布衣,我的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这剑刺的可真是疼啊,比以往的都要疼上千倍万倍。 似乎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场景,我被族人殴打,被花渃宛划脸,被花千旭一脚踹翻,关进铁笼里,一群人没有一个人为我说句话,都在看好戏一般嘲笑着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不受控制一般哈哈大笑,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就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太好笑了,怎么可以这么好笑。 笑着笑着我停了下来,抬头咧嘴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一掌劈断了花千旭的剑,将剑头从身体里拔出,右手弯曲成爪掐着了花千旭的脖子。 眉目含笑,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紫,花渃宛欲要冲上来,我冷笑将地上的剑头用脚尖勾起,左手以闪电般的速度用剑头从她的额角划向唇边,一如我的当年,深可见骨。 她愣在原地,颤颤巍巍的用手去摸自己的脸,却只摸了一把粘稠的鲜血,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花千旭逐渐停止了呼吸,我甩开了他的尸体,转身又将手里的剑头在花渃宛的脸上划了一刀。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在他们的眼里充满的只有对我的畏惧,再无当初的轻蔑和嘲讽。 花渃宛步步退后,跌坐在地,捧着鲜血淋漓的脸,拼命的摇头道,“不要,求求你,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再划我的脸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蹲下,用剑头挑起她的脸,残酷的眯着眼睛微笑,“不行呢,你划了我七刀,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若要偿还,必须也要划你几刀才解气呢。” 花渃宛颤抖着身体,几乎呜咽着哭了起来,她一哭眼泪便流到脸上的伤口上,如同伤口上撒盐,滋味可是不一般。 我笑得温婉可亲,将一旁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新郎官唤来,将手中的剑头递给他,循循善诱,“来,划她的脸。” 新郎官瑟瑟发抖的跌坐在地,我略带威胁的警告,“不划就杀了你哦。” 新郎官身体抖了一下,纠结了半天,眼睛都不敢看向花渃宛,最后不出我所料的接过,颤颤巍巍的在花渃宛的脸上划了起来,我满意的点头,看着花渃宛痛的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一阵舒畅。 唯有让花渃宛被所喜欢的男子亲手划脸,忍受那情伤之痛,这才对得起花渃宛当年对我的毁容之恨。 而接下来,要杀的便是这群凉薄之人,脚尖发力,我拿起背上的莲纹剑,面无表情的脚踏血莲,在人群中飞弛,血液喷涌,哀嚎声不止,原先还热热闹闹的大堂在此时不过一片血河白骨。 第29章 三年过去,族长面容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周围布满了皱纹,浑浊的双眼里此刻满是恐惧。 他抬起手,跌坐在地,身体剧烈颤抖着指着我,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愤怒,厉声喝道,“花夭离,你果真是个灾星,你——” 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却弄了一手的鲜血。 我收剑,手指轻轻的搭在锋利的剑刃上,冷笑,“施东旧,你不该就这么死了。” 刚刚的那一剑,巧妙的只划到了他的皮肉,险险的并未划断动脉,过一会以施东旧贪生怕死的性子,加上情绪上的崩溃,足以让我慢慢折磨死他了。 果不其然,施东旧在生与死之间,果断选择了生,捂住脖子,颤颤巍巍的滚到我的身边,老泪纵横,编造着莫须有的故事,“夭离啊,族长也是后悔的很,当年也是被你父亲蒙骗了才犯了大错,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他的语气动听,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悔过之意,满是这人世间最肮脏的东西,恐惧,轻蔑,贪婪…… 举刀,落下,刺进他的眼睛里,鲜血淋漓,我笑的张扬,将手中的莲纹剑在他的眼眶里转了一圈,这下子,就不用看见如此肮脏的眼睛了。 “啊啊啊……”痛苦嘶吼的声音,还真的是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哈哈大笑,将手中的剑拔出,刺进了施东旧的心脏,生怕错过一秒的看着他挣扎。 鲜血从施东旧的眼眶和脖子,身体里一点点涌出,漫延到他的身体下,鲜红的血沾染了我的衣袖,渐渐地,他痛苦的停止了呼吸。 在他合上眼的那一瞬间,似乎心里无数的情绪不受控制的释放而出,却不是喜,也不是悲,而是一种安静,静到了世界都停止了呼吸一般。 我并未拔剑,微凉的风吹过。 现在的我一定像极了一个从地狱而来的阎王罗刹,一身肮脏的血迹,发丝凌乱,面容丑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偌大的大堂上悬挂着的灯笼鲜红如血,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满地象征着幸福与美好的桃花残破不堪,被鲜血染得通红,几十具尸体没有任何气息的躺在各个角落。 没有人会知道,这传说中的人间圣地在此时变成了人间炼狱。 据说,在这个世上最大的报复并不是杀了自己所恨的人,而是,只杀一半,让剩下的一半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死去却又无力报仇,只能慢慢度过余生痛苦的死去,才是这个世上最大的痛苦与报复。 而我,花夭离,曾经发过誓,定要让伤害我的人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不知这代价,阿娘他们可还喜欢…… 这还要感谢“璇玑”所谓的规矩,女方家人必须要和其他一些族人放完八盏明灯,待到桃花礼结束,才能携其他族人赴女方的喜宴。 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想必他们也快要到了。 第30章 一抹黑衣轻飘飘的落在树梢之上,蚩羽垂眼望向我,看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看这场戏看了多久,手中拿着一个木制的盒子。 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也只是一句冷冷清清的提醒,“该走了。” 我挑眉收剑,飞身一跃,轻巧的将一个鲜红的灯笼取下,随手丢在大堂,小小的火苗一下子漫延,火光冲天,印得半面天空都是妖异的红色。 他问,“就这么恨?” 我嗤笑了一声,不语。 “该走了。”他重复了一句,我无奈的耸肩,脸上呈现出一丝可惜,跟随着他飞身离去。 有不少的人从我们的方向而来,更准确的说,向大堂的方向而来,人群中,一名头戴金簪的妇人格外亮眼。 我淡笑而不语,这份大礼你可得收好了。 痛苦的哀嚎声越来越多。 向来听力极好的我,终于久违的听见了那个妇人痛苦哀嚎的声音,如我心中所猜想的一模一样,撕心裂肺一般的声音,当真是极为好听的。 进来时难一些,如今出去倒是简单了不少,一路上所通无阻,待走到岔路口时,我停下。 蚩羽略带疑惑的望向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后会无期。” 没有去看蚩羽的神情,我大大咧咧的抬腿就走,树影杂乱,蚩羽在身后静静的凝视着少女离开的方向,神色不明,未曾动作。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看见了一条小溪,清澈见底,湖底还有鱼影,我蹲下用莲纹剑在水底搅了搅,剑刃上的血迹随着溪流飘远。 我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略微心里不是滋味,若是自己当年没有被毁容,想必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吧。 溪流里的鱼儿金光鳞鳞,从水中一跃而起又落下,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看起来无忧无虑,吐着泡泡,极为好看。 “鱼儿啊鱼儿。”我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画圈圈,嘟嚷道,“你们在水中无忧无虑,可真是痛快,我若也是一条鱼该多好啊。” 似乎有人轻声笑了,我的头皮发麻,瞬间警惕。 骤然回头,入眼的是一名盲眼少年郎,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如月光般皎皎之华,身上负着一琴,腰间挂着流苏,额间一抹红色朱砂,看起来温柔可亲,倒是极为好看。 他笑,“小公子莫怕,在下只是过路人。” 我试探性的抬剑指向他,“过路就好好的过路,你笑什么?” 他又笑了,笑的还极为好看,道,“刚刚无意听到小公子的话,觉得小公子有趣罢了,若小公子心中介怀,陨泽可向小公子道歉。” 说着,温尔儒雅的朝我一拜,哟呵,还真的道歉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我收剑,饶有兴致的坐在溪边的青苔石上,嘴里叼着野草,拍了拍身边多出来的位置,吊儿郎当的道“这日头尚早,不如陨泽公子在此歇歇吧。” “不了。”陨泽淡淡的笑着,“我还有急事,就不打扰小公子了。” 第31章 这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虽是瞎了双眼,可那光逆着他月光般皎皎之华的身影,倒是让我意外的感觉到一种不可亵渎的圣洁。 越是阴暗的人,越是想要占有自己不该拥有不曾拥有无法拥有的温暖和光亮,就越是想要玷污这个世间的所有圣洁与美好。 我眯了眯眼睛,忽的一声轻笑,起身拦住了陨泽的去路,他望向我的方向,抿了抿嘴,神情似有不解,道,“小公子可还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我声音忍不住抬高,然后“哎呦哎呦”的叫唤了几声,硬是找了个机会揪住了他的衣角,生怕他跑了,哼哼着,“我刚刚腿不小心伤了,这荒郊野岭的,我一个人在这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陨泽俯身半蹲下,欲要查看我的伤势。 我躲了开来,将布衣上刚刚杀人沾染的鲜血故意糊他一身,一边糊一边哭叫道,“不行啊,陨泽公子,看我这腿,这血,哎呦真不好意思,弄你衣服上了。” 陨泽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因为被我揪着衣角而狠狠地跌坐在地,我忍不住在心里偷笑,看他作何反应。 陨泽略微狼狈的从地上起来,将我扶起,随即温和道,“既是如此严重,不如我背小公子一起赶路吧,恰好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我微愣,未有任何反应。 陨泽见我不语,以为我是窘迫了,于是转身在我面前蹲下,扭头对我温和的笑道,“小公子莫要不好意思,腿既是伤了,总不好硬撑了,快上来吧。” 我一时之间心中万千般滋味,莫名一阵羞愧。 但也只是一时,便有些不太习惯的攀爬到他的身上,他很轻松的便站了起来,微微一愣,然后笑道,“没想到小公子身子这般轻。” 我“嘁”了一声,没好气的道,“别看我身子轻,告诉你我打架可厉害了。” 他似是一笑,说,“小小年纪,别整天动不动就打人。” 说话的时候神情还挺认真的,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只当他是哪个名门望族出来的世家子弟,不曾见过这人世间的人心险恶,便阴阳怪气的道,“若我不打他们,他们便会来打我。” “怎么会呢。”陨泽笑了笑,声音淡淡道,“我不相信善意会带来不好的结局。” 他的语气充满了阳光与自信,像光一般炽热,我欲要反驳些什么,见他侧脸透露出的温和,终究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给咽了下去。 长安城本就不远,很快,我们便到了城门口。 有几排黄金甲的侍卫远远的来迎接,态度对陨泽倒是极为恭恭敬敬,似乎是有求于他,视线也时不时的扫着陨泽背上的琴。 陨泽自始至终只是淡淡的笑,静静的听着,待几位黄金甲的侍卫说完,充满歉意又坚决的道,“家师曾叮嘱过不能随便动用枯梧琴,忆梦三生本就是折损寿命福泽的邪术,即便是九五至尊我也只能说一句无能为力。” 第32章 几个黄金甲的侍卫脸色不太好,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却还是不再说些什么,给陨泽让了路,陨泽微微低头道谢,背着我离去。 人来人往,不少的人看着我身上的血迹眼神都有点异样,在背后窃窃私语。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很庆幸陨泽的眼睛是盲的,不然解释起来一定很麻烦。 “小软。”陨泽背我来到一个医馆前,远远的唤了一个小伙计,医馆里的那个小伙计转身看见了陨泽,眼里亮晶晶的,快步奔了过来唤道,“陨泽琴师——” 待到小伙计跑到了我们的跟前,我才发现,这家伙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主儿,看起来大概还未及笄,小脸软乎乎,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 看到陨泽身上血迹斑斑的我,立即脸色充满疑惑,但还是没说什么,跟在我们的身后,看着我们进了医馆,略带警惕的看着我。 我当即笑眯眯的抬手朝她打了个招呼,“我叫阿辞。” “软乎乎”脸色缓和了一些,嘻嘻一笑,抬手也跟我打了个招呼,“阿辞哥哥好,我叫温软。” 我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她,小脸软乎乎,粉嫩白皙,眼里泛着温软的光,小小的一只,倒是配得上这个名字。 “小软,这位小公子在长安城外受伤了,麻烦叫孟伯照料一下他吧。”陨泽将我小心翼翼的放下,安置在椅子上。 又将一枚碎银子放在桌子上,随后神情凝重的朝“软乎乎”叮嘱道,“这几日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办,会去城隍庙一趟,叫孟伯无须担心。” “软乎乎”很认真的听着,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陨泽浅笑,踏出门转身离去,人潮中,白衣翩翩,衣诀翻飞,他背着古琴的样子格外好看。 我撇了撇嘴,假装不在意的模样,转动着茶杯,偷偷瞄了几眼门口,眼看那抹白衣很快就要淹没在人群里,按耐不住的从椅子一蹦而起,冲门口喊道,“喂,你就这样走了?” 人群里,那人停住脚步,蓦然回首,蒙着清透的白纱,透过朦胧白纱,有一双不染尘世的眼,一抬眸,就融化了世间所有的罪恶。 风花雪月,十里桃花,天下美景,皆不及一回眸。 他冲我淡淡的一笑,立在人群里,与所有人都不同,身上似在发着温柔的光。 满树的桃花盛开,温润如玉,缥缈如仙,如幻如真,朦朦胧胧,但终究还是被人群淹没,不见身影。 我颇为不爽的踢了一下门槛。 “阿辞哥哥。”身旁,“软乎乎”一脸吃惊的抬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满身的血迹,惊诧道,“你不是,你不是受伤了吗?” 我满脸尴尬,摸了一下鼻子,随即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道,“我就是腿抽了筋,现在已经差不多好了。” “软乎乎”用怀疑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我撇开视线,轻轻的咳嗽了两声,有些别扭的问,“那个,软乎,呃,小软啊,你知不知道城隍庙怎么走啊?” 第33章 阴风阵阵,树影婆娑,偏僻的小村子里稀有人烟,破败的废墟下蜷缩着几个年幼的孩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陨泽微微皱眉,蹲下身子,从袖里掏出几枚碎银子递给这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中最大的那个,怯生生的抬头望了一眼陨泽,缓缓伸出手却又在中途缩了回去,面黄肌瘦的小脸上充满了畏惧。 陨泽垂下眼帘,掩盖满目星光,温和的笑了笑,将碎银子轻轻的放在几个孩子面前,道,“去拿这些银子买些吃的吧。” 起身,离去。 一路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一片萧条凄凉之色,就连一缕炊烟都没有看见,着实奇怪。 陨泽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忽闻远处传来一妇女轻声的啼哭声,在风中飘渺,忽远忽近。 陨泽抿了抿嘴,又走了一会,随着声音推开了一家院子的门,破败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妇女啼哭的声音骤然消失。 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 陨泽眼里景物一片模糊,只能稍微提高了声音,恭手道,“在下长苏山的陨泽琴师,受故人所托前来收妖,请问这里是否有人居住?” 依旧无人说话,陨泽依旧保持着动作,片刻之后,左偏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一个妇女搀扶着一个年迈的老人走了出来。 “你,真的是长苏山的陨泽琴师?”妇女颤抖着声音问,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陨泽起身,款款上前一步,温和道,“是。” “陨泽琴师,求你救救我们吧!”妇女与老人扑倒在陨泽的脚下,拼命的磕头,老人更是老泪纵横,“啊啊啊”着想要说些什么,可惜舌头已断,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快起来,你们不必如此。”陨泽将人扶起,道,“我此来就是为降服这妖物的,关于这妖物,你们可有什么想说的?” 妇女和老人颤颤巍巍的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泣不成声。 妇女看起来也不过二十,长相清秀,身上穿着朴素干净的衣物,正是大好芳华,扫了陨泽,低下头道,“这妖物月圆之夜便会出来作乱吃人,现如今已经死了七个人了,就连我的丈夫也……” 说到伤心之处,妇女和老人又呜咽着哭了起来。 说来也是可怜,这妇女与丈夫是青梅竹马,可谓是情投意合,刚嫁过去不过几个月,便与丈夫阴阳两隔了。 “陨泽琴师……”妇女走上前,欲要抓住陨泽的袖袍,“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哎--”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用剑鞘挑开了妇女的双手,“男女授受不亲。”又扭头换上一副嘴脸冲陨泽嘻嘻一笑,道,“好久不见。” 陨泽朝我的方向看去,隔着一层清透的白纱,却只能依稀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不过应该也听出了我的声音,淡淡笑道,“小公子的腿是好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里一片窘迫,表面波澜不惊,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是呀,上了药差不多就好了,还真的是多亏了陨泽琴师呢。” 第34章 “无需多谢,举手之劳而已。” 陨泽身形如玉,眉眼温柔,淡淡的笑了。 随即又低头对身旁拭泪的妇女冷然道,“这妖物罪孽深重,我定会替我师父乐旭散人除去这妖物的,你们放心吧。” 乐旭散人的弟子? 我打量了陨泽两眼,竟是没想到陨泽便是长苏山乐旭散人的弟子。 听师父说这乐旭散人容颜不老,道行高深,常年闭门不出,至今无人知晓乐旭散人的真面目。 没想到这乐旭散人还有弟子。 还真是有点意思。 “多谢陨泽琴师。”妇女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的拭着眼角的泪水,头发微乱,显得一副凄楚的样子,欲上前几步,抓住陨泽的袖袍道谢。 一股奇异的香料扑面而来,陨泽抬眼便是女人向前的身影,还未经仔细想,便条件反射的躲了开来,让妇女落了个空,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修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陨泽似不太习惯旁人的接触,表情略有些尴尬,而妇女并没有窘迫的意思,却也不再有动作。 我嬉皮笑脸,依靠在门槛上,撩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道,“陨泽琴师,实不相瞒,我虽不懂什么捉妖之术,却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可否让我跟你一起前行?” 眼睛瞟了过去,见他一副纠结的样子,又添了几句,“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我也好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这几个字我自从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说,感觉倒是有些怪怪的别扭。 “小公子,你不懂,妖异于凡人。”陨泽垂下眼帘,微微皱眉,神色极其为难,又有点担忧的模样,道,“有吸收日月精华的灵妖,也有吸食鲜血食人骨肉的妖孽,小公子若是去了,怕是随时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我有些急了。 扶着门槛站直,内心颇为急躁,表面嘻嘻笑了两声,伸出手小心翼翼扯了一下陨泽的袖袍角,道,“哥哥就让我去嘛,有哥哥在,一定能护着我的。” 瞧,我向来不要脸,连称谓都变成了哥哥,这家伙脸皮薄,被我这么一声“哥哥”叫着,再怎么着也不敢拒绝我的要求了吧。 “那好吧。”陨泽的耳垂鲜艳欲滴,最终败给了我的请求,清透白纱蒙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从脖子上拿下一个白玉佩,递给了我,道,“这是家师所炼化的避煞玉,威力极大,现给小公子戴上,想必那妖孽也不敢对你动手,这样我也好放心带你前去。” 我沉默未收,陨泽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将我耳边散乱的头发整理好,他本就比我高一个头,微微低下头,就将避煞玉挂在了我的脖子上,踏出了门槛。 “真傻……”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已经在前面走着,身形格外好看,逆着光,有一种天外神君的圣洁,干净的就好像从未被世俗所玷污过一样。 我小跑跟了上去,胸口上的避煞玉似乎还带有他的温度,我“嘁”了一声,又忍不住没好气的嘀咕了一句,“有好东西自己不留着居然给别人,真傻!” 第35章 所幸这村庄并不大,我和陨泽兜兜转转的找了半天,终于顺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找到了怨气极重的墓冢。 墓冢向来怨气极重,正是邪祟的修炼藏身的好地方。 血衣张扬,月亮正挂在树梢之上。 一名白发女人坐在墓碑旁轻声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抚摸着摇篮里的孩童,空洞洞的眼里流下两行血泪,极其诡异。 可偏偏这白发女人声音却格外的清脆悦耳,像极了深山中的百灵鸟。 陨泽皱眉,扭头向我无声的说:躲好,不要说话。 我撇了撇嘴,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 陨泽立即飞身而出,背后的琴悬浮在半空中,待手抚过琴弦时,便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微光。 白发女人视若无睹,只是静默的坐在墓碑旁,依旧吟唱着歌谣,抚摸着摇篮里的孩童骷髅。 陨泽轻垂眼帘,心中闪过疑惑,却不敢大意,试探性的虚放一招,那无形的琴刃透过白发女人的身体,消失在了空气里。 竟然只是虚灵。 陨泽将琴收回,负于身后。 我叼着狗尾巴草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这才松口气道,“无碍,这只是虚灵,相当于只是生前拥有强大执念的灵魂而已,并不是真身,对任何人都没有伤害。” 就在这时,白发女人突然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颤抖着双手将摇篮里的孩童骷髅抱起,拥进怀里,撕心裂肺的喊着,“鸣儿,我的鸣儿,我的孩子,不要,不要……” 鸣儿想必应该就是这白发女人的孩子,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这白发女人不仅怨灵久久不散还哭的这般撕心裂肺。 “倒也是可怜之人……”陨泽眉目紧锁,叹了一口气,我上前走近白发女人,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白了一张脸。 这个白发女人的头顶上似乎有白色的菱角,但是却被人活生生的砍断了,血肉模糊,极为骇人。 见我面容惨白,不远处的陨泽关心道,“你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何人手法如此残忍……”我咬牙切齿,只觉得怒火攻心,闷声道,“你过来看。” 陨泽闻言走上前来,也看见了白发女人头顶上的一片血肉模糊,隐隐约约看去伤口已经发黑流脓了,那菱角从底部被人用剑斩断,实在是无法生长了。 “这不是普通的虚灵……”陨泽抬手触碰白发女人头顶仅余的一点白色菱角,手却从白发女人头顶中透过,触碰到的地方还散发着隐隐萤光“这是传说中的山鬼。” 据说山鬼是吸取日月精华而修炼成型的下界神,与妖物邪祟不同,山鬼是真正的山间精怪,能呼风唤雨也能使万兽听令,大多额头或头顶上长有菱角。 就在这时,白发女人哀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给吸引了一般,扭头将空洞洞的血眼望向了我,呆滞了几秒后,一滴血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半晌,她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充满了绝望,她的眼角缓缓流出一滴血泪,费力的吐出几个字,“帮我……” 第36章 山鬼篇 无尽萤火从白发女人的胸口迸发,围绕着我,一点点的吞噬着我的身体,似乎要将我拖往何方,我的身体无法动弹,被迫扑倒在地,我觉得身体好疼,像烈火一般灼热。 我痛苦的哼出声,声音似乎要哭了出来,“救我,我好难受,我好疼啊---” 我实在是无法坚持住了,一股力量席卷而来,我脱力被吸进无尽黑暗。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说的很难听,我的心一点点难受,声音很熟悉,是幼时的那些噩梦。 还真的是奇怪,这噩梦怎么还没有做完,他们不都已经死了嘛,啊对了,是的,他们被我亲手杀死了。 那些噩梦早就成为我的过去了…… 可我觉着好累好累,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就好像我快要死了一样,连眼皮都不想抬了,身上也好疼。 我想不如就这么被这黑暗吞噬算了吧,这样的话,对于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仔细想想我这一生,背负着满身黑暗,倒也是可笑至极,曾经我也想过远离尘嚣,可我别无选择,有些人生来便是属于黑暗的,比如我。 “阿辞---” 清冽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有人将我拥入怀中,我努力的睁开眼,那个负琴的少年郎白衣似雪,在黑暗里破晓成光,面容温和,对我道,“我来救你。”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在我眼里光芒万丈,我不知道这个世间是否真的有神明,但是我想,如果真的有,大概便是这般模样吧。 他护着我,与我一同承受这烈火焚身之苦,却依旧一派温和,神色未动。 这股力量将我们带到一处桃林,我和陨泽勉强的站起,所幸身上并无大碍。 陨泽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我瞥了陨泽一眼,莫名心里有点惊慌,站起来松了松筋骨,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桃林极大,正开得极好,不远处的树上坐着一个绿衣少女,长得极美。 一个青衣男子款款而来,抬头望见了那个俏皮的绿衣少女,三月的桃花里,绿衣少女笑颜如花,明媚如阳,只是一眼便是一生。 那个青衣男子看不出绿衣少女头顶上的白色菱角,可是我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那绿衣少女周身围绕着淡淡的灵气,分明就是那个白发女人--山鬼。 莫非白发女人是将我们拖进了她的回忆里…… 这时,那个青衣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好听,眉目也很冷清,抬头对树上的山鬼道,“当今山贼横行,姑娘孤身一人莫要贪玩了,还是早些回家吧。” 山鬼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的凡人惊了一下,身形一晃,小声惊叫了一声竟然从树上摔了下来。 桃花朔朔中,青衣男子面容闪过一丝紧张,抬手去接。 满身桃花,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直坠入青衣男子的怀里,灵气四溢,淡淡的萤光围绕在山鬼的周身,绿衣翻飞,在即将要落入青衣男子怀里的一瞬间,化为乌有。 第37章 山鬼篇 想必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初遇。 东陵皇帝有五子三女,其中最受宠爱的便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赤旻唤,而其中最不受待见的便是最小的儿子--赤蚀言。 据说,这赤蚀言的母亲曾是一名不明来路的戏子,随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了宫,因为生的美,又能歌善舞,倍受宠爱,短短几年的时间便被封为了绛妃。 然而好景不长,偏偏赶上了大旱,百姓民不聊生,皇后依靠着母族借此机会大肆宣扬绛妃是妖妃。 大臣们也串通一气逼着东陵皇帝将绛妃赐死,结果可想而知,在皇位和美人当中,皇帝最终选择赐死了绛妃。 一代佳人,红颜薄命。 倒也是可惜。 赤蚀言早早就没了母亲,皇帝有好几个儿子,也不差他一个,所以也从未管过他。 这赤蚀言生的与她母亲一般好看,桃花眼,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看起来比女子还漂亮,平时喜穿青衣,里面绣着银丝罂粟,性子倒是极为安静。 那方,一袭青衣的赤蚀言瞠目结舌,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呆呆的望了一眼空落落的怀里,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树上,表情简直格外有趣的紧。 我轻笑,看那赤蚀言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却无比复杂。 这赤蚀言虽然不受待见,但毕竟说到底是五皇子,是一只困在皇宫里的金丝雀,而山鬼不一样,与赤蚀言本该是背道而行的人,她是山林里不受拘束的百灵鸟。 这初遇,怕只是一场孽缘。 桃林一点点消失,转变为皇宫里的模样,红瓦绿墙,一望过去都是没有尽头的宫墙。 陨泽微微一愣,看向凉亭里的赤蚀言,这赤蚀言正在看一本兵书,神情冷淡,一个绿衣少女隔空夺过他手上的书,道,“你这凡人真是奇怪,这东西你都看好几天了,真是无趣!” 赤蚀言轻笑一声,没有了当初的那般大惊失色,倒是意外的冷静,对着空气反问,“你便是妖?” “咦?”山鬼凭空现出原形,绿衣佳人,美的惊心动魄,瞪着眼睛道,“你这凡人竟然不怕我吗?” 赤蚀言将山鬼手上的兵书拿走,笑意不达眼底,道,“人心可比妖物可怕多了。” 皇宫本就是刀光剑影的地方,赤蚀言从小就在皇后的手下过得极为艰辛,想必性子绝对没有外表所看起来那么简单,怕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山鬼一脸似懂非懂,没有丝毫顾忌的坐在了他旁边,歪了歪头,见他生得漂亮,笑得眼睛弯弯,道,“我是鹿辛禾,你生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啊?” 赤蚀言抬眸,长长的睫毛小心翼翼的颤抖了一下,淡淡的瞧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在鹿辛禾懵懵懂懂的眼眸里,最终开口吐出几个字,“……赤蚀言。” “那以后便叫你阿言吧。” “……” “随便你。” 第38章 山鬼篇 此后,鹿辛禾日日都来找赤蚀言,看他习武练剑研读兵书。 刚开始赤蚀言还不予理会,到后来渐渐的神色也温和了许多,偶尔还教鹿辛禾习字,可鹿辛禾天资愚笨,字总是写的歪歪扭扭,极其难看。 又是一日,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团字,赤蚀言皱眉望向一旁啃果子的鹿辛禾,一脸嫌弃的问,“你们妖精都是这般蠢的吗?” 鹿辛禾啃果子的动作略微僵硬,随即从地上一跃而起,恼羞成怒的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脸不红心不跳的道,“胡说八道,我哪里蠢了,明明是这纸不好!” 赤蚀言不语,但是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教她习字,鹿辛禾的字却也依旧一点进步都没有,丑的叫人没法看。 可惜,桃花残影,数月之后,有一日,太子赤旻唤路过一处桃园迷了路,却瞧见了在桃树上甜甜酣睡的鹿辛禾,同样的,绿衣佳人,美的惊心动魄,只是一眼也让这个男子一见倾心。 鹿辛禾不谙世事,从来不把凡人放在眼里,略施灵力,便在赤旻唤面前化为乌有。 赤旻唤却并没有就此放弃,还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那绿衣佳人不知来历,只是与五皇子赤蚀言格外亲近。 他逼赤蚀言将鹿辛禾十天之内交出,当他的侧妃,如果不交出,便会随便找个理由就让父皇将他驻守边疆,一辈子不得踏进东陵城。 这就是受宠与不受宠,有权与无权的最大区别。 赤蚀言面对来通知他的小太监,无悲无喜,神色未动,只是依旧作画,画着那灼灼桃花,纸上桃花鲜艳夺目,栩栩如生。 小太监悻悻然离去复命。 三天后,赤旻唤闯进了赤蚀言的院落,打翻了他的兵书丹青,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明明同样是皇帝的儿子,却一个嚣张跋扈,而另一个卑贱如泥。 赤蚀言跌坐在地,发丝凌乱,衣袍上也沾染上了灰尘,狼狈不堪,嘴角渗出丝丝血迹,抿着唇,目光灼灼,一言不发。 越是这般模样,就越显得赤蚀言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赤旻唤怒火中烧,气的几乎失去了理智,就要挥动马鞭鞭打他。 “住手!” 鹿辛禾一声怒喝,一袭绿衣从不远处赶了过来,伸出手二话不说的就护在了赤蚀言,目露凶光,赤旻唤手中的马鞭滑落在地,微愣着,只是呆呆的望着她一言不发。 “不就是要娶我吗!你放过他我就答应你!” 鹿辛禾过去一直都是住在深谷里,但也听说过凡间的一些事情,对于她来说,成亲算不了什么,顶多就是披着红盖头行几个礼,如果能护得阿言倒也没什么关系。 “好,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给你。”赤旻唤开心的像个孩子,手足无措的将马鞭丢给一旁的小太监,搂住了鹿辛禾,似要将她揉进骨子里,眉眼尽是笑意。 鹿辛禾感觉格外的变扭,却挣扎不开,侧身去看她的阿言,可是自始至终,她的阿言都只是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神情冷淡,无动于衷。 第39章 山鬼篇 从那以后,宫中皆传言向来清心寡欲的太子殿下赤旻唤纳了一个侧妃,宫号称为桃妃,对其格外宠爱,并无一人见过这桃妃。 却无人知晓,曾经有一绿衣女子坐在一旁啃着果子看着一个青衣男子习武练剑研读兵书,满眼净是欢喜。 赤旻唤对鹿辛禾极好,总是给她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但是鹿辛禾觉得这些冰冷的东西虽然好看但是终究只是死物,放在桃溯宫也只是占地方。 “辛禾。”赤旻唤总是这般唤她的名字,下了早朝便总是第一时间来到了桃溯宫,掀开了层层珠帘,立在一旁静静的瞧侍女给她梳头。 比起赤蚀言,赤旻唤长得也极为俊美,丹凤眼,棱角分明,宛如朝阳烈火,而赤蚀言却比赤旻唤多了几分阴柔雅致,宛如冰雪净花。 “我们虽然成亲了,但是你要知道我不喜欢你。”鹿辛禾见赤旻唤来了,冲到他的面前,依旧穿着一袭绿衣,叉着腰抬头恶狠狠的瞪着他再次强调,“是一点也不喜欢!” “我知道。”赤旻唤淡淡回答,眉目依旧温柔,似乎早就知道是这般结局,他接过侍女手上的桃木梳,令一众侍女退下,叫鹿辛禾坐在椅榻上,轻柔的梳理着她的青丝。 鹿辛禾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安静的坐着让他梳头,从我和陨泽的方向却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赤旻唤的神情,极致温柔却又充满了哀伤。 门外有小太监通报,五皇子赤蚀言前来求见。 鹿辛禾原本安安静静的坐在椅榻上,听见了这句话眉梢都是笑意,她以为阿言是来看她的。 所谓山鬼,虽然修炼千年,但是心智却与外表截然相反,常年居住深山,不问世事,说到底还是如同孩子般单纯,不知俗事。 不顾身旁的赤旻唤,鹿辛禾蹦蹦跳跳的去迎接她的阿言,赤蚀言也是个有谋略的人,似乎从鹿辛禾成为桃妃的那一刻起,他的才华就无法叫人忽视的显露出来。 东陵皇帝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第五个儿子,曾经最爱的绛妃所生下的孩子赤蚀言,大概是对赤蚀言母亲的愧疚与对赤蚀言的心疼,东陵皇帝如今格外喜欢自己的第五个儿子。 所有人都上赶着巴结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五皇子赤蚀言,而赤蚀言自始至终都是待人疏离而又冷漠,眼里像是早已看透了这肮脏的人世。 “阿言!”鹿辛禾满心欢喜,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扑进了赤蚀言的怀里,抬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有些委屈道,“阿言,你终于来看我了,你不知道这桃溯宫被天子之气所压制,我灵力尚浅实在是没办法出去,我……” “桃妃娘娘。”赤蚀言低头望着鹿辛禾,神情冷漠,语气冷淡,仿佛不认得她一般把她推开,“你如今是太子侧妃,还请自重!” 鹿辛禾没想到是这种结果,也没有想到赤蚀言会推开她,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在即将摔倒在地的时候,却被人搂进了怀里。 第40章 山鬼篇 赤旻唤搂过鹿辛禾将她护在身后。 生来的王者气势,锋芒毕露犹如利刃出鞘,见赤蚀言依旧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他心里更是厌烦,勾唇笑道,“五皇子怎么到我这桃溯宫来了?” 赤蚀言淡笑道,“听说太子殿下在这里,自然是想来看看太子殿下。” 按照东陵国的宫规,皇子之间应以兄弟相称,可是这两人却都未遵守宫规,哪怕是愚笨之人此时此刻也知晓了这两人绝对不合。 鹿辛禾心里难过极了,却不敢再靠近赤蚀言,只是躲在赤旻唤的身后偷偷的瞧他,紧紧的抿着唇,眼睛里充满了小兽般的伤害。 可是自始至终赤蚀言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两个人气氛依旧剑拔弩张,赤旻唤是明目张胆的飞扬跋扈,而赤蚀言却是安静中充满了无形的威压,两人都不肯相让半分。 赤旻唤盯了他半晌,忽的一声轻笑,无声的动了动唇,冲他说了四个字---妖孽之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五皇子赤蚀言的母妃是当年最受宠爱的绛妃,却也是害东陵大旱几年的妖妃,蛊惑君主不上早朝的妖女。 此举既侮辱赤蚀言也侮辱了他的母亲。 赤蚀言眼里杀意沸腾,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发出咔嚓的骨头声音,面上却是一派和颜悦色,没有人会知道,他现在心里到底有多想杀了赤旻唤。 他的母妃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他被侮辱了不要紧,反正也已经习惯了,可是他绝不允许别人侮辱他的母妃。 虽然那个所谓的父皇已经对他重视起来,但是他依旧在这朝中无权无势,赤旻唤不一样,他的背后有着在后宫一手遮天的皇后母亲,还有强大的母族。 比起赤旻唤,现在的他依旧什么都不是,他依旧无法拿赤旻唤怎么样。 “赤旻唤。”赤蚀言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恨意,轻声唤赤旻唤的名字,尽量不予理会他的挑衅,冷笑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我。” “散弥,送客。” 赤旻唤直接下令逐客,抱起鹿辛禾,看都不看赤蚀言一眼,独自踏进桃溯宫。 鹿辛禾小心翼翼揪着赤旻唤的衣袖,很清楚的看到赤蚀言愣愣的瞧她,脸上似乎闪过些什么,但是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她被赤旻唤小心翼翼的放在椅榻上,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阿言现在不理她了,而且还那般冷漠,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 “他刚刚有伤到你吗?”见鹿辛禾失魂落魄的模样,赤旻唤心知肚明,却没有拆穿,只是拿着一小盒药膏蹲在鹿辛禾面前柔声问她。 鹿辛禾没有受伤,但是心里本来就又委屈又难过,被人这么温柔的询问,实在是憋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阿言怎么就不理我了……”鹿辛禾不顾周围太监侍女努力憋笑的模样,哭得极为难看,断断续续冲赤旻唤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么惹阿言生……生气了,为什么就不理我了……” 第41章 山鬼篇 赤旻唤慌了,手忙脚乱的替她擦干了眼泪,明明是东陵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却半蹲半跪在了鹿辛禾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鹿辛禾感觉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很别扭,欲要将手抽出,刚刚动弹了几分却被赤旻唤攥得紧紧的,她诧异中抬眼撞进了赤旻唤极致温柔的目光里。 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目光,微微愣住。 “辛禾。”赤旻唤的语气很温柔,继续给她擦眼角残余的眼泪,哄她道,“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辛禾,你要记住,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子,不要哭了。” “你……”鹿辛禾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觉,就连手也忘记了抽出,只是呆呆的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半晌,鹿辛禾回过神来,狠下心将手飞快的抽出,脸微微发烫,从椅榻上坐起,慌乱的背对他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明明知道我……我……”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啊。 赤旻唤的手还僵在刚刚的动作,未来得及收回手,见她速度极快的抽回了手,心中苦涩,轻轻的将手放下,接下了她的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又苦涩的笑了,继续道,“可是没关系,只要我喜欢就够了。” “是因为这张脸吗?”鹿辛禾心下一紧。 她在深谷还未修炼成人形的时候,曾经听一个行走凡间的狐妖跟她说过,无论是妖还是什么山野精怪,幻化出的人形都是极美,凡间男人爱的都只有妖怪的这张脸罢了。 她这张脸就连妖怪都觉得极美,莫非赤旻唤对她这么好只是因为这张美丽的脸,那样的话与那些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赤旻唤走到她的面前,扶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直视着他,层层珠帘中,他的目光炽热如阳,眉目俊美,鹿辛禾莫名心中一阵惊慌失措。 “鹿辛禾……”赤旻唤很认真的唤她的名字,鹿辛禾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子叫她名字时,语气竟然是如此缠绵悱恻。 赤旻唤似是无奈,继续道,“不管你生得如何,我赤旻唤认定的只有你这个人罢了,从那次桃林初见时起,我便心悦于你,你生我既生,你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这一生,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我便会护着你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你别骗我了……”鹿辛禾推开赤旻唤,只当他是骗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道,“我不过只是一个侧妃罢了。” 她虽是不懂凡间之事,却也是知道历代皇帝素来后宫三千佳丽,作为皇帝的儿子,东陵最尊贵的太子殿下,为之其正妻的不过是正妃之位,她一个小小的侧妃也不过是他玩物中的一个罢了。 “以后你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侧妃,也会有千千万万个鹿辛禾,说到底,我与她们并无不同。” 赤旻唤对她的反应似是极为愉悦,轻轻的低头笑出了声,眉梢都是笑意,伸手将鹿辛禾圈在怀里,道,“虽为侧妃,但是以后绝无正妃之位,也绝无千千万万个侧妃,更无千千万万个鹿辛禾,江山作聘,独宠你一人。” 第42章 山鬼篇 江山作聘,独宠一人。 无论是历代皇帝还是皇孙贵族都舍弃不了这人世间千姿百态的美人,赤旻唤身为太子殿下,这话说出来着实让鹿辛禾心中颇有感触。 可是她放不下。 她依旧忘不了那个在桃花树下的青衣男子,忘不了那个青衣男子眉目清冷,每天习武练剑研读兵书的模样,更没办法忘记那个青衣男子教她习字时的片刻温柔。 有些东西似乎没有预料的就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叫人一生都难以忘记。 她是山鬼,不懂人情冷暖,更不懂什么是爱,但是她只知道阿言是她来这个人世间遇到的第一个凡人。 她从来不在乎其他凡人的死活,眼里也看不到任何人,却唯独看得到的只有阿言。 “罢了。”鹿辛禾从赤旻唤的怀里挣脱,颓废道,“我有些累了,你先走吧,我想要歇息。” “辛禾……”赤旻唤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欲要说些什么,沉默半晌,鹿辛禾都毅然决然的没有回头瞧他一眼。 赤旻唤并未逼迫,静默片刻,只是轻声道,“你好生休息吧。” 掀帘,离去。 东陵国皇帝素来奢侈,一月之后,举办皇家宴席,所有的名门望族都前去赴宴,也有不少的朝中大臣带着自己的女儿想要攀附上太子殿下。 夜里,宴席之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红色的灯笼悬挂在宫墙上,满天绚丽多彩的烟火绽放。 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一个绿衣女子费尽千辛万苦翻越了宫墙,逃离了桃溯宫,奔向五皇子赤蚀言的离衡宫。 离衡宫里总是种满了桃花,月光清冷,满目芳华,鹿辛禾动用自己身为山鬼本来就会的隐身咒,成功的躲过了大半个皇宫里的侍卫。 她翻过宫墙却不小心掉落在桃树上,滚了下去的时候忍不住一声惊呼,却跌入了一个怀抱,绿衣翻飞,鹿辛禾半惊半吓,条件反射的揪住了这个人的袖口。 赤蚀言眼中星光熠熠,沉默不语的望着她,道,“你怎么来了?” 鹿辛禾呆滞了几秒,从他的身上下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扯谎道,“我……我来看桃花……” “那就看吧。”赤蚀言冷冷清清道,又移步走向不远处的凉亭里,独自一人坐在了石椅上,石桌上是一盏酒,应该是被袖子掀翻了,所以泼撒了不少。 鹿辛禾假装看桃花,脚步却一点一点的挪动向赤蚀言,见他没有反应,她尝试着坐在了石椅上,石椅上很凉,由下而上升起的寒意,鹿辛禾不由得被冻得瑟瑟发抖。 对面赤蚀言眉目冷清,面不改色的饮酒,似乎察觉不到这石椅冰冷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鹿辛禾才渐渐适应了这石椅上的寒意,两人无言,她也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却紧张得要死。 “他碰你了吗?” 赤蚀言冷不丁说出一句话,语气怪怪的。 “啊?” 鹿辛禾没有听清楚,半天才回过神来,却依旧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第43章 山鬼篇 赤蚀言猛然摔坏了一个酒杯,气得浑身颤抖的站了起来,在鹿辛禾目瞪口呆的表情里,他俯身伸出手捏着了鹿辛禾的下巴,又重新问了一遍。 “他是不是碰你了?” 无端升起的怒火,卷及周围,惊心动魄。 借着月色,鹿辛禾这才看见了赤蚀言面色泛着微微薄红,酒水濡湿了他的胸口前的衣服,衣领微微敞开,勾勒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曲线。 刚刚她还没有到离衡宫,也不知道他是喝了几杯酒,竟是没想到从一开始阿言便已经醉了。 “没有。”眼看赤蚀言见她不回答,脸色越来越难看,鹿辛禾慌忙否认,“他没有碰我。” 赤蚀言脸色才好看了一些,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颓废的跌坐在石椅上,拿起酒壶往嘴巴里灌。 的确是灌,一边洒一边灌,有一大半的酒水都没有灌进嘴巴里,几乎都泼洒在胸口前的衣服上,差不多一件衣服的前面都被酒水给濡湿了。 鹿辛禾隔着外衣都能够看见赤蚀言里面白皙的肌肤,隐隐约约还有一道极为难看的肉色伤疤,应该是被烫掉了皮肉,又没有及时医治才落下了伤疤。 赤蚀言饮酒之际瞧见鹿辛禾失了魂魄一般望着他,倒也是有趣,顺着她的视线便看见了自己胸口上巴掌大的伤疤,也微微一怔。 随即自嘲一笑,他道,“很丑吧?” 鹿辛禾隔着外衣抚上赤蚀言胸口前的那道肉色伤疤,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触碰,生怕弄疼了他。 她眼含泪水摇了摇头,“不丑。” “怎么会不丑呢……”他大笑,举杯饮酒,笑出了眼泪,“这被自己亲身父亲所烙印的伤疤怎么可能不丑?” 今天的阿言和往日完全不同,平日里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对她要比旁人稍许要温和一些,可是自从她与赤旻唤成亲了之后,阿言便对她也越发冷漠。 凡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鹿辛禾想到,大概此时此刻才是阿言的真实模样吧。 现在的他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只是一个自小就没有母亲疼爱,又被父亲伤透了心的孩子罢了。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赤蚀言一个人趴在石桌上喃喃自语,眼神迷离,抬头冲她笑,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说到最后,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小声呜咽着变成了痛哭流涕,在鹿辛禾面前,也许是在赤蚀言的有生之年里,他还是第一次哭的那般悲伤。 像是被世人所抛弃了一般,既狼狈又心酸。 鹿辛禾抿唇,默默走到了他的面前,缓慢而又笨拙的将赤蚀言圈进怀里,像安抚一只濒临崩溃边缘的小兽,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以无声的动作去安慰着他。 “我护不了你……”仿佛因为这个动作受到了刺激,赤蚀言反圈住鹿辛禾,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下巴深深的抵在了她的肩膀上,自责道,“护不了母妃,现在也更护不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第44章 山鬼篇 原来阿言心中也是有她的。 鹿辛禾只当赤蚀言说的是自己,心下一喜,然而下一秒,她便愣住了,赤蚀言灼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耳畔,情意绵绵,极其悲凉的唤道,“卿卿,我护不了你啊卿卿……” 古人云,君之我所系,卿之我所忆。 这卿卿,莫非就是阿言心悦的女子,鹿辛禾突然觉得自己何其可笑,竟然恬不知耻的误以为刚刚赤蚀言的话是指她,果真是当人当久了,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吗。 她是山鬼,容颜不老,长生不死。他为凡人,凡胎俗骨,寿命有限。 纵使她是阿言口中那个名叫卿卿的女子,也注定与阿言无缘,更何况,她也不是那个名叫卿卿的女子,阿言自然也不会心悦于她。 夜色深沉,泼墨般的乌云蔽日,风从高高低低的树梢掠过,一轮明月悬挂在臧蓝的天幕中,月光清冷,薄纱般撒在地面上,冷清的凉亭里,鹿辛禾半垂下眼帘,将神色掩盖在一片阴影里,一言不发。 现如今,她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她这才回想起来,从桃林初遇开始,一直都只是自己的纠缠不清,她与他之间唯一的温存大概便只有他教她习字时,片刻的神色温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山鬼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她应当没有那么喜欢阿言,可是心却在一瞬间变得难以呼吸,像有一只手紧紧的攥住心脏,窒息般的痛苦,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笑,笑得云淡风轻,却又暗含苦涩,半晌,低声呢喃,既是对赤蚀言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赤蚀言,是我咎由自取了。” 咎由自取,自取其辱。 再不懂这人世间的道理,她也是知道不该拆散一对璧人,既然阿言早已经有了心悦的女子,她又何必苦苦纠缠,她本就是来这尘世间修行,却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也动了不该动的情,被这红尘一梦所迷惑。 我与陨泽静静的在不远处站着,也不知道那凉亭里紧紧相拥的两人是个什么意思,瞧了个把时辰,两人也未曾有其他动作,赤蚀言也醉了,醉卧于鹿辛禾肩膀上睡得极沉。 到了卯时,鹿辛禾才从原来的宫墙上翻了出去,独独留下睡在石桌上还未醒的赤蚀言。 除了鹿辛禾,我与陨泽,那一夜,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得不说赤蚀言是一个极其有野心的人,此后,他比原来更加显露出自己的才能,东陵皇帝也比以前也越发欣赏自己的这第五个儿子。 然而是欣赏却并非是真的喜欢。 没有哪个皇帝在位期间,会为自己儿子卓越的能力而感到高兴,因为能力越高,他就越感到惶恐与不安,则表示他很快就会被替代,就不再是东陵最高执法者--皇帝。 两个月过去之后,东陵意外又开始大旱,而且比绛妃那年大旱来得更加猛烈,寸草不生,滴雨未下,山贼横行,民不聊生。 坊间又传出谣言--妖妃之子,迷惑君主,天下干旱,唯有燎刑,方能避祸。 如同当年一般,妖言惑众,绛妃赐死。 而今日,同样妖言惑众,赤蚀言沦落为众矢之的。 第45章 山鬼篇 除了无知百姓,宫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场局。 赤蚀言风头正盛,才华横溢,而赤旻唤却无心皇位,寄心于一女子。 皇后野心勃勃,眼见这次大旱,便趁机煽动百姓,誓要像当年杀掉绛妃一般,用同样的招数也要灭了她的儿子赤蚀言。 大殿之上。 黄金雕琢的龙椅,十二根金柱做工精细,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流光溢彩,殿顶满铺黄琉璃瓦,镶白剪边,宝顶周围有八条铁链各与力士相连。 东陵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正当中年,却夜夜笙歌,看起来老态龙钟,他微眯着眼睛,道,“众爱卿,对于此事可有什么要说的?” 底下大臣们各怀鬼胎,对视几眼,有一人走出,恭手行礼道,“陛下,我看近日坊间传闻,天降大旱,祸端在于……在于……”欲言又止,又偷偷瞄了一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的赤蚀言,佯装大着胆子道,“在于五皇子啊……” 满朝早已知晓这些坊间传闻,却佯装哗然,所有大臣们都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角落里的赤蚀言,却见当事人依旧低眉顺眼,一派儒雅冷漠,似乎没听见这些话一般。 心中更加瞧不起这个无权无势的五皇子。 东陵国皇帝身体近日越发慵懒,听了这句话,坐直了身子,也起了兴致,“哦?何来这一说法?” 眼见东陵皇帝并未护着赤蚀言,那名大臣又鼓起勇气继续道,“绛妃带来大旱,而五皇子又是绛妃之子,实属妖妃之子,该当处以燎刑,以息天怒,恩赐降雨。” 静立在一旁的赤蚀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满朝文武百官皆向他看去,他款款走出那一片角落,不卑不亢的恭手行礼,低下头时却在无人发现的角度扫了那个大臣一眼。 桃花眼本该妩媚妖娆,赤蚀言微微抬眼,却是一片冰冷刺骨,浸着黑夜里的暗光。 “陛下。”他并未唤他父皇,但是也无人在意,淡淡道,“世人皆说我的母妃是妖妃,而我是妖妃之子,我想与天下打个赌,陛下可愿意给我五天时间,准备祭天大典,予我求雨。” 祭天大典一般定于五年,它分为准备和典礼两个阶段,全城百姓都可以一同拜赐,求雨之人必须身穿赤丹衣,手持红线长铃,在祭天大典上跳司雨舞。 若未求得降雨,求雨之人就该做成人彘,并且悬挂于城楼,若求得降雨,便是百姓眼中的司雨使,受人爱戴,万民敬仰。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次大旱非人力可扭转乾坤,虽是皇后将这赤蚀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只是想让赤蚀言受以燎刑,死个痛快。 但竟是没想到这赤蚀言是个脑子不好的,非要作死贪图司雨使之位,东陵数年来也只出了两个司雨使,距离上一个司雨使仙逝已经过去了百年,这赤蚀言,堂堂妖妃之子,又怎么可能会求得天降甘露。 大臣们在底下窃窃私语,中途又瞄了瞄赤蚀言,更有人忍不住目露轻蔑,看着赤蚀言就嗤笑了起来。 第46章 山鬼篇 那王座之上坐着东陵国的皇帝,亦是他的父亲,与他有着血缘关系却视如陌路,自始至终,大臣们明里暗里的嘲讽,他的父亲都没有维护他一句。 他只知道自己是东陵国皇帝,早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名父亲。 赤蚀言朝他一拜,跪在了地上,神色未动,青衣素雅,绣着银丝罂粟,三千青丝散乱在地,久久没有抬头,而是冷声道,“望陛下成全!” 气势磅礴,丝毫没有给自己退路。 若皇帝不愿意,赤蚀言是死;若皇帝答应了,这赤蚀言也不过是晚几天死,而且还死的身败名裂,也恰好符合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大臣们并未反驳,只是静立一旁,等待着皇帝最后的抉择。 赤蚀言是皇帝最小的一个儿子,颇有谋略才华,然而这对于皇帝来说并不是好事,人在高处就越怕被拽下来,所有对他地位有危险的人都应该被铲除,哪怕对方是他的儿子。 所以,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笑了。 “不亏是我的好皇儿,你也是为了这黎民百姓,你且放心的求雨,若是未能求得天降甘露,朕定会将你风光大葬,封号为“言”,朕允了!” 不过是名无权无势的皇子,还是个妖孽,赤蚀言的命对于他来说无足挂齿,只是还未求雨,便已经恩赐丧号,史无前例,当真是东陵国最大的笑话。 “谢——”赤蚀言没有抬头,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深深的呼吸,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恨意,他抬头,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疏离,“谢陛下……” 皇帝眼里透露出不耐烦,待赤蚀言磕完头之后又说完了,耐心早已经用尽,淡淡的扫了旁边的太监一眼,太监立即领会其中的意味,轻甩拂尘,尖着嗓子道,“退朝——” 赤蚀言还没有完全站起来,竟是这般待遇,闻言,刚要起来的身体微微怔住,随即,他的身体不可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年迈的皇帝已经被太监搀扶着离去,王座之上早已经没有了人影,大臣们也陆陆续续的退朝,独留赤蚀言一人在大殿之上。 赤蚀言惨淡一笑,突然想起自己那个痴心的母亲,一代佳人,倾国倾城,怎么就痴心错付,将自己的一生都毁在了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身上。 到最后,她明明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而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她却平白无故成为了一个迷惑君王的妖妃,受到百姓的唾弃。 这值得吗? 若不是母妃已经被一杯毒酒赐死,他真想问问她,爱上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毁了一生,这真的值得吗? 就因为爱他,所以忍受与其他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就因为爱他,所以甘愿被束缚在这勾心斗角的宫里。 就因为爱他,所以被一杯毒酒赐死都无怨无悔。 就因为爱他,所以让自己和自己的儿子都背负上骂名,一生不得抬头。 母妃啊母妃,你当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也当真是……爱惨了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第47章 山鬼篇 烟香缭绕,古朴的檀木床榻上,鹿辛禾心不在焉捧着诗经,思绪万千,看着窗外的梅花与层层宫墙,轻垂眼帘,静静的发着呆。 她想到了自己还没有修炼成人形的时候,经常有过路的小妖怪给她讲起人间的故事,其中那只曾经告诉她“凡间男子皆爱容颜”的狐妖就曾告诉她,凡间最好的地方便是皇宫。 里面有着凡间最貌美的女子,还有成千上万的随从,天下的金银财宝都在皇宫里,层层的红墙绿瓦,外面的人都渴望着想进宫。 可惜,后面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那只狐妖是毁了容颜的,身上还有被烫伤的疤痕,说到这里她就捂着脸呜咽着哭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哭,鹿辛禾更不知道。 而如今,她真的身处皇宫了,却并没有那只狐妖说的那般好。 鹿辛禾并未觉得开心,她是山鬼,山川河流就是她的父母,就是她的家。 这宫里荣华富贵是真的,但终究只是一堆死物,并且宫里太过于冷清,条条框框的规矩不得逾越,逾越便是死,她觉得很不自在。 “娘娘?”旁边的侍女见她出神,上前一小步,忍不住唤了唤她,“娘娘?娘娘?” 手上的诗经悄无声息的掉落在地,鹿辛禾微怔,瞳孔从呆滞渐渐转变为一片清明,窗外梅花开得正好,她微微偏头,笑问,“怎么了?” 最近她身子越来越疲乏,眼看今日暖风和煦,便没有梳妆打扮,只用一条白绸随意束着三千青丝,印着三月的梅花,鹿辛禾这么一笑,倒真的应了那一句话——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侍女应该是新来的,替她捡起地上的诗经,看着很面生,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垂挂髻,眼睛大大的,年纪尚小,长相虽然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是清秀佳人,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启禀娘娘,看这时辰您该用午膳了。” 鹿辛禾这才感觉捧着诗经的手有些酸了,松了松筋骨,她从檀木床榻上下来,并未穿鞋,地上铺着软锻,即使是赤足也未感觉一丝凉意。 她摇头,说,“我不饿,你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是,娘娘。” 侍女大概也是知晓鹿辛禾的脾性,虽然不知道这位娘娘是何来历,却也听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她,不要过于干涉这位娘娘的自由。 这位娘娘是最不喜旁人触碰她的,性子又随心所欲,只要娘娘不出宫,她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便只是很有眼见的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鹿辛禾踏出宫门,阳光便瞬间倾泻而下,或许是因为长久未见到强光,眼睛忍不住被刺激的流下了眼泪,跟在后面的侍女慌忙抬手替她半遮半掩住刺眼的阳光,并且拿出手帕替她拭干残余的眼泪。 “无碍。” 鹿辛禾接过手帕,见这小侍女比她年纪小,她也不过是被阳光刺激了一下眼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小侍女搞的却比她还紧张,忍不住笑出了声。 渐渐的,鹿辛禾的眼睛也能够适应刺眼的阳光了,侍女便又重新退回一旁。 她将手帕还给侍女,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颇为腼腆,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回话,“奴婢宫名为翠竹。” 第48章 山鬼篇 “宫名?什么叫宫名?”鹿辛禾觉得好生奇怪,人不应该只有一个名字吗?怎么还会有一个宫名,宫名又是什么。 侍女不厌其烦的回答,“娘娘有所不知,像我们这种卑贱的侍女太监,这进了宫,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之前的名字就会舍弃,另取宫名,再分配到各宫,专门服侍那些娘娘贵人。” 鹿辛禾心中感慨万千,竟是没想到宫中不仅繁琐规矩众多,而且身份地位也是那般悬殊,同样是人,命运却截然不同,有的人生来富贵,拥有千万随从,而有的人却生来卑贱,供人差遣。 她问,“那么,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侍女微愣,“什么?” 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宫里,一个身份显赫的娘娘竟然也会问一位卑贱的侍女喜不喜欢自己的宫名,对于其他娘娘贵人来说,又怎会在意一位卑贱的侍女究竟喜不喜欢自己的宫名。 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啊。 鹿辛禾又问了一遍,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而是很认真的问她,“我是说,那么,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梅花艳丽,面前的女子极美,不带一丝上位者的轻蔑之意,反而很温柔的对她笑,是那般出尘脱俗,只是静立于此,便圣洁的让人自惭形秽。 侍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喜欢。”声音又略带几分坚定,“无论是以前的名字还是现在的名字,我都不喜欢。” 谁会喜欢这个难听的名字,谁又会喜欢这个代表婢女的名字,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她原本也有一个家,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也有哥哥和父母,但仅仅因为哥哥要娶妻,家中贫困,父母便不顾她的苦苦哀求,硬是将她贩卖进宫,将她的文书改成了永远的奴文。 大好年华,却被迫一辈子都要在这宫里生老病死,受尽屈辱与折磨,永无天日,不得出宫。 这个名字即是她一生的噩梦。 深夜中,每当入睡,辗转反侧,都在时时刻刻的提醒她——你只是一个被亲生父母贩卖进宫中的婢女,一生不得出宫,没有自由。 那方,鹿辛禾压根没注意到侍女的失神,她垂下眼帘,低头沉思片刻,眼睛忽的亮了一下,抬头笑道,“以后你便唤朝年可好?” 凡间百姓每年最快活的日子便是“年”,而“朝”这个字指日出草木之中而月还未落的样子,本义指早晨,也是黎明前的开始。 寓意为朝朝有年年,年年有今朝。 朝年微愣,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朝、年? 倒的确是个好名字,比以前那些翠竹紫苏可是要好多了,随即行礼,“朝年谢娘娘赐名。” 鹿辛禾百聊无赖的在宫前行走着,赤着足,见不远处有一棵百年梅树,一跃而起,在朝年的惊呼中,轻巧的落在了梅树上,这梅树大概也颇有灵性,枝桠上开满了鲜艳而不媚俗的梅花,经久不衰,迟迟不落。 宫墙并不高,站在梅树上刚好能看到不远处的各宫屋瓦,红墙绿瓦,更有光彩夺目的琉璃瓦,不得不说,这人间皇帝的确会享受,竟然能够建立起如此恢宏壮观的皇宫。 第49章 山鬼篇 “娘娘!娘娘快些下来吧!这梅花树枝不结实,莫要摔着!” 朝年在树下看得惊心动魄,生怕一个不留神鹿辛禾便会从这梅树上摔下来,这梅树虽然也只有一墙之高,但若是摔下来,难免会受些轻伤。 就算撇去她是鹿辛禾的贴身侍女这个身份,她也不应该让鹿辛禾受伤。 鹿辛禾生来便是在深山老林里,打小便牵丝攀藤,这梅树并不高,枝桠踩着也很结实,所以这对于她来说并算不了什么,瞥见树下朝年焦急万分的模样,倒也是不忍。 她笑了笑,安慰朝年道,“朝年我没事,放心吧,我不会摔下去的。” 梅树的枝桠看起来结实,但是朝年前些日子还听见过,不知哪处不受宠的嫔妃为了讨皇帝的欢心,夜里偷偷搭梯子上了梅树,想摘几枝梅花做唇脂,结果不曾想从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只腿。 桃溯宫里的梅花是开得最好的,其他梅花都凋谢了的时候,但是只有桃溯宫里这棵百年梅花树依旧开着大片的梅花,粉粉嫩嫩,雅致素净,一揽芳华。 那位嫔妃难不成就是在此处摘的梅花,才摔断了腿。 朝年越想越害怕,也顾不上礼数,扯着嗓子就冲树上的鹿辛禾喊,“娘娘,这真的太过于危险了,娘娘还是下来吧!” “没事的!”鹿辛禾稳稳当当的踩着枝干,往最高处走,越往上视野就越广,也就看的越远,那阳光倾泻在琉璃瓦上,清透而又华丽,一眼望去,这皇宫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她躲藏在繁繁梅花里,居高临下,隔着两层宫墙,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青色,多日未见,他依旧面色从容,低垂着眼帘,在这偌大的宫里形影单只。 他的离衡宫与她的桃溯宫路径恰恰相反,等到了下一个转角,向左拐便是他的离衡宫,而只要向右拐,便能经过她的桃溯宫。 她想,即使是看着他远去倒也是件乐事。 而赤蚀言步伐轻慢,不急不缓,在转角处时却脚步微偏,极其自然的向右拐,逐渐向她这边方向而来。 她的心亦在他转角的那一刻微微一颤。 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 身影渐近,鹿辛禾顾不上仔细想这些,慌忙躲藏之间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山鬼,忘记了自己会的隐身咒,拎着裙摆便往梅花深处躲了躲。 所幸今日她穿得素净,一袭白衣,恰好这梅花也是素雅白净,梅树又颇高,想必若不仔细看,应该是发现不了上面还有一个女子的。 赤蚀言走到梅树下,脚步微顿,抬头仰望着素净的梅花,思绪飘远似在思考,驻足良久,神色黯然,却也只是一瞬,便独自摇了摇头,站立良久,看着满目梅花,不言不语。 一个怕被另一个发现,躲在树上没有动作。 另一个也怕对方发现,站在树下没有言语。 过了半晌,赤蚀言也没有离去,鹿辛禾只感觉腿又酸又涩,却又不敢惊动了赤蚀言,只得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不动声色的想要坐在树干上。 梅树枝因为她的动作轻轻颤动,鹿辛禾立即浑身僵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透过繁花树叶的缝隙,瞥了一眼树下的赤蚀言,见后者并无察觉,这才慢慢的坐了下来。 第50章 山鬼篇 然而树下的朝年不明所以,本就焦急的团团转,却又不会爬树,爬了半天都上不去,见梅树轻颤,只有一抹白影在梅树深处若隐若现,竟是以为鹿辛禾摔在了梅树上。 “娘娘你别怕!” 朝年找寻半天也未见周围有什么可利用的东西,只得道,“娘娘莫要在往上攀爬,朝年这就去找宫人来搭救娘娘。” 便慌慌张张的跑去找宫人,独独留下此时心中翻江倒海的鹿辛禾,朝年这一嗓门,除非赤蚀言耳聋了才听不见,这下好了,她简直是进退两难。 赤蚀言也被朝年这一声吓了一跳,但也很快的反应过来,半信半疑的靠近了宫墙,抬头往上一看,满目繁花里,鹿辛禾略带心虚的恰好与他对视。 赤蚀言:“……” 鹿辛禾莫名其妙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局促不安,压根都不知道将手放在哪里,却又觉得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更加尴尬,只得自己先开口道,“阿……阿言……” 赤蚀言抿着唇,立即低垂下眼眸,不再看她,沉默不语,鹿辛禾当他厌恶极了自己,便立刻噤了声。 心中满是苦涩,她心想,果真是自己的一片痴心妄想,阿言哪里是来看她的,他有自己的意中人,他的意中人是那位叫“卿卿”的姑娘,不是她鹿辛禾,不是她。 不过是巧合罢了。 “辛禾——”宫门外传来赤旻唤焦急万分的声音,鹿辛禾拨开层层梅花,便窥见一身赤金玄黄袍的赤旻唤踏入宫门,看起来比原来要消瘦,向她这边赶来,身后还跟着朝年。 隔着宫墙,隔着梅树,梅树上的俏丽女子那么美好,叫人不敢触碰,赤蚀言定定的望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待鹿辛禾低下头看见的便唯有一抹青色的背影。 她呆呆的望着他离去,可他整条路上都没有再回头,反倒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好似身后有什么猛虎野兽在追赶,步伐微乱。 “辛禾。”有人在梅树下柔声唤她,鹿辛禾猛然回过神来,微微垂眸,看见的便是赤旻唤那张温和的脸,他张开双臂,轻轻一笑,对她道,“别怕,你下来我接着你!” 曾几时,她与阿言相遇也是这般,只是唯一不同之处,大概就是阿言从未对她说过“别怕”吧,又或是,阿言比起眼前的人遇见她时要更早一些。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鹿辛禾故意撇开目光,小心翼翼的踩着梅树枝准备自己下来,“咔嚓——”,有树枝断裂的声音,鹿辛禾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未清楚是怎么回事,身体便一瞬间失去了重心,一脚踏空,狠狠的栽下。 朝年一声惊呼:“娘娘!!!” “辛禾——”有清风掠过,带着淡淡的龙涎香,鹿辛禾轻张嘴巴,身体急剧下坠,满眼都是突如其来的震惊,却有人将她安安稳稳的圈入怀里,发丝凌乱,她瞠目结舌。 良久,有人轻笑,在她耳边低语,“我说过我会接住你的,瞧,这不就接住了吗。” 第51章 山鬼篇 “放开……”鹿辛禾细若蚊蝇的说了一句,在赤旻唤怀里挣扎着,赤旻唤眉梢皆是笑意,将她轻轻的放下,一接触到地面,鹿辛禾便立即后退几步,避他如同蛇蝎。 “娘娘……”朝年不解其意,在赤旻唤身后小声的提醒她,“这是太子殿下。” 言下之意,你是太子殿下的妃子,这是殿下的恩宠。 赤旻唤并未生气,也早已经知晓鹿辛禾的脾性,本就将她留在身边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她的心虽不在他身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心悦于她。 “朝年,墨北,你们退下吧。” “是,殿下。” 朝年抬头望了鹿辛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礼告退。 而不远处的假山也掠过一道黑色残影,隐没在了黑暗里,无影无迹,无处可觅。 由于鹿辛禾不喜欢条条框框的规矩,也不喜欢别人低声下气的伺候,所以在很早之前,赤旻唤便将所有宫人调离了桃溯宫,独独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和朝年。 朝年负责鹿辛禾的起居,鹿辛禾早已经知晓。 可是那藏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她着实是没见到过,纵使她身为山鬼,听力惊人,但是有这天子之气压制着,最多也只能听见深夜时似有行风掠过的声音。 今日才知晓,原来那暗卫名为墨北。 “辛禾,我近日政务繁忙,所以才没能及时来见你……我……” 赤旻唤一下子就没了气势,显得很紧张,人前他是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然而在鹿辛禾面前却小心翼翼的可怜,生怕鹿辛禾因为他的一句话而不高兴。 鹿辛禾知道赤旻唤对她极好,见他这般,也是不忍,纠结半天,才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话,“……我没事。” 除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她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对赤旻唤说些什么了,说多了也没有用,然而就是因为这句在她耳里听起来不痛不痒的话,却让赤旻唤变得更加紧张。 “辛禾你是不是生气了……” 鹿辛禾淡淡摇头,她是真的没有生气,这些天没有赤旻唤对她嘘寒问暖,她并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可能真的是因为山鬼与人不同,而她又刚修炼人形,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红尘俗世。 所以对于她来说,除了有关于阿言的事,她的确觉得这真的没什么好生气的。 赤旻唤见她脸上的确毫无波澜,心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中苦涩,道,“那便好。” 这些日子以来,南弱城突发瘟疫,东陵也莫名其妙大旱连连,百姓民不聊生,他奉旨押运粮草前去各个城落救灾,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数月里,每到夜晚,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中想着的都是百姓,还有的便是鹿辛禾,她的一颦一笑都硬生生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如同梦魇。 他把她封为侧妃,实则是在保护她,正妃之位有多少的大臣们虎视眈眈,他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想要自己的女儿登上太子妃之位,如若让辛禾登上正妃之位,那么那些大臣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辛禾。 第52章 山鬼篇 先不说大臣们会不会在背后下毒手,如若母妃知道自己娶了一名无权无势的女子做太子妃,以她的手段,辛禾也断然不会活过一个月。 自己虽为东陵尊贵的太子殿下,但是在这宫里也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算计,落得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罪名。 父皇正当壮年,身子骨却逐渐衰老疲惫,母妃又野心勃勃,表面与父皇相敬如宾,在私底下却招兵买马,意图造反,将他推上皇位。 他不喜争强好胜,不喜冰冷的皇位,更不喜这深宫里的阴谋诡计,他此生唯愿与心爱之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仅此而已。 “怎么赤着脚就出来了?”赤旻唤思绪飘远,不经意间这才看见鹿辛禾脚上没有穿绣鞋,脚上也沾了不少的泥土,皱了皱眉,将鹿辛禾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抱没有预料,鹿辛禾下意识的揪住了赤旻唤肩膀上的袖袍,大概是过于紧张,揪着袖袍的同时连带着揪着了赤旻唤肩膀上的肉,赤旻唤只觉得肩膀那处生疼,却并未将她放下,抬脚走进了桃溯宫,轻轻的把她放下。 鹿辛禾幻化成形自当是极美,无论是脸蛋还是身姿都是无可挑剔,就连脚也是粉粉嫩嫩的,趾甲圆圆小小的,极其惹人怜爱。 赤旻唤半跪在地,托起她莹白的脚放在膝盖上,将挤干了的汗巾仔仔细细的擦拭,待到擦干净了脚上沾染的泥土,又欲为她穿好鞋子。 鹿辛禾猛然一惊,迅速的将脚从他的膝盖上抽了回来,赤旻唤抬眼望她,她只觉得心慌意乱,撇开目光心虚道,“……我不习惯别人触碰。” 赤旻唤苦涩一笑,站起身来,将手里的汗巾放进了铜盆里,鹿辛禾对于赤旻唤实在是无话可说,却又因赤旻唤对她极好心怀愧疚,不敢直视于他,默默的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 看着被窝里鼓成一团的鹿辛禾,赤旻唤哭笑不得,想起自打进了桃溯宫以来,便一直不允许鹿辛禾出宫,她性子又是个闲不住的,大抵也是闷坏了。 恰好过几日他就要去探看东陵一些贫民窟情况如何,带着鹿辛禾想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又能让她出去逛逛也是两全其美。 于是,他唤道,“辛禾?” 被窝里裹成一团的鹿辛禾背对着他,闷闷的“恩”了一声。 “过几日我带你出宫吧,可好?” 鹿辛禾在被窝里安静了几秒没有说话,赤旻唤等她的反应等了半天,她才掀开被子,翻过身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诧的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莫非是出宫? 凡界的皇宫她深深刻刻的见识到了,虽然荣华富贵,但是却尊卑有别,有着条条框框的规矩,也不得随意出宫。 而凡界鱼龙混杂,但是应该也没有像在宫里那么约束,若是能出宫见见凡界子民的日子倒也是不错,更何况,出了宫就没有天子之气压制于她,她的灵力虽低微,但在东陵也够用了。 第53章 山鬼篇 赤旻唤轻声一笑,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的模样,他坐在床沿边,替她将床上皱巴巴的薄被捋平,眉眼带笑,道,“你没听错,后日我便带你去民间,你可欢喜?” 欢喜?当然欢喜,好不容易能出宫,鹿辛禾怎么可能不感到欢喜。 尚未遇见阿言时,她还没有修炼成人形,待在深谷里也只是一团稍有人形的绿色萤光,那时她最期望的便是能去人间走一遭,尝遍人间冷暖,悟净红尘俗事。 常听一些修炼成人形的小妖们说起过,人间风景秀丽,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精致华美的锦缎,她做梦都想要去瞧一瞧人间是何种样子。 她第一次在赤旻唤面前感到由衷的欢喜,笑得眉眼盈盈,答,“……很欢喜。” 还特意加了一个“很”,心思暴露无遗。 次日,她坐在窗前玩弄着赤旻唤送过来的兔子,毛茸茸的小动物她素来喜爱,简直是爱不释手,连着好几天都要搂在怀里睡觉,赤旻唤身边的散弥前来传话——太子殿下正在明央门处候着,望娘娘前去赴约。 朝年激动的脸都红了,竟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对娘娘如此上心,先不说娘娘是殿下唯一一个妃子,光是殿下放下手边政务带娘娘出宫便已经是极好,更何况殿下亲自在明央门候着。 “娘娘。”朝年移步从箱子里找出一条淡白色的菱罗裙,将鹿辛禾迎进屏风后,忍不住催促道,“娘娘快些更衣吧,殿下在明央门候着呢。” 鹿辛禾不喜别人的伺候,因此即使是朝年,像更衣这种事情向来都是鹿辛禾自己动手。 鹿辛禾实在是没办法忍受赤裸裸的站着,然后别人的手从自己身上划过的那种别扭,不仅令人头皮发麻,更是鸡皮疙瘩掉一地。 她接过菱罗裙,走进了屏风处。 明央门 赤旻唤牵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踏雪,静静的站着,只要稍有动静,他的眼睛就忽的一亮瞥过去,见来者并不是自己要等的女子,眼睛里的光又黯淡。 如此反反复复,已经过去好久,散弥也未前来回话,可鹿辛禾也依旧没有到来。 他甚至有些觉得,辛禾今日应当是不会来了,不过也是,辛禾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赤蚀言,眼里没有半分他的影子,若是并未前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马鬃,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 “赤旻唤——”有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赤旻唤浑身一震,抚摸马鬃的手微僵,蓦然回首间,入眼的便是不远处正对着他淡笑的鹿辛禾。 她大概是赶过来的,有些气喘吁吁,朝年向来聪慧,知道今日要去民间,不宜衣饰过于华丽招摇,所以给鹿辛禾换上了素雅的菱罗裙,一头青丝绾成单螺,脸上也并未施粉黛,虽是素面朝天,却依旧盛颜仙姿。 他嘴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笑,飞身上马,扯着缰绳驱使踏雪来到她的面前,青丝飞扬,衣袍翻飞,在鹿辛禾讶异的表情里,他俯身向鹿辛禾伸出自己的手。 “上来,我带你走吧。” 第54章 山鬼篇 东陵现如今大旱,南弱城周围又突发瘟疫,虽然已经得到援助和控制,但所有百姓都是人心惶惶,家家闭门不出,生怕瘟疫会传染到东陵。 还有不少难民背井离乡,逃亡自此,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已经被传染上瘟疫的难民混入其中,沿街的角落处横躺八仰着衣衫褴褛的难民,守城的将士在街道上来来往往,正在全面搜查难民,将其抓捕,送往城外的难民营。 赤旻唤骑着踏雪,眉目紧锁,陷入沉思,有一个抱着包袱的难民从巷子中钻出,却被一名将士抓捕,将士粗暴的要将她拖走,那难民却紧紧搂住怀里的包袱,满脸泪水的抓住将士的衣袖跪地哀求。 “军爷,你放过我吧,我只想找些吃食,我的孩儿快要死了,你就施舍我一点吃食吧,求求你了……” 鹿辛禾这才看见那个难民竟然是名女子,那女子面黄肌瘦,发丝凌乱,唇瓣干的发白起了死皮,眼窝深陷,显得憔悴不堪,身上衣不蔽体,怀里的包袱裹着的竟是一个婴孩。 凭借着灵力,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那个婴孩的生命力即将衰竭,如若得不到救治,怕是熬不过多少时辰了。 将士被这女子纠缠不休,刚开始也是好言相劝,到最后女子依旧不依不饶,铁了心一般不放开他的袖袍,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得拔刀,欲杀之。 “放肆!” 鹿辛禾欲要出声阻止,却被身边的赤旻唤抢先一步,将士举起刀刃的手僵在半空,呆呆的回头,仅仅一眼便让他大惊失色,刀刃掉落在地,他顾不上其他,连忙跪趴在地,满脸惶恐不安。 “太……太子殿下……” 竟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太子殿下会出现在此。 赤旻唤翻身下马,又将鹿辛禾扶下,几步走到将士面前,忍不住狠狠的踹了他一脚,这一脚直踹得将士往后仰翻在地,跌进了泥泞里。 “身为将士,理当守城!守百姓安危!你就是这么守百姓的?”额头青筋暴起,赤旻唤只觉得心中那怒火直冲头顶,若不是并未带剑,简直是恨不得现在便将眼前之人当场斩立决,“告诉我!你就是这么守的?谁教你这样做的?” “殿……殿下……”将士不停的打着颤,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回答,“如若不杀,万一这女子身上有瘟疫,死的便会是全城的百姓啊。”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赤旻唤早先年便征战沙场多年,大漠沼泽什么险恶的地方没去过?也见过得瘟疫的人是何种样子。 瘟疫前兆是一开始怕冷继而浑身发热,还会伴随头疼、舌头发白,发热呕吐等症状出现,这女子虽然看起来骨瘦如柴,但是意识却清醒,分明身体无恙。 以全城百姓的安危当做自己滥杀无辜的理由。 当真是好,好极了! “哦?”赤旻唤压着怒意,阴沉着脸,不怒反笑,“以你的意思,是我误会你的一片赤心,还要犒赏于你了?” 第55章 山鬼篇 将士收敛一脸凶相,唯唯诺诺的解释道,“殿下,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末将……” 说到最后也越来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的确只是一名普通的守城将士,平时秉着自己守城这份差事,也没少向其他人要点酒水钱。 此次南弱城突发瘟疫,东陵大旱,难民们逃亡自此,上头的命令是将难民们带进难民营,若遇见得了瘟疫的难民即刻斩杀火化,以绝后患。 难民营的医师也与他们这些将士说过,得了瘟疫的难民是如何分辨,他嫌麻烦,有难民不从,他便当场斩杀,反正,如今因为瘟疫死了不少人,谁也不会特意去翻看地上的尸体是被人斩杀的还是病死的。 如此这般,便开始肆无忌惮。 刀下亡魂,人命如同草芥。 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鹿辛禾回过头,便见几个脸上戴着面巾的男子策马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逾半百的老者,身上穿着官服,身后跟着的是两名医师,还有一个身披盔甲的少年将军。 那名少年将军眉目冷清,身姿挺拔如苍松,大概弱冠之年,身骑白马,头盔上殷红的丝缨迎风飘荡,一双眼睛深沉如井,暗含凉意,不似少年该有的朝气。 也不知是这凡间哪家的世家公子,如此年轻便已经成为了将军。 一群人长长的“吁——”了一声,在赤旻唤的面前勒住马,马蹄轻踏,扬起薄薄的灰尘,这几人陆续翻身下马,为首的老者恭手唤道,“太子殿下——” 赤旻唤淡淡的“嗯”了一声,以示回礼,阴沉着脸,便不再作声,老者和其他几位心中顿觉疑惑,抬眼望了望,却见太子殿下脸上乌云密布,心中更是疑虑。 被救的女子在一旁呜呜咽咽的痛哭流涕,怀里被破棉布包裹住的婴孩奄奄一息,现如今竟是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猛然一惊,伸出手探了探婴孩的额头,滚烫而灼热。 张皇失措,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在场的都是男子,那锦衣男子气势非凡,而那几位又是将军又是官兵,衣饰都非富即贵,唯有那衣着素雅的姑娘看起来倒是和蔼可亲。 现如今,已无路可走,为了孩子,她只能冒死一拼。 她抱着婴孩扑倒在地,一步步跪向鹿辛禾,地上有坚硬的碎石子,硌着膝盖生疼,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苦苦哀求道,“姑娘,我的孩子快不行了,他就快死了,你行行好,救救他吧……姑娘……” 鹿辛禾也是一惊,连忙扶起地上跪着的女子,她蹲下身来,伸出手探了探婴孩的额头,果真是滚烫灼热,火烧火燎一般,这婴孩不过襁褓,遭此大难也着实可怜。 鹿辛禾急忙道,“来,把孩子给我。” 女子慌忙将手中的婴孩递向鹿辛禾,鹿辛禾小心翼翼的将婴孩搂入怀中,环顾四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道一片萧条之色,地上泥泞不堪,竟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地方。 第56章 山鬼篇 她抱着婴孩在原地急的团团转,就连声音也略带焦急和哭腔,揪住赤旻唤的衣袖,急切道,“赤旻唤,这孩子快不行了,快找个干净的地方给他医治吧!” 如若再不得到医治,纵使她是山鬼,拥有微薄灵力,怕也救不了这孩子了。 堂堂太子殿下竟被一个女子当众唤出名讳,却也未见殿下脸上有一丝怒意,老者冲身后两名医师使了个眼色,两名医师立即会意。 空荡荡的大街一片萧条之色,街道上没有一个摆摊的小贩,就连所有的店铺也关上了大门,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整座城都静悄悄的,唯有那婴孩的母亲站立一旁轻声抽泣。 赤旻唤咬牙,走向附近的一个房屋,使劲的拍了拍门,大声道,“我乃东陵太子,屋内主人可否开门?这孩子命不久矣,还需一个干净的地方医治。”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是若仔细听,隐隐约约还有着极其小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地上哭泣的女子濒临崩溃,可那扇门却依旧不动如山,就连一条缝隙都没给露出来,赤旻唤拍门的动作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已经是用拳头砸门了。 鹿辛禾眼睁睁的看着赤旻唤用力的砸向门,那扇门被砸的“碰碰”直响,可就是顽固不化的不肯倒下,门上出现殷红的血迹,他的拳头沾满了鲜血。 一拳又一拳,声声不停歇,门上已经是血迹斑驳。 那少年将军脸色突变,厉声唤道,“殿下不可!” 那三人也是大惊失色,欲要将赤旻唤拉开,赤旻唤挣扎开他们的阻拦,入魔一般依旧砸着这扇门,眼神冰冷刺骨,倒是有一种非要把这扇门砸开的坚持。 他是东陵太子。 不是别人! 现如今这婴孩危在旦夕,这是他的子民,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一旁的女子也扑倒在门前,用手拼命的挠着门,指甲断裂,刺进皮肉里鲜血淋漓,她哭着哀求道,“求求你们了!开开门吧!我丈夫已经死了……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他若死了我便真的活不下去了……开门啊……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吧……求求你们了……” 一声声哀鸣不绝,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屋内静默片刻,终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原本紧紧合上的大门被一只粗糙的手推了开来,露出了一丝缝隙。 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悠悠传出,“你们当中可有人得了瘟疫?” 鹿辛禾急忙道,“未曾有人得瘟疫!” 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老妇人打量了他们几眼,浑浊的眼睛在看见鹿辛禾的时候,不动声色的亮了一下,欲言又止,又瞥见赤旻唤等人,衣饰竟是东陵的官服,这才把身子让了开来。 “……进来吧。” 鹿辛禾顾不上道谢,连忙抱着婴孩往里屋里走,赤旻唤的双手还在流着鲜血,被藏在袖袍里发着麻,又疼又辣,老妇人嗤笑了一声,却突然伸出腿横挡在了门槛上。 第57章 山鬼篇 粗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向赤旻唤,老妇人一笑,道,“这位公子可以进去,但是——”刻意拖长了尾音,话锋一转,又将手指向其他四人,包括地上衣衫褴褛的女子,声音略显狠厉,“你们不能进去。” 这老妇人眼睛狭长,看起来倒是人老珠黄,却在眼波流转中好似流露出一种风情万种,并非是矫揉造作,而是恰到好处,揉进骨子里的妖媚。 年轻的将军也不禁有些愠怒,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贪生怕死虽然实属人之常情,但是好不容易才让这婴孩有个干净的地方医治,却又不肯放医师进去,唯独让一个姑娘和太子殿下进去,又有什么用处。 赤旻唤也是无可奈何,只觉得这老妇人糊涂,却也没有了法子,只能好言相劝,“老妇人,医师尚会医术,不如让这两个医师进去,我和辛禾出来。” 老妇人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烟波流转当中,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狐狸的狡黠,苍老的皮肤又干又皱,毫无血色,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一股妖异的力量袭来,老妇人一把抓住了赤旻唤的肩膀,力道大的惊人,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下,将他硬生生的扯进了屋内。 与此同时,大门也紧紧的闭上,不露一丝缝隙,赤旻唤又惊又吓,欲要反抗,却诡异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就跟被人下了定身术一般,无法言语动作。 “人界太子你莫要害怕。”老妇人轻笑,这一笑更像一只妖媚的狐狸精了,“只是请你看看一场好戏罢了。” 赤旻唤想起辛禾还抱着婴孩进了里屋,眼前这老妇人妖异非常,恐怕是什么妖邪之物,万一加害于辛禾,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牙切齿,却动弹不得,也无可奈何。 屋内,鹿辛禾在里面呼唤他的名字,“赤旻唤,你快些进来,赤旻唤,这孩子快不行了,医师,快叫医师!” 然而两位医师此时此刻正与其他人一起被困在门外,不明状况,哪怕是砸门还是用尽各种法子,可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却坚硬如铁,依旧是不动如山,赤旻唤也是心有力而气不足,怒视老妇人,自身难保。 这屋房略显简陋,却是景色宜人,院落种满了长春藤,常春藤素来喜光也耐荫,在半光条件下节间较短,叶形一致,色彩鲜艳,屋房朝东,日照极好,却不知为何,常春藤大片大片的枯死,蔓延在屋檐院落各处,狰狞的有些可怕。 老妇人将他安置在窗户前,视线透过窗户,恰好能看见里屋的辛禾,也不知是何用意。 “赤旻唤——你快来啊——”里屋的鹿辛禾叫得越发撕心裂肺,拼命的喊着他的名字,赤旻唤心下一紧,欲要动用内力冲破这束缚,真气一路畅通无比,经脉毫无阻拦,很明确的告诉了他一个事实——这并非是什么功法。 不是功法,又该是什么东西,莫非是苗疆蛊毒。 第58章 山鬼篇 老妇人不再理会他,独自进了里屋,脚步如疾如风,若不是那一张人老珠黄的容颜,着实让人难以相信一个迟暮老妪竟是这般行走畅快。 鹿辛禾抱着婴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忽闻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她回头,急忙道,“怎么才来?快,快些给这孩子医——” 声音戛然而止。 背后没有赤旻唤等人,唯一站在她身后的只有刚刚的老妇人,这老妇人笑眯眯的对她笑着,眉目之间有一种熟悉感,鹿辛禾仔细想了想,好似在哪里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老妇人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符合年龄的媚笑,语气略带嗔怪,“出了深谷,连故友都不认得了?” 身形也越发风骚拔高,玲珑有致,纤细处娇柔将折,原本皱巴巴的皮肤以肉眼中的速度一点点变得光滑紧致,在短短的时间内,似乎经历了蜕变,眼前的老妇人从老态龙钟变得年轻貌美。 窗外,赤旻唤的瞳孔微微缩小,心中如遭雷劈,若不是身体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恐怕当场就会惊得倒退几步。 世间鬼怪传说他素来不信,像那种山夜异鬼录里的精怪他也见过前人所描写的画像,但从来都是一笑而过,觉得这种书不过是骗骗小孩的把戏。 若真的有山野精怪,那世间早就已经大乱,哪里还有他们这种凡人的容身之所。 但在今天,他却见到了一个真正的妖怪,真的如同书上所描述的一模一样——样貌极美,行走于凡间,可幻化万千,混入凡人当中,无迹可觅,蜕皮化美女,媚骨自天生。 鹿辛禾微微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之色,恰恰相反,遇见老熟人一般迎了上去,“姣姣,你怎么也入了这凡尘?” 这姣姣是一只五尾狐妖,也是鹿辛禾在深谷里唯一的朋友,当初身受重伤,脸上和身上被烫得伤痕累累,流落在她所修行的深谷里,是鹿辛禾聚集了山川灵力救了她一条性命。 凡间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是姣姣告诉她的,各种民间习俗也是姣姣告诉她的,包括那句“世间男子皆爱女子容颜”的话也是姣姣告诉她的。 对于姣姣的过去,鹿辛禾知晓得并不多,只知道她入尘世修行,爱上了一个男子,最后她身份败露,男子不喜她是妖物,将一桶滚烫的热水浇于她的脸上。 自此,姣姣便毁了脸,没有了那张漂亮的脸,那男子更加厌恶她,甚至动了杀心,她是拼了命逃出来,掉落河流里这才遇见了鹿辛禾。 “先别说那么多了。”姣姣笑了笑,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细玉指在空中轻点,红色的妖力四溢,印得她容颜妖媚无比,“小禾你替我护法,设下结界,防止妖气泄露,我好动用内丹救这孩子。” 鹿辛禾回答得很干脆,“好!” 脱离皇宫里的天子之气,她虽然灵力低微,但是设下结界防止妖气泄露也是绰绰有余了,所幸今日得老天护佑,竟能在此处遇见姣姣。 这婴孩能得到姣姣的救治,也算是命不该绝。 第59章 山鬼篇 窗外的常春藤受到了召唤,枯死的枝条延着地面迅速蔓延生长,潮汐般涌动,攀附在屋檐之上,从屋房的各处趁机涌进屋内。 淡淡的绿色萤光伴随着鹿辛禾的身体簌簌而升起,鹿辛禾沉静的闭着眼眸,手指略动,手掌心里忽的升起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与此同时,她头顶白色的菱角也渐渐从无形变成有形。 再抬眼时,她的瞳孔里闪动着几分微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越来越迟缓,到了最后,无论是天空展翅的鸟雀,还是地面上微弯的杂草,皆在一瞬间被迫静止了。 本就寂静的街道,在那一瞬间,静的可怕。 妖是指世间万物因各种机遇,而具备灵性能幻化成人,称之为妖。如,狐狸修年千年,幻化成人,勾引穷书生之类。又有言者曰:反常即为妖。 一个半人、半神、半鬼的山中精灵,没有正式列入仙班,故称山鬼。 山鬼与人、妖、神皆不同,仙山所孕育而出的山鬼吸收日月精华自然是灵力高深,而一般下界的深谷幽山所孕育出的山鬼都灵力低微。 但因为山鬼是天地万物所孕育出的下界神,所以哪怕灵力低微的山鬼也可以使枯木逢春,万兽听令。 神界有无数的下界神,这些下界神奉命护佑凡界,压制着妖物邪祟在人间横行霸道。 山鬼是少数不受六界束缚的族类,她们多数都为女子,修行千年才得以化为人形,不谙世事,性格纯良,却生来孤独,一生只与兽类植物相伴。 婴孩奄奄一息,气息越来越微弱,姣姣一袭红衣似火,媚眼如丝,纤细的手指微动,念了一个法诀,使了一个妖法,那婴孩身体逐渐升起,悬浮于半空,浑身都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黑气。 黑气凝聚成一个人形,依稀可以辨别出一名男子——墨发三千,瞳孔通红似血,面色如雪,苍白无力,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身穿玄铁战甲,周围戾气成形,狂风四起。 瘟神又称五瘟使者,是民间传说的司瘟疫之神,瘟神本是颛顼之子,生而亡去为鬼。 然而五界皆知,瘟神曾经也是神界的一代战神,在沅水一战中遭遇爱人背叛故而陨落,在凡间辗转千年,无人能将其降服,身受重伤记忆错乱,因戾气极重无法投胎转世,沦落为瘟神。 瘟神法力强大,不过好在这瘟气也只是瘟神戾气的一小部分,并非是真身,只要散出这婴孩体内的瘟气,再稳住婴孩的形魄,想必就并无大碍了。 那俊美如斯的男子悬浮在半空,迷茫的轻垂下眼帘,见到底下的姣姣一袭红衣,微微一怔,眼眶突然就泛红了,他伸出手欲要触碰姣姣的侧脸,却最终收回了手,只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淼楚——” 神界天帝的名讳便是渡寒仙帝,无姓无族,名唤淼楚。 素来听闻那曾经的旭雁战神沦落凡间,记忆错乱,堕落成六界厌弃的瘟神,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竟是没想到,他唯一没有忘记的便是神界天帝的名讳——淼楚。 第60章 山鬼篇 这旭雁战神沦落凡间许久,却无人敢降服,神界上古众神现如今也已经是寥寥无几,在还未身归混沌的上古众神里,天帝和旭雁战神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妖书记载,沅水之战两界大开杀戒,旭雁战神奉天命前往沅水镇压魔界,却因为反噬堕落入魔,被神界所抛弃,魔界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不愿意接纳于他。 妖族和幽冥族势力不如魔界,更不如神界,妖界邪祟鬼精多数生性散漫,游走世间各方,不听妖界差遣,而幽冥族素来与魔界交好,自然更不愿意收留旭雁战神。 昔日的旭雁战神,受神界万众景仰。 却在沅水之战中惨遭神界抛弃,自甘堕落封身入魔,受到六界唾弃。 旭雁战神一身傲骨,守护神界十几万余年,见此惨景,如梦惊醒,原来神界与世人并无不同,风光无限时,万众景仰,跌落尘埃时,万民唾弃。 而后沦落世间,深受重伤记忆错乱,沧海桑田,再也无人记得曾经的旭雁战神,只识人世间有一堕魔,名为瘟神,残害百姓,无人敢降。 既是战神,亦是瘟神,但更多的也只是一个可怜之人。 见姣姣不理会他,“旭雁”愣了愣,颇为疑惑的问,“淼楚你怎么不说话?” 姣姣只顾得上驱赶孩子体内的黑气,敛着眉,一言不发,这只是戾气所化的“旭雁”,并非真身,只要不予理会,散去戾气之后,这“旭雁”便会随之消散。 “你怎么不说话……”“旭雁”喃喃道,淼楚是最喜欢穿红色的衣袍,眼前的人也是红衣,可淼楚那般好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不理他,莫非是他认错了。 “错了……错了……”“旭雁”嘴里念念叨叨着,收敛了一身的戾气,伴随着一团黑气飘到了姣姣的面前,捻起姣姣的红衣袍角,瞧得十分仔细——红色衣袍角内侧绣着金丝祥云,样式极为好看,却不是淼楚平日里穿的那件。 淼楚最不喜样式繁琐的红衣,所以他身上的红衣从来没有绣着其他金丝银丝,也没有佩戴玉佩法器,只是一件红如枫叶的红衣罢了,虽然样式简单,但瞧起来却是极为顺眼的。 这不是淼楚。 鹿辛禾在一旁设下结界压制妖气,心中只觉得这所谓的瘟神极为可怜,一朝跌落尘埃,众叛亲离,都说旭雁记忆错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曾记得,可是却偏偏记得淼楚,唯一只记得淼楚。 就连淼楚喜穿红衣,红衣上的一丝一线、纹理图案都记得分毫不差。 淼楚应当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不然也不会记得那般清楚。 黑气逐渐淡化,旭雁的身体也越发透明,堂堂神界战神因身受重伤,辗转凡尘俗世,常年未愈,原本凌厉的眉间早已经满是疲惫不堪,不复昔日的英姿焕发。 在即将完全消散的时候,他望着那抹红衣,目光呆滞了片刻,良久,他不舍的移开眼,突然轻笑了一声,又似在喟然长叹,“……这红衣还是他穿着好看。” 第61章 山鬼篇 当最后一缕黑气消散在空气里,戾气所化的“旭雁”身形已是逐渐消失殆尽,仅仅片刻,已然是不复存在,鹿辛禾上前一步,缓缓飘至半空,接过半空悬浮的孩子。 孩子不过襁褓,还未满周岁,身体自然比不上成年男女,裹在包袱里的一张小脸惨白如雪,耳垂上有一奇怪的图纹,兴许是因为他的母亲饥寒交迫,没有乳水喂养他,所以看起来有些瘦弱。 姣姣在一旁收回妖力,素来对凡人没什么兴趣,对凡人的孩子却是出其意料的喜爱,瞧了瞧这包袱里的婴孩,目光停在了婴孩的耳垂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孩子可不一般呐……” 鹿辛禾搂抱着这瘦弱的小可怜儿,对姣姣古古怪怪的话不以为然,周围升起微弱的青蓝色火焰尽数熄灭,结界失去了灵力支撑,短短时间内便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停顿在半空展翅欲飞的鸟雀挥动羽翼似流星掠过,空气渐渐流动,微风拂过,地上微弯的杂草又低了几分,长势茂盛的常春藤潮汐般退却,在一瞬间仿佛经历了盛极而衰,颜色黯淡,枝叶凋零干枯。 窗外,清风掠过,姣姣款款走到赤旻唤的面前,手指在空中轻点,解开了他的定身术,有红色妖力翻涌在指间,鲜红欲滴,浓厚妖力被她轻而易举的掌控,在指尖开出一朵艳丽极致的妖花。 “怎么样?”姣姣的声线娇媚,端坐在窗上,眼露讽刺,“看见了吧,她跟我一样是妖。” 屋内,有着另一个姣姣在与鹿辛禾侃侃而谈,窗前,却也有着一模一样的姣姣,赤旻唤如鲠在喉,但是心中自然也是知晓这大概也是妖术之一。 他只是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辛禾。 常年在外征战沙场,突然被父皇召回东陵,却意外在一处桃林迷了路,他当时在桃林兜兜转转,精疲力尽时,偶然瞥见了最高的那棵桃树上露出了一缕绿衣。 桃花簌簌中,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夹带着露水与桃花的气息,他向前走了几步,便窥见了桃树上有一个绿衣姑娘在酣睡。 青丝散乱在桃树上,在微风中缭绕,缭绕在桃花簌簌里,大片大片的粉嫩桃花映着清新的绿衣格外好看,当桃花枝叶的缝隙里透过缕缕阳光时,朦胧般的清新脱俗。 他想要不动声色的转身离去,虽没有做出稍大的声响,可是出乎意料的,绿衣姑娘还是醒了,她坐在桃花簌簌里,垂下眼帘看了他一眼,惊鸿一瞥,鹿眸迷离。 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那是他与她初遇时,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她问,“你是谁?” 他眉间带笑,答,“我是赤旻唤。” 无关身份,无关名讳,那一刻,他不是东陵太子,而是赤旻唤。 原以为她会感到惊慌失色,她却站在了桃花簌簌里,绿衣被微风吹得翻飞,兴许是没有听清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弯了弯眼,露出糯白贝齿,冲着他笑得恣意。 第62章 山鬼篇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如阳的姑娘。 第一眼见她时,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美,美得如同朝阳般热烈,素面朝天,一身绿衣,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自有轻灵之气,笑得恣意灿烂,在宫中还从未有过这般独特的姑娘。 她就像是这桃花仙,迷乱与凡尘俗世,醉梦与红尘一梦,误闯进了这人间烟火,不知人心险恶。 她的一颦一笑,便是世间绝色,独揽芳华。 “姑娘——”他怦然心动,在树下大声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绿衣姑娘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的低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略有不悦,赤旻唤也知这不合礼数,却也顾不上许多,只是定定的瞧她。 绿衣姑娘被眼前的凡人一副正经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恣意,一阵清风徐来,赤旻唤瞳孔微缩,那桃花簌簌中竟意外没了绿衣姑娘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事实就摆在面前,朗朗乾坤下,那个绿衣姑娘活生生的在桃树上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说法。 他早该知道的,试问一个柔弱女子怎么可能会独自一人攀爬上那么高的桃树上,又怎么会在朗朗乾坤下消失不见。 所以,他当时也没有看错,辛禾是妖,妖有妖术,只有妖才会凭空消失。 思绪万千,待整理好事情的头绪,他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匪夷所思,鬼怪传说明明只是在书中所见,但竟是没想到,他的妻便是一只妖。 姣姣摩挲着鲜红的蔻丹,瞧着眼前的男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五分怨恨二分讽刺三分不屑,她嗤笑一声,语气狠厉,“就知道你们凡人只是喜欢我们妖族女子的容颜,如今知道是妖了,哪里还有半分真心喜欢。” 赤旻唤浑身一个激灵,如遭雷劈,连忙激动的去反驳姣姣的话,“不是的!” 他是东陵太子,自幼见到的女子数不胜数,皆是绝世容颜,却从未对其动心过,心悦这二字,他也从来不敢随意说出口。 他只知道对辛禾还不够好,他只想把全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辛禾,辛禾啊辛禾,在他眼里,她与天下女子皆不同,一颦一笑都足以让他入了魔障。 辛禾便是这个世间最好的女子,无可替代。 他想与她白首不相离。 “怎么不是?”姣姣冷笑连连,咬牙切齿,瞥了他一眼,像是从他的眉眼间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世间男子皆薄情,你又是那人的儿子,父亲既是那般无情无义,儿子又怎么会是一个痴情种?笑话!” 赤旻唤一愣,从姣姣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不解其意,“怎么?你认识我父皇?” 姣姣冷哼了一声,不予理会,鲜红的衣裙被风吹得掀起边角,袖袍之下,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木窗里,只要稍稍一用力,木窗便可以直接四分五裂开来。 入木三分,恨之入骨。 第63章 山鬼篇 “今日我且放过你,但是嘛……”姣姣伸出自己纤细的右手,眯了眯眼,欣赏着指甲上的鲜红蔻丹,一副甚是满意的模样,笑着吐出几句话,“待来日你若背弃小禾,让我知道了,我定将你的心给挖出来——吃了!” 容颜娇媚,笑靥如花,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让人不寒而栗。 狗皇帝的儿子她姣姣自然也是想杀了,她恨不得杀了整个东陵的百姓,可现如今时机未到,若是杀几个普通凡人也就罢了,但毕竟是东陵太子,东陵气数未尽,若是此时直接杀了他,她也会平白无故增添杀孽。 实在是不值得。 狐狸生性狡猾,她才不做这般亏本买卖。 她姣姣要的是狗皇帝看着整个东陵覆灭,那般,才叫人间极乐。 只要一想到那恢宏的皇宫失水,火光冲天之中,薄情寡义的狗皇帝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皇后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六宫嫔妃成为最下贱的奴仆,铁骑踏入东陵城门,一片白骨哀嚎,血流成河。 她就感觉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发疯。 地上的常春藤没有预料的开始颤栗,像是离开水之后无法呼吸的鱼,在地面上拼命翻滚,干枯的藤蔓似有蔓延的前兆,枯黄的藤叶簌簌直响,纠结成一条干枯的巨蟒。 姣姣微愣,忽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袖袍之下陷入窗木里的指甲收缩,从窗木里轻易的拔出,掌心里凝聚了一缕红色妖气,不动声色的飘向地上翻滚的常春藤。 枯黄的常春藤逐渐退却,原本丝丝缕缕紧紧缠绕的藤蔓也分离四散,灵活的在地面草丛里游走,很快便安安分分的缩回了原来的地方,一切皆像从未发生过一般无二。 赤旻唤并未看见这些小动作,但也不是个傻的,辛禾与这只狐妖虽然同为妖族,妖力却远远不如狐妖,之前他便在窗外窥见,也早已经意识到了不同之处,辛禾的妖力只是一缕微弱的青蓝色火焰,而狐妖的妖力却是一团浓厚的红色。 先不说狐妖为何要以这种方式告诉他辛禾的身份,先前狐妖也总是话里有话,辛禾性子纯良,狐妖生性狡猾,若辛禾与她继续接触下去,难保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皱了皱眉,本就不喜眼前的狐妖,这样一想来,更加好感全无,微拧着眉,语气透露出威胁,“你最好离辛禾远一点。” “哦?” 姣姣不怒反笑,刻苦修行千年,她也不是普通的狐妖,而是一只五尾狐妖,在妖族也不算是一般小妖,五尾狐妖在偏僻的地方更是少的可怜,也正是因为如此,地方小妖们都称她为五尾娘娘。 不过区区一个东陵太子,凡胎肉体,只要她想,一手就可以掏出他的心脏,这个凡人当真是不知死活,竟然也敢冒犯她。 “你不要忘了,我可是妖。” “那又如何?”赤旻唤噙着一丝冷笑,多年驰骋沙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就连眉间染上一层青灰色的阴霾,眼神凌厉如刀锋,“你若是敢对辛禾有半分不利,我就是死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第64章 山鬼篇 姣姣长眉一挑,眼中满是不屑一顾,再不济她也是一只五尾狐妖,虽然血统不够纯正,比不得真正的五尾玄狐,但是对待弱小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凡人果真一般无二,都是喜欢说大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姣姣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袖袍轻飘飘的滑落,不经意间露出一截雪白的玉臂,纤细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玉镯,质地极佳,通体清透,翠色鲜艳。 赤旻唤瞳孔却是猛然一缩,不由倒退了一步,往事一番番席卷而来,他的脸上刹那间惨白,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眼前恣意妖媚的女子。 年幼时,他也是个上树掏窝下河摸鱼的主儿,教习他文武的几位太傅严厉又古板,时常叫他默背各种兵法,背不出就是各种罚跪打手心,回宫之后还要被母后斥责一顿。 翌日,他打翻了孟太傅的石砚,石砚里余留的朱砂泼溅在孟太傅的书法上,染污了孟太傅的书法,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唯独最怕孟太傅。 在几个教习他文武的太傅里,孟太傅是最为严厉的,整天板着张臭脸也不知道给谁看,说句难听的,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孟太傅笑过。 但孟太傅确实是东陵有名的清官,孟家四代都为东陵驰骋沙场,孟太傅的父亲就是战死沙场的,他的母亲是一品夫人,孟太傅是孟家唯一一位公子。 他的母亲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所以宁死也不肯让自己的独子也葬送在沙场,因此父皇便给了他一个文官。 在东陵有不少的武将都是孟太傅父亲的部下,就连不少的文官也是孟太傅的同窗,他家虽然明面上孤儿寡母好欺负,但其实势力极大,就连父皇也不敢轻易拿他怎么样。 孟太傅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有一个人人皆知的癖好,那就是丹青。 他弄毁了孟太傅的丹青,平日里又调皮,本就惹得孟太傅不喜,也是怕极了,心想绝对要被孟太傅教训了,慌不择路的躲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冷宫。 许久之后,无人来寻,天色渐晚,他便听见了冷宫里有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常听太监们说,冷宫里有不少疯女人,甚至有人说过冷宫里女人们太多,阴气极重,所以经常会有宫女或者是妃子淹死在冷宫的井里,怕是有鬼怪作祟。 伴随着阴风阵阵,树影婆娑,他苍白着脸,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似有女人在凄厉的惨叫,也有男人在低声咒骂,吓得一颤。 良久,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清冷的月光下,他透过假石,看见一群侍卫粗鲁的将一名女子拖行在河边,狠狠的丢在地上。 “夫君,夫君……”地上的女子奄奄一息,许是因为断了一条腿的缘故,她仰躺在一地的泥水里,抬头仰望着漆黑的天空,伸出鲜血淋漓的双手在虚空里拼命抓着些什么,干涸如井的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夫君……你说过会与我相守一生的,夫君……” 一头长发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血肉模糊的头皮,华服精细的丝线被地上的石子勾拉,拖曳在锦服身侧,下摆和双腿却被火烧过一般,焦黑发黄,流着脓水和血水,混合在地面上看起来是一片狼藉。 无论怎么看,地上的女子也不像是后宫里的妃子,倒像是一只被扒了皮的肉蛤蟆,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波光潋滟,流转着蛊惑人心的妖火。 有人穿花拂叶而来,踏碎一地的月光。 冷宫一片萧凉之色,初秋的花木香被月色渲染得馥郁,花木香里,锦缎掠过沿路的花草,淡色的衣襟垂落,绣着金丝暗纹,纹路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图案。 侍卫们纷纷颔首垂立一旁,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正是父皇,周身戾气极重,微沉着一张脸,眉头紧皱,垂眸轻扫了一眼地上的女人,难掩脸上的厌恶。 女子听见了声响,微微偏头,便见锦衣的男人正在垂眸看着她,并未察觉男人眼里的厌恶,她眼里星火闪烁,耸动着身体翻过身来,挣扎着爬向男子。 她本就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的伤,地上又有尖锐的碎石子,一路上,尖锐的碎石子划破了她的衣裙,透过布料硬生生划过她血肉模糊的皮肤上,如同刀割一般,步步痛苦艰难,然而她却拼命的挤出一丝笑容,道,“夫君,你来了……” 既可怜又凄惨。 父皇的脸上闪过一丝恶寒,一脚踹向了女子,语气不耐,“内丹呢?” 这一脚力道极重,丝毫没有顾忌女子身上的伤,直接将女子踹翻在地,衣裙沾染地上的泥泞,女子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满是污血的脸上显现出难耐的痛苦,显然是痛极了。 鲜血和泥泞染污的衣裙在地面铺开,在凄冷的月色里就像一朵半残的花,万籁俱寂中,由远到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侍卫提来一桶滚烫的热水,立于父皇身侧,听候差遣。 “看在往日情分上,只要你把内丹给朕,朕得长生不老之术之后,便会留你全尸。” 夜风很凉。 女子骤然安静,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变得僵直,似乎就在面前的男子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便连呼吸都静止了。 半晌,她猛然抬头,直视面前这个她深爱的男子,话还未说出口,眼眶里便流下了眼泪,却是空洞的,无声无息的从脸颊滑落在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你明知道我们狐妖没有了内丹便会死的,” 略带哽咽,她再也克制不住,吼出声的同时,眼里已然流淌出无尽泪水,“可为什么还是如此执迷不悟,我的命就这般不如长生不老吗?” “当然。”语意凉薄,父皇漫不经心的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嗤笑了一声,嗤笑女子的天真。 “我是东陵皇帝,不可能一生只宠爱一个女子,唯有长生不老我才能坐拥江山,享尽荣华富贵,你不过是个妖孽,人妖殊途,岂能与我人界皇帝相提并论。” 第65章 山鬼篇 女子匍匐在地上,欲挣扎着爬起来,几欲挣扎,却还是重新跌至泥泞里,如此反反复复,她也便认命了,顺其自然的仰躺在一片泥泞里,瞧着眼前男子陌生的眉眼,不似昔日的温情,自嘲一笑。 “呵……当真是好一个人妖殊途,好一个人界皇帝!” “莫要跟我胡搅蛮缠。”父皇素来性急,言尽于此,现如今已是磨去所有的耐心,敛了眉,森然道,“若还是不肯交出内丹,我便让你这妖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黏稠的血液凝固在身下,半残的身躯浸在潮湿的泥泞里,夜里寒凉,女子脏污的脸上被冻得惨白。 河畔开着东陵生长的孜幼花,大片血红色的花印着女子脏污的脸,河光粼粼,那双潋滟的眼睛却比孜幼花更要艳丽三分。 父皇冷哼一声,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两步并作一步,一手夺过一旁侍卫的木桶,许是因为动作过大,木桶里滚烫的水迸溅而出,扬起薄薄的雾气,弥漫着热气,溅在了那个侍卫的手上,侍卫的手不可察觉的颤抖了一下,被水溅到的手背已然通红。 女子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上半身也拖着半残的腿,背部与腹部的伤口还在流着脓水,衣裙粘腻,粘在皮肉里,稍微动一下,衣裙便会勾扯着皮肉,使其鲜血淋漓。 父皇步步逼近,走到她的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扬起木桶一股脑的狠狠浇下,女子仰躺着,滚烫的水便倾泻而下,直直的浇在了她的脸上和胸口。 滚烫的热气翻涌在空气里,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叫着,滚烫的热水浇在了她的身上,皮肉翻滚。 在她周身的孜幼花也殃及池鱼,盛开得正好的大朵繁花,被这滚烫的热水浇淋,半死不活的耷拉着花瓣,栽倒在了肮脏的泥泞里。 女子的身上还冒着翻涌的热气,在寒夜里升起,久久都未消散。 他纵使自小便生活在宫里,残忍的刑罚也见过不少,但是见到此景依旧一阵恶寒,胃里的酸水波涛汹涌,几欲作呕,连连后退几步,扶住了假石这才稳住身子。 天际有一道惊雷划过,亮如白昼,天突然下起了磅礴大雨。 冷热交替,淋在女子的身上,不比滚烫的热水要好受多少,漆黑的夜里,女子痛苦的在河畔挣扎,四肢抽搐,鼻腔里涌出大量的血液,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红肿不堪,皮肉黏糊,微眯着一条缝隙,再也无法完全睁开。 大雨倾盆,惊雷滚滚,狂风四起,半歪的竹林在随风舞动,满地残花在雨中凋零,冷宫本就清冷寂静,空无一人,唯有河畔回荡着女子厉鬼一般凄厉的惨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雨夜半轮红月冉冉升起,悬挂在黑色夜幕。 东方之侧,一片乌云滚滚,天幕由漆黑渐渐转变为血红。 皎月本该被乌云掩盖,然而令人心生诧异的是,满面天空都似被鲜血染红,半轮红色残月悬挂在天幕,可偏偏天空还下着瓢泼大雨,大雨倾盆中,闪电如同一条银色白蛇钻进了云层,只余皎皎银色长尾。 血月与大雨同存一片血色天幕,整个世间被血色笼罩,压抑又低沉,难辨四方。 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骤然安静,如同死去一般,僵直着身子,一缕血色月光倾泄于她的身上,点点红梅般的妖火翻涌成形。 有侍卫察觉不妙,抬手指着地上的女子,惊诧道,“陛下,你看这女子——” 声音戛然而止,他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随着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胸口喷涌出滚烫的鲜血。 又是一道惊雷,在血夜里一闪而过,那银色的闪电印照在女子半边血肉模糊的侧脸,更加惊悚万分。 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一跃而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掏出了侍卫的心脏。 一切来得都太过于突然,侍卫瞪着眼睛立在原地,半晌才察觉到胸口的疼痛,目光呆泄的低头,胸口已然破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正在潺潺流淌,染红了他的黄袍。 “保护陛下——” 其他侍卫厉声喝道,护在了父皇的面前,父皇是离那个被掏了心的侍卫最近的,侧眼去看,便见那女子的指甲锋利如刀,攥着一颗滚烫、且还在跳动的心脏,脸色顿时大变,一脚踹向那个侍卫替自己做护盾,自己则转身躲在了一众侍卫之后。 这一踹,被掏了心的侍卫便失去了重心,狠狠的栽在地上。 血液流淌成河,蔓延在身下开出一朵艳丽极致的花,他依旧瞪大着眼睛,脸上充满了不敢相信,苍白着唇,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是这般结局。 女子一条腿拖拉在地,红肿的眼睛流着鲜红的血液,茫然的左顾右盼,只能凭借声音依稀辨别方向。 身体也在打着颤,衣裙脏污不堪,贴紧了她身体的曲线,瘦弱而又纤细,半耷拉的头发还粘腻的粘在头皮上,血淋淋的心脏在掌心跳动,她咧开发干的嘴唇,歪了歪头,“桀桀桀”的笑了。 血月光华惨淡,河畔孜幼浓郁。 女子拖拉着残腿,将手中的心脏囫囵吞枣一般一口吞下,粘腻的血丝还粘在她的嘴角,她深深的看了一眼父皇,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的模样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牢牢的给记住。 她颤颤巍巍的后退,张开双手仰面倒向了河里,发丝凌乱在风雨中,血衣翩翩翻飞,“扑通”一声,在所有人没有预料的情况下,栽进了河里,河水溅起朵朵巨大的浪花,瞬间吞没了女子瘦弱的身躯。 父皇眼睛忽地一下子瞪大了,“内丹,朕的内丹——” 他失声尖叫,急急的扑向女子掉落河里的地方,却见河水翻涌,拍打着河畔,孜幼花低低的敛了花瓣垂落在河畔边缘,伴随着河水滚滚卷帘而去,女子也就像这孜幼花一般被河水卷走了,连个身影都找寻不见。 第66章 山鬼篇 “不——不——”父皇从未如此这般失态过,跪坐在河畔,呆呆的望着河水翻涌,情绪已然崩溃,声音尖利,“朕的内丹,朕的长生不老,不——” 他伸出双手,袖袍已被河畔的泥泞沾污,粘腻着肮脏浑浊的泥水,几乎疯狂的去捞,河水冰凉,他胡乱在河里捞了半天,也只是捞了一些残花败叶,还有一些河底的淤泥。 宫里的河都是相通的,连着城外的护城河,这护城河里的水道不仅错杂相通,而且河水也是极深的,每年都会有东陵百姓掉入河道,不是被卷走,就是被河水淹没,连个尸首也找不到。 东陵自从建国以来,防御能力便是四国最强,尤其是护城河错综复杂的河道构造,曾有其他邻国攻打东陵,只要开启护城河的防御,大坝洪水翻涌而下,便会将敌军卷走。 现如今,那女子跳入宫中河道,无异于跳入护城河,算算时间,许是这个时候那名女子的身体已然被巨浪冲击得四分五裂,只怕是九死一生,再无生还的机会。 这一点,他想父皇应当比他更为清楚。 可偏偏令人惊诧的是,大量河水翻涌拍岸,孜幼花簇拥着一个身影,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自河底升起。 幽冷月光下,那名女子断了一条腿,血衣粘腻,面目狰狞,上半身幽幽悬浮在河中央,状若一缕白色幽灵,孤单影只,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她一字一句,满含怨恨的看着父皇。 “我会回来的。” 是笃定,笃定了的语气。 河面上升起淡淡的雾气,幽幽红色鬼火围绕在女子的周身。 风雨瓢泼中,那名女子的衣裙被风雨掀起,露出了焦黑残败的身躯,那血肉模糊的手腕上隐隐约约闪着淡淡的莹绿,在一片血色中,竟然出乎意料的温润,竟是一枚玉镯,通体清透,翠色鲜艳。 事隔多年,这件事情他记得尤为清楚,那女子残破的身躯,受刑时凄厉的惨叫声,热水翻涌,血肉模糊,还有那枚玉镯,如同历历在目。 也是在那时起,他便总是在心里对父皇无端升起畏惧。 一时间,赤旻唤只觉得喉咙发干,呆呆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手心已然是一片汗津津,低垂眼帘轻扫了一眼姣姣的手腕,上面戴着清透的玉镯,流光溢彩,翠色鲜艳欲滴。 似乎……与当年的那个女子手上戴着的玉镯别无二致。 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姣姣轻描淡写的扫了他一眼,红衣低垂窗前半敛成花,眼尾低转,染着大红的胭脂,侧脸用金黛细细描绘出微红的桃花,妩媚极致舍去俗气。 万般风情流转间,眼中狐火闪烁,她一眼便窥破了赤旻唤的心思,微愣片刻,脸上再度挂上巧笑嫣然。 微风吹过,掀起她鬓发间凌乱的发丝,侧脸恰到好处的温柔恬静,眉眼间却是一片波光潋滟,媚眼婉转勾人心魄,虽有些不太相符,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第67章 山鬼篇 姣姣轻抬下巴,矜持的像只猫儿,颈脖处的皮肤白皙紧致,透明得连血管也能看见。 赤旻唤一阵恶寒,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就好像是披了一层美人皮,这张美人皮底下才藏着真正的她。 真真假假,一切皆为虚妄。 姣姣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歪着头看他,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抬脚微晃,脚踝上系着的银铃便轻轻的一响。 “忘了吧。” 似轻声呢喃,蛊惑人心。 赤旻唤只觉得脑子越发昏沉,头晕脑胀,莫名几欲作呕,身形都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眼前重重叠叠着周围的景物,天旋地转,眼花缭乱。 姣姣抬脚走到赤旻唤的面前,举起食指,轻点他的眉心,淡笑着,低声喃喃道,“忘了吧……” 有一缕红色妖火从指尖迸溅而出,化为繁繁点点的火星,一股脑儿涌进了他的脑海,撕裂般的痛苦。 赤旻唤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一波接着一波的疼痛翻天覆地灌进脑海,头痛欲裂,他抱住自己的脑袋伏地长声嘶吼。 曾战场厮杀,受过大小伤无数,只要掀开衣袍,便可以看见身上几乎都是肉状伤疤,什么苦什么难他都吃过,也正因为他是东陵太子,军营的主心骨,所以哪怕受了伤,他也从来都是一声不吭。 然而此刻,他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一般,只能半跪在地抱着头痛苦的嘶吼,额头青筋暴起,汗流满面,却无法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痛苦。 脑海里似乎有一根银色丝线,勾拉着他脑海深处的回忆,东扯西拽,记忆被揉成团恶狠狠的拖出,然后被这根银色丝线给绞得一干二净。 “还真是可怜啊。”姣姣蹲下身来,兴趣盎然的勾起赤旻唤的一缕头发,啧啧叹道,“没办法,谁让你认出我来了呢。” 不过她倒的确没想到赤旻唤也是当年知情人之一,先前为确保计划的行施,她接二连三的弄死了当年其中两个侍卫。 原以为只剩下其余五个,现如今看来,似乎还漏了一个,怕是连狗皇帝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也亲眼见过他当年所造的孽吧。 “收——” 一缕红色妖火自眉心飞溅而出,盘旋于姣姣的指尖,顺便贪婪的将最后一口欲要逃离的残魂吞进腹中,许是因为没有吃饱,妖火颇为急躁的翻涌在指尖。 姣姣怜爱的轻抚妖火,笑着哄道,“好了好了,知道你饿了,你消停一会,待会我就掏人心喂饱你可好?” 红色妖火这才悻悻作罢,熄灭在了姣姣的指尖,徒留一缕青烟。 地上,赤旻唤抱着头部长伏在地上,却也不再大声嘶吼,半晌他一脸茫然的抬头,左顾右盼,呆呆的瞧着自己以一副极其诡异的动作匍匐在地,脸色微僵。 姣姣松开赤旻唤缠绕在她指尖的一缕发丝,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长长的衣摆掩盖住脚踝处的银铃,她重新端坐在窗前,戏谑的瞧着地上的赤旻唤,笑道,“怎么?接受不了你的爱妻是个妖精了?” 第68章 山鬼篇 赤旻唤略有片刻失神,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只得轻轻用手轻轻掸去衣袍上的灰尘,从地上站立而起。 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紧锁眉头,眼帘低垂时,眉目间竟有三分像极了当初的那个人,姣姣呼吸一窒,心跳已然乱了三分,然而很快便被强烈的厌恶所掩盖。 他的儿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人界自有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赤旻唤低头沉思着,片刻后茫然问道,“我刚刚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姣姣脸色微僵。 “就是,就是……”赤旻唤憋了半天也没能表达出那种古怪的感觉,摸了一把后背,衣袍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汗水濡湿了大半,贴在后背冰冰凉凉。 在宫中,太子吃穿用度是极好的,这衣袍布料虽看起来素雅,但却是上好的蜀锦做的,手感柔软,纹路精美光滑,先不说为何好端端的他会伏地抱头,单是这衣袍汗津津的,就着实令他感到讶异。 姣姣心头略惊,随即皮笑肉不笑的道,“怎么?回答不出我的话就准备胡诌八扯了?” 看样子,若是不尽快糊弄过去,就连她的妖火也没办法再蚕食他的残魂一次。 妖火是她母亲临死前赠予她的,她的母亲是一只八尾地狐。 当初,为了年幼的她能够在弱肉强食的妖界活下去,她母亲取心头血强行炼化妖火,虽比不得仙器,却也是上好的妖器,能够蚕食凡人和妖怪的残魂,拥有灵性,当年在宫里死里逃生也是多亏了妖火。 人有三魂七魄,肩有阴阳两灯。 记忆也代表着三魂中的一魂,妖火强行被她母亲由心头血炼化,不在六界法器录记载当中,威力强大,却因为有灵性,桀骜不驯。 她虽然明面上是它的主人,却反倒像是它的奴仆,妖火替她蚕食他人残魄,而她则隔三差五都要去人界替它觅食,彼此之间缔结契约,形影不离,妖火才敛了妖性,甘愿对她俯首称臣。 世人皆说狐狸狡猾,姣姣却觉得,这妖火更为狡猾。 蚕食他人的残魂亦是妖火得了好处。 就算没有蚕食他人的残魂,妖火便会吸食她的妖力,亦是它得了好处。 怔了怔,赤旻唤伸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湿漉漉的汗水粘腻,他的掌心已然是一片粘腻的汗水,清风微微掠过,带走了手心上粘腻的汗水,凉意从指尖直达心底,赤旻唤盯着掌心,眼神迷离片刻,微微失神。 心似乎空落落的,像是被挖去了一个缺口,失去了些重要的东西。 转念一想,又觉得应当是自己多疑了,先前一直在谈论着辛禾,虽然不知道为何会以刚刚那般诡异的姿势匍匐在地,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辛禾藏起来,不被其他人发现辛禾是妖的身份。 东陵百姓最是信奉司雨使和古书记载的神仙,年年大旱瘟疫,便祈求上天垂怜,宁肯等死,也不愿意做些什么,一味地将神当成信念。 第69章 山鬼篇 妖魔鬼怪这些,对于他们来说便是害人的祸害,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早先年,赤蚀言的母妃沉绛便是被当作妖妃,被父皇一杯毒酒赐死,万民唾弃,下葬那年,墓碑上只是寥寥几笔——沉氏之墓。 草草以破席裹之,葬于不毛之地。 夫妻十几载,到了最后,墓碑上却连个家室、夫姓、嫔妃之位都吝啬于镌刻。 他不是父皇,但是也从骨子里鄙夷父皇,父皇为父,他为子,虽是不妥,但依旧无法改变他有时会唾弃自己的父皇。 苦读圣贤书十几载,磨练兵刃剑十几载。 圣贤书教的是护民护国,而不是推卸仁君之责,将无能怪罪于一名女子身上,兵刃无情,教的是保护子民和自己所爱之人,而不是凭借一身武艺,对老弱妇孺痛下杀手。 姣姣侧着身偏着头去瞧屋内的鹿辛禾。 烛火通明中,她使的另一个分身正与鹿辛禾款款而谈,她一袭红衣招摇,含笑间媚眼勾魂摄魄,一地的迤逦。 鹿辛禾还是与她初见时一般,穿着素雅的衣裙,绾起了青丝,微微低着头时,弧度优美的颈脖宛如垂柳一般,一身的皎皎之华都倾泻于身。 打量了半天,原以为在死气沉沉的宫里,辛禾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她还想着过些日子找个机会溜进宫里,无论如何也要把辛禾带出宫,将她送回深山幽谷。 今日在东陵有缘得见,竟是令她没想到,辛禾比原先的气色还要红润几分,五指葱葱,纤细如雪,衣着布料柔软,内绣大片暗纹锦花,眼角毫无疲倦,依旧如同往昔一般朝气蓬勃。 她抬眼看向赤旻唤,对眼前之人稍微有了些好感,轻声咳了咳,道,“辛禾先交予你,你给我好生照料,莫要让其他人知晓她的身份。” 最后一句非比寻常,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赤旻唤也是知晓妖怪各种稀奇古怪的本事,如若眼前之人想要直接带走辛禾,哪怕他费尽心思,怕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辛禾被姣姣带走,此时姣姣这样叮嘱于他,话中的意思是极为明了。 她并未想伤害辛禾,也并未想将辛禾从他身边带走,而是如同辛禾长姐一般悉心叮嘱于他,要他藏好辛禾,保护好辛禾。 心下也是一喜,还有些颇为感动,倒是意外有一种被娘家人承认了夫君身份的愉悦。 他莫名有些不知所措,被这突如其来的叮嘱冲昏了脑袋,像个青涩且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样用手摸了一下鼻尖,然后一脸郑重的举起右手发誓。 “我赤旻唤发誓,定会以性命护得辛禾安然无恙,若是这世间再无辛禾的容身之处,我便舍弃了太子之位和荣华富贵,只愿与她共赏世间万千繁华。” 姣姣眼神已然有些柔和了,有些微怔,愣愣道,“你倒是,倒是……” 后面的话并未直接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添上一句——倒是与你父皇不同。 第70章 山鬼篇 门外的街道人声嘈杂,将士们穿梭在各个小巷,驱赶着四处逃窜的难民们,所经之地遍地狼藉,滚进泥泞里的包袱沾染上大颗的泥珠,被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将士踢来踩去。 东陵此次瘟疫来得猛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田野所种的稻谷也遭遇大旱,一连数月滴雨未降,各家粮铺的粟米一经贩卖洗劫一空,许多贫苦百姓因承受不起昂贵的米价,现如今可谓是饥渴难耐。 赤旻唤抿了抿唇,忽地想起姣姣刚刚也曾救过那个孩子,若是她也能用妖法破除瘟疫,呼风唤雨,降下甘霖,东陵百姓兴许就不用受此苦难了。 但是之前自己那般误会与她,以为她是个孽妖,是来挑拨他与辛禾之间的关系,是来伤害辛禾的,所以语气极为不好,甚至于对姣姣动了玉石俱焚的念想。 若是为了百姓去求求姣姣倒也没有什么,一人之跪换得东陵百姓的安危,倒也是值得,可的确有些莫名鄙夷的意味。 一时间,进退两难。 “好了。”姣姣从窗前一跃而下,又回眸朝屋内望了一眼,放下心来,对赤旻唤道,“我得走了,门外那几个你不用担心会走漏风声,至于小禾是妖这个秘密,你自己看着办吧。” 纵身一跃,红衣起伏间,身形纤细,轻薄的红纱扬起,在风中渲染成一朵极致艳丽的曼珠沙华,轻踏依附在墙面上干枯的常春藤,轻巧得像只血燕,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屋檐上。 身后,赤旻唤紧追上去喊住了她的名字,姣姣踩在了一个破碎的瓦片,脚下一趔趄,险些栽倒在屋檐上,所幸电光火石之间,她反应迅速的翻身,一手撑着屋檐闪退在了平整的瓦片上。 她大气未喘,不耐烦的回头道,“你突然唤住我做甚?” 赤旻唤顿觉窘迫,低着头,心一横,咬着牙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恳请前辈救我东陵百姓。”短短十个字,他说的很快,似乎很害怕自己说慢了会被打断,却字字吞吐清楚。 劈里啪啦的一堆话突如其来的险些将姣姣给绕晕,姣姣无奈扶额,呆立在屋檐之上,终于把赤旻唤的话给弄明白。 她哑然失笑,居高临下的看着赤旻唤,起了兴致,抱手坐在不算高的屋檐上故意笑着道,“你不要忘了,我可是妖。” 赤旻唤更加无地自容,先前她便说过相同的话,他还大义凛然的对她说“那又如何,你若是敢对辛禾有半分不利,我就是死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而今却有些讽刺。 他局促的不知如何是好,姣姣也不愿再逗他,勾唇一笑,撑着下巴静静的瞧着他,眼里精光微闪,似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据说你们皇族素来注重风范,你不是想要救那些百姓吗,那不如你跪在地上求我吧。” 赤旻唤的脸色微微有些难堪,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无论如何也是东陵太子,彰显的并非是自己,而是整个东陵,从小到大,除了父皇和母妃,他也从未给别人下过跪。 第71章 山鬼篇 “怎么?”姣姣脸上的笑意迅速垮了下来,真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冰霜霎时凝结在嘴角,夹带着刺骨凉意,语气骤变,森然反问道,“你不愿?” 又是一声轻笑,她起身一撩红衣衣摆,大大咧咧的往前走,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不愿意就算了,唉……果然不亏是东陵太子,不过也真是可怜了那些百姓啊。” 步伐缓慢悠悠,轻踏在屋檐之上,身体却还微微往后倾斜,被风吹起的衣角绣着金丝祥云,璀璨阳色光华撒满衣袍边缘,携带着滚滚金光,眼角的余光却瞥向赤旻唤,注意着他脸上的神色和一举一动。 赤旻唤自然也是看见了,却并不戳穿,心里也是知道她今日顶是铁了心的非要他下跪,东陵百姓遭此大难,他贵为东陵太子,对天灾却无能为力。 “等等——”赤旻唤瞟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你可是真的能救我东陵百姓?” 姣姣不予理会他的质疑,只是以行动回答他。 点燃指尖一缕红色妖火,妖力翻涌成形,从一缕微弱的小火苗化为直窜云顶苍穹的艳丽妖花,霎那间便吞噬了一团乌蒙云气,风云叱咤,妖火如鲜血般诡异流动,盘旋于天际,随即如同一道流光自天际降临,一点点的黯淡,燃在姣姣的指尖。 不过片刻,便又恢复原来的小火苗,若不是赤旻唤亲眼所见,断然是不会相信刚刚吞噬天地云雾的就是眼前这缕微弱火苗。 “恳请前辈救我东陵百姓!‘” 赤旻唤一掀锦衣的衣袍,已然是心服口服,腰身一弯便屈膝跪在了地上。 干枯的常春藤枝叶抵死缠绕,蔓延在泥泞的地面,斑驳的泥迹沾染上他的衣袍,好似刻画着诡异的黑灰色图纹,阳光透过他发冠一片素净,束发的玉簪通体温润,镌刻着一条条微微凸起的纹路,天地霎那间黯然失色。 他身形不卑不亢,袖袍迎着风鼓起,猎猎作响,脸上丝毫没有姣姣意料之中的不甘又或是大义凛然,恰恰相反,神色还极为平静虔诚,明明她才是胜者,而如今她却意外从心底升腾起一种卑劣至极的嘲讽。 不是对赤旻唤的嘲讽,而是对她的嘲讽. 心口被人硬生生用匕首划开了一个口子,她精心伪装的面具,在这一刻变得惨白无力。 她自以为的肮脏结局,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就是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在嘲讽的大笑,笑她心思的幼稚和龌龊。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根本就不对。 他应该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又或是一副满心不甘的模样。 人不就是这般,正因为她们是妖,千万年来便对其肆意杀伐,天灾人祸皆怪罪于妖邪,可若是她说不救,便会有人辱骂狼心狗肺,见死不救,丧尽天良。 却忘了自己是如何屠杀妖精的,忘了谁也不是生来就欠谁的。 若救,是为善,若不救,是为恶。 第72章 山鬼篇 不过说来凡人倒也是可笑,屠杀妖精的是他们,哀求妖精的是他们,到头来辱骂妖精的依旧是他们。 以前她不懂,天真的以为只要竭力保护凡人,凡人便会对妖精刮目相看,也曾耗尽毕生的修为击破苍穹,一朝陨落散尽修为,凡人们的眼里却只是看见了她是妖,未曾有过半分感激。 俗世便是人心,人心皆为俗世。 人对妖,对异族,甚至于对他们自己,都是这般残忍,她行走世间多年,人界的黑暗与浑浊好似千年不化的残雪。 凡人说虎毒不食子,她却见到过寒天腊月里,有父母将足月的婴孩抛入刺骨冰凉的江中,江水奔流不息,不过片刻便淹没了婴孩幼小的身体,那婴孩便活生生淹死在了江里。 见过一些孩子长大成人后,嫌弃糟糠之妻,娶其貌美女子将发妻驱逐家门,更有人为夺取秘籍,亲手屠杀父母,屠杀师父兄长。 也曾见过,战场之上,乌云在天际嘶鸣着划破雷电,堆积成山的残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河里,将士举剑杀敌,困兽般的咆哮嘶吼,而一国君主却在皇宫里夜夜笙歌,环抱美人举杯痛饮。 凡人就是这么自相矛盾,懦弱不堪,更是污秽不堪,与过街老鼠夹在边缘缝隙里苟且偷生有过之而不及。 她牵强的笑了笑,指尖的红色妖火缓缓熄灭,垂下眼帘望着跪在地上的赤旻唤,这样想着,突然有些看不懂他,心里依旧不肯相信他是恳求,而不是那些凡人们惯用的伎俩——苦肉计。 “前辈。”赤旻唤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朝着她深深的一拜,道,“还请救我东陵百姓。” 句句诚恳,声音不急不缓,犹如山涧汩汩流淌的清泉,于这喧嚣的街道和清凉的微风之中,被轻轻的撩拨,拨乱清泉的平静水面,泛起一圈圈的向外荡漾的涟漪。 姣姣一时俱无话,骤然安静,整个世间万物变得黯淡,迷离之间好似只有她与赤旻唤,她穿着红衣,端坐屋檐,而他身穿锦衣,深深一拜。 一声一息都变得越发清晰,清风掠过树梢,院落杂草丛生,地上枯黄的常春藤缠绕在一起,连贯成一团抵死缠绵的粗长藤曼,惊鸟如同离弦之箭咻的一声划过天际,直直坠入了远方一片藏蓝色的高山轮廓。 她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竟想要答应赤旻唤,话珠滚落舌尖呼之欲出,却终是咽在了喉咙里。 良久,她清晰的吐出两字,“不救。” 错了一次,死过一次,她不想再因为心软因为怜悯,再被唾骂一次,更不愿再死一次。 赤旻唤抬头瞧她,僵在半空的双手轻轻的垂落两侧,颇为无奈,眼里并未有她以为的厌恶、愤怒、或是痛恨,取而代之的,是她所看不懂的东西,似乎在一点点的崩塌,闪烁,然后化为灰烬。 他吁出一口长长的叹息,因跪在地上时间过长,站起来时有些发颤,膝盖处的衣摆先前跪在泥泞里,糊上了一层薄薄的泥水,上好的蜀锦精美的花纹,倒也是可惜。 他苦笑道,“前辈又何必如此戏弄于我?” 第73章 山鬼篇 姣姣似笑非笑望着他,道,“赤旻唤,你我虽然都并非是圣人,但是心里却极为清楚,这东陵百姓愚昧无知,一味求神拜佛,你我救得了他们一次,救不了他们一辈子。” 继而沉默,她抬头仰看远方的高山,金光透过云端,普照高山云顶洒满余晖,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喟然长叹道,“反正这东陵也早就该覆灭了。” 一只青雀划破天际,自远方飞来,盘旋在姣姣的头顶,叽叽咕咕着些什么,许是因为颇有灵性,叽叽咕咕的语调倒是有点人情味,姣姣伸出手指,它便听话的立在了她的手指上。 姣姣将耳朵凑近它的小脑袋,淡淡的吩咐道,“说吧。” 青雀便歪着头在她的耳边叽叽咕咕着个半天。 姣姣脸色越发微沉,半晌却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复而脸上挂上一抹笑,垂眸望了一眼屋檐下的赤旻唤,眼神古怪。 前来传话的青雀扑棱着翅膀再度飞远,隐入云层,无影无踪。 姣姣目送青雀离开,神色晦暗不明,阴阳怪气的笑了笑,丢下一句让赤旻唤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倒是有个好母妃。” 一道红影如血光般飘过各家屋瓦,身法诡异莫测,短短一瞬,落叶般悠悠挂在了街道的树梢,轻踩一片落叶剑光般闪入半空之巅,身轻如燕,定如无尽苍穹,化为了一缕红烟。 赤旻唤被惊得哑口无言,良久,有微风轻轻掠过脸颊,伴随着一道淡漠的声音幽幽传来,“告辞,照顾好小禾。” 屋内的另一个姣姣因为失去本源妖力,无法维持原形,也化为了一缕红烟飘散在了空气里,鹿辛禾咦了一声,抱着婴孩左顾右盼的寻觅了半天,却依旧也不见姣姣其踪影。 鹿辛禾四处张望着,小声呼唤道,“姣姣你去哪儿了?” 门却被人从外轻轻的推开了。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随着风被灌了进来,鹿辛禾怀里抱着婴孩,被这风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抬眼看去,门口站着的是赤旻唤,当下正在一言不发的望着她。 头上的白色菱角周身还在旋绕着灵气,翻飞如风,鹿辛禾微微瞪大了眼睛,险些站不住脚,连连倒退了好几步,一切都摆在眼前,摆在了赤旻唤的面前。 鹿辛禾只感到心跳得飞快,喉咙干得发疼,身体迅速发烫,头也晕晕沉沉的,整个世间似乎都在天旋地转。 她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是以这般模样面对着赤旻唤,她已经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辛禾……” 终于,还是赤旻唤先开口了。 鹿辛禾立即瞥开目光,呆呆的望着屋内角落处一条干枯的藤蔓,宛如赴死就义一般等待着他的决断。 “咱们回去吧。” 鹿辛禾微微一愣,诧异的抬头看向赤旻唤,他却好似看不见她头上的白色菱角一般,一步步走向她,仿佛踏碎一地的金光朝华,笑着向她伸出手。 他又重复了一遍,“咱们回去吧。” 第74章 山鬼篇 他越是这般温柔,越是这般对她好,鹿辛禾就越发感到内疚,让她无端的从心底升起一种恐慌。 赤旻唤对她表面上就像是暖曦朝阳般的温柔,然而却以燎原之火一般席卷了她的心,灼热而滚烫,在不经意间直将她一点点烧至为灰烬。 她没有去牵赤旻唤的手,甚至于都不敢去瞧他,抱着婴孩步步退后,脚步已然凌乱,如同此刻她七上八下的心。 屋内摆放着许多未燃尽的红蜡,流淌着血红的烛泪,烛火通明中,赤旻唤苦笑着,却一如往常,对她总是有着耐心,固执的将手递于她。 鹿辛禾已是无路可退,她背靠冰凉的墙面,无奈一笑,“你是东陵太子,要什么有什么,又何必为了我一个妖精如此?” 赤旻唤沉默半晌,微微抬眼,一双丹凤眼在红烛里熠熠生辉,刹那间冰雪消融,展颜一笑道,“你是我的妻。”短短一句,声音低沉悦耳,似乎如同一片羽毛一般撩拨心弦,酥酥麻麻,充满蛊惑人心的意味。 “回去吧。” 他上前一步,主动牵起鹿辛禾的手,掌心热热的,还有些因为紧张而泛出潮湿的汗。 鹿辛禾隐去额头上的白色菱角低着头任由赤旻唤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赤旻唤在前面走着,顾忌到女子的衣裙下摆较为拘束,很明显的走得稍慢一些,鹿辛禾抿了抿唇,低着头思索着他刚刚的话,心乱如麻。 “太子殿下——”老者眼睛一亮,被一名医师搀扶着迎接太子,待到快走近时,这才注意太子眉梢间隐隐约约竟还有三分喜色,偶尔还时不时回首看向身后那名姑娘,着实令人心生好奇那姑娘究竟是何来头。 宫中近来传闻一向清心寡欲的太子封了一个姑娘为桃妃,令无数臣子家的嫡女整日以泪洗面,更有不少人都甚是不服,吩咐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四处打听,可偏偏太子殿下谨慎行事,谁也不曾见过那名桃妃。 老者眼角跳了跳,被自己的一个念头给吓住了——莫非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传闻中的桃妃娘娘。 门外四人早已等候多时,尤其是那名女子,眼见自己的孩子进了屋内至今生死未明,更是心急如焚,见到鹿辛禾抱着孩子出了大门,便立即顾不得其他就扑了过去。 鹿辛禾恰好思绪飘远,回神片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身影撞翻,脚下失去重心,她惊呼一声,所幸被赤旻唤一把抓住。 少年将军一直静立在一旁,淡淡的瞥了一眼赤旻唤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深沉如井的眼里露出一丝鄙夷,在心里默默啐弃,给这位万民敬仰的太子殿下加上了几个头衔——意气用事,感情用事,美色迷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女子将孩子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的翻开层层包裹的破布包袱,露出孩子逐渐面黄肌瘦的小脸,立即屏住了呼吸,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贴上孩子的颈脖,微弱却坚定有力的脉搏声声跳动着。 第75章 山鬼篇 她猛然松了一口气,心上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放松下来,抬眼看向鹿辛禾等人,憔悴的容颜浮现出深刻的感激,她走上前,抱着孩子屈膝跪地,给鹿辛禾与赤旻唤磕了几个响头。 “民女谭鎏跪谢诸位恩人。” 许是因为身上还有伤,所以她跪地之时面色极为难看,蓬头垢面,微微蹙着眉,嘴唇毫无血色。 东陵此次又是瘟疫又是大旱,一路上逃难之人数不胜数,附近十里尸骨成山,所见之处皆是一片干枯烂臭的尸骸,女子身上虽然已是衣不蔽体,但是依稀还能辨别出并非是东陵服饰,东陵附近的城落也未曾见过这般稀奇的服饰。 赤旻唤心生顿生疑惑,但还是上前将其扶起,眼底掩盖一层漆黑如墨的神色,他微微抬眼,笑意不达眼底,故作漫不经心的询问,“看姑娘服饰不像是我东陵所属,不知从何处而来?” 女子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顺着赤旻唤的动作而站起,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轻声抽泣,用手捂着面目,冰凉的眼泪从指间流淌。 “殿下又何必勾起民女的伤心事。” 赤旻唤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仅仅也只是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回首询问其他四人,“你们刚刚可有发觉有何古怪?” 老者与其他三位对视一眼,一脸茫然,仔细想想,似乎并未有何奇怪之处,先前太子殿下叫他们守在门外,他们便寸步不离的守在了门外。 在这短短的时辰里,除了一些将士搜捕四处逃窜的难民,连只蚊子都未曾见到,又哪里来的古怪,老者低头思索片刻,老老实实的回答,“守门之时未曾有何古怪。” 赤旻唤颇为疑惑,先前他被姣姣所幻化的老妇人一把给带了进去,这几人还甚为紧张,一直在外欲破门而入,怎么好端端的又变成守门了。 忽的想起,姣姣对他说过的话,她说,门外那几个你不用担心会走漏风声。姣姣是狐妖,飞天遁地定身术无所不能,倘若做些小手脚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定下心来,松了一口气,想着也只能是姣姣的妖术作怪,继而淡淡一笑道,“那便好。” 暮色渐晚,恰逢酉时,墨色的浓云却笼罩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金光,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世间都静悄悄的。 一名医师抬首仰望着天际疑惑道,“不过是酉时,这天是怎么了?”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向天空,却见漆黑如墨的天际翻涌着黑云,云层密布覆盖十里,不泄一丝阳光,巷子里突然跌跌撞撞的奔出一个难民,他高声尖叫着,“哈哈哈,是司雨使显灵了,是司雨使——” 司雨使身骑烛九阴护佑东陵,是东陵最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两百年前便已逝世最后一位司雨使,距今为止还从未出现过新的司雨使,也更无人敢自称司雨使。 第76章 山鬼篇 东陵如今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日夜拜佛烧香,祈求苍天开眼,可还是有无数的百姓染上瘟疫死去,渐渐的,附近的庙宇越发凄清,素来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神案也被恼羞成怒的百姓推翻。 东陵百姓们都恨极了各方神仙,他们实在是不明白,夜夜烧香供佛,神仙却不保佑东陵,每隔几年便是大旱,现如今竟然连瘟疫都降临于东陵。 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些也只是半吊子一口气,活的生不如死。 司雨使百年都未曾出现过一人,两百年前的那名司雨使早已经成为东陵的一个传说,被说书人编成好几个不尽相同的故事,整日在茶楼里说唱。 唯一的共同之处莫过于就是司雨使可以呼风唤雨。 赤旻唤征战沙场多年,数次死里逃生靠的也并非是求神拜佛,而是靠着指点千军万马,靠着所学的兵法武功,倘若要真的有神仙,天下又何来的战争和苦难。 命,就是在战场上厮杀争夺回来的。 那凄厉尖叫着的难民已成疯癫,蓬头垢面的从小巷子里闯了出来,一路上横冲直撞,撕心裂肺般的大喊大叫,街道本就冷冷清清,这几嗓子怕是连着几条街都能听得见。 东陵的贫民窟鱼龙混杂,有很多难民藏匿于此,也正是因为这样,东陵皇帝才将这份差事交给了唐尚书,唐尚书自然便是那名老者,曾在众多大臣面前夸下海口,定将贫民窟的难民妥善安置。 然而今日太子殿下出宫探看贫民窟,先是见到将士无端屠杀百姓,而后又是见到难民横尸遍野,现如今又见到一个疯疯癫癫的难民妖言惑众。 唐尚书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眼角余光故作不经意间瞄向一旁的太子殿下,却见太子殿下也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微微挑眉,吓得一抖擞,立即怒喝道,“还不快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男子拖下去。” 有四名将士应了声,诚惶诚恐的蜂拥而上,将那名男子围了起来,说来也是奇怪,那男子看起来骨瘦如柴弱不禁风,身上却抹了滑油一般,瞧着躲避的动作倒是滑稽可笑,可偏偏总是能轻而易举的从将士的手中溜过。 久而久之,依旧连衣角都碰不到,四名将士却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两腿发软,恨不得直接跪倒在地,再看看那男子倒是一副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一名将士忍不住怒骂了一声,“这也太邪乎了。” 四名将士对视一眼,起了戒心,连忙急急退后,一人各守一角,大鹏展翅一般张开双手,将其堵的密密实实,偏生不信这个邪乎,步步逼近,齐齐猛扑过去。 立于纷乱之中的男子微微抬眼,凌乱的发丝下掩盖着一双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霎那间透过众人,如渡天桥,踏越俗世,直达赤旻唤的眼底。 目光交集,风云变幻。 四名将士已然扑了过去,却狼狈不堪的互相撞到了头,被砸的眼花缭乱,一同吃痛的捂着头哀呼着跌倒在地,只扑得一袭布衣,布衣轻飘飘柔若无骨的飘落在地,犹如金蝉脱壳,徒留一袭布衣,不见其人影。 第77章 山鬼篇 浓墨泼溅于天际,阴沉沉的笼罩在东陵上空,令人无端升起一种难以呼吸的紧迫感,狂风骤起,风云突变,东陵最高的城楼上似有一人在迎风而舞,风里还隐隐约约夹杂着铃声。 万家灯火阑珊,寂静的街道若有若无的飘荡着这仙乐之音,乌云蔽日,一道惊雷划破云层,其声震撼天地,鹿辛禾呆呆的立在原地,定定瞧着城楼之上那抹身影,只觉得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吾神在上,敬天神灵, 天降甘霖,司雨祝曰, 民泱泱,生灵涂炭, 天罪降之,人心惶惶, 东皇九日,罚殆浮莩……” 一跃而起舞,高楼之上,星火飞扬着,赤色丹衣翻飞如风,乌云压顶,唯有那一抹赤色身影飘飘欲仙,明亮耀眼,仿佛一柄长枪直直的刺破黑暗,浮光掠影,手持长铃,红线缭绕金铃,柔顺且灵活的围绕在他的身侧。 东陵第十三座城楼曾在民间自有一番“司雨祭坛”的说法,在鹿辛禾眼里看来,却不知为何,在这一瞬世间万物都刹那间变得黯淡无光,无论是风动还是云起,竟都这般缓慢得可怕。 唯有城墙上的一点赤色,似火焰一般在燃烧,溅落层层细碎曦光,在风中舞动,一举一动皆揽尽世间万般繁华。 他素来身穿一袭青衣,眉目冷清,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也曾不只一次想过,她的阿言生得那般好看,若是穿其他艳色的衣袍也定当是更为俊俏的少年郎。 如今亲眼所见之,果真是如此。 素衣七分仙骨,赤衣三分艳骨,阿言果真是极为好看的。 东陵百姓们陆陆续续的推开自家紧闭的大门,如同蚂蚁一般拥挤在城下,讶异的抬着头看着城墙上舞动的身影,皆是被这熟悉的铃声所吸引。 铃声琳琅清脆,只轻轻一抖,上面所挂着的一环绕一圈的金铃便簌簌作响,细碎的金光灿灿。 与当年那位司雨使所遗留下来的长线金铃分毫不差。 天际乌云滚滚,排山倒海腾空而起,竟是形成了一条墨色蛟龙,盘旋于城楼之上,龙身霸气侧漏,以鄙夷天下之势喷涌而出浑浊的黑色云雾。 赤旻唤顿了顿,被惊的哑口无言,半晌才喃喃道,“这是,烛九阴。” 烛九阴,是人面蛇身的形象,赤红色,身长千里,睁开眼就为白昼,闭上眼则为夜晚,吸气为冬天,呼气为夏天,又能呼风唤雨,不喝水不进食,不睡觉也不休息。 虽然依稀可以看出是乌云聚集形成的“烛九阴”,并非是一条真正的烛九阴,但是其神态外貌的确与书上所记载的别无二致,就连烛九阴身上的逆鳞甲胄都极其栩栩如生,绝非凡人之力可伪造。 东陵传闻烛九阴是钟山之神,千百年前被第一届司雨使所驯服为坐骑,与司雨使共同守护东陵,护佑东陵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久而久之,司雨使便被后人奉为雨神,而烛九阴亦被奉为神兽。 第78章 山鬼篇 恰逢人心惶惶,天显异象,东陵神兽“烛九阴”盘旋于城楼之上,且有一名身穿赤丹衣手持长线金铃的男子跳着司雨舞,这一切都来得太过于玄乎。 东陵百姓整日拜佛烧香,供奉各路神仙,尤为尊重司雨使,就连上了学堂的孩子都得会背诵有关司雨使的传说,在这逆境当中,百姓们早已是心如死灰,更有人甚至连自家棺材都准备好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在这个水深火热的时候,上天似乎又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司雨使。 司雨使的衣饰,头饰,甚至于长线金铃,坐骑烛九阴,身为东陵人,他们都知道的分毫不差,与眼前从天而降的男子是一模一样的。 人在逆境中看见一丝微光,便会固执的认为这就是曙光。 城墙上的男子还在跳着司雨舞,赤色丹衣绣着繁琐重复的金丝线,腰系红色丝带,清颜赤衫,青丝墨染,舞姿飘逸,若仙若灵,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金铃合拢握起,似走游龙绘丹青,羽袖生风。 乐声清泠于耳畔,手中长线金铃如如丝弦,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 众人在底下看傻了眼,只呆呆的望着,惊叹着世间竟有如此曼妙的舞姿,讶异的张大着嘴巴,也不知是谁,从人群里被挤到城墙之下,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大呼道,“司雨使救我东陵!” 有人反应过来,喜极而泣道,“是司雨使来救我东陵了!” 似乎是受到了号召,东陵百姓纷纷大梦初醒,拥挤在城楼之下,无不以仰慕的眼光投向城楼上的身影。 这就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命,他们的救赎,百年难得一见的司雨使重现于世,他们东陵的大旱和瘟疫定能退却,他们有救了。 人群潮汐般涌动在城墙下,赤旻唤一言不发的盯着城楼上的身影,有些不安的动了动手指,侧首瞥向一旁的鹿辛禾,想要牵起鹿辛禾的手带她回家,仅仅只是一眼便让他迅速的别开了眼,他脸色惨白,瞬间失去了一切勇气。 鹿辛禾大概也不懂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喜怒哀乐在眉目间便可一目了然。 此刻的她眉眼弯弯,仰着头呆呆的望着城楼上的身影,嘴角带笑,满眼皆是赤蚀言,大约是看得过于出神,就连脸上的神色也紧跟着那抹身影而变幻莫测。 他之所以想带她回家,自然是认出了城墙上的正是赤蚀言,但竟是没想到,辛禾早就认出了,认出了赤蚀言。 他没办法带她回家了。 辛禾笑起来是极为好看的,赤旻唤最是喜欢她恣意的一笑,所以总是想法子逗她开心。 然而在赤旻唤的身边,辛禾却是极少笑的,最多也只是浅浅一笑,并非是真心欢喜。 也许连辛禾都不曾知晓,她在看见赤蚀言时,眼里的光是多么的炽热,多么的赤裸裸不带丝毫掩饰,也永远不会知道,在她含笑看着赤蚀言时,赤旻唤在看向她时眼底又掩盖着怎样的炽热和落寞。 他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世间,最为痛苦的便是爱而不得和有缘无份。 第79章 山鬼篇 他是东陵最为尊贵的太子殿下,却连世间最为简单的爱都无法拥有,他明面上比赤蚀言多了富贵权势,却在自小的时候,所有人便都叮嘱他,你是东陵太子。 正因为他是东陵太子,所以母妃便不准许他过于喜欢一个东西,在偌大的皇宫里,熟读兵书习武练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弱冠之年便带着六军驰骋战场,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他不喜赤蚀言,尤为讨厌赤蚀言冷冷清清却略带怜悯众生的目光, 但是更多的也是嫉妒赤蚀言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让辛禾那般喜欢于他,不过是因为后一步遇见了辛禾,所以,这就是所谓的错过吗。 袖袍之下的手猛然弯曲攥紧,眸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星火,如钢钉一般锋利,赤旻唤抬眼看着城楼之上的赤蚀言,刀刀刻骨铭心的扫过那身穿赤丹衣的身影,是嫉妒的,是嫉妒到快要发狂的眸光,却也在片刻之后便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奈。 赤蚀言已跳完了整段司雨舞,当最后一声清脆的金铃轻响,重归于寂静,好似满地撒下细碎的玉珠。 他立于城楼之上,赤色丹衣艳如烈火,定于乾坤下,透过人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恶意,冷清的眉目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有眼眸淡淡的扫了过来。 赤旻唤同样不甘示弱的直视于他,目光交集,电光火石,弥漫着浓重的硝烟。 乌云翻滚,狂风卷着暴风鞭笞着大地,天渐渐下起了小雨,''''烛九阴''''在乌云中怒涛翻滚,咆哮奔腾,直窜云霄,一道惊雷毫无预兆的划破天际,亮如白昼,惊心动魄,天空似乎漏了一个大洞,雨水倾泻而下,润泽着东陵干旱已久的大地。 这一场雨来得太过于及时,为了这场雨,东陵百姓不眠不休的日夜祈天,苟延残喘的撑着,谁也无法体会这雨来得有多么的振奋人心。 “司雨使,哈哈哈······”那名首先跪拜于城楼之下的男子几乎是以贪婪的目光紧紧的看着城楼上的身影,难掩心中的激动,疯狂的大笑大叫着,“神降于世间,救我东陵,我东陵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司雨使护佑我东陵!” “是神,是神,神降临于世间!” “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想死!我们不想死啊司雨使!” “……” · 风雨飘摇中,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队列前身骑黑马的十几余人皆是一袭黄袍,腰间斜挂着弯刀,面容木然。 队伍中间一辆马车皆是披着昂贵精美的丝绸,琉璃华盖雕刻着浴火凤凰,木窗乃是上好的紫檀木所打造,周身镶着细碎的宝珠,珠帘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唯有轿内的主人不动如山。 轿子周围有着几名绿衣小侍女提着油皮灯笼,用衣裙小心翼翼的护着灯笼里忽暗忽灭的烛火,风夹带着雨席卷而来,除了轿子里的主人,其他人皆被淋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第80章 山鬼篇 连绵如墙的雨幕里,屋檐之上一道残影如同燕子一般掠过,脚尖轻点瓦片,在屋梢一踢,腰间挂着长剑,一个旋身飞出三丈,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也不知修炼的是何种功法,却只见那黑幕里的身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踏雨而来,溅起片片雨花,轻飘飘的落于轿侧,跪地行礼,是一名黑袍女子,欲言又止,低垂着头,神色略有惴惴不安。 凤辇停下,香炉点着熏香,青色的烟雾缭绕升腾,隐隐约约夹杂着一股清甜的花香,刚刚飘出凤辇便被风雨吹散了,紫砂香炉精致又小巧,雕刻着慈眉善目的观音,正是当下东陵女子家们最为喜欢的样式。 凤辇里的华服女子端坐在凤辇里,一双清明的眼眸早已洞察一切,颇为意味不明的道,“沉绛那般与世无争的性子竟会生出这样的一个儿子,看来终归是本宫大意了。” “主子莫要生气。”黑袍女子极为清瘦,雨水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滑落,落入颈脖里一片冰冰凉凉,她微微抬起头,眼里寒光乍现,涌动着杀意,“只要主子一声令下,阿藜哪怕是拼了命也会将那人的脑袋送于主子手上!” 像这样的话阿藜已经是说了太多,孟矝也知道她并不能够做到,虽为东陵皇后,耳目众多,朝中大臣都知晓阿藜是她的人,若是现在就将赤蚀言给杀了,众怒难犯,难保自身的权位。 阿藜是她最好的杀手,不应该就那般折在赤蚀言的身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东西,阿藜哪怕是豁出性命也会为了她拿到手的。 在偌大的皇宫里,处处都是阴谋诡计,有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路上荆棘丛生,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她是踩着其他嫔妃的尸体才坐上了这个皇后之位。 而阿藜,是在她幼时直至现在都还陪在她身边的人,虽然性子单纯,但对她极为忠心耿耿,这太难得了。 孟矝神情略微有些缓和,俯身上前伸出手掀开了帘子,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毫不在意这风雨来得激烈,抬头望向天际。 浓厚的乌云滚滚,宛如蛟龙出海,笼罩在了整个东陵上空,雷电交加,狂风夹杂着大雨瓢泼倾泻而下,在细密的雨幕里难辨四方。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扶起跪在地上的阿藜,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似笑非笑道,“这场局才刚刚落下一枚黑子,白子未出,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阿藜环顾四周,略微凑近孟矜的耳朵,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主子,那现在是叫咱们的杀手先不要动手吗?” 孟矜淡笑而不语,一缕青丝被风吹落于肩膀之上,被雨水打湿,眉间是一朵梅花状花钿,沾染着雨水,栩栩如生,极为艳丽。 她偏头垂下眼帘扫向肩膀上的那缕青丝,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的笑,纤长的羽睫轻轻的颤动了一下,掩盖住了眼底一切的晦暗不明,让人无法察觉神色。 第81章 山鬼篇 孟矜素手微扬,轻轻的将耳边被风吹落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后,眼里一片诡谲,变幻莫测。 宽大的袖袍上绣着凤纹,凤凰金丝赤尾,周身涌动着红色的火焰,凤眼泣血,展翅欲飞,寓意着是涅槃重生。 灰暗的天气里,雨声和雷声混杂着辨别不清的欢呼声,狭窄的街道密密麻麻堵满了宫人,无论是骑着马腰间别着弯刀的侍卫,还是提着灯笼的绿衣侍女,他们皆一声不吭的低着头静立在瓢泼大雨里,神色呆泄,听后差遣。 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不似常人脸上该有的血色,唇色朱红,印堂铁青发黑,神情呆泄,目光无神,似乎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僵硬。 孟矜掀开珠帘,微微俯身端坐在凤辇里,用手拂弄过一缕熏香,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炉里的袅袅青烟,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病态感,眼神略微迷离片刻后,她面色又红润了几分,印着眉间的梅花状花钿,容颜诡异般的艳丽。 “先回宫吧。” 孟矜右手轻轻的抚上脸颊,所触碰到的肌肤皆是一片光滑紧致,不由得心情大好。 头戴着金制桃花步摇,细细碎碎的鎏苏,满头青丝绾成结鬟式,雍容华贵不显俗气。 倚靠在凤辇里,她神色略松,抬手捋平了华丽宫服上的褶皱,撑着下巴微闭着眼闭目养神。 主子一声令下,这些个麻木不仁的宫人们这才有了动作,僵硬着身体淋着瓢泼大雨抬着凤辇往回走。 领头的十几个侍卫驱使着高头大马,动作就像是垂线木偶一般僵硬又滑稽,提着灯笼的绿衣小侍女们头上本是一丝不苟的垂挂髻,被瓢泼大雨淋得散乱纠缠成一团团,看起来也是可笑的紧。 阿藜抱着长剑一跃而起,黑袍裹着纤细的腰身,如同往日一般,悄无声息的坐在了凤辇顶盖。 遮去细密的毛毛细雨,轻垂着眼帘,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披在两侧,宛如魅鬼,透过帘纱定定的瞧着凤辇里的华服女子,神色晦暗不明。 · 东陵城楼下,百姓们瞧着一袭赤丹衣的新司雨使,将一切的希望寄予在这个从天而降的''''神''''。 凹陷的眼窝充满对生的向往,长期的饥寒和病痛,甚至是面对着不断有人死去的恐惧,他们躲在狭窄的屋内,如同蝼蚁一般贪生怕死,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缝隙里,可笑的以为这样便可以躲过死亡。 能够踏出那个狭窄的屋内,已然是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勇气。 他们怕是忘记了,前不久还因为怨恨推翻了各路神仙的神坛,尤其是司雨使,在东陵最大的神坛里,供奉的正是司雨使,还有坐骑烛九阴。 司雨使神像曾经被东陵百姓们镶金带玉,骑乘着霸气侧漏的烛九阴,俯瞰着东陵城落,手持红线长铃,衣诀飘飞,欲乘风而去,栩栩如生。 却因为在东陵大难临头之时没有降至人间,驱散瘟疫,施法降雨,而被东陵百姓们狠狠的唾弃、怨恨。 他们忘了,最后一位司雨使两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第82章 山鬼篇 孟矜一行人前脚刚抬着凤辇原路返宫,后脚东陵皇帝便闻风而来。 慵懒的倚卧在龙辇里,头发稀疏花白,无精打采的打着瞌睡,半睁半眯着眼,身上还裹着一团蚕丝被,被这阴冷的天气冻得瑟瑟发抖。 身后跟着一干大臣武将,皆脸色极为难看,淋着瓢泼大雨诚惶诚恐的缩着脖子跟在龙辇之后。 两两对视两眼,叹着气摇了摇头,心中滋味万千,千言万语都不足以描绘他们的心情,险些将胸口郁结的一口鲜血给呕出来。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那个妖妃之子居然如此阴险狡诈,原以为只是有些小谋略,可是却趁机给所有人下了个套,什么狗屁五天后举行祭天大典,都是个蒙蔽众人视线的幌子。 他们本来听从皇后的吩咐准备五天后派人闹事,搅黄祭雨大典。 现在可好,才短短三天未过,守宫门的侍卫禀报——天现异象,烛九阴重现东陵,司雨使城楼一舞降下甘霖。 这些都是赤蚀言提前准备好的,他们这是被当成梯子被人踩了,现在事情越发难办了,这让他们一干大臣的脸都给丢尽了。 还真是白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被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一干武将大臣们铁青着脸,思绪万千,恨不得将赤蚀言这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给拖到面前,一人踹那么个几十脚都觉得难以解心头之气,最好是乱箭射死。 如此各怀心思,咬牙切齿的紧跟在龙辇后。 随从抬着龙辇淋着瓢泼大雨来到了城楼,众多东陵百姓在不远处见到天际盘旋的“烛九阴”,闻风而来,被这仙人之姿惊的瞠目结舌,颇为呆呆傻傻的仰头瞧着传说中的司雨使。 东陵有大小城楼共十三座,最后第十三座城楼早先被南明夜袭,东陵措不及防的防守。 一场恶劣的大战之后,第十三座城楼已然是残破不堪,长满了青苔杂草,摇摇欲坠,便被遗弃在了贫民窟,这里的百姓一般用来晒些咸鱼干辣椒,布被等。 街道常年狭窄黑暗,淋了雨更加的阴冷潮湿,东陵大旱瘟疫摧残了贫民窟里的一切希翼,贫民窟里都是家中犯过东陵官法的,因一人犯错连同子孙后代都被驱逐,只配苟延残喘着藏匿在贫民窟。 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活在贫民窟里的百姓更加不易。 一干大臣埋头窃窃私语着,四处打量着贫民窟,啧啧摇头,毫不掩饰脸上赤裸裸的对贫民窟的嫌弃。 一位大臣家的公子哥脸色极为难看,忽觉脚底有些粘腻沉重,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抬起脚瞥见靴底的一大坨还在滴着泥水的泥巴,眼睛一瞪,厉声尖叫,险些晕死过去, “这是人呆的地方吗?” 一语既出,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丢进了一颗石头,砸起巨大浪花泛起波光涟漪。 众多东陵百姓无一不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声源处,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瘆得慌,电闪雷鸣中,每个贫民窟里的百姓都是瘦骨伶仃,眼角泛着死人一般的淤黑,直叫人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第83章 山鬼篇 那小公子也是个文官,眉目清雅秀美,穿着藏青色绣莲花纹的衣袍,三千青丝被一枚玉簪一丝不苟的束起,浑身都是一股子书卷气息,瞧着也不知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被百姓们灼热的目光这般盯着,也不知是窘迫还是因为什么,一张清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小心翼翼的将脚放了下来,也不去管靴底的泥巴,挪了挪脚步,欲将自己的身体缩进一干大臣们里。 东陵官服分为五色——赤橙紫蓝青。 青色最为次之,多半都是些庶子被封为文官,在东陵堪比小妾所生之子,在一干位高权重的大臣中地位最为低微,许多大臣自视清高是从来不与青色官服打交道的。 小公子畏首畏尾的连连退后,被玉簪束起的发丝散在肩膀处,下巴白皙如玉,偷偷打量着其他大臣们的脸色。 青色官服绣着雅致的莲花,一落入其他大臣们的眼里却犹如星火燎原,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几分。 有个大臣被他踩到了脚,本来心中也并无多少感觉,却见面前极为眼熟的小公子,不由得怒火中烧,正愁无处发泄,直接踹了他一脚。 “你个青色官服的小文官还不速速退下!” 这一脚力道说来也不重,但是街道正下了一场大雨,有黏腻的泥巴糊粘在靴底下极为沉重,四面又是众多大臣,着实是避无可避,小公子一时不察,向前踉跄的冲了几步,泥水四溅,先是膝盖着地,随即便是全身扑倒在了泥水地上。 似乎有人在耳边嘲笑,“哟,看呐,这不是那个奴隶之子嘛,我东陵向来尊卑分明,这个家伙怎么还穿着青色官服。” “可不是嘛,不就那个莫家的小公子莫长绝嘛,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个小文官。” “行了行了,什么莫长绝。”一位紫色官服的大臣站在燕长绝的身侧,远远的退后了一步,皱着眉轻蔑道,“莫将军可没承认过他是莫家的人,连个莫字姓都不肯赐予他。” 有人不屑一顾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讽刺道,“果然奴隶之子就是奴隶之子,上不得台面的狗东西。” “……” 众多污言秽语噼里啪啦的铺面而来,雨夜寒光凌厉,乌云翻滚四散,大雨骤停,无端升起一股冷彻的凉意。 燕长绝跌坐在泥水里,一身干净的青色官服已然沾染上了大片的泥泞,玉簪也被摔丢了,披散着三千青丝,发丝凌乱滴着泥水,听着众多大臣的冷嘲热讽,低垂着头沉默着站了起来,随便找了个角落站着。 不过是场闹剧,便这般不了了之。 青色官服本就地位低下,无人问津。 更何况这燕长绝的母亲还是个卑贱的奴隶,不过是被年少时的莫将军强行宠幸过一次,竟是没想到肚中便有了莫将军的种。 燕长绝自小便出生在昏暗肮脏的牢笼里,长大到十五岁那年,也不知用了何种办法,竟从暗无天日的牢笼里逃了出来。 第84章 山鬼篇 燕长绝从燕母口中得知生父是莫将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上门认亲,却被莫将军当着众多百姓一顿冷嘲热讽,一巴掌从莫府给打了出去。 莫老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主儿,隔三差五就要沐浴礼佛,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嚷嚷着愧对燕氏母子,将其两人领了回莫府,此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说是燕母身心俱疲,消受不起这福分,竟是无端端的得了失心疯。 燕母日日夜夜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蓬头垢面,躲在后山上疯疯癫癫的说着胡话,莫府上下却悉心照料,被东陵百姓传为一代佳话。 那个时候,每每有百姓提起莫府,都是啧啧称赞着,“莫府好哇,对那燕氏可谓是不离不弃……”“燕氏也是福薄,怪不得别人……”“莫家老夫人可谓是活菩萨……”诸如此类的言语。 而燕长绝自从进了莫府,可谓是麻雀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偏生是个不争气的,胸无点墨,贪图享乐,调戏良家妇女,莫老夫人没了法子,便央求皇帝看在莫府的面子上给燕长绝一个官职。 莫府里的下人跟外面的百姓磕叨时,时常无意中提及燕长绝,皆都是摇头叹气,一脸痛心疾首的为自家老夫人感到不值得。 如此这般,东陵便传遍了莫府有个奴隶之子燕长绝,调戏妇女,胸无点墨,恶贯满盈,声名狼藉。 更有人调侃道,指不定这燕母就是被那燕长绝给气垮了身子,这才得了失心疯。 总之这燕长绝在东陵就是个笑话。 · 赤蚀言静静的立在城墙之上,收回了投以赤旻唤身上的目光,以淡然的姿态俯瞰众生,脚下人潮翻涌,皆以仰慕的目光仰望着他,东陵大臣们也如他料,时机恰好,闻风而至。 唯一不受他掌控的,便是今夜连带着也出现了鹿辛禾。 在所有人当中,她本是最不该来这儿的。 赤丹衣鲜红似火,袖袍被风吹得鼓起,似乎即刻便会化羽仙去,脱离这个凡尘俗世,串串金铃环环相扣,手上的长线缭绕在金铃周身,被清风卷起散在半空泛着潋滟的碎光。 清冷的眉目微微紧锁,赤蚀言抿了抿唇,故作不经意间偷偷扫了一眼鹿辛禾,却见后者满眼净是欢喜,呼吸一窒,眼神颇为不自然的撇开,袖袍下攥着红线长铃的指节微微泛白。 世间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放在了他的身上。 放在了他这个妖妃之子,最为不受待见的五皇子身上。 他心悦的女子同样也是满眼欢喜。 不知为何,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连一丝苦笑也挤不出来。 他莫名心慌意乱,越发搞不懂自己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给母妃报仇,这也是他存在的唯一目的,所以他忍辱偷生,步步为营,在这偌大的皇宫韬光养晦,每一局落下一棋,生死存亡皆在他的一念之中。 他初遇鹿辛禾是局外事。 但赤旻唤初遇鹿辛禾却是他所落定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第85章 山鬼篇 他略施一些小伎俩让赤旻唤在桃林迷路,遇见了桃树上酣睡的鹿辛禾。 除了母妃,鹿辛禾是他在东陵见过最美的女子。 赤旻唤征战沙场多年,率领六军讨伐四方,行军途中想必也见过不少绝色女子,却一直都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就连一个侧妃都未曾有过。 各家大臣的嫡女庶女眼巴巴的望着太子妃之位已经是几年有余,也不见起色。 皇帝也曾想过从中挑选几家嫡女赐婚于赤旻唤,皆是容颜貌美,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要赤旻唤点点头,无数美人挤破了头也想着要进东宫。 却被赤旻唤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了个粉碎——未曾动其心,若无良人,只愿一生守城门。 赤蚀言也只是在赌,在赌赤旻唤会不会动心,心中对此也只有四分把握,却没有想到赤旻唤真的认定了鹿辛禾。 最开始,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只是他复仇的棋子,包括鹿辛禾,鹿辛禾的容颜便是他一枚极好的棋子,对于他来说,衡量一个人在他心中的位置便是那人的利用价值。 是他为了复仇亲手将鹿辛禾推向了赤旻唤。 他以为他落定了这枚棋子就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他就输了,就会连命都丢掉。 可如今,在刚刚那一瞬,瞥见鹿辛禾清澈的眼眸时,竟会突如其来的觉得心乱如麻。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若想成大事,便要舍弃儿女情长。 他是绝对不能动心的,绝对不能对鹿辛禾动心。 人潮涌动,东陵皇帝裹着一团蚕丝被,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闭着眼蜷缩在黄金龙辇里,发丝被雨水打湿,顺着下巴滑进了里衣里,冰冰凉凉,神色越发不耐。 他本在俞妃的宫中醉生梦死,正是一响贪欢的时候,却被一干大臣火急火燎的赶上了龙辇,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便裹着蚕丝被淋着瓢泼大雨去看这所谓的天降神人。 司雨使他最为清楚不过,的确有些玄乎,也正是因为司雨使着实难得一见,几百年都未曾出现新的司雨使,又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出现在了第十三座城楼上,而且还是那个妖妃之子赤蚀言。 这些个大臣们还真的是越发糊涂,越发不明事理。 什么样的人都敢冒充司雨使,成何体统。 这般想着,东陵皇帝扫了一眼龙辇旁的一干大臣们,在他这个东陵皇帝面前,大臣们一个个皆是埋着头窃窃私语,堪比后院里嘴杂的妇人们,连个东陵大臣们该有的威仪都没有,都是些年轻的后辈,由家族承传而沿用官位,也只能默默叹着气摇了摇头,颇为头疼的扶额。 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这个东陵皇帝的身体越发疲倦,时常无端端的昏昏欲睡,也许久未曾整顿朝政。 昔日与他一同攻打四方的大臣们也被换成了年轻的世家子弟,他的心腹都接二连三的消失在朝堂之上。 这些个年轻后生们的陌生眉眼看久了,别的倒是没有,唯有令他心中生寒。 看久了的东西突然被换成别的,倒是意外的有一种错觉——他在被人圈养着。 他堂堂东陵皇帝似乎在被谁圈养着。 只待有朝一日便会将他屠杀殆尽。 第86章 山鬼篇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拥挤成一团,浑身散发着馊臭,因天灾一路拖儿带女流落自此,故而脸上充满疲惫之色,燕长绝那般失礼的言语也未能打动他们半分,唯有向这些不速之客投以麻木空洞的目光。 黄金的龙辇不足以勾起他们的贪念,东陵贫民窟层层把守,他们逃不出也藏不了,偌大的黄金实在没法子贩卖到黑市,他们最为需要的是救赎和粮食,黄金,此刻对于他们如同废铁一般,没有半分用处。 他们不是傻的,黄金虽好但命只有一条,天灾降临,今非昔比。 夹带着刺骨凉意的寒风掠过,东陵皇帝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蚕丝被,瑟瑟发抖的蜷缩在龙辇里,花白的发丝稀疏杂乱,以金镶玉发冠将其束起,乱了几缕银丝吹别在耳后,默默的扫视了一堆衣不蔽体的难民,抬眼间未曾见过一丝一毫的怜悯,倒是多了几分厌恶。 东陵此次大旱瘟疫他不是不晓得,附近众多小城落都染上了瘟疫,田中的稻谷也大片枯死,百姓为活命拖儿带女背井离乡。 他派遣了唐尚书等人去妥善处理这件事,明里暗里的暗示唐尚书找个机会将这些个染了瘟疫的难民送到城外的难民营焚化,无论生死。 却是没想到这个唐尚书是个愚人,竟然真的老老实实的去妥善安置这些百姓。 当真是愚蠢至极。 龙辇侧卧上镌刻着壮观庞大的龙纹,以红色石眼雕镶着龙睛,逆鳞一片片渲染着金砂,由龙头及龙尾被打磨的极为光滑精美,栩栩如生,绝非凡品。 龙爪成弯勾,六指凹凸线条柔顺且逼真,夹杂些许凉风微闪着凌厉的寒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匕首。 东陵贫民窟鱼龙混杂,大多皆是东陵的臣子,只因为触犯东陵条律一家受其连累,其后代被贬为庶民,一生不得再为良民,也不得踏出贫民窟。 有眼尖的百姓注视龙辇上的龙纹已久,迟疑着吐出一句话,语气颇为半信半疑,“这……莫非是龙辇?” 自古以来,龙辇便是皇帝出行的首骑,其镌刻的六指金龙据说乃烛九阴旁系,仅低于烛九阴一等,亦是东陵皇族的象征,东陵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他百姓们也纷纷肆无忌惮的打量起龙辇,一寸一寸不留余地的扫过鳞片甲胄。 东陵最为混乱的地方便是贫民窟,无论白昼黑夜,光天化日杀人越货,朗朗乾坤抢掠财物妇女,世风日下打架斗殴,在这里除去些饥寒交迫而死的贫民,隔三岔五总是要死一些人。 他们虽有听过东陵皇族的名号,却也知道东陵皇族是永远不会踏入贫民窟的。 如若他们是地上的淤泥,那东陵皇族便是天上的龙凤。 龙凤又怎会卑躬屈膝的降临这肮脏的贫民窟,就不怕淤泥弄脏了他们金贵的羽毛鳞甲。 有人故作不屑一顾的嗤笑了一声,瞧着镌刻着六指金龙的龙辇,声音不可察觉的颤抖了几分,却依然倔强的反驳了回去。 “东陵皇族是什么人,住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是我们这些人能见到的吗?哪个家伙说的什么狗屁龙辇,莫不是饿晕了眼吧!”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也没人去反驳他的话,街道静悄悄的,寒风起,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地,溅落于泥水洼,泛起波波涟漪,在所有人的心里泛起波波涟漪。 第87章 山鬼篇 一个披着破布以取暖的老者蜷缩在角落里,呼吸绵长悠长,微微低垂着头,不知死活。 潮湿的布衣与地上的雨水混为一体,浸泡在地面的泥水沟里,紧贴在苍老松皱的肌肤上,双腿断折拖沓在地,露出半残半缺的破布裤被人踩的泥水粘腻,起起浮浮在泥水洼的水面。 在听见有关于龙辇和皇族的只言片语时,他才慢悠悠抬起头,骨瘦如柴的身体颤抖了几下,在泥水洼里用手撑着身子挣扎欲要爬起。 小小的角落无人问津,无人理会这不起眼的老者。 城墙之上,赤蚀言捏着长线金铃的手指微动,浅浅一笑。 “都让开,是六皇子,定是六皇子!” 众人拥挤成一团,老者跪坐在地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人墙,双腿断折残破,他急急的喘了几口气,咳出几抹黑红色的鲜血,一路爬行,疯狂的挥赶着堵在前方的百姓,入魔一般念叨着。 “龙辇,定是六皇子,六皇子没有抛弃我……” 难民们一路颠沛流离,粮草匮乏,身上大多都是衣不蔽体,本就脏兮兮的一股子馊臭味。 这老者的身上可谓更是恶臭难耐,背上干瘦如柴,下半身的破布也不知道粘腻着些什么,黄黑褐色一坨团,其他的百姓们纷纷掩着口鼻退居一旁呕吐。 众人退散,这下子,一切都摆在了老者的眼前,极为清楚明了。 仰望着龙辇之上裹着蚕丝被的皇帝,老者脑中似有一道惊雷滚滚,回传着一阵厚重的嗡鸣声,似晨暮鸣钟声声回响。 昔日少年时的肆意张扬一幕幕浮现,老者爬行的动作猛然间变得僵硬,呆呆注视着龙辇上的壮年男子,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吐出几字。 “六皇子,是……是六皇子……” 东陵皇帝在兄弟属第六,名唤赤柩叙。 世人皆知东陵有一将军名唤孟轲,骁勇善战,乃是孟家小世子,前半生为当今陛下鞍前马后,征战沙场,却在南弱城一战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无人知晓内有乾坤,如若不是因为当年南弱城一战,需要他自断双腿服毒以假死迷惑敌军,他孟轲本该是东陵最大的功臣。 他的君主曾对他许下诺言,等平定东陵天下太平,便会还他身份还他荣耀。 因为这个诺言,也为了君主,更为了东陵百姓,他在这贫民窟拖着残败的身子苟延残喘了十几年,褪去盔甲睡大街喝脏水吃烂菜叶,人不人鬼不鬼,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事隔今日,过去了十几年,他毒深入骨,未老先衰,硬生生熬过了十几年。 贫民窟里的百姓都以为他是个断了腿的疯子,没有一人相信他是当年与当今陛下平定天下的孟将军。 时间长了,看遍了日升日落,尝尽世间冷暖,偶尔恍惚之间,就连他自己都快以为是个疯子了,如若不是因为毒性日夜无休止的折磨,他也许真的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将军。 此刻终于等到了他的君主,他的君主果真没有抛弃他,东陵也没有抛弃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多年的磨难早已磨去他当初身为将军的意气风发,孟轲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激动,只是匍匐在地从喉咙里无声的嘶吼,似乎要将这十几年来的痛苦通通发泄出来,心绪郁结于心,悲喜交加,他一如既往的呕出一口鲜血。 第88章 山鬼篇 有人被这殷红的鲜血溅到衣袍,连连倒退躲避一旁,不由得心生厌恶的道,“这疯子又犯病了,真是晦气。” 这口中的疯子自然就是孟轲,十几年的疯子乞丐,无名无姓,无家可归,日日夜夜疯魔一般嚷嚷着自己是个将军,神神叨叨的,孩子们时常拿石子砸他,放狗咬他,贫民窟里家喻户晓,名气可是大着呢。 “这疯子说什么将军,将军哪里是他这般模样。” 有女子掩着口鼻低低的嘲笑,低头看着地上呆若木鸡的老者,捂着胸口故作呕吐状。 “身上可比这些贫民窟里的贱民还要肮脏,瞧他破布衣,也不知沾染了什么,瞧着倒是挺像,挺像……” 后面的话女子便没有再说下去了,女儿家脸皮薄,说到这个份子上已然是惊世骇俗。 但是众人皆心知肚明,那一坨团黑黄色的物体分明就是躁矢,断了双腿行动不便,下半身失禁,便糊弄在了破布衣上,瞬间胃中可谓是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有人偏生自讨苦吃,心知是什么东西还扫了一眼那黑黄色一坨团,已经受不住了的呕吐出来。 孟轲脸色涨红,嘴里念念叨叨着些什么,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神略带恐惧的四处闪避,畏手畏脚的不知所措,似乎是要反驳众人,话珠涌到嘴边语气却变得微弱,声音也小的可怜,没人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十几年像狗一般的日子终究是消磨掉了当初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昔日的孟轲戎马一生,被东陵传为一代佳话。 所有人都只知道,孟轲将军是个惊艳绝伦的少年郎,只可惜弱冠之年便战死沙场。 不过也并未说错,确是戎马一生,确是惊艳绝伦,也确是战死沙场。 东陵的孟轲小世子、孟将军的确死了,却不是战死沙场,是带着一腔少年热血死在了肮脏潮湿的小巷角落里。 如今活下来的,只是孟轲,贫民窟的孟轲。 抹去嘴角殷红的血迹,孟轲用尽毕生的勇气硬着头皮匍匐爬行。 众人的眼神夹杂着嘲讽和轻蔑,如同火舌鞭挞于身,刻骨铭心的痛,痛到了骨子里心坎里,一寸寸的泥土地,他断了双腿,将头低进尘埃里,只能用双手扣进泥地里拖行着下半身。 他的君主,在前方,君主没有抛弃他。 十几年来的煎熬都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如今,可算是大梦初醒。 “那是什么个东西?” 赤柩叙微微眯着眼看向众人当中缓慢爬行的东西,辨认良久这才惊觉竟是个白发老者,人不人鬼不鬼,浑身上下干瘦巴巴,残缺着下半身,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恶臭,蓬头垢面的裹着一团破布衣一寸一寸的挪移着身子。 蓝色官服捧着玉书的文官胸口泛着一阵恶心,沉着声音低下头对赤柩叙道,“启禀陛下,那老者莫不是个疯子,惊扰东陵皇族,可需差遣将士上前将其驱赶?” 街道飘着一股子恶臭,既像腐肉又像躁矢,不用多说定是那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 见他并无停留之意,依旧坚持的往龙辇这边爬行,只差片刻便会带着一身的恶臭扑在龙辇角处,赤柩叙厌恶的轻捂着口鼻,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拉走,快些拉走。” 第89章 山鬼篇 东陵皇帝一声令下,将士们便立即诚惶诚恐的围了上来,一个个争着抢着一般彼此拥挤推搡,生怕错失升官发财的机会。 皇帝执掌东陵权力富贵,像他们这种守城的将士,一生都未必能见到皇帝一面。 若是干事机灵点,讨得皇帝一时欢心,皇帝心情一好,升官发财倒也不是没点可能。 “呸。”一名将士被这股恶臭激起了怒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朝着地上的孟轲吐了口唾沫,骂道,“这老东西属癞皮狗的么,身上这什么味,也忒恶心人了。” “恶心人又能怎么样?” 一个尖耳猴腮的将士冷笑着反问道,步步紧逼上前,咬牙切齿的将约莫二指粗细的麻绳扯得紧绷绷的,欲要套住孟轲的颈脖。 “陛下亲临此处,这老东西定是惹得陛下不快了,咱们只要机灵点陛下说不定还能给哥几个一点赏钱。” 按东陵律规所记载,若是冒犯东陵皇族是要关入大牢的,但却罪不致死,二指麻绳一般用以勒杀凶犯,麻绳坚韧,极其难以扯断,用在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身上确是过分的些,但是疯子可就不一样了。 东陵向来有一句古话——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疯子就是疯子,因为你疯,所以即便被杀死了也只是你命中该死,没有人会去可怜一个疯子。 孟轲吃力的抬起头,瞥见那将士手中被扯得紧绷绷的二指麻绳,骨瘦如柴的身子如同秋叶簌簌抖动个不停,长期饱受煎熬的脸庞惨败如纸。 他想从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尖叫,想要大声的朝着所有人喊——我是孟轲,我是孟轲,我是孟家小世子,我是孟将军。 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卡住了脖子,从喉咙里发出尖叫,他“啊啊啊”的叫唤了几句,却惹来众人的啼笑皆非,他便立即噤若寒蝉,感到恐惧,很恐惧。 孟轲后悔了,他想跟过街老鼠一般渴望躲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处,与当初一般藏起来,藏在无人理会的角落里就好。 他不该冲出来的。 “老东西!” 尖耳猴腮的将士怒骂了一声,将手上的二指麻绳套在了孟轲的脖子上,狠狠的勒住用尽力气的往后拖去。 孟轲眼睛忽地瞪大,身子一下子悬空,只能绝望的在空中比划着手,却被另外两人顺势左右架住了他的身子,连带着麻绳按拖在地面上。 头是低着的,脸被按在了泥土里,手被人用脚踩着,冰冷腐臭的泥土粘腻在脸上。 孟轲顿了顿,随即全身打着颤,如同疯了一般剧烈的挣扎着,显然是被这举动给刺激到了。 额头也不知何时磕在了石块上,殷红的鲜血流淌在枯瘦憔悴的脸颊上,双目通红,肩膀被人反架着,硌得生疼,全身与肮脏腐臭的地面贴紧,肌肤粘腻着冰冷的泥土。 几个将士得意的笑了笑,耀武扬威的扯了扯麻绳,逗弄牲畜一般吆喝着,更有人故意脚下用力的碾了碾孟轲的手指,泥土本就松软腐烂,孟轲的手指很轻易便被他们踩陷入了泥土里。 第90章 山鬼篇 蓝色官服的大臣捧着玉书,着实忍受不了如此的恶臭难耐,站立在龙辇旁,掩着口鼻不耐烦的挥手道,“动作怎的这么磨蹭,拉下去,快些拉下去!” 东陵官位由家族传承而沿用,老一辈的大臣们都是东陵赫赫有名的功臣,曾经与当今圣上赤柩叙打过天下,都是些文武双全的可用之才。 到如今朝堂之上却都是些浸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富家公子哥,穿着各色官服,吃不得半分苦头。 “是是是。”几名将士一人掐着孟轲的头,另外两人则押着孟轲的肩膀,不给他半分动弹的余地,纷纷扭过头一脸谄媚的赔笑,“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将这疯子拉下去。” 麻绳勒着孟轲的颈脖,圈出一道黑紫色的印记,窒息感一波波的传来,孟轲微微瞪着眼睛无力的仰望着天际,张着嘴如同离水之鱼一般渴求着解脱,却被扯得往后拖仰在地面上,厚重粘腻的泥土被他挣扎时给滚得翻卷而出,糊弄在破布衣条。 孟轲无声的流着泪,在虚空里欲要抓些什么,隔着人潮人海,有着将士在拉扯着他的身体,他狼狈不堪的匍匐在地,将余光投向龙辇上的身影。 一堆各色官服里,他的君主裹着蚕丝锦被蜷缩在龙辇里,头发花白不复昔日容光焕发,脸色颇为疲惫不堪。 面对着难民,他的君主神色未动。 面对着他,他的君主眼皮未抬。 孟轲终究是忍受不住,用尽毕生的力气挣脱束缚,遥遥朝着赤柩叙伸出手,瘦弱如柴的五指在半空颤栗着,沾染着黏腻的泥泞,他说,“陛下,我是孟轲,我是孟轲啊。” 那个曾经与你平定天下,追随你大半余生的孟小将军,那个奉你为君主,自断余生荣华富贵的孟家小世子,孟轲啊。 周遭的一切皆变为灰烬,消散在狭窄的街道里,众人的笑意僵硬在嘴角,孟轲虚弱无力的仰躺在地,视线越发模糊,残腿断折拖沓在地,瘦弱的五指却依旧遥遥伸向龙辇。 “我是孟轲啊……”微弱呢喃,声音终究是被淹没在了尘埃里。 赤柩叙脸色霎那间惨白,蚕丝被裹着的身体不可察觉的颤抖几分,拳头猛然间攥紧,心也被攥紧,侧首去问诸位大臣,“那疯子,刚刚说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急切,也很紧张,甚至夹带着丝丝恐惧。 东陵传言,皇帝极为妒忌孟轲小将军的才能谋略。 诸位大臣低头想了想,对视两眼,谁也不敢作声,孟轲这两字素来是东陵大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孟轲小世子的名号,先前他们也的确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疯子说了一句孟轲。 有人不怀好意的瞧了一眼燕长绝,毫不含糊的伸手推了一把燕长绝,燕长绝低垂着头,向前冲了几步缓缓站定,三千青丝遮掩着神情,他局促不安的扭捏着,“陛下,小臣什么都不知道,小臣什么都没有听见。” 谎话之拙劣,一眼识破。 赤柩叙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蹦出一字,“说!” 第91章 山鬼篇 燕长绝俨然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脸色煞白,白皙如玉的脸颊流淌着眼泪,狼狈不堪的哭成狗,手足无措的跪倒在地,口齿不清的应答,“那人说,那人说,说他是孟轲。” 孟轲将军在东陵自有战神一说,茶楼里还依旧流传着孟小将军的一代传奇,是诸多将士们心中的枭雄,东陵朝中大多老一辈的大臣们都不敢相信孟小将军战死沙场,至今还在等着孟将军骑马而归来。 “不,不对。”赤柩叙强硬的挤出一丝笑,眼光落在了地上的老者身上,瞧见断折的布衣残腿,语气缓和,“你说的不对,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孟轲啊……”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十几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啊。” 话中有话,心知肚明。 据说东陵当今圣上赤柩叙曾与孟轲将军乃生死之交,可偏偏孟轲将军是个直爽性子,虽然忠心耿耿,却不懂韬光隐晦,身为臣下风头倍出,掩盖了君主的文采谋略。 世人皆知赤柩叙恨极了孟轲,只有孟轲至死都未能察觉。 “是是是。”几个大臣打了个冷颤,捧着玉书站在一旁附和道,“他什么也没说,不过是个疯子,扰乱东陵皇族,疯言疯语,还不快拖下去。” 赤柩叙又笑了,尾气绵长,抬手指着地上的孟轲,森然道,“疯言疯语,惊扰皇族,实属罪大恶极,拖到乱葬岗埋了吧。” 几个将士点头哈腰的去扯动仰躺在地的孟轲,得了皇帝诛杀的命令,也就更加不用顾忌太多,动作越发粗鲁,一个疯子迟早都是要死,随意践踏倒也没什么。 战死沙场。 疯言疯语。 拖下去。 乱葬岗,埋了…… 短短几句,如同银针刺痛全身,从指尖传出着酥酥麻麻的麻痛,延伸全身上下,孟轲睫毛轻颤,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口中翻涌出大片盛开的血花,蔓延在颈脖处。 “陛下……为何……”他咳出大量的鲜血,遥遥举起的五指颤抖着垂落在地,瘦弱的肩膀遍布伤痕累累,被人狠狠的踩进泥土里,悲切哀鸣着,“为何要这般对我……” 无人应答,耳畔是嘲讽大笑,麻绳套在他的颈脖上,被人用力的收紧,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重新涌上脑子里,两名将士强行押着他的胳膊按着他的头,一点点的将他从原地拖回。 他也曾是个惊艳绝伦的少年将军啊。 东陵百姓他护了大半生,自断了下半生。 可偏偏世事难料,害死他的亦是东陵百姓,亦是他的君主。 他疯狂的大笑,大笑,仰天长笑,笑问这人世间的账,究竟是个什么狗道理。 街道里满是一脸鄙夷不屑的百姓,皆掩遮口鼻避退两旁指指点点,笑容颇为扭曲的瞧着他,孟轲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惹得众人啼笑皆非,随即便是一笑而过。 乱葬岗孤魂野鬼众多,这当中也包括着昔日他的一些战友,皆是些不知来历的人,他孟轲也将在这之后成为孤魂野鬼。 第92章 山鬼篇 鹿辛禾怔怔的望着人潮中被拖行的老者,麻绳圈住着颈脖,勒出一道黑紫色的痕迹,那老者却只是疯狂的仰天大笑,嘴角涌出鲜血,那笑声悲凉,那鲜血惊心。 她动了恻隐之心,猛然攥紧了赤旻唤的手心,微弱的青蓝色火焰在指尖悄无声息的熄灭,她无可奈何的低下头,先前替姣姣护法耗尽了灵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灵力能从这么多人当中盗走一个人。 她救不了这个“疯子”。 龙辇映入眼帘,被人潮隔绝的赤旻唤脸色突变,瞧见龙辇上的皇帝,攥紧鹿辛禾的手,生怕她会跑掉一般急切道,“辛禾,我们该走了。” 鹿辛禾又瞧了一眼城楼上的赤蚀言,微微愣了愣,随即紧跟在赤旻唤的身后,低头不语的看着赤旻唤紧紧抓住她的手,山鬼的手向来是冰凉的,凡人的手却是温暖的。 冰冷刺骨,温暖如春,两者合一,冰块融于阳光,似乎连带着她的手都变得温暖起来了。 穿梭在人潮里,逆流而出,他们被百姓们挤来挤去,有人在低声呵斥他们,鹿辛禾被前方的赤旻唤护在身后,静静瞧着他的背影,赤旻唤为她开出一条道路,手从始至终都从未放开过她。 鹿辛禾突然小声唤了他一声,“赤旻唤?” “嗯?”赤旻唤依旧在前方给她开着路,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人潮涌动中,赤旻唤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须臾便恢复如常,脚步如飞的穿梭在人潮里,身体护住了所有的拥挤,她被很小心的护在身后,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的手被赤旻唤用力的攥紧。 “会。”是一声坚定有力的回答,他是从来不会骗她的。 鹿辛禾又扯了扯赤旻唤的衣袍,赤旻唤偏过头去瞧身后的她,阴冷潮湿的街道里她眉眼带笑,在黑暗里开出一朵灿烈的花,犹带着眷恋缠绵的晨后露珠,眸中隐隐有着破碎的浮光,微微一偏头,如同初见时一般,“那我也会保护你的。” 赤旻唤抿着唇低低的笑了笑,抑制不住的欢喜从眉眼间透露,牵着她的手大步向前走,玉冠束起的青丝散乱在身后,唇瓣宛如初白粉樱,背影逆着光泛着清透的玉润。 良久,他拨开人潮故作姿态道,“我是你的夫君,有哪家的夫君要良妻保护的,多没面子啊。” 鹿辛禾不解其意,“啊?”了一声。 赤旻唤又哼了一句,脸上有些发烫,清咳一声道,“你就是我的命。” 所以,辛禾,我的妻,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鹿辛禾摇了摇头,身为山鬼久居深谷,未曾听过这般情话,神色认真的纠正道,“胡说,不对不对,你看,我是我,你是你,又何来我就是你的命这一说法,错了错了。” 赤旻唤紧紧攥紧着她的手,生怕她会被人潮冲散,偶尔侧首去看身后的鹿辛禾,眉眼带笑的去听她的纠正,瞥见角落处一些不安分的手朝着鹿辛禾伸来,笑意垮在了嘴角,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抓住折断手骨。 “啊——疼疼疼——”有人哀呼着捂着手腕倒在了鹿辛禾的脚边,痛不欲生的翻滚在地,涕泪交加,“哎哟,嘶嘶——好疼,骨头断了断了。” 第93章 山鬼篇 温暖的掌心掩盖住鹿辛禾的双眼,赤旻唤不动声色的绕到了她的身后,将她隔绝在怀中,狭长的丹凤眼轻垂着浓密的眼帘,睫尾微微弯翘,敛着细碎的冷冽寒光扫向地上的男人,怒意似火席卷全身。 鹿辛禾睫毛轻轻的颤了一下,展翅欲飞的蝶羽在赤旻唤的掌心骚动,簌簌着落了一地繁花,“怎么了?” “无碍。”赤旻唤的呼吸扑打在她的头顶,绵长的声音幽幽传来,不带一丝波澜,“路上遇见一只不长眼的疯狗罢了。” 脚边的男人捂着断折的手腕在翻滚哀嚎,声音凄厉,鹿辛禾被蒙着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却是能听见的,赤旻唤的性子多少她是有所了解,如若不是这人做了什么龌龊事,赤旻唤也不会如此这般。 鹿辛禾问道,“这人所犯何事?” 赤旻唤并未直言,声音清冷,隐约带着怒意,“该回去了。” 身子微微前倾,将她护得更紧了一些,倒像是护食一般,紧紧攥着她的手,拨开人潮,步伐微快,以手指作吹了一口吁哨,吁哨向来都是主人唤爱马的暗哨。 街道不远处踏雪颇为温顺的轻踏马蹄,摇头晃脑的摆了摆头,鼻息绵长湿热,马鬃雪白光滑,垂梢轻甩驱赶着扰人的飞虫,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赤旻唤飞身上马,驱使着缰绳,锦衣翻飞间带着朝阳明媚,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俯身朝着她伸出手,五指白皙纤长,大拇指上带着一枚莹绿的扳指,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碎光。 “把手给我。” 隔着人潮人海,隔着万千浮华,鹿辛禾微微一怔,眼神恍惚片刻,瞧着马背上的少年郎五官鲜明,拉着缰绳,身着明黄色的锦衣,朦朦胧胧间身影迷离,如隔三世。 她将手放了上去,心跳如鼓,眉间染了三分笑意,“好。” 几乎是刚刚碰到他的掌心,赤旻唤便立即握住了鹿辛禾递过来的手将她带上马背,生怕她会突然临时变卦一般,紧紧的、紧紧的攥紧了她的手。 就像是先前在人潮里那般。 他攥紧她的手,敛着无人发觉的小心思,低头抿着嘴偷笑,堂堂东陵太子,满心欢喜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攥住他和妻的一辈子。 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一直走,直至白首不相离。 这小小的变端无人问津,男人捂着断折的手腕翻滚哀嚎着痛哭流涕,手腕被内力所扭断,软塌塌的被另一只手捧着,断其骨痛其身,虽不致死,救治不及便会疼痛难忍。 贫民窟里的众多百姓历经磨难坎坷,更有人为了活命卖子易食,割肉烹食,所谓亲情在面临生死之际惨白无力,无人理会他人的生死,男人凄厉哀嚎也终究只是一人独台戏。 赤蚀言定定的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长线金铃,眉间涂着朱红的火鹤纹,灼伤了世人的眼,金铃环环相扣轻响作伴,他轻垂下眼帘,瞥见世人丑态百出,似叹非叹,“世事无常,人心冷漠。” 第94章 山鬼篇 踏雪乃西域宝马,鬃毛顺溜雪白,居有雪山灵马一说,极为通灵性,且外表温顺,一生听令一个主人,极为忠心耿耿,西域与东陵素来交好,西域子民淳朴直爽,敬佩英雄。 赤旻唤弱冠之年便以奇招谋略征战四方,故而闻名天下,西域古王对赤旻唤可谓是啧啧称赞,将西域雪山灵马赠予赤旻唤,以告天下西域东陵贵为一家。 鹿辛禾身为山鬼,由日月精华幻化为人形,与山川河流为伴,下界之神虽灵力低微,却是对灵物天生的通灵意。 她摸了摸踏雪的鬃毛,笑道,“雪山灵精以日月精华所觅食,若是再修行数年便可化为下界神。” 这一句便是对踏雪的点拨造化。 雪中灵精生来便通灵性,与山鬼同为异族,山鬼居于山林深谷,雪中灵精居于雪谷幽山,妖物灵物修行不易,约莫百年蜕化人性,百年样貌次之,千年样貌上之。 雪山灵物所幻化的人形也应当是一位绝顶的人物。 踏雪低低的耸动着耳朵,眼帘低垂,神情温顺,也不知是否听懂了鹿辛禾的点拨,微甩着雪色鬃毛,雪色玉蹄轻踏于泥泞里,扬起浅薄的云雾,不染半分尘埃。 人潮涌动里忽的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如同在边缘挣扎着的飘零树叶,在人潮里翻涌过淹没过,瘦枯的五指颤颤巍巍,那名为谭鎏的女子跌跌撞撞的将婴孩递于马背之上。 鹿辛禾满脸不知所措,胡乱接过婴孩,慌乱道,“你这是作甚?” 谭鎏微张着唇,紧紧的攥住了鹿辛禾的手,迫切的欲要说些什么,人潮里却似乎有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身子,蒙住了她的口鼻,将她硬生生的拖了开来。 赤旻唤脸色突变,欲要拉住她的手,却在一瞬之间生生错过,微微碰触到指尖,谭鎏便已被扯入人潮里,纤细瘦弱的身子簌簌发抖如同残叶,她被蒙着口鼻,无声的流着泪水,手依旧遥遥伸向他们。 鹿辛禾抱着婴孩,怔愣之际背脊发寒,在那一瞬,如同蛇虫蚯蚓一般的东西裹住了谭鎏的身子,虽长着一双白皙纤细的人手,却黏腻着裹成一团,自背后钻进了谭鎏的皮肉,蠕动着大片黑紫色肉虫。 谭鎏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颤抖着,黑紫色的肉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她的身体,似有生命一般蚕食着她的身体,她的眼眶里掉出一粒肉虫,黏腻着血丝翻滚在地。 谭鎏身形微晃,举起的手重重垂下,无力的垂落在身侧,她没有了半分力气,有黑紫色的肉虫钻入她的眉心,她也只是目光呆滞着,直至最后一刻,才拼尽全力朝着鹿辛禾呜咽着吐出两字,“快……走……” 短短片刻,红颜枯骨,身形一跌便化为一堆白骨,徒留一张人皮,大片翻涌着的肉虫爬满了人皮,贪婪的蚕食着白骨上沾染着的血肉,潮汐般的迎着鹿辛禾他们而来。 狭窄的街道里堵满了人潮,这一团黑紫色的肉虫发出尖利的惨叫声,携带着一股腐肉腥风,死死盯住婴孩,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刺而来。 第95章 山鬼篇 众多百姓面不改色,黑压压的一片肉虫灵活的穿过脚下,苍白的双手掌心裂开一道獠牙利嘴,贪婪的舔舐着嘴角余留的血丝,他们也只是忽觉一股凉意袭过,肉眼凡胎显然是看不见这东西的。 赤旻唤扯着缰绳,收回欲要抓住谭鎏的手,颇为疑惑的偏头道,“那女子先前说了些什么,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被这东西缠上的人也是凡胎肉体所看不见的,在众人眼皮底下蚕食着他人血肉,那名唤谭鎏的女子转瞬之间便化为一堆白骨,在赤旻唤这些凡人眼里不过是在人潮里突然消失罢了。 肉眼凡胎终究是与她们妖神鬼怪是不大一样的。 鹿辛禾抱紧了怀里的婴孩,瞧着那翻涌着的黑紫色肉虫,纤细干枯的手臂纹着些诡异的火红色燎印,指甲乌黑纤长可剖人心,此刻正直直的朝着他们而来,连忙撇开目光慌道,“踏雪快走。” 踏雪极为通灵性,几乎是鹿辛禾话音未落,它便扬起玉蹄,轻踏于地奔向前方,淡淡的金光自脚下荡漾开来,波波涟漪拂地而过,云雾缭绕于周身,仰天长长的嘶鸣一声,震慑四方。 黑紫色的肉虫簇拥着密布街道,爬行在肮脏的青石墙,所及之处青苔翠绿泛黄,如同被火烧一般干枯发黑,散发着一股焦糊味,踏雪所踏溅而出的金色水光潋滟,圈圈荡漾于地面。 赤旻唤险些在马背上被甩下来,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第一时间便护住了怀里的鹿辛禾,踏雪乃千里挑一的好马,其疾速极快,风刮着脸有些生疼,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一言不发。 虽然不知辛禾这般做的原因,但是赤旻唤却是知道,辛禾是不会害他的。 两人身骑踏雪,如此便以这般结局仓促的离去。 · 人潮拥挤不堪,众多百姓皆是难以置信东陵皇帝卑躬屈膝降临于贫民窟,先前司雨使的重现于世便足已惊心动魄,如今这般模样是他们所未曾料到的。 赤柩叙一撩里衣白色袖袍,眼睁睁看着那“疯子”被拖了下去,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心头悬着的石头才落定,端着东陵君主仪态,俯瞰众多百姓颇为肃然道,“朕乃东陵皇帝,尔等平民还不快跪地行礼。” 有人呆愣着,偶然瞥见龙辇上怒目圆睁的五指金龙,五指金龙活灵活现,微张着血盆大口欲吞噬苍穹碧月,吓得一抖擞颤颤巍巍的纷纷欲要跪地。 城楼之上,赤旻唤点足一跃而下,赤色的丹衣缭绕着长线,里袖芳菲洁白如雪,犹带着初时赤色七皿鹤似血似虹的绯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人潮涌动里,额间一点赤色鹤印,琳琅金铃环身叮当作响。 他素来冷清的脸上出现了讥笑,举手遥指龙辇君主,冷然道,“你乃东陵皇帝却不顾东陵百姓,醉卧美人膝,笑看万民苦,拜?”又是一记冷笑,句句戳心,“你拿什么要我们来拜你?” 第96章 山鬼篇 东陵皇帝赤柩叙少年时意气风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儿郎,到了不惑之年却贪恋女色,日夜笙歌,赐死嫔妃无数,后宫佳丽三千,掠夺他国公主,强纳入后宫。 天下之人皆知东陵本该是四国之首,人杰地灵,现如今国力倒是越发衰弱,皇帝不理朝政,六军松懈,就连地方小部落也偶尔攻打东陵,视东陵为无物。 守城将士秉着官职做了地头蛇,时不时便压迫地方百姓,官官相护,民怨无所诉,多少个日日夜夜,黎明初升,路边冻死一片枯骨。 一切的一切皆拜这个无用皇帝所赐。 此次瘟疫大旱可谓是民不聊生,东陵赈灾押送粮草,贫民窟里的难民却是半分也得不到的,皇帝这分明就是不把他们的生死放在眼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心中一股怒火中烧,加上司雨使的一番话,这些个走投无路的难民们才如梦初醒,扶墙起身,眼神略带恨意的投向龙辇那方,长期饱受折磨他们已是饥寒交迫,却依旧渴望着活下去。 不过是为活下去,苦了大半生,熬了大半生,他们又有什么错。 “陛下可曾知晓我本该有三个孩子的。”破布衣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孩,清秀发黄的脸流淌着泪水,手腕上遍布大片伤痕,青青紫紫,句句如杜鹃啼血,声声哀鸣,“为了活命,我快要连最后这个孩子都保不住了,你拿什么来还我一家五口的命,拜?你要我如何跪的下去?” 一名老妪满头白发,掩面而泣,接上了妇人的话,“我与我那老伴恩爱十余年,膝下唯有一子,本该颐养天年,却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叫我们可怎么活呀。” “我与念歆自小便相识了的,她身子打小就弱,我说过待她及笄便迎娶她的,可偏偏……可偏偏怎么就没挨过及笄。” 有人在哽咽,众多百姓扭头望去,便见一位极为清瘦的书生抚摸着一枚玉簪花,眼眶发红,声音飘散在风中,小心颤抖着,眷恋凄婉。 “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身子本就弱,瘟疫非比寻常,并非小病可医,娇弱的女儿家怕也是染上了病,为了见到心仪的男子归来,硬生生挨过半月,却终究满怀遗憾的垂下眼帘,未能见到所爱之人,便断了余气。 年少时许下的红妆十里,少女梦中憧憬着嫁人的模样,红盖头、笑靥如花、山盟海誓、对饮合卺,与子偕老,却终究还是撒手人寰,死在了病榻药香里。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阴阳相隔,倒也是可惜。 “瞧。”赤蚀言勾起一抹笑,赤色丹衣潋滟溅碰一地碎珠,环顾四周的众多百姓,抬起一张素来温顺冷清的脸,直视龙辇上他所谓的父皇,笑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明君,你们还要拜他吗?” 书生抚摸着手中的玉簪花,痴痴傻傻的瞧着,透过这枚玉簪花似要从中窥破昔日佳人,渴望着能够回忆起昔日佳人的笑颜如花,却只想到佳人郁郁而终的模样,痛彻心扉的低吼道,“不拜了,不拜了,咱们不拜了。” 也不知他说这话的意味,是对众多百姓所说的,还是对他那位佳人所说的。 第97章 山鬼篇 寒风凛冽刺骨,街道拥挤嘈杂,龙辇周围被堵的严严实实,诸位大臣们瑟瑟发抖的缩在龙辇后,被众多百姓的话给堵的哑口无言,赤柩叙恨恨的瞪着赤蚀言,额上青筋暴起,怒不可竭。 “妖孽,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故作玄虚迷惑百姓也就罢了,如今还说些什么鬼话,你是疯了不成。” “是啊,我是疯了。”赤蚀言退了一步,笑着点了点头,摊手道,“很久之前便疯了,母妃被你一杯毒酒赐死那天便疯了啊。” 宫人皆知绛妃赐死那天恰好是五皇子的生辰,宫中本该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宫人却匆匆忙忙的将红灯取下换为丧灯,将五皇子的喜服褪下换为一身缟素。 宫人们身穿缟素故作姿态的掩面哭泣,赤柩叙也是痛哭流涕伏在沉绛的尸体上诉说自己的万般无奈,死去的沉绛除却身体冰冷刺骨,披散着三千青丝,眉目依旧那般温顺,红衣如血延及地面,似乎从来不曾怨恨过他人。 东陵啊不过是死了一个戏子罢了。 五皇子赤蚀言一身缟素的跪在绛妃的尸体前,冷眼旁观着众人神色,脸上一滴泪未流,僵硬着身子淋着雨跪了大半宿,才有守夜的小太监说是看见五皇子中途伸手替绛妃理了理耳边的乱发。 有人嘀咕着不对啊,哪有人母妃死了还这般模样。 就算没流个几滴泪,好歹瞧着也得有几分难过吧。 赤柩叙为堵住悠悠之口,草草用以破席将绛妃裹之,无碑无棺,葬于不毛之地,不过三日内便日夜笙歌,与美人寻欢作乐。 五皇子就像是没个七情六欲的木偶,仅仅跪了大半宿,听着众多百姓的辱骂,看着绛妃被人抬着下葬,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知道五皇子心里怎么想的,宫中之人纷纷议论这五皇子的性情也太忒凉薄了,自家母妃死了竟是滴泪未流,据鬼怪妖录记载,唯有妖无情爱,一来二去,宫中民间便盛传五皇子是妖妃之子。 反正不管怎么样,自那日以后,五皇子便没了母妃,敛了年少朝气眉目冷清,也再没过过生辰。 没人会知道,少年郎的纯真无邪便也随着母妃的死而去了。 那夜起,宫中便多了一个失了心的疯子。 赤蚀言自顾自的笑着,青衣清淡素雅,绣着彼岸盛开的罂粟花,衣袂被风吹得掀起,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垂下眼帘一瞬苍凉了几分,轻声道,“我母妃是天底下最美的戏子。” “她本不爱戏,却唱了一辈子的戏,一生如戏。” “纵使知晓你有后宫佳丽三千,她都那般爱你,知道你爱看戏曲儿,便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戏袍在念辞宫等你,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赤柩叙倚靠在龙辇上,静静听着赤蚀言的言语,时不时用手指轻扣龙辇扶手,龙辇扶手冰冷刺骨延及指尖,白发滑落肩侧,从始至终赤柩叙也只是看笑话一般盯着底下的赤蚀言。 第98章 山鬼篇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爱她沉绛的美,爱她沉绛的戏,美人如云,他醉卧美人膝,如今早已忘却沉绛的容颜,只能依稀记得是个惊艳且温顺的女子。 一个戏子罢了,死了便是死了。 有什么好惋惜的。 说到最后,赤蚀言的情绪越发激动,悲痛欲绝的浑身发抖,遥遥举手指向龙辇上的赤柩叙欲要说些什么,却见赤柩叙一脸不耐,微抬着眼一口怒意硬生生梗死在了喉咙里。 骤然间的安静,手僵直在半空,长袖随风而起,所有这些年来的苦痛都不以言表。 他早该料到如此,母妃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父皇从未爱过母妃,一切皆是母妃一厢情愿罢了。 赤蚀言无奈的噤声,放下遥遥举起的手,手臂酸痛难忍,他神色未动的拔出袖中长剑,不顾众多百姓的唏嘘,攥住修长剑柄,直指龙辇上的赤柩叙,笑问,“陛下可曾记得此剑?” 长剑剑身小巧,镌刻深深浅浅的流波花纹,剑辉于光华潋滟,剑柄垂挂着赤色剑穗,细细丝丝缭绕在剑身,似有一字镌刻于剑身,赤柩叙辨别良久未能看清,只得道,“不曾。” 赤蚀言露出了然的神情,早已知晓他会这般回答一般笑道,“此剑名唤明华,是我母妃生前的剑。” 妖妃沉绛生而喜戏,生得美唱得一出好戏,乃东陵最有名的戏子,一曲“错终生”惊艳世人,被誉为“玲珑仙”,一柄长剑可藏于袖袍中,美人娇柔,长剑刚劲,台上一曲戏亦是绝代风姿。 那剑,名唤明华,揽尽明月姣华。 赤柩叙极爱听戏,那时极为宠爱沉绛,时常醉卧沉绛的念辞宫听戏,眯着眼睛笑着打趣沉绛是那戏中仙,他不懂戏却爱美人,沉绛伴于君侧,听着赤柩叙的赞美也只是苦涩一笑,日夜唱着戏。 “错终生”讲的是一名娼妓与书生相恋的故事,也就是些腻了的折子戏,书生负了心,娼妓死了心。 赤柩叙看沉绛唱戏看了几年便腻了,来念辞宫的日子越发绵长,沉绛的明华素来极少出戏台,宫中之人亦极少见过绛妃的明华,赤柩叙却是见过的。 沉绛的明华是只给赤柩叙瞧的。 赤柩叙终于回想起那女子手持长剑在戏台上的绝代风姿,瞧着赤蚀言手中所握的长剑,半撑着身子坐起理了理里衣,意味深长道,“这明华自妖妃死后便不知所踪,竟没想到是被你拿了去。” 赤蚀言微微偏头笑了笑,长剑如虹轻划过半空,自掌心旋转而落放于身侧,刚劲的剑风轻扫过地面,硬生生劈出一道黑色裂纹,精致细腻的纹路蔓延剑尖,映着青衣倒是颇有风姿。 “如若我不拿走,陛下怕是随手赐予哪个嫔妃了吧。” 沉绛虽是个戏子,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当初独占皇帝一人的宠爱,惹得后宫女人们心生嫉妒,明里暗里的使些小手段,好不容易沉绛死了,自然会有一些不甘心的女人们想独占沉绛那华丽的戏袍和明华。 第99章 山鬼篇 后宫的那些女人们恨时恨不得要了沉绛的命,却又怀着羡慕的小心思惦记着沉绛一身华丽的戏袍和明华,赤柩叙喜爱美人,曾一时兴起将沉绛的戏袍赏赐于一个貌美的妃子。 至于明华,也是在那日无端丢失的。 数年未见,明华一如当年那般削铁如泥,剑身寒气逼人,光落于剑刃之侧,微微一偏渲出半分金烁,削落半瓣凉色桃花,赤柩叙定定瞧着明华,第一次细细打量着那妖妃的剑。 绛妃的明华确是一把上品宝剑,赤柩叙初时只是被沉绛的容颜所痴迷,从未细细看过沉绛的戏袍和明华,如今看来倒是他错失一把好剑。 赤柩叙只觉得赤蚀言握住明华的手颇为碍眼,如此上品宝剑实在不该被赤蚀言拿着,明华是沉绛的,沉绛是他的妃子,这般说来,沉绛的明华便是他赤柩叙的。 他冷哼一声,嗤笑道,“竟是没想到明华是你偷了去的。” “偷?”赤蚀言不怒反笑,低着头瞧了一眼身侧的明华,掌心微微发力攥紧明华,凌厉的寒光微闪,冰冷刺骨的凉意在剑尖盛开出银色残花,“我母妃的明华本就是属于我的。” 赤蚀言自打母妃死后,便敛了少年朝气,在一干皇子里是最为不受重视的,常年居住于极为僻静的离衡宫,从不与人来往,面见赤柩叙之时也从来都是眉目温顺,不予反驳。 如今话语带刺句句诛心,不复以往那般温顺模样,倒是让赤柩叙颇为愠怒,便也顾不得君主威仪口不择言。 “东陵大旱三年,你母妃沉绛祸国殃民,实乃妖妃,朕念着旧情一杯毒酒赐死于沉绛,且留你这妖妃之子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赤蚀言嘴角勾笑,语调微微加重,“妖妃?祸国殃民?念着旧情?仁至义尽?”又是一记冷笑,语气森然,“陛下当真是好一个仁至义尽啊。” 袖袍之下的食指轻抚于剑刃之侧,锋利的剑刃割破了手指,染红了白皙指尖,几滴殷红的血液顺着剑刃纹路而滑落,溅落于绣着罂粟的青衣,朵朵血色淡墨痕,杀意毕露。 人潮里忽的一片哗然,又有人身形一歪倒地不起,赤红着眼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事情来得太过于突然,着实令人措不及防,狭窄潮湿的街道里众多百姓尖叫着躲闪开来,蓬头垢面满脸涕泪的四处逃散。 倒地不起的正是先前为佳人哭泣的书生,脸上依旧是未干的泪痕,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赤红着眼,嘴唇发紫两眼发白,浑身不停的打着颤,破布裹身极尽凄凉。 众多百姓尖叫着咒骂着,狼狈不堪的纷纷躲远,书生孤零零的蜷缩在地无人问津,那枚玉簪花掉落在地,被人踩了一脚沾染着灰尘。 “陛下,求你。”书生颤抖着嘴唇,奄奄一息喘着大气,两眼发白,意识清醒片刻忽的又成疯癫,视线紧紧的盯着那枚玉簪花,不曾移开半分,“陛下,我求你……我求你。” 第100章 山鬼篇 他的话语断了半句,说不尽道不明,却听得出极为悲切焦急。 赤柩叙听过得了瘟疫的百姓是何等凄惨,却从未出宫亲眼见过,只当是那些大臣们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倒是被吓得不轻,以手作挡着往后退缩,“朕非医者,救不了你。” 书生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吃力的伸出双手,遥遥伸向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玉簪花,大力喘出灼热的呼吸,鼻息扑打在地面扬起薄薄的灰尘,鼻尖沾染上些许泥土。 玉簪花以玉石雕琢而成花形,簪柄末端镌刻着凹陷的月白花蕊,细碎的银色鎏苏垂落在侧,曦光浮现掠影散下半丝娇媚,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染着灰尘,敛着明珠辉月的微光静躺于地面。 东陵女子素来喜爱头戴发簪,闺阁女子的妆奁里总是少不了几只簪子,尤其是细长且拖在耳后的鎏苏玉簪,细碎的玉簪鎏苏缠绕着三千墨发作响,走着摇着鎏苏轻晃,朱唇抹着凤尾花浸染的胭脂,玉指轻捻衣角,回首一笑间眉梢皆是娇羞。 有人想起先前书生捧着玉簪花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一拍脑袋嚷道,“这书生莫不是想让陛下将玉簪花递于他手中吧。” 众多百姓面面相窥,一时俱无话,皆低着头故作耳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哪里会将这玉簪花递于他,瞧他那模样分明是染上了瘟疫,换谁谁敢去帮他?” …… 东陵君主身份尊贵,执掌东陵权位财富,所谓人上人大抵就是如此,人在高处享尽荣华富贵,独独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摔下来,二就是死亡,世人皆怕死,人上人自然更怕死。 莫说陛下不敢靠近那染了瘟疫的书生,怕只要是个怕死的俗人,大抵都不敢靠近那身染瘟疫的书生。 青衣绣着大片罂粟在风中翻飞,银丝罂粟在纱绸边角悄然盛开,明华的剑柄长垂下一缕赤色剑穗,赤蚀言颔首轻笑,眼尾桃花簌簌浸着怜悯众生的柔光,脚下步步生莲,身子微微前倾以剑尖挑起地上的玉簪花。 玉簪花轻巧的从剑尖滚落于书生的指间,书生猛然间攥紧将其圈入怀中,花蕊边缘镌刻着碧绿尖叶,断了半瓣玉色桃花,残缺的边沿微微溢出蜜色桃玉蕊,沉浸于书生指尖的鲜血。 书生迷茫着双眼,抬头去瞧逆光中的身影,光逆于身侧,将其青衣飘飞镀上一圈金光,额间一点赤色鹤印,脚踏月白长靴,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手持长剑欲斩破灰暗雾色。 是司雨使…… 城墙上身穿赤丹衣手持长线金铃的司雨使。 书生喟叹一声,是人也好,是神也罢,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越发微弱,指尖感触着温热的玉簪花,脑海里反反复复着昔日佳人的笑靥如花——玉指轻捻轻柔的纱裙衣角,头上斜插着玉簪花,明眸皓齿,执着一柄轻罗小扇,繁花落尽青石小路,轻喘着气一如往昔朝他奔来。 “你别躲着我,等我及笄你可得娶我,不准反悔。” “有哪家女儿家像你这般模样,不知羞。”年少的他穿着宝蓝色锦衣手拿卷书,紧张的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却又故作嫌弃的昂起头,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娶就娶,我怕你啊。” 娶就娶,我怕你啊。 短短一句看似无心,只怪年少太过自傲,多少情话绵绵伴随着赌气一般的言语滚滚而去。 哪知,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想娶你的。 此生若不能相守,且等来生,换我缠着你罢。 第101章 山鬼篇 冰冷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全身,鲜血从口腔中汹涌而出,呼吸越发微弱,眼前一切景色似乎变得扭曲,魑魅魍魉皆在凄厉的尖叫。 昔日佳人执着轻罗小扇回首娇笑,眼角带泪轻唤了他一声,俏丽身影逐渐飘入青石路深处,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跌跌撞撞的去追,右手遥遥举起犹如想抓紧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却狠狠的跌倒在地,跌碎满地的残花。 年少的他再抬头时也没能看见她的身影,似乎知道自己终究没能追寻到他的妻,重重的垂下右手,伏地掩面而泣。 指间紧攥着玉簪花,书生终究是长叹着合上双眼。 明华的赤色剑穗迎风而动,众多百姓纷纷唏嘘着世道无常,赤蚀言的目光落在书生紧攥着的玉簪花,神色晦暗不明,随即微微颔首道,“我会将你与你那位佳人合葬,愿下一世……”微微停顿,由衷祈福,“姑娘觅得良人,公子娶得佳人。” “嘁,死了个书生罢了,装什么大善人。”先前踹了燕长绝一脚的大臣捧着玉书躲在龙辇后,如今却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高昂着头冷嘲道,“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伎俩。” 赤蚀言扭头直视于他,冷声道,“你何不也来装这大善人,尔等贪生怕死之辈,你们敢吗?敢吗?” 一针见血。 确实无人敢做这个大善人。 那大臣被堵得无话可说,呆立在原地不甘示弱的挺直了腰身,恨恨的紧盯着赤蚀言,似乎觉得只要这般模样便不会失了气势。有些眼色的大臣使着眼色纷纷上前劝阻,“五皇子莫要跟沈家世子斤斤计较,他并非有意而为之。” 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素来瞧不起人的大臣们才会唤他为一声五皇子。 赤蚀言铁了心一般,紧盯着满脸不服气的沈家世子,冷笑着反问道,“若我偏要与他斤斤计较,你们又能耐我何?” 瘟疫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却在青楼里环抱美人喝着花酒,东陵百姓突发瘟疫,区区一枚玉簪花罢了,个个贪生怕死畏手畏脚,他心有余恨怜悯众生,一句“收买人心”便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沈家世子沈千牧一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的贵人,沈家后院女子众多,独独生不出一个男丁,沈千牧是沈家王爷的老来得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蛮横霸道,可谓是东陵人尽皆知的小霸王。 沈千牧心中堵着一口闷气,年少轻狂不知收敛,被众多大臣们拦阻着,指着赤蚀言忿忿不平道,“妖言惑众也就罢了,如今还这般嚣张跋扈,你身为皇子还究竟有没有把陛下放进眼里?” 这种伎俩在宫中已然是司空见惯,几句莫须有的罪名便被人按在了头上,赤蚀言嗤笑着反问他,“我为何要将他放在眼里?” 沈千牧再度被赤蚀言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断然没有料想到赤蚀言言语这般放肆,指着赤蚀言愣了半天才骂出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第102章 山鬼篇 赤蚀言长袖轻挥一把扫开沈千牧的手,微微垂眸睫尾上扬寒光乍现,抖落满袖的潋滟光华,举剑遥遥指向龙辇上在看好戏的赤柩叙,偏头一笑颠倒众生去瞧眼前的少年郎,“若说大逆不道,你们的陛下可当真是做到了极致呢。” 沈千牧急着去抢赤蚀言手中的明华,压根不听他的话里有话,“你休要胡言乱语!” “你们可喜欢听些折子戏?”赤蚀言的手微微一偏,轻易便躲过了沈千牧的抢夺,抬眼去瞧眼前鲁莽的少年郎,喟叹着摇了摇头,掌心攥紧明华剑柄,以剑柄击打在沈千牧的胸口,直将他打出几丈远,“不如,我给你们唱一个可好。” 沈千牧捂着胸口不予理会,心知肚明自己学艺不精,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并未哀嚎,疼得龇牙咧嘴的卧躺在地面,胸口弥漫着一股烈火般的灼热,血液从牙缝里汹涌而出,沿着嘴角滴滴溅落于地。 赤蚀言莲步轻移,长长旋身伴以明华作舞,赤色剑穗微拨缭绕于小指末端,桃花眼轻抬微红着眼眶,一悲一喜一抖袖,一颦一笑一回眸,蓦然回首间敛着温顺的眉目,朦胧透露出女子的悲戚。 “我年少时便仰慕于陛下,能死在陛下怀里也算是不枉此生。” 赤柩叙脸色惨白如雪,轻叩于龙辇的手指僵硬在半空,呼吸一窒,定定的瞧着赤蚀言一刹那间像极了那戏子死前的神色,没有人会比他更为清楚,妖妃沉绛临死之前也是这般绝望悲戚的模样。 赤蚀言前倾着身子,饶有兴致的赏看赤柩叙的神色,舞袖随风低敛着眉,抬眼间婉转戚戚,青色绣锦云的玉靴朝前一迈,一人扮作两角,“娘娘为什么喝下那杯毒酒,你分明知道酒中有毒啊。” “陛下若是想要我的命,我便给他。” “娘娘这般痴情又是何苦呢。” “陛下,陛下……”如同女子当真是被负心郎遗弃了一般,长长的抽泣叹息,声声眷恋绵长,赤蚀言手执明华脚步不停,动作越发急快,忽而跌跌撞撞忽而捂面疯狂,“陛下,我怎么就成妖妃了呢……” 毒酒入喉,一杯赐死。 绝代佳人,万民唾弃。 众多年过半百的大臣们蜷缩在龙辇后,身体不可察觉的抖了抖,龙辇上的赤柩叙也是动作一僵,脸色突变,冲着身后几位大臣使了个眼色,皆为紫袍大臣,想必便是东陵的十曰令之人。 赤蚀言手执明华脚步微点地面,身轻如燕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龙辇奔来,明华轻划过沈千牧的肩侧削落半缕发丝,有人欲要拦住赤蚀言,掌心乘风一击袭去,赤蚀言以明华作挡飞掠到龙辇前举剑刺去。 赤柩叙惊吓连连,丝毫没有料想到赤蚀言会举剑朝他劈来,慌慌张张的挪退却不慎跌倒在龙辇下,手脚并用的裹着蚕丝被躲了开来,龙辇扶手被明华削去半截滚落在地,劈砍落地的恰好是六指金龙的龙首。 第103章 山鬼篇 金色的龙首跌入泥泞里,与龙身连接之处被削落得整整齐齐,可见其明华剑之利,龙睛镌刻着凹凸有致的泪石,六指金爪成弯勾正朝着龙首,可望不可及。 赤蚀言手握长剑,一膝及地久久静立于此,侧脸冷清静默,微微抬眸一片死寂,掌心攥着的明华划落赤柩叙的衣角,里衣衣角洁白如雪滑落地面的泥泞里,轻飘飘的掩盖了龙首可怖狰狞的龙睛。 “陛下!” 十曰令之人急急的奔来,飞踏着地面如履平地,搀扶住跌滚的赤柩叙,赤柩叙怒火攻心的推开他们,玉冠偏歪在头顶与发丝纠结于一团,发觉一只黑靴已然不知落在了何处,赤着脚被冻得瑟瑟发抖。 众多百姓们目瞪口呆的瞧着他们所谓东陵皇帝的可怜样,丝毫不敢相信刚刚那狼狈不堪滚落在龙辇之下的男子,就是……就是他们素未谋面的皇帝。 身处最肮脏破败的贫民窟,犹如黑雨夜里渴望着星月,这里的百姓受尽屈辱折磨,却在幼时便听自家父母所说过的故事,再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心里都有着一个英明神武的东陵皇帝和意气风发的孟轲将军。 相传当今陛下少年时惊艳绝伦,容颜绝世无双,一柄长枪挑破万丈苍穹,与那孟轲将军可并为一代传说,身骑黑马披盔带甲孤身一人独战北汉关口三千将士,仅凭一人之力收复了炜川。 那是他们心底最后的一方净土,不容玷污。 此刻,信仰一点点崩塌,什么狗屁英明神武,什么狗屁意气风发,这人世欺骗了他们,他们早该知道,他们的父母又何曾见过东陵皇帝,又何曾见过孟轲将军,不过是道听途说,他们却入了戏当了真。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只是贫民窟里的泥泞,贫民窟里不会有光,永远都只有冰冷死寂。 “赤、蚀、言。”赤柩叙在民臣面前从未丢过如此大的脸面,一国之君被其子险些一剑毙命也就罢了,现如今就连一只黑靴都不知所踪,可谓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念出赤蚀言的名字,“你果真与你母妃一样该死。” 纵使昔日他因为妖妃沉绛而厌弃赤蚀言,可依旧并未说些恶毒的话,顶多就是不管不顾,让赤蚀言在这个宫里自生自灭罢了,如今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赤柩叙却在心里无由端的冒出一种快感。 就像是压抑已久的怒火,在心底灼热着燃烧出火焰,翻江倒海的巨浪滚滚而来,淹没了仅有的一丝理智。 他不觉得身为父亲说这话颇为恶毒了些,反倒是由衷地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于畅快淋漓。 是的,沉绛是妖妃她该死,赤蚀言是沉绛之子他也该死。 “狗屁皇帝,简直是狗屁玩意。”伴随着一声女儿家的怒骂,一团黏腻的泥巴丢在了赤柩叙的额角,潮湿的、肮脏的,冰冰凉凉的泥水糊了赤柩叙一脸,众多大臣也被溅了一身,皆瞠目结舌的呆立在地。 第104章 山鬼篇 “骗子,统统都是骗子。” 那女儿家也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瞪着一双充满红血丝的双眼,手中攥紧着一团黏糊的泥巴,胸膛激动的上下起伏,腿上落了不少的伤疤,小小瘦瘦的脸,枯黄干燥的头发,其貌不扬。 少女又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着的泪水,似要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摇了摇头嘶哑着喉咙不敢相信的吼了一句,“你才不是我们东陵皇帝,你才不是!骗子!都是大骗子!” 一位蓝色官服的大臣拍打着衣袍上的泥巴,怒踹一脚,愤愤不平道,“哪里来的疯丫头,你是瞎了眼不成。” 少女全身瘦弱不堪,呆呆愣愣的微张着嘴,捂着腹部向后连连倒退狠栽在地,手心和膝盖摩擦着地面擦破了皮肉,残破不堪的布衣沾染着泥泞和血迹,她跌坐着目光呆滞,失了灵魂一般喃喃自语着。 “不是的,不是的,定是骗子,陛下……陛下哪里是这般模样。” 他们还渴望着陛下像故事里所说的那般,手握一柄长枪刺破这贫民窟里的晦暗无光,带领黄金盔甲的天兵下凡降临于此,他们匍匐在地眼神灼热的齐齐呐喊着。 陛下和司雨使是他们贫民窟里唯一的信仰。 被光遗弃的这个肮脏狭窄的地方,苟延残喘着卑贱如泥的他们,也曾在缝隙里仰望过星光。 可为什么会是眼前这个畏手畏脚的男子。 “你们都滚!滚!”有贫民窟的百姓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染瘟疫痛苦难耐,倔强的指着众多华服大臣和赤柩叙,脸上全然是被欺骗过后的愤怒和失望,从喉咙里迸发出绝望的嘶吼,“滚出这里,你们这些骗子,滚!” 一人呼喊众人呼应—— “骗子,骗子,滚!” “狗屁皇帝,狗屁什么将军,滚出这里!” “统统都是骗人的,你们这些贪图享乐的权贵,滚出这里!” “……” 濒临崩溃的边缘,唯一的信仰突如其来的崩塌,被这残酷的人世所欺骗了数载,世代子民苦于这可笑至极的信仰,彻底崩溃彻底疯狂彻底愤怒。 赤蚀言微微颔首,云淡风轻的瞧着被众多百姓围及一处的赤柩叙,脚尖发力,手持明华骤然以离箭之弦朝着赤柩叙奔来,青丝散乱而缭绕于心,利剑寒光侧印眼角余尾。 有人冷嘲一声,“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后生。” 先前失算实属不该,紫色官服分为六人,其六人对视两眼,前三人脚尖发力,定于半空各以一掌而抵其剑,内力之雄厚搅动狂风,四周空气变得湿润凝重,凝成一股惨白的雾气。 赤蚀言却是微笑着将手中的明华旋了半圈,侧身一躲轻而易举的闪开掌心,半片青色衣角轻飘飘的飘落化为碎片,那掌心的内力雄厚无处可发,硬生生的将地面劈开了一道裂缝。 其他留于地面的三人脸色突变,见那赤蚀言如此云淡风轻,嘴角勾笑似在冷嘲,欲要动手相助,一股清风徐来夹杂着利光,血珠殷红的滴落,有一人被明华划破喉咙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第105章 山鬼篇 倒在地上的紫色官服大臣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惊恐万分的瞪大着眼睛,殷红的鲜血无声息的从他的指缝间流淌成河,浑身上下激烈的挣扎抽搐,浸染着绣着锦纹的紫袍蔓延及地,其他二人心下一紧急急后退。 赤蚀言手持长剑刺向了赤柩叙。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赤柩叙失了分寸,尖叫着跌坐在地,胡乱的在半空挥舞着双手,“我可是东陵皇帝,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谁说我要杀你。” 赤蚀言轻笑,明华自掌心旋过半圈,青衣飘飞袖中藏剑,正对着自己的腹部,轻巧如燕的撞向赤柩叙,剑柄恰好塞入赤柩叙胡乱挥舞着的双手,在赤柩叙满眼惊诧中,明华没入赤蚀言的腹中。 赤柩叙从未想过是这般始料未及的结果,傻了眼,却见赤蚀言抬起头勾起嘴角,惨白着那张与沉绛像极了的容颜,纤长的睫毛轻颤,腹部插着剑身流淌着鲜血的明华,满脸凄楚的瞧着他。 “陛下,杀了我可就没人求雨了。”赤蚀言轻笑一声,声音忽的抬高,也不知是对赤柩叙所说的还是对众多百姓所说的,语气骤然愤怒,紧紧的攥住了赤柩叙的衣袖,“陛下好生心狠竟想要我死。” 城墙一舞,祝雨词,赤丹衣,长线金铃,烛九阴,召雨。 世间万物皆为棋局,他赤蚀言从来想要不是司雨使,他要的是这皇位,是这东陵江山,是那赤柩叙的命,他要让所有背弃过母妃的人眼睁睁看着所在乎的东西一点点被他踩碎在脚下。 成王败寇,他才是王,这只是复仇的开始。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掌心里还握着尚有余温的明华,赤柩叙慌了神,胡乱挣扎着欲要脱身,却发觉赤蚀言紧紧的攥住了他的衣袖,他竟是没有半分余力,“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在无人发觉的角落,赤蚀言冲他挑衅一笑,因为腹部被刺穿的缘故,幽幽的倒吸了一口气,舔着唇森然道,“赤柩叙,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句句恶毒,宛如诅咒。 “疯了,果真是疯了。”赤柩叙松开手中紧握的明华,手忙脚乱的推了赤蚀言一把,还没使上多大的力气,赤蚀言便闷哼了一声,瞧着神色极其痛苦难耐,顺其自然的捂着腹部向后仰去。 凋零如落叶,身形微晃轰然倒地,鲜血染血衣,明华沾染着鲜血斜插入地,赤红色的剑穗迎风而起,肆意张扬,讥笑着世人的无知。 众多百姓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极端愤怒的尖叫着,面容扭曲不堪入目,齐齐冲了上来殴打着一干大臣们,手里皆攥着一团黏腻的泥巴或是坚硬的石子,狭窄的街道里一片狼藉,“他要杀司雨使,狗皇帝要杀我们的司雨使。” “司雨使一死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狗皇帝这是要我们的命。” “别碰我们的司雨使。” “醉卧美人膝,笑看万民苦,司雨使果真说的半分不差!” “司雨使不能死,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 第106章 山鬼篇 赤柩叙跌跌撞撞的蜷缩在那几位紫色官服大臣身后,举起里衣袖口去挡着丢过来的石子和泥巴,发冠摔倒在地发丝凌乱,众多百姓愤怒不堪的推搡着他们,粗鄙的吐着唾沫。 寡不敌众,众多大臣们鬼哭狼嚎败下阵来,十曰令之人一脸为难,似乎不想对其无辜百姓动手,只能使其一身武功左抵右挡。 玉书不仅被砸得粉碎,上品锦衣官服也被用泥巴和石子给砸得满身污垢。 赤柩叙躲在深处也不免于难,满脸黏腻的泥巴揉着眼,额角也被砸得淤青,狼狈不堪的蜷缩着,却依旧固执的拿出君主的威仪,“放肆,尔等如此放肆,就不怕朕诛你们九族吗!” 自古以来,皇帝最大的降罪于人便是诛人九族,轻则发配边疆处以死刑,重则满门抄斩诛人九族。 此次瘟疫大旱贫民窟死伤无数,可赤柩叙的一番语言非但没有使得百姓们心生畏惧,反而激起了民怨,众多百姓们无端生出一股力气找了个缺口扎了进去,将畏手畏脚的赤柩叙从中扯了出来。 护不了赤柩叙,原本硬着头皮围在赤柩叙的众多大臣们得了一个机会纷纷作鸟兽四散,众多百姓豁出性命一般殴打着众多大臣,赤柩叙也被踹倒在地,耳边是无休止的辱骂,两眼发白。 狭窄潮湿的街道翻滚哀嚎着众多大臣,皆是些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打小便没吃过半分苦头,如今受了如此一顿不知轻重的殴打,不顾世家公子的风度翩翩,涕泪交加的四散奔逃。 赤蚀言“奄奄一息”的倚靠在百姓们为其安置好的草席上,微微偏着头恰好能看见被众多百姓围殴的大臣们,眯着眼睛细细赏看着赤柩叙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动声色的开口,“赤柩叙,我要你身败名裂。” 母妃昔日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万民唾弃毒酒入喉,妖妃之名遗臭万年,赤柩叙,你身为东陵皇帝,日夜笙歌贪图享乐,失了民心我看你还有什么。 赤柩叙,若你对我有过半分情义,我也不会这般待你。 今日种种,前因后果,咎由自取。 你是母妃的劫,我便是你的劫,无往生轮回,死劫。 “二曰令,这怎么办?”四曰令糊了满脸泥巴,“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泥巴团,一掌绵绵无声的推开几人,掌心内力温暖灼热化其无形,转身又替六曰令扫去障碍,“这些百姓为了活命怕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二曰令轻飘飘的旋身紧贴地面飞驰而过,踩了一脚先前那个倒地而亡的紫袍大臣尸体飞跃半空,撂下几句冷冷的话,“百姓无辜,护好陛下,莫要动手。” 又被糊了一脸泥巴的四曰令擦了擦快睁不开的眼睛,“二曰令,我也很无辜啊。” “陛下呢?”三曰令衣袍干净如初,左顾右盼未能见其赤柩叙,心跳猛然间漏了一拍,飞掠过几个百姓两人背靠着背,相互以力借力,“可曾见过陛下?” 第107章 山鬼篇 赤柩叙蜷缩着身体,满眼恐惧低着头不敢直视于众多百姓,句句指责句句辱骂句句在理,他竟是半分无可反驳,湿热汗臭浑身包围,这些百姓受尽屈辱,如今早已入魔。 草席上的赤蚀言脸色惨白,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青衣染血掌心死死紧攥明华,电光火石中,赤柩叙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赤蚀言略微勾起的嘴角。 上勾的弧度,轻笑着,如坠九天寒冰,赤裸裸的嘲讽着,嘲讽着他们这些人的可笑无知…… 真真切切。 赤蚀言,他骗了所有人。 赤柩叙卧倒在地目露凶光,五指紧攥地面的泥土,满脸皆是被玩弄过后的愤怒,指甲断裂鲜血融于泥土,几近声嘶力竭的咆哮,“莫要管我,八曰令,去杀,去杀他,杀了那逆子。” 今日沦落至此,皆拜赤蚀言所赐。 原以为是丧家犬,却是他看错了眼,是只嗜血的狼。 这狼几年前便该被他亲手扼杀,如今生养了这般模样,露出了獠牙,长利了狼爪,竟是想着要将他这个亲生父亲开膛破肚。 该杀该死,欲不能留。 “陛下唤八曰令,诛杀赤蚀言。” 有一人眸光微闪,紫袍裹身倚靠在瓦墙,轻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以蝙蝠栖地的身影直坠入地面,犹如黑鹰夜中捕食,五指纤长破开长空冷风,弯如倒钩朝着赤蚀言抓去。 五指锋利如匕首,刹那间便以极快的速度捅破了赤蚀言的心脏,“噗”的一声倒钩拔出身体,赤蚀言的脸色彻底青灰如死人面,鲜红的血液流淌在地,一袭青衣彻底被染成刺眼的血红。 “死……死了?!”赤蚀言死得这般容易就像是一场玩笑,赤柩叙捂着嘴脸微愣,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拍手称快,“死的好,死的好,真是该死。” 八曰令脸上绣着符文,阴沉着气息淡淡的低垂下眼帘,粗略的擦干指间鲜血,轻扫底下呆若木鸡的众多百姓,“妖孽已死,尔等若是收手,饶其不死。” 赤蚀言的尸体还在草席上,众多百姓颤抖着唇,瞧见草席和青衣被染得血红,尸体被五指开膛破肚,血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瞬间失了力气一般顿在半空。 他们的命,他们的司雨使就这么的……死了…… 真是,笑话。 “你杀不了我——”有声音自耳边响起,轻轻的如同吐气,以五指诛杀赤蚀言的八曰令身体略僵,身后探出熟悉的脸熟悉的桃花眼,赤蚀言脸上挂满笑意,“我可是司雨使。” 赤柩叙脸上的笑意猛然间僵硬。 “下辈子要记得。”赤蚀言脸上盛满笑意,这是自从母妃死后他便会的,无论何时,都得笑,哪怕,是在杀人,手中攥着寒光乍现的明华,一剑刺向八曰令的腹部,“莫要再跟错主子。” 一片寂静里嚓的一声轻响,白芒穿过了八曰令的腹部,一朵巨大的血花在他的腹部轰然绽开,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赤蚀言微微前倾着身子,将剑身捅得更加彻底。 第108章 山鬼篇 八曰令闷哼一声,一手紧攥明华的剑尖以抵抗,口腔里涌出大量的鲜血,微抬着头,吃力的攥紧了赤蚀言肩膀上的袖袍,不甘心的逼问,“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赤蚀言不予理会,拔出手中的明华。 鲜红的鲜血横飞,必定毙命,药石无医,无救。 “汴符——” 底下,耗尽体力的几位紫袍大臣撕心裂肺的嘶吼着,皆额上青筋暴起,不敢置信的看着八曰令被一剑刺穿腹部,八曰令身形一晃,欲要开口,却踉踉跄跄的倒退数步仰面倒地。 东陵八曰令,汴符,毙。 二曰令袖袍下的拳头紧攥着,上前一步将其八曰令的尸体搀扶着,尸体暖意未曾退却,八曰令腹部的鲜血沾染上他的衣袍,二曰令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伤我十曰令之人,无论,定要你血债血偿。” 东陵十曰令本该有十人,分为轲、戚、引、勒、溯、暮、涂、符、鸠、鹤。 先前南弱城一战无端失踪其六七曰令——滇涂、浮暮。 一曰令孟轲孟将军身中奇毒,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其鸠鹤两姊弟誓死追随孟轲将军,不愿相信孟将军会是这般结局,故而踏遍天涯寻觅孟将军。 负剑离去,至今未归。 赤蚀言笑道,“你们十曰令之人只剩下五人,如今又被我斩杀一人,还算什么十曰令,守着这荒城,守着这江山,何不离去?” “我们要等将军回来。” 这是他们唯一守城的理由,为此,足足等待数年。 他们信,将军啊定会骑马而归来。 赤蚀言噗嗤一声轻笑,扶着额头低垂眼帘,似乎听到极为好笑的笑话,袖摆轻挥,草席上的一片血肉模糊破碎如纸片,血衣簌簌的飘零翻飞在半空,转瞬之间便化为了灰烬。 大梦泡影,迷惑世人。 “你们可真会说笑。” 是真的,可笑至极。 先前他们眼中那疯言疯语的疯子便是孟轲将军,亦是孟家小世子,他费尽心思才知晓南弱城一战内有乾坤,孟轲身中奇毒沦落街头,活得像条狗。 没了将军时的英姿焕发,孟轲卑贱如泥。 没了将军时的绝代风华,无一人识。 终究是,人心呐。 “你们现在去他还能有个全尸。”顿了顿,赤蚀言颇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用以破布裹着那书生的尸体,拖带入脚边,眼底复杂,“这回晚了可就真的死了。” “逆子闭嘴!”赤柩叙脸色惨白,当即便心知肚明,十曰令之人他是惹不起的,如若不是靠着孟轲,东陵绝不能留得这些奇能异士,夜夜笙歌苟活至今。 二曰令不解其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赤蚀言指尖射出几缕银丝,银丝缕缕缠绕,触手一般缠住了那书生的尸体,攀附着肢体各处,纵身一跃带着那书生的尸体踩上青瓦墙,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 “我将故人送于你们面前,你们偏生眼瞎不曾识得半分,倘若真死在了乱葬岗又能怪得了谁。” 第109章 山鬼篇 语毕,他果真如之前所言,带走了那书生的尸体。 身姿卓越,脚尖微点,踏着长满着青苔的青瓦,手心背在身后,指尖拖曳着丝丝缕缕的银丝,银丝末端连接着那书生的尸体,团线一般倚拖着尸体紧跟其后。 一股劲风夹带着寒风凛冽袭来,二曰令将其八曰令的尸体推向一旁的三曰令,脚尖蹬着一片落叶,身形一晃便已晃到了赤蚀言的身后,约莫半臂之长的袖剑已是刺来。 二曰令的袖剑名唤风朔,剑身纤细,流光溢彩,破风而来,可藏于袖中,软似藤蛇缠于臂侧,如若主人用以内力抖弹于指间,便可化为杀器,措不及防。 袖剑卷以颈脖处,在半空划过一道锋利电芒,本可一剑封喉,却在咫尺之间停顿,只削落几丝青丝。 “休走。”二曰令的声音在颤抖,攥紧了手中的风朔紧贴着赤蚀言的颈脖,掌心里全然都是汗水,“你先告诉我,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故人,何为故人。 乱葬岗,何为生死。 那这故人又该是谁? 赤蚀言丝毫不惧,颈脖紧贴剑刃划破一丝伤口,语气漫不经心,他侧首含笑着似乎在说一个极其简单的事实,“自然便是你家孟轲将军啊。” 孟轲,孟将军,孟家小世子,这个在东陵被视为禁忌的名讳。 尘土覆盖着的岁月,东陵流传着孟轲将军的传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总是那般容易淡忘一切,孟轲,这个惊艳绝伦的少年将军,似乎伴随着丧钟哀鸣彻底消失殆尽。 如今明珠浮世,无论真假,都好似大梦一场。 牙龈被用力的咬出鲜血,空气压抑得无法呼吸,藏青色的迷雾纷纷消散,赤柩叙丑恶嫉妒的面容扭曲不堪。二曰令的手在听见此名讳之时彻底瘫软,软弱无力的一抖,风朔便险些没能抓住。 他稳了稳杂乱的思绪,按捺下心底的激动,掌心几欲握不住风朔,颤动着眼帘,撇过头冲着底下的十曰令之人吩咐,“你们去找。”似乎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竭力平复着心情,着重的又添了两字,“快去。” “二哥,他说的可是真的?”四曰令嗫嚅着开口,“万一他骗……” “去。” 无论真假,只要是将军回来了,便好。 二曰令行事素来是十曰令之人当中最为冷静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二曰令这般模样,哪怕是战场厮杀身受重伤,还是那年鸠鹤九十曰令大笑离去,他都只是远远目送。 除了那年将军死在南弱城,尸骨无存,丧钟声起,八百里加急,文信自战场快马加鞭而来,二曰令赤红着眼一人带着他们诛杀北汉狗贼,手持风朔逢人就杀。 还从未像今天这般,失态。 四曰令不再言语,转身一跃,衣角旋飞,脚底轻踏泥泞,飞入半空之巅,青苔密布的瓦墙破落着不少的碎瓦,他身法诡异的如同残影一般在瓦墙上忽没忽现,不消片刻便直朝北方消失殆尽。 第110章 山鬼篇 “怎么?”赤蚀言微微颔首轻笑,站在青瓦墙上的身姿看似弱不禁风,几欲飘飘欲仙,脚底定力极甚,如同铁钉入地难以撼动,“我可是妖孽,就不怕我是诓你们的?” 二曰令深深的瞧了他一眼,在那一瞬眼底千万思绪而过,似乎下定决心一般,良久,掌心脱力收回风朔,风朔缭绕于藤蛇,顺着手臂灵活的钻进了二曰令的袖袍。 他只是说,“其实,你和他都不适合坐这皇位。” 所问非所答。 这口中的“他”自然便是赤柩叙。 十曰令之人跟随着赤柩叙和孟轲将军征战四方,少年时十一人便义结金兰,赤柩叙少年的英姿焕发,孟轲将军的叱咤风云,到最后的惨败收场。 十曰令名存实亡,离了少年时的义结金兰,赤柩叙迷乱俗物,弃了少年时的风流恣意,孟轲卑贱如泥,毁了少年时的清高骄矜。 他们是局内人,也是局外者,半浊半清,荒唐度日。 赤蚀言愣了一下,轻薄的唇宛如樱瓣,似笑非笑着执起明华,袖袍滑落露出一截遍布伤疤的手臂,深深浅浅,倒像是被牲畜所噬咬而留下的疤痕,复而便被袖袍覆盖。 他抚着剑身,藏着捉摸不透的神色,答,“皇位予我而言,不过是纸醉金迷,大梦一场。” 归根结底,如若赤柩叙未曾杀了母妃,母妃含笑间执着花篮一如当年那般带着他吟诗,一身华丽的戏服手持明华款款而舞,笑靥如花的手把手去指点他笨拙的姿势。 他本该只是个逍遥王爷,醉意于山水。 偏生生在帝王家,没了母妃,亦没了心,失了魂。 赤蚀言沉思片刻,背过脸去冷嘲一声,摇头叹道,“你看得通透又能如何?你家将军被最好的生死之交骗得那般凄惨,一朝跌落于尘埃,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当真是蠢得要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曰令抬头瞧他,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却见赤蚀言一脸淡然,语气偏生不像是在开玩笑,心猛然间咯噔一下,小脸瞬间便褪尽了颜色。 数年来漫长的等待,鸠鹤姊弟踏遍四方,年年都会飞鸽传信于他,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现在的绝望,信条被狠狠的撕成碎片,投入炉中燃烧成灰烬漂浮,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麻木不仁的守着将军的衣冠冢,夜夜守,年年守,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大雪纷飞,他都抱着风朔蜷缩着睡在将军的墓碑前,真真的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身体被风吹日晒,寒气入体,吃不消了偶尔便会烧得糊涂,夜里风大冻得瑟瑟发抖,迷迷糊糊之间总是能想起幼时的事情,也能想起将军。 那样,也挺好。 他是个孤儿,名唤厌尘,别意厌恶俗尘,被父母遗弃在东陵,以乞讨为生,看尽人世间的冷暖自知,不知何为人情,充斥在他脑海里的永远只有背叛和噩梦。 他是兽,行走于人世间,见谁咬谁,信不得别人。 第111章 山鬼篇 初遇将军之时,他饥寒交迫身着破衣躲在墙壁后,过往路人未曾低头瞧他一眼,白雪覆盖全身,手脚僵硬冰凉,几乎奄奄一息,他本有些力气动弹,可是莫名就觉得太累,太累了。 怎么会那般的累呢。 一切热闹和喧嚣都将他排斥在外,他就像是被这个人世所遗弃了,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本就无足挂齿。 他想,死了也好,哪怕没人收尸也无所谓。 就在他虚弱无力的垂下手,叹息着自己苍凉的一生,欲要闭上凝结着冰霜的眼帘时,一只温暖灼热的手掌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腕,滚烫的、热烈的、火焰一般灼热。 热意顺着手腕蔓延全身,鲜血在沸腾燃烧,从一开始的毫无感觉渐渐的越发清晰,掌心有着薄薄的一层茧,他生平第一次被人那般小心翼翼的对待。 他抬不开眼,实在是过于疲倦,就连呼吸都是痛的,那人的声音清冽如泉,即使是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眼前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与他的黑暗阴沉截然不同。 “别怕。”那少年郎温和的安慰他,以身体为他阻隔风雪,“我带你回家。” 回家,家这个词离他太远太远,手摘星辰可望不可及。 那少年郎明明可以很轻松的背起他,碰触他时却是小心翼翼的,轻轻的将他身上的白雪用手扫掉,羽毛一般酥酥麻麻的痒,他被披了一件大袍背在身后。 大袍阻隔了风雪,身体渐渐有了暖意,他依旧疲倦不堪睁不开眼,这让他莫名的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少年郎对待他就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突然就觉得委屈了,一股涩意涌上心头,多年以来的苦痛彻底溃不成军,第一次被人这般对待,无形的揭开心头的伪装,比那些凶残的殴打来得直入人心。 他命苦,却从来不服命,从未哭过。 这次居然很没骨气的埋头小声呜咽起来。 那少年郎微微一怔,他也立即噤声,身上传来好闻的木檀香,迎着风雪吹来,被吹散了几分变得清冽,脚步略有停顿,“你莫要哭了,以后便跟着我吧,我叫孟轲,记住我的名字,以后在东陵没人敢欺负你。” 他的喉咙又干又涩,微张着嘴,灌进冷风猛力大咳,用以沙哑的声音道,“我叫绝戚,以后跟你了。” 了断前尘往事,不再是厌尘,此后他便是绝戚。 将军在风雪里因为怜悯捡到了少年时阴暗的他,仅仅只是因为所谓的怜悯,却不曾想正是这怜悯将一个对人世所感到失望的少年给拉了回来。 他始终亏欠于将军,这辈子也还不清。 “那年南弱城一战,你家将军身中奇毒,尸骨无存,偏生赤柩叙又暗中杀死了不少东陵将士,匆匆便将你家将军用以衣物风光下葬,此中玄机,莫非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赤蚀言挑起袖袍里的一管竹书,极好的玄竹,年数已久微微发黑,拖曳着一丝红缨带,东陵藏书阁里鲜少还有这种竹书,用以记载东陵密书,丢掷于二曰令的脚边。 第112章 山鬼篇 红缨带圈圈束缚在竹书里侧,末端坠着一枚玉环,玉环镌刻着繁乱梵文,也不知是用何朱砂,红得那般诡异妖艳,张牙舞爪宛如恶鬼欲要冲破封印。 二曰令屏住呼吸附身捡起竹书,解开第一层缎布,前四节玄竹龙飞凤舞的画着血红的梵文,杂乱无章,边角处的金砂符文若隐若现,依稀刻画的是将军的模样。 身披玄黑盔甲,手持一柄长枪,一手勒住黑马的缰绳,黑马嘶鸣着抬起马蹄,一招一式皆是凶招,不留余地,战场厮杀肃然之气滚滚而来,眉眼间净是意气风发。 将军曾告诉过他,像此种杂乱无章的梵文,乃是古国楼兰妖僧的邪术,通常用以压制怨气撞铃的恶鬼,强行断尽轮回之境,再无投胎之日。 一般来讲,定是些仇家寻仇,将其憎恶之人封死在棺木里,且还要阳气旺盛,取一滴精血融入朱砂,一刀一刀将生辰八字镌刻于玉书,外束红缨缎带,压在槐树泥土里。 缎布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腥臭的泥土气息,轻轻一扯便断成几截飘落在地,想必也是年代已久。二曰令不明所以的扯开了些,竹书右侧首列方方正正印着一个“柩”字。 他的动作略微僵硬,空气连同呼吸一窒。 赤蚀言温和一笑,幽幽落定在二曰令的身边,青色袖袍滑落在侧,白皙的手指落在竹书的边角。二曰令已然是呆立在原地,想起前因后果,诸多情绪骤然间化为凉意。 “你多年追寻的答案,今日便可一目了然。” 蛊惑人心的声音幽幽响起,赤蚀言替他一点点扯开红缨缎布,红缨缎布滑落在地,拨开云雾,露出竹书密密麻麻的字迹—— 东陵吾皇亲启。 孟家有一子,姓孟字轲,骄纵跋扈,战场杀神。 星辰之余晖,堪掩明珠皎月。 长枪屠妇孺,铁骑踏龙门。 东陵吾皇唯一人,天下既有吾,何生此子。 恨哉,痛哉,莫怪皇家无情人。 南弱城内有乾坤,断其身残其意。 愿君绝无轮回投胎路。 手中颤抖着,竹书悄然掉落在地,灰尘覆盖住竹书,如同掩盖一场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奈何清风拂过,吹散皑皑尘土,其污秽不堪在青天白日下暴露无遗。 南弱城一战疑点重重,他早该知道的,将军那般足智多谋的人物,又怎么会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将军这人啊什么都好,唯独过于心软,亦太过于重情重义。 战场厮杀多年,他跟随将军多年,哪次不是将军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如若不是身边亲信使计毒害欺骗将军,将军哪里会一声不吭的便身归黄土。 赤柩叙,当今陛下,他们的生死之交,与将军情同手足,为了那冰冷皇位,背弃了所谓的正道,粉碎了将军的骄傲,欺骗了他们所有人。 “你,你给他看的是什么?” 赤柩叙撞开两人,急急忙忙的去捡地上的竹书,手指还未曾碰触到竹书,浑身便僵硬在原地,瞧见玉书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脑中嗡嗡作响,多年以来被尘封的记忆再次复苏。 第113章 山鬼篇 窘迫、慌乱、恐惧、虚脱、彼此叫嚣着纠缠在一处,想逃却又逃不了,一切狡辩皆是多余,多年来的掩饰被人挑破看穿,赤柩叙惨白着脸在心里盘算,没有丝毫愧疚。 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贪恋人世间的繁华万千,足足贪恋数年。 他将孟轲和十曰令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睁睁看着孟轲一步步跳进火坑,精心伪装着痛失挚友的皇帝,伏在衣冠冢嘶哑哭泣,骗过了十曰令,骗过了所有人。 哪知,败给了妖妃之子,败给了赤蚀言。 “我早该杀了你的。”赤柩叙缓缓起身,如梦初醒,手里紧攥着竹书,摇摇晃晃,背过身来定定的看着赤蚀言,将一切过错推到他的身上,满脸悔恨交加。 “我当初就应该送你母妃和你一起下地狱。” 一双桃花眼里毫无波澜,赤蚀言目不斜视的看着失策的赤柩叙,越是愤怒他越是欢喜,挑衅的勾起嘴角,轻蔑、冷漠、嘲讽,“那还真是抱歉,没能如陛下所愿。” 视线却落在了浑身发抖着的二曰令。 孟轲在雪地里捡到了绝戚,救他出了苦海,教习他武艺才华,如同再生父母,十曰令之人皆是心服口服的跟随着孟轲,二曰令绝戚对孟轲的情,胜于父母,胜于兄弟,胜于下属。 厌尘死在了大雪纷飞里,绝戚是为孟轲而苟活于世。 孟轲,是绝戚在黑暗里一丝微光。 倘若这丝微光也被黑暗拉入地狱,这世道怕是再也压不住二曰令的心魔,他怀着一丝希望守在东陵数年,固执的以为将军还会回来,如今造化弄人,他竟是为仇人守了江山。 将军苟活于贫民窟,苦苦等待他们来接他回宫,硬生生消磨锋芒褪尽荣华,春夏秋冬日夜等候,那般漫长绝望的岁月,将军该有多难熬呵。 将军的清高骄矜,彻底毁了,彻底毁了,变成了像他一般活在黑暗里的人。 清高骄矜的孟轲将军,护了东陵百姓大半生,本该受尽荣华富贵,偏生被贼人所害,连命都快要丢掉了。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二曰令不敢去深想,脸色褪尽徒留绝望,借力抖袖,袖口里滑溜溜的落下风朔,藤蛇灵活的缠绕于手侧,风朔颤栗哀鸣在指间,他紧攥着风朔,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停的回响着几个声音—— 赤柩叙他该死。 杀了赤柩叙。 杀了赤柩叙。 杀了他。 他的口腔里满是鲜血,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一字一顿,赤红着双眼,步步逼近脚步生风,从喉咙里发出困兽一般的咆哮,“赤柩叙,我要杀了你。” 剑刃电光火石之间出鞘,柔软如细藤的剑身笔直,内力翻涌着无形浪气,绞碎周身的石壁,毒蛇獠牙直逼向赤柩叙,手臂青筋暴起,袖袍猎猎作响,杀意必露不留余地。 倘若这世道不公,人心不古。 他二曰令绝戚便执剑替将军讨个公道。 “锵——” 一柄长剑与其风朔交错,两剑同出一辙,皆为藏袖之剑,可弱柔可刚强,皎月明华,离离漫朔,剑意无形中削落几缕青丝,深深浅浅难舍难分的飘落在地。 第114章 山鬼篇 赤柩叙荒废武功数年,饮酒作乐贪恋美色,提气欲要闪躲一旁,两股剑意袭来,眼睛一阵剧烈刺痛,耳边风声啸啸,凉意混合着痛意,血色笼罩在视线里,捂着脸哀呼一声。 大臣们纷纷脖子一缩,瞠目结舌的瞧见赤柩叙踉踉跄跄的仰面倒地,嘴里凄厉的尖叫着,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右眼,那右眼的鲜血从指缝间流淌而出,模糊了大半张面容。 赤蚀言与二曰令碰撞交错的这一剑,虽然没有伤及赤柩叙的性命,可无形的剑气却也刺瞎了赤柩叙的右眼。 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哪怕眼前之人是他们东陵的皇帝。 人都是自私的,如若平时争强好胜,好大喜功也就罢了,如今却是不同,谁上去搞不好就成了剑下亡魂,诸多大臣都在这儿,个个都低着头指望着他去你去。 一来二去,皆成了哑巴,面面相窥,看戏。 赤柩叙吃痛的凄厉惨叫,捂着眼睛整个身体颤抖不停,一双皱巴巴的手捧着面目,掩盖了依稀浮现的狰狞,玉书也顾不得半分,手一滑便掉落在地,翻滚着泥土。 他拿开双手,疼得阵阵抽气,再也嚎不出任何声音,不停的抽搐发抖,众人也看得心惊肉跳,那只右眼徒留空洞,由内而外散发着污浊的黑气,流淌着血肉沫水,深可见骨。 “滚开。” 二曰令的风朔被其明华压制,剑身镂空花纹横着卡在明华的剑柄,他使出余力依旧动弹不得,心中怒火和寒意更甚,俞烧俞烈,漆黑如星的眼里隐隐约约闪烁着些什么。 眼眶发红,似乎在隐忍,隐忍得发疼。 赤蚀言含笑看着他,透过剑光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这眼神里所包含的情绪,他也曾有过。 那年本该是他的生辰,母妃被一杯毒酒赐死尸体横列在地,他在夜里咬着手臂听着宫里宫外纷纷报喜,报喜着妖妃之死,痛苦的将头深埋在膝盖里小声呜咽着,也是那般痛苦绝望的眼神。 他怕黑,很怕黑。 母妃宠他,哼着歌谣哄他入睡,那次,宫外窗前树影婆娑,狂风骤雨,宫人们对他嗤之以鼻,他一个人裹着丧服躲在母妃的棺木下瑟瑟发抖,突然发觉——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怕黑。 他一夜之间心智成熟,通晓宫中的人心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步步为营,此后,所走的每一步如履薄冰,皆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棋局。 二曰令想要为他的将军讨个公道。 他也不过是想为母妃讨个公道罢了。 “你诛杀陛下作甚?”三曰令搀扶着尸体冰冷的八曰令,站在人潮的顶峰,手心遮掩末端闪着寒光的银针,眉目冷清,落在二曰令身上的眼神如星火燎原,一触即燃,“别忘了是他杀了汴符……” 二曰令恨极,“那就都一起下地狱吧。”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豁出力气一把抖开风朔,赤蚀言的笑意僵硬在嘴角,风朔与明华的剑锋迸溅出金红色火花,袖袍灼烧出繁星点点,二曰令紧攥住剑柄狠狠抽出,风朔舞动如同半轮圆月惨白如霜。 第115章 山鬼篇 赤蚀言微微皱眉,紧握明华欲要抵挡,人潮里却是猝不及防的飞溅出几枚银针,他抖落水袖以柔克刚将其击落半空,那几枚银针轰然炸开,结成几股蛛网一般四散开来。 银针已然是临近面前,他急急仰面半倒提力退后,脚尖勾住地面轻巧滑行。 掌心发力推出明华,银针断溅于剑身,微微一偏头,便险险的擦着发丝飞射而出。 地面的青石板和泥泞瞬间黝黑,毒气腐蚀于青石板,青色的草苔仿佛一瞬间经历了盛极而衰,干枯敛着瓣叶,全身冒着浑浊黑气栽倒在地,青石板也隐隐约约裂开了几道口子。 如若是平常人的身体碰触到这毒针,怕也是要掉半条命。 十曰令之人,三曰令染引,擅使暗器毒术,几枚银针浸染百毒淬炼而成,容颜俊美,不喜于色,拥有一个令人发指的癖好,那便是爱收集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美人皮。 小小银针是他的出师绝技,被四方诸国并称为“火树银花。” 据说南弱城一战,孟轲将军战死沙场,十曰令之人见神杀神佛挡杀佛,三曰令染引投以“火树银花”,所经之处片甲不留,常年寸草不生,堪比凶器。 然,还没有结束。 三曰令的目光变得深沉,素来冷峻的眉目间也染上了得逞过后的笑意,他搀扶着八曰令冰冷的尸体,轻叩着手指,在心底无声默念着赤蚀言的死亡。 赤蚀言颔首回以一笑,撩开被银针飞溅而过的一缕青丝,举起明华轻飘飘的连带着底端将其那缕青丝削落在地。 那缕青丝悄然无声的飘落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被风一吹化为灰烬。 三曰令的脸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如临大敌。 二曰令森然冷笑,趁着赤蚀言失神片刻,风朔剑尖挑起泥土呼弄而去,风势恰好是吹向赤蚀言那边,巧借天势,黄土滚滚夹杂着碎石子,灰尘满天飞舞飘浮。 赤蚀言挥袖做了一个拨开云雾的动作,灰黄色的滚滚尘土平铺在他的面前,被其劈成两半。 他淡然自若的看着两人,眼神又冷上几分,满天飞舞着的灰尘不攻自破。 “我再说最后一遍。” 二曰令的脸颊被反射而来的碎石子划破出一道血痕,惨白如雪的脸平添几分嗜血之色,紫袍翻飞长剑凌厉,却依旧未曾退后一步,脚跟定地欲要发力,喉咙里咻的滚出两字,“滚开。” “你不能杀了他。”赤蚀言极具轻描淡写,抬眼瞧见眼前这人脸色突变涨红,赤红着双眼已然是无可阻拦,只得笑道,“这般一剑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 潮湿深幽的街道里,两人长久的对峙,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凸显其风度不凡。 赤柩叙从心底涌出一阵恐惧,洁白的里衣和手掌沾染着血水,右眼空洞无物,痛觉以清晰可见的蔓延全身。 二曰令失控的思绪逐渐清明,疑惑不解的抬眼瞧了眼前之人一眼,漆黑如繁星的眼眸,风朔虽然未曾挪开半分,但是脚跟余力已是微松。 赤蚀言脸色缓和几分,唇瓣微抿,一双桃花眼弯了弯,眼底凉意刺骨,讥笑三分不齿,眉目仿佛烟黛入山河,鱼水微拨水面涟漪,语气狂妄不羁。 “跟随我,半月之内我替你家将军覆了这东陵。” 第116章 山鬼篇 二曰令怔怔一笑,难以掩盖眼中的惊愕之色,发尾以墨黑色铜簪高高束起,曦光浸染着墨黑色饰面,嚣张跋扈的在背后招摇,宛如战场迎风招展的幡旗。 “我一个人照样可以歼灭东陵。” 到时候他便亲自带着将军离开东陵,找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问世事的垂钓饮茶,将将军的骄矜找回来。 就像是当初将军在雪地带他回家一般,他也要带将军回家。 赤蚀言抬手便将他手中的风朔打偏,锋利的剑身平滑过剑芒,勾勒在凹凸有致的错杂纹路,内力深沉摇摇欲坠,巨石强森压制其前,弓手翻转轻挑起剑柄。 二曰令远远滑退,掌心发力一击而出,与其剑柄两者抗衡,风朔却已经落入赤蚀言的手中,脸色微变。三曰令眸光微闪,脚踏一片落叶,飞身由后以抵住二曰令的身体。 “你带汴符先走,这人不好对付。”三曰令跨前一步,如同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抬手横在了两人之间,抬眼扫向无悲无喜的赤蚀言,“我来送他下地狱。” “不必。”二曰令袖袍之下的手掌颤栗不止,青色的筋脉血液倒回翻滚,火焰一般的灼热感,掌心鲜艳欲滴,骇然印下一窝花纹剑柄凹形,极浅极淡,手腕骨已然断碎,“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二曰令绝戚性子最为倔强,少年时曾被敌军奴役,受尽屈辱折磨数日,嘴头上从未输过任何人,哪怕是以一敌百,也没有亲口说过一句服软的话。 这是生平第一次。 三曰令愣道,“那陛下……” “别跟我提那个贼人。”龙之逆鳞不可触,二曰令忍着掌心烈火灼烧一般的痛苦,双眼通红似鲜血染就而成,凝固着水墨般浓郁的恨意平铺及地,视线缓缓落在赤柩叙的身上,“他最该死。”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三曰令愕然,怔愣片刻,环顾四周诸位大臣,众多百姓神色诡异莫辨,脸色微沉,抬手便欲堵二曰令口无遮拦的嘴。 二曰令飞快的偏开头,大力拂袖扫开他的掌心,袖袍轻挥而过三曰令的手被狠甩在侧,语出惊人,“他背弃将军骗了将军。”似乎是极力压制着情绪,三曰令只能看见他紧咬着发白的唇,“将军便是那个……疯子。” 最后两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吐出来时已成破碎。 赤蚀言微微弯腰,用以明华挑起地面上的玉书递向三曰令,红缨带断裂在地被风卷起飘远,玉书被卡在剑身竹条拖曳,明晃晃的字迹旁边依稀刻着皇族金印,长剑抖落一地涟漪碎珠。 三曰令未动,未接,身形如松。 赤蚀言淡笑,剑尖由上而下滑落玉书,眼角浸染着桃花潋滟,青衣飘飞半空隐没入青苔,清晰朦胧的润如碧水温波,玉书轻飘飘的被挑落在三曰令的脚尖,余角还沾染着丝微泥泞。 玉书字迹清晰可见,深埋槐树年数已久,末梢残余着透露的红缨,鼻息间弥漫着泥土的腥臭,玉质清透泛黄,周角端端正正印刻着一个“柩”字,寥寥数语,晴天霹雳。 第117章 山鬼篇 远方余晖满是惊鸿,玉书平躺在密密碧苔的青石地面,那余角端端正正的“柩”灼伤了世人的眼,这狭小的贫民窟拥挤着众多“恶鬼”,赤柩叙眼角的鲜血蔓延及地,凄厉声声哀鸣入耳。 三曰令身体僵直,被人点穴一般僵硬在原地,脸色瞬息万变逐渐归于苍白无力,眼睫轻颤于半空,抱着侥幸以为自己看错了眼,一把捞起地上的玉书,一字一句一行一列。 寂静的街道深处,众多年迈的大臣们两腿不停打颤,一个大臣掏出袖袍中的锦帕去擦额头的虚汗,却是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所幸被其两人不动声色的左右搀扶。 年轻的世家公子哥们与众多百姓不明所以,分为两个阵营各退一方,少许胆大的纷纷左右议论,皆是心惊胆战。众多百姓受尽屈辱难得瞧见昏君受其重伤,心中痛快淋漓。 那方,三曰令已然是览遍字字句句,每一字每一句犹如铁锤敲击其心,沉重且痛苦,压抑着他翻江倒海的恨意,活生生刨开他的心,践踏,揉碎。 耳边是赤柩叙虚弱无力的呻吟声,他的手心里多出几枚银针,扭头去看赤柩叙,骇然是一双血眸,瞳孔微缩恰似毒蛇狩捕其猎物,红色血丝布满眼球,语意凉薄,“罪无可赦。” 赤蚀言身形摇曳阻隔在两人之间,面对三曰令眼中所迸发的滔天恨意,他倒是显得颇为悠然自得,赤柩叙捂着右眼难辩四方,绝望无助的蜷缩在地,细细弱弱的痛苦呻吟。 “你且滚开,这是他与我十曰令之人的恩怨。” 赤蚀言眼尾上挑,嗜血般舔唇一笑,袖袍卷起地面的赤柩叙,狠狠的拖拽在脚边,三千青丝散乱于肩侧,月白色长靴故意践踏在赤柩叙的手上,用力碾压着,“他不配就这般轻易死去。” 手指骨骼由指尖按压碾碎,十指连心,翻天覆地的痛觉蔓延全身上下,痛入骨髓刻骨铭心,赤柩叙痛苦难耐的欲要抽出手,那月白色长靴却如山临顶不留余地的践踏着。 “咔咔咔——”骨头粉碎成渣碾压入泥,手臂疯狂左右摆动挣扎,赤柩叙涕泪交加的凄厉喊叫,犹如地狱受刑的恶鬼,欲要将平生余力嘶吼而出,然,不能减轻半分痛苦。 “陛下——”东陵皇帝若是被折磨而死,他们便如同树倒猢狲散,权势富贵过往云烟不复存在,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硬着头皮上前替赤柩叙求情。 “司雨使大人,陛下乃是东陵君王,国不可一日无主,恳请大人饶恕陛下,放他一条生路,东陵上下必将感激不尽。” 众多百姓纷纷倒戈,受尽磨难坎坷宁愿东陵无主,愤怒不堪的拥挤上前争论,寡不敌众,众多大臣们躲避退却,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七嘴八舌,声音嘈杂。 二曰令背对众人,肩膀在小心翼翼的颤抖着,身影被光折射在地面拉长,世间空荡荡犹如只剩下他一人,发丝掩盖其神色莫辨,若断若续,是遥不可及的梦魇在低泣。 第118章 山鬼篇 地面阵阵颤动马蹄声声,碎石子如水面跳跃着的鱼,焦躁不安的在地面翻滚,万家灯火通明,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纵横半空苍穹,咻的一声划破街道寂静无声。 绯色鸣箭定入青石墙处,似是绝迹重生的毕方鸟发出最后一声啼鸣,响彻云霄,末端灼烧着绯色的火焰花,“哧——”的一声声响轰然炸开在墙面。 那金色液体攀附在墙面,龙色金血黏腻着蠢蠢欲动,一点点的平铺向四周延伸,绯色火花悄无声息的熄灭徒留一股青烟,金血逐渐蔓延成东陵幡旗上的六指金龙。 人潮涌动戛然而止,众多百姓们呆愣的停下动作,望着这“天边而来”的鸟头状袖箭,一脸茫然。 青石墙头掉落一块碎草屑,随即不可预料的微晃了晃,轰然倒塌,灰尘铺天盖地,大臣们眼睛一亮,纷纷喜出望外。 竟是东陵鸣袖箭。 东陵袖箭即出,即兵卒出。 赤蚀言神色晦暗,月白色长靴向下用力碾压了几下,隐约听见几分碎裂的声音这才慢条斯理的挪开,靴底边缘沾染着些许泥泞和血肉,银靴犹如脚踏月下血烟。 “可想好了?”赤蚀言一脚踢开地上呜咽着的赤柩叙,饶有兴致的将地面与泥泞混为一体的血肉踩烂,拂袖转身微笑着看向二曰令,“跟随我,我替你家将军覆了这东陵。” 他的脸上笑意温和,褪去宫中人心险恶,倒像是个不问世事的世家公子,樱瓣似春色无疆,眉目如潋滟无边,青衣冷淡素雅,遥遥曳曳的静立于此,其形自惭形秽。 三曰令手心里紧攥着最后几枚银针,余光瞥见轰然倒塌的青石墙,不动声色的摸索着袖袍深处,依稀可辨仅余几枚银针,灼灼星火寂灭于眼底。 赤蚀言含笑道,“据说“火树银花”所需的藏芯草极为难得,你的“火树银花”都用在了我的身上,如今东陵发兵重重包围,你们只怕是自身难保。” 的确如此,“火树银花”本就弥足珍贵,如若不是今日的事端,一时意气用事,或许,他以“火树银花”还能够逃出东陵的重重把守。 “火树银花”仅余十几枚,东陵将士万千,他们困于此地,插翅难飞,在劫难逃。 二曰令眼眶发红,努力挺直腰杆,掌心里的剑柄印记隐约消散,微窝着一圈酡红色,骨头伸展不直弯曲成半,狭窄潮湿的贫民窟地面仍在撼动,他背对暮光将神色藏进阴影里,“你若能带将军逃离东陵,我们便跟你走。” 十曰令之人的命,是将军的,可死。 可将军不能与他们被困在一方天地。 东陵亏欠背弃于将军,赤柩叙夺取将军一生荣华,将军如若这般无人问津的死在贫民窟,而那赤柩叙却依旧活得逍遥自在,这天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说。 东陵该覆,也得将军亲自来覆。 大小城楼屋檐瓦片簌簌作响,夜色深沉如墨,几十名银色盔甲的将士手持袖箭从绳索滑降,他们动作娴熟的半跪而落,极快的躲藏在石瓦城墙之后。 笨重盔甲在夜色里微闪着惨白的寒光,若隐若现的头盔镌刻着繁琐的六指金龙纹,一双双冰冷刺骨的眼,袖箭被端端正正的摆放在各角,所正对着的是底下的赤蚀言等人。 第119章 山鬼篇 一顶华盖凤辇披风戴月的落地,暗香浮动锦缎绣鞋,两个绿衣小侍女提着昏暗的灯笼跟在身后,神色谦卑且麻木,华服迤逦长尾拖地,来者莲步轻移俯瞰城墙之下。 目光风云变幻,平渡仙鹤天桥,掠过众生落定于赤蚀言的身上,孟矜勾唇娇柔一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撩拨眼角,头上金色步摇轻响,雍容华贵。 “多年未见,原来言儿都长得这么大了啊,真可惜……” 她的声音吹散在半空微风中,似乎在遗憾着些什么,又似乎是在隐藏着什么情绪。 但赤蚀言还是一遍便听懂了。 她讥笑上勾的唇角,分明是在无声的说,没死成,还活着,真可惜。 “皇后娘娘果真如我年少所见时一点没变。” 赤蚀言嗤笑了一声,微微退却在二曰令两人身前,三人毫无畏惧的静立袖箭聚集其中,抬头直视于城墙之上的孟矜,“无论身上还是脸上都充满着腐朽腥臭的气味,也不知是东陵哪家的熏香,叫人闻见当真是令人作呕,食不下咽。” “哦——是吗?”孟妗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声线,眼底故作满是诧异,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轻轻的捂着朱唇,步摇轻响在云髻峨峨,“言儿这般伶牙俐齿,看来定是你小时候本宫还没把你教好。” 赤蚀言脸上挂满温和的笑意,终究是无人知晓,袖袍笼罩之下的手臂伤疤纵横交错,深深浅浅错落有致,肉红色疮痍遍体鳞伤,杂草树枝交错一般纵横在白皙的肌肤。 只因年少时所谓的“不守规矩”,无药石可医留下伴其一生的伤疤。 至今为止依旧隐隐作痛。 兵卒手持兵器重重包围着狭小潮湿的贫民窟,街角烛火幽幽,袖箭寒光照银盔,沉重的袖箭被端正摆放在城楼角落,手指轻轻按压在缺口,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就地射杀。 赤柩叙已是嚎叫不出任何声音,如同死鱼离水一般匍匐在地,双手骨节粉碎成泥,血肉模糊的黏腻着碎骨,与地面的泥泞搅混成烂泥,仅余的左眼半眯半睁,奄奄一息。 先前还跪地替赤柩叙求饶的大臣此刻没有半分忌惮,凑近赤柩叙的耳边,脸上挂满救主心切的谄媚模样,“陛下莫要担忧,是皇后娘娘带着“飞鸾令”来救驾,是神是鬼皆不足为惧。” 四方诸国皆知,东陵有三宝:护城河,十曰令,飞鸾令。 东陵护城河错综复杂,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四方诸国心知东陵怨声载道,君主贪图享乐,国库挥霍无度,垂涎三尺,却不敢轻易发兵攻打东陵。 一曰令孟轲将军身中奇毒尸骨无存,十曰令之人孰走孰留,仅余五人名存实亡,可所留之人武功盖世,驻守东陵城墙数年,绝不敢轻易冒犯。 飞鸾令归于东陵皇后娘娘孟矜执掌,分为阴阳双卫,两人互为盾剑,自幼月余饮用蛊毒断去人情世故,彻头彻尾的大杀器,听候执掌飞鸾令之人的差遣,意为蛊毒蚀心的傀儡。 三宝震慑四方诸国,仅余一宝都是绝世杀器,故东陵得以苟活至今。 第120章 山鬼篇 “是神是鬼皆不足为惧?” 二曰令嗤笑了一声,低头细细审视着那口出狂言的大臣,眼皮无力的耷拉着,眼角细长宛如困倦眠乏,眸光却是要将人从心底看穿一般,“尔等为命跪地求饶,如今却又这般语气狂妄,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十曰令之人绝戚是四方诸国出了名的毒舌,孟轲将军收养了他教习他武艺,桀骜不驯的少年郎,憎恶人世不满人世,眷恋深沉的呢喃羞于启齿,对谁都是戾气深沉的模样。 世人不喜于他,他也没指望世人会喜欢他。 若是哪天世人都喜欢他,他怕就不是二曰令绝戚了。 自孟轲将军南弱城一战尸骨无存后,二曰令绝戚性子却越发过得阴沉晦暗,居住于荒郊野岭坟包墓穴,依旧桀骜不驯却极少言语,朝堂之上喜怒无常,行迹不明。 此等讥笑嘲讽之言,字字珠玑,含笑带花,众多大臣们面面相窥,惧怕他的狠辣手段,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到言语搪塞,支支吾吾的拂袖而退。 赤蚀言偏头去瞧二曰令,右手紧攥着风朔的剑柄,柔若无骨的以四两拨千斤的内力迸发其掌心,剑身颤栗嗡嗡作响,如电光般飞溅而出,“拿好你的剑。” 二曰令神色挣扎着,似乎犹豫片刻,颇为有一种嗜血野兽受限于人的不羁,却也有一种暗藏于心的恨意,风朔飞溅而来,不顾细想抬眼扫去一掌便轻松接过。 风朔滑溜溜的钻进了他的袖袍里,藤蛇缠绕一般灵活的紧贴手臂皮肤,冰冷刺骨渐融入暖意,竟是无人识清是剑化成蛇,还是盘手收剑。 孟矜一言不发的看着城楼之下的二曰令,眉目微蹙,素来清明的双眸竟是凭空迷茫了些,透过二曰令的模样似乎在瞧另一层神色,另一个人,怔愣失神。 “……那是何人?”她终究是开了口,嗓音细软,呆呆的注视着城楼之下目光灼灼的男子,语气柔和且哀伤,“怎的以前在宫中未曾瞧见过……” “飞鸾令”千百余人乃是失魂之人,蛊毒蚀骨断情,早已没了凡人的喜怒哀乐,除其听从执掌“飞鸾令”之主,一概不言不动,皆是脸色如死人一般惨白如纸,手持兵器立于风下。 孟矜自然心知肚明“飞鸾令”不会回应,所幸也未曾真的想听他们回应,继而疑惑的偏了偏头,眼里蕴藏着雾气弥漫着的茫茫然,难得一见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还真像我年少所见的那位故人。” 至于口中所言的是哪位故人,怕是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东陵后宫禁忌,便是孟矜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依旧是无人应答,孟矜近乎低吟的声音终究是被风吹散在城墙之上,一缕青丝散乱在金色步摇,凄婉眷恋的缠绕在细碎鎏苏,涣散无光的眼眸聚集些许清明,微怔。 “怎得失神片刻又给她放出来了。” 孟矜咬唇细想,身子疲倦不堪,浑身脱离魂魄一般酸痛难耐,抬手欲要揉了揉颞颥处,白皙如玉的手停顿在半空一瞬,却也只故作姿态的撩拨了下耳边的青丝。 第121章 山鬼篇 “本宫久仰十曰令之人的盛名,也不知作何误会竟使得你我之间兵戈相争,东陵乃是孟将军的故土,战场厮杀百姓皆苦。” 她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一介妇人寥寥数语便将这其中利害全数说出,衣裙环佩轻响,东华明珠映照着艳丽的容颜,这一笑就如同冰雪消融,冬夜寒凉溪水潺潺长流,彼岸之畔徘徊花朝阳而开,媚态百生。 “尔等都是些奇人异士,且心智非凡人可堪比,可不要被些居心叵测的人给利用了去,本宫也不知是谁在胡绉乱吹,不如你我之间好生饮茶相谈一番,将这误会给解了。” 身后两个绿衣小侍女挑着昏暗的灯笼,恭恭敬敬的低着头,颈脖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辨,闻言幽幽冷冷的抬起了头,惨白如纸的脸和红如鲜血的唇,就像是街巷里妇人哄骗不听话的小孩所说的话。 ——如若不听话便会有吃人的妖怪来抓你。 此话果然不假。 这些个绿衣小侍女神色晦暗,目光呆滞,身形纤细好似纸片人,未曾夸大其词,真真的就像是吃了人的妖怪,不自觉的露出鲜红的唇齿,仿佛下一秒便会突如其来咬断你的喉咙。 措不及防,咬断。 趴在人的身上食肉饮血,连骨带渣的吞咽…… “这个皇后是何来头?” 一阵由心而发的恶寒升腾,二曰令的脸色青了又青白了又白,阴沉着脸,顿觉眼前华服女子的诡异,手心里捏着一把湿淋淋的汗水,撇头去问,“句句断绝我们的后路,我怎么不知东陵还有这般人物,还是一介妇人。” “东陵之事你又何曾管过半分。” 三曰令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五指指尖各自夹杂着十余枚末端发黑的银针,内力凌厉凝聚在针尾只待击发,脸上笑意褪去只余寒意,迎面看向城墙之人笑得知书达理的女人。 “她是孟矜,亦是你那位姐姐。” 短短十一字,即可。 二曰令的心在听见此名时轰然冷了几分,嘴唇嚅喏着颤抖着,血液似乎一下子凝固在血管里,体内还有一股彻骨的冷痛,汹涌着悔恨交加,伴随着阵阵涩意消融在指尖。 昔日芙蓉花开美人调笑,华灯初下眉眼温柔,柔荑玉手执纸鸢衣罗翩跹,冬雪月下秋千举萧凤鸣,燕如百鸟眉如软玉,墨发三千青寺古灯娇笑,血阶跪磕长泣荒坟缟素…… 他唇抖如簌叶,喃喃道,“原来……是妗苏姐姐啊。” 眼角勾勒着大片浓红色眼黛,眼睛狭长冷漠却又生得冷艳,垂眸抬眼时骨子里透出风情万种,浓红色的眼黛似乎是要在眉眼间破骨开出一朵绝颜的徘徊花。 孟矜浅浅含笑,置若罔闻,将耳边一缕青丝捋在耳后,居高临下的俯瞰众生,俯瞰他们,听见他的话微笑道,“你说的可是当年惨遭灭门的陈家,那叫妗苏的医女不是被人剥光了衣物挂在城门,三日后便活生生惨死在了荒郊野岭嘛。”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愣愣的哑口无言,心如刀绞一般,满腔惧意皆化作血水翻腾,被人用匕首一寸一寸的割开,流淌着鲜血,太疼,便顿觉过去一切不复返,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年少时那女子温柔的唤他“阿戚”,背着药箱站在山门耐心守候着,温声细语的低声询问,凭借几枚银针救治世人,轻抚着他的头如同长姐一般处处包容。 那人,终究是冻死在了那年尸骨遍地里。 第122章 山鬼篇 世人皆知,昔日被灭门的陈家是出了名的医者世家,代代相传一代医籍,医术了得,得天怜见所生男儿皆是面若冠玉,且医者仁心,可偏偏脉脉相传没个娇弱女娃。 陈家家主每月携众人去拜佛烧香,年年不见起色,无奈摇头叹息,只得作罢。 翌日陈氏独自闲逛幽庭,疲倦不堪昏睡过去,在梦里华光大盛,陈氏嗅得满袖莲花暗香,仙人执莲托梦。 那仙人生得男身女相,慈眉善目的含笑对陈氏道,送她一个莲花女娇娥。 再一挥袖,陈氏无端的晕倒在地,悠悠醒转,干呕连连,厌腻荤腥,心中疑虑,陈氏夫君替其诊脉,大惊,竟是怀有二月身孕,沈家上下喜出望外。 年底,夏初莲花一夜盛开满城,暗香浮动,沈府府邸上空金光滚滚,祥云铺盖苍穹十里,陈氏便诞下一女,名唤陈妗苏,字莲。 陈妗苏生来便通解医术,天赋异禀,生得慈眉善目,本该是养在深闺里的金枝玉叶,却怀有一颗大仁大义之心,蒙着面纱悬崖采药救治世人,美誉其名“转世观音”。 到了及笄,同龄女儿家的门槛都有上门提亲的媒婆,可偏偏沈家没个上门提亲的公子,穷苦人家对其沈妗苏千恩万谢,可背地里却是鄙夷不屑。 东陵的女子未出阁前都是养在深闺里的娇俏女儿家,笑不露齿,端得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要么就是绣得一手好女红,且洁身自好从不抛头露面,哪个女儿家像沈家姑娘这般。 沈妗苏生得美身姿卓越,是沈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小姐,一身医术救苦救难,虽是不少书生公子哥心里的意中人。 可性子过于木讷寡言,待人和善疏离,抛头露面丢人脸面,好比池中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沈家势力财力不容小觑,陈妗苏这莲花一般的皎皎女子,惹得他家女子心妒,惹得他家男子眼热。 哪知沈家天遭横祸,沈家长子沈明君是宫中御医,为人处事素来清廉正直,却被宫中倍受宠爱的妃子告到皇帝跟前,说是沈家长子醉酒玷污于她,无颜苟活世间云云。 皇帝勃然大怒,东陵天子的脸面竟是被其一介小医官给践踏,沈家连皇帝的女人都敢动,沈明君百口莫辩,皇帝饮酒颇有醉意,毫无证据,当即便叫人将其拖下去斩杀。 一场醉意一门惨案,突如其来。 锦衣卫当夜包围沈家,奉皇帝圣命号召,触怒皇家龙颜,玷污皇家嫔妃,满门抄斩,沈家上下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沈家“悬壶济世”的牌匾染污于血泊之中。 昔日被沈家救济过的百姓退避三舍,药材药箱被人踩得个稀巴烂,眼睁睁看着沈家小小姐被拖出来,连同后宅女眷,他们的“转世观音”被锦衣卫剥光衣物悬挂城门。 那莲花一般的皎皎女子一朝跌落尘埃,众人冷嘲热讽,唏嘘一片,沈妗苏声嘶力竭的哭喊,向四方围观的百姓,她所救过的百姓们哭喊,却再也爬不起来。 东陵沈家,沈家莲花一般的妙人儿,沈家的“转世观音”,沈家的小小姐,沈妗苏死了,死了,沈家死得就像是个笑话,世道无常,彻底死在了人心冷漠里。 城墙之上裸挂三日,衣衫褪尽,围观者粗鄙之语,其中恰恰包括沈妗苏所救过的百姓,他们昔日还跪地千恩万谢,而今却幸灾乐祸的站在城墙下看着笑话。 瞧,东陵世代有名的沈家落得如此下场,家财万贯子孙满堂又如何,伴君如伴虎,沈家长子沈明君是个伪君子,凌辱后宫嫔妃,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们分明是知晓的,那温尔儒雅的公子又怎会做出这般下贱勾当,冒犯后宫嫔妃分明就是自寻死路,这场杀局不过是宫中诡谲迷影殃及池鱼。 沈家医治穷苦人家素来不收恩惠,受其恩惠者初时感激涕零,短暂热情而后便麻木了,反而觉得沈家家财万贯,空有一身绝世医术救治世人实属应当。 三日内城墙之下看戏之人络绎不绝,恰好那年临近潮雨时节,蒙蒙细雨洗尽沈家八九台阶血迹,皇帝酒醒顿觉犯下如此大错,可错已就成无可挽回, 沈家乃是东陵极具盛名的医者世家,如今却只剩下一孤女,一介弱女子对东陵皇族还不算是威胁,皇帝只得将错就错,孤女是死是活皆看她的造化,索性撒手不管。 倾盆大雨,东陵沈家一夜之间覆灭,几代相传的医者世家,救治天下世人无数,皆是大慈大悲的医者,身心无垢,一生救人,可偏偏,尸体遍地无一人将其收尸。 众多百姓唏嘘不已,只叹这世道无常,承受过陈家恩惠的百姓们占遍东陵大多数,更多的还有过路商队,见此惨景却也胆小怕事退避三舍。 三日过后,守城将士将沈妗苏放下一探鼻息,察觉尚有一息,身体滚烫高烧不退,灼热如火寒冷如冰,两者融合性命攸关,怕也是将死之人,用以破席裹之丢弃于荒郊野外。 如此这般,沈家几十余人暴尸荒野,沈家小小姐沈妗苏冻死于荒郊野岭,莲花一般的妙人儿终究也没能落个莲花一般的下场,这莲花赐女一说反倒成了东陵茶余饭后的笑谈。 第123章 山鬼篇 城墙之上的风有些大,孟矜的衣裙被风卷起,衣裙如同火红色的凤尾一般绽开,金色步摇叮当作响,周身环佩相扣,她居高临下俯瞰着城墙下的所有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赤柩叙一眼。 赤柩叙疼得面目全非,双手黏腻烂如稀泥,匍匐在地无声的低吼着,额上青筋暴起,右眼空洞无物宛如血窟窿,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余光瞥见孟矜的窈窕身影,猛然震颤,随即便是发疯似的怒吼。 “你一介妇人不守在你的宫里跑这里来作甚,我还没死犯不着用你的“飞鸾令”,来看我笑话是吗?带着你的“飞鸾令”给我滚回你的宫里。” “陛下如今这般模样,怕就要命丧于此了吧。” 孟矜垂下眼帘抿唇,颇为傲气的抬起了头,讽刺的笑了笑,可偏偏又并非全然都是在讽刺,这笑意里似乎还夹杂着些什么。 赤柩叙难得被堵得哑口无言,呆愣的瞧着孟矜的脸,眼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雾气,所有的眼神咻地模糊成一片,咬着牙齿面上纠结,黯然的垂落下头,颓然间尽显挫败无力。 二曰令低着头,袖袍下的拳头紧攥着刺破皮肉,眼中复杂之色变化万千,似有失而复得的喜色,似有不堪回首的痛色,似有悔恨交加的愧色……继而风云变幻落定于痛苦。 那年将军南弱城尸骨无存,他率领十曰令之人大杀四方,身受重伤大胜而归,无意得知沈家惨遭灭门之祸,百姓们七嘴八舌,事况如何也说不清道不明,只叹一夜之间几十余人身死剑下。 他遍体生寒手脚冰凉,不顾伤痛跌跌撞撞的骑马狂奔,马鞭飞扬摇曳,只求快些再快些,一路上伤口扎开血花点点,心痛更甚于体痛,推门而入如遭雷劈。 一场大雨洗尽台阶血痕,里屋却是横尸遍野满目腥红,沈家上下除其奴侍皆为医者,医者高洁,却落了个最难看最凄惨的死法,尸体腐臭难耐,混合着雨水的锈冽,且无人替其收尸。 他终究是来迟一步。 那个轻唤他为“阿戚”的女子,生了个菩萨心肠,生了个慈眉善目,救治了大半生的世人,却没能落到一个莲花一般的下场,死得那般狼狈,死得那般可怜。 天意总是这般戏弄于世人,戏弄于他,残忍的裂开嘴疯狂嘲笑世人,夺走世人一切所珍惜的东西,可偏偏世人还无力与其逆天,只能痛彻心扉的独守折磨。 荒郊野岭只余一破席,亲手埋葬于沈家上下,一捧黄土一捧黄土掩盖伤痛,伤口裂开鲜血淋漓染尽衣袍,他茫茫然的跪倒在地,仰天大笑大笑,笑得泪花点点,咳出大量鲜血。 他什么都没了,一如当年,没了将军,没了姐姐,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剩下一颗即将腐烂的心。 他半是大笑半是癫狂的指天而问,“你还要拿走我的什么,若有今日夺取又何必当初恩赐,世道无情,世人无情,有情之人世间所不容,你连同我这条命一起拿去好了。” 东陵他再也未曾理会,皇帝是将军的父亲,可却将沈家满门抄斩,他常年卧住将军的衣冠冢跟前,又或是卧住那张破席,分不清梦境还是虚妄,只觉得心空落落的漏了一个洞。 第124章 山鬼篇 东陵元衡年间第一年,东陵逆反,赤柩叙登基。 铁骑踏入东陵宫门,鲜血染尽苍穹,幡旗迎风而招展,火光冲天,大火烧尽东陵皇宫一切余党,兵戈激碰相撞非死即伤,这一战他竭力杀敌,身骑玄甲铁骑一剑斩杀于皇帝。 人皆有逆鳞,将军在南弱城一战尸骨无存也就罢了,他于这乱世当中一丝微光便是沈妗苏,那如同他长姐一般的人物就这般死去,微光灭尽只余灰烬,他便再也忍不了。 元衡年间第二年,赤柩叙立后于孟家嫡女,女唤孟矜。 东陵封后,满朝同贺,普天同庆,烟火十色如花绽放,十曰令之人同去登朝拜礼,宦官奉陛下御旨邀他前去,他独来独往素来罔顾礼法,一口回绝不屑于参加宴席。 一个人孤独惯了也就自然而然的逃避热闹,他性子极为孤僻,人前说话夹风带刺事后却懊悔不已,他倔强倨傲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东陵小辈臣下皆都畏惧于他,他若是去了也只是坏人家心情,不如不去。 元衡年间第三年,东陵皇后怀上龙子,母子平安。 他独坐深山之巅俯看低处的灯火通明,深山梅花落得一地碎珠,殷红粉白的花瓣飘飞满天,他独饮几壶浊酒醉卧山巅,眯着眼瞧见低处东陵皇宫里的热闹。 他想,若是将军还在,兴许这个年纪也该成家立业了吧。 元衡年间第四年,东陵妖妃沉绛毒酒赐死,万民唾弃。 他见过那位女子,倒是个一见难忘的倾国美人,芳华国色,本傲骨铮铮,后入帝王无情家,一腔孤勇,爱而不得,最后毒酒入喉,身负骂名,痴心错付,毁于俗情。 元衡年间第五年,他在衣冠冢边移栽了一棵将军最喜欢的桃花,日夜悉心照料,取以深山清泉灌浇,桃花迎风而立暗香扑鼻,他便倚靠在桃树之下醉梦浮生,等将军回来。 元衡年间第六年,那张破席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他想兴许是被夜间山风给刮带走了,呆呆愣愣如同失了魂一般驻足于久,脚踏深谷簌叶遍寻日夜,可惜依旧找寻不见。 他像孩子一般在幽深的山谷里跪地痛哭,眼泪开了匣往下流,好似压抑已久的难受与苦痛遇上一个点,故作坚强的伪装一瞬间溃不成军。 他心如刀绞难受极致。 他想,自己还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元衡年间第七年,西域古都边城飞鸽传书,清鸠和鹤绾这对姊弟因不满于西域古都的奴制,对其西域士兵大打出手,还趁夜将西域古都的国主胡子拔个干净,如今正被悬赏追杀。 他摇头失笑,并未像当年那般与他们一起闹个鸡飞狗跳,提笔回信一贴叫鸠鹤两姊弟出门在外要慎言慎行,切记不要给将军招惹麻烦,败坏十曰令之人的名声。 元衡年间第八年,东陵百姓民不聊生,那赤柩叙本也是个少年英才,却不知为何,自打立孟家女子为皇后,朝廷几欲被这女人家执掌,而赤柩叙一朝贪享美色,不闻前堂事。 元衡年间第九年,等将军回来。 元衡年间第十年,等将军回来。 …… 第125章 山鬼篇 繁乱的记忆错乱于伤痛,多年来无休止的等待漫长而久远,深谷里的桃花开了又开,败了又败,他用大半生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执着却固执的独守墓冢。 他从未想过孟矜便是沈妗苏,竟是错过了多年,若是知道,去见她他一定会用跑着去。 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想象他那般温柔且骄傲的姐姐会是以怎样的姿态扑倒在地,跪在地上无助的去求百姓去求锦衣卫,无处申冤走投无路,雨夜淋身赤裸着悬挂城墙度过三日。 他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曾振振有词的对她发誓说,将来定会护她一辈子,然而事与愿违物是人非,他违背誓言违背得彻彻底底,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 他的眼眶发红,视线已然被一团雾气弥漫笼罩,桀骜不驯的性子被硬生生磨灭,难得一见的出现了柔软和脆弱,千言万语涌上嘴边终究只是化为一句,“姐姐,我很想你。” 不是想你,而是很想你,很想,很想,想得骨子都疼。 城墙上的孟矜依旧含笑着,眼眸里蕴含着一团墨色,诡谲多变吞没于冷清的眉目,端庄娴静的静立于此,将双手垂放在身前,挺直腰杆抬头道,“本宫从来不曾记得还有个弟弟。” 从来不曾记得,从来不曾。 七零八落的身心如同被一剑刺穿了一个窟窿,刻骨铭心的痛苦从四肢蔓延全身直达心底,二曰令轻颤着眼睫惨白着脸倒退几步,胸口泛着疼痛,蚂蚁噬心酥麻疼痛,无法抑制的疼痛。 他等了大半生,日夜癫狂入魔,永生铭记着至亲之人惨死的模样,悔恨交加且痛苦难耐,多年来心如刀绞一般煎熬,再次遇见至亲之人,却是将军毁了骄矜,姐姐毁了仁心。 是他的错,迟来一步,便是迟来一生,没能护住她。 他违背誓言罪该万死,这兴许便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惩罚。 孟矜斜着眼睥睨着城墙之下的风云诡动,瞥见二曰令脸上流露出的哀伤,忍不住蹙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复杂的情绪,颇为疑惑不解的嘀咕几句,随即颔首笑道,“不知你们十曰令之人可愿与本宫回宫,将这误会给解了去。” 兜兜转转还是绕到最初的模样,东陵皆知十曰令之人本是孟轲将军的余党,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跟随着赤蚀言,还将其八曰令卞符一剑毙命,赤柩叙的右眼和双手也被其粉碎成泥。 赤柩叙为东陵君主,十曰令之人为东陵臣下,孟矜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一介妇人家其手段残暴嗜血,堪比史书记载的暴君帝辛,话中其意喝茶下棋,却是暗藏杀机四伏。 “娘娘。”喉咙干涩得发痒,嘶哑难听的犹如冷风刮过破旧的风箱,努力的从喉咙深处吐出两个字,二曰令费力的倒吸了一口气,惨淡的冲着孟矜笑了笑,“恳请娘娘放我们离去。” 他的笑意僵硬在嘴角,这两句娘娘他似乎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而却感觉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倒像是在抑制着翻腾的复杂情绪。 孟矜的头隐隐作痛,莫名心中涌动起一股心慌意乱的情绪,如同在熟人眼皮底下偷东西被逮住一般,如此的惶恐不安,像是在干一件大坏事,脚步不动声色的挪退几分。 第126章 山鬼篇 二曰令黑如浓墨的眼眸忽的亮了亮,薄雾笼罩于晦暗微光泄露,惊喜的露出一丝笑容,深处似乎闪烁着点点碎光,发白的唇瓣嗫嚅着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却终究止歇。 远方乌云蔽日,狭窄潮湿的街道深处密密麻麻聚集着大拨人马,银盔寒甲照铁衣,弓弩勾落射血鸢,乱葬岗上空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声,这声音如同伴随着惊雷滚滚,传入众人的耳朵。 二曰令手握末端发黑的银针,俊逸的面容顿然失色,心猛然间被揪成一团,如同悬空着一把沉甸甸的刀,只差分刻便会掉下来给其致命一击,“是将军那边。” “还有你那位兄弟。”赤蚀言微拂袖摆好似轻扫尘埃,挑眉看向城墙之上端庄贤良的华服女子,孟矜的脸上并无异常,云淡风轻间置若罔闻,他冷笑道,“竟是缓兵之计。” 孟矜如今在东陵朝中一手遮天,掌管“飞鸾令”,耳目众多,城墙之上司雨使手持长线金铃翩翩一舞的这等妙事东陵上下皆知,孟矜身为东陵之后又如何会不知晓。 一介妇人家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怕是早已知晓赤柩叙沦落入他们的手中,却是将君主安危抛之脑后,弃主挟将以令诸兵,先行一步回宫号令“飞鸾令”,而后一人身处敌前款款而谈,实则暗藏杀机不过是缓兵之计。 此女子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乱葬岗的孟轲。 思及此处,赤蚀言却是面色疑惑,遗漏了些什么,瞧了孟矜一眼,静若秋澜的眸子倏地暗沉如夜,微启唇瓣继而抿唇,纤长的羽睫轻轻垂落掩盖其神色晦暗。 四方诸国皆知孟矜狼子野心,一介妇人家插手朝堂之事便也罢了,可还妄想将其子赤旻唤推上东陵皇位,更有智者讽刺其女欲做四方诸国第一女帝。 赤柩叙贪恋女色不理朝政,世人皆辱骂其昏君,可是赤蚀言却是心知肚明,赤柩叙绝没有这般荒谬,他极为在意世人的眼光,断然不会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凄哀呼痛。 孟矜亦是怪哉,若是赤柩叙死在他们手中对她可谓是百利无一害,大可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敲丧钟鸣宫灯,一举将赤旻唤推上皇位,其母垂帘听政。 如此煞费苦心的兜兜转转,一介妇人家号令“飞鸾令”,弃主挟将以号诸兵,实则隐约可见想保住赤柩叙,犹如雾里看花,雾里藏花,而花藏于雾中,迷惑其世人。 “滚开,休要碰我家将军——” 苍穹深处忽的一阵暴喝,声音浑厚不失阳刚,隐约暗含着滔天怒意,兵器交错嘈杂之声由远及近,远方惊鸿里飞踏而出几名身影,及后追赶着的是四曰令。 他的身上及其额头流淌着鲜血,手持着沉重的弯剑,手臂袖袍被一剑割断,银色丝絮随风而舞,困兽一般急促的喘着粗气,紫袍纹路沾染着红褐色的血液,干涸成暗红血河,却依旧杀红双眼紧追不舍。 第127章 山鬼篇 前方如同落雁惊惊翩鸿的乃是三名黑袍女子,手持细鞭长剑,脚踏苍穹落花,与江湖侠客一般头戴斗笠,皆是身负重伤,领头黑袍女子背上驮着一名昏厥老者,那老者浑身沾染泥土,断折着双腿狼狈不堪。 “尔等贼人,休要碰我家将军。” 四曰令赤红着双眼低吼,脚下如踏飞云,弯剑盘旋飞溅而出,刺穿云霄飞渡百川,卯足劲一掌出力,弯剑如同半弦倒钩收割人头,电光火石的那瞬便斩下二个女子的人头。 城墙上下围攻着众多“飞鸾令”的傀儡将兵,冰冷的袖箭掩藏在城墙青石后,一指提起袖箭的机关,视线里紧盯着余下三人,只待敌人有所动作,便会一指拨动百箭即发。 “是将军。”二曰令惊喜的亮了亮眼眸,随即脸色很快便阴沉下来,紧攥着手中的风朔,掌心微偏提剑,身法诡异莫测的直逼苍穹,其身形平掠僵硬的傀儡将兵。 “锵——”衣袖一振,剑声大起,一抹圆色冷电,如月夜苍穹之电光,直袭领头黑袍女子的头顶,那黑袍女子措不及防,衣袂翻飞甩出长剑去挡,却被风朔一剑拦腰劈断。 断剑飞溅而出,卡死在一截断壁残垣,风朔横空下劈而落,两股劲风被搅动得分为两半,这一剑夹杂着冷风已达黑袍女子的头顶,仅差分刻便可斩下此女的头颅。 头戴斗笠的黑袍女子身负孟轲,惊慌的挪退一步,手脚受其束缚,佩剑亦被风朔拦腰劈断,不肯弃孟轲而去,僵直着身子微昂着头,浑身打了个冷颤。 “阿藜——”声音已成破碎,被风吹散在城墙上空,云卷云舒间,东陵素来端庄的皇后孟矜拎着凤尾裙摆,将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外,身形如簌簌枯叶一般摇摇晃晃。 二曰令浑身一震,五指翻飞如残影,风朔微弯似月藤蛇缭绕在指尖,柔软的攀附着手臂肌肤,剑尖挑起几缕凌乱的青丝,被其锋利寒冷的剑气削断而飘落。 黑纱斗笠还是不可避免的四分五裂,黑袍裹身的女子微微偏头,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斗笠四分五裂滚落四散,黑色绢纱内绣着深黑色繁花,如细碎的珍珠一般顺着清风飘飞,狠厉抬眼间却是一愣。 “……小将军。” 二曰令满脸惊愕,“彼鹊,是你。” 赤蚀言意味深长的瞧了眼城墙上失态的孟矜,将目光投放在那名唤彼鹊的姑娘身上,不过是二十多岁,这姑娘身形纤细如燕,大抵便是孟矜最为宠爱的死士——阿藜。 此女手段残忍,且无情无义,东陵大臣私下对其威逼利诱,妄图从孟矜身边的亲信攻破,偏生阿藜这古怪女子一剑将其来者封喉,心智偶时如同三岁,武功高深莫测。 “小将军来这里作甚?”阿藜背负着昏厥的孟轲垂下眼帘,明知故问,身轻如燕的飘临于一截断壁残垣,裹着层层浓纱的面容深深的埋在其中,徒留下一双冷漠的眼眸。 多年以来的疲倦与奔波,眼里充满沧桑失落,再不复往日的水润灵动,冷漠结冰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脸颊也尖尖瘦瘦的,苍白着唇瓣,好看的皮囊下满是一片荒芜。 第128章 山鬼篇 二曰令胸口泛着疼痛,眼眶湿热的偏开头,欲言又止偏生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肩膀内侧里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风朔,心一点点刺痛刺痛,故人初见却已是往事如烟。 他年少的故人终究还是站在了他的对面。 他问,“……这些年你可安好?” “我很好。”云淡风轻。 他抬头去看她,她却是故意偏开头,两眼交汇随即错过,额角凌乱的发丝被削断了半截,参差不齐的浮在耳边,露出她白皙瘦削的轮廓,耳垂后纹着一颗娇艳欲滴的繁花,繁华自敛,鲜红如血。 孟轲断折着双腿,衣衫褴褛沾染大片泥土,脸上遍布沟壑细纹,痛苦呻吟一声,蜷缩着身子,老态龙钟,仰躺在阿藜身后的巨石,白发苍苍,眉眼间像是浸染着万年不化的残雪。 “将军。”二曰令终究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破碎,昔日战场厮杀肃然死气浮现于脑海里,与之瘦弱狼狈的模样重合,可笑至极的毫不贴切,触目惊心,“将军……属下来迟了。” “我不会把他交予你的。”阿藜以脚尖挑起地面的一枝尖锐竹节,竹节碧绿青翠的卡在指尖,折断其中一小截,紧攥着竹节如攥长剑,将其尖锐边端对着他,冰冷刺骨的抬眼,“他,得死。” 世间万籁俱寂,碧绿末端微润着光泽,微风掠过杂草丛生,黑色暗纹的纱袍及地破碎,沼泽深处盛开出的紫荆黑纹花,阿藜静立于地面手持竹节,飘摇如浮萍。 “彼鹊你是知道的。”步步紧逼,他哑然失笑,竹节尖锐的没入血肉里,溢溅出殷红的鲜血,他握住竹节尖锐那端,强忍着剧痛又是逼前一步,“我的剑从来不会对你出手。” “疯子。”指尖开始颤抖,鲜红的血液浸染着碧绿的竹节,翡翠色流淌着血色的光泽,紫袍沾染着大量血液检测心猛烈的震颤几下,她低低的骂了一声,讶异的去瞧他。 “彼鹊,求你。” 是什么消融在指尖,他不知道,他的腹部流淌着鲜血,鲜红的艳,余力在消散,他痛苦的跌跪在地,为了年少时那一丝微光,一声声的去哀求。 “将军不能留下。” “彼鹊我求你,求你。” “将军他救过我,这一救便是一辈子。” 心比天高,罔顾礼法,桀骜不驯的二曰令绝戚竟是败给了一个姑娘,为了那一丝毕生的执念,他惨白着脸近乎半跪在地,莫名其妙,甚至是毫无预兆的便跪在她的身前。 “还有,对不起。” 这一句是对她说的,时隔多年,终于说出。 对不起,当年沈家灭门我没能赶去救你们。 对不起,我违背誓言没能保护好你家小姐。 对不起,我没能去黄泉碧落之下负荆请罪。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碧绿色的竹节彻底松动掉落在地,指尖酥麻如遭电光火石,阿藜深深的倒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指尖跌退几步,浸染着殷红的鲜血,尖锐的竹节末端斜插在血肉里。 她惨淡的笑着,似笑非哭,疯疯癫癫,“这么多年以来,该说对不起的反倒是逍遥自在,不该说对不起的反倒是懊悔一生。” 二曰令捂着腹部流淌着鲜血的伤口,惨白着脸拔出竹节末端,短小的竹节末端拖黏着血水,随意的便被丢弃一旁,摇摇晃晃的站起,小心翼翼的搀扶起孟轲,背负在身后。 肩背上的老者呼吸微弱,瘦骨伶仃,骨头架子硌得二曰令的肌肤生疼,一缕缕的白发拖曳在他的脸侧,他腹部流淌着鲜血,脚步虚浮跌伏,偏头便见孟轲纤长的白色羽睫。 “将军,别怕,我带你回家。” 岁月如歌,一生颠沛流离,再次回到大雪纷飞的那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雪地里背负着他前行,一朝跌落尘埃,天下虽负你,可我不负你,这一次,便由属下带你回家。 第129章 山鬼篇 “弓箭给本宫。” 城墙之上,暗沉阴森的戾气弥漫在周身,凤尾衣摆长长拖曳及地,而待看见苍穹半空,四曰令固执的手持弯剑,孟矜凤袖飞扬,眸光微深。 绿衣小侍女将银羽弓箭恭敬的举过头顶,银色羽状的羽箭,温润着醉人的光泽,箭身纤长好似流光溢彩。 孟矜搭箭架弓,高高站在城墙青石,凤尾华服被寒风拉得笔直,裙裾翻飞如雪,五指微弯如半月弦勾。 桃花步摇簌簌作响,细碎的鎏苏飘散在三千青丝,五指紧攥微弯如勾月,弓箭乘风折鼓成蓄势待发的圆轮,箭身皎皎如月华,乘着苍穹冷风直穿云霄。 狭长的双眼周角微熏着繁花,抬眸垂眼间沉醉于潋滟光华。云霄夹带着银羽长箭夹带着冷风,没入四曰令的腹部,后背轰然炸开一个血洞,紫袍破裂如碎纸。 四曰令执剑捂着伤口闷哼一声,口腔里涌出鲜血,呆愣的低头去看腹部的血洞,极力隐忍着痛苦,脚下轻功顿时如同大鹏失翅,浑身瘫软无力的跌落云端,双膝跪磕在青石板。 全身及其胸口被长剑划破血肉,大小伤口纵横交错在肌肤,后背紫袍破裂如碎纸,硬生生被射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殷红的鲜血浸染着紫袍衣料,边角黏腻着大团的泥浆,惨烈的仰面而倒地。 东陵四曰令,苏勒,毙。 “本宫喜欢听话的,这般不听话非要去抢本宫的棋子.” 世间静默无言,飞禽走兽的嘈杂细密声清晰可辨,孟矜含笑着收回手中的银羽弓箭,转身去瞧城墙下的赤蚀言,似笑非笑,意有所指,“不听话那便做个听话的死人罢。” 笑意微敛,半晌,她以气吞山河之势怒喝道:“给本宫杀——” 城墙之上排山倒海的涌下百万傀儡将兵,傀儡们眼眸燃其绿色幽火,从喉咙里发出凄厉惨叫,飞蛾扑火一般手持兵器齐冲上前,孟矜独自一人手拿银羽弓箭破风而行,皇后威仪如同凤临天下。 “尔等乱臣贼子,欲图颠覆东陵,必杀之——” “飞鸾令”百年一出,即东陵天下大乱。 断壁残垣,狭窄潮湿的街道里拥挤着诸多大臣和百姓,青石板墙一剑击碎倒塌,殷红的鲜血飞溅四射,如同蛛网一般四散攀附在地面,哀嚎啼哭,血流成河尸骨遍地。 一缕潋滟光华自断壁残垣上绽开,赤蚀言手持明华收割头颅,幽幽绿火被一剑斩下头颅,地面流淌下无尽黏腻的绿色液体,散发着枯树与腐肉的腥臭味,凡胎肉体沾染一丝绿色液体便会被腐蚀洞穿,转瞬化为腐肉枯骨。 无辜难民们当中拥挤挣扎着老弱妇孺,惊恐万状的四处奔逃,尘埃遍地血流成河,孩童坐地无助哭泣,白头翁搂抱其子孙凄厉啼哭,百姓和大臣夺路而逃,东陵大乱满面苍穹血光。 寡不敌众,三曰令手持银针如翩雁而临,险险的避退一旁,无痛无喜的傀儡将兵受其刺伤肆意横行,断其臂砍其腿,如若残余一丝血力挣扎,便会死灰复燃继而厮杀。 第130章 山鬼篇 三曰令劈砍着傀儡将兵,一摸袖袍下的“火树银花”,空空如也,手臂酸涨难忍,举剑吃力的劈开一个傀儡将兵道:“这些个傀儡将士莫不是妖邪之物,怎么会这般难缠。” “傀儡无心,炼化入邪,死者不知皮肤痛痒,断臂断腿皆是无用,头内藏着蛊虫,你且一剑斩下傀儡将兵的头便可。” 赤蚀言飞踹开几名傀儡将兵,翻身一跃跳将于残壁断垣,青衣飘飞如落花,一剑刺破傀儡将兵的头颅,将其搅动一番挑出一枚硕大的蛊虫,蛊虫黏腻着绿色液体滚落在地。 傀儡将士手举巨斧大力砸下,斧面摩擦在风朔剑侧,拖带出一行烁粒明光,剑身猛烈震颤,三曰令胸前随即剧震,溅吐出大量的鲜血,身形被其震飞几丈,向后仰飞开去。 赤蚀言手持明华飞身独入傀儡内圈,一柄长剑宛如一轮圆月,惨淡着潋滟光华斩下几名傀儡将士的头颅,绿色液体裹着头颅滚落一地,平掠及地勾住他的脚踝,硬生生将他扯回。 三曰令衣襟浸湿着腥红的鲜血,繁乱纹路印染着大片暗红色,牙缝里涌出殷红的鲜血,单手执着风朔一膝跪地,挣扎着欲要爬起,却是跌跌撞撞的两膝跪地,精疲力竭。 “果真是世事难料。”他抬眼打量着赤蚀言,狼狈的抹掉嘴角残余的鲜血,虽是惨淡却也爽朗的笑道:“我曾以为会战死沙场,将军却在南弱城一战尸骨无存,便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你死在一起。” 一生颠沛流离,大半生都是在厮杀,手上沾满无辜性命,夜间冤魂索命孤枕难眠,心爱的女子死于仇家之手,他索取人皮灯笼,残忍嗜血,不过是想追寻梦长安。 生死看淡,他早就看倦了,也活够了。 傀儡将兵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压来,风朔冰冷的静躺于泥泞,三曰令颓废黯然的笑着,惨淡如凋零落叶,殷红的鲜血铺及其地面,他全身瘫软着跪坐在地,神情释然,静静的闭垂着眼。 凌厉的刀风劈临将至面容,鼻息里涌动着腥臭腐臭的鲜血气息,解脱的释然即将来临,耳边却是“锵——”的一声巨响,近在咫尺,削落交错,剑风吹掀起他额前几缕乱发。 “谁说我们会死。”赤蚀言怒极,恨铁不成钢的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一剑刺穿欲要猛扑而来的傀儡将兵,转头恶狠狠道:“你想死可别咒我,如若你非想死在这些傀儡将兵的剑下,变成一滩稀烂的腐臭枯骨,那你就听天由命吧,我手下不留无用之人。” “我久战沙场多年,如今我们寡不敌众,这些个傀儡将兵是杀之不尽的。”三曰令精疲力尽的欲要扒开他的手,嘴角流淌着鲜血,摇头叹道:“你且将我杀了吧,我已是精疲力竭,就连剑都拿不起来了,怕是会拖累将军。” 赤蚀言转身砍掉一个傀儡将兵的头颅,顿觉好笑,反问:“你们若是将尸体落在这儿,以孟矜的性子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孟矜是个炼蛊毒的女子,行事果断狠厉,一手执掌东陵朝政,初时也有大臣进谏,以女子不得干涉朝堂为由,可进谏的大臣随后便被做成蛊人喂养蛊虫,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进谏。 “你是说她会把我们做成蛊人?”三曰令心底发凉。 “看来你还有几分聪明。”赤蚀言以剑入地画半轮圆月,将其周围的傀儡将兵一剑挑破头颅,不停围绕在他身边厮杀,冷笑道:“要么被做成蛊人用来杀孟轲,要么就是会被悬挂于城墙用来威胁孟轲,彼此之间争斗个你死我活,我想这应该都不是你想看见的结局吧。” 三曰令依旧跪坐在地,可是双拳却已经硬邦邦的紧攥着,手背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绝对没有表面那般无动于衷,身形轻颤,归复于平静,他还没有动,在纠结。 第131章 山鬼篇 一只银羽长箭穿透云霄,射穿万丈苍穹,携带着卷卷浮云扫遍傀儡将兵,残影一片似的破空而来,赤蚀言向前一跨,脚下一蹬,以明华剑身去挡,却被逼退滑退半丈。 傀儡将兵手举着兵器一股脑儿的蜂拥而至,惨白的脸上沾染着绿色液体和殷红的鲜血,青红交加,印在惨白如雪的脸上宛如绿枝红梅,步步逼近。三曰令吃力的拿起地面的风朔,双臂却是酥麻疼痛,再也抬不起来。 一根细小纤长的银线捆绕在三曰令的腰间,赤色的银线流淌着细小微光,看似脆弱实则坚韧,将整个身子凭空拽起,巨大的巨斧险险的擦着他的胸口,轰然砸碎长满青苔的青石板。 孟矜神色微妙,嘴角笑意森然,双手折射着银羽弓箭,徒留着空落落的弦,而待看见赤蚀言指尖的赤色银线,身形僵硬在原地,惊道:“……那只狐妖竟然真的回来了。” “我也腻了,就不陪你们玩了。”赤蚀言的手指尖端扯出一丝赤色银线,硬生生将三曰令扯向自己,抵扶着他摇摇晃晃的身躯,笑得狂妄,“东陵待来日我定会覆灭,娘娘守了这么多年的皇位我也会来坐上一坐。” 孟矜大半余生都在捉战俘炼蛊人,再将蛊人炼化为傀儡将兵,为己所用,赤柩叙的亲信也被换成她的死士,皇位本该就是她的囊中之物,赤蚀言摆明了是要与她撕破脸。 “覆灭东陵?就凭你?”孟矜飞身越入傀儡将兵,脚尖踩踏在傀儡将兵的头盔上,凤袖轻甩,纵身定于无尽苍穹,搭弓射箭,怒火中烧,“痴心妄想。” 浑身华光流逝的银羽弓箭,五指微拢扯成半轮圆月,劲风鼓舞旋绕于周身,内力无形化为有形,三千青丝被拉得笔直,狭长的眸光渐深,浑身颤抖着,三箭其发。 那三箭彼此交错着缭绕着,犹如三道皎皎月华般的华光,穿破金色的滚滚云霄,箭身周围的空气被撕裂一般,拉扯僵持着扭曲,银羽尾幽然绽开轰然炸开在赤蚀言的身前。 残垣断壁如同哀鸣着倒塌在地,浓雾一般的灰尘铺天盖地,沿边的傀儡将兵受其牵连,亦被银羽长箭周身携带着的内力瞬间撕裂成碎块,绿色液体如同蛛网密布攀附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 孟矜冷冷的举着银羽弓箭,动作停顿在半空,神色未曾松懈半分,银羽弓箭是她炼化而成,绝非普通铁弓长箭所及,这三箭用尽全力,她绝不信,赤蚀言会毫发未伤。 银羽弓箭的箭弦依旧留有余力嗡嗡作响,五指紧攥手心殷红,殷红的鲜血从手心流淌而下,银色箭弦上滑落几滴鲜血,似坠非坠的凝结在箭弦尾端。 浓重的灰尘四散弥漫着,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凝重,凝结成晦暗不明的灰雾,让人分辨不出是灰尘还是灰雾,一抹青布挂在一截断枝,肆意的迎风招展,视线越发清晰——地面坑坑洼洼,残尸断臂,空无一人。 第132章 山鬼篇 一截断枝斜卡在残垣断壁里,就像是深渊悬崖孤芳自赏的桃花,微绿的尾稍还有着桃花苞簌簌欲绽放,暗自滋养着新生,在一堆残尸断臂中招摇的有些过分。 那抹青衣布料刻意的被系在一截断枝上,迎着风肆意飞扬,似乎在讽刺讥笑,灼伤了孟矜意味不明的双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大活人竟是凭空消失,赤蚀言亦带走了二曰令和孟轲,地面残垣断壁,除了静躺着八曰令的尸体,四曰令和那书生的尸体亦是无影无踪。 “扮猪吃老虎的狗东西!”胸腔里弥漫着怒火,孟矜紧捏着银羽箭柄,五指发白,殷红鲜血流淌更甚,如梦初醒,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卞符是本宫的人。” 东陵八曰令早在几年前便被她的蛊虫折磨而死,她便找画皮师取下八曰令的人皮贴在一名死士脸上,一招狸猫换太子,取代其八曰令,那死士被她培养数年,难以分辨。 另一名紫袍大臣也是她强行安插顶替的线人,十曰令之人对此极为排斥,先初便被赤蚀言一剑封喉,她手下两名最优秀的死士皆毙命于赤蚀言的手中,痛失大将。 十曰令和孟轲彻底脱离于她的束缚,脱离于她的视线,这无论对东陵还是她来说,无异于是最致命的打击,皇位,又离她远了一步。 “区区狂妄小儿,竟敢挡本宫的路。”开得正盛的桃花被碾压在锦绣鞋之下,粉嫩的花蕊沾染着灰尘被踩踏,绣鞋将其绿枝踩断,孟矜胸腔里弥漫着怒意,踩得粉身碎骨,“如若尔等落入本宫手中,本宫定要将你们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傀儡将兵三三两两的站在原地,惨白如雪的脸上沾染着绿色液体和殷红的鲜血,拖沓着残腿断臂,没有活人的喜怒哀乐,似乎是失去追杀的引子,疑惑迷茫的左顾右盼着。 孟矜将银羽弓箭丢到绿衣小侍女双手高举着的红案盘,拂袖而奔上城墙,凤尾华服迤逦及地,三千青丝散落在腰间,裙裾翻飞如雪,发髻间桃色步摇叮咣作响。 她高举起一枚印着“鸾”字令牌,站在城墙之上,冷硬道:“听本宫号令,封锁东陵四方城门,如有强行闯城门者,就地斩杀之。” 幽冷的鬼火从眼眶里冒出,肆意招摇着如同野兽的獠牙,百名傀儡将兵放下手中的兵器,或是拖沓着残臂断腿,迷茫无措的视线缓缓凝聚于那枚“鸾”字令。 “阴兵即攻,如遇逆贼,就地斩杀。” 僵硬扭曲着面容,绿衣小侍女从腰间掏出软剑,惨白如雪的肌肤涂满大红胭脂,被雨水淋湿花成一团鬼画符,宛如穿着衣裙的纸片人,轻轻一抖剑身飞越而去。 百名傀儡将兵卑微的弯膝跪地,双眼涣散无光,纵身一越入屋瓦,如同无数个黑乌鸦,簌簌而跳落在万家灯火里,忽明忽灭的升落,其形状如黑夜叉,眼冒绿火,举剑而离去。 第133章 山鬼篇 赤柩叙的双眼被剑气刺瞎,细若蚊蝇的呻吟,空洞洞的眼眶流淌着殷红的鲜血,呈暗红色在地面肆意流淌,五指血肉和骨头也被碾压成泥,气息奄奄的匍匐在战场血泊里。 东陵傀儡将兵被其炼化成蛊人,举斧长剑刺杀敌方,战场厮杀迷乱,缺少凡人喜怒哀乐,眼中只识飞鸾令主,世人皆无法识清,其身形如残影,可堪比无情杀器。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沈千牧从残垣断壁中颤颤巍巍的爬出,挣扎的挥动着双手,瞧见地面残臂断腿,瘫软在地,“娘娘,如若赤蚀言造反作乱,杀他们便罢了,为何你还驱使傀儡将兵将我们也一并刺杀?” 傀儡将兵举斧长剑在狭窄潮湿的贫民窟里肆意横行,无论是难民百姓们,还是他们这些东陵大臣,都措不及防的被其一剑毙命,残臂断腿,死伤无数。 城墙寒风肆意招摇,孟矜神色冷漠的屹立在城墙之上,玉雪毛绒的披风围聚在颈脖下,狭长的眼角晕染着残红,发髻间别着几滴凤泣珠,眉目间暗暗蹙着,凝聚着一层白霜。 “你们有什么不能杀的?”她冷冷的瞥下眼帘,端庄贤淑的站在城墙之上,将手平放在腰腹间,狂妄不羁的讥笑道:“求雨一事尚未办好,赤蚀言明目张胆跑出宫,连个人都看不好,被牵着鼻子走也便罢了,还故作聪明的把十曰令也给带来,陛下他……” 声音戛然而止,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孟矜愣愣的将喉咙间未吐出的语珠咽死喉中,周身的戾气一瞬黯然,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复而又丢下一句,“行事如此愚蠢,本宫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就算杀几个大臣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你这妖后,你这妖后。” 沈千牧胸口泛着怒气,手指着孟矜再也说不出话来,被两名将士左右架着拖下,挣脱开来欲要冲向城墙,被其一剑断其腿足,凄厉惨叫跌跪在地,灰头土脸,疯狂嘶吼。 “你这妖后,过河拆桥!杀弟杀姐杀母杀父,妖后!我父乃东陵沈乜钦,我是沈家小世子,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孟矜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九泉之下受尽火海刀山之苦……” 孟家本该是琴棋书画的书香门第,孟家家主年少风流,在外沾花惹草,迎娶一名青楼娘子,废妻宠妾,发妻郁郁而终,孟家大小姐自幼便寄养在椋岸城,唯有多年前突然凭借一枚玉佩上门认亲。 据闻,瘦的不成人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如同逃荒的难民一般偏体鳞伤的倒在孟府门槛前,奄奄一息,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玉佩,仿若攥着救命稻草,孟家上下大惊。 可孟家家主与青楼娘子膝下已有一对儿女,小儿更是活泼伶俐,青楼娘子唯恐孟大小姐回府占夺她爱女孟轻绯的嫡女之位,对其百般刁难,软硬兼施逼迫孟大小姐回椋岸城。 生母早逝,生父薄情,一介弱女子在孟府无依无靠,下人们也狗眼看人低,兴许是玉石俱焚,又或是青楼娘子太过于刁难,孟大小姐趁着夜深人静,一把火将孟府给烧得一干二净。 孟家上下从梦中惊醒,慌不择路的打水救火,敲锣打鼓,孟家主拖妻带女,衣衫不整的逃脱,可那活泼伶俐的幼子却是被烟熏坏了脑子,竟是变成了一个痴儿。 青楼娘子跪地大哭,痛失爱子,和孟轻绯跪地而泣,梨花带泪的求着孟家主要将孟大小姐送入官府,定要给幼子讨回个公道,孟家主失去爱子亦是痛不欲生,欲要将孟大小姐拿下。 而东陵新皇赤柩叙却是骑马奔腾而来,众目睽睽之下厉声呵斥孟府上下,如获至宝一般将孟大小姐圈入怀中,而后千军万马,红妆十里,迎娶孟大小姐。 东陵历代皇帝求娶皇后都是凤冠霞帔,红妆十里,可偏偏孟大小姐不同于历代皇后之仪,身穿一身缟素手持长剑屠尽自家满门,亲手斩杀于骨肉亲人,且还是陛下准许的。 历代多的是端庄贤淑的皇后,偏生出了一个大婚之日杀人的皇后,杀的还是骨肉至亲,满朝哗然,这孟大小姐,便是如今东陵皇后,孟矜。 第134章 山鬼篇 东城落万家灯火通明,浓稠的黑雾弥漫在无边无际的苍陵穹,潮湿寒冷的雨露滴落于碧绿色的青苔,傀儡将兵跳落在高低不一的屋瓦,如同僵白的纸片人,三三两两的落定于城墙。 阴兵为绿衣小侍女,阳兵为傀儡将兵,阴阳双兵,阳兵分为四拨,几十名傀儡将兵跳将于城墙下,脸色惨白如雪,目光呆滞的把守着城门,其他三拨纷纷隐没于夜色,悄声无息的钻入百姓院落。 傀儡将兵的身形印在窗纸,依稀挑着长剑正在翻箱倒柜,烛火绵长升腾,纸糊的窗纸印出男女的身形,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吵醒了,妇人睡得迷迷糊糊,瞥见浑身鲜血的傀儡将兵“啊——”的一声尖叫。 “杀人啦——杀人啦——有贼有贼——” 妇人吓得不轻,当即便从床沿滚落在地,裹着一层棉被拉扯着自家睡得跟死人一般不省人事的丈夫,拉拉扯扯间又是一阵惊呼,两人连滚带爬的逃出院落。 伴随着妇人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万家万户灯火通明,纸糊的窗纸升腾起昏暗的烛火,尖叫和咒骂声彼起彼伏。 “有鬼啊有鬼啊……快来人啊……” “还让不让人睡觉啦?啊——杀人啦——” “有贼人,有贼人闯进来……” “……” 傀儡将兵倒是充耳不闻的拿着手上沾染着鲜血的长剑翻箱倒柜的搜查,置若罔闻的抓起活人瞧了瞧,发现不是主子要的那几人,便又随手丢开,也不去管百姓们惊恐的模样,跳将入其他院落继续大大咧咧的搜查。 城门楼下铁门紧紧闭合,傀儡将兵重重包围在城门口,几拨外族商队驱赶着骆驼欲要出城门,身穿柳纱,头戴镌刻着宝石的发冠,手举出关文书,脸部潮红,醉醺醺的迷离着双眼,大着舌头在嚷嚷。 “东陵关门快开快开,我,我们有通关文书,快些打开,我们要出去——” 绿衣小侍女摇摇晃晃的走上前来,腰间挂着一柄软剑,脸上的胭脂和唇脂已经花成一团,俏皮可爱的发髻斜垂在侧,如同夜间的魑魅魍魉,僵硬的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扭曲古怪的腹语。 “城门不……可……出,出者斩杀……于地。” “不可出?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几位异族的商人显然喝得醉醺醺,颇有些识人不清,晕晕乎乎的连路都站不稳,嘴里不满的在嚷嚷,“我们非要出城,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快开快开——” 傀儡将兵死气沉沉的抬起头,黯淡无光的双眼升腾起一簇绿莹莹的幽火,牢牢地盯死在醉醺醺的异族商人身上,似乎是在蓄势待发,几位异族商人尚未发觉,彼此间笑作一团,驱赶着商队欲要冲破城门。 那名绿衣小侍女冷冷的掏出腰间别着的软剑,软剑一甩便卷住一名商人的腰腹,使劲一扯,只见眼前白光乍现,再一并血光乍现,先前还嘻嘻哈哈的商人便立即被拦腰截断,丢摔在城门化作一滩肉泥。 寒风刺骨,地面瘫软着一滩肉泥,商队喧嚣的声音戛然而止,绿衣小侍女手持软剑迎风而立,脸颊沾染着几丝溅落的血迹,缓缓转身,手持长剑落定于商队。 “鸾主……有令,如有强……闯城墙者,就地斩……杀。” 傀儡将兵眼里升腾起一团诡异的幽火,面无表情的手举巨斧长剑如同削铁如泥,将商队的所有活物一并斩杀,商人紧捂着喉咙切断的血痕,脸上犹带着惊恐颤颤巍巍的倒地而亡…… 第135章 山鬼篇 浓稠的黑雾压抑在东陵上空,云散的飘洒在一侧天际,黑暗蔓延及无尽苍穹,幽深潮湿的小巷里由远到近传出一阵马蹄声,赤旻唤圈抱着鹿辛禾并骑着踏雪。 身后云集着大团黏腻的黑紫色肉虫,一只惨白的手龇牙咧嘴的欲要吞噬他们,肉虫密密麻麻的滚落在地,凄厉尖叫,所经之处皆如同被其腐蚀一般,花草转瞬即逝,枯萎着栽倒在地。 鹿辛禾抱着婴孩扭过头去看,微微闭眼念出灵咒,指尖流窜出一缕蓝绿色灵火,迸发而其后,溅燃于黑紫色肉虫,黑紫色肉虫叫嚣着甩开蓝绿色灵火,肆无忌惮的爬过地面云集而来。 鹿辛禾道:“这些并非是凡间之物,定然是邪祟,我们快躲入皇宫,宫内有天子之气定能压制邪祟。” 赤旻唤乃是肉眼凡胎,看不出身后究竟有何异端,疑惑不解道:“辛禾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是邪祟,你们凡间是看不见这种东西的,我且让你看看吧。”鹿辛禾从指尖点燃一缕蓝绿色的灵火,盛放于白皙如雪的掌心间,那缕蓝绿色的灵火摇摇曳曳着化为一枚灵眼,如同一汪碧绿色的清泉,漂浮在赤旻唤的眉心,消融于此。 视线越发清晰,眼光所到达之处皆散发着五颜六色的火焰,黑暗的街道深处白如亮昼,赤旻唤呼吸一窒,终于瞧见鹿辛禾口中所说的邪祟,是一大滩黏腻恶心的黑紫色肉虫攀爬着墙面,惨白干瘦的手龇牙咧嘴的在叫嚣。 “这,这是何物?” 鹿辛禾道:“是邪祟。” “……这便是邪祟吗?” 赤旻唤惨白着脸,顿时失去力气一般,轻拍着踏雪的马腹,低语道:“踏雪,快回宫。” 穿过层层绿墙红瓦,踏雪长长嘶鸣背着两人以离弦之箭一般飞奔,一路万家灯火通明,直达城门,那团黏腻的黑紫色肉虫似乎知晓他们要做些什么,加快速度,嘶叫着张开手和嘴,步步逼近几欲扑到鹿辛禾的身上。 赤旻唤大惊失色道:“辛禾——” 一股冲劲袭来,鹿辛禾只觉得被其拥入怀中,赤旻唤抱着她的身体已然是从踏雪的身上扑倒在地,而那团黏腻的黑紫色肉虫嘶哑的叫嚣着,沿着地面匍匐而来,踏雪受了惊吓一路嘶鸣着躲入城门。 “赤旻唤……”鹿辛禾呆呆的瞧着护在她身前的赤旻唤,终于反应过来,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泫然欲泣,发了疯一般欲要推开他:“你疯了不成,我好歹是山鬼,与你一介凡胎肉体不同,你若是挡在我身前,那便真的是什么都没了,你会被这邪祟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你知道吗?你快让开!” 身后恐怖的叫嚣声不绝于耳,仿佛只差片刻便会汹涌而来,将赤旻唤瞬间淹没,蚕食得一干二净,鹿辛禾点燃指尖的一缕蓝绿色灵火,却是怎么也点燃不起来,这才惊觉她先前将其幻化为灵眼给了赤旻唤。 若是取下灵眼,再点燃灵火也是来不及了。 鹿辛禾指尖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流,语无伦次的喊出他的名字,什么也顾不得了,“赤旻唤……我不想你死,赤旻唤我求你,你相信我好吗?你让开,我不会死的,我可是山鬼,邪祟是杀不死我的。” 赤旻唤惨淡一笑,抚摸她的脸颊如同是在抚摸一件至宝,眷恋且深沉,他只是笑着说:“可你还是会受伤。” 一大滩黏腻的黑紫色肉虫嚣张跋扈的尖叫着,眼看运筹帷幄,弓成一团圆球包裹而去,却是被金红色的天子之气给镇压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着欲要逃走,再也来不及,凄厉尖叫着化为灰烬飘落在赤旻唤的衣袍。 第136章 山鬼篇 “成何体统!”暗香涌动,远处传来一阵怒喝,孟矜浑身发抖,显然是被眼前一幕气得不轻,发髻桃花步摇似要摇出满色芳华,裙裾长长拖曳及地,皓腕凝霜雪,拔出一柄长剑,欲要将两人挑开。 “母后不可——”赤旻唤侧身去挡,趁着鹿辛禾还未反应过来的那一瞬便将她护在身后,以自己的手掌紧攥于孟矜刺过来的长剑,剑锋划破掌心,刺划而过,殷红的鲜血流淌而下。 “你——”孟矜神色突变,吃了一惊,未曾料想赤旻唤会以身试险,欲要抽开那柄带着鲜血的长剑,剑身却依旧被赤旻唤狠狠的紧攥着,怎么也抽不开,只得拂袖甩开长剑。 孟矜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瞧他,怒道:“蠢货,你真当本宫不曾知晓你藏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吗?她是赤蚀言的人,你怎可将她留在身边,岂不是引狼入室。” 赤旻唤拧着眉头终于如同云烟消散,低头将鹿辛禾的面目按在怀里,松开掌心紧攥着的长剑,起身站在孟矜的面前,背手而立,神色冷漠,低低唤了一声,“母后。” 孟矜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迷离,似乎是许久未曾听到有人这般唤过她,神色有些怔忪,愣愣的瞥了一眼赤旻唤背在身后的手,脸色缓和几分,神色颇为不自然的应了一声,“……嗯。” 鹿辛禾的面容被深埋在赤旻唤的怀里,耳畔听着来者狂妄的声音,鼻息间弥漫着一股龙涎香,心乱如麻,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揪住他的衣角。赤旻唤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身形一僵,侧过脸来,柔声细语的安慰她,“辛禾你别害怕,这是母后……” “谁是她母后。”孟矜冷冷的扫了鹿辛禾一眼,直直打断了赤旻唤尚未说完的话,浑身拿出后宫之主的威仪,没好气的一甩凤袖,双手平放于腰腹间,语气不善,“小小侧妃也配唤本宫一声母后,果真是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 指桑骂槐鹿辛禾还是听得出来的,她本想出声反驳,却又想到这是赤旻唤的母后,如若由着她的性子来,指不定会给赤旻唤惹上什么麻烦,如此这般,便也就罢了。 赤旻唤语气逐渐冷然,恭手道:“母后,说几句便就罢了,儿臣还有要事要处理,便就不扰母后的兴致了。” “你可知,赤蚀言他谋反了。” 孟矜的声音很疲倦,随风而传来,显然是极为头疼于此事。赤旻唤脚步顿住,捏着鹿辛禾的力度不免的又重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回头,仍旧在听下文。 孟矜背对着他们,缓缓转身,紧盯着赤旻唤的后背,缓缓道:“城墙司雨使一舞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就是要让十曰令与东陵反目成仇,你父皇他,还被赤蚀言给废了一只手和两只眼睛,他是你父皇,你是东陵太……” “他不是。”赤旻唤截断她的话,身形似乎要低进尘埃里,他在隐忍着情绪,缓缓说,“他本就不该杀了绛妃娘娘,这是报应。” “可你是东陵太子。”孟矜截断他的话,环顾四周的随从,冷声挥散所有的宫人,蹙着眉大步向前,抬手甩在赤旻唤的脸上,这一掌力道极大,显然没有留有半分余地,赤旻唤的脸都偏向一侧,孟矜方道:“身为东陵太子应当谨言慎行。” “这是报应你们知道吗?”赤旻唤终于转身,眼眶里欲要滴出鲜血,赤红着双眼,胸腔不停的起伏,是在隐忍,又或是在愤怒,他说,“就为了那所谓的破皇位,你们害死多少人你们不清楚吗?这就是报应,天给的报应!” “赤旻唤!”孟矜神色已然冷了下来,上前一步,突然掐住赤旻唤的颈脖,缓缓用力收紧,“你真的以为本宫不敢杀了你吗?” 鹿辛禾突然从赤旻唤的怀里挣脱开来,慌乱间抱着婴孩,捡起那柄长剑刺向孟矜,孟矜脸色突变,倒退几步,发髻桃花步摇哗啦作响,侧身躲开,凤袖却依旧被其一剑划断半截。 孟矜一言不发的看着鹿辛禾,不去管被一剑截断的凤袖,饶有兴致的问道:“你便是旻唤从赤蚀言手里抢过来的桃妃?” “是。”鹿辛禾不卑不亢的点头。 孟矜突然笑道:“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母后,儿臣先行告退。”赤旻唤拉过鹿辛禾的手,脸色发白,深深的瞧了孟矜一眼,似乎是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瞧见一旁的鹿辛禾,硬生生将喉咙里的话给咽了下去。 “就当是为了这女子。”身后,孟矜冷冷的笑着,赏看指甲上浸染着的凤仙花蔻丹,蔻丹鲜红,浸染着先前杀过人的血液,懒懒散散道:“若是赤蚀言登上东陵皇位,别说是本宫,你以为你和她还能活着相守一生吗?” 沉默…… 赤旻唤脚步顿住,如遭雷劈,浑身一震,随即牵着鹿辛禾的手大踏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137章 山鬼篇 园中柳树成荫,千条百缕的柳叶垂落在湖面,碧绿的柳条迎风而舞,锦鲤穿梭在绿褐色的水草,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两人的身影,十几朵莲花灯漂浮在湖面,悠悠旋旋的摇曳生姿。 赤旻唤牵着鹿辛禾走得很快,步伐急促,似乎在害怕身后会有可怕的恶兽扑咬而来,手心里都是汗,裙裾翻飞如雪,鹿辛禾青丝微乱,穿着拖曳及脚踝的衣饰跟得很是吃力。 “赤旻唤。”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鹿辛禾忍不住唤了他一声,“赤旻唤你走太快了,我快跟不上了。” 赤旻唤低着头突然停下,鹿辛禾措手不及的撞在了他的后背,脑袋撞得有些发懵,小声惊呼着捂住额头,无辜的抬起头来,朱红的樱唇微微张开,却只见赤旻唤的背影。 “辛禾你可听见了?”赤旻唤背对着鹿辛禾,青丝遮盖着眼底的晦暗,不敢回头去看身后,肩侧在抑制不住的颤抖,握着鹿辛禾的手心越发用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在面前一般,“我母后说,赤蚀言他谋反了。” 鹿辛禾发着愣,不解其意,点头,“嗯……怎么了?” “历代谋反君侧,必定会争个你死我活,即使我无心于皇位,可我毕竟是东陵太子,眼下这局面,赤蚀言定然早有准备,只怕是不知哪日东陵便会开战,而我——”赤旻唤突然压低了声音,突然转身一把将鹿辛禾圈入怀中,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侧,用尽力气似要将她融进骨子里,“而我必然会在战场与赤蚀言厮杀个你死我活,辛禾,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就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我是东陵太子可也是你的夫,我怕我死了在这宫里会有人欺辱你。” 鹿辛禾眼睫轻轻一颤,眼眶微微瞪大,肩侧的衣襟突然有些潮湿,咸腻的潮湿,可她分明没有哭,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是赤旻唤哭了。 他在害怕,像个孩子一样在害怕。 东陵太子殿下,战场厮杀肃然,弱冠之年便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四方敌国闻风丧胆,原来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辛禾,我真的心悦你。”赤旻唤像个孩子一般在抽泣,泣不成声,咸腻的泪水浸染着衣襟,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侧,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将她搂得紧紧的,恨不得刻进骨子里,“我怕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做太子殿下,这江山不要也罢,他们想夺去就夺去,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他怕的从来都只是不能与你长相厮守。 心底似乎有一块万年不化的残雪骤然间在消融,身子浸透着暖暖的曦阳,一点点的软酥了骨头,鹿辛禾不由自主的抬起空余的左手,微微垂下眼帘圈在赤旻唤的腰间,将白皙如雪的脸深埋于他的心口。 她说:“赤旻唤,等一个月之后,我们便离开东陵。” 赤旻唤身子明显的僵硬,鹿辛禾露出糯白的牙齿,在赤旻唤看不见的地方,眉眼带笑,宛若一朵簌簌而绽开的桃花,温柔的垂落着眼帘,道:“我要带你去我的东陵,再不问这人间。” 第138章 山鬼篇 城墙堤坝常驻护城河,城门再不对四方诸国打开,东陵第十三座城楼司雨使手持长线金铃一舞,贫民窟难民被其抛尸火海焚化,傀儡将兵半月有余搜遍全城,孟矜软禁君主,一介妇人家执掌东陵生死大权。 东陵,天变了。 短短三天时间,赤蚀言一介落魄皇子,与其长仲王段臣旭狼狈为奸,并与长仲王的爱女叶卿卿喜结良缘,两军对峙不分上下,东陵太子赤旻唤披甲上阵,勉强与其对抗,屡次身受重伤。 一路披荆斩棘,赤蚀言率领千军万马逐一攻破城门,几十座城池不过半月便已陷落,待到将近一个月,东陵溃不成军,战意黯淡,逼退于东陵,犹做困兽之斗。 东陵皇后孟矜身为后宫之主,战前独子奋力杀敌,她却是纵容属下肆意抓捕豆蔻年华的女子,且容颜靓丽,身段窈窕,将其剥下脸皮炼化为阴兵,为已所用。 东陵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反观之长仲王段臣旭和五皇子赤蚀言倒对百姓爱戴有加,就连对待被俘虏的士兵也是送予财钱,温言温语的护送回家乡。 一来二去,百姓明面上不说什么,但都心知肚明,只盼战争休戈,铁骑踏入东陵城门,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孟矜剥夺皮相,炼化傀儡,亦成了坊间的妖后。 …… 宫墙竹影婆娑,破旧宫纱随风而飘,园落凄清之色暗然而生,夜色寂静,一缕宫纱截断于顶端,如同云烟消散一般飘落在地,绯红色的裙裾绽开在鹅卵石小道,沙沙作响,掠过潮湿的犹带着清晨露珠的杂草。 三千青丝散乱于腰腹间,从繁花深处钻出,额角沾染着片片繁花,一女眼如繁星点点,唇瓣不点而赤,挑看莲花状的宫灯,那宫灯里的烛火缭绕,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如明珠。 鹿辛禾小心翼翼的攀上古老的桃花树,举着亮如明珠的莲花状宫灯,踩在黝黑的树干上,潮湿的树干过于滑溜,一手抓攀,一脚踩空,她小声惊呼,牢牢抓住攀附在桃花树上的藤蔓,那莲花状的宫灯却是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娘娘,要不你下来吧。”朝年挑着宫灯,心有余悸的看着地面粉碎的宫灯,抬头仰望着树端的鹿辛禾,瑟瑟发抖道:“太子殿下定会无事的,再说这儿也未必能看见东宫的。” 鹿辛禾小心翼翼的攀附在藤蔓上,顿觉好险,心有余悸的抓踩着藤蔓,偏开头深深的倒吸一口气,闷闷道:“我对赤旻唤许下一个承诺,他若是死了这诺言便就不作数了,我不准他就这么死了。” 赤旻唤披甲上战场之后,鹿辛禾便守在桃溯宫,等了半月有余,外界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唯有今日才听说,太子殿下身受重伤,命再旦夕。 可那皇后娘娘孟矜好似极为不喜于她,硬生生将她束缚在桃溯宫,且不准任何人去探望她,虽说她在宫里也没有什么朋友,不出去便就不出去。 可是,赤旻唤危在旦夕她也是出不了那扇宫门。 墨北将宫人引开,她带着朝年好不容易才从桃溯宫逃出来,可宫内侍卫把守众多,宫道错综复杂,蜿蜒曲折,东宫她也不知晓在哪,只能借着冷宫这棵最大的桃树,居高临下的记住路线。 朝年举着莲花状的宫灯给她照明,环顾四周,幽冷的灯火下,印着朝年惶恐不安且带着担忧的容颜,“娘娘,朝年可以带你去东宫,你又何必攀这么高?这树这么高摔下去可如何是好。” “我一个人去就好。”鹿辛禾攀附在顶端,居高临下的赏看着宫内的宫墙,从袖袍里掏出纸笔,弯腕在白纸上作画,寥寥数笔,牢牢画下,“你且在桃溯宫等我回来便好。” “什么——”朝年的声音忽的抬高,大吃一惊,缩着脖子,环顾四周,又硬生生的压低,“娘娘你,我怎可让娘娘一人冒险。” 鹿辛禾咬着笔杆,颤颤巍巍的坐着,将白纸折叠好塞入袖袍深处,俯瞰着重重叠叠的绿瓦红墙,目光灼灼的凝视着那东宫琉璃瓦,嫣然一笑,淡然问道:“朝年,你相信这世间有妖有神吗?” 朝年不解其意,却还是恭恭敬敬的仰头答道:“奴婢是不大信的,这妖异鬼神又何曾有人见过,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朝年,我并非凡人。”鹿辛禾撑靠在桃树干上,脚踝处系着一枚铃铛,风一吹,桃树簌簌而落下桃花瓣,铃铛清脆悦耳,好似掠过繁色花海的仙乐,裙裾翻飞如雪,垂下眼帘去看桃树下怔愣的朝年。 “我,是山鬼。” 绿蓝色的火焰幽幽升腾而起,包裹着笑靥如花的女子,卷帘着大片桃花瓣,消融于桃树枝叶间,朝年眼眶微微放大,手中紧攥着的莲花状宫灯掉落在地,潮湿的露水打湿灯纸,昏暗的烛火,灭了。 第139章 山鬼篇 蜿蜒曲折的红墙,月色流逝在琉璃色的瓦片,倒映出波光粼粼的银光,一条清澈的碧水湖泊,在如烟的柳絮下穿梭环绕,繁花似锦的鹅卵石小道,一行绿衣小侍女挑着宫灯身影如缥缈的轻纱。 绿衣轻纱裹着婀娜多姿的身躯,莲花状宫灯的烛火幽幽燃烧,鹅卵石小道淋着潮湿的繁花,三寸金莲的小脚步伐缓慢的踩着繁花而过,一缕寒风吹过,吹灭莲花状宫灯里的烛火。 “今日这风怎得这么阴森。”一行绿衣小侍女停顿步伐,被寒风吹乱了发髻,眼疾手快的用手掌护着烛火,惊呼一声,簇拥成一团,可还是不免被风刮灭了一盏宫灯。 一位较为年长的绿衣侍女提起被风刮灭了的宫灯,拿着火折子点了点,可宫灯里的烛芯沾染着湿气,青烟缭绕归纳于黑烟,反反复复点了好几次也未曾点着,苦着脸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姑姑又该罚我了。” 一位绿衣小侍女劝慰道:“姐姐先别急,你再试一下,指不定就着了。” “烛芯沾染着湿气,怕是点不着的。”说归说,可是那年长的绿衣侍女还是挑起宫灯,抱着一丝侥幸拿着火折子点了点,那缕青色烛芯升腾着青烟,被寒风卷起消散,烛芯微晃,便又燃起一缕火光。 “咦……”较为年长的绿衣侍女挑起莲花状宫灯,细细打量几分,嘀咕着,“还真是奇怪,这烛芯先前分明……” “行了行了,定是老天都不忍心让姐姐受罚。”几名绿衣小侍女彼此笑作一团,挑起莲花状的宫灯拉扯着较为年长的绿衣侍女,催促道:“姐姐快些走吧,司仪大人可还在等着我们呢。” 较为年长的绿衣侍女才反应过来,紧跟在几名绿衣小侍女的身后,挑着宫灯隐没于繁花深处。鹅卵石小道流淌着银辉色的月泽,长长拖曳及地的裙裾掠过繁花,一只白皙如雪的柔荑抚过花丛,枯萎的鲜花幽然绽开。 鹿辛禾迷茫的左顾右盼,掏出袖袍深处的白纸墨画,举在面前细细琢磨着,寥寥数笔,勾勒出东宫的路线,眼下她所处之地便是东宫的后殿,亦是冷宫妆华殿。 …… 烛火缭绕在灯纸里,宛若油尽灯枯的迟暮老人,忽明忽暗的在燃烧,东宫殿前桃花簌簌而落,侍从寥寥无几,有些在打着瞌睡,夜间苍穹间繁星点点,衬托着东宫黯然惨淡。 一道身影平掠过琉璃瓦片,如同云烟消散一般飘落在地,脚踝银铃环环相扣,轻巧的跳落在东宫琉璃瓦片上,鹿辛禾提拎着繁重的裙裾踩着屋檐滑落,猫着身子穿进东宫的红宫墙。 脚步微顿,险险的顿在一方长桌,那长桌上摇摇晃晃着一个斜插着桃花的玉瓶,她默默从那方长桌上轻手轻脚的爬下来,摆放好插着桃花的玉瓶,环顾四周—— 层层珠帘下,檀木床榻隐约倚靠着一个身影,那人似乎是难以入眠,侧首望着木窗外簌簌而落的桃花,以手心捂着唇瓣在咳嗽,身形微颤,咳得撕心裂肺。 案上端放着一碗茶褐色的苦药。 药,已经凉了。 第140章 山鬼篇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寂静无声的夜色里,几道洪亮如雷的呼喊声平地肆意呼喊,惊动一片驻足于树枝上栖息的飞禽走兽,黑压压的乌鸦齐刷刷的展翅欲飞,隐没于夜色深沉里。 宫门槛外,打着瞌睡的侍从紧张的站起,低着头颤颤巍巍的守在门槛处。几位铁盔玄甲的武将披着殷红的披风,脸上沾染着鲜血,一路步伐匆匆的入了东宫,直奔檀木床榻上的男子而去。 鹿辛禾吃了一惊,慌忙脚尖微点,踩在玉瓶斜插着的桃花枝叶上,轻巧一跃悬挂于房梁,再一并用手攀住木梁,嘴中念念有词,捏了一个隐身咒,隐没去身形。 “太子殿下。”一位铁盔玄甲的武将满脸愤懑,掀开珠帘,将手中一本密报狠摔在地面,气得不轻,“赤蚀言这狗贼如今带着十万人马齐聚东陵城下,不出三日怕就会攻打进来,国难当头,我军战意消沉,将士们都逃回家去了,我们拦也拦不住。” “那就别拦了。”赤旻唤低垂着眼帘,疲倦不堪的倚靠在檀木床榻上,捂着唇瓣的咳了咳,再一抬手间,手心里浸着大片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他们想逃就逃吧,逃得越远越好,这样,也能少送一些命。” 长仲王段臣旭本就在东陵一带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朝中大臣皆都没想到过蓄意谋反的会是他,几十万兵马,加上十曰令之人,东陵只有区区一半人马,寡不敌众,这场战本就是必输无疑。 一位年轻后生火冒三丈,指着赤旻唤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殿下你身为东陵太子,乃是东陵储君,怎可说出此等混账话灭自家威风涨敌人的气焰,这实在是太令将士们心寒了。” “够了!”赤旻唤显然是被这些话给激怒了,沉下脸来,拂袖扫掉案上盛着苦药的瓷碗,那瓷碗摔落在地,噼里啪啦的摔成玉白的碎片,茶褐色的药汁也泼洒在案上,溅落在里衣内袖。 “我且问你,什么才叫不心寒?”赤旻唤冷冷的看向那少年后生,嘴角复而挂上一抹讥笑和嘲讽,徐徐说道:“我是东陵太子,臣民们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如若就为了一场打不赢的战,我就该说一套虚伪至极的说辞,让东陵无辜百姓硬着头皮葬身于刀剑,那这便是你所说的不心寒吗?” 几位铁盔玄甲的武将纷纷沉着脸,被此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面面相窥的低着头。赤旻唤见惯了他们这些大义凛然的模样,胸腔里涌动着一股火气无处可发泄,又冷着脸继续往下说,“这场战毫无胜算,如若非要硬打下去,想必结局你们应当心知肚明,东陵必定死伤无数,而我身为东陵太子,是不是还要拿剑自刎在墙头,换个一世英名?而你们则在我死后,照样还要顾全大局打开城门!” 赤旻唤说得半分不假,古往今来,历代皇族没落,皆都是要斗个你死我活,如若不斗到底,记载史书的史官便会寥寥数笔带过,说得也不过是些太子殿下贪生怕死打开城门云云。 史书区区几页便可概括一位皇族之人的一生,一生冷暖自知,所谓史书又有几分是真是假,绝大多战乱之后,还不是靠着史官道听途说和推测编创而来的。 历代皇族子弟宁愿披甲上阵带着百姓战死沙场,也不愿死后背负骂名,所以史乱宫斗皆是刀光剑影,生死离别,不过都是用将士的鲜血铺就而成的一条路。 “你们都是与我征战沙场多年的亲信。”赤旻唤微微仰着头,双目紧闭,眼皮微抬起一条浅浅的缝隙,侧首去看长桌上的玉瓶桃花,深叹道:“我不会让你们和百姓去送命,我会背负骂名打开城门,这也是我身为东陵太子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早先前宫中便就盛传五皇子赤蚀言和太子赤旻唤极为不合,赤蚀言年少时还曾被其皇后孟矜虐待过,如今兵临城下,赤旻唤说出此等话,无异于是自己去送死。 几位铁盔玄甲的武将面色极为难不忍,隐约还有几分愧疚之色,背过身去老泪纵横,而那名后生少年武将亦是偏开头不言不语,微微隐忍着紧攥拳头,眼眶发红。 “殿下你这又是何必呢?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下愿以单枪匹马与那狗贼一决高下,如若不行,殿下就离开东陵,何必去管皇后娘娘,她会害死殿下的,东陵不能没有……” “端恒,你们且退下——”珠帘暗影浮动,两名绿衣小侍女提着莲花状的宫灯静立两旁,一只纤细如雪的手指掠开层层珠帘,显露出一张越发娇俏如玉的容颜,眼角狭长,晕染着大片的残红,是孟矜。 “皇后娘娘……”一位武将吃了一惊,身形一晃挡在赤旻唤和孟矜之间,瞥见孟矜冷冷的目光,复而冷着脸语气不善的解释道:“皇后娘娘,殿下还有伤,不便于过多言语,皇后娘娘还是回去吧。” 孟矜笑意骤然间冷在嘴角,森然干笑几声,道:“我可是殿下的亲生母亲,是这东陵的皇后,我儿身受重伤,做母亲的来看看自家儿子难不成还得挑个良辰吉日吗?尔等还不退下。” “罢了。”赤旻唤故作看不见的偏开头,眼不见心为净,深深的叹气,语息绵长夹带着无奈,颓废的赏看木窗外大片繁花似锦,吩咐道:“该来的总会来,你们且退下吧。” 孟矜的脸上再度挂满端庄贤淑的笑容,赞许的点了点头。那名武官迟疑着还是挪开了身形,紧握一把别在腰间的长剑,示威似的拔出明晃晃的一截,冷冷的瞪了孟矜一眼,几位武官接二连三的掀帘离去。 孟矜提着一个食盒,笑意嫣然的将其放在红案,一层层的打开,是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还有一碟是东陵特有的桃花蒸鲈鱼,此鱼熬煮呈奶白色,且挑去鱼刺,味美鲜嫩,赤旻唤沉默着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想去看。 “唤儿,母后知道你受苦了。”孟矜用象牙白的玉筷夹起一片鲈鱼肉,放入瓷碟里,递予檀木床榻上的赤旻唤,含笑道:“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桃花蒸鲈鱼,母后都记着呢,快些尝尝。” 赤旻唤偏开头,神情憔悴,道:“儿臣不饿。” 孟矜耐心用尽,笑容垮下,懒懒散散的理了理衣饰,眼尾上勾起妩媚的弧度,不咸不淡道:“不吃那便饿着吧,你这伤势可还能上战场?” “母后,东陵儿臣怕是守不住了。”赤旻唤黯然垂下眼帘,肩膀剧烈颤动,痛苦的咳出一滩鲜血,掌心里都是殷红的血迹,“你跟父皇趁现在快走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不,你守得住的。” 孟矜扑倒在檀木床榻前,目光灼热,如同抓着最后一颗救命稻草,牢牢地紧攥着赤旻唤的两肩,青丝凌乱在额角,双目瞪大,近乎癫狂的摇着赤旻唤的身形,全然不顾他的伤口,“唤儿,你再撑一撑,母后很快,很快就能炼化傀儡将兵,只差七天,就只差七天,本宫便能成为四方诸国第一女帝了。” “母后。”赤旻唤任由她发疯似的摇晃,似乎习惯了孟矜的喜怒无常,忍着伤口的痛苦,抹干嘴角流淌着的血丝,神色淡然的吐出一句话,“母后,我累了。” “唤儿,我是你母后,母后只有你了。”孟矜病态的浮现出一抹笑意,涂抹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抚在赤旻唤额角的乱发,替他将乱发捋在耳后,抚着赤旻唤的眉眼,傻傻的笑,癫狂的笑,“唤儿,你替我击退敌军,母后定能成为四方诸国第一女帝。” “母后。”赤旻唤低着头,纤长的睫毛从侧面看,就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褪尽战场肃杀之气,玉面温润,像极了孟矜年少时的模样,他将她的手轻轻扫开,淡淡问:“母后,对于你来说,四方诸国第一女帝和我,哪个更重要?” 像这种幼稚如同孩童的话语,赤旻唤还是第一次说,却说得很流畅,显然已经在心中练习过很多遍,孟矜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问,她的手指愣在赤旻唤耳边,颤抖了一下眼帘,欲要缩回手指。 赤旻唤却仍旧不肯轻易放弃,甚至是固执的有些可怕,紧攥住孟矜的手腕,直视着孟矜的双眼悲哀问道:“母后,您爱过儿臣吗?” 爱,爱又该是什么? 镜花水月,不可触。 孟矜愣在原地,思绪万千,一句不发,赤旻唤双眼急切,甚至是恳求的望着她,着重的添了几句,“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怜惜也好。” “母后,你说呀。”话珠吐露唇瓣,破碎。 孟矜身体微微发凉,手腕被紧攥着,诧异的惊望着完全陌生眉眼的赤旻唤,挣脱不开手掌心,究竟何时,当初被她驱赶入边境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内敛深沉,行事波澜不惊,她的儿子,这东宫太子殿下,还藏着多少面目。 东陵城楼下,十万精兵三日内便会蓄势待发,一举攻破城门,赤蚀言将会带着十曰令烧毁所有的昔日荣华,东陵皇宫会化为一片火海,她身为东陵的皇后定然会以身殉国,她还没有成为四方诸国第一女帝,绝不可以死。 她炼化的傀儡术只差十八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剥下她们的脸皮重新炼化新傀儡将兵,她便有机会东山再起,有了傀儡将兵她就能把他们统统都踩在脚底。 赤旻唤,她需要他征战沙场替她拖些时间。 脸上扬起一抹她自认为最为像“一个慈母”的笑意,她忍下危机感和恐惧,按耐下野心,反握住赤旻唤的手,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温言道:“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母后,你知道么……”赤旻唤笑了笑,一点点的掰开孟矜的手指,丢弃于一旁,俊逸如朗月的容颜闪现而过的只有残忍,眼底再无留恋,字字句句冰冷刺骨,“你撒谎的样子我从小到大都看腻了。” 孟矜触及痛处,勃然大怒,拂袖斥道:“唤儿你是糊涂了不成,母后如何会不喜于你,你身受重伤本宫便亲自下厨为你做了几道你爱吃的小菜,你不吃便罢了,莫非在你心中本宫便是如此不堪之人?” 红案上的食盒四散于一侧,沾满油渍的瓷勺搁置在月白色瓷碗边沿,象牙白的玉筷静静的躺在案上,微润着流水如月的光泽,那碗桃花蒸鲈鱼散发着缭缭热气,香气扑鼻,赤旻唤由自端过那碗桃花蒸鲈鱼,狠砸在地面。 那碗桃花蒸鲈鱼的玉瓷碗狠磕在地面,四分五裂,碎成一片片,迸发到孟矜的脚边,乳白色的鱼汤也流淌了一地,沾染着孟矜绣着凤纹的华服,孟矜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唤儿,你——” 赤旻唤动及绑着绷带的伤口,痛苦呻吟一声,手臂重重垂下,险些从檀木床榻前摔下来,倚靠着红案大力喘着粗气,胸口冒出殷红的鲜血,抬眼瞥向勃然大怒的孟矜。 “你说你为了我的重伤亲自下厨,为何一开口便是让我去送死?你说这些是我爱吃的小菜?我幼年吃鲈鱼生了癣害了三天的病,东宫上下分明知晓我吃不得鲈鱼,就你不知道!” “母后。”赤旻唤眼眶发红,嘶哑着声音说,“你非要儿臣把命都给搭上才肯放过我吗。” “你不上战场也不是不可以。”孟矜端着后宫之主的架子踢开地面的玉白瓷碗,找了个干净的位置踩过去,含笑着坐在赤旻唤的床侧,从袖中翻出一卷绢布,铺在檀木床榻上,故作不在意道:“正好我炼化傀儡将兵还缺十八个女子,你那桃妃我看着就很不错。” 铺及檀木床榻上的绢布用以丹青栩栩描绘,绢布乃是东陵柳絮纱所制,丝纱面料柔软轻滑,大多是宫中画师丹青所用,那绢布上寥寥几笔,生动描绘出一菱罗裙靠窗而赏桃花的娇艳姑娘。 是鹿辛禾。 孟矜软禁了她。 赤旻唤瞳孔微缩,捂着渗出鲜血的伤口,满目震惊,一手抓过檀木床榻上平铺的绢布,另一只沾染着鲜血的手指掠过绢布上鹿辛禾的面容,神色有所颤动,眷恋深沉的低声唤道:“……辛禾。” 孟矜站在地面挑起一张绢布,细细琢磨,原地转了一圈,裙裾如花瓣绽开,后背撞在束着层层珠帘的红梁柱,拍手笑道:“你这来历不明的桃妃生得倒是俊俏,炼化为我的傀儡将兵,替本宫杀人岂不是正好。” “你别碰她。” 赤旻唤捏着绢布挣扎着欲要从檀木床榻下来,掀开厚重的被子两脚刚下地面,身子便是一软跪跌在地,有气无力的惨白着脸,眼帘簌簌抬起,又重复了一遍,“我愿代她一死,只要母后别伤害她。” 孟矜眼色深沉如井,涂着鲜红蔻丹的五指紧攥着那张绢布,笑意一点点的敛藏,笑得温和,宛如吞噬夜色的恶兽,“……这才是本宫的好唤儿。” 第141章 山鬼篇 莲花状的红烛尤在流淌着红色的烛泪,微弱的烛火仍旧在风中颤动,赤旻唤无力的跪坐在床榻前,如同风烛残年的迟暮老人,肩侧起伏间,不停的咳出殷红的鲜血,点点红梅绽开于手掌心。 “本宫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竟是没想到——”孟矜故意拖长了声线,嘲笑着说,“没想到那个桃妃便就是你的软肋。” 赤旻唤深深的低着头,没有言语,是默认。 是的,没有遇到鹿辛禾前,他是东陵太子殿下,弱冠之年便征战沙场四方,是四方诸国出了名的少年英雄,世人皆说,他从来都没有软肋。 遇见鹿辛禾之后,他变得怕死,怕失去,什么都怕,他也想如此一弃东陵而不顾,可是不行,他一出生便是东陵皇族,荣华富贵刀光剑影,有些东西生来便是他需要背负的。 鹿辛禾,即是他的软肋。 可无论如何,哪怕拼劲全力也得护她一世无忧。 孟矜大红色的凤袍绣着火艳艳的凤凰,迤逦延伸及地面,白皙如玉的手紧攥着那张绢布,威胁性的在赤旻唤的面前晃了晃,勾起冷冷的一抹笑容,施施然的掀开珠帘离去。 …… 红木房梁上鹿辛禾被姣姣蒙着口鼻,无声的流着泪,双手被束缚着下了妖术,支吾着撇开头央求的瞧着姣姣,姣姣却是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用口语提醒她:人妖殊途。 鹿辛禾愣了愣,突然,无声的落下泪来。 历代戏文子里的人妖相恋大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凡人将其编曲为戏文以警戒后世,世人肉眼凡胎,谁也未曾见过妖精,可鹿辛禾却是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人妖相恋的确殊途难同归。 山鬼仅比妖精高一阶,好歹是个下界神,可人妖相恋本就是世间所不容,人神相恋更是要遭天谴,如若真的与赤旻唤相恋,只怕这天谴不知何时会将她劈个灰飞烟灭,且再无投胎轮回路。 赤旻唤乃是凡胎肉体,寿命有限,她是存活于世间的山鬼,不老不灭,如若哪天受了天谴,她消失在他面前,又或是他年老力衰,他老死在她怀里。 那她和他都是要独守寂寞,辗转数世,由她来找他的转世。 可那时,毕竟他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亦忘记了她,指不定会有了心爱的女子,却不会是她,他便不再是那个赤旻唤了。 这也是九族禁止与凡人相恋的界碑律。 对人来说,只是短短百年,对妖来说,却是一生,是不公平的,人短情,会心生厌恶,可妖不会,妖是长情的。 人妖殊途,可恨的人妖殊途。 邪风裹着两人的身形一晃,姣姣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瞳里闪动着红色妖火,一身长发肆无忌惮从身后绽开,身上升起一团艳丽的妖火,卷帘着红木房粱的珠帘,带着鹿辛禾穿过红墙,渡步到状华殿的琉璃瓦上。 “吃了吧。”姣姣心疼的拿出一粒丹药递予她,见鹿辛禾仍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个反应,强塞入她的嘴里,戳着鹿辛禾的脑门,喋喋不休的在唠叨,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傻不傻,明明修为低得要死,还非要耗灵丹与这天子之气对抗,这东陵几代皇帝长居于此,一般小妖若是靠近早就灰飞烟灭了,得亏你是山鬼,换成几百年的小妖,你还有命活吗?” 鹿辛禾服下那枚凝魂丹,盘腿坐在琉璃瓦上,吐纳着天地灵气,双眸里闪动着蓝绿色的灵火,朱红色的唇瓣微启,一粒夜明珠似的莹绿色内丹从口中吐出,光芒颇有些黯淡,就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轻纱。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姣姣讶异的张着嘴,也不再去管责备她,伸出手欲要将那颗夜明珠似的内丹打入鹿辛禾的体内,可内丹被剥夺出体,反倒是把她硬生生的手给弹了出去。 “你这呆子,莫不是疯了。” 姣姣被她救治那几年,为了养伤,一直不敢回母族,只能死乞白赖的躲藏在鹿辛禾所修炼之处,那个时候鹿辛禾尚未知晓喜怒哀乐,六根清净,也不知在哪找来一些戏文子,日夜看得痴迷。 姣姣最是讨厌凡间腐朽酸臭的读书人,只道他们读书读傻了,皆是些书呆子,由此可见,鹿辛禾也被她唤成呆子。 可没有哪次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呆子,戏称罢了。 唯独这次她唤鹿辛禾为呆子,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个呆子,不仅仅是个呆子,还是个傻子,疯子,死脑筋。 区区一介凡人,寿命短暂,鹿辛禾修炼千年不易,竟然还想着把内丹分为两半,欲要给赤旻唤一半。 这不是呆子,还能是什么。 莹绿色的内丹漂浮不定,鹿辛禾咬上红唇,绽出一抹朱红的血珠子,再是鼓气一吹,圆润血珠便直射向莹绿色的内丹,四溢开来,鲜血似乎有生命一般包裹住整颗内丹,四散蔓延,内丹呈火红色碎裂两半。 两半火红色内丹沾染着殷红的鲜血,从上空漂浮而下,鹿辛禾虚弱无力的挤出一抹笑容,身形趴在琉璃瓦上伸手欲要去接,虚空里闪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凭空将她的内丹夺了去。 姣姣捏着那枚火红色的内丹,红着眼眶替鹿辛禾感到不值得,难以相信她能做到如此地步,咬牙道:“为了个凡人,你竟是比当年的我还要傻,我可不准你走我的老路。” 鹿辛禾视线紧盯着那枚内丹,眼中再无其他,只是伸出手坚定道:“还给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姣姣不忍的扭过头去,微闭着眼,有泪滑过白皙的脸颊,将手里的那枚火红色的内丹背在手后,长叹一声,说:“你莫要任性,你应当比我清楚赤旻唤他活不成了,腹部那剑伤,怕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年,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个山鬼。” “跟他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山鬼。”鹿辛禾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截断了姣姣的话,裙摆沾着几片花瓣,眼里涌动着柔和的光泽,微垂着眼帘,冷静异常,“我本以为我喜欢的是赤蚀言,因为他是我在这人世第一个见到的凡人。” “可那日他搂着我哭了,哭得很是伤情,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一哭我就难受。”鹿辛禾眼睫轻颤,伸出手抚在自己的心口,声线轻颤,“这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很疼。” “或许我曾经爱过赤蚀言,可现在,我只想和赤旻唤离开东陵,都说人妖殊途,与人相恋会遭受天谴,可我不怕,因为对于我来说,不跟他在一起,还不如灰飞烟灭,就此消融于这个世间。” 鹿辛禾失去半颗内丹,一头青丝正以肉眼般的速度迅速化为银白,一身素白鲛纱裙,神色安静且温柔,身子如同被沉浸在一片银色的泽辉里,沉静的露出一抹笑意,她流着泪伸出手道:“所以,姣姣,我不后悔。” 姣姣终究还是忍不住去问,“……值得吗?” 一千年的修为,山鬼族得天爱怜,天生就是下界神,鹿辛禾只要在修行个几千年,六根清净,定然能羽化而登仙,无论是赤蚀言还是赤旻唤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劫数,为了一介凡人,舍去五百年的修为。 这,真的值得吗? “因为是他,所以值得。”鹿辛禾说。 第142章 山鬼篇 赤旻唤似乎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的面前隔着一面光滑的镜子,周围雾气裹着山水,空旷无物,那镜面如同流动的湖水在一圈圈的荡漾,浑浊肮脏,什么也辨别不清,就像是蒙着一层被搅动的湖水。 他鬼使神差的将手抚上镜面,镜面流动旋转,一股强大的力气将他硬生生扯入镜中界,再一抬头,床头铜镜印出他整张脸,却又不像是他,赤旻唤愣了愣,终于想起来这是他孩童时的模样。 东宫殿外嘈杂声起,门槛里迈出一段小短腿,那截小短腿上还穿着明黄色的白底靴子,是东陵太子或是皇帝才能用的样式,那小孩裹着厚重的明黄色小袄,粉面玉雕,欢欢喜喜的拿了一个小匣子跑了出去。 有两个小时候的赤旻唤,只不过,一个别人都是看得见的,另一个别人是看不见的,跑出去的是梦中人,而他,是梦外人。 赤旻唤不知为何,竟也紧跟了上去,一路见另一个自己捧着小匣子欢欢喜喜的蹦蹦跳跳,活泼伶俐,将小匣子搂抱在怀里,摇头晃脑的采下一片绿叶,用小手一弹,“咯咯咯”的傻笑。 赤旻唤有些怔忪,因为他从来不曾记得过他还有这般天真无邪的时候,宫内规矩繁琐众多,身为东陵太子,在人前也得注重礼仪,是不允许这般失态的。 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也没个侍从,清幽寂静,绿叶飘零于地面,那抹明黄色的小身影很快便拐进假山里,然后拨开繁花似锦出了小道,不远处是二名宫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是年轻时的孟矜。 “母后,母后——”梦中幼年的自己捧着小匣子,眼睛在看见孟矜时豁然一亮,张着小手欲要去抱她,一路跌跌撞撞的扑了过去,孟矜一时不察,两条腿都被他扑上。 “母后,今日是你的生辰,唤儿为你备下了生辰礼物。”那小小的人儿眯着眼睛笑,唯能察觉到孟矜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仍旧甜甜的扑在孟矜的两条腿上,求夸奖一般将手里的小匣子递于她,“母后快些看看喜不喜欢。” 一旁而立的是姜太傅的夫人,亦是个贤淑端庄的主儿,素衣素妆,一见小小的赤旻唤,眉眼间带着一抹欢喜,似乎极为喜欢小孩子,不由心生怜爱的赞道:“小殿下可真是个孝子。” “姜夫人谬赞了,小儿顽劣,冲突姜夫人,还望见谅。”孟矜歉意一笑,端着后宫之主的气派,并不觉得心生欢喜,只是微微皱眉,挥手间充满不耐,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还不快把小殿下带下去。” “母后,你且看看唤儿给你的生辰礼物啊母后。”梦里的自己被侍女们小心翼翼的扯着衣服,连拖带拽的要将他带下去,他挣扎着不愿意离去,扭过头去乞求的去看孟矜,那只小匣子滚落在地,外层还裹着精美的绢布。 赤旻唤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被拖拽着带了下去,而那只小匣子沾染着灰尘亦滚落在地,刚好滚落在他的脚边,那位姜夫人面上不忍,娴静温和的一笑,姿态翩然的捡起地面的那只小匣子,呈上孟矜的面前。 “皇后娘娘,这是小殿下的一片心意,不如你且先看看吧,小孩心性,指不定是些有趣儿的东西,可比那些金银珠宝有意思多了呢。” “如此也好,本宫也正有此意。”姜夫人的家族亦是东陵的老官员,既然她开口,孟矜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得做足面子。 小匣子被轻轻拨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再一完全打开,里面裹放着两枚小泥人,依稀是被捏造多次,土质有些干松,可是泥人的形态举止却是极为像孟矜和幼时的自己。 姜夫人眼睛一亮,显然是没见过这般精美的泥人,颇为失态的接过去,惊叹道:“小殿下当真是花费不少的心思,这泥人可真是像极了皇后娘娘,也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才做成这般模样。” 制作泥人需要足够的耐心和心细,东陵土质不好,所以泥人是极其难捏的,一捏也就松散开来,千金难买,没人能有这个耐心去一遍遍的捏泥人,这两个泥人是要个把月都未必能捏好的。 宴席已散,陆续有不少的女眷身着轻纱丝绸,捂着容颜娇笑着从后宫内飘了出来,亦有年轻的公子儒雅风流的恭手拜鞠而离去,姜太傅其貌不扬,却是出了名的好脾性,走上前来,恭手道:“皇后娘娘,宴席已散,我得带我家夫人回去了,不如待改日再让夫人陪皇后赏花吧。” “你们且回去吧。”孟矜大大方方的笑着点头。 “皇后娘娘告辞。”姜夫人深深一拜,伸手将那两枚泥人放入孟矜的手中,素衣衣袂翩翩飘飞,跟着姜太傅离去。 赤旻唤的身形小小的,仰视着孟矜,那两枚泥人被她紧攥在手里,待宫内宴席散去,宴客们纷纷离去,再不见任何人,她方又举起两枚泥人粗略的看了几眼,才随意的丢进一旁的花丛里。 两枚泥人乃是用黏土所捏,被这么一丢,半个身子已经歪斜着倒塌在土里,赤旻唤站在她面前,一直都没有说话,也可以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一转身,身形一僵,因为假山处,正站着梦里的他。 稚气未脱的脸庞瞪着大大的双眼,初时是讶异、不解,随后便化为死寂,还有……失望,那种孩童的天真烂漫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脸上,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伤害。 这些东西,统统都是发生过的,只不过他忘记了,如今,却又不分适宜的想起来了。 他想,有些东西,还是忘记了比较好。 因为太痛了。 春去秋来,冬将而至,一切都像是转瞬即逝,东陵皇宫的琉璃瓦都披上一层厚厚的白雪,东宫里只有一个小太子,赤旻唤看见那个梦里的自己正蹲坐在门槛上,似乎比原先要大几岁,脸上少了几分稚气。 东宫里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人,即使是有人也不敢轻易和小太子说话,小太子静静的蹲坐在门槛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冷然的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坐了约莫有几炷香的时辰,看起来很怕冷一般,紧了紧衣襟。 赤旻唤却是知道,那不是冷,是寂寞。 那个时候,无论是谁,尤其是赤柩叙,还是宫里的人,都快忘记了宫内还有个不满十几岁的小太子。 而孟矜,四年间都未曾来看他一眼。 再过几年,小太子突然个子拔高,不停的长,短短几年时间,脸上便再也没有了稚气,下巴尖尖瘦瘦的,眉目间与孟矜越发相似,而教习他文武的孟太傅,亦成为了他的手下败将。 少年太子拼了命的习武练剑,练到手脚冻疮,在那年里一举击败了几位太傅,遍体鳞伤,终究还是出师了。 只因为孟矜曾经告诉他,等他出师了便可以保护她了。 一道圣旨而降,少年将军满怀期待的跪地接旨,欲以为能够离开冰冷刺骨的东宫,终于能去往母后的身边,却是被突如其来的圣旨刺痛了双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口中所谓的保护,便是将他驱逐出东陵,驻守边疆,再不回东陵。 那年大雪纷飞,琉璃瓦片结满了冰冷刺骨的冰凌花,少年太子两手颤抖着接过圣旨,在所有宫人同情的目光里站起,身形挺拔,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城墙之上,没有一个宫人去送,披着冰冷刺骨的雪,似乎要将人压得透不过气来,赤旻唤站在风雪里,看着那名少年太子裹着一抹明黄色的披风,身体裹着一层薄雪,眼睫落了白霜,安静的等待着。 半炷香的时辰,最后,少年太子遥遥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皇宫,似乎知晓孟矜是不会来了,紧拽着骏马缰绳,一头扎进风雪里,身影单薄,再也没有回头。 赤旻唤呆呆的立在风雪里,失了心魄一般,唯有见到那少年太子扯着缰绳一头扎进风雪里,走得那般坚决,想要去喊,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跌坐在地,嘴里弥漫着一股甜腥,茫然无措的抹了一把嘴角,是一手殷红的鲜血。 殷红的鲜血流淌成河,赤旻唤跪坐在地,失控的去抹嘴角流淌着的鲜血,可是怎么也抹不掉,反而鲜血越流越多,他依旧被困在梦境里,是幼年时的模样,胸腔里酝酿着一团烈火,俞来俞烈,好似要把肺部灼伤一样。 “赤旻唤……我要走了……” 睡意朦胧间,床头有人在小声唤他的名字,赤旻唤烧得糊涂,竟然隐约觉得这像极了鹿辛禾的声音,他又好像拽住了谁的手,那人轻抚他的眉间,在他唇上清浅一吻,有泪滴落在他的脸上,在哭。 “辛禾……”心底涌起不安,他皱着眉,思绪清醒几分,依旧睁不开眼,眼皮沉重,耗尽了一辈子的力气才浅浅睁开一条缝,是一个白衣的女子,朱红的唇瓣。 “忘了我吧。”那人在哭,落下泪来,挣脱他的手,“你好好的活着,这战,我替你去。” “你护我那么多次,这次,便由我来护你一次吧。” 赤旻唤脑子轰然炸开,疼痛难忍,似乎是被人抽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像是捕捉不到的丝线,他伸手在半空里去抓,手却在丝线里穿透而过,什么也没抓住,心慌意乱,不想失去,不想忘记,无可奈何。 …… 梦中惊醒,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赤旻唤大呼一声,从床上直直的坐起,后背汗水涟涟,浸湿整件洁白如雪的里衣,急促的喘气。东宫外,端恒闻声而动,掀开珠帘大惊道:“殿下你怎么了?” 是啊,他怎么了。 赤旻唤抬手抚上胸口处,总觉得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肉,而且挖去的还是心头肉,疼得厉害,他苍白着脸,默然摇头,到了嘴边却莫名成了叹息。 端恒将他的身子轻挪到床头前,想起什么,复而迷茫着脸道:“殿下,你刚刚是不是叫了一个姑娘家的名字啊?” “我刚刚叫了一个姑娘家的名字?”赤旻唤端过红案上冷掉的药汤,面不改色的一口饮下,笑话他道:“你莫不是少年思春听错了,我尚未有心上人,怎么会喊姑娘的名字。” 端恒抱来一床棉被,紧贴的盖在赤旻唤的身子上,脸红脖子粗,想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底气不足,又像是在嘀咕,“……殿下分明就喊了。” 赤旻唤刚要调侃他几句,脸颊处却是冰冰凉凉的,怔愣间抬手去抹,沾下一颗潮湿咸腻的泪珠,揉了揉眼角,食指处湿腻腻的,就像是水,他迟疑着凑到舌尖尝了一口,是苦涩咸腻的泪。 再一抬手间,手掌心里还紧攥着几缕银丝,应当是他睡梦中扯下来的,那几缕银丝还沾着几瓣桃花瓣,桃色无疆的艳丽衬着银色如月的光泽,煞是好看,可哪有人的头发会是银色的呢,他不解。 端恒也看见了,不以为然道:“殿下应当是做噩梦了吧。” 赤旻唤目光空空,似是思索着什么,低着头望着食指快要干掉的泪水,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阵的抽痛,一下比一下来得猛烈,他抬头去看长桌上的玉瓶,那里斜插着一枝沾满露水的桃花,呢喃道:“……大抵是做了一场梦吧。” 第143章 山鬼篇 城墙上战鼓滚滚,传来东陵将士有气无力的呐喊声,黄沙弥漫飞扬,卷帘着铁骑嘶鸣声,战场厮杀肃然之气扑面而来,不重不轻的擂鼓声鸣,仿佛敲打在心弦,东陵擂鼓声起,即将军出战。 东宫上下的几位武将留守于门槛外,一夜未眠,闻其声纷纷抬起头来,神色惊诧,端恒亦从东宫外小跑而来,脸色突变,跪地行礼,低声道:“殿下,有人扮作你的模样替你上了战场。” 东陵对抗敌军,东陵主将的盔甲且不可随意由他人穿戴,这乃是杀头大罪,无人敢明知故犯,除非是不要命了。 “怎么会……”赤旻唤捂着腹部的伤口,眉目紧锁,欲要从床上坐起,熟悉的痛苦却并未覆盖全身,又是一怔,恰恰相反,腹部倒是有一种灼热感,如同一团火焰在翻滚运转,灼热且温和。 忽的想起昨夜依稀破碎的几个画面,心猛然间跳动几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倚靠在红案边沿,疑惑不解的拿开手,他掀开里衣,露出的是一截光洁的腰身,腹内依旧灼热,流转着温暖。 “殿下,你这是作甚?”端恒生怕他动了伤口,欲要上前搀扶于他,手还未触碰到赤旻唤的肩膀,视线同样凝聚在了腹部光洁的肌肤。 没有伤口,亦没有疤痕。 “殿下,你这,你这怎么没有伤口了?”端恒眼眶微微放大,语无伦次,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非看花了眼。 赤旻唤瞥了他一眼,思绪万千,愣愣的反应过来,将腹部的里衣盖在光洁的腰身,手指轻扣在红案,一下又一下,淡淡的嘱咐:“端恒,此事先莫要伸张。” 端恒发觉自己的失态,敛了讶异的神色,恢复如常,退立床沿一旁,恭手说:“臣下端恒谨遵太子殿下之令。” “你先前说有人替我上了战场是么?”赤旻唤端过红案凉却的一碗褐色的药汤,拿着玉白汤匙在里面搅了搅,褐色的药汤沉淀着泡沫,目光呆滞的瞧着褐色药汤,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东陵他的亲信并不多,也就眼前的这几个,孟矜亦四处抓那十八个姑娘炼化傀儡将兵,更不会是她,东陵百姓他一早便送予钱财将其放走,如今东陵除了将士,也只是一座空城。 赤旻唤想不出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端恒沉吟片刻,道:“殿下,那人似乎还偷穿了你的盔甲,辰时便披甲带盔骑着你的踏雪孤身一人去了战场,等三军反应过来也只能看见个背影,这才没能认得出来不是你。” “踏雪……”赤旻唤搅拌药汤的动作一顿,狭长的双眼轻抬,眼睫下掩盖着惊诧,五指捏着汤匙的匙柄微微泛着铁青,力度大得要将汤匙柄捏断,“踏雪只有我能亲近,旁人大都靠近不得半分,那人,究竟是何来头……” “不知……” 赤旻唤瞧了端恒一眼,微微抿唇,将手中端着的药汤一口饮下,掀开厚重的棉被,将随意搭在山水墨色屏风上的衣物穿在身上,领口系着鲜红的披风,拿起一把长剑,率先走了出去。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 无论是谁,既然能拿走他的盔甲,骑走他的踏雪,要么是他身边的亲信之人,要么就是隐藏在他身边的奸细,是敌是友,还皆不能分辨,就先这般去战场上会一会。 城墙密密麻麻站着上千将士,城后拥挤着不少身受重伤的将士,吃痛的哀呼呻吟,额头绑着污血的绑带,两名将士手举红头大锤敲击战鼓,各别站立于两侧,战鼓轰鸣,东陵城下,一人身披盔甲独战千军万马。 赤旻唤侧身取下腰间别着的一层洁白的巾带,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双眼,跟在端恒身后便上了城楼,战场黄沙弥漫,对面千军万马,而那名偷穿盔甲的“小贼”背对着城楼,单枪匹马身骑踏雪迎风站在东陵城下。 似乎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容颜,那人还特意在脸上蒙着一层清透的白纱,回首侧望城楼,赤旻唤也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直掠众生,凝聚在了他的身上,许久未动。 无法形容那刻的心情,赤旻唤心弦紧绷成一条线,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黯淡无光,唯有余下世间那双眼,他所露出来的双眼紧盯着那双眼睛,两眼凝视,仿若跨越千万年的羁绊。 “驾——” 一声厉喝,暗藏杀气凛然,还有坚决,赤旻唤手指轻颤,竟是没想到这偷盔甲的“小贼”是个姑娘家,那人别过头去,沉默片刻,紧攥着缰绳一夹马肚,纵身拿着一把长枪一头扎入黄沙,狂风肆虐,走得坚决。 就好像是在一点点淡出他的视线,淡出他的世间,那一对视是告别,仿佛这一别就将是永远,再也不复相见。 他突然察觉似乎血液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流失,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和痛苦,就像是一生最为重要的某样东西被人强行从骨子里剥离出体,他却无可奈何。 “拦住她!”顾不上细想,喉咙里便突然迸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连他自己都是一怔,那人身影淡薄,赤旻唤一扯脸上的巾带,趴在城墙上目眦尽裂,疯狂吼道:“让她回来,来人,拦住她,快拦住她——” 东陵将士死伤无数,只余两个将士敲擂鼓,懒懒散散,战意消沉,端恒静立于侧,亦是被赤旻唤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再也来不及,城墙之下,那人身骑踏雪彻底隐没于黄沙狂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你怎么了?”端恒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赤旻唤。 赤旻唤捂着心口,一阵阵的撕裂感翻天覆地的袭来,心脏里好似藏着一根倒刺,突然就被拔出,措不及防,拔出的同时还夹带着血肉模糊,气促的喘着气,他答不上来,只是趴在城墙目光呆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不断的重复着,“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到底也说不上来。 耳畔涌动着无数道尖利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好似听见的是那些将士的声音,不停的涌入他的脑海里,充满着迷茫,疑惑,和愤怒,但是更多的还是绝望。 “出战的难道不是太子殿下嘛?怎么会有人冒充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找替罪羊吧……” “若是刚刚那个是太子殿下,他战死沙场,五皇子攻进城门,我就不用提心吊胆的厮杀了。” “果真是物是人非,这下可好,太子殿下死守不开城门,拿我们这些将士的性命当成垫脚石……” “……” 红尘三千,众生泱泱,三军形形色色,心中皆藏着欲望,人皆被欲望所掌控,化为欲望的囚兽,外表老实的将士回想着与家中嫂嫂的情深意切,外表暴戾的将士却想着不注意好趁机溜走,外表坚强的将士守则贪生怕死…… 赤旻唤突然想笑,原来,东陵繁荣昌盛时,他于战场厮杀,他便是东陵的少年太子;东陵衰亡没落时,他于战场厮杀,却是东陵最该死的太子殿下。 他在三军心里便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么。 …… 第144章 山鬼篇 硝烟弥漫的战场,千万铁骑,天际犹如乌云压顶,旗手高高举起巨大的黑色旗帜,旗帜上的纹路繁重又古怪,在风中招摇,冷肃的号角高昂着发出啼哭一般的声音,战鼓犹如雨点急落,整个大地都在震撼。 一抹银光立于不动山摇里,黄沙弥漫狂风怒号,直将战场给搅得天翻地覆,鹿辛禾一手紧攥着那柄长枪,另一只手正了正额头的银饰,银饰点缀在额间,是凄冷的银白,就像是披着满头的白雪。 她挺直腰杆,褪下一身素纱衣裙,为了心爱的少年郎,穿上冰冷刺骨的银盔甲,身骑踏雪,满腔孤勇,一柄长枪直指百万敌军,藏在白纱后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却在那一瞬间亮得宛如一团艳丽的火。 敌军行行列列,前者高举黑色纹案盾牌,后者手持弓箭和长枪兵刃,皆是银盔素裹身骑骏马,而隐藏在三军之后的是一顶白纱步辇,两抹身影跪坐于棋盘边沿,世间寂静无声。 棋盘纵横交错,线条纠纷着天下棋局,小童执一小扇点烟煮茶,茶香缭缭青烟,战场厮杀肃然,两者闲看于棋局外,素手执着一枚黑子缓缓落定于棋局一线,将出,此乃杀局。 战场黄沙飞扬,骏马长长嘶鸣着划破云霄,身披银盔的年轻将军一扯缰绳,手持长枪挑破万丈苍穹,痛快淋漓的大喝一声,一夹马肚一冲于黄沙,贴近鹿辛禾不过几丈,长枪从手心脱落刺划而来。 “锵——” 两柄长枪互相纠错着宛如两道银白长蛇,勾拉出一行银光的火星,灼伤了世人的眼,年轻将军手臂一阵脱力,竟是被震得险些甩开手中的长枪,讶异间只见那抹纤细白皙的手攥着那柄长枪,毫不留情的刺过来。 抬手间去拿长枪柄去挡,那柄长枪直劈下来卡在柄间,年轻将军吃力的挺直手臂,那抹凄冷的银光却是如同灵蛇一般横滑而过两侧,他的掌心亦被划破了一道伤口,被一枪从马背挑飞而落在黄沙里。 不过是五招,他这个将军便战败了。 他狼狈不堪的扑倒在黄沙里,一头扎进黄沙里,吃了满嘴干巴巴的黄沙,满眼不敢置信,青丝散乱,胳膊上的银盔甲片亦被挑飞,凄惨的躺在不远处的沙土里。 “你,败了。” 一柄长枪收回斜靠在身后,那身骑雪色骏马的东陵主将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故意压低了声音,并未要他的命,只是冷冷的斜睨他一眼,那双眼眸沉静得犹如浸染着一汪银泉。 “这,这不可能。”年轻将军披头散发的坐在黄沙里,满脸涨得通红,简直不敢回头去看自己手下带着的将士,“我们的细作分明告诉我们,你,你身受重伤快要死了。” “那你们现在给我记着。” 身骑雪色骏马的东陵主将手持长枪,双眸寒光乍现,以极快的速度在年轻将军的耳边一划而过,挑断了他一截青丝,那缕青丝轻飘飘的从耳边飘落在地,沾着几丝新鲜血液。 “赤旻唤不会死,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他的耳朵及其脸颊都被划出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绽开鲜血淋漓的血花,只是因为枪法太快,快到连他都未曾看清,便已是被划伤了面容,眼前的主将却没有伤他而是在警告他。 “驾——” 鹿辛禾压低声线,手中举着长枪,一扯缰绳一夹马肚,一骑绝尘而去。战鼓一声声沉重的敲击在鼓皮面,黄沙肆虐密布,鼓声越发激昂畅快,将士们抵着黑色纹案的盾牌,向前侧跨一步。 一柄长枪刺划而破入黑色纹案的盾牌,一捧碎月直坠落于千军万马,头戴银饰头盔的身形如同蛟龙出海,手持长枪犹如秋扫落叶一般挑开一排将士,所经之处皆是片甲不留,鲜血洒落黄沙云烟间。 白纱起伏不定,遮盖着如烟如雾的黄沙,亦遮盖着两者惊诧的双眼,段臣旭端起一杯清茶,用以茶盖轻抚,优雅的抿了一口,视线飘向白纱外的银盔主将,含笑而道:“这般一个英才竟然会是赤柩叙的儿子,不能为我所用,着实是可惜。” “长仲王怕是忘了,我亦是赤柩叙的第五个儿子。”赤蚀言由自端来一杯清茶,垂下眼帘抿了一口,再是轻放于棋盘边沿,提醒对面的玄衣男子。 “言公子不说我都快忘了。”段臣旭仍旧在笑,却是皮笑肉不笑,轻轻的将茶盏放于一侧边沿,低着头摩挲着拇指上碧绿色的玉扳指,一缕青白发斜散于肩侧,面容流淌着深沉阴郁。 鹿辛禾失去半颗内丹,手持长枪直打得不可开交,周围战马长鸣,刀剑乱舞,黄沙迷乱于双眼,只觉得胸腔里涌动着烈火灼烧一般的痛苦,压抑着无法呼吸,眼内四方围聚于一团。 黑色纹路的盾牌似乎像一条无止境的黑蛇,密密麻麻的包围着她整个视线,眼线所到达的地方皆是盾牌,有残缺的,也有完整的,将她如同蚂蚁一般重重包围,她耗尽力气亦身骑踏雪移开不了步伐。 一位普通将士吃力的举着盾牌,瞧见鹿辛禾的动作慢了下来,惊喜的大叫着冲上前来,“东陵太子没力气了,快砍下他的头颅,加官进爵!” 一句话如同火药引子,那些畏畏缩缩的将士们举着盾牌眼里绽放出炽热的火焰,是贪婪,是欲望,看向鹿辛禾的视线反而不再退缩,而是一种深深的癫狂,看着心之所欲的癫狂。 鹿辛禾被这些眼神盯着莫名一阵恐慌,吃力的将手中紧攥着的长枪毫无章法的砸去,弓箭手却已然是蓄势待发,将满弦拉成半圆的弓箭,尖利铁头正对着被盾牌将士们围攻着的鹿辛禾。 “放——” 万箭齐发,从天际突然间就降临,刺破九天云霄,携带着冰冷刺骨的寒风如同蛛网密布一般铺天盖地的覆盖而来,黑压压的一片,和地面上鲜血淋漓的血红,鹿辛禾微微瞪大双眼,一只长箭射掉她满头银饰的头盔。 满头如皎洁月光清冷的银丝肆意张扬开来,白纱轻飘飘的随风而去,银饰满坠额间,不如半分清亮的双眸,肤若凝脂,琼鼻朱唇,玉颈花娇,身披银素盔甲,冷冽如寒冰,娇媚如桃花。 一切变状着实始料不及,举着黑色纹路盾牌的将士们纷纷呆愣在原地,却见黄沙飞扬,那女子什么也没说,披散着三千银丝,立于三军铁骑,挺直着腰杆,鲜红如火的披风被狂风拉得笔直。 第145章 山鬼篇 步辇披着清透白纱,细长的月白色流苏被狂风吹起,缭绕在黄沙狂风里,小童执着一柄小玉扇,茶壶在升腾着热气,可那小童显然是看呆了眼顿在原地,段臣旭亦是一怔,皱着眉头思索道:“……怎么会是个骁勇善战的银发女子?” 赤蚀言淡淡瞥了一眼,不予答话,低垂着眼帘抿了一口清茶,端起清茶玉盏的手却不可察觉的在轻微颤抖,他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双手端着清茶玉盏轻轻放下,随即笑了笑。 “长仲王有所不知,这乃是赤旻唤的门客,容颜倾国倾城,身怀绝技,被其藏于内宫,名唤鹿辛禾。” “门客?”段臣旭凝重的神色颇有些缓和,瞥见鹿辛禾的眼神多了几分惜才,赤蚀言侧坐在他的对面,抬手为段臣旭倒下一杯清茶,扬起一抹疏离却亲和的笑意。 “此女身来便是一头银发,赤旻唤赏识她的武功,将她藏于内宫,我亦是见过她几面的,倒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所幸赤旻唤为其保护鹿辛禾,只是将她藏在桃溯宫,对外封锁消息,来了个金屋藏娇,随从亦不过只有两名,东陵的那名细作亦不会听说于她,即使段臣旭有所怀疑,也无处可查。 段臣旭神色晦暗,闷声不语的将凉却的冷茶一饮而尽,摩挲着温热的杯盏口,低着头思索着,时不时的瞥着赤蚀言,欲要从他的脸上找到几分破绽,赤蚀言抿着清茶,抬眼间与段臣旭对视,皱着眉头一愣。 段臣旭淡然自若的笑了笑,眼中的怀疑之色褪去几分,随即解释:“我倒是想这女子收入门下,不知言公子可有几分见解?” “长仲王还是莫要将这女子收归于门下。”赤蚀言淡淡的抿着清茶,不徐不缓的怅然叹道:“这女子性子倒是极为忠心耿耿,只是满口谎言叫人辩不出真假,实在是过于伶牙俐齿,叫人指不定就落入她的谎言里,被其耍得团团转。” “是么……”段臣旭怔了怔,抚着胡须,爽朗大笑,眼里毫无笑意,叫属下盛上一把银弓箭,挥袖站起,拉弦搭箭,直对着三军厮杀的鹿辛禾,冷然道:“既是如此,这女子看来是不能留在这世间,以后必定成我心头大患。” 双手急拉成满月弦,银头尖箭被一手按在弦间,末端被其按压着搭在箭弦内侧,狂风骤然间停歇,段臣旭晦暗不明的双眸从弦间瞄向棋盘边沿跪坐着的少年公子—— 赤蚀言淡然的饮着茶水,吹开茶盏底端的碧绿茶***直着腰杆,侧脸温润如玉,仿若镀着一层金光,临危不乱的跪坐于战场厮杀,周身一派贵公子的气派,好似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将视线停留半分。 段臣旭眯起眼睛,狡猾得像一只老狐狸,手中的力气一点点软了下来,被拉得笔直的弓箭原本是满月弦,力气却松散开来,突然缓慢的将双手垂落于两侧,那把银弓箭被其递于赤蚀言的侧面。 段臣旭语气绵长,不容置疑的含笑道:“据说言公子武功高强,能够逃脱于孟矜的“飞鸾令”,那想必箭术亦是极为了得,以那女子为靶,言公子可否给我露一手。” 灰暗的细碎冷光斜印在赤蚀言的脸侧,清茶里一片一片的茶叶开始荡漾开来,赤蚀言低垂着眼帘掩盖着眼底的森冷,冰冷刺骨的弓箭被深举过头顶,举到赤蚀言的面前,段臣旭在等待。 战场厮杀黄沙弥漫,女子娇叱着带着几分冷冽,身形如同皎洁月光一般手持长枪打得不可开交,银丝在灰暗的空气里肆意招摇,就像是一片凝冰,又像是一片花瓣。 段臣旭仍在等待着。 赤蚀言放下手中的玉盏杯,里面的清茶已然被饮尽,底端只剩下几片碧绿的茶叶,凝聚着几滴茶水无声的漫延,他突然施施然的站起,姿态翩翩的拿起那柄银弓箭,以手指摩挲着弓箭轮廓,扯出一抹笑容。 “长仲王既然这般想看,我也不好推辞。” “如此这般,言公子请随意。”段臣旭干笑两声,对着近侍使了一个眼色,两人退居于一旁。 白纱被风吹动,月白色的流苏仍旧在黄沙里飞扬,赤蚀言沉下眼睫,细密如同小扇子的睫毛轻轻颤动,白皙如玉的手指拿起那柄弓箭,站立于步辇外侧,一点点的拉开箭弦,搭上银头长箭。 额头落下一滴汗滴,晶莹剔透的汗珠由着白皙的肌肤滑落在鼻尖,青色袖袍迎风招展,白纱起伏不定下是那银发女子肆意招摇的一柄长枪,银头长箭已然被搭到最末端,箭弦弓成半圆满月。 他竟然从来都不知晓,她会替赤旻唤征战沙场。 赤蚀言咬牙,突然想将她从马背上扯下来,问她为什么不离开东陵,问她为什么要上来送死。 又想问,她的一头银发是怎么回事。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与她说不尽…… …… “对不起。”他抿着唇在心里默念,闭眼,松开手指。 江山与美人,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江山。 “不要——”耳边传来一声惊呼,有人用剑劈断了他紧攥着的箭弦,赤蚀言猛然间睁开眼来,瞳孔微缩,长箭从指间如同一道银光划过,穿破起伏的白纱,直射向黄沙弥漫着的银发女子。 狂风裹着凄厉的银光,鹿辛禾扫开一众癫狂的将士,蓦然回首间,银发裹舞着面容,额间银饰点坠而落,双眼里倒映出白纱与青衣,还有……弓箭,满目震惊间长箭直穿胸口,将她的语珠咽死在喉咙里。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痛,鹿辛禾诧异的低下头,银发沾染着娇美的面容,贴着耳侧凌乱飞舞着,胸口绽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顺着胸口开始蔓延,溅飞于她的视线里,仰面倒下。 余光瞥见的,唯有白纱起伏,青衣飘飞,一把未能放下的弓箭,还有一双漠然的眼,是她曾经喜欢过的少年郎,她轻声唤过的“阿言”,这人世间她第一个遇到的凡人。 视线里一片血光,胸口泛着痛苦几欲无法呼吸,每呼吸一声都是痛的,痛到了骨子里,鹿辛禾松开手中紧攥着的那柄长枪,身子没有半分力气,溅落于黄沙里。 耳边传来熟悉的回音,似乎隔着山海,似乎隔着千万年,又好像是在昨日—— “辛禾,你要记住,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子,不要哭了。” “不管你生得如何,我赤旻唤认定的只有你这个人罢了,从那次桃林初见时起,我便心悦于你,你生我既生,你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这一生,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我便会护着你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虽为侧妃,但是以后绝无正妃之位,也绝无千千万万个侧妃,更无千千万万个鹿辛禾,江山作聘,独宠你一人。” “我是你的夫君,有哪家的夫君要良妻保护的,多没面子啊。” “辛禾,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就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我是东陵太子可也是你的夫,我怕我死了在这宫里会有人欺辱你。” “我怕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做太子殿下,这江山不要也罢,他们想夺去就夺去,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 所有的亏与欠似乎都化作过往云烟,什么也不重要了,一切的爱恨纠葛皆在那一句“辛禾,我真的心悦你”统统都消失殆尽,归于尘埃。 鹿辛禾痴痴的笑起来,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沾染着满头银发美得凄冷,一路流淌及白皙如雪的颈脖处,胸口泛着剧烈的疼痛,视线即将归化于彻骨的黑暗。 她亦是痴痴的笑着,笑弯了眉眼,笑出了泪花,用尽力气抬起沾染着鲜血的手遮盖住阳光,张开嘴唇涌出大量鲜血,用尽毕生的力气去笑说:“我悦君心君不知。” 她的夫君是这东陵太子殿下——赤旻唤。 她是修行千年的山鬼,亦是赤旻唤的妻——鹿辛禾。 只可惜唯能替夫君斩杀敌军,战死于黄沙战场,她怕是再也不能回去看他一眼了,所幸,一曲红尘断尽情缘,将她忘记得一干二净也好,也好。 天地归纳于混沌两色,视线蒙上一片黑暗,鹿辛禾细密的羽睫颤了颤,终究还是闭合,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重重垂下,落在冰冷刺骨的银色盔甲,流淌着刺目的鲜血,如同散了一地的红色烛泪。 第146章 山鬼篇 如同蛛丝一般的箭弦被一剑拦腰挑断,白纱轻柔的拂过一袭青衣公子的脸颊,赤蚀言垂着眼帘攥着残损的银弓箭,呼吸紊乱,一言不发的抿着唇,静静的站立于步辇边沿。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将指甲掐入掌心,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蔓延着几条狰狞的青筋,浑身不可察觉的颤抖着,闭着双眼,浅浅的倒吸一口气,复而再抬眼间,脸上挂满了阴冷的笑意。 “长仲王这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步步接近段臣旭,冷笑着紧盯着段臣旭手中的长剑,似乎是恍然大悟,又或是气愤填膺,“我当长仲王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我的箭术,竟是没想到临到最后关头,长仲王倒是为了这银发女子砍断我的箭弦,这下我可全明白了,长仲王这是在——” 赤蚀言拉长了声线,逼近于段臣旭的面前,潋滟的桃花眼眯出一条危险的弧度,眼尾轻轻上挑着将余光瞥向段臣旭故作镇定的面容,破损的银弓箭抵压在他的肩侧,才将余话说完,“这是在试探这银发女子可是与我相识啊。” 段臣旭偏开头,静静的站定于赤蚀言的面前,挥手扫退下几名随从,故作镇定的昂起头来,语调深沉笑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岳父大人?” 长仲王段臣旭明面上赈灾济粮,对其东陵百姓和蔼可亲,在坊间呼声极高,实则对东陵皇位野心勃勃,整整八年时间内不费吹灰之力便替东陵收腹温川一带,其心计忍耐而非常人可比。 民间皆传,段臣有一千金,名唤叶卿卿,姿容中等,生下来便是个不会说话的病美人,一派温婉贤淑,段臣旭年少时爱极了妻,妻难产毙命,而这独女叶卿卿便是他的掌上明珠,可谓是倍受宠爱。 偏生赤蚀言谋反不到半月有余,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府千金叶卿卿便铁了心的要嫁于赤蚀言,赤蚀言对其亦有意,郎才女貌,奈何长仲王千百种不愿,最终亦没了法子,只得作罢。 长仲王谋划一生棋局,待爱女叶卿卿出嫁,率领一众亲信门客与赤蚀言勾结谋反,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城下。 赤蚀言从未想到过段臣旭会以岳父大人这名讳欲来压他一头,果然是个厚脸皮的老狐狸,铁证如山硬是不招,拿所谓岳父大人之名来搪塞于他,无所不用其极。 赤蚀言敛起冷然的笑意,语气不由威严几分,道:“岳父大人这一剑恰恰证明对女婿的不信任,这女子你要我杀的,这箭你叫我射的,岳父大人这般指责于我,又这般看不惯于我,不知是何用意。” 段臣旭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苍白的五指紧攥着棋盘边角,力道几乎欲要将棋盘捏得粉碎,阴沉着脸低下头,道:“并无用意,不过是看这女子颇有胆识,想收她为我门客,后悔不想杀她罢了。” “长仲王这下子可算是说出心里话来了。” 赤蚀言轻轻的嗤笑一声,挪开断弦弓箭,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摆的纹案,突然伸起右手,段臣旭稳住身形,脚步却还是退后一步,赤蚀言含笑着垂下冰凉的手,只是放在他的肩膀扫了扫。 “长仲王莫要怕。”赤蚀言轻扫过段臣旭肩膀衣物,似乎真的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在肩侧衣物里,低着眉头固执的用手扫了扫,手劲紧握住肩膀,缓缓收紧,目光幽深。 “我啊,是不会害长仲王的,你放心。” 满脸温和笑意,赤蚀言就像是只藏于暗夜里的野兽,待敌人放松警惕,便会扑上来用利齿咬断喉咙,“还有,长仲王早该这样说,女婿照办便是,既然是岳父的门客,女婿定会好生安置她,我们亲如一家,何必如此生分。” 赤蚀言拉扯着那条细长箭弦,将箭弦缭绕于指尖,抬手间将那柄弓箭丢于棋盘,棋盘被其打翻,行列错杂的棋盘布局,黑白棋子四溅开来,散落一地碎珠。 段臣旭铁青着脸,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意,言不由衷道:“如此这般便先谢过言公子了。” 赤蚀言不予理会,转身间嘴角笑意垮下,桃花眼低垂着纤长的羽睫,深深的掩盖着阴郁之气,低声吩咐几句,一道残影飞掠而落定于黄沙里,背起那银发女子脚踏黄沙飞扬离去。 “这女子本事倒是挺大,长仲王既然这般喜欢她,我定会派最好的医者治好她,让她成为你最好的杀手。”赤蚀言淡淡开口,目光深远,凝视着远方一片惊鸿。 第147章 山鬼篇 东陵五里开外,十万将士卸下银盔,盘坐于篝火堆边沿,就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水吃着干饼,血腥充斥着鼻腔里,冰冷的铁器错杂纠葛,如同寒夜里最凄冷的光。 篝火徐徐燃烧着漂浮起浑浊的灰烬,消融在夜色深沉里,所谓篝火亦不过是堆积着杂乱的树枝,约莫有半人高,远望而去犹如夜间烛火散落一地。 瞭望台分为东南西北四角,皆是临时用木材所搭造,每一瞭望台归于两人守夜,四人巡夜,纳为二十四个将士,灰白色的营帐顶端斜插着黑纹旗幡,主帅营帐地势处于三军内间。 南面,僻静的小营帐内印照着昏黄烛火,依稀可见床榻上横列着一个女子,几位麻布白衣的几位女侍者端着染血的布巾和铜盆慌慌张张的奔下台阶,里内是几名女医者帮着床榻上的银发女子施针。 床榻上的银发女子闭着眼帘,银盔甲被卸下,双手放于腰腹间,神情祥和安然,一头如雪如银的缎发松散开来,流淌着皎皎月华一般的风华,她的胸口绽开一抹血洞,染红了洁白里衣。 赤蚀言端坐于烈火灼烧的篝火边沿,垂落在肩侧的几缕青丝掩盖着神色晦暗,一动不动的紧盯着篝火,在他的身后是余孟矜手中逃脱的十曰令之人,默不作声的立于赤蚀言身后,从未说过一句话。 篝火燃烧着的柴火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声音,赤蚀言保持着这个动作已经几个时辰,越是冷静的外表下恰恰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河,五指搭在膝盖用力收紧,指甲狠掐入皮肉里,隐忍不堪。 “已经几个时辰了?”赤蚀言的声音很嘶哑,也很疲倦不堪,仿若历经沧海桑田。二曰令顿了顿,还从未见过他如此这般,闷声回了一句,“……十个时辰。” “原来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啊。”赤蚀言牵强的扬起一抹笑意,扭过头去看烛火缭绕里床榻上横列的身影,复而低下头来,嘶哑着声音去说,“那她为何还不醒……” 三曰令见惯了赤蚀言淡然如若清风,亦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简直像是失了魂,颇有些不习惯的问:“言公子可是认识这女子?” 赤蚀言抿着唇,似乎是在迟疑不定,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低着头回答:“我欠她很多钱,还没有还她,算是我的债主。” 这话亦是在撒谎,可三曰令他们想了想,也不是没听说过赤蚀言在东陵宫里受尽欺凌,没了母妃的庇护,一介弱小且不受宠的皇子大抵日子是难过的,借钱这一说法于情于理亦不是没可能。 三曰令木讷着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只心想定是惹起赤蚀言的伤心事,站立于一处便就不言不语。 暗处落下一道残影,浸染着暮夜间的黑暗,攀爬于挺拔的树干,如同落叶一般飘落在地,穿花拂叶间黑靴踏过潮湿的碧苔,落地无声,如履平地的闪现在篝火边沿,蒙着面巾露出双眼。 “言公子。”那人扯下脸上蒙着的面巾,露出白皙的小脸,堪比娇俏的姑娘家,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沉静的低敛着眉头,语气冷然道:“段臣旭那个老家伙暗地买下“骨化烬”,欲要下在你的茶里,公子定要多加小心。” 骨化烬,江湖里无忧谷主所炼化而成的毒药,乃是黑市重金所求的毒药,是用百种余毒和无忧谷盛开的枯藤花汁所炼化,下到茶水和饭菜里,无人发觉,不出一月便会断尽内力,且无医者查出是何种原因。 段臣旭本就不同意赤蚀言和叶卿卿的这门婚事,如若不是叶卿卿跪下来求他,他亦不会答应为了爱女出动兵力,骨化烬,杀人于无形,没想到,段臣旭花费如此大的手笔,还是要将赤蚀言暗杀。 赤蚀言沉默片刻,抬手放了一把干柴,看着那缕火焰在眼底升腾着,就像是点燃了他眼底暗藏着的仇恨,双目失神片刻,突然间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段臣旭,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营帐布帘被哗啦一声掀开来,两名女医师拎着药箱畏手畏脚的钻了出来,双腿不停的打着战,赤蚀言立即站起奔上前来,抓着一名女医师的袖摆去问:“她呢?她怎么样?” “公子,我们,我们。”女医师浑身被吓得瑟瑟发抖,如同寒风里飘摇不定的枯叶,拎着药箱身形一晃,颤颤巍巍的将余话说完,“恕我们无能,我们无法将血止住,那姑娘怕是活不成了。” “胡说八道。”三曰令亦是怒了,上前一步,脸色布满阴沉,只当从未听过这般大的谎话,压低声音去质问,“十个时辰血早就流干了,你们说无法将血止干,当我们这些人是不懂医术就随意找些话胡诌吗?” 两名女医师被其吓得惊呼一声,手上的药箱掉落在地,哗啦一声滚落出一堆银针和绷带,绷带上亦沾染着不少的鲜血,那名女医师低着头,说到底只是个姑娘家,哭着去辩解。 “公子定要信我们,我们没有撒谎,我们行医多年,亦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怪事,先前还有些鲜血,我们忙着找穴位施针,可是却摸不着穴位,骨数亦是不对的。” “没了法子又叫侍女们给擦洗一遍身子,却依旧摸不着穴位,而后这姑娘倒是滴血未流,除了伤口还在,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医术记载,凡人血躯皆分五十二个周穴,三百个双穴,五十个经外奇穴,共为七百二十个穴位,骨数共二百零六根,除却残疾病体,不可能没有人会没有穴位,除非……那姑娘根本不是个人。 女医师趴在地面瑟瑟发抖,头戴着医官帽,歪倒在一半侧挂在肩上,跪爬在药箱滚落的台阶,凌乱着头发,哭哭啼啼的抹着眼泪,几欲拔腿就跑,声线越发微弱下来。 “……这姑娘怕不是凡人,只怕是个,是个妖精,我们实在是不敢去动她。” 第148章 山鬼篇 “你说谁是妖精呢。”有人截断女医师的话,声线妩媚暗藏着杀意,像一片羽毛在撩拨心弦,酥酥麻麻的痒,“可别把我们和那种低等小妖混为一谈。” 营帐内侧布料抖动鼓起风声,碧绿青苔沾染着潮湿的露珠,绣着梅花状暗纹的白绣鞋轻踏过黏腻着的黄土,裙裾长长拖曳及碧绿色碧苔,皓腕凝霜雪,碧绿玉镯流光溢彩。 捂唇娇俏轻笑间,是蛊惑人心的妖气,如同书中所言勾魂书生的狐妖,两名女医师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额头冒出几滴汗水,屏着呼吸就见一道残影飘零而至,露出白衣红梅的边角。 浸染着鲜血淋漓的艳丽,红梅宛如从血泊里捞出来的,鲜艳欲滴,凝聚着殷红的血液,惨白凄冷的白,让人联想到寒天腊月里的初雪,肌肤亦是惨白,不寒而栗。 如此将红梅点缀于初雪间,本该是红梅傲然绽放于白雪的意境,在两个女医师的眼里看来,却是阴曹地府的白无常来勾魂索命。 “竟敢擅闯长仲王军营。”三曰令面上笼罩着一层白霜,阴郁得犹如凝聚着浓墨,抬手将赤蚀言护在身后,二曰令亦是将风朔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如同探出头的藤蛇,“你是什么人?” 赤蚀言推开三曰令的手臂,将二曰令的风朔压回袖袍深处,青衣袖摆甩开来,被风吹得鼓起半圆,侧着脸皱着眉头,呵斥道:“你们都退下,这是我与你们所说过的世外高人,不得无理。” 城墙司雨使手持长线金铃身穿赤丹衣一舞,孟矜带着“飞鸾令”去救驾,赤蚀言并没有那般能耐逃脱于东陵,二曰令等人亦是事后知晓,赤蚀言曾经对他们说过,他们身后有一名修行法术的世外高人。 那世外高人是个样貌极好的姑娘家,正是那名女修者愿意鼎力相助,赤蚀言才有了那般能力,能够带着他们逃脱于东陵,他们从未见过她,只知道名唤姣姣。 予恩情来说,他们亦不该如此言行举止。 二曰令收回袖袍深处暗藏着的风朔,亦是大吃一惊,讶异的看了一眼红梅白衣的姑娘,被其发髻别着的玉步摇险些晃花了眼,慌忙间低下头来,恭手道谢,“原来这便是那位世外高人,先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多有冒犯实非我等本意,还望海涵。” 三曰令素来是个脸皮薄的主儿,遇到这般事亦是极为难堪,纠结半天不知说些什么,只是颇为别扭的站在二曰令的身边,低敛着眉头恭手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姑娘?”姣姣却像是被他们的话取悦了一般,立于碧绿台阶,捂着朱唇轻笑,媚眼如丝,红梅绣于白衣边角,就像是初雪盛开着的傲然红梅,“老身我可不是什么世外高人,我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玄狐,比你们的老祖宗可都还要大。” 《妖异鬼怪录》记载:一尾心狐,二尾鬼狐,三尾灵狐,四尾阳狐,五尾玄狐,六尾仙狐,七尾隐狐,八尾圣狐,九尾天狐,狐族天生媚骨,所幻化而人形皆是魅惑天下君主的狐女。 “狐妖,是狐妖……”两名女医师膝盖跪坐在地,以手指及地往后方退却,畏惧的捂着耳朵蜷缩着门槛处,闭着双眼不停的挥舞着手,凄厉哭喊道:“别过来,别过来,狐妖,别过来……” “我最是讨厌别人说我们是妖精,你们这些个凡人怎么就是不听呢。”姣姣飘落于两名女医师的跟前,将冰冷刺骨的手抚上她们温热的面容,笑眯眯且无奈道:“说错话可是要被我拔舌头的。” “不要不要,狐仙不要。”先前痛哭流涕的女医师立即改了称谓,惨白着小脸,浑身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头深深低下,“你是狐仙,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冲撞了里面的贵人,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 “被那些小妖喊着五尾娘娘,都听腻了,偶尔唤个称谓也算不错。”姣姣慵懒的眯起妩媚的眼睛,仿若被其言行取悦,用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点在一名小女医师的额头,手指一点点的滑落,“所以你们的命还是好生留着吧。” 一句话好不容易让两名女医师脸色微微有些缓和,刚欲要磕头道谢,姣姣玩弄着手指上鲜红的蔻丹,妖娆的眯着眼睛赏看,轻描淡写的添了一句,“但是冒犯我和我小妹,我总是要拿走一些东西的。” 凡间尽然是些狐妖勾引书生,或是挖人心**魄的折子戏,冒犯法力高强的狐妖,那狐妖笑眯眯的说要拿走她们一些东西,她们瞬间就想到了掏人心**魄,或是缺胳膊少腿。 “狐仙姐姐不要啊。”一名女医师扑倒在姣姣的脚下,是那名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话的小女医师,哭得模样极其可怜,上气不接下气的痛哭流涕,“狐仙姐姐,不要断我们的胳膊,不要挖我们的心脏……” “谁说我要掏你们的心……”姣姣浑身一震,目光呆滞的瞧着脚边的小女医师,措不及防间的被抱住,尝试着甩了甩,亦是甩不开,她无奈说:“你这小丫头在想些什么。” 那名较为年长的女医师瑟瑟发抖的在后面扯小女医师的洁白医袍,强撑着没有倒下,两手发抖的将小女医师往怀里带,抹泪抽泣,道:“妹妹,莫要再冒犯狐仙,狐仙就算要掏我们心脏,亦是我们的命。” “我是玄狐,经历死劫早已脱胎换骨,不是那种小妖,谁说我要掏你们的心脏,罢了,我一介五尾娘娘与你们尔等凡人说这些作甚。” 姣姣实在是没了法子,轻轻挥袖如同扫落秋叶,将两名哭哭啼啼的女医师散下迷魂术,迷魂术犹如烟雾缭绕弥漫开来,两姊妹双瞳微微失神,意识逐渐消散,浑身瘫软昏厥而倒地。 第149章 山鬼篇 一缕红色妖火从指尖迸发而出,寒风凛冽,裙裾宛如夜间盛开着的昙花一般绽开,带着清冷幽寒的冷然,清冽的红梅暗香涌动,似乎是北山吹来的冬风。 姣姣闭眼施法,那缕红色妖火悄然无声的落于两名女医师的眉心间,如同落了两滴水珠,很快的便消融于她们的眉心间,与肌肤融为一体,蚕食着那一段记忆。 妖火吞噬凡胎肉体的记忆,可以剥夺他们一切记忆,这种妖器本是六界所不容,却由着她的骨血生长,形影不离,相融于骨血,剥夺凡胎肉体的记忆,亦是六界死罪。 可是她从未怕过死,因为,早在很多年前她的身心便死了,如今所留下来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姣姣这般想着,凄凉的笑了笑,收回那一缕红色妖火,念着一道口诀,红色妖火在指尖瞬间化为灰烬,莹白如玉的小手轻轻一攥,那缕妖火剩余的尾巴便彻底消失殆尽,徒留一股寥寥而升的青烟。 错乱记忆耗损凡人的寿命,女体本属阴,男体本属阳,那两名女医师卧睡在地,神态安详,早已被剥夺其记忆,短暂陷入昏迷,姣姣戳了戳那名女小医师的脸颊,对着身后招手,“过来,过来。” 身蒙着黑布的男子低着头是离姣姣最近的,极其自觉的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有何吩咐?” 姣姣白皙如玉的手胡乱的在身后揪着一把衣袍布料,揪住那蒙着黑布的男子往下扯,那男子亦很听话的蹲下身来,半膝跪地及其姣姣的身侧,耐心的听着姣姣欲要说些什么。 姣姣修长白皙的五指涂着鲜红的蔻丹,轻柔的滑过地面沉睡着的女小医师,爱不释手的戳着她粉白的脸蛋,不舍的将手挪开,笑眯眯的问,“你们凡人的小姑娘可真好玩,能不能把她送给我玩几天?” 赤蚀言等人亦是一怔,不知如何回话,那蒙着黑布的男子面容闪过一丝迷茫,似乎是不解其意,眉头紧皱,眉如远山,容颜俊俏,老老实实的回道:“这小女医师与她姐姐行军打仗,可谓是相依为命,若是姑娘带走了她,她姐姐定是要伤心的,不妥不妥。” “你们凡人还真是小气。”姣姣的手指停顿于小女医师的侧脸,突然语气怪异的冷笑着说了一句,撩拨着耳边一缕青丝,复而垂手将小女医师的脸颊拭干残余着的眼泪。 “罢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你们凡界的小姑娘最是娇气,比我那些狐子狐孙还要难养活,我可没功夫伺候她。” 见她仍旧没有起身的打算,赤蚀言放于身侧的拳头松了又松,紧了又紧,终究还是紧攥起来,嘶哑着声线,身形一晃,语气涩然,“前辈莫要再玩了,还是请先救救鹿辛禾。” “言公子这就按耐不住了?” 姣姣收回那只葱白的修长手指,诡异且娇媚的轻笑几声,身形一点点的站起来,微偏着头露出一双潋滟的眼睛,眼尾晕染着荼色,凄冷孤傲的艳色,“皇位霸业最是容不下有软肋的人,言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是绝不可动情的。” 赤蚀言袖袍下紧攥着拳头,僵硬的挤出一抹笑容,颔首点头,一派贵公子的风度,凝聚着墨色的眼眸里如同湿雾弥漫,阴郁且晦暗,杀意毕露。 姣姣忍不住勾起嘴角,知晓赤蚀言定然是动了杀意,却像是被取悦一般,撩拨着他肩侧一缕青丝,俯身凑到他的耳畔,吐气如兰,说:“而且,你压根就不配动情。” 赤蚀言微微前倾着身子,同样凑到姣姣的面前,微偏着头,目光幽冷,桃花眼眼尾上挑,携带着潋滟光华,沉醉着桃花簌簌的绝代风华,极具疏离的挑落那缕青丝。 “我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他微笑着说,“唯有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握他们的性命和欲望,他们才不会把我所在意的东西从我身边抢走。” “有些东西一开始你就已经得到了。”姣姣收回轻佻的笑意,抿了抿唇,朱红的唇瓣宛若艳丽桃花,目光复杂,却有些像是在怜悯,她说:“兜兜转转,你一生所追寻的权利必然会使你失去最开始的一切,镜花水月,皇位霸业到头来亦不过是一场梦。” 赤蚀言心猛然间沉了沉,抬眼与姣姣的双眼对视,那双眼恰好带着狐族的妖媚,蛊惑人心,瞳孔是浅浅的绯红,纤长的眼睫轻颤,勾勒起魅惑的弧度,暗里隐约隐藏着怜悯和迷茫。 洞穿人心的目光,倒映出他的模样,就像是一面明镜,他所有的肮脏都暴露无遗,故作镇定的模样,隐忍不堪,迷茫且冷漠的眼神,这便是如今的他。 他生于帝王家,本无心皇位,年少时只求与母妃在宫中逍遥度日,若是可以,他还曾经想过,带着喜欢的姑娘身骑骏马肆意江湖,可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他的母妃被其陷害成为东陵妖妃,他从东陵五皇子沦落为妖妃之子,他便是在替母妃守夜的那一夜,发誓要让所有曾经欺辱过他们的人跪在他的脚下。 那些仇与怨,他日后定会一点点的讨回来。 那些杀死他母妃的人,他也定然不会放过,他要将这东陵江山收入囊中,坐在他们最想坐的皇位上,成为这东陵的人上人,君主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第150章 山鬼篇 赤蚀言咬着唇瓣,倔强的偏过头,极力克制着翻江倒海的恨意,眉眼间带着未曾散去的戾气,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他的眼眸里藏有野兽的野性,“还请前辈救她。” 姣姣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小禾予我有恩情,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还需要你一介凡人来指手画脚的教我怎么做么。” 赤蚀言闭着双眼,神色不耐,二曰令身形一晃,侧拦在两人之间,以一手臂之隔,尴尬的笑着圆场,他生得本就是极为俊逸,天生眼角下垂,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尴尬的笑意挂在脸上亦并未突兀。 “狐仙姑娘,我家言公子也是担忧里内的姑娘,眼下还是先各自少说几句吧,那位姑娘的性命要紧,还是莫要耽搁救人为好。” “你倒是说的在理。”姣姣将双手平放于腰腹间,挺直腰身,转身踏入营帐内,掀开灰白色的帘帐,脚步顿住,冷冷的垂下眼帘,继而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小禾身上这一箭日后我定要你还回来。” 说着她已然是掀开帘帐进了里屋,赤蚀言沉默着望着那营帐内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着姣姣捧着烛台的身影,轻轻的倚坐于床榻前,鹿辛禾正长睡不醒,他落寞的背过身去。 深沉的夜色如水如雾,天际斜挂着一轮明月,皎皎月华,明黄色的玉盘溅落于一地的碎珠,远方的战场传来孤狼的嚎叫,在这凄冷的夜间更显几分凄凉,赤蚀言垂眸抬头仰望天际,身影单薄,低声呢喃,“只要你能醒来,那一箭我让你亲手还回来,绝无怨言。” …… 眉眼如桃花簌簌,朱唇不点而赤,烛火缭绕下,鹿辛禾的床榻上铺及一头银发,如同全身被温柔的银辉所包裹着,依稀可见的月光清冷,是不染于俗世的素净。 姣姣将烛台放置于床头前,随手取下头上青丝别着的簪子,微微前倾用以拨动烛芯,一缕烛芯在烛台跳跃升腾,很快便愈烧愈烈,她的绝艳容颜亦在烛火缭绕里显露出几分朦胧美。 “你这呆子还真是死心眼。”簪子被把玩在指间,姣姣慵懒的拉长眼尾,用手支撑着白皙光滑的下巴,饶有兴致的抚摸着鹿辛禾的脸颊,怅然叹道:“竟是没想到,你会替赤旻唤上战场。” “内丹亦是给了半颗,修为耗损大半,好好的一头青丝一夜全白,我们妖族多的是貌美的男子,真不知道那赤旻唤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惦记着。” 指尖缭绕着几缕银丝,姣姣慵懒的眯起眼睛,颇为可惜的抚摸着大片银丝,想到当初的那头青丝,眼里流露出几分心疼,嘴上却依旧低声骂道:“尽会给我添麻烦,沦落如此地步,净是自己作的,我若是不救你,我看你今日该怎么办……” 一顿激昂畅快的痛斥,姣姣前几句说的是鹿辛禾,后面几千句皆是痛骂赤蚀言和赤旻唤,可谓是口若悬河,如此这般,姣姣住了嘴,勉强觉得心中郁结之气有几分舒缓。 鹿辛禾闭着眼帘,对外界置若罔闻,双手平放于腰腹间,一袭蓝灰色的衣裙,胸口绽开着一道血洞,安安静静的躺在床榻上,神态安详,面色犹如桃花。 “此后我可就是你的恩人。”姣姣挑起眉头,站起身来,周身气势骤然间一变,仿若归纳天地元气,绣着红梅的素白裙裾翻飞,指尖点出三色的火焰,分为绿蓝白三色,“我可是抓了许久,聚集我的狐子狐孙,这才找回你的三缕精魄。” 六界无论妖鬼冥人,皆有所谓肉体的魄,上古诸神时代,盘古大神劈开天地,人原本是娲皇娘娘所一手捏造,由天地而生,人有三魂七魄,五界有九魄。 山鬼乃是下界神,尚未损坏内丹,本有九魄,战场经年厮杀,沾染着将士的戾气和战意,赤蚀言的那一箭射穿鹿辛禾的胸口,断去她身为山鬼的三缕精魄,肉体若失去精魄,定然会长睡不醒。 姣姣低下头用玉指拨拉着掌心里的三缕精魄,肆意的玩弄于鼓掌间,幻化出透明的结界,将三缕精魄分为三等,倒扣在掌心间,道:“你救我一命,今日我便还了你去,下次我可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去救你。” 鹿辛禾眉目间藏有几分舒缓,垂闭着如同小扇一般的眼帘,面色宛若桃花,唇瓣如若点绛唇,银丝浸着如月银辉,安安静静的沉睡于床榻上。 “汝引阴阳灯,天地归九元,女体为阴,男体为阳,狐女姣姣奉祖令,纳三魄唤死魂。” 古老的咒语化为金黄色的符文,床头燃烧的烛火缭绕着升腾而起,火苗逐渐猖狂,旋绕在鹿辛禾的头顶,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张开羽翼间火星四溅。 第151章 山鬼篇 姣姣护着容颜,险些被这股力量震开,脸颊被火焰灼伤一条细痕,将手中的三缕精魄抛入半空,凤凰乘着风卷帘着三缕精魄,仿若是驮在羽翼间,长长的啼鸣一声,钻入鹿辛禾的胸口。 片刻后却是一片寂静,犹如暴风雨前的平静,鹿辛禾悬浮于半空,银发四散开来,逐渐有了几分生息,胸口绽开的伤口将肌肤黏腻的鲜血给吸收得一干二净,唯有被血水染污的衣裙。 金黄色的符文左右悬浮于鹿辛禾的周身,涌动着强悍的灵力,如同洪水冲堤,一点点化为金色碎光流淌在她的身体,银丝如月光皎洁,裹着纤细的身躯,白皙的五指指尖轻动。 金光托举着鹿辛禾的身躯,符文钻进她的身体里,开始迅速的蔓延及全身,裙裾翻飞,赤着的玉足裸露在外方,系着一枚银铃,半晌,光芒黯淡无光,鹿辛禾的身躯落回床榻。 姣姣耗尽不少的妖力,虚弱无力的搀扶着身子坐倒在床沿,发髻微散别着银鎏苏簪花,妩媚明艳的容颜流淌下薄薄汗水,她眯着眼睛流露出狐族的妖媚,如释负重的笑了笑。 “所幸把你救回来了,也不枉我动用狐族禁术。” 营帐外的烛火映出几名身影,赤蚀言的身形站立于帘帐外,不动山摇,仍旧闭着眼背对着帘帐,轮廓鲜明,笼罩着一袭衣袍,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迷雾所笼罩着。 凄冷的黄沙战场,白昼时灼热难耐,又或是凉爽如秋,夜间却是极为寒冷刺骨,远方时不时传来狼嚎声,孤独而迷茫,仿佛在呼唤着人心底的野性。 “你们先退下罢。”赤蚀言长叹一声,突然心中颇为烦躁,随意的摆了摆手,道:“我想一个人在这儿,你们先退下。” 戌时将近,夜间凄冷寒风掠过营帐外生长着的杂草,唯有远处瞭望台上有几分忽明忽暗的烛火,世间寂静无声,青衣公子的身形被拉得老长,低伏着犹如衰老的困兽。 二曰令等人低下身来,恭手作礼,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属下听令。” 脸上蒙着黑布的男子立在原地,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却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二曰令知晓他的脾性,亦是知晓他要说些什么,无奈的扶额扯了扯他身后的袖摆。 “走。”二曰令皱着眉头,声线压低几分,扯了扯他的袖摆,很想直接将他整个人给拖走,蒙着黑布的男子用固执的眼神去瞧着二曰令,挣脱束缚。 三曰令亦是回过头来,无奈的扶额长叹,去扯男子的袖摆,连推带劝,语气压低几分,却又像是在哄骗,“清鸠,听话,有什么话就问我们,言公子的事不是你能过问的。” 九曰令清鸠是个怪人,与其姐十曰令鹤绾相依为命,习得一身好轻功,乃是偷儿出身,后被孟轲将军收为属下,生得一副堪比女儿家的好样貌,却是心智不全,时而像个孩童。 “罢了,你们无须拦着他。”赤蚀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脸上蒙着黑布的九曰令清鸠,又看向二曰令等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你们先退下罢。” “属下听令。”二曰令等人恭手行礼,临走之际,三曰令停顿于九曰令的身侧,轻轻的将手放在他的肩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言公子对我们有恩,你莫要做无礼之举。” 第152章 山鬼篇 九曰令双目无神的凝视着一介台阶,如同失了魂一般,瞳孔毫无焦距,背对着二曰令等人,既不回话也不动作。三曰令无法,叹气着放下手来,下了台阶。 赤蚀言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嘴唇似乎是轻微的抿了抿,九曰令局促不安的捏着边角衣料,欲言又止,下半张容颜被深埋于黑布里,徒留孩童一般清澈的眼眸,怯懦且倔强。 “言公子为何要伤那位姑娘?”他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迷茫,低着头绞尽脑汁的去想,“言公子似乎很在意她,可为什么还要伤她?” “清鸠,你不明白,世间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用眼睛去看的。”赤蚀言背着手,脸上流露几分疲倦,他的目光透过帘帐似乎能窥破一切,淡然道:“我伤她,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 “长仲王段臣旭为人诡计多端,是个千年老狐狸,故作乐善好施的善人十余年,野心勃勃,其心计绝非常人可堪比,他向来赏识人才,却又多疑谨慎。” “我故意劝说他莫要将鹿辛禾收为下属,实则是为了蒙蔽他的双眼,乃是欲擒故纵,好让他放松警惕,哪知他行事极为谨慎,还是不敢轻信于我,让我做这刽子手,来一招借刀杀人。” 赤蚀言拳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喉咙里如同哽着难以下咽的馒头,颇为困难的将未说完的话说尽,“我故意发怒亦是给段臣旭一个下马威,那时挑起纠纷带走鹿辛禾,段臣旭只当是我与他的置气,才不会怀疑。” 九曰令忍不住抬头道:“……可若是那姑娘真的被一箭射死了呢。” “不会。”赤蚀言截断他的话,转身拂袖,倒像是在害怕,颇为失态的跌退几步,方又平复下心情,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随便胡诌一句以搪塞。 “她是妖,皆说妖有几条命,绝不会那般容易便死了的。” 妖虽然是有妖力,非凡人之躯可堪比,却也并非是无心之物,历经人间红尘俗世,便可有了凡人的喜怒哀乐,甚至有的时候,有些妖物比人更要像人,凡间折子戏里多的是妖物有几条命。 他那一箭掺杂着太多感情,从一开始的不忍、纠结、煎熬、再到麻痹。弦在箭身搭着,手心里是汗水,段臣旭那个老狐狸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绝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到了最后,他便故意对自己说,妖物皆有几条命绝不会就这般容易死去,这样想着,抱着一丝侥幸,他便一点点松开了箭弦。 他的确不配喜欢鹿辛禾,配不上她对他的喜欢。 将眼前男子的失态模样尽收眼底,九曰令忍不住皱了皱眉,嗤之以鼻的抬起下巴,他生得俊俏,肌肤白皙如玉,却难得眉目间显露几分鄙夷,“原来那姑娘也是个妖精,可那又如何,妖亦是会痛的啊。” “比起活命,一点痛算得了什么?”赤蚀言将拳头收紧,轻薄的唇瓣毫无血色,似乎是在隐忍,“我以前挨过的伤可还要比这些痛苦几分。” 九曰令冷笑道:“言公子初时倒不是现在这般模样,真不知道是你从一开始便伪装了真正的自己,还是我们从未看清你的真面目。” “你告诉我何为真面目?”赤蚀言揪住九曰令的衣领,目光凌厉,周身瞬间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步步紧逼,如同一头即将暴怒的野兽,“我母妃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难不成你还要我做那所谓的善人,遵循这世间的礼法吗?” “人活于世间是劫,生于帝王家更是劫中劫,你本就没有选择,你母妃不会希望你这样,若是你想步你母妃的后尘,你便去恨吧。” 九曰令提上垂落的黑布,蒙上俊秀的面容,留下一双冷寒的双眸,挣脱赤蚀言的手掌心,转身欲走,脚步顿在最后一层青苔台阶,叹道:“血海深仇要报,可你要清楚,你现在是在报仇还是被困于仇恨,仇恨伤人伤己,记得多了,会疯。”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到了最后,赤蚀言却是入魔一般低声呢喃着,仇视的直视着九曰令的身影,眼帘轻颤,不复以往的温和,面容扭曲,抬起头来愤恨道:“我要你们和整个东陵给我母妃陪葬,我就是死也会拖你们一起下地狱。” 夜色浓郁,寂静的旷野传来几声狼嚎,青衣公子的容颜扭曲着如同魍魉,台阶密布着碧绿的青苔,与浅深的青衣似乎融为一体,仇恨的怒火充斥着双眸,逐渐凝聚成一团猩红。 “你好自为之吧,以后莫要后悔。”九曰令目不斜视的凝视着远方,身形一晃掠入幽深的暗夜里,在树影婆娑中如同一只轻巧的麻雀,无影无踪。 第153章 山鬼篇 “我没错,我没有错。”赤蚀言身形低伏,被烛火拉长几分,声线一点点暗哑,仍旧在喃喃自语着,胸腔激烈的起伏着,努力平息着所余的愤怒,固执道:“我绝不会后悔,这是你们欠我母妃的。” 他的母妃是东陵城最美的戏子,一生良善,说话亦是温言细语,宫内的人只当她是个软脾性,行事懒惰,可他却是知道,她是个聪明且傲气的女子。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那时不过是东陵的一介戏子,斗不过后宫里的女人们,便聪明的将自己伪装成一介弱女子,藏起了锋芒毕露,孤身守在儿子和夫君的身边,相夫教子。 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见过冷清的宫殿里,槐树飘零一地,树枝上捆绑着红色的丝带,随风而舞,他的母妃站在高大的秋千架,眉眼间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如同一只火红色的蝴蝶,仿佛要飞出层层红墙。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妃穿红衣,与之一袭素净白衣,是脱俗且锋芒毕露的美丽,笑音杳杳,手腕凝霜雪,眉心间点三赤花瓣,赤足带银铃,裙裾翻飞。 是与初见鹿辛禾时一般无二的神情,干净且骄傲,裙裾镶银铃环环相扣,摇曳着潋滟光华,刹那芳华间十里桃花皆不如回眸一笑。 可就是那般骄傲的母妃,被其心爱的男子赐下一杯毒酒,落得一个声名狼藉的妖妃之名,赤柩叙和孟矜该死,东陵亦是该就此覆灭,都该替他母妃陪葬。 所以,他并没有错,冤有头债有主,杀母之仇本就不共戴天,东陵欠他母妃和他的,他都要一点点的夺回来。 鹿辛禾,亦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天际的暗云在翻滚,旷野寂静无声,三军黑色纹路的幡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远方似乎传来一阵狼嚎声,赤蚀言脸色逐渐归为温和,再抬眼时眸光渐深,如同凝聚着一团墨云。 帘帐簌簌作响,姣姣收回脸上的疲倦之色,挑开黑灰色的帘帐,姿态慵懒,眯着眼睛斜睨着赤蚀言,佯装诧异道:“哟,还没走呢。” 赤蚀言立于碧绿台阶上,不曾理会姣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抿了抿唇,面上闪过几分紧张,问道:“她,怎么样了……” 姣姣自然知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可偏生极为厌恶赤蚀言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因为那一箭之仇,心中本就蕴含着一股无处可发的怒火,她突然冷笑着回了一句。 “言公子怎得这般关心小禾,你不是恨不得一箭射死她嘛?她死了岂不是正好入了你的意,眼下无人,你又何必装你那大好人。” “我保护她是真的,射她这一箭是真的,她被我拖入东陵的这趟浑水亦是真的。”赤蚀言从袖袍深处掏出一把匕首,深深的垂下眼帘,抚摸着冰凉的匕首侧面,淡淡道:“是我欠她,待来日覆灭东陵,生死不论。” 姣姣好笑的看着他,“你莫不是算准了小禾不会醒,这才说出这般话来,一把破匕首就想糊弄我,你们凡人的话我可是半分不信。” 赤蚀言将那把匕首递于她,五指修长白皙,不染半分尘埃,匕首斜印出一抹凄冷寒光,镌刻着簌簌桃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眼底是一片视死如归,还有一种黯然。 “我骗了她很多次,这次,绝不会骗她。”他说,“我射她一箭,待东陵覆灭,拿命还她,绝不反悔。” 姣姣接过那把匕首把玩在指间,饶有兴致的玩弄着这把匕首,抚摸着镌刻着簌簌桃花的纹路,指尖却是被其割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殷红的鲜血于指尖渗透。 如同一颗珊瑚色的血珠子,就在指尖绽开一抹凄冷的艳色,白皙的肌肤像是初雪,血珠子就像是凝红,划破血肉露出一道细小的疤痕,她抹掉那滴血珠子,眼睛忽的一亮。 “这匕首吹毛断发,果真是一把好匕首。” “这把匕首早就该给她了。”赤蚀言温和的笑了笑,颇有种解脱了的痛快淋漓,眼神落在那把凄寒的匕首上,道:“我初见时便想赠予她一把匕首,是想她能在东陵保护好自己,可到了后来一直没个机会,虽然现在是用来杀我的,但好歹也算是物归原主。” 姣姣将匕首放在掌心间,皱着眉头瞧着赤蚀言,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几分破绽,可什么也没能看出来,她也只得迷茫着脸,认真道:“赤蚀言,你是我见过最复杂的凡人,有些时候,我都分辨不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赤蚀言淡笑,笑得有些牵强,“世人皆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我予可知哪个是我,又何必纠结于此。” “这我可以不予理会,那小禾呢?”指尖的细小伤疤逐渐消散,化为雪白光滑的肌肤,姣姣玩弄着匕首,侧眼去看帘帐内的身影,“你应当知晓,她不该卷入这俗世间,人妖殊途,你什么时候放她走?” 青布面的锦缎靴子踩在碧绿青苔上,隐约发出好听的簌簌声,赤蚀言不语,身影单薄似乎欲要黑夜融为一体,半晌,脚步顿住,伴随着夜风,他的声音很淡。 “我不会放开鹿辛禾,哪怕是死,我也得死在她的手里那才叫心甘情愿。” …… 第154章 山鬼篇 东陵战场有一女将名唤鹿辛禾,一柄长枪挑破万丈苍穹,段臣旭将其收服于帐下,却生性倨傲,倾国倾城,不愿屈于贼寇膝下,射伤后被困于赤蚀言之手。 细作查尽东陵后宫,亦未曾听说过女将鹿辛禾,段臣旭却是不再疑心,只道赤旻唤将其藏得太深,此女定然是个绝世珍宝,容颜武艺皆为上等,欲要收于帐下。 据细作禀报,东陵太子殿下赤旻唤身受重伤,病骨缠绵于卧榻,几欲奄奄一息,药石无医,将士不出几日便可攻入东陵,直入东陵皇宫夺取皇位。 弑君本就是民心所向,东陵皆因为昏君赤柩叙而民不聊生,历代十余年干旱洪涝之灾,百姓猜测乃是君位不正,引其苍天降怒于东陵,心藏怨气。 长仲王爱民如子,五皇子求天赐雨,两者名声皆传遍整个东陵,而东陵除其太子殿下赤旻唤,百姓所余几分敬佩和恩情,皇帝赤柩叙和皇后孟矜已是东陵祸端。 …… 鹿辛禾醒来时,已是两日之后,她睡了太久太久,头昏脑涨,目光呆滞的坐在床榻,四下打量着摆设,什么活物也没有,只觉得很疲倦。 胸口绽开着一抹血色,被洁白的绷带层层包扎,泛着阵阵疼痛,鹿辛禾伸出一只玉白的手,对着明媚的阳光照了照,细碎阳光透过指尖,忽觉一种虚无。 她喉咙干涩,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呢喃道:“我怎么还没死……” 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那般疼痛,像是胸口被那一箭撕裂勾带出血肉,视线从腥红变为黑暗,周遭的一切通通化为灰烬,嘴里无止境的冒出鲜血,离死亡那般近在咫尺。 山鬼本是六界之外的灵,亦算是天地修炼而成的下界神,与之众多妖物厮混一处,大多有些瞧不起凡人所谓的生死,对于她们山鬼来说,短短百年不过是指尖流水,死,是遥不可及的。 却在那一刻,一箭射穿胸口,眼睁睁瞧着血液横飞,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望着天际,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便这般要死了。 帘帐被人从外掀开,赤蚀言脸色憔悴,双目失神的进了里内,依旧是当初的一袭青衣,手里端着一碗茶褐色的汤药,是温热的,而待看见床榻上的鹿辛禾,眼眸似乎亮了亮。 “你,你醒了……”赤蚀言按耐下心头的激动,一步并做两步,将茶褐色的汤药放于床头,想要去搀扶她的身子,却是局促不安的缩回手指,“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那箭是你射的对吗?”鹿辛禾低着头,五指紧攥着棉被,险些将棉被给扯破,抬起头来眼眶含泪,咬着唇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道:“阿言,就为了那皇位,你便要杀了我是吗?” 赤蚀言站在床榻前,欲言又止,掌心紧攥成拳头,最终只是开口丢下一句,“对不起。” 天底下最是无用的便是一句对不起。 鹿辛禾愣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这一笑像是讽刺,像是落寞,又像是无奈,满含着复杂,她眼眶里含着泪水,几欲坠落于脸颊两侧,却还是硬生生的被忍了下去。 第155章 山鬼篇 “阿言,你可曾知晓……”鹿辛禾说,“我本来很喜欢你,还为你落下一次泪,可你爱的并非是我,是那位叫卿卿的姑娘,如今你伤我一箭,我怕是再也喜欢不上你了。” 赤蚀言心头猛然间落下一块巨石,险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被鹿辛禾的话被震得不轻,呆愣在原地,才颤抖着双手,涩然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鹿辛禾偏过头不去看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是颓然,道:“我说,我放过你了,不再喜欢你了。” “不是的……”赤蚀言眼里闪过几丝慌乱,难得一见的慌了手脚,抓住了鹿辛禾的肩膀,将她偏过去的脸正对着他,纠结半天才挤出几句话,“你再等等我,待我覆灭东陵,我便什么都与你说。” 什么都与你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与你说,真的,你再等等,你且再等等,待他覆灭东陵报了血海深仇,他便带她做一对闲云野鹤的侠侣,浪迹江湖。 “晚了赤蚀言。”鹿辛禾失神的盯着他紧张的眼神,突然间笑了笑,眼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明媚,全然是一片死寂,苦笑道:“我再也不想听你那些虚伪的话了。” “你一直都在骗我,一直在骗我。”鹿辛禾攥住赤蚀言的手腕,将指甲狠狠的掐进他的肌肤,用尽毕生的力气,双目失神,道:“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仗着我好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你,你就和你的皇位孤独终老一辈子吧。” 赤蚀言任由她掐着手腕,嘶哑着声音道:“阿禾,你且信我,信我,再信我一次。” 除了这句,他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亦是他第一次唤她阿禾,初见时便想这般唤她,等了这么久,物是人非,意味全然已经变了。 “你放我走。”鹿辛禾仿若受了刺激,只要一想到搂抱住她的这双手曾经还拉开过箭弦,射穿过她的胸口,她就觉得一阵恶寒,拼命的想要逃离,“我要去找赤旻唤,你放我走。” “赤旻唤……”赤蚀言越发将她搂紧,似乎要将其融进骨子里,缓慢的念出那三字,眸光渐深,低低的在鹿辛禾耳边道:“你莫不是喜欢上他了?” 鹿辛禾挣扎的动作微僵,身体逐渐紧绷起来,眼神流露出慌乱,却依旧强装着镇定自若,语气平缓道:“不是。” “你撒谎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拙劣。”赤蚀言似笑非笑,松开鹿辛禾的身子,站在床榻前,脸上挂上一抹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生胆寒,“你不该喜欢一个将死之人。” 鹿辛禾抓住他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不顾胸口的伤口,脸色疼得惨白如雪,哀求道:“不要,赤蚀言,算我求你了,你放过赤旻唤。” “你居然真的喜欢上了那个赤旻唤。” 赤蚀言紧攥住袖袍深处的手心,将五指捏得咔嚓作响,呼吸沉重几分,隐忍着胸腔里翻涌着的怒火,几步上前紧捏着鹿辛禾的脸颊,眼眸里流露出嫉妒。 “我不准你喜欢他,你是我的东西,他为什么什么都要跟我抢,就连你都要从我身边夺走,母妃亦是如此,你亦是如此,他们还想要夺走我多少东西。” 鹿辛禾的脸颊被强硬的抬起,捏得双颊生疼,挣脱不开来,只能直视着赤蚀言的目光,道:“你有那位卿卿的姑娘就足矣,我放下对你的执念,你亦该放下对我的执念,我们都放过彼此,缘分与此亦是尽了。” 赤蚀言怒道:“你说缘分尽了便是尽了,我不准,卿卿也并非我的心上人,你在胡诌些什么。” “不是你的心上人?”鹿辛禾冷冷的笑出声来,面上流露出几分愠怒,“那日你喝醉了,将我认错为名唤卿卿的姑娘,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赤蚀言你为了骗我,就是这般对你的妻吗?” 第156章 山鬼篇 四方诸国皆知,东陵大乱,城墙突现司雨使手持长线金铃一舞,五皇子赤蚀言与其长仲王段臣旭勾结,且迎娶其女叶卿卿,十里红妆,暗香浮沉,金玉良缘。 叶卿卿是赤蚀言名正言顺的正妻。 离衡宫那次赤蚀言喝醉,将她认错为卿卿的姑娘,那时她便知道他的心上人并非是她,而后沦落为逆贼,不出数日便迎娶长仲王独女叶卿卿,其心可昭告日月。 “那日我是故意这般说的。”见她面上浮现几分痛苦,似乎是疼得厉害,赤蚀言指尖如同触及火焰,仿若被灼伤一般松开对她的束缚,退立一旁,道:“我不管你还信不信,那日我的确是故意这般说的,可我却是没有喜欢过叶卿卿。” 鹿辛禾问道:“为什么要故意对我说那些话?” “那时的我在东陵不过是一介落魄皇子,护不了你,亦护不了自己。” 赤蚀言转身背对于鹿辛禾,因为紧张而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呼吸错乱,按耐着内心不安,语调平缓,款款而道:“赤旻唤是东陵太子殿下,他喜欢你,在东陵他能替我护着你,我说出卿卿两字,不过是设局让你离开我身边,知难而退。” 鹿辛禾与他第一次初见时,他便知晓她是山鬼,山鬼与凡人不同,虽然被东陵历代天子之气所镇压,可在东陵后宫自保还是不大难的,鹿辛禾是半分不信,“被你骗了这么多次,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赤蚀言仍旧背对着她,很淡然的回答:“你应当知晓,你与我无冤无仇,我又何必骗你,何必去害你。” “无论真假,皆是你一手将我推开。”鹿辛禾生得本就好看,这一笑颇为有一种惨淡的勉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流露出少女的娇憨,她笑得恣意又温柔,说:“我不想负了赤旻唤,我欠他太多,要用一辈子来还他。” “你且听话,阿禾,没有什么亏欠。”赤蚀言转身笑得温和,搀扶住鹿辛禾摇摇欲坠的身子,冰冷的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未干的余泪,“你不用还他什么,我很快便会替你杀了赤旻唤。” 似乎是怕鹿辛禾没能听清楚,赤蚀言笑着添了一句,“我去杀了他,他死了你就可以死心了,一个死人就不会与我争你了。” 鹿辛禾眼眶发红,浑身一震,疼得几欲落下眼泪,衣襟浸透出几分鲜红,是伤口裂开流淌出鲜血,咬着朱唇隐忍不堪,那双眼里充满了畏惧,和深深的绝望。 “你就不能放过他吗?”无力的揪住赤蚀言的衣角,她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如雪,唇瓣干裂发白,近乎央求,又像是恶鬼的声嘶力竭,“我求你莫要动他,赤旻唤若是死了,我鹿辛禾绝不独活。” 赤蚀言替她拭泪的动作顿在半空,半晌,将白皙的手指放下来,淡淡道:“你以前分明对他没有半分情意,如今却宁愿为他而死,还真是稀奇,他莫不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第157章 山鬼篇 “我当初是被你灌了迷魂药。”鹿辛禾似乎是在自嘲,“分不清对错,亦不曾知晓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假,被你玩弄于鼓掌间,当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赤蚀言道:“我虽是伤了你,可并未想过要你的命,我故意射偏几分,亦不过是想寻个机会去救你的命,我不想你死在战场。” “你既是一箭伤了我,就不该救我回来,让我死在战场上。”鹿辛禾不予理会他的言语,自顾自的将床头上的那碗药汤倾泻而倒下,恶劣的勾起嘴角一抹笑意,手指微松,玉瓷碗摔落在地。 “你不是要攻城吗?不是要杀了赤旻唤吗?你们凡间自有一套说辞,我身为妃子理应殉夫,城门你大可去攻打,我不会喝药,他死我死,绝不苟活。” 玉碗破碎滚落在赤蚀言的靴底,溅落于他的衣角,赤蚀言冷冷的笑了笑,不为所动,目光深长的盯着茶褐色的药汤,和绵长不绝的热气,眼底晦暗不明,宛如一片幽深的湖水。 “为了他你竟是做到如此地步,真不知道赤旻唤趁着我不在东陵,对你说了什么些甜言蜜语,就这般把你给骗走了。” “若你那时对我说些甜言蜜语,兴许,我亦会为你做到如此地步。”鹿辛禾捂着裂开的伤口,身形半倚在床榻边沿,抬起头来惨淡一笑,落下泪来,“可你从未说过。” “你是我在凡界第一个遇到的凡人,我是个山鬼,或许从未懂过什么叫爱,可是亦曾想过保护你,想和你渡过百年千年。” 赤蚀言似乎是跌退一步,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浑身僵直,完全没有想到过鹿辛禾会突然说出这般话来,神色略有几分松动,目光深长的盯着她。 鹿辛禾的脸上显露几分回忆,说:“初见时你一袭青衣,你说:当今山贼横行,姑娘孤身一人莫要贪玩了,还是早些回家吧。我从来没有见过生得如此俊俏的少年郎,那眉眼比桃花更艳三分。” “你看红尘滚滚,万千浮华,我怎么偏生就一眼瞧见了你,可你就像冰块一样,捂都捂不暖,我差点就以为是我认错了人。然后,你就把我给推开了。” 她被赤旻唤娶进桃溯宫,站在桃溯宫的琉璃瓦上,瞧着一望无边的红瓦绿墙,眼巴巴的等着赤蚀言会不会来看她,却再也未曾见过他,那个青衣少年郎就像是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宫人通报五皇子来求见,她顾不得宫人们笑话奔了出去,欢天喜地的以为他是来看她的,以为他还是记得她几分的,却是被他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推开了去,落在了赤旻唤的怀里。 也许,便是在那个时候便已成定局,她与他,远隔山海,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了。 他好像彻底失去了她,她亦渐渐的喜欢上了另一个少年郎,没有什么过错,只怪他在她最喜欢他时,亲手推开了她,这一推开便是一辈子。 第158章 山鬼篇 鹿辛禾闭上双眼,释然一笑,几乎是从床榻上跌坐在地,无力的倚靠在床榻边沿,以膝盖作底跪在了冰冷的地面,在赤蚀言诧异的目光里,双手平举头顶深深一拜。 “我放下对你的执念,你亦放下对我的执念,如今我不过是想带着赤旻唤去我的东陵,若你喜欢那东陵皇位,你便去夺吧,只求你放过我和他。” 似乎是顿了顿,鹿辛禾将头深深磕在地面,道:“还有,高抬贵手,放过东陵百姓。” “为什么还要我放过东陵百姓?” 鹿辛禾抬起头来,伤口流淌出殷红的鲜血,苍白着脸,身形被浸染于一片银泽,眉眼温和,只是平静的说了两句,“他是东陵太子殿下,我知道他放不下东陵百姓。” 赤蚀言伸出双手本想扶她从冰凉的地面起来,听闻此言语,身形僵硬在原地,面有愠色,欲要发作,鹿辛禾却是突如其来的跪跌几步,揪住他的衣角跪在了玉瓷片。 “如若不行那就拿我的命换他的命,你们不是说妖物最为该死吗?我虽是山鬼,并非为妖物,可亦是你们眼中的异类,求你先杀了我罢。” 破碎的瓷片划破血肉,两膝跪在瓷片,衣裙已是被鲜血染红一片,鹿辛禾低着头,徒留一截玉白的颈脖,宛若扶风清柳,好比娴静秋花,浑身颤颤巍巍,两膝跪于玉瓷片,疼得已是说不出话来。 赤蚀言将她一把从地上扯带进怀里,晦暗不明的双眼在触及她眼眸里深深的畏惧和绝望时,瞬间如同一滩死水,只是涩然的问:“你就这么怕我?” 鹿辛禾疼得呼吸错乱,眼睫轻颤犹带泪珠,胸口前疼痛难忍,伤口更甚裂开几分,敢怒不敢言,半个身子前倾依附于赤蚀言的身前,不予答话。 山鬼族生性灵敏,能嗅到凡人所闻不到的气息,她被扯带进赤蚀言的怀里,鼻息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压抑翻涌着几欲作呕,如此浓重的血腥味,她实在是想不出赤蚀言的手里究竟死过多少条人命。 山鬼由天地日月精华所幻化而成,轮回杀孽是最为碰不得的,会坏了修行,两者气息互相排斥,她没了内丹身受重伤,只觉得胸口如同火烧火燎的灼热。 赤蚀言道:“我记得你我初见时,你明媚如阳叫人一见难忘,你唤我阿言,我教你习字,你可是从未怕过什么,如今怎的竟是怕极了我?” 他是真的怒了,却又像是暗藏着些不知名的情绪,鹿辛禾听久了竟是有一种委屈的意味,慌忙摇了摇头,将手按压在伤口流淌着的鲜血,以免鲜血流淌泛滥。 “你莫要怕我,阿禾。”赤蚀言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将她一把抱起放于床榻上,按耐住她挣扎的小动作,替她盖好棉被,无比爱怜的抚摸着她一头银丝,温和道:“只要你将赤旻唤忘了,以后莫要跟他来往,我便放过他和东陵百姓,好不好?” 眼前的青衣少年郎就像是个笑面虎,一张温和笑脸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面目,在鹿辛禾的面前亦是喜怒无常,谁也不曾知晓他真正的面目,这种人,无疑于是可怕的。 第159章 山鬼篇 软硬皆施,对她,他换上温和的皮囊,一派温润贵公子的模样,循循善诱。鹿辛禾压下心底涌动的恐惧,紧攥着棉被,脸色发白,极其僵硬的点了点头。 赤蚀言喜笑颜开,冰凉的手指抚过鹿辛禾的脸颊,她浑身冷冷的一颤,他视若无睹,将她耳边的一缕乱发捋到她的耳后,脸上挂上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清泉流水,如沐春风。 “阿禾还是像以前那般听话,一点没变,真好。” 山鬼内丹可生腐骨,赤旻唤服下她的内丹,作为代价便是忘记关于她的一切,她鹿辛禾会彻底消失在他的记忆里,凡人最为忘情,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记得她半分。 予她而言,他忘了她,她却是要生生世世都要永远记得他,且要见他入轮回之苦,尝尽人世冷暖,看惯世间百态,还要看着他娶妻生子,然后老去、死亡、轮回、初生…… 反反复复的折磨,他饱受折磨,她亦是煎熬,神界天书记载,前世情爱不可与后世做过多纠葛,她不能与他相识,坏了他与后世妻子的良缘。 若是能保下赤旻唤的命,还有他一心护佑的东陵百姓,这结局也算是个好的,鹿辛禾想,这应当便是他想看见的罢,她是他的妻,他是东陵太子殿下,他的子民,亦是她的子民。 也许,唯有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接受了桃妃的名讳。 “夫君——”凝重的空气突然间被打破,鹿辛禾病恹恹的倚靠在床榻上,帘帐里涌动着一股香料味,女子娇娇柔柔的唤了一声,粉嫩的五指拨开珠帘,露出玉色的边角布料。 那女子身着玉色的衣衫,发髻斜插双色玉簪,耳挂碧玉坠,亭亭玉立,衣襟处斜扣着两排玉色盘扣,肌肤雪白,生得倒是温婉可亲,一身王府嫡女的气派。 如此肆无忌惮的闯入帘帐,无一人阻拦通报,还唤赤蚀言为夫君,世上怕也只有叶卿卿会如此这般,世人皆极少人见过她的容颜,竟是没想到,是个中上之姿的姑娘。 “你不好生待着,来我这里作甚?”赤蚀言站起身来,转身微皱着眉头,低头打量了叶卿卿几分,目光落在她提着的食盒,神色微松。 叶卿卿轻轻的咬着唇瓣,面色窘迫,随即绽开一抹浅浅的笑,她笑起来极易惹人喜欢,有着浅浅的酒靥,容易让人亲近,款款向前几步半跪于地,将食盒放在桌面。 “夫君,这是妾身下厨为你熬制的鸡汤,近日来战事繁忙,夫君莫要劳累,可要顾好身子。” 鹿辛禾苍白着脸,一头银发披散在床榻上,迤逦延伸包裹着身形,虚弱无力的倚靠在床头,顿觉眼前女子是个温婉的主儿,垂着眼眸弯了弯,对着底下的叶卿卿绽开一抹笑容。 无论如何,赤蚀言她亦是喜欢过的,叶卿卿是个温婉可亲的主儿,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赤蚀言的眼光到底是不差的,喜欢的姑娘亦是气度不凡。 第160章 山鬼篇 叶卿卿脸色微妙,手中食盒险些松开,颇为僵硬的回以一笑,笑得极为勉强,声音温软道:“这位姐姐生得这般貌美,笑起来亦是这般好看,卿卿敢问闺名?” 鹿辛禾道:“我姓鹿,唤辛禾。” “鹿辛禾……”叶卿卿双目失神,似乎是被勾去了魂儿,紧盯着鹿辛禾的那张脸,五指绞着玉色的袖摆,神色莫测的笑了笑,复而微微欠身行礼,柔声道:“原来夫君对妾身提及的便就是姑娘。” 鹿辛禾愣了愣,疑惑的将视线投向赤蚀言,却见他故意别过头,只能笑了笑以作应答,“确实有几分交情,赤蚀言可是常常向我提及卿卿姑娘呢。” 在人世间历经几番波折,她在修行时亦是不懂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只是常常听过路的小妖说那折子戏,竟也是有了凡人的几分客套,她对叶卿卿撒了谎,只是想撇清自己和赤蚀言过去的情意。 凡间自是有一句话: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叶卿卿未曾料想鹿辛禾会这般回答她,面色露出几分难堪,眼里含泪,越发用力的绞着玉色袖摆,目光触及赤蚀言,却还是硬生生将泪意给憋了回去。 “没想到夫君背地里倒是挂念卿卿,只常听夫君提及鹿姑娘,竟是没想到夫君亦对鹿姑娘提及了妾身……” 长仲王段臣旭的亲信皆知,赤蚀言并非心悦于叶卿卿,只怪这叶卿卿年幼时得他救过一命,便如此这般惦记着十年,以死相逼非要嫁于赤蚀言。 赤蚀言已是心有所属,本欲与长仲王段臣旭结盟,偏生被叶卿卿坏了事,段臣旭爱女心切,可谓是拿着所有权势陪嫁于叶卿卿,孤注一掷,要将东陵后位赠予叶卿卿。 赤蚀言若不娶,则不出兵,若娶,则出兵。 不择吉日良辰,赤蚀言喜静,亦无双亲,哪怕是十里红妆,叶卿卿披着凤冠霞帔,秋景萧瑟,终究不过是一厢情愿,孤身独守空房。 怎奈世人不知,洞房花烛夜里赤蚀言扳直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他喜欢的姑娘有多好看,他喜欢的姑娘笑起来有多明媚,他喜欢的姑娘喜穿一袭绿衣…… 他说,他喜欢的姑娘叫鹿辛禾,不是她叶卿卿。 她是他的仇人,见之心生厌恶,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在他眼里,她是抢了那鹿辛禾的东西,他不喜欢她,所以,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姑娘做妻子令他恶寒。 赤蚀言提及鹿辛禾不下百次,却从未提及过她叶卿卿一次,鹿辛禾这无心的一番话,倒是让叶卿卿觉得,鹿辛禾是在明知故问,是在羞辱她。 她是叶卿卿,长仲王段臣旭的独女,四方诸国唯一的叶卿卿,比东陵的公主们还要风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人敢欺,生来尊贵,是个骨子里高傲的主儿,却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男子,委曲求全,满脸赔笑。 可那又能如何,那姑娘是他喜欢的,是他喜欢的她还能怎么办啊。 心如刀绞。 第161章 山鬼篇 叶卿卿忽而笑了笑,一派温婉端庄,打开装着鸡汤的食盒,食盒分为三层,檀木雕花纹路,细白的手指拿起瓷勺,替他盛了一碗鸡汤,很小心的放于红桌上。 “夫君,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不如尝尝罢。” 那鸡汤是温热的,撒着青翠欲滴的葱花,被玉白的小瓷碗盛放,往外散发着一股股的白雾热气,是东陵有名的花冠雉,肉质酥烂,色香味俱全,分外诱人。 花冠雉生于荒野密林,食浆果饮朝露,背脊羽毛纤长光滑,有赤黑色斑点,生性高傲,极难扑捉,比圈养的家鸡肉质要紧实,头顶有巨大花冠,能入药,故而得名。 先是浸泡于雪水一宿,将松子、艾草、几种药材塞入鸡肚,再是用小锥捶打脊背骨肉,致使骨肉松散入味,然后小火慢炖,期间不得中断,而后大火收汁,熬制鸡汤呈金黄色。 花冠雉在东陵本就稀少,千金难买,可谓是大补,益气养血,如若没有极好的厨艺,极易将鸡汤熬制为茶褐色,一锅好食材便就这般毁了。 就连东陵最有名的厨子也不愿费这个心思,叶卿卿是段臣旭捧在手心里的独女,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知这碗鸡汤花费了她多少心血。 叶卿卿讨好的目光过于灼热,眼神恳求的盯着赤蚀言,生怕他有个不高兴,赤蚀言面色有所缓和,抿了抿唇,由自端过那碗鸡汤,拿起玉瓷勺搅了搅,抿了一口。 但也只是抿了一口。 长仲王段臣旭与他结盟,叶卿卿是他的掌上明珠,面子总是要给几分,虽说这碗鸡汤味道确实鲜美,但却不宜多饮……毕竟,叶卿卿是段臣旭的女儿。 老狐狸的女儿能是个什么好货色。 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叶卿卿眼里露出几分失落,可还是勉强的笑了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佯装歉意道:“想必夫君刚用过午膳,应当是喝不下这碗鸡汤,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愚笨,还请夫君莫怪。” “你毕竟是长仲王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以后这种事便交由侍女们来做,叫她们送来即可,何必跑这一趟。” 赤蚀言摩挲着玉白瓷碗的边沿,内心毫无波澜,眸光冷寒,淡然自若的将手上的花冠鸡汤放于食盒里,侧身挡住鹿辛禾,视线停留在叶卿卿的身上。 叶卿卿苦笑,这话中有话她怎能听不明白,旁人只当赤蚀言是心疼她为他做这么多,然而她却是心知肚明,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感动,他厌恶她,连她的面也不愿见到半分。 他这是在让她离他远远的,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 叶卿卿喉咙里如同含着一把干硬的匕首,刮进寒冷的风夹带着碎玻璃渣咽入腹中,似乎从嗓子眼里疼到了心里,她死皮赖脸,还是倔强着不愿与他妥协。 “夫君在阵前攻打东陵,妾身一介妇人家亦不能替夫君上战场,这是所能为夫君做的小事,上不了什么台面,再说了,能陪在夫君身边,妾身甘之如饴。” 最后六个字,妾身甘之如饴,她特意着重的压低了几分声线,好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很刻意。 第162章 山鬼篇 赤蚀言未曾料想到一向温顺的她竟是会反驳他,动作顿了顿,见叶卿卿语气坚决,只能强压着心中不悦,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话,“那就随你去罢,莫要叨扰我的清静便好。” 只是短短几句言语,便足以让叶卿卿心满意足,将之前赤蚀言所做的那些事情通通都抛之脑后,且还能因此而欢喜好多些日子。 她面上满是喜色,温婉的笑了笑,嘴角荡漾出两个小酒靥,收拾着桌面的鸡汤碗勺,姿态翩跹,提着食盒施礼道:“多谢夫君成全。” 鹿辛禾细细瞧了瞧叶卿卿,怅然长叹,世间皆有世人所言之,长仲王段臣旭的独女叶卿卿是个不会说话的病美人,且姿色中等,果真不能皆听世人的话。 叶卿卿虽然生得中上之姿,可胜在周身一派温婉气质,能言善道,还有那观之可亲的两个酒靥,又是一手的好厨艺,可谓是天生的当家主母做派。 只可惜眼角有痣,她在凡间折子戏里是听说过的,眼角带痣的是泪痣,要么是命犯烂桃花,要么就是一生为情所困,对于姑娘家来说,总之是不大好的。 赤蚀言端坐于床榻上,青衣衣角散乱一地,三千青丝披散在肩侧,微微偏倚着头去瞧身后的鹿辛禾,眼里泛出几分暖意,并未瞧叶卿卿一眼,冷淡道:“鸡汤我也喝了,你且回去罢。” 叶卿卿怔了怔,再也笑不出来,五指紧叩着食盒的柄首,力度逐渐变大,雪白细长的手指亦是被修长的指甲给掐出鲜血,只瞧了瞧鹿辛禾,欲言又止,退出帘帐。 “叶卿卿倒是个好姑娘。”鹿辛禾躲过他的目光,凝视着叶卿卿退出帘帐的身影,诚恳道:“温婉可亲,大家闺秀,让人见了就很喜欢。” 在她还喜欢着赤蚀言时,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赤蚀言喜欢的姑娘该是何等的妙人,应当是那种张扬潇洒的红衣姑娘,却没有想到会是这般一个温婉的姑娘。 鹿辛禾在这红尘俗世里,甚少有一眼瞧着就喜欢的人,可那叶卿卿非但没有贵女的傲气,反倒是亲切可亲,就像是个邻家姐姐,她瞧着就很喜欢。 她想,难怪赤蚀言那夜喝醉了都会唤她的名字,如若是她,怕也是心心念念的将叶卿卿放在心头上。 叶卿卿啊是一个容易让人一眼就喜欢的姑娘。 “她可是段臣旭的女儿,老狐狸的女儿亦是个小狐狸,指不定哪天就会咬你一口,你居然会觉得她是个善茬。” 赤蚀言哑然失笑,抽开床头放置着的一个药箱子,细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小铜锁,里方的是十几瓶小小的玉瓶,青白瓶各分两半,顶端塞着红布塞子。 他挑出一枚青玉瓶,将青玉瓶对着手掌心侧倒出一粒丹药,捏着一枚灰褐色的丹药,放于鼻尖嗅了嗅,眉目间微微有所思索,似乎是在辨认药材,终于舒展开来,安心的递向鹿辛禾。 “吃了这枚丹药罢,你很快便可好起来。” 第163章 山鬼篇 莹润的手指捏着一枚灰褐色的丹药,指尖如同上好的凝玉,指圈微微浸染着一层柔光,鹿辛禾愣了愣,赤蚀言眉眼温柔,像极了初见时那般,犹如十里桃花簌簌而落,那青衣翩翩的公子比之桃花更艳几分。 那时的他们之间还从未隔着山海,却像是隔着一层清透的白纱,她为他一瞬间的温柔而欢喜,垂着眼帘耳梢发红捂着脸在傻笑,无忧无虑。 “莫要白费心机了,你们凡间的丹药对我来说是不管用的。”鹿辛禾冷冷的别过头,眼不见心为静,道:“我是山鬼,受了伤所需灵力复元。” 赤蚀言嗤笑一声:“你以为你一介山鬼身受重伤,我们凡间医师能救得了你吗?还是吃了罢,这是那个狐妖留于你的,她说了是灵力所炼化的丹药。” 鹿辛禾顿时侧首,诧异的盯着赤蚀言,又将视线落在那枚丹药上,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是姣姣……她对我说再也不会管我了……原来还是管了……” 为了救赤旻唤的命,她将修炼千年的内丹强行从体内剥夺,山鬼失去了一半内丹,三千青丝瞬间白头,姣姣耗损三百年的妖力才替她护得原形。 无论是其他六界,还是山鬼族,异类殊途,姣姣怕坏了她的修行,偷走了赤旻唤和她的记忆,让赤旻唤忘记了她,忘记了他曾经喜欢她,她终究是失去了他。 姣姣被皇家男子所负过真心,恼她一介山鬼被这红尘俗世迷了心窍,痴心妄想与凡人长相厮守,那日给了她三百年的妖力,丢下两句,恩怨两清,此生再也不会管她,甩手便走了。 姣姣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在她所修炼的那几年里,她胡作非为可谓是个惹事精,皆是靠着姣姣护着她给她收拾烂摊子,她们萍水相逢,只因为她救过她的命,她便陪了她整整数年。 替赤旻唤上战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想着定会死于战场厮杀,却没有想到赤蚀言朝她射出一箭,更没有想到姣姣为了救她,耗损妖力炼制丹药。 她救了姣姣,亦不过是治好了她的伤,姣姣所为她做的却早已足以偿还她的恩情,这恩情纠缠间,说到底是她欠姣姣太多,论恩情,姣姣才应当是她的恩人。 赤蚀言知晓鹿辛禾又开始发呆,摇头叹气,突然站起身来,前倾着身形将丹药放入她的嘴中,苦涩清香的丹药涌入唇齿间,鹿辛禾睫毛轻轻的抖动,与赤蚀言潋滟的桃花眼对视。 “你这是作甚?”鹿辛禾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赤蚀言淡笑不语。 桃花眼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美丽,只要刻意将眼神放得柔和几分,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无论看谁都是深情款款,他笑着用指尖抚着她的朱唇,循循善诱道:“可否再喜欢我一次?” “不必了,缘分尽了便是尽了。”鹿辛禾皱了皱眉,朱唇上依旧按着赤蚀言冰凉的指尖,浑身都不大舒服,她咽下喉咙里的丹药,头往后移几分,“丹药我吃便是了,不劳你亲自来。” 第164章 山鬼篇 赤蚀言冰凉的指尖停留在原处,莹润的指间残余着丹药独有的清香,还有朱唇的余温,他笑了笑,神色颇为怔愣,似乎是不舍的将手指收了回去,“没想到你就这般讨厌我,如同避我如蛇蝎。” “你先前射了我一箭,我险些死于你的手中,如今又要杀了我的夫君,有了叶卿卿这般好的良妻,背地里却说些下三滥的话,我说是不讨厌你那便是假的,说你是蛇蝎也未尝不可。” “是啊,你说得半分不差。”赤蚀言勉强的笑了笑,笑容颇有一种病态的扭曲,“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比蛇蝎还要歹毒,连亲生父亲都厌恶我,说我像个疯子,他们说的半分不差,我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疯子。” 鹿辛禾恼怒道:“若是他们亏欠于你,你便去对他们报仇就罢了,又何苦非要登上东陵皇位,你知道为了你的复仇大计,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吗?” 赤蚀言无动于衷的笑了笑:“你毕竟是山鬼,不懂我们人间的这些道理,如若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又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你所说的那些无辜之人亦是当初杀害我母妃的刽子手,都该死。” 赤蚀言喜怒无常的嘴脸鹿辛禾早已看惯了,阴阳怪气的语气她亦是不耐烦的偏过头,赤蚀言的神情被隐藏在半张面容里,晦暗不明,收敛了一身戾气,狠厉的瞪着鹿辛禾。 “你如今便是这般看我是吗?”他扳直了鹿辛禾的身形,眼神狠厉宛如一匹蓄势待发的豺狼虎豹,欲要将鹿辛禾生吞活剥千刀万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鹿辛禾的胳膊捏碎,“是他们欠我的,欠我母妃的,我母妃死了我要他们拿命来还,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 他们说,沉绛是东陵的一介戏子,戏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低贱入尘,生得倾国倾城,生下来的孩子定然是充满悲剧的,生于帝王家,更是他的悲剧。 东陵皇族绝不会允许一介戏子的孩子成为皇帝,更不会允许一介戏子成为太后。 历代东陵皇族登基皇位,必定要被丢弃入东陵一处枯井,皇子们经历一场生死厮杀,胜者便会被供奉为帝王,而败者便会被驱逐出境,或是带着亲眷死于刀剑无情。 而他,是连进那处枯井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宫里的大臣和嫔妃都是不大瞧得起他和母妃的。 他的母妃为了他韬光养晦,本该是东陵最为绝代风华的姑娘,生得倾国倾城,褪下一袭红衣穿上一袭白衣,可终究逃不掉帝王家的宿命,死于非命。 年少时的他因为没有权力,无论是谁都保护不了。 似乎是难以抑制的气愤,赤蚀言双眼猩红,呼吸越发急促,扑打在鹿辛禾的面前就像是森林里的恶兽,粗重且急促,充满杀戮和血腥,鹿辛禾浑身僵硬,畏惧的瞧着他。 赤蚀言透过她清澈的眼瞳里看见面目狰狞的自己,似乎是突然呼吸一窒,脑子里愣愣的,喉咙里卡着欲言又止的话珠,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轻轻的将她放开。 第165章 山鬼篇 鹿辛禾远远的避退开来,低着头不去瞧他,赤蚀言放在身侧的手抬起想要抚上她的银发,颤颤巍巍的抬起来顿在半空,食指缩了缩,终究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半晌过后,他也只是这样说,心里泛着苦涩,想要去挽回,可是却发现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恶劣到了极点,无论说什么她怕也是不会再信了。 鹿辛禾低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也不想去知道,我只知道我如今很累,今后不便见人,若是言公子没有其他的事,以后还是莫要来看我罢。” 话亦尽,情亦尽。 他们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也是不容易啊。 “……好。” 赤蚀言沉默片刻,五指紧攥成拳,欲要将唇瓣咬出鲜血,五脏六腑被搅得稀巴烂,从牙缝里一点点吐出两字,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悻悻然的拂袖而去。 帘帐哗啦作响,窈窕身影在帘帐外晃动,高个子的姑娘昏昏欲睡,见到里内的赤蚀言出来,恭恭敬敬的站立于帘帐两侧,笨拙的行礼,齐声道:“公子。” “里内的姑娘现如今已是醒了,你们好生照看,莫要手脚懒惰。”赤蚀言背手而立,面容冷然,眉目间藏着一股戾气,声线突然压低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恐吓,“还要,想活命,莫要对她说些不该说的话。” “公子,我们不过一介乡野村姑,定会照顾好这位姑娘,绝不会多说一句话的。”蓝绢花纹的布衣姑娘眉清目秀,有着一对远山眉,面容失色,惨白着脸忙不迭的点头。 稍微矮一些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姑娘,衣料是东陵最为朴素的麻布衣,发髻别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可偏生冷静的站在旁侧,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不卑不亢。 赤蚀言低下眼去看这个其貌不扬的姑娘,起了几分兴致,“你倒是与这蓝衣姑娘不同,莫非你是不怕死么?” “非也,是人皆会由死而心生恐惧。”那姑娘垂着眼帘,神色宁静,好似清泉汩汩而流淌而过,发髻桃花簌簌,周身一派祥和,“民女自然怕死,可民女一生行善,从未做过坏事,信命信天,如若天意真的要民女的这条命,该来时亦是躲不掉的。” 赤蚀言眼里闪过几分思索,讶异这寻常村姑竟是会说出如此荡气回肠的话来,皱着眉头细细想了想:“你是附近村落的姑娘,可是叫杜鹃?” 鹿辛禾说到底是个姑娘家,身受重伤未愈,帘帐内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将士,他便托人到附近的村落找些手脚麻利的姑娘家来伺候,家世清白,他唯一的印象大概便只有一个杜鹃。 那姑娘低敛着眉目,手腕套着桃木镯,十指其内有薄薄的茧,轻轻一笑,摇头道:“非也,民女名唤落胥,乃是江湖游医。” “江湖游医?”赤蚀言忍不住皱眉,语气不善,“江湖上鱼龙混杂,说句不中听的,什么人都有,为何还会招你前来,他们都把我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是吗?” 第166章 山鬼篇 “公子还请息怒。”落胥的声音如同玉珠溅落玉盘,清脆悦耳,“姑娘们胆子小,村长便托我前来伺候,我虽是江湖游医,却早已隐居村落多年,知规知矩,公子放心。” 赤蚀言低头打量着她手指间的薄茧,淡定道:“凭你这一身气派,我就可以断定你并非是个简单的姑娘家,再说你那常年使暗器而磨练出来的薄茧,又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落胥脸色依旧云淡风轻,毫无被拆穿过后的窘迫,又或是恐慌,她只是淡淡的垂眸扫了一眼手指间的薄茧,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复而化为乌有,面色冷静。 “公子慧眼识珠,倒是显得落胥玩弄心机不够诚意了,如此这般,我便如实招了罢。” 赤蚀言站在帘帐外,默许了她的话。 “我原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鬼医玉手,一身好医术招人妒恨,便在四年前隐居山林,我所使的暗器是玉针,虽是许久未曾杀人,技艺生疏了些,可这指间的薄茧终究还是难以消退。” 四方诸国的女医禀骆胥,有着一身好医术,容颜凄美绝艳,乃是江湖上的鬼医玉手,悬壶济世,浪迹天涯,可惜有个奇怪的癖好,据说喜欢收集小孩的骸骨。 所使的暗器便是小小玉针,毒术和医术并绝天下第一,易容换骨,喜怒无常,救人和杀人皆在一念之间,在五年前隐居山林,自此化为一代江湖传说。 赤蚀言也只是料想她应当是个会使暗器的医者,毕竟江湖中人都是有些武功来自保,却是没想到她便是江湖有名的鬼医玉手,来者不善,森冷的看了她一眼,杀意毕露。 蓝衣姑娘瑟瑟发抖的扯着落胥的袖子,被这一番话迷得云里雾里,可怜巴巴的央求:“落姑娘,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什么鬼医玉手,还是莫要触怒公子罢。” 落胥固执的挣脱开蓝衣姑娘的手,站立于风中,不卑不亢的继续说了下去,“公子放心,我对里内的姑娘并无恶意,我本是东陵人士,生为女子不能效仿男儿精忠报国,便决心学了一身医术,我亦是想助公子将那妖后除了去,好让东陵百姓免遭战乱之苦。” 赤蚀言冷笑着反问:“皆是你一人所言,不过是片面之词,我该如何信你?” “落胥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公子不信也罢。” 落胥微微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直视赤蚀言,眼里似乎要烧出一团烈焰,这种眼神赤蚀言在战场厮杀上见得多了,那是将士们抱着视死如归的眼神,作不了假。 “既然如此,便留下来罢。”赤蚀言拂了拂袖摆,弹去衣料上的灰尘,走到碧绿青苔的第三层台阶,顿住脚步,微微侧首:“不过我可奉劝你一句,里内的姑娘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我便杀了你还有那个村落的所有人。”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皇子,只是一个报尽弑母之仇的疯子。 落胥有着精忠报国的决心,无奈造化弄人生了个女儿身,便学了一身好医术和毒术,仍旧想着替东陵上战场,这样的姑娘最是重情重义,却也最不怕死,用她的命来威胁她是不大中用的。 如若她另有所谋,对鹿辛禾有不利之处,杀了那些村民比之杀她来说要稳妥几分。 第167章 山鬼篇 落胥神情沉稳,并未将喜色挂上眉梢间,似乎很巧妙的压下内心的喜悦,用了江湖中人的礼节以示谢意,双手抱拳,冷着脸点头:“公子还请放心,落胥定会照顾好那位姑娘。” 如此甚好,赤蚀言神色无动于衷,便不再过多言语,青衣拖曳及脚踝处,一尘不染的下了碧绿青苔台阶,身影迤逦,很快的,便隐没于幽深的夜色里。 …… 赤旻唤站立在城墙之上,衣料单薄,发丝凌乱,宽大的袖摆被寒风吹得鼓起一个半圆,他喉咙里干痛难耐,目光呆滞的望着那片黄沙弥漫,似乎欲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莫名其妙的悲痛欲绝,心脏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面色如常,眼里却像是失去了光亮,变得黯淡无光,低伏着身形如同衰老的野兽,在这高大的城墙里显得渺小至极。 他就像是被困在囚笼里的兽,衰老,奄奄一息,失去利爪和獠牙,不堪一击。 那名骑着踏雪穿着银盔甲的姑娘家替他上了战场,他不明白那姑娘为何要那般做,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偏偏又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就曾见过。 黄沙弥漫飞扬里,战场不见铁甲鼓声,满是一片寂静萧凉,战场卷帘着腐臭的血腥味,一抹白色隐没于黄沙狂风,宛如一缕轻薄的雪烟,颤颤巍巍的出现在昏暗的天地间。 赤旻唤下意识的捏紧衣角,心里涌出一股喜悦和激动,腿脚颇有些酸麻,身形一晃险些有些站不住脚,扶住凸起的垛口,颤颤巍巍的挣扎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奔向城门。 “太子殿下,你这是作甚?”端恒披着银盔甲端着粗茶淡饭,正对着迎面而来的赤旻唤,险险的躲了开来,腾出一只手来扯住了他的手腕,“殿下,殿下你要去哪?” “打开城墙,我要出城。”赤旻唤眼里涌动几分激动,用力的扯开了端恒的手,跌跌撞撞的奔向城门。 “打开城门?殿下这……这……”端恒瞪大双眼,手中端着的粗茶淡饭洒了一地,白底黑靴亦沾染着几片芹菜叶,突然粗略的想了想,他转身目露惊恐,紧追而去,“殿下,回来,你一介单枪匹马斗不过他们的,殿下。” 东陵正是危难关头,皇后娘娘只顾着所谓的炼化傀儡兵,耗损东陵国库,四处派人搜寻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太子殿下明里对皇后娘娘笑脸相迎,暗地里却派人送走那些姑娘家。 本该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关系,母子血浓于水,彼此之间却像是个天大的仇人,太子殿下忙于战事,又要顾忌无辜百姓和将士,怕已是精疲力尽。 区区一介小贼也敢偷去太子殿下的银盔甲,还有宝马踏雪,太子殿下也不知作何感想,竟是怎么也不听劝,站在城墙十几个时辰,如今要他们开城门,他实在只能想到太子殿下是要与那些狗贼生死搏斗。 单枪匹马就要与那些狗贼们决一死战,无疑于是必死无疑,东陵唯一能仰仗的,真的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第168章 山鬼篇 固若金汤的城门缓缓上升,墙壁蔓延着繁重复杂的龙纹,将士们齐力扯拽起坚韧的麻绳,战场黄沙弥漫飞扬,铁甲照寒衣,赤旻唤奔下城门,激动的望着那抹轻薄的雪烟。 他呆立在原地,一只手撑在古老坚固的城门上,身形险些一晃而不起,脚步顿住如同绑住了沉重的石块,眼睛死死的盯在战场黄沙弥漫,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抹雪烟飘飘荡荡,渐渐披着黄沙,仿若带着将士的归途,彻底显露头角。雪白的马鬃毛迎着风而招展,在灼热的阳光下披带着殷红的鲜血,似乎还在流淌着血迹,一路拖及黄沙,是踏雪回来了。 然而,却只有它回来了。 那个偷走他盔甲的小贼却并未回来,是……死了么,替他死在了战场么…… 赤旻唤不敢就这般下了定夺,然而却还是下意识间的攥紧了拳头,他分明最为清楚不过,东陵已是困兽之斗,前后皆有敌军包围,那个小贼就这般大大咧咧的去了敌军那方,绝无生还的机会。 古言有语,老马识途,踏雪并非是老马,可却是西域宝马,居有雪山灵马这一说,战场黄沙厮杀,驮着主人战场杀敌,而今只有踏雪回来了。 毋庸置疑,那个小贼定然是死在了战场。 突然觉得胸口泛着一股莫大的悲哀,他用手捂着胸口处闷哼出声,总觉得痛彻心扉,却又不知道痛在何处,莫名其妙,忍受着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疼得将近喘不过气来。 “殿下,殿下。”端恒领着一众将士紧跟其后,瞧见他低伏着的身躯,翻身下马搀扶着他,慌忙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快宣御医。” 跟在他身后的将士皆是脸色蜡黄,筋疲力尽,腰间别着森寒铁剑,全然一副即将病倒的模样。东陵国库空虚,百姓们民不聊生,粮草早已不足,这场战可谓是必输无疑,毫无胜算。 “不必。”赤旻唤惨白着脸,无奈的收回眼神,抬手去制止他们,“我只是有些累了,不必宣御医,东陵城中本就那么多受伤的将士,他们忙得焦头烂额,何苦给他们添麻烦。” 黄沙弥漫飞扬里似乎传来一阵马蹄声,飘飘洒洒,深一脚浅一脚,披着森冷盔甲的将士举起手指指着那抹雪烟,眼睛豁然一亮,惊喜的唤出声来,“端恒将军,是太子殿下的踏雪回来了。” 端恒将踏出几步路的脚给收了回来,诧异的抬眼望去,果真就见那片战场卷帘的黄沙弥漫里,隐没着一抹雪色的影子,踏雪迈着玉白的马蹄,披着鲜血颤颤巍巍的朝着东陵城门而来。 “是踏雪,殿下,你的踏雪它自己回来了。”端恒亦是惊喜的呼出声来,低头吩咐旁边的将士,“快些把太子殿下的踏雪牵回来,快些。” 踏雪被牵引着回到东陵城门,前蹄已是被刀剑砍伤,一瘸一拐,流淌着殷红的鲜血,细密洁白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涌落出大颗眼泪,鼻息粗重的扑打在赤旻唤的身上,头颅轻轻的拱动着他的身形。 第169章 山鬼篇 踏雪此次被小贼偷走,一介单枪匹马力战千军万马,这一遭定然是受了惊吓,大小战役多年亦是第一次受伤,端恒只当它是受了委屈,哄道:“好马儿,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已是累了,我们且给你包扎伤口,给你吃些草料,你若是通灵性就先莫要恼,随着这位将士去罢。” 赤旻唤抚摸着踏雪染着殷红鲜血的皮毛,心中怅然,如同缺少了些什么,失魂落魄的盯着那片黄沙弥漫,心不在焉的点头道:“踏雪,你回来就好,快些回去歇歇罢。” 历来战场厮杀的坐骑只会沦落为战马,踏雪既是西域宝马,皮毛顺滑雪白,如同上好的白玉绸缎,他们定能看出是匹万里挑一的好马,不会就这般轻易将其放回归途。 战马和粮草是历代战乱的命。 踏雪回来虽是好事,可他偏生觉得倒像是有人故意手下留情,有意而为之,把踏雪给放了回来。 还有,那个小贼莫非真的死了么…… 手掌心内似乎有着潮湿咸腻,赤旻唤微微一愣,仿若后知后觉的张开手掌心,里内的五指浸染着咸腻的鲜血,呆滞间,踏雪身上的皮毛晕染着大片殷红的鲜血,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子的清木草香,夹带着山涧清爽的甘泉,并非是踏雪的鲜血,可却又不像是凡人该有的鲜血气息,凡人的鲜血气息他最为清楚不过,是铁锈略带着咸味的。 很奇怪,却又很熟悉。 胸口开始泛着一阵阵翻涌着的痛楚,如同钝器砸在心上的沉重,闷得紧,赤旻唤伸手压了压胸口处,可笑至极欲要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给压下去,却觉得越发闷疼得厉害,似乎是找不到宣泄的缺口。 端恒抬手搀扶住赤旻唤的身形,担忧道:“殿下为何神色如此难看,莫不是近日里过于劳累了些,可要回宫内歇息片刻?” “不必麻烦。”赤旻唤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眶里泛着微红,疲倦不堪的摆了摆手,下巴颏处亦是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颇为狼狈,按压着胸口处吃力的直起身子。 “东陵城中的百姓可都由东陵密道偷偷送走了?”他问。 端恒腰间挎着长剑,手指紧扣着长剑剑柄,点头:“属下已按照殿下的吩咐将宫内所有的金银财宝送予百姓们,相信东陵百姓有了那些财物,再做些小买卖,定然是一生衣食无忧的,殿下大可放心。” 赤旻唤脸上难得一见的出现几分由衷的笑意,眺望着远方黄沙弥漫的战场,目光悠远,仿若年过古稀的老者,闭上双眼深深的吁出一口气,如同肩上再无重担,点着头口中喃喃道:“……如此便好。” 其实回想以前过往种种,他似乎从未为自己而活过,因为渴求母亲的目光,所以就拼了命的习武练剑,除其一个冰冷刺骨的名讳,什么也没能得到,他亦是想过远离尘嚣,可终究难逃世俗。 如今身为东陵太子殿下,他的使命终算是做到了,东陵百姓们有了皇宫内的那些财物,下半余生定然能过个衣暖饭饱的日子,他这一生终于不用活得那般辛苦了。 第170章 山鬼篇 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端恒的嘴唇嚅喏着欲要说些什么,见赤旻唤疲倦不堪的面容,神色不忍,话珠涌到嘴边却是被硬生生的给咽了下去,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立在他的背后。 不知该如何对太子殿下说起。 东陵百姓们虽然一个个都被安然无恙的护送离开,可是皇宫里的那些个金银珠宝亦是被洗劫一空,国难当头,这些个百姓一哄而上,可谓是卷走了东陵所有的金银珠宝。 东陵,如今彻彻底底的,只是一座空城。 甚至于连半分烟火气都没有。 那些个百姓们只是道听途说,长仲王段臣旭和司雨使赤蚀言带兵攻打东陵城门,东陵怕是要变天了,个个喜出望外,将东陵后宫洗劫一空,恨不得太子殿下早些战死沙场。 他们只记得东陵皇族的昏庸无道,却不曾记得,太子殿下征战沙场多年,一介弱冠少年郎护得残璧江山。 如若不是太子殿下驻守边疆,东陵早就由赤柩叙和孟矜给败坏得一干二净了,东陵早就没有了,他们亦早就被埋在战乱黄沙里了。 孟矜是个疯子,赤柩叙亦是个疯子,太子殿下与赤柩叙他们是不大一样的,他们没有心,他们最爱自己,而太子殿下爱得从来都只是东陵,后爱的则是自己。 若是生在普通百姓家,又或是东陵贵公子家,这种仁慈亦是没有坏处,偏生他生在了帝王家,且还是东陵太子殿下,所谓的仁慈只是会害了他自己。 皇帝该当薄情,东宫里的太子殿下,则要无情。 踏雪扬起玉白的前蹄,昂着头长长的嘶鸣,受了伤的前蹄急躁的踢踏在黄沙泥地里,溅落起厚重的灰尘土块,缰绳亦是被狠狠的给扯甩开来,几位将士被缰绳给抽翻再地,满地打滚哀嚎。 “踏雪你莫不是疯了。”端恒目露震惊,思绪回归,左脚跨前踩进黄沙泥土,伸手大力的扯住缰绳,身形却是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前蹄砸到胸口处,被其挑飞开来。 脚踝处似乎被人凌空牵制着,端恒面色呈现难以抑制的痛苦,轻轻的闷哼着,脚背被赤旻唤狠狠的一扯带,身形一跌,重落回及地面,倒退几步才颤抖着站稳脚跟。 赤旻唤拧着幽深的眉目,眼疾手快的将飞扬在半空中的缰绳拉扯着,不重不轻的将踏雪制止住,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安抚,声线却是蕴含着怒意:“踏雪,不得放肆。” 踏雪粗重的鼻息扑打在赤旻唤的头顶,猩腻湿热,眼眶里凝聚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纤长浓密的睫毛沾染着泪意,几欲泫然欲泣,低着头颅小心翼翼的触碰着赤旻唤的衣袖。 赤旻唤最为清楚不过,踏雪如同往常口渴饥饿时便会这般举动,可这次似乎有所不同,它倒像是在……哀求。 哀求他。 为什么。 赤旻唤心不在焉的抚摸着踏雪颈脖处的鲜血,莫名心中不安,掌心间浸染着大片殷红的血迹,猩腻的鲜血由指尖滑落,沾染着干净的衣袖,血迹蔓延狰狞得有些可怕。 第171章 山鬼篇 端恒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处,脚步移挪到赤旻唤的身侧,似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殿下,莫不是踏雪是在恼那小贼。” “恼那小贼作甚?”赤旻唤不解。 端恒揉了揉泛着疼痛的胸口,猛然间直起腰杆,深深地倒吸一口气,将身形重新低下,继而解释:“殿下,那小贼偷穿了你的银盔甲,踏雪定然是与我们一般被诓骗了,对于雪山灵马来说,着实颇为失了脸面,所以恼了。” “是么……”赤旻唤失神片刻,望着指间里侧的殷红鲜血,周遭的一切好似变得黯淡,胸口又开始莫名蔓延着疼痛,手指一颤抖,脑子里闪出几个错杂的画面,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端恒直不起腰杆,似乎是被踏雪踹伤了骨头,欲要上前搀扶于赤旻唤,却是闷哼一声一膝跪地,赤旻唤扯着踏雪的缰绳,头痛欲裂,亦是浑身颤栗。 ……桃花簌簌有一佳人在娇笑,脚踝带银铃环环相扣,清风吹落青丝三千,缭绕于枝间瓣瓣桃花,绿衣翩翩,指尖点乾坤,他站立于桃花拨开云雾,嘴唇开合似是在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到底他亦是想不起来。 那绿衣姑娘身形一晃赤着足站立于桃花深处,面容如同笼罩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间,蓦然回首,带着鲜花露水的清澈鹿眸,突然弯了弯眉,歪着头对着他在笑。 很好看。 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的好看。 你有过爱而不得,若即若离的感觉吗。 似乎有一种东西融于血脉里,缺一不可,你不知道她是谁,身在何处,甚至于从未见过她的容颜,偏生似乎很早之前便就认识,迫切的想要去了解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喉咙里裂开出来的嘶吼,无法发出声音,刻进骨子里的感觉,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却总像是缺少了些什么,像是遗忘了些重要的东西,比命还要刻骨铭心的重要。 赤旻唤双手抱着头,两膝跪在黄沙泥土,痛苦煎熬,喉咙里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吟,脑海里如同鲤鱼跃海浮现着错杂的画面,皆在一瞬,绿衣姑娘随着桃花簌簌,化为灰烬。 一根绷紧的弦线断裂开来,浑身颤栗,解脱与释然。 赤旻唤额头流淌着冷汗,急促的喘着气,呼吸仿若被卡住猛咳几声,目光呆滞的将双手放于身侧,仰起头瞧着刺眼的阳光,身形瘫软,轻颤着眼帘,一手撑在黄沙泥土。 赤旻唤的目光全然是一片呆滞,模样狼狈,端恒着实直不起腰杆,面色呈现几分痛苦,如同五脏六腑都被搅和在一处,隐忍道:“殿下你怎么了?来人,快叫御医将殿下抬走医治。” 赤旻唤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瘫软在地,仿若被人抽取灵魂,衣料紧贴着汗水涟涟的后背,惊恐不安的张着嘴,急促的喘着粗气,胸腔里弥漫着悲哀,唇角流淌出几滴殷红鲜血。 耳朵里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见,视线里只能看见端恒惊慌失措的神色,还有一张一合的嘴,似乎是对着他在说些什么。 他伸出手来举过头顶,忽的惨淡一笑,遮掩住灼热的阳光,细碎的阳光从指间倾泻而下,只觉得遍体生寒,视线越发微弱,手中紧攥着踏雪的缰绳,仰面倒下。 第172章 三尾灵狐净轲 身披银盔甲的将士唤来御医,几人齐力将赤旻唤搀扶着抬上破旧担架,唯有两名瘦弱将士扶起端恒,小心翼翼的紧跟其后,踏雪亦是被牵引着回了城门,繁琐沉重的大门紧紧闭合。 …… 灰尘弥漫飞扬在狭小破旧的庙宇,破损的赤黄色明纱层层飘飞于风中,边沿夹带着细小的碎珠,残了半张容颜的女子侧卧在案台上,一手撑着头,身姿尤为动人心魄。 姣姣舒服的侧躺在破旧庙宇内,任凭那些狐子狐孙们给她端茶倒水,化为妩媚妖艳的人形跪坐于她的身侧,眉目温顺的捏着她的双腿,手法娴熟,力道恰好。 “五尾。”容颜娇柔的狐女拎着一篮子的水果放于姣姣的身侧,身着及尾裙裾,眉心间点着花钿,绾着少女的发髻,橘红色的袖摆用以束带裹之,嗔怪道:“怎么来了也不与我说一声。” 姣姣闭着眼睛,舒服的呻吟一声,抬手间驱退一众狐子狐孙,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一手撑着案台起身打量着底下的少女,旋即笑道:“那些小狐们说你化身凡人报恩去了,报个恩怎得弄成这般模样?” 狐族美人历代以魅为美,得天爱怜,即便是普通的狐妖修炼成人形,容颜都颇有几分妖媚,尤为是那眉目间更甚魅惑,狐女的人形虽是个美人,却也恰好是狐族最为不喜的娇美。 狐女是一介三尾灵狐,亦是只野狐狸,昔日她尚未修炼成人形,便是与净轲相依为命,活得恣意潇洒,而后她被狗皇帝遗弃,掉落东陵护城河,亦是净轲从鹿辛禾那里找到了毁容的她。 净轲最是爱美,不喜她的狐名,觉得不大好听,便由自唤她五尾,唤着唤着,时日一长,也便没了后篇,就着五尾就这般叫她。 “你莫要提这档子事儿,若是再取笑我,我可是要与你恼了。” 狐女自知理亏,气鼓鼓的坐在了她的身侧,白皙的手指轻轻捻起橘红的裙摆,赌气一般将橘红裙摆丢了开来,拿起一个水灵灵的苹果就啃,气愤道:“还不是因为湖家姑娘。” 姣姣早已将东陵大小官员背得滚瓜烂熟,凡是东陵官员亲眷她都是记得些大概,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好似湖家尚书确实有个小女儿,闺名湖棠,生得一副好样貌,娇娇弱弱。 可净轲又为何会与湖棠有所干系。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好生修炼法术嘛,怎得又扯上湖家那棠小姑娘,莫不是招惹了些什么大人物。” 净轲生性调皮,虽然与她一般修炼多年,可也只是一身空架子,活了将近千年,才修出一个人形,施个狐族法术都要喘半天的气,没心没肺,说是报恩她着实不大相信。 若是换个说法,净轲是馋嘴惦记着凡间的糕点,她是信的。 听狐狸们说,净轲前些日子似乎是隐去身形偷躲在凡间书堂里,无意间看见那些个娇弱的书生们如此刻苦研读诗书,莫名心中生起一股羞愧,哀呼一声羞愤而逃。 痛哭流涕的对其狐子狐孙们言道,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竟然如此刻苦,而自己身为一介三尾灵狐,竟还如此疏于修炼,举止令人发指,着实是羞愧,大大的羞愧啊。 第173章 灵狐净轲幻人身 九界有六界,六界当中最为无用的便是凡界,凡界不如其他界族天生有修炼之法,凡胎肉体,生老病死,稍微有些妖力的妖精一个弹指就可以把一介凡人嘣死,且娇里娇气,一肚子坏水。 偏生他们是娲皇娘娘一手用以泥土捏造,亦算是娲皇娘娘的子民,虽都长得丑了些,还没啥好心眼,却得娲皇娘娘和神界相助,六界有神界天书,无论魑魅魍魉皆都不得踏入凡界半步。 除其凡界,大小界族若是有所恩怨情仇,骂人的时候,都不如一句“你全家身归混沌投胎成凡人”来得恶毒,总之,凡人都是不大讨喜的。 而待她拎着一坛子梨花酒,一夜之间,满地凋零着残花,瞠目结舌,净轲收拾好自己四处捡来的小玩意,拖着一辆小破板车一步三回头的没了个影子。 净轲说她要找个地方好生修炼,最后那坛子梨花酒还是她一个人对着月光给喝了。 净轲顶着湖家小女湖棠的小脸,明眸皓齿,抓起一把瓜子在嗑,眯着眼睛在笑,笑得很是尴尬:“这不是,修炼太耗精力,我肚子就有些饿了嘛,就去凡间走了一遭。” 姣姣撑着下巴,睡眼惺忪,慵懒的打了个哈欠,毫不犹豫的拆穿她:“那你这些日子是修炼了什么啊?” 净轲捧着一把瓜子的双手有些抖,动作明显的僵硬,颤颤巍巍的捻起一粒瓜子放在嘴里磕,心不在焉的咽下瓜子壳,吐出瓜子仁,支支吾吾道:“我这不是修炼得好好的,碰见湖家小姑娘被歹徒劫持,就、就想救她一把嘛。” 姣姣一掌拍开泥土浆的封顶,细细嗅着那梨花酒的香气,甚是满意,酣畅淋漓的饮了一大口,随意的用袖摆一抹嘴,无奈道:“若是你说你错手杀了凡人我倒还是有几分信的,可你连个能拿出手的妖术都没有,救人就且算了吧。” 净轲绾着闺阁少女的发髻,手里的瓜子再也磕不下去,心不在焉的叼着一粒瓜子壳,露在外面的手腕如同一截雪白嫩藕,动作缓慢的磕着,瞟了姣姣一眼,咬了咬牙,心一横。 “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我确实是想救了湖家小姑娘,但是见那凡间折子戏里都是英雄救美的套路,我当这是凡界的礼节,便化了个俊俏公子去救她。” 鹿辛禾和净轲亦是因为她而相识的,也算是较好的朋友,那些从凡界“借来”的折子戏都是净轲拿给鹿辛禾看的,她们最是没少看那些穷酸书生写的折子戏。 历来的折子戏里的官家小姐出行,若遭歹徒劫持,必定是因为朝廷政仇,要么就是雇人行凶,而歹徒欲要动手灭口时,官家小姐娇柔啼哭,定然会出现俊俏公子来搭救。 长得磕碜的便是小女子无以报答,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恩人云云,长得俊俏的嘛,自然便是小女子无以报答,只能这辈子以身相许来报答恩人云云。 净轲身为狐女,容颜本就妖媚,她又是个爱美的主儿,好不容易能出一次风头,定然会化为极俊俏的公子,而东陵女子独守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必定会芳心暗许。 第174章 灵狐净轲报恩 姣姣已然是料到净轲后面会说些什么,当即放下那坛子梨花酒,扶额长叹:“情债最是难还,那湖家小姑娘定然是瞧上你了,这我可没办法帮你,谁让你爱出风头先招惹的人家,我总不能替你杀了她罢。” “不是……”净轲扭捏不安的绞着橘红裙裾,光滑的素锦从白皙的手指滑落缭绕,一缕青丝顺着下巴滑落于肩侧,修长颈脖如同娴花照影,纤长的羽睫轻颤,咬着樱瓣。 “我的妖力着实卑微了些,本想着能出手一救,哪知那湖家小姑娘反而为了护住我掉落崖底,等我去寻的时候她的三魂七魄亦是被黑白无常给勾走了。” 姣姣饮着酒水的手顿了顿,残破不堪的容颜有着几分惊愕,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枚玉杯,良久,对着天而长饮,骨子里透露出妖媚,眯着眼睛苦笑道:“所以,你如今这是在作甚?” 净轲抿了抿唇,道:“黑白无常予我说,湖家小姑娘本可躲过这劫数,还会遇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少年郎,却因为我介入凡间命数而这般丧命,我欠她一条命,我得还她。” “怎么?所以你想替湖家小姑娘活着?” 橘红裙裾在飘飞,净轲低着头垂下眼帘,发髻别着一枚玉簪花,从腰间取下一块君子兰玉佩,目光复杂,抚摸着精美的绶带,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瞧得颇有些出神。 “我对不住湖家小姑娘,不能对不住湖家父母,我想替湖家小姑娘孝顺她的父母,等到了下一世,我会将她托付给她的意中人,然后将这一世所有的亏欠都还给她。” 净轲虽然是刁蛮任性的灵狐,却是生得侠肝义胆,最是爱打抱不平,灵妖族大多瞧不起凡胎肉体的凡人,而凡人亦是视他们妖族为祸害,水火不容,凡人生性自私,不大会舍弃性命去救一介灵狐。 湖家小姑娘亦是个金枝玉叶,如此为净轲一介灵狐凄惨死去,纵使是冷血无情的姣姣亦是有些动容。 “有些恩情一辈子亦是报不完,莫要信凡间男子的花言巧语,小心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姣姣盯着她手上摩挲着的君子兰玉佩,意味深长的顿了顿,却终究还是没往下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提起梨花酒灌了一大口。 “你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净轲蹙着眉头,拎起半坛子梨花酒,嗅了嗅梨花酒的清冽,舒服的眯起眼,拨开半挂半落的酒坛红布,豪气冲天的猛灌一大口,酣畅淋漓,擦干嘴角酒水,斜着眼睛打量她。 “我记得你去人界走了一遭,容颜尽毁,亦是不大爱笑了,刻苦修炼,还学了那些凡人喝酒,这酒量比我还要厉害,莫不是遇到些什么。” 姣姣尚未下凡尘俗世修行时,与她化作妖媚狐女勾引调笑过路的穷书生,活泼娇媚,怎奈听着老树精的话,一时鬼迷心窍,下凡尘俗世修行,自此杳无音讯,无影无形。 她一介灵狐吃了很多苦,踏破天涯海角,寻了许久才找到了姣姣,只是那时容颜尽毁,被鹿辛禾那个小山鬼养在山洞里,亦是不大爱笑,还有些喜怒无常,什么都不肯说。 到了入夜间,姣姣就变得颇为疯癫,念叨着要报仇,负心郎,狗皇帝……刻苦修行,痛哭流涕,杀人如麻,视天书礼法为无物。 挥手间不念旧情,焚化了老树精的根基。 她倒是很好奇究竟那些年发生些什么。 第175章 人妖殊途 姣姣微眯着晕染着残红的眼角,慵懒的撑着白皙的下巴,伸着纤细修长的玉颈,柔若无骨,倚靠在冰冷的案台,骨子里透露出风华绝代,似醉非醉,拎着一杯清酒。 “六界皆说狐族狡猾,依我看呐,还不如凡人一半的狡诈,狐族一生只能有一个伴侣,对伴侣从不说谎话,而那些凡人张口就是一句谎话,他们不信,我却是信以为真。” 年少时喜欢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喜欢凡人,位高权重的凡人,少不了要断半条命。 净轲听得云里雾里,着实不大懂凡界的那些情爱别离,比起那些生死相依的情爱,她觉得还不如凡间的一只烧鸡来得痛快,情爱摸不着,别说这世间是否真的有这玩意,就算是有,哪里能比得过好吃的烧鸡。 她最喜欢吃凡间的糕点,还有烧鸡。 “罢了,你还不懂那些肮脏东西,这样亦不是件好事。”姣姣喝得颇有些醉了,眼里如同浸染着潋滟光华,对着净轲笑了笑,有些凄凉,“净轲,听姐姐一句话,这辈子都莫要爱上凡人。” 净轲很是不以为然,反而嘲笑:“五尾,我记得你当初的胆子可比我还要大,怎么去人界走了这一遭,胆子就变得这般小了,凡胎肉体哪里能斗得过我们狐族,你是喝醉了罢。” 凡胎肉体确实是斗不过法力高强的狐族,但是,凡人天性狡猾,懂得扬长避短,真要骗起来,狐族一旦动情,怕是连命都会葬送于凡人们的手里。 凡人的心思最是难猜,有些时候,他们都容易把自己骗住,虚伪的谎言到了后来,时间一长便就成真的了。 姣姣亦是陪着净轲笑,笑出泪花来,眼底满是一片凄凉和死寂,如同一捧死灰,她知道净轲听不进去,却还是故作漫不经心道:“反正你记着就成,以后碰见凡界男子,记得躲远点,我们啊是真的斗不过他们。” 净轲点头,反正她向来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凡界男子,无欲无求,只喜欢凡界的吃食,就连狐族男子都没能入她的法眼,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喜欢一介凡人。 六界当中的好少年郎多了去了,她一介三尾灵狐,狐族男子都很是心仪于她,且比凡人长得一个比一个美,随便拉出去一个都是蓝颜祸水,何苦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小脚轻快的晃荡在案台下,肌肤娇嫩雪白,趾甲浸染着一层薄粉,寸长不大不小,随着她的小动作,橘红裙裾翻飞出里内雪白的衣摆,很是好看。 姣姣已然是颇有些醉意,柔若无骨的瘫软于案台,头疼得厉害,几缕青丝柔顺的滑落在胸口前,朱唇殷红如灼灼桃花,诱惑般的还舔了舔唇角,神情逐渐变得痛苦,仿若在隐忍着些什么。 净轲是个直脑筋的主儿,亦是不大注意,刚拿起一杯梨花酒,欲要喝下,姣姣豁然睁开狐眸,讶异的瞪大,甚至于来不及反应似的,扶着案台身躯一颤,嘴里呕出一滩鲜血。 净轲讶异的瞪着狐眸,发髻鎏苏轻摇,仿若要摇出十里桃花,忙不迭搀扶住姣姣滑落的身躯,对着她的额头伸手一探,半晌,悻悻一笑:“我妖力着实低了些,探不出。” 第176章 妖火反噬狐身 姣姣捂着鲜血流淌的唇瓣,身躯低伏于案台,似乎是不敢相信,颤抖着伸出手来,却见白皙的指间浸染着一片腥红,熄灭着一缕妖火,刺目惊心,狐眸一缩,木讷道:“这不可能,从来没有一介凡人会反噬妖火……” “反噬妖火?”净轲从案台一跃而起,瞪着秀气的眉眼,“凡人?哪个凡人这般厉害,居然还能反噬你的妖火。”她都还不能反噬妖火,竟然被个凡人抢先一步。 妖火是狐族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妖器,违背神界天书神罚,强行剥夺记忆,只要被夺取记忆的人在短时间内想不起来,那些记忆就会终生被遗忘,大罗金仙亦是拿不回来。 能够反噬妖火的一介凡人,这心智该得多么坚定。 姣姣厌恶的拧着眉头,重新坐回案台,于手掌心内幻化出一条绢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间鲜血,将喉咙里欲要涌出的腥甜强行压制住,冷冷道:“这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插手,我心中自有分寸。” 是赤旻唤。 那个东陵太子殿下,赤柩叙的儿子赤旻唤。 所幸她留了个心眼,将赤旻唤的记忆偷取过后,还施加一道不小的妖咒,虽然妖火险些反噬了她,但是只要赤旻唤不见鹿辛禾,那么是不会再回想起来些什么。 鹿辛禾眼下被扣留在赤蚀言的营帐内,赤蚀言亦是心思细腻,不许鹿辛禾擅自出营帐一步,再者,赤旻唤独守东陵,见不到鹿辛禾,任他想破脑袋都想不起来的。 “不插手不插手。”净轲很有眼力见,摆了摆手,只得按耐住好奇,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她最是喜欢凑热闹,但也很是惜命,几千年的修行勉强能化个人形,除了会几个自保的妖术,空有一身灵狐的躯体之外,是狐族顶顶有名的“泼皮狐女”,不爱修行成仙,就知道去凡间作乐。 妖火那般厉害的妖器,她被打一下都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管她再怎么好奇得很,也不想就此小命休矣。 姣姣撑着案台下来,裙裾长长拖曳着有些杂乱,如同水纹一般的边沿像是绵绵不绝的莲纹,站定于净轲的身前,侧首含笑着提醒她:“你那对凡界父母来寻你,还来了个少年郎,生得很是俊俏嘛。” 破旧庙宇外,一众家仆拎着熄灭的竹木灯笼吆喝着,依稀是些姑娘诸如此类的话,还有着一对夫妻含泪呼唤着“阿棠”,看模样怕不是找了一个晚上,再找不到净轲,那对夫妻定要晕厥过去。 湖家夫妻——湖铭,莫依铃。 还有一个黑衣少年郎,身着锦衣,阴冷沉默,眼睛很是狭长,腰间别着一截细鞭,默不作声的跟在湖家夫妇身后,手腕处有着血痕,粘着殷红的鲜血。 净轲大惊,浑身一震,条件反射的想钻进案台下,却被姣姣给一把拎了回来,回首时满脸涕泪,净轲挤出几滴眼泪,可怜道:“五尾,你别揪着我成吗?那些凡人看我的眼神太怪了,我怕得很。” “你一介三尾灵狐还怕这几个凡人。”姣姣拎着净轲的手并未放下,甚至于觉得很是可笑,道:“这要是说出去狐族那些小狐狸定要嘲笑你的,有点骨气成吗?” 第177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无论是狐族还是五界,都是不大瞧得起凡人,若要是五界得知净轲一介三尾灵狐害怕凡人,定是要被嗤笑个几千年,指不定那些小狐狸会在背后嚼舌根,怕是连在狐族都不能抬起脸面。 净轲抖啊抖,牙齿上下打着颤:“我怕那个锦衣少年,你是不知道,我这些时候肚中饥饿,想翻墙偷只烧鸡来吃,每每费劲九牛二虎之气力才得已攀上瓦墙,这家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二话不说就给我提拎下来。” “所以五尾啊,算我求你了。”净轲发髻别着细长鎏苏,小脸哭得稀里哗啦,鼻尖红红的,咬着唇瓣更添几分可怜,“我事后一定回去,别被那锦衣少年逮到就成。” 净轲对烧鸡是真的喜欢,不吃烧鸡相当于要她的命。 这些话颇有些丢脸,可是净轲全然不自知,她是狐族出了名的厚脸皮,管用就成,现在只恨不得自戳双目以求几滴泪水,泪水最是能打动狐心。 庙宇外似乎有嘈杂声起,脚步踩碎于庙宇外的干枝,发出咔嚓作响的声音,姣姣冷着脸不为所动,净轲身躯抖啊抖,两眼翻白,差点就要晕厥,终究还是挣脱不开束缚。 狐瞳一缩,姣姣拎着净轲的手松了松,透过破旧的窗户窥探着外面的状况,泛着惨白的白纱被清风带着起伏,约莫有十几余随从,跟在最后方的则是个俊俏少年。 腰间别着一条细鞭,狭长的眼尾轻挑,模样端正,眉目间却是很冷清,抿着唇线,神情不大妙,锦纹黑衣很是适合他,就像生来便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藏匿暗光都不大会被发现。 姣姣盯着半晌,突然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锦衣少年生得模样还真是端正,就是冷了点,不大爱说话,不过对你倒是挺上心的嘛,那拳头攥着就没松开过。” 自打锦衣少年进来时,她就用以狐眸窥探个干净,旁人不甚注意,她倒是看得明白,那锦衣少年攥着拳头,刻意冷着脸,然而呼吸却是重了些,显然是极其担忧些什么,但是亦不好表现出来。 是个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少年。 很喜欢净轲,不,应该说是湖棠。 “那还不赶快跑啊,他莫不是想着要逮我揍一顿。”净轲想要挣脱束缚,拼命的扭动着身躯,满脸涕泪,浑身抖得越发厉害。 一介三尾灵狐被一介凡人给揍一顿,传出去定是要被嗤笑一番,虽说净轲倒是不大在意别人的眼光,可她却是很怕疼,如今她一介凡胎肉体,被那锦衣少年揍一顿,定要躺个一年半载。 湖棠不大爱吃烧鸡,饮食很是清淡,净轲这些时日亦是不敢暴露喜好,两者天差地别,搞不准要被湖氏夫妻给发现,翻墙亦是没些规矩,躺于病榻一年半载,于她而言,简直要命。 姣姣窥探着窗外锦衣少年,玩味一笑,指尖于额头一点,从头到脚由自化作一个妖艳少年,眯起狐眸,轻佻着吐气如兰,手中玉扇敲了一记额头,笑道:“你跟小禾玩在一处,怎得都是一副呆瓜样。” 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呆瓜,那锦衣少年对她存着的心思都看不出来,还说是狐族以魅惑作祸的三尾灵狐。 那锦衣少年分明很是在意于净轲,眼下只求能早些找到身为湖棠的净轲。净轲与鹿辛禾性子天差地别,但是对于情爱一窍不通,要是那锦衣少年很是狡猾,净轲定是要栽到他的手里。 第178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姣姣化为妖艳少年,故意将净轲搂抱在怀里,故作风流的抬起眼角,窥探着窗外嘈杂的动静,冷笑道:“净轲,等那锦衣少年进来,莫要再看不出来他对你存着的心思,以后切记要提防着些。” 净轲顿在妖艳少年的怀里,两脚在半空蹬啊蹬,腰脊梁被放到于膝盖,硌得慌,困惑不解的睁着如同清水一般清澈的眼眸,糯糯道:“他能存什么心思,莫不是想揍我一顿,不行不行,你快些放我下来。” 然而已经迟了些。 许是因为净轲挣扎着的动静太大了些,锦衣少年眼神凌厉,横扫于从窗内窥探着的姣姣,腰身一扭,一把抓起腰间别着的长鞭,破开凄冷的空气,劈开于破旧的木门。 锦衣少年先一步跨进门槛,身形顿在门槛处,眼神欲要将姣姣所幻化的妖艳少年千刀万剐,手中紧攥着一条长鞭,拳头咔嚓作响,隐约有所发作的先兆,然而,他还是忍了下来。 净轲橘红裙裾拖曳及地面,赤足穿绣鞋,发髻别着细长鎏苏,青丝散乱铺及姣姣的膝上,红唇半张,纯而媚,睁着懵懂无知的眼神,可怜兮兮的侧首瞧着来者。 俨然一副娇软美人遭遇风流少年轻浮调戏的模样。 后一步欲要进来的湖氏夫妻前脚刚跨进门槛,锦衣少年抬手间甩出细长鞭子勾带着檀木桌椅,身法诡异,扯开灰白的纱帘往门槛一罩,袖袍深处抖落几枚银针,将灰白纱帘钉于两侧。 一枚精细银针穿过仆役的眉心间,那仆役身躯颤了颤,提着灯笼的手瞬间没了力气,身形瘫软在地,湖氏夫妻只是一介商贾,亦是见过不少世面,站定于门槛处。 “瑭楚,阿棠可是在里内?”湖氏亦是商贾出身的姑娘家,嫁为人妇,冰雪聪明,压低几分声线,一语道破。 锦衣少年名唤瑭楚,本是湖家收养的暗卫,与湖棠有着主仆之情,亦算是与原来的湖棠一道长大,不过弱冠之年,便已是武功高强,可谓是“忠心耿耿”的护着湖棠长到这般年纪。 攥着长鞭的柄首,他阴测测的冷笑,狭长的眼角眯起,森冷的眸光如同一头野狼,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妖艳少年,复而冷然的将视线落在可怜的净轲,高声应答:“此内有贼人,还请主子暂退庙宇外。” 湖氏夫妻显然很是信任于瑭楚,对他的话可谓是深信不疑,只想着瑭楚定是怕动起手来会伤及无辜,念及湖棠的性命,搀扶着驱退一众家仆,心急如焚的等在庙宇外。 姣姣忍不住点头,故作暧昧不清的凑到净轲的耳畔,含云吐气,说出来的话却是干巴巴的,带着些调笑:“这锦衣少年怕你闺名被毁,就把那些不想干的人都堵到庙宇外头,倒是心细。” 净轲歪着头去瞧她,鼻尖擦着姣姣的脸颊而过,掠过瑭楚阴郁的眸光,去偷偷扯着她的袖摆,哀求道:“姣姣,你先放我下来。” 少女软糯的声音悠悠如同春风拂面,瑭楚的脸色却是越发阴沉,攥着鞭柄的手指亦是用力几分,狠厉的盯着姣姣的容颜,胸腔微微起伏,冷笑几声:“我湖家小姑娘,岂是你这种公子哥所能沾染半分的。” “我不能沾染半分,莫非你就能沾染你家主子吗?”姣姣很是不留情面,伶牙俐齿的还了回去。 第179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瑭楚脸色略僵,有一种被拆穿过后的啼笑皆非,沉默不语,视线却是心虚的看向净轲,那湖家小姑娘讶异的张着红唇,杏眼鹿眸,发髻别着细长鎏苏,周身环佩作响。 似乎,知道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瑭楚被净轲这般赤裸裸的瞧着,眼神不自然的移了开来,阴郁如墨的脸色略有几分缓和,故作镇定,心跳如鼓,耳哨发红,指尖摩挲着鞭柄,有些拿不住似的。 他细若蚊蝇,呐呐道:“……我没有。”怕是连自己听着都有些不大相信。 净轲再是看不出来,就真的如同姣姣所说的那般,像个呆子,她早些时候便听湖府仆役们说过,瑭楚要比湖棠大些七岁,习武练剑就是为了保护湖棠,主仆情深。 却是没有想到,瑭楚还对着湖棠存着这个心思,只可惜,真正的湖棠小姑娘已然是香消玉殒。 苦命鸳鸯,唉,亦是可怜的很呢。 净轲虽是不大懂情爱,可听说六界当中凡人最为多情,还是满脸如同老者一般的怜悯,语重心长的叹道:“湖棠她应当也是很喜欢你的,只可惜……” 只可惜湖棠香消玉殒,听不见你对她的喜欢,亦是看不见你的模样,现如今,怕是进了阎王殿,过了黄泉路,趟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断尽前尘往事,早已投入轮回。 阴阳两隔,你们注定此生是有缘无分。 然而瑭楚只听见前一句——他的小姑娘是很喜欢他的。 他素来面无表情的脸染上几分薄粉,瞬间烧红了脖子,耳垂红艳艳的欲要滴下鲜血,有些无措的清咳几声,心底的不快彻底消失殆尽,却是变成了无地自容的窘迫。 “瑭楚亦是喜欢阿棠的,会护着阿棠一生。” 此话语调婉转,不过区区一句,便已是很自觉的将“主子”换成了“阿棠”,亲昵的很,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瑭楚这少年还真是不见外。 分明比她们狐狸还要狡猾,却是无意间占了净轲的便宜,还扮猪吃老虎,故作一副腼腆少年郎的模样给净轲看,妄图欺骗不识红尘的净轲。 狗东西,就没存着些好心思。 姣姣冷下脸,眯起妩媚的眼尾,风情万种,用纤纤玉指挑起净轲的下巴,凑近了她的耳垂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挑衅一般的勾了勾嘴角:“你家主子与我是老相识,也很是喜欢我呢。” 老相识,很喜欢。暧昧不清的称呼,过分亲昵的动作,风流少年郎的藐视礼法,娇软少女的懵懵懂懂,瑭楚愣了愣,脸色变得有些奇妙,扯出一抹笑意,有些渗得慌。 净轲不大习惯这般,着实措手不及,浑身一震,讶异的张大鹿眸,惊恐万状的伸手捂住耳垂,手心里沾染着潮湿,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张口就道:“你,你莫不是疯了。” 瑭楚眼里仿若燃起灼灼桃花,底气十足,冷笑道:“我跟随主子多年,都从未见过你,还请公子不要胡言乱语,莫要欺负我家小姑娘好骗,言行举止就这般肆无忌惮,不识礼数。” 第180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当真是好一个——你家小姑娘。”姣姣不怒反笑,拍手称赞,话锋一转,夹风带刺,“没想到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也配唤湖家姑娘这般亲昵,湖府还真是不拘小节。” 瑭楚身形颓废一般低了下来,胸腔不停的上下起伏,因为气愤,眉目间暗藏着几分戾气,他下意识的攥紧鞭柄,身形如梭,伸手欲要将净轲从姣姣怀里带出来,姣姣亦是不肯罢休,扯住姣姣的手腕。 净轲惊呼一声,身躯被扯带入瑭楚的怀里,脚步一崴,亦是被扯带了回去,姣姣故作漫不经心,手下力道却是没有松动,反而挑衅一般挑了挑眉。 一时之间,净轲困于两者当中,退无可退。 “放开。”瑭楚的声线压低几分,冷然可怕,初雪九天的冰刺的心坎,生疼,刺进人的头皮发麻,圈住净轲的柳腰,脚下无风而动,怒了,使着长鞭去劈姣姣。 姣姣自从去人界走了一遭脾气就不大好,喜怒无常,净轲半天没回过神来,唯见姣姣一手接过长鞭,眼神似乎是要杀了瑭楚一般,心下一咯噔,暗叫不好,讪笑着比哭还难看。 她现在是湖棠小姑娘,总不能恩将仇报,把她的小情郎也给送到阴曹地府,“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般拉拉扯扯,叫人看了定是要嗤笑的,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话虽是如此,光天化日是真的,叫人嗤笑是真的,坐下来亦是真的,可喝杯茶却是假的。 这番话说的确实恰到好处,她看过不少凡间折子戏都是这般说的,在凡界规矩甚多,未出阁的姑娘家确实不能与男子纠缠不清,姣姣总是要看她几分薄面的。 姣姣淡淡的扫了净轲一眼,应当是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迟疑着松开了手,瑭楚轻而易举的将她扯带入怀里,满是敌视的盯着姣姣,眼神活脱脱要将其千刀万剐。 姣姣意味深长的笑了:“我就不与你们闹了,总之你可记住了,这些人没个好东西,别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 她现在是对狐女净轲所说的,不是对湖棠小姑娘。 也许是因为这些时日当湖棠当作久了,净轲都有些不大能反应过来,半晌才听清这番话是对着她所说的,她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怪异,就像是漏了一个洞:“……我知道。” 知道些什么到底她亦是不大明白。 姣姣松开了手,瑭楚即使心中有所不快,可亦是知晓姑娘家的声誉,眼睁睁看着姣姣嬉皮笑脸的从木窗翻了出去,自始至终,他没有作声,只是半抱着净轲,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 听着眼前这个锦衣少年郎的心跳声,净轲面无表情的倚靠在他的身上,却是不由自主的抬手抚上他的胸口处,掌心下,温热,是凡人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激烈。 “这里为什么会跳的这么快?”她满是疑惑,抬起头来去问瑭楚。 六界中只有凡人之血躯有心脏,据说正是因为他们体内的这颗心脏,凡人们就有七情六欲,而妖族渡劫红尘,也将会拥有一颗心脏,净轲虽然对这些不甚在意,但是今日听见凡人的心跳,着实有些疑惑。 第181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姑娘该回去了。”瑭楚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替她将发髻歪掉的鎏苏插好,牵着她往外走,似乎是在刻意不去回答,边走边道:“东陵我们怕是待不下去,快些赶路罢。” 东陵遭受到敌军包围,太子殿下打开皇族密道,率领一众将士们苦守着东陵,百姓们都拖儿带女离开东陵,湖氏夫妻并不是东陵人士,如若不是因为净轲失踪,怕已然是离开东陵。 “不是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嘛?”净轲拎着翻飞的橘红裙裾,玲珑娇俏,发髻有些凌乱,步摇的鎏苏轻摇,喘着气问:“国难当头,你们不该早就离开东陵嘛,为何非要带着我?” 狐族有不少前辈折在凡界,活着回来的都过得伤情,只言道凡人薄情寡义,大难临头连夫妻情分都不顾,卷着家财领着小妾就逃难去了,总之,凡人似乎都是自私的。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候,不该说是带着仆役们离开东陵,莫非这折子戏和前辈们说的也不尽然都是对的? “姑娘在胡说些什么呢。”瑭楚扯开门槛处罩着的纱帘,低着头轻笑,掌心抚上她的额头,领着她往外走,摇头沉思片刻,“郎中说姑娘受了些惊吓,变成现在这样是我的失职,属下定会负责。” 净轲听不大懂他的话,迷糊的跟在他的身后,瑭楚的身形笼罩着她整个身躯,莫名她有种被保护,很心安的感觉,她对眼前这个少年郎越发欣赏起来,总觉得他与那些凡人应当是不同的。 忠心耿耿先不说,还惦记着湖棠遭遇贼人那桩事,想着要对她负责,还真是个大好人,哪里有姣姣所说的半分狡猾,反正她瞧着就觉得他很老实。 “你可真是大好人。”她说的很是真心诚意,仿佛眼前少年郎的身影似乎能发光,因为凡人的一番话而感动的稀里哗啦。 瑭楚身形有些僵硬,轻咳几声,脚步顿了顿,方领着净轲踏出门槛,在净轲所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本该是窘迫,到了最后,却是极其自然,甚至是狡猾的笑了笑:“……姑娘过誉了。” 湖氏夫妻领着一众仆役们早已在院落等候多时,远远的瞧见两人出来,湖夫人三步并作一步,杏眼含泪,握住她的双手,怜爱的抚摸着净轲的脸庞,道:“阿棠,你离家不与母亲说作甚?可怜见,在外头可有受委屈?” 湖家主亦是极为疼爱这个女儿,红了眼眶,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顾虑到湖棠大病初愈,不能多受惊吓,只能收回顿在半空的双手,长叹:“阿棠安然无恙的回来,莫要吓着她。” 凡人的言行举止似乎总是这般奇怪,净轲不甚理解湖夫人的这些言行,如此亲昵的动作,仆役们大眼瞪小眼的瞧着,她甚是难为情,浑身不大自在,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她有些惊恐不安,浑身抗拒,把手从湖夫人手中抽回来,别扭的磨蹭着双手,怕伤了湖氏夫妻的心,她只能勉强笑了笑,坐上湖府给她准备的马车,掀开珠帘,有意转移注意力。 “东陵怕是要变天了,我们不是要赶路嘛,那咱们都快些走罢。” 湖氏夫妻复杂且心疼的看着自家女儿的模样,心都揪成一团,巴不得那些吓坏阿棠贼人下地狱,暗自懊恼一时情急吓到了阿棠,默默含泪,点头道:“阿棠莫急,咱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第182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净轲唯恐漏出马脚,惴惴不安,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点头将身形缩回马车,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慌忙端起一杯清茶灌进嘴里,却是因为喝得太急,呛出声来,“咳咳咳咳——” 凡界大家闺秀哪里是她这般模样。 净轲咳得撕心裂肺,拍着胸口处让自己舒坦些,摇头长叹,自己生性是只野狐狸,偏生不爱受拘束,与那湖棠的性子大抵是相反的,刻意的去做湖棠的姿态,反而会弄巧成拙。 保不准那些与湖棠相处多年的亲人会发现。 “阿棠,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大舒服?” 湖氏夫妻掀开珠帘,张望着,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却见轿内净轲咳得两颊微粉,眉眼间隐约有着些魅惑,发髻别着的步摇仿若要摇出灼灼桃花十里,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湖夫人讷讷道:“阿棠,怎么感觉你的容颜似乎变了不少。” 湖棠的容颜只是中上之姿,算不得倾国倾城的美人,顶多是个娇柔美人,胜在她的眉眼透亮,像是浸着一汪泉水,很是讨人喜欢,亦是有些俏皮可爱。 而不知可是他们的错觉,他们在那一瞬,莫名觉得眼前的少女眉眼间虽然透亮,却过于透亮了些,而且不胜风流,隐约间还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媚,不太像是湖棠。 好看了些,却不像是湖棠的那种好看。 湖家主的眼神亦是有些疑惑,似乎是在想着些什么。 心下一咯噔,净轲如鲠在喉,也不敢咳了,心跳如鼓,扭捏作态的捻起一方角帕拭嘴角的茶渍,故作姿态的抿出甜腻的笑意,学着湖棠的模样,娇憨的笑了笑。 “娘亲,你们这是说什么话,阿棠莫非是变丑了么?” 这声软糯的娘亲唤的极为亲昵,瞬间让湖氏夫妻红了眼眶,凝视着自家女儿的娇俏小脸,隐约间竟然是有几分失而复得后的不大真实。 湖夫人捻着一方丝帕拭去眼角的泪,丢开那些念头,愧疚道:“是我们多虑了,我们家阿棠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模样俊俏,就是消瘦了些,定然是在外头吃了些苦头。” 只要一想到自家娇生惯养的女儿被贼人掳走,风餐露宿,为了自保清白宁死不从贼人,跳了断崖,伤了一条腿还跑回家,他们就打心眼里的心疼,心如刀绞。 湖家主因为爱女被贼人掳走,一夜白头,仿佛一夜之间衰老十岁,他不大会说些关心的话,长相生得有几分凌厉,平日里亦是对湖棠很是严厉,如今难得一见的放缓语气。 “此次找到了便好,等咱们离开东陵,爹爹和你娘亲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们身边半分,那唐家小世子咱们不嫁也罢,我们湖家家大业大,不稀罕,爹爹养你一辈子。” 唐家小世子是个儒雅风流的少年公子,品行端正,玉冠桃面,爱养些清雅的竹子,独自居住于清乐居,府内并无小妾,只是不大爱见生人,早些年亦是与湖家定下婚约。 湖棠小姑娘就是逃婚的时候,私自从湖府中逃了出去,遇见了那些贼人,为了保命从断崖跳下,拖着伤腿倒在了湖府门槛处,受了惊吓失去记忆。 凡界姑娘家到了及笄年华便会有媒婆踏上门来求亲,除其天生无盐女,和那种泼皮妇女,遗孀都是可以另嫁他人,姑娘家到了年纪还不出嫁是要遭人笑话的,被人戳脊梁骨。 湖家主爱女心切,只是说的这番话的确有些罔顾礼法,论尽天下史书记载,又有几人?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一众仆役提着灭掉的竹木灯笼,规规矩矩的守着轿子,几位身着素衣的婢女挑着灯笼,神色各异,面面相窥,眼眸里似有几分嫉妒和讶异,家丁们则是低着头沉思着些什么。 湖家家财万贯,人起贪念则是私心,湖棠小姑娘生性天真活泼,被湖氏夫妻骄纵坏了,有些家仆们难免会想着讨好湖棠,胆大包天,而婢女们则是嫉妒湖棠投了个好胎。 瑭楚冷着脸,眼神淡淡的扫过这些打着小算盘的仆役们,如同夹带着寒风凛冽,狠狠的剜下一眼,有些仆役做贼心虚,慌忙敛着眉目低下头来,安安分分。 第183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瑭楚见寒风吹得湖棠的两颊有些泛红,眼里流露出几分情绪,深深的隐藏在眼底,转瞬即逝,扯开马车的珠帘,他把轿门给关好,扭头道:“姑娘怕会受了风寒,身子骨会受不住,还是暂且听姑娘的话,先行离开东陵罢。” 东陵大乱,史书变迁,百姓们拖儿带女的从皇宫密道里逃亡,现如今这只是一座空城,满目萧瑟凄凉,敌军亦是不知什么时候会攻打进来,此时必须得走,再也耽搁不下。 湖家主和湖夫人亦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商贾,在战乱时白手起家,历经小族小国的盛行和衰亡,他们坐入轿内,湖夫人为其倒上一杯清茶,而湖家主则是失神,眺望着远方天际。 不知是在沉思着些什么。 马车缓缓行动,咯吱作响,湖夫人乌黑的发髻别着几只银钗,姿态优雅的端起一杯清茶,将一杯清茶递于湖家主,湖家主失神片刻,并未接过她端来的清茶。 湖夫人摇头长叹,也不恼,将那杯清茶放在案台,随即贴心的抚上湖家主的手背,宽慰他道:“夫君,东陵迟早亦是会灭的,你早就料到如此,何必要想这些烦心事。” “夫人,我不是叹息这东陵。”湖家主摩挲着杯子的玉面,掌心是清茶的温热,无心去饮下这杯清茶,苦涩叹息道:“我是叹息那东陵太子殿下,不该就这般殉国。” 湖夫人一时沉默,想起城墙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不过是个弱冠之年的少年郎,在他们还没有来东陵安家时,他们就听闻这东陵太子被皇后派去边疆,等好些年过去,太子殿下才能回东陵。 说是东陵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实则不过是皇后娘娘的一枚棋子,而那皇帝赤柩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年少时倒是个风流人物,本不该被美色诱惑,可立后时,就彻底的判若两人。 赤柩叙不该是个昏庸无道的帝王,没有哪个少年奇才夺得皇位,只是为了登上皇位去败坏自己的名声和江山,在整场棋局里他落下最差的一步棋子。 天下皆是棋局,众生皆为棋子,落棋无悔,棋局纵横,一步错步步错,则,满盘皆输,赤柩叙无疑于是在自断死路。 昏庸无道的皇帝,蛇蝎心肠的皇后,深明大义的太子。 那个深明大义的太子自然会沦落为众矢之的,一辈子都要被这对父母给活活拖累至死,生来就要给帝王权利所陪葬。 皇后是孟家女,蛇蝎心肠的美人,这些年来抓捕良家少女,连同战场俘虏亦是不肯放过,不知在背地里做些什么勾当,反正那些少女被抓进宫后便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不大愿意放湖棠出去玩耍,只怕会被皇后的手下看上,寻个机会掳进皇宫内葬送了性命。 “夫君,其实我觉得抓阿棠的那些贼人是……”湖夫人突然压低了声线,仿佛生怕别人听见不可告人的秘密,将手挡着朱唇,欲要对着湖家主说些什么,湖家主却是拉下珠帘窗,摇了摇头。 “你要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是她的手下。”湖家主端起案台放着的清茶,闷闷的饮下,清茶有些凉了,入口泛着清香苦涩,他忍不住皱眉,湖夫人亦是替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 “这些时日东陵总是有少女莫名被掳走,官府亦是不肯管,我想着定是那个女人的手下,怕是如坊间所言,那个女人有些邪门歪道,我们还得看紧些阿棠。”湖家主饮下一杯清茶,面露愁容。 “阿棠是我的女儿。”湖夫人甚是激动:“那个女人若是将她掳走,我就提着长剑杀入皇宫内,拼死亦要将她夺回来,若不成,我亦是要与阿棠死在一处的。” 湖夫人是个商贾之女,早些年与莫父习武练剑,力求在官路押送货物自保,虽然嫁做人妇,但武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可皇宫内皆是些侍卫,只怕是会葬送性命。 “我不会让他们抓走阿棠的。”湖家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宽慰,继而有所愁容,“只是阿棠如今判若两人,性子亦是跳脱,只怕他们会趁机而入。” 湖棠本是个听话乖巧的姑娘,怎奈何被贼人掳走受了惊吓,自此以后判若两人,顽劣贪吃,还总是想着要跑出去,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如若被贼人掳进宫内,他们便就不活了。 湖夫人恨狠道:“我会看紧阿棠的,若是那个女人真的要抓走阿棠,我可不管她是什么人,提剑也要与她斗上一斗。” 管她什么东陵皇后,若是真的将湖棠掳进宫内,她亦是一介儒母拼了性命,也要将湖棠从鬼门关给救回来。 “阿棠有瑭楚护着,我们也能放心些,莫要担忧。”湖家主端起茶盏杯,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未见半分放松,反而满是惆怅:“太子殿下倒是爱民如子,只可惜生于帝王家,做不了自己的主,只怕结局好不了多少。” 湖夫人有些忿忿不平:“那些百姓也是些没良心的,这太子殿下做到如此地步,他们非但不感激涕零,反而将皇宫财物洗劫一空,这哪里是些百姓,分明就是一群土匪。” 第184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视线里已然一片漆黑,马车一阵剧烈摇晃,伸手不见五指,湖氏夫妻被吓了一跳,湖夫人发髻珠花乱坠,一时不察,清茶泼洒在衣襟,掀开珠帘窗,却见外方一片火光。 湖家主按耐住紧张的心思,故作镇定的端坐在马车里,掀开珠帘,大声张望着问道:“瑭楚,这是怎么回事?这路怎么如此不大好走。” “家主莫要担忧,这是东陵太子与我们百姓所说过的密道。”瑭楚提着一盏竹木灯笼,递进马车里,一片黑暗的马车里因为竹木灯笼,亮起暖暖的烛火,印在珠帘别有风味,迤逦延伸着如同半残的骨花。 “这只是入口,密道黑暗无光,我事先叫他们提着竹木灯笼,还有好一大段路要走呢,你和家母先行休息罢,属下来守夜,顺便去看看姑娘那边。” “哎呀对了,阿棠最是怕黑,夜间非要点着灯才肯入睡,我得去看看她。” 湖夫人心急如焚,挣扎着拨开珠帘想要下马车,视线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瞧不见,只能依稀可辨周围的密道,她拎着衣摆伸出脚尖探了探路,膝盖却是被石子砸中,身形一跌,湖家主大惊,手下一捞,将她给带入怀里。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湖家主将她抱坐在马车里,像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失去了分寸,上下打量着她的全身,一时手足无措,“夫人你这是哪里疼?” 膝盖似乎像是被砸青了,湖夫人疼得有些厉害,眼里含泪,委屈,揪着湖家主的衣角,小声的呼疼:“夫君,不知可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见有石子砸过来。” 瑭楚打断了她的话:“湖夫人,你怕是这些时日劳累了,所以身体疲倦不堪,密道里哪里来的石子,还是好生歇着罢,姑娘那里有属下即可。” “也对,夫人这几日确实劳累。”湖家主点了点头,回想这几日的确疏忽了湖夫人,一个女人风餐露宿,身子骨娇弱,他懊恼不已,只得吩咐瑭楚,“阿棠要些什么就给她,只是莫要让她跑了。” 瑭楚低声说是,低下身形,恭了恭手,一派温顺听话的模样,湖家主转过头去揉着湖夫人的膝盖,错过瑭楚眼底流露出的狡黠,如同流淌着银泽,幽深,不复以往的冷然。 古朴典雅的马车内,案台放着几碟糕点,色香味俱全,还有着一壶清茶,檀香和清茶香缭绕着,狭小的马车里升腾着湿热芬芳,顶着湖棠娇憨的容颜,净轲坐姿很是端庄贤淑。 半晌后,她只觉得心痒难耐,浑身颤栗似的一股股发着痒,屁股下亦是有些坐不住,疼得厉害,烦躁不安,肚腹饥饿,糕点的味道不停的往鼻腔里灌,甜腻腻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位置,然而还是差强人意,心里仍旧烦躁不安,浑身都不大舒坦,厌倦了很。 狐族从来没有凡界这些麻烦的规矩礼节,都是随心所欲的活着,五界要遵循的就只有神界天书,狐族的狐狸们都是食野果,天为席地为被,活的恣意潇洒,在树梢上睡着都是常事。 她不大习惯,亦是不大喜欢这样正儿八经的坐着,什么也不说,双手平放于腰腹间,腰杆挺直,活像是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傀儡,没有一丝活气。 “吃一点应该没事罢。”案台摆放着的糕点制作精致,样式亦是极为新鲜,玉白雪糯,撒着一层芝麻粉,散发着甜腻清雅的气味。 净轲伸出手来,却又顿在半空,讪讪的缩回去。 如今的她不比从前,她是湖棠,不是那个野狐狸净轲,替了湖棠的命格,则不能再胡作非为,狐族最是知恩图报,她生性顽劣,可道理亦是明白的。 珠帘被人从外哗啦一声掀开,一角锦绣花纹的衣料边缘挤进来,瑭楚腰间别着长鞭,眉眼俊逸,拎着一盏竹木灯笼,烛火缭绕在他的容颜,净轲总觉得他似乎是在笑。 却又分明不是在笑,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然而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总之,口不对心,是有些奇怪的。 瑭楚低着头看着净轲,拎着一盏竹木灯笼,倾下身形去似乎是在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纤长的睫毛轻颤,净轲讶异的瞪大鹿眸,身形向后仰去,他却是搂住她的腰身。 “你疯了?”净轲挣脱他的束缚,满脸气愤,脱口而出,“敢碰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她其实是有些想叫她的狐子狐孙们来弄死他的。 她是狐族的三尾灵狐,是被一只母狐狸给养大的,狐狸生性冷淡,因此亲情在狐族不大重要,小狐狸长大些就可以离开母狐,可她却陪着母狐渡过百年,那些子孙皆是她异姓兄弟们的崽。 按辈分来算,那些亦算是她净轲的子孙,有些后生的妖术比她还要厉害几分,只要她一句话,那些子孙就会屁颠屁颠的来帮她。 弄死一介凡人且还不在话下。 第185章 湖家有女唤阿棠 “你不是湖棠。”瑭楚直接这般开口,语气笃定,目光灼灼,似乎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净轲满脸气愤化为惊愕,张开樱唇,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还有几分尴尬。 “怎么会呢。”净轲将发髻凌乱的青丝捋在耳后,垂下细密的眼帘,掩盖住晦暗不明的神情,顿了顿,她再抬起眼来时,是迷蒙的鹿眸,咬着樱唇,楚楚可怜。 “瑭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主仆情深,我不过是被贼人掳走受了些惊吓,大难不死亦是天神保佑,可你倒好,居然对我说出如此寒心的话。” 凡界说狐狸狡猾不是没有道理,净轲不胜柔弱的捻起一方丝帕拭干眼角的残泪,顺便偷瞄着瑭楚的神情,见他将视线投过来,故作委屈似的抽泣,无辜的看着他。 瑭楚沉默不语,眼底有所晦暗不明,终究是长叹一口气,替她拭干眼角的残泪,语气无比惆怅,满是怨念:“那阿棠可还记得那件事?莫不是也忘记了。” 他的语气太过于怨念,仿佛是被抛弃的小情郎,净轲不由得颤抖了几下,莫名有些不安,却还是不能漏出马脚,扶额长叹,故作头痛欲裂:“我摔下悬崖那些事情都给忘了,你给我说说罢。” 瑭楚沉默不语,眼眸里似乎是凝结着墨水,也不知是哪句话得罪他,在一寸寸的化成灰烬,仿佛是在流动着异样的光泽,他提着竹木灯笼,一声不吭的挤进马车,僵硬着身躯还将她往旁边挤了挤。 简直是太小家子气了,亏她还觉得这凡人怪老实巴交的。 净轲满心愤懑,无可奈何的将橘红裙裾从他的屁股下扯出来,秉着不跟凡人一般见识的气度,她狠狠的剜了瑭楚一眼,默默的移开身躯,独留给他一块空位。 案台上清茶香气缭绕着升腾,狭小的马车容纳不下两个人,空气变得有些燥热,净轲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正要一口饮下,含进嘴里还没有吞下,旁边的瑭楚幽幽开口。 “你当真不记得你说要嫁予我为妻的事?” 他的语气过于认真,眼神直勾勾的瞧着她,净轲却是“噗——”的不受控制的喷了他一脸茶水,还有着茶褐色的茶叶黏腻在他的脸上,瑭楚闭着眼又睁开,眼睛亮亮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过,要嫁予我为妻的。” 净轲咬牙切齿,再也不信那些凡间折子戏,只因为这折子戏她便上了贼船,顶着湖棠的容颜,替她尽孝义,这下可好,她还要替湖棠收拾烂摊子,嫁给一个凡人。 她突然有点想念她的烧鸡,想念她的狐狸洞。 “我真的怎么说过么?”净轲不大相信,然而已是相信七八分,在盘算着小伎俩,如若不成,她即可使个妖术就将湖氏夫妻绑进她的狐狸洞。 瑭楚又是一阵沉默,无比怅然若失,失望至极的看着她良久,如泣如诉,提着一盏竹木灯笼,明黄色的烛火在灯芯里缭绕着,他默然低下头来,自嘲一笑,无尽悲凉。 “你是金枝玉叶的贵人,贵人多忘事,怕早就忘记了这档事,也对,我不过是个小侍卫,是我痴心妄想,配不上你,你嫌弃我是理所当然的。” “也罢,也罢,你们贵人大抵都只是说着玩玩的。”瑭楚痴恋且失望的看了她一眼,如同在心底做着挣扎,面露不忍,最终咬牙起身,掀开垂着细碎边沿的珠帘,提着竹木灯笼欲要走。 “哎哎哎——先别走。”净轲心下一急,迟疑不定的扯住瑭楚的衣摆,身形一跌,跪扑在前方,发髻凌乱别着步摇,她笑得如花招展,抱着她家小侍卫的大腿,“我不是……我没有瞧不起你。” 狐族从来没有身份这一说,只要是两情相悦,男方带着女方爱吃的东西,又或是喜欢的小玩意,全族都会堆起高高的篝火,给他们带上花冠,围着他们唱狐族的歌谣。 净轲生性懒散,活得恣意妄为,亦是瞧不上狐族的那些妖媚少年郎,对凡人们也没什么好喜欢的,报个恩就要将自己搭进去,她还没有那么傻。 更何况,瑭楚喜欢的是湖棠,不是她净轲。 如此说来,与瑭楚有所情份的是湖棠,她虽然顶着湖棠的容颜,可毕竟不是湖棠,而是野狐狸净轲。 “那阿棠你,你与我所说的话可还作数?”瑭楚提着一盏竹木灯笼,抬手将她扶起来,眉眼间流淌出几分清浅的笑意,珠帘外暗光浮动,他含笑着倾倒众生翩然,难以拒绝。 他在等她的回答。 “容我们日后再做打算。”净轲橘红裙裾翻飞,长长拖曳及地面,如同荡漾的波纹,她含糊不清的应答,倒下一杯清茶,双手颤抖着饮下去,“我,自然是记得的。” 然而她什么亦是不记得,本来秉着报恩的心思顶着湖棠的容颜入了湖家,想着应当也没那般难,不过是给湖家夫妻养老送终,竟是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已然是漏洞百出,还要替湖棠嫁给一介凡人。 “阿棠最是信守承诺。”瑭楚笑得很有深意,冷峻的容颜染上几分昏黄的烛火,平添几分儒雅,他将竹木灯笼小心放在案台上,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的看了净轲一眼。 “我会等阿棠的答复,只是,可不要让我等太久。” ……狡猾的凡人。 第186章 帝王侧 据史书记载,东陵大乱,皇后暗中炼化傀儡,皇帝醉卧美人膝,百姓受尽屈辱潜逃而出,其太子赤旻唤率领残余势力苦守东陵,不过短短五日内,战役残败,东陵损失惨重。 长仲王段臣旭帐下皆是些骁勇善战的将士,东陵残将无力与其抗争,五皇子赤蚀言心计深重,步步为营,属乃账下军师,一计声东击西烧毁东陵粮仓,天下人为之呼好。 东陵太子恐怕不出七日,就会战死沙场。 鹿辛禾是在新来的婢女身上知晓这件事的,她跌坐在床榻,散落一地的银丝,手中的纸信飘落在地,容颜随着灵力的流失,逐渐衰老现出苍白的肌肤,眼眶干涸如井。 事到如今,她再也流不出泪来。 也许她不该来到这东陵,这有些皆是因为她而起,赤蚀言狼子野心欲图登上东陵皇位,生灵涂炭,战场厮杀血流成河,赤旻唤亦是顾忌着她,被皇后所要挟,负伤护城。 若是这一切重新来过,她依旧还是山林懵懂无知的山鬼,没能遇见桃花树下的赤蚀言,被他一时的温言细语所迷了心窍,赤旻唤还是东陵的太子殿下,这东陵,她的夫君就不会被逼上这一步。 世人都说妖物法力无边,而她却屡次靠着赤旻唤的保护,拖累着他,到了最后都救不了赤旻唤。 “你就是鹿辛禾罢。”来者是她的婢女落胥,赤蚀言在乡野中找来的村姑,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实则是困住她的行动,一身坦荡,调笑似的低头打量着她:“我可是找你很久,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营帐没有铜镜,鹿辛禾颤颤巍巍的抚摸上自己的容颜,本该是光滑娇嫩的皮肤,如今一抚摸倒是有些粗糙,她仿佛受了惊吓,蜷缩着身躯不停发着抖,不安的看着她。 “你与赤蚀言可是一伙的?赤旻唤,你们要对赤旻唤作甚?你们不准动他,又找我作甚,我现在对赤蚀言没有半分利用价值,你们还要我如何。” “不要那般紧张,我不是他们的人,我呢,就是个小村姑。”落胥款款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指尖撩拨着案台的玉盏杯,把玩着手中的银匕首,匕首流淌着如月一般的银泽,抬眼间满是戾气,却在下一瞬巧笑嫣然,可怕。 “你还记得你和赤旻唤在司雨使一舞的那日捡到过什么东西吗?”落胥对她嫣然一笑,温和去问地面狼狈不堪的鹿辛禾,“不瞒你说,我呢,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找你的。” “东西……”鹿辛禾失神片刻,略有思索的低下头,身躯隐没在一片温柔的泽辉,纤长的羽睫簌簌落下,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场景,抬眼间却是疑惑不解,“没有,我们没有捡到什么东西。” “你撒谎。”语意凉薄,这个名唤落胥的少女在见面时一派温和,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字字冷寒,夹冰带刺,冷笑着,晦暗不明。 “老娘陪着这些人演了这么久的戏,在你面前一副温婉可亲的模样,给你端茶送水,就是想在你这里套出话里,你倒好,跟个痴儿似的,一问三不知,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营帐内空无一人,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音,赤蚀言和段臣旭商在主帐谈要事,将士们与东陵残余势力殊死搏斗,这地方偏远僻静,落胥是算准时机,偷取战况密信,来找她撕破脸皮。 鹿辛禾甚是无力的站起身来,淡淡的看着她,容颜憔悴,道:“不管姑娘你相不相信,我只能说我们什么都没捡到,你应当是找错人了。” “你一介山鬼待在人界竟是学会凡人的那一套把戏,睁着眼睛说瞎话。”落胥并不相信鹿辛禾,把玩着指间的银匕首,指尖按压在匕首侧面,流淌出几滴殷红的血珠,抬起眼来,落在鹿辛禾的身上。 “你怕是不知道罢,我也是妖,只不过与你这种天地生养的山鬼不大一样,我呢,是吃人的孽妖,这些书信想必你亦是看见了,你家小情郎就要战死沙场,你莫非就不想救他?” 鹿辛禾神情有所动容:“你,莫非你能带我出去……” “这赤蚀言为了困住你可是花费不少精力,怕你那位姐姐来救你,找来道行高深的画符师在此地种下缚妖阵,我是孽妖,只能自保,救不了你的。”落胥黯然摇头,一脸无奈。 赤蚀言心思极为复杂,没有人能看透他心里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他找来长苏山的画符师只是为了困住鹿辛禾,知晓那只狐妖不敢来劫,却还是大费周折,种下这缚妖阵。 心计深沉,多疑,谨慎,这世间就没有能让他所相信的。 “那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鹿辛禾攥紧着袖袍深处的拳头,胸腔不停起伏,只当她是来捉弄自己的,甚为恼怒,暗自咬唇道:“既然不能救我出去,救不了赤旻唤,我活着亦是没什么意思。” 落胥晃荡着手腕上的桃木镯,用以锐利的匕首在侧面镌刻花纹,故作漫不经心的吹开木屑,细细观赏着诡异的花纹,扭过头,笑说:“我倒是有一计,不知你可愿一试?” 鹿辛禾急切的打断她的话,“只要能救他,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落胥玩味的撑着下巴,手指轻扣在案台,瞧着鹿辛禾急切的模样如同在看笑话一般,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裙裾翻乱,端起一杯凉掉的清茶饮下,故作姿态的吹了吹。 “我会送你去叶卿卿的营帐,你得说些什么来激怒她,到时候在她面前现出原形,她定会因为妒心砍下你头上的菱角,趁着赤蚀言没能发现,她会叫人将你丢入乱葬岗。” “那叶卿卿我前天是瞧过的。”鹿辛禾不大相信,心中没底,“看她模样是养在深闺的金枝玉叶,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哪里会像是砍下我菱角,还将我丢进乱葬岗的恶人。” 叶卿卿温婉贤淑,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观之可亲,前天的时候她亦是见过的,对赤蚀言倒是极好,眉宇间透出几分贵气,气度不凡,一般寻常人家的姑娘是比不过的。 凡界姑娘是养在深闺里的,身边有着婢女伺候,皆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肚子里装着不少墨水,贵女不论后院的明争暗斗,那样会失了身份,杀生亦是不大可能。 “女人嫉妒的心最是容易冲昏头脑,叶卿卿那般喜欢赤蚀言,怎会允许别的女人拿着赤蚀言在她面前炫耀。” 落胥含笑间带着几分不屑,桃木镯滑落在手腕处,朴素无华的木镯镌刻着繁重的花纹,诡异,像是一种古老的图腾,她得意的说:“这些时日我亦不是闲着的,替你铺了不少的路,她会动手的。” 鹿辛禾整个身躯都浸染在温柔的银泽,闻言,神情冷然,并无半分欢喜,缓缓走到落胥的身侧,冷声逼问:“你对叶卿卿做了些什么?” “瞧你,那么激动作甚。”落胥视线落在玉盏杯的清茶,茶褐浅绿的茶叶浮在表面,朱唇轻轻吹开边沿冒出的白沫,葱白的玉指摩挲着玉盏杯,淡然自若道::我不过是入她的梦,给她看了些东西罢了。” 她入了叶卿卿的梦境,搅和她头痛欲裂,陷入梦魇不得安生,在那一片血光的梦境里,赤蚀言牵着鹿辛禾的手登上皇位,东陵失守,而叶卿卿的父亲则被压上断头台。 叶卿卿与她父亲感情深厚,她最爱的郎君赤蚀言却狠毒的掰正她的脸,逼迫她去看自己的生父被砍下头颅,满地鲜血,她一介贵女失去所有,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 没有什么能比最爱的郎君背叛她而更痛苦万分,何况,叶卿卿下嫁一生辅佐赤蚀言,生父惨死,到了最后感动的却只有自己,为他人做了嫁衣。 叶卿卿,一介贵女傲骨铮铮,无论是为了她父亲还是赤蚀言,又或是为了自己,她都会动手杀了鹿辛禾。 “反正你就拭目以待罢,明天叶卿卿她会来看你,你可要做好准备,把握好这次机会。” 落胥神情有所松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白皙的手来,讶异的捂着朱红的唇,眼底带笑,故作惊呼:“哎呀,我都忘了,你们山鬼族的菱角好像是不能断的罢,断了菱角怕就活不成了呢。” 山鬼族依靠土地日月精华而落地生灵胎,本形该是麋鹿,呼风唤雨能使万兽听令,额头生长着白色菱角,与妖物邪祟不同,山鬼是山间精怪,灵力所聚集之处便是额头的菱角,没有菱角怕亦也活不成。 并且,砍下菱角如同在剥夺体内的内丹,使山鬼痛不欲生,稍微娇弱些的山鬼怕亦是挺不过去这一劫,须得意识极为清醒,可谓是九死一生。 鹿辛禾道:“我活了千年,不知人情世故,遇见赤旻唤才尝到被人保护的滋味,我爱他可我不能害他,千年的命数换来他与我短短相守的这些时日,值了。.” 我爱他可我不能害他。 怪她一开始喜欢上的是赤蚀言,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赤旻唤对她的好,可那时他们亦是没有多么的快乐,因为她明白时太晚了些,东陵战乱,身为太子,他披甲上阵,再也不能回头。 “赤蚀言那边你莫要急,他们会战场布局,不大会注意这边动向,叶卿卿是他的女人,那些将士不会拦着她的。”落胥得意的笑了笑,料定鹿辛禾会答应一般,掀开帘帐,顿了顿,方又回首道:“你就等着罢。” 落胥即刻恢复一副温婉老实的模样,将双手平放于腰腹间,掀开帘帐低着头小步走了出去。 鹿辛禾倚靠在床榻上,视线落在帘帐外的黄沙弥漫,将士们身披盔甲若隐若现的站在沙丘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即使隔着七里路都能听见激昂澎湃的呐喊助威声。 不知那些人当中是否有他的身影。 缓缓闭上双眼,耳畔仿若是赤旻唤披着银甲一柄长枪挑破万丈苍穹,马蹄高高扬起,扯着缰绳满脸的意气风发,身为太子殿下的傲气,眉宇间却带着疲倦,强撑着将敌人斩杀于马蹄下。 他总是这般模样,强撑着不肯倒下,他知道他的身后是东陵,将帅乃是军心所向不得倒下,有时会嚣张跋扈,有时像个孩子,骨子里却很是倔强。 “赤旻唤……” 她俯下身形,贪恋似的将脸深埋进锦被,捧着一手的三千银丝,鼻息间仿若是赤旻唤的气息,清冽炽热,半晌,沉默不语,有泪水落在锦被里,带着委屈:“我就要死了,死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真的,将会彻底忘记我。” 死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在你忘记我的情况下,你不记得我的容颜和我的名字,我就像是一缕青烟,没有半分痕迹,消失殆尽在你的东陵。 即使你亲眼看见我死在你的面前都不会有半分难过,因为予你而言,现在的我不过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那时的天色黯淡无光,天际是一片残红的夕阳,残红宛半壁河山的霞光,像是上好玉珠上的一滴绛珠泪,盈润着一抹凄艳的红,点缀着这残败山河,银发女子低着身躯身躯,泣不成声。 …… 第187章 帝王侧 叶卿卿对着有些浑浊的水面瞧得出神,流波宛转,倒映出她的容颜,额头点花钿,衬得娇艳如花,温柔细腻,眼波流转间,朱唇不点而赤,眉宇间略带几分忧愁,平添怜爱,亮如明珠。 她不爱梳妆打扮,嫁给赤蚀言之后,却在这张容颜上涂抹着胭脂水粉,在眉心间点上花钿,中上之姿的容颜就此蜕变一般,璀璨如明月,很美,却有些陌生的美丽。 “溱七。”玉指点在流转的水面,浑浊的水被她搅和起来,湿腻的水珠顺着玉白的手背悄然滑落,叶卿卿瞳孔失神,抚摸着自己的容颜,无尽哀伤,呢喃道:“你说,我是不是不好看?” 黯淡的帘帐下倚靠着一抹黑影,目光复杂的凝视着叶卿卿,那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仿佛天生就该藏匿于暗处,面若冠玉,怀中抱着一把弯刀,有些西域人的血统,眉峰英利。 溱七的嘴唇嚅喏着,像是不堪与日月争辉,低贱到尘埃间,飞快地挪开炽热的眼神,仿佛觉得看叶卿卿一眼便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嘶哑着嗓音回答:“主子生得很美。” 他的声音嘶哑却并不难听,如同一杯被深埋于地底的醇厚的烈酒,花树繁落,是西域沙漠的烈焰,低哑浑厚,经历常年的沧桑磨难,须得细品才能品出几分意味。 “是么……”叶卿卿似乎是被他的话给取悦到,玉指撩拨水面的动作顿住,旋即扬起一抹疲倦却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凄凉,语气骤然间变得冷厉:“你撒谎!那他为什么从来都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那是因为他不配。 溱七暗自攥紧手中的弯刀柄首,终究没能说出口,沉默不语的低下头来,隐忍不发,温顺的表面暗藏着波涛汹涌的恶兽,只要一瞬便可要了赤蚀言的性命。 叶卿卿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像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轻纱,她凝视着浑浊的水面所倒映出来的容颜,瞧得有些出神,喃喃自语:“……我哪里比得过那个跟妖精一般美的女子,我没她美,所以赤蚀言不爱我。” 眼前仿若再现这些时日以来,夜间所反反复复出现在她梦里的场景——凤冠霞帔,血流成河,赤蚀言冷漠无情的推开她,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牵起鹿辛禾的手。 而她的父亲在她执意要与赤蚀言成亲的那日,眼底再度浮现对她的失望,屈辱的跪在东陵百姓面前,赤蚀言举起锋利的刀剑挥砍而下,头颅滚下散落一地的鲜血,染红她的视线。 “你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赤蚀言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爱恋,而鹿辛禾,那个如同妖精一般美丽的女子,身上竟然还穿着她那时的凤冠霞帔,为她人做了嫁衣。 那些梦境太过于真实,时常想起,她辗转反侧不得安歇,痛苦难当,于夜间惊醒,惊恐不安,时而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容颜憔悴不堪,对鹿辛禾的恨意越发鲜明。 “因为她美,所以赤蚀言才会喜欢她,其实赤蚀言喜欢的不过是她的一张脸而已。”她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颇有些扭曲,温婉可亲的容颜带着几分疯癫,笑说:“以色侍主最是不长久,我才不会输给她。” “主子你要作甚……”叶卿卿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如同一脚坠入云雾缭绕,颤栗着站起身来,溱七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双目含泪带着腥红,不知是委屈还是疯癫,他想要抓住她的手。 “溱七,我做了一个梦。”叶卿卿反抓住他的手,痴痴的笑起来,那双明月眸光流淌出凄婉和惊恐,偏过头,发髻斜插着的银钗鎏苏垂落在耳侧,如梨花柔白的面容泛着疯癫,她干涩的说:“我梦见……我死了。” “还有爹爹,还有好多的人。”叶卿卿紧攥住他的手,惶恐不安的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我只不过是爱一个人,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会因我而死。” 这些时日以来,叶卿卿夜间陷入噩梦逃脱不出来,无助的哭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溱七守着夜很清楚,他给她找来附近村落的大夫,大夫亦是找不出病症。 叶卿卿不大想麻烦段臣旭和赤蚀言,她向来很听话乖巧,唯一忤逆过段臣旭的事就是下嫁给赤蚀言,这个无权无势的五皇子,她坚信自己这一生唯一一次的选择定是对的。 有了梦魇过后,叶卿卿容颜憔悴不堪,时而有些疯疯癫癫的胡思乱想,赤蚀言对她不大上心,营帐内没有梳妆打扮的铜镜,只有一盆浑浊的水,水作镜,她时而瞧得出神。 溱七下意识间的捏住她的手,叶卿卿是金枝玉叶的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段臣旭将她保护的很好,杀人亦是没有见过的,却在今日像个惊恐不安的小兽,对着他说——她梦见她死了。 “不会的,你别这样想。”溱七心底一疼,坚定的握住叶卿卿的手,声音低沉温柔,哄着她却像是在哀求:“你是我护着的人,定会长命百岁的,那些只不过是梦境,作不了数,谁要是敢动你,我一定会替你杀了他最爱的人。” “杀了他最爱的人……”叶卿卿愣愣的抬起头来,乌黑亮丽的头发尚未梳理有些凌乱,发髻别着的银簪花亦是倾斜在耳侧,耳垂挂着珍珠耳环,似坠非坠,她低低的笑了起来:“对,只要她死了,赤蚀言就会看见我。” 残红夕阳自帘帐舒缓落下,落在溱七的额头上,蒙着雾蒙蒙的光晕,皓月当空的光晕,而眸中深刻的疼痛,终于在叶卿卿痴笑的神情中越来越落寞,他知道她的意思,而他最不会拒绝她。 “……好,我替你将她杀了。” “不要,不要你杀。”叶卿卿摇头,发髻别着的银簪花叮当作响,急切的握住溱七的手,因为少年郎挺拔的身姿,她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前所未有的妒恨,说:“我要你将她带来,我来杀了她。” “你,你莫不是在说胡话。”俊俏的面容在这一刻瞬惨白,溱七有着西域的血统,轮廓线深邃迷人,带着几分邪气,他如鲠在喉,半晌才讷讷道:“……你要为赤蚀言而杀人。” “他只是被鹿辛禾迷惑了心窍,所爱的不过只是她的容颜,只要她死了,就没人敢跟我争我的夫君了。”叶卿卿病态似的笑了笑,眼前似乎看见赤蚀言含笑着执起她的手,她终究没有那般大方,不能看着赤蚀言和鹿辛禾长相厮守。 和赤蚀言长相厮守的女人该是她叶卿卿。 叶卿卿松开他的手,转身道:“你只管去做,不要对我说些那些我不爱听的,我自有分寸。” 一缕孤影掠过帘帐外,溱七有心无力,知晓叶卿卿心意已决,脚下无风自动,翻飞起来的衣袂携带着滚滚残红夕阳,身影灵动,荡漾随风,而满天的残红而落,隐藏于暗处。 …… 第188章 山鬼不可说 鹿辛禾是被一盆凉水给浇醒的,夜间战场的寒冷和凉水的冰浇在身躯,她打了个寒颤,蜷缩自己的身躯,潮湿的衣物和银丝裹住身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茧蛹,深深的埋藏着恐惧不安。 “鹿辛禾,我们缘分倒是不浅哪。”叶卿卿披着宽大的披风,应当是怕被人发现所以遮掩着容颜,站在鹿辛禾的面前,珍珠绣鞋边沿是繁重的花纹,她在笑。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居然真的要来杀我。”鹿辛禾凄冷的容颜憔悴不堪,惨淡一笑,扶风若柳,虚弱无力的倒在地面,满头银丝浸染着身躯,即使有所衰老,可还是如同妖精一般美丽,无法忽视。 叶卿卿双手平放于腰腹间,温婉可亲,含笑道:“实不相瞒,我第一眼本来挺喜欢你的,可惜你是鹿辛禾,生来就是我叶卿卿的对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落胥亦跟在他们的身后而来,玩弄着指尖的银匕首,悬浮在暗处少年的头顶,鹿辛禾将她脸上看戏的神情收入眼底,垂下眼帘默默攥紧拳头,低着头淡淡开口。 “赤蚀言她不会喜欢你的,你这容颜顶多算是端正,也配与我争?” 这些话一字不差的吐出来,没有半分迟疑,都是落胥教她所说的,叶卿卿对赤蚀言用情至深,所求的不过是为了陪在他的身边,鹿辛禾容颜比她要美,叶卿卿心里总是会有些忌惮。 鹿辛禾和她说话时温言细语,叶卿卿只当她是个斯文安静的主儿,很好拿捏,却是没有想到过鹿辛禾开口便向她的痛处扎,容颜,赤蚀言,她都没有。 叶卿卿气极,指她怒骂:“你果真对赤蚀言存着这样的心思,夺他人之夫君,辱他人之容颜,鹿辛禾,你莫非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卿卿被长仲王段臣旭捧在手心里,在东陵贵女算得上中等,因为段臣旭的身份地位,更是无人敢讽刺叶卿卿容颜,贵女生来就傲气,属于野原不屈翱翔天际的雄鹰,在尊贵的身份地位,不容践踏。 虽然爱上赤蚀言,叶卿卿为其放下身段和身为贵女的骄傲,忤逆父亲,可是骨子里的傲气和尊严,身为贵女是磨灭不掉的。 叶卿卿发髻别着的步摇轻轻摇曳,仿若要摇出十里桃花簌簌,黑斗篷衬得她肤若凝脂,眼含秋波,乌发亮丽,宽大袖摆一挥拔出腰侧的长剑来,剑气寒光凛然,劈在鹿辛禾的脚下。 鹿辛禾缩回脚尖,森冷剑光仅一分之差即可挑破她的脚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劈出一条划痕,其气力不足,握剑轻颤,叶卿卿应当是不大握剑的。 “鹿辛禾,你不过是个民间女子,生得美罢了,没有身份和权力,你能给赤蚀言带来什么?”叶卿卿用剑尖指着鹿辛禾,胸腔不停起伏,气息不稳,神情悲悯,犹如杜鹃啼血,声声哀鸣:“分明是我先遇见他的。” 幼年时,段臣旭尚未被封长仲王,他拥有谋略才华,偏生却生于乡野农夫家,空有一身抱负不得施展,有糟糠之妻叶青姿,江湖游侠,与段臣旭两情相悦,结发为夫妻。 段臣旭爱极了他这个妻子,叶青姿是个温婉持家的女人,攒够盘缠送予段臣旭抱负大志,诞下卿卿相依为命,长等空年久,人老珠黄,却被骑兵抓去东陵做质子。 卿卿便是那个时候知晓她还有个父亲,还是个当官的父亲,但她和母亲叶青姿是来当作质子的,并不是来享福的,以此来要挟敌国的段臣旭。 越是风光无限的表面越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卿卿的母亲时常搂着她哭,叮嘱她莫要让段臣旭为难,她向来很听话,抚摸着母亲憔悴的容颜,点头说好。 因为没有父亲,她只有个温婉的母亲,同村的孩子骂她是野种,骂怕了,又的确没见过父亲,所以,那时的她并不爱惜自己的命,只觉得,只要母亲高兴就好,她照做。 她从未为自己想过。 然后,她就遇上了五皇子赤蚀言。 十五岁的年纪,少年就站在秋千上遥望着远处的红墙绿瓦,他穿着月白色的对襟衫子,外面裹着一件浅白的雪狐裘,皮肤很苍白,目光深远,下巴瘦削,清丽,隐约带着一抹冷淡。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郎,张着嘴呆呆的望了少年郎许久,直到少年郎察觉到她的存在,他站在红缎飘然若仙的秋千上冷淡的望着她,不染半分尘埃的美。 东陵宫内的人都有些刻薄,见他们母女俩只是质子,都不大放在心上,时常送些难以下咽的馊菜馊饭,她咽不下,从宫内的狗洞爬出来找吃食,遇见赤蚀言的时候她的怀里还抱着一碟奶酪酥。 少年郎旁边是一株株盛开的昙花,在满天纷飞大雪里,他的容颜比昙花还要不染尘埃的美。 总之,相比而言,她灰头土脸,算不上好看,甚至是还有些狼狈。 少年郎站在秋千上凝视她许久,视线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奶酪酥,看着她的目光莫名有些古怪,卿卿看不出来,只当这个俊俏少年郎也想吃,于是怯生生的问:“你要与我一起吃吗?” 沉默片刻,少年郎不答话,卿卿低下头,欲将手上端着的奶酪酥给收了回去,那个少年郎终于开口,是如同清泉一般流动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温和,“不是要给我吃么,过来。” 卿卿不大敢靠近陌生人,尤其是这般俊俏干净的少年郎,那少年郎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于秋千上一跃而下,身姿轻巧,步步走向她,她后退一步,他就此站定。 像是怕吓跑了她。 “怎么?”少年郎目光深深,落在她灰头土脸的容颜,轻声问,“莫不是我生得可怖,你很怕我?” 卿卿怯生生的瞧着他,缩着脖子,搂着那碟奶酪酥,浑身发抖,分明是怕极了,却还是挺直腰杆,故作镇定的拼命摇头,虚张声势:“才不是。”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丫头?怎么弄成这幅模样?”少年郎笑了,笑得很清浅,却亦只是一瞬,仿若是卿卿的错觉,他抬手抚上卿卿蓬松的乌发,抿着唇,神情黯淡,说:“陪我说说话罢。” 他说:“我一个人太孤独了。” 卿卿心软了,陪着这个少年郎坐在秋千上,他们吃着奶酪酥,红缎鲜艳欲滴,迎风而招展飞扬,少年郎目光深远,凝视着远方的红墙绿瓦,他偏过头去对她说。 “小丫头,你有想过离开这个皇宫吗?” 卿卿吃着绵香的奶酪酥,迟疑不决,点头。 天际飘飞着雪花,少年郎的眼睫上落了一层白霜,就连发丝和肩膀上都有,可他却只是凝视着远方的红墙绿瓦,也不问她的名字和来历,仿佛这些都不重要,卿卿想了想,伸手将他肩膀上的雪给掸去。 少年郎将视线投向她,灼热又疑惑,卿卿低下头来,红了一张小脸,细若蚊蝇的说了一句,“……会着凉的。” 少年郎凄凉的笑了笑,“以前也有个人总是像你这般替我掸去肩膀上的落雪,告诉我会着凉的。” 叶青姿亦是会替她掸去肩膀上的落雪,告诉她这样会着凉,不知哪里来的念头,卿卿总觉得会是他的亲人,她试探性的问:“莫非是你的母亲?” 少年郎顿了顿,似乎没能想到卿卿会猜出来,又或是许久没听见别人会提及母亲两字,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旋即笑道:“的确是我母妃,她是个很美的女人。” 卿卿抬起头来,惊讶的瞪大眼睛,“母妃?你母妃是东陵皇帝的女人?”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说:“你母妃莫不是皇后?”她觉得有些可惜,这般出尘脱俗的人物为何会生在浑浊的帝王家。 少年郎淡薄的唇瓣像是在轻颤,几缕青丝凌乱被吹散开来,显得他有几分沧桑,他不语,伸出手抚摸着秋千上招展飞扬的红缎,眼底带着深沉的眷恋,还有些不知名的情绪。 那时的她看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少年郎。 “我母妃只是个不受宠的妃子,而我是皇帝的第五子,赤蚀言,也不受宠。”他缓缓说,并未说父皇,仿佛对他而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只是东陵皇帝。 “我母妃前天被赐死了。”赤蚀言笑说,语气沉着冷静,仿若是在说别人,“不然你还能见到她的模样,她是东陵最美的女人,脾气也好,你会很喜欢她的。” 卿卿觉得他冷静的有些可怕,也不大想吃绵香的奶酪酥,颤颤巍巍的放下手来,吞咽下一口唾沫,不安道:“你母妃被赐死,你都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 赤蚀言极浅的笑了笑,温雅可亲,那张比女人还要美的容颜上浮现出几分狠毒,指着胸口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像是浸染着一汪散寒的冰霜,他说:“这里,迟早我会叫他们还回来,该难过的应该是他们。” 这下,卿卿应该懂了。 眼前的少年郎并没有表面那般温雅,如同天上谪仙,本该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却生于肮脏的帝王家,注定一生都是困在东陵的金丝雀,他像是毒蛇,蛰伏在暗处稍不留神就给对方一击致命。 难得的是她竟然并不觉得害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个秋千是皇帝给我的母妃做的。”赤蚀言拍了拍身下的秋千,眼眸清亮,偏又意外的深而黑,讽刺的笑了笑,说:“我母妃就是在这为他跳了最后一段舞,然后饮下毒酒睡倒在这架秋千上的。” 一个女人饮下毒酒惨死在这架秋千,还是眼前这个少年郎的母妃,东陵皇帝的妃子。 卿卿常听老人们说起女鬼索命,尖叫一声再也待不下去,捧着奶酪酥,落荒而逃,蓦然回首,那青衫少年郎却在秋千上荡了起来,凄寒的清风掀起他的衣袂,他好似对着她凄凉的笑了。 赤蚀言本就生得好看,没有东陵皇帝的邪气,应当是像他的母妃多些,比女人还要清丽几分,这一笑,仿若世间万物黯淡无光,雪落明珠,天是惨白的灰青色,令人窒息。 她心底泛着莫名的疼痛,灰蒙蒙的布衣掠过白霜覆盖的地面,很冷,却还是慌不择路的从狗洞钻了回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本该没有交集,可那少年郎温和而寂寥的身影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袭青衫,玲珑公子,在雪地秋千披着玉雪的狐裘,自此,她便记了好些年。 而后,她和母亲叶青姿被抓去城楼,城下是她当了官的父亲,还有些铁甲将士,英姿飒爽,叶青姿泪如雨下,搂着她极力克制住情绪,与父亲两两相望。 恩爱夫妻,一朝再相见,却是兵临城下,沦落为质子,百般滋味唯有自知。 东陵这些人总是很粗鲁,他们与父亲说了一些话,都是些劝他投降封候的话,父亲执意不肯,那些人便去押着母亲,拿起剑来要杀她,卿卿想去将她抢回来,却是被他们踹开来。 叶青姿吻着她的额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她疼的厉害,委屈又难过,有人在拉扯着她们,要将她们母女俩分开,她大哭,拉扯着叶青姿的衣角,不安的大叫。 城下,父亲骑着枣红大马,却穿着贫寒布衣,束发立冠,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东陵狗贼,想要冲进东陵城门,而他的那些铁甲将士执意拉着父亲,不让他意气用事,他在痛苦嘶吼。 “东陵狗贼,尔等敢尔,欺辱一介妇孺,不怕遭天下人嗤笑吗?!若动我段臣旭妻女,我定要杀尽东陵皇族,叫你们血债血偿!” 叶青姿松开她,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笑着对她说:“卿卿,卿卿,你要记着,母亲为你取这个名字,便是希望日后会有个夫君来疼惜你一生。” 在东陵,君不负卿卿,卿卿是良妻的意思,母亲为她取这个名字,原来是愿日后有个夫君来疼惜她一辈子。 母亲从来不与她说这些话,她莫名有些不安,却听母亲颤抖着将手蒙住她的眼睛,视线一片黑暗,又说:“我的卿卿啊,听话,闭上眼睛不要睁开。” 叶卿卿眼睫轻颤,又惊又怕,嘴唇抖得不像话,却还是听话的合上眼睛,手上握着的力度消失,仿若抓了一手虚空,清风一动,她的耳边传来东陵那些人的尖叫。 她的父亲在大叫:“青姿,我回来了,我是段郎,我回来了,不要跳——不要——我降,我降敌!”母亲说的没错,她的父亲确实是极爱她的,宁背负千古骂名,也不愿看着她受苦。 骨子里有一种东西在随着血液流失,卿卿想要睁开眼睛,她觉得这次不该听叶青姿的话,有人在劝说段夫人,她跪坐在地低着头,迟疑不定的睁开眼,再抬起头来。 叶青姿向来憔悴不堪的容颜,人老珠黄,素雅布衣站在城墙上肆意招摇,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寒光的长剑,历经沧桑的容颜不再美丽,唯有一双美眸如含秋波,风华犹在。 母亲只是个等候夫君归矣的妻子,听人说母亲本是江湖侠女,鲜衣怒马,她也不大相信,母亲从来没有拿过刀剑,却在这时,仿若蒙尘的明珠,灼伤世人的眼。 她觉得好像今日才认识到母亲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卿卿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招摇恣意,带着前所未有的洒脱傲气,身为江湖儿女的鲜衣怒马,举起剑来,将东陵敌人斩杀于脚下,一招一式都如行云流水。 她奔向城楼上,被素纱裹着的满头乌发四散开来,背影迤逦,就像是要钻进云层的歌姬,有人惊慌失措,仿佛知晓她的目的,紧追上去,想要拦住她,却是迟了一步。 “我夫君英姿飒爽,一代枭雄,尔等世人不配降服于脚下,我叶青姿江湖侠女,一代骄女,不屈于东陵狗贼,以求自刎定不辱没夫君一世英名。” 说罢,在所有人没有想到,那看似平淡的女人挥剑抵在颈脖处,深深凝视着城下的男子,缓缓闭眼,身姿轻柔如同一片云彩,手下割破喉咙,腰身一扭,满头三千乌发四散飞扬开来。 她的一生都在等候一个人,苦苦相望,最终却只是等来死亡,虽然没能白首不分离,但好在,那个她喜欢的少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母亲是个极易满足的女人。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见那傲气却平庸的女子手上滑落下沾染着鲜血的长剑,仿若失去全身所有的力气,衣袂翻飞,乌发四散开来,如同断翼而落的蝶,身形一软倒下城墙。 她以鲜血的代价来换取夫君的周全和名声,并不怕卿卿会被斩杀,她也算是极为聪明的女人,料定东陵恐天下人嗤笑,只会以她为质子,不会将幼女卿卿当作质子。 殷红的鲜血飞扬在半空,飘洒在寒风凛冽的城墙上,卿卿的视线内满是一片腥红,东陵的那些人要去抓住叶青姿下坠的身躯,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她拿起母亲滑落的长剑,爬起来砍伤那人的手。 年幼无知的小丫头,站在城墙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梢亦是发黄,眼眸含秋波,暗咬唇瓣,固执又可怜,像她死去的母亲一般举起长剑,无畏无惧:“别拿你们的脏手碰我母亲!” 那人是个宦官,头戴巧士冠,唇红齿白,一副好样貌,却捏着令人生厌的兰花指,嗓音又尖又利,痛哭流涕的捂着受伤的手腕,敢怒不敢言,悻悻的缩回手来。 她什么也听不见,也不敢回头,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重物摔下来的声音,而后好似有人翻身下马,是她的父亲,一介男儿郎不顾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悲痛欲绝的大哭。 仿若失去这人间最后的一点绝色。 “青姿,青姿你睁开眼……你看,我穿了我们成亲时的衣裳,这衣裳我本想着回去找你时穿给你看的,我穿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青姿……” 叶青姿容颜褪去所有的颜色,逐渐变得惨白,唇瓣没有血色,颈脖处的伤口亦是流淌出鲜血,没有半分生息的躺在段臣旭的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明艳动人的华服女人慵懒的躺在凤辇,眉梢皆是风情,冷漠的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站起身来,卿卿尚未不知事况,却见眼前黑影一闪,一个女子就夺去她手中的长剑。 这身法过于诡异,又极快,所有人都还未看清动作,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子就已是夺去她手上的长剑,再是屈指一弹,那刚硬的长剑就钉在城墙上,剑身颤栗。 “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华服女人嘲讽一笑,睥睨天下与她,眼神冷而利,拔出城墙上钉着的长剑,玉白的指尖擦拭着剑身,沾染着鲜血,她抓住发呆的卿卿,将长剑抵在她的颈脖处,冷笑:“段将军,你的女儿可还在我手中,要不要归降在于你。” 这个女人她是知道的,天下人都唤她恶后,名声风气都极差,封后那时还一身缟素亲手屠尽自家满门,前历后史,前所未有的狠毒,罔顾礼法,视天下人弃如敝屐。 孟矜,东陵皇后。 痛失爱妻,只剩下一个女儿,段臣旭悲痛欲绝,最终妥协归降于东陵,一代枭雄就此陨落,令天下人唏嘘不已,那时的她一跃而成贵女,父亲将她保护的很严,却不许她出门。 他很害怕失去这个女儿。 她的母亲没有给她取个姓,本该姓段,父亲却抚摸着她的头,唤她叶卿卿,叶青姿,叶卿卿,就连女儿的名字都是在怀恋叶青姿。 她忘记不了那个在宫内初遇的少年郎,站在红缎飘飞的秋千,孤独,善于忍耐,仿若惊艳了她整个岁月。 此后,她听闻,那个少年郎密谋多年终于谋反,逃离东陵,身价百倍,一跃成为四方诸国传言中的司雨使,还带走了十曰令,给皇后一个下马威,要与父亲结盟,推倒东陵皇族。 父亲一直没能忘记母亲自刎城墙上的深仇大恨,却总是笑着让她不要带着仇恨活下去,母亲的仇由他来,要脏也是脏了他的手,不能脏了他和叶青姿这个女儿的手。 她对父亲说喜欢赤蚀言,要嫁予他为妻,父亲不愿,这是她第一次大发脾气,忤逆父亲的意思,绝食哭泣,父亲无奈就允了她,又将他的将士如同当作嫁妆,铁了心要将东陵打下来送予她。 父亲说,我段臣旭的女儿总不能低人一等,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想看你以后给那些皇后妃子下跪行礼,要行礼也得她们给你行礼,我要将这江山打下来送予你。 第189章 山鬼不可说 她瞒着父亲就跟着喜欢的少年郎去了战场,战场厮杀没有姑娘家的铜镜,时而不能洗脸梳妆,吃食亦是不大精细,食不下咽,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快活。 直到遇见鹿辛禾,满头银发,这个如同妖精一般美丽的女人,赤蚀言喜欢的姑娘,即使有身份,可她不够好看,看着赤蚀言的目光总是有些躲闪,她嫉妒鹿辛禾。 她不服气,分明是她先遇上的赤蚀言,可赤蚀言却喜欢上这个来历不明的鹿辛禾,有人要来抢她心爱的少年郎,她的夫君,凭什么。 “凭什么他喜欢你,我就要拱手相让。”叶卿卿满脸气愤,举着长剑的指尖在颤,“我将什么都给了他,都没能得到他半分怜爱,凭什么你一来就可以得到他的喜欢,凭什么。” 赤蚀言虽与她相识,可的确不喜欢她,不然那时也不会亲手将她给推开,推向赤旻唤的怀里,鹿辛禾觉得也许赤蚀言并没有喜欢的人,他这一生只想着复仇。 一个心里只有复仇的人,充斥着满腔恨意,都不会喜欢自己,又哪里会真的喜欢一个人。 鹿辛禾于心不忍,欲要说出这番话来,悬浮于半空的落胥却好似料到她的意图,玩弄着指尖的银匕首,眯着眼瞪了她一下,她抿着唇,怅然若失的叹气,敛尽眼眸星碎的光。 “我是妖精,皮相生得美,你这辈子注定是争不过我的。” 叶卿卿愣住,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手中握着的长剑垂落在侧,亦是没有在意半分,哑然失笑道:“鹿辛禾,你,你莫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并非是凡人,我是下界神山鬼,亦是你们凡人口中的妖精。” 鹿辛禾暗自攥紧拳头,铁了心一般站起来,整个身躯隐没在满头银丝里,在叶卿卿的视线内,她的身形蜕变逐渐显露出额头的白色菱角,点绛唇,古老的纹路布满手臂肌肤,粉黛颜。 眉点绛唇,细腰柳带,藤蔓为衣,头上白菱角,戴花环,赤足带银铃,容颜绝世,天真烂漫,隐于密林身骑白鹿,嗓音掠世间,婉转高歌——山鬼族。 银发掠过她的脸颊,酥酥麻麻的痒,叶卿卿颤颤的退后一步,目瞪口呆,手指微松,握着的长剑顺着衣角滑落在地,说不出半句话来,溱七飞快过来护在她的身前。 “难怪我初见你时,就觉得你与我所见过的姑娘家都不大一样,东陵有哪家这般生得像妖精的少女。”叶卿卿缓过神来,有些畏惧的躲在溱七的背后,汗流浃背,指着她后怕道:“原来你,你竟是个妖精。” 落胥等候多时,捏作一个符文,自半空前倾着身体悬浮而下,化作一缕浊气钻入鹿辛禾的体内,鹿辛禾瞳孔失神,身形一晃,容光焕发,仿若变了个人,撩拨着耳侧的乱发。 满头倾泻而下的银发如同一条流水,烛火微弱的灿白,垂落在背颈部,疲倦不堪的眉目间好似多了几分生气,一对杏眼微弯化作轮月,娇俏可人,春花烂漫。 料定叶卿卿如今还不会杀她,尚有利用的价值,落胥格外任性的款款向她走来,仿若就是想看她惊恐不安的神情,高傲的抬起头来,冷讽着她:“你们人族向来瞧不起我们妖物,可那又如何?赤蚀言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你这辈子也抢不走。” 落胥对叶卿卿的软肋很了解,说出来的话一针见血,赤蚀言和容颜是叶卿卿的苦痛,贵女的傲气被他们最瞧不起的妖物践踏,论是再好的教养怕也是要破口大骂。 叶卿卿是鹿辛禾能离开赤蚀言的突破口,她要做的,就是激怒叶卿卿,激怒她将鹿辛禾砍伤,指使下属将鹿辛禾丢进乱葬岗,到那时,缚妖阵就拿她没法子。 “鹿辛禾。”叶卿卿樱红的唇瓣在颤,上下齿磕磕绊绊,也不知是气极,还是羞辱过后的委屈,她无法说出话来,失魂落魄,恨恨道:“你这是在与我炫耀你夺走我的心上人是吗?” 鹿辛禾本该是娇俏的小美人,容颜算得上倾国倾城,只略微呆板了些,瞧起来天真烂漫,被落胥附体过后,容颜就得到利用,容光焕发,一颦一笑都煞是好看。 叶卿卿觉得心中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却忽然打了个哆嗦,只见柔泽的三千银发,大朵暗色的纹路,正将凄冷的银白点点渲染开来,如烛火般蔓延开。她抬起头,好似想起些什么:“你这妖精,莫不是想害我夫君。” 就像是妖精对凡人的偏见,妖精们都不大瞧得上凡人,凡人对妖精亦是有偏见,无论对错黑白,总觉得妖精就是祸害。 因为鹿辛禾是凡人眼中的妖精,妖精即是祸害,所以,叶卿卿就认定鹿辛禾会来害赤蚀言。 孽妖本就对凡人有极大的偏见,食皮肉饮人血,都是由普通妖精堕落成孽妖,其中有些是生来便是孽妖,落胥心中不由冷笑,暗道凡人果真一个德行,叶卿卿身为贵女,却仍旧认定妖精是祸害这一说法。 迂腐,短浅。 “是祸害又如何,不是又该如何?”落胥勾起耳畔垂落的银发,把玩在指尖缭绕,银发带着温润的玉泽,皎洁如月光流水,指尖越发凄白纤细,她含笑道:“你不是想杀了我嘛?那就来罢,举起你的剑来杀我啊。” 叶卿卿有些怕了,毕竟是个贵女,也从未杀过人,只是一时气极,被这般一说她反而退怯,脑子一片空白,溱七是她唯一的仰仗,她只能颤抖着捏着他的衣角,寻求溱七的庇护。 她摇头,强撑着底气:“只要你离开我夫君,你就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这里,我叶卿卿保证绝不追究。” 溱七神情阴郁,手上紧攥着一把弯刀,仿若要滴出墨水来,恶狠狠的盯着落胥,脚下蓄势待发,护着身后的叶卿卿,只要眼前的妖精有所动作,他就会不顾一切冲上来拖延时间。 妖精的妖术是凡人所无法力抵的,尽管知道这些,他却不愿离开,以性命来护身后女子的一时周全。 第190章 山鬼不可说 落胥挑眉一笑,惨白如雪的肌肤裂开诡异的笑容,抬起手指,指尖粉嫩玉白,是形状极美的颜色,缓缓落在溱七的身前,色若梨花的脸庞,朱红的唇轻轻张开,漫不经心的吐出一个字:“定——” 溱七惊慌失措的瞪大眼睛,蓦然转身想要去拉叶卿卿的手腕,应当是想拉着她离开,却已经是迟了一步,一道符文贴在他的后背衣服,牢牢粘住,将他半僵的身形以一种可笑的姿态定在原地。 溱七感觉身体动弹不得,挣扎几下就彻底放弃,垂下眼帘看着叶卿卿,深深低着头,意味不明,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最后他只是无奈的说:“快走。” “走?你们还能逃去哪儿?”落胥含笑着从他身后款款走出来,莲步轻移,裙裾掠过地面绽放如花,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抬手间甩开僵硬着身体的溱七。 叶卿卿眼底带着几分惊恐不安,大惊唤道:“溱七——” 溱七脸色一片惨白,仰头倒在地面,保持着僵硬又滑稽的动作,无能为力,暗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其咬出鲜血来,瞳孔里都是血丝,死死的瞪着落胥。 “卿卿,你还要去哪啊,卿卿?”一声声眷恋深长的话,如同折子戏里的女鬼勾书生的魂魄,落胥柔若无骨的搂住叶卿卿的颈脖,滑腻如蛇,在她的耳边娇笑道:“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嘛,怎得你怕了?” 叶卿卿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僵硬着身躯,质问道:“鹿辛禾,莫非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你就是这般勾引赤蚀言的?” 落胥不予理会她的质问,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妖治如媚,清凉的手掠过她的眉心间,触感滑腻如玉,却沁凉如冰,有意无意的掐着叶卿卿的颈脖处,凑到她耳边念叨着符文。 浊气缭绕的符文逐渐显现出来,仿佛是无形的镣铐,轻巧的钻入叶卿卿的意识中,在意识里搅起翻云覆雨,叶卿卿痛苦的皱着眉头,小声呜咽出声,抱着头部深深的低下身形。 “鹿辛禾,你这妖精,要对我做些什么?”逞着一时口舌之快,忍受着痛苦不堪的折磨,意识之海仿若掀起巨大的浪花,碾压粉碎,叶卿卿要去抓鹿辛禾的身影,眼前一花,却抓住一手虚空。 她又惊又疑,眼前迷茫,没有半分身影,仿若是她一个人的错觉,飞快的侧身去环顾四周,落胥附体的鹿辛禾含笑着站在身后,悄无声息的将她压制在地面。 脑子里嗡嗡作响,脸颊被压制进泥土,叶卿卿瞪大双眼,发髻别着的步摇顺着柔亮的青丝滑落,在无声的讶异当中,她终于恼羞成怒,拼命挣扎着,愤恨道:“你这妖精,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些时日你可是做了不少美梦,不如我再让你回顾一下罢。” 落胥低头含笑,眉眼间却带着寒意,如九天寒冬的冰霜,在淡笑着的唇角荡漾出别样的诡异,凑及叶卿卿的耳畔,叶卿卿剧烈挣扎,而后瞳孔失神片刻,动作僵硬。 “你的夫君是我的。”诡异而悠扬的嗓音带着几分欢快,落胥眯起眼睛,在叶卿卿失神的耳畔说着,蛊惑人心,带有挑衅似的意味深长,不停的重复:“你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喜欢,真可怜……” “你是段臣旭的女儿又如何,赤蚀言偏生不喜欢你,你的容颜根本不堪入眼,到头来不过空欢喜,你的父亲亦会因你而死,真可怜,这天下都可怜你。” …… 叶卿卿瞳孔失神,被这言语给镇住,浑身一颤,不再挣扎,小声呜咽着,像是只受惊的狸猫,眼角却是莫名的流淌出泪水,到最后停不下来,凄婉可悲,默然的抽泣。 溱七仰躺在潮湿的地面,恰好能看见叶卿卿狼狈不堪的被压制着,发髻凌乱,柔顺的青丝散乱在地,仿若陷进一个极痛苦的梦魇,额头沁出浅薄的汗水,咬着朱唇流着泪。 “你别碰她,放开。”溱七想要挣扎,身体不听使唤,动弹不得,从未流过泪水的他再也崩不住,可笑至极的痛哭流涕:“你有什么朝着我来,别碰她,我求你放过她罢。” 若是身体可以动弹,溱七怕是会跪地磕头以求眼前的妖精放过叶卿卿一条活路。 “你算个什么东西?聒噪。”落胥冷笑,吵得头疼,厌恶的瞧着溱七一眼,不耐烦的捏作一个符文封住溱七的声音,他只能赤红着眼拼命挣扎,痛苦不堪的呜咽,咬出满口鲜血。 叶卿卿的身躯不停颤抖,脸上的神情愈加悲愤绝望,指间攥住潮湿的泥土,两只腿拼命的胡乱挣扎,瞪大双眼,疯狂的摇头,双手掐着颈脖处,逐渐变得窒息般的痛苦。 落胥俯身低下头来,撩开叶卿卿额头的乱发,梦魇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叶卿卿的耳畔,不停重复,念叨着,仿佛是不会醒的噩梦,“听说山鬼的软肋在额头白菱角,你不是想守着赤蚀言么?那便举起你的剑砍向鹿辛禾罢。” 叶卿卿震住,失神的瞳孔有些收缩,凄冷的容颜,指尖颤抖着蜷缩起来,潮湿的泥土静躺着冰冷的长剑,她的手指一路摸索,顺着长剑的剑身抚上剑柄,轻轻的抓起来。 “鹿辛禾不死,赤蚀言的眼里就永远不会有你叶卿卿,你的夫君惦记着别的女人,作为妻子你应当会觉得羞辱罢,那你为何不砍伤鹿辛禾呢……举起你的剑站起来。”落胥仍在不停重复。 溱七发出呜咽声,发指眦裂,喉咙里拼命的想要去发出声响,眉目紧锁,眼里只有叶卿卿。叶卿卿意识有些模糊不清,瞳孔失神,眼角带有残泪,嫣红的唇缓缓张开。 “谁也不能抢走赤蚀言……”她有所动作,在落胥的意料之中,身躯开始拼命的颤抖,随即挣扎着,有着无法压制住的势头,“我要杀了你,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为爱而癫狂的贵女,无法压制内心所有的欲望,赤蚀言是她一生的情劫,渡不过则是灭顶之灾,渡过则是追悔莫及,容颜是她内心的伤,因为喜欢而在心爱的少年郎面前会感到卑微。 叶卿卿五官端正,虽是中上之姿,但若是精心梳妆打扮几分,配以流苏环佩,亦是个绝代佳人,揽尽东陵春光旖旎。 落胥嘴角荡漾出笑意,色若桃花的面庞,清素不施粉黛,眉如远山,明媚如阳的容颜偏生带着几分娇柔,墨眸点漆,眉眼间静绽着明艳却清淡的光华,松开压制起身。 叶卿卿整齐点缀着明珠的发髻凌乱不堪,温婉清秀的容颜沾染着泥泞,眼角泛着微红,失神而恍惚,仿若受尽屈辱和折磨,汗流浃背,抑制不住的泣不成声,指尖是冰凉的长剑,近侧,是要夺走心爱少年郎的少女。 附在鹿辛禾身上的落胥将美貌拿捏得适宜,不似鹿辛禾的木讷,墨眸含笑,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心弦,勾得眼热,银发流淌在颈脖背部,身姿仿若扶风若柳,是最娇美的弧度。 “叶卿卿,站起来。”落胥幽深的眼眸眯起,嫣红的朱唇勾勒起美好的弧度,倨傲的站定在叶卿卿的面前,嗓音清脆如珍珠溅落玉盘,似在循循善诱:“拿起你的剑,站起来。” 鹿辛禾生得很美,却美得过于张扬,从第一眼见到鹿辛禾时,叶卿卿就觉得世间居然会有如此好看的姑娘,明媚不失清淡,柔泽不失飒爽,莫要说是赤蚀言,若换成她,定然亦会动心。 可却并不能容忍鹿辛禾要夺走赤蚀言,赤蚀言是她念着好些年的少年郎,她见过他晦暗的一面,亦见过他最温柔的一面,能嫁给赤蚀言是她此生最大的快乐。 她确实应该站起来,唯有这个世间再无鹿辛禾,赤蚀言不再喜爱鹿辛禾的容颜,也许,他的眼底才会有她。 近侧,银发少女清浅的笑了笑,瞳孔里倒映出叶卿卿狼狈不堪的从地面爬起,手中握住那把长剑挣扎着,神情有种绝望过后的无畏,眼角流淌出泪水,可笑而可怜。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实不相瞒,我只要看你这张容颜就生厌。”叶卿卿有些愤恨,偏生是张温婉的容颜,愤恨起来却带着我见犹怜的娇柔,“你既然那般想死,我便成全你。” 妖精捏作的符文是肉眼凡胎所察觉不到的,那些浊气缭绕着的符文飞快的钻入叶卿卿的眉心间,激起她心中的妒忌,化妒忌为仇恨,极易吞噬凡人的意识,说到底,叶卿卿抵不过嫉妒。 或是,抵不过过于喜欢。 第191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落胥含笑着点头,对叶卿卿癫狂的模样很是满意,静默阖眼,身形一晃,浊气缭绕着的身影透明模糊,化作一缕浊气与鹿辛禾的身体分离,悬浮在半空玩弄着银匕首。 “砍断山鬼的菱角应该很疼罢。”落胥娇笑起来,桃木镯衬得肌肤胜雪,掩着嫣红的朱唇笑得招摇,仿若即将看着一出极为畅快淋漓的戏,笑得花枝招展,“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山鬼砍掉菱角还能活,你这般娇柔定是逃不过此劫。” “不过你死了也不打紧,我要的只是你那菱角。”她无所谓的笑了笑,继而道:“没死的话倒算是我的失策,算得上佩服你,到那时我可怜你,寻个法子就将你带出去见你那小情郎。” 鹿辛禾惨白着容颜,脑子里如同灌进浆糊,昏沉沉,本就内丹仅余一半,而今被落胥附身夺舍去肉身,天旋地转中甚至有些站不住脚,裙裾翻飞敞开,瘫软似的跌倒在地。 落胥说的不假,山鬼不可断菱角,无论是灵力多么高深莫测的山鬼,若是被砍断额头的菱角,日月精华皆会彻底消散,完全靠着燃烧信念而强撑着不倒下。 叶卿卿癫狂的红着双眼,美眸含泪,似坠非坠,凌乱的青丝更添几分不胜娇柔,手中握住长剑却在不停的颤抖,受到符文的惊扰,意识怕是糊涂,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砍断菱角你们这种妖精就该消失殆尽。”叶卿卿举起长剑,含糊不清的念叨着,眼底闪过愤恨,来到鹿辛禾的面前,没有犹豫不决,举起挥砍而下。 残月菱角被劈砍断裂,轻而易举的被砍断,混合着浑浊的鲜血滚落在地,鹿辛禾痛苦不堪的喊出声来,额头鲜血淋漓,俯身在地,五指轻颤不敢去触碰到头顶的伤疤。 身为山鬼时,这辈子也没有遭受过如此大的痛苦。 浑身剧烈挣扎,翻天覆地而涌来的痛苦,仿若一把铁锤狠狠的撞击在脑海里,要敲碎所有的意识,将天地所赐予的灵力剥夺出体内,虚空浩荡,肉体沉重浑浊,和凡人无异。 很快,鹿辛禾就不再挣扎,哪怕再痛苦亦是喊不出声来,没有残余的力气,瞳孔失神,扬起玉白的颈脖,小声呻吟几声,头深深垂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溱七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叶卿卿似乎疯了一般,不肯罢休,素白的衣裙沾染着鲜血,一路拖曳在血泊之中,长剑垂落在手侧,失魂落魄的笑着在鹿辛禾面前蹲下,举起长剑剜下那双好看的眼睛。 捧着一手的鲜血,沾染着血丝的眼珠子就躺在叶卿卿的手心里,一介贵女却半分不怕,指间松开长剑,如同终于解脱一般滑坐在地,渗得慌的傻笑,笑得格外放肆。 “妖精又如何?还不是任人宰割,你的那双眼睛那般好看,剜掉就不碍眼。” 落胥忍不住侧过脸去,感到恶寒,抬手间解开溱七身上的妖术,少年郎动弹不得,尝试着松动着动作,惶恐不安的板直叶卿卿的身躯,将满脸涕泪的叶卿卿圈入怀里,他轻声安抚着她。 “别怕别怕,都没事了,妖精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敢跟你抢赤蚀言,别怕,有我保护你,没事的。” 长期的梦魇致使叶卿卿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神志时常不清,赤蚀言从来不在意她,在这个世间除了段臣旭,也只有他溱七是真的对她真心,格外喜爱她。 叶卿卿从来就不是温婉,只有他溱七知道,她是害怕,因为害怕对方弃她而去,所以就变得没有锋芒,顺从的像是只没有爪子的狸猫,以求来挽留对方。 叶卿卿“哇”的一声像个孩子哭出来,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崩断,如同小时候那般,扑到溱七的怀里,整个身躯都在不停的颤,指尖的眼珠子被甩开,拼命的摇头,“对不起,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 剜下眼珠子的那一刻彻底清醒过来,只是因为一时的嫉妒,便就砍断菱角剜去鹿辛禾的眼睛,从来不敢杀人的她举起长剑,陌生而可怕,若是没有清醒过来,她又该会变成何种模样。 “我嫉妒她可我不想害她的,溱七你信我。”叶卿卿癫狂的在溱七怀里挣扎着,活被逼成疯子,指尖都是鲜血淋漓,抱着头部不停的痛哭流涕,“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溱七拼命搂着叶卿卿的身躯,按耐住她剧烈挣扎的动作,身体反而轻轻颤抖起来,暗哑的声线压低,温柔抚摸着叶卿卿的青丝,“不是你杀的,是我,是我杀的。” 叶卿卿身体剧烈挣扎,拼命摇头,摆着手不停重复,笃定道:“不对,是我杀的,是我剜下眼睛的,是我杀的,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阿卿……” 溱七突然开口唤出她的乳名,将下巴搁在叶卿卿的头顶,脸庞深深埋进青丝,她怔住,拼命挣扎的动作僵住,这是溱七第一次唤她阿卿,眷恋而深沉,像是对着深爱的姑娘家。 “阿卿是最好的姑娘家,最是心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怕,我会将这个妖精处理干净,所有的罪责我来抗,阿卿只要做你的贵女就好。” “可是,这妖精并没有害我啊。” 叶卿卿不停颤抖,眼神乱瞟,不安的看着地面不知死活的银发少女,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少女眼眶流淌着鲜血,满头银发迤逦延伸及地面,身形单薄如同残破的白蝶。 头顶的菱角断折沾染着鲜血滚落在地,末端是黏腻着的皮肉,形状极美的眼眶沦为血窟窿眼,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眼角流淌而下,分不清是泪水。 旁侧是带着血迹的长剑,沾染着鹿辛禾的鲜血,是她先前所用过的。 “没关系,阿卿就当是一场梦罢,我会将这个妖精埋进乱葬岗,若有人问起来,你只要记着,是溱七杀的便好。” 溱七阖眼,贪恋而哀伤,低头嗅着怀中少女青丝的清香,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叶卿卿,带着多年来的私心揽下所有的罪责,手掠过身侧,点住叶卿卿的穴道。 “别怕,我会将这妖精带走,离你远远的。”溱七伸出手来蒙上叶卿卿的眼,指尖沾染着的粉末蹭到她娇小的鼻子,很快,叶卿卿神色就有所恍惚,迷茫的摆了摆头,栽倒在溱七的怀里。 …… 第192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赤蚀言和段臣旭在战场对饮浊酒,将士们斗志昂扬的敲响战鼓,东陵如今只是座空城,只剩下残兵败将和东陵太子,皇后孟矜炼化傀儡兵,皇帝赤柩叙亦是在醉卧美人膝。 攻下东陵城,可谓是指日可待。 残破的城门如同一头年迈的巨兽发出痛苦的嘶叫,数不胜数的将士叫嚣着举起兵器撞着城门,更有甚者搭起云梯,接二连三的往墙角攀爬,却很快,被石块砸下来哀嚎着掉下城墙。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端恒牵着踏雪的缰绳,在四散奔逃的将士们当中寻找着赤旻唤,未曾见到熟悉的身影,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赤旻唤,他眼睛一亮,慌忙奔去,焦急的将缰绳塞给赤旻唤。 “殿下,你快些离开东陵——” 赤旻唤并未正眼瞧端恒,手臂受些轻微的小伤,咬牙坚持着将石块投下城墙,砸倒无数向上攀爬的将士,百十枝箭矢铺天盖地的射落在城墙,拔剑去挡,密不透风的箭矢射掉长剑,险险的擦着鼻尖而过。 “太子殿下小心——”耳畔一声惊呼,夹杂着凄冷的劲风,浑天暗地不知身归何处,赤旻唤被扑倒在城墙,身上是护着他的端恒,一支带着毒的毒箭射穿端恒的喉咙。 “端恒!”赤旻唤大惊失色,手足无措的想要去扶他,端恒却是对着他凄凉的摇了摇头,心知毒箭射穿喉咙怕是活不成了,只是固执的将踏雪的缰绳塞进赤旻唤的手里,眼神瞟向广阔的天际。 赤旻唤明白端恒的意思,端恒是想要他骑着这踏雪离开这肮脏的东陵,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惜天下棋局,责任在身,宿命难以抉择,他摇头:“端恒,我身为东陵太子,注定要以身殉国的,我逃不了。” 端恒吃力的摇头否认,喉咙射穿开来流淌出大量鲜血,顺着下巴落在赤旻唤的脸上,固执的将缰绳塞进赤旻唤的手里,眼神却越发迷离,视线模糊不清,鼻腔里涌出鲜血,痛苦的张开嘴来,断了气。 “端恒?”端恒失去力气一头栽倒在赤旻唤的颈脖处,身体尚带有余温,赤旻唤赤红着眼,轻唤这个恣意少年郎的名字,身上没有动静,确实是断了气,他终于抑制不住的吼出声来,“端恒——” 端恒这个少年郎,性子调皮欢脱,活得恣意洒脱,打小就跟在他身后,不怕吃苦,有着满腔热血和抱负,他甚至都想过日后端恒定是个大将军,却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这般凄惨死去。 自从那日无端的伤势痊愈过后,赤旻唤就可以听到这些将士们心里在说些什么,如今端恒断了气,那些将士们却反而觉得松气,嘈杂的恶念不停在耳边叫嚣着,说的都是些幸灾乐祸的话。 “端恒小将军断了气就没有听赤旻唤的话,我们就不用去送死,东陵反正亦是要灭,还不如投靠新主。” “赤旻唤怎得这般没用,东陵太子殿下也不过如此,不还是要沦落为战俘。” “端恒居然就这般断了气,所幸我躲在身后没敢出来,要不然我现在早就给狗皇帝的儿子平白无故送了性命。” “……” 赤旻唤不语,将端恒的身躯从身上挪开轻放于地面,箭矢带着的毒很强悍,少年郎的身体温度逐渐冷却,僵硬冰冷,不再活脱,安静的闭着眼,俊朗的容颜被鲜血染红。 城墙下攀爬云梯的将士们趁机爬上来,眼神狠厉的盯住眼前的东陵太子,手中紧攥着冰冷的兵器,紧张的挪动脚步,试探着将他团团围住,赤旻唤没有动作,仿若心如死灰。 说到底,事到如今的确不得不心如死灰。 那些东陵将士本就秉着“弃暗投明”的念头,跟段臣旭和赤蚀言两军开战时,有不少将士投靠敌军,东陵国库空虚,粮草不足,赤旻唤沦落为落魄的东陵太子,世人皆知殉国是迟早的事。 赤旻唤想到孟矜,那个坐在高位上却冷漠无情的女人,从未给过他这个儿子半分温暖,临死前他只想知道那个冷漠无情的女人会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 城门被城外的将士们疯狂的砸开,沉闷的撞击,东陵这个牢不可破的城门将彻底化为历史的传说,如同巨兽痛苦不堪的发出嘶吼,很是不甘,将赤旻唤围起来的将士倒是越来越多。 面对赤旻唤的狼狈不堪,赤蚀言则显得干净利落,他是跟着段臣旭的后方而来,看着赤旻唤时却没有嘲弄的意味,很淡然的掠过赤旻唤的神情,对着十曰令鹤绾吩咐。 “我们的人会在宫内接应你,孟矜逃不出东陵,你前去将孟矜和狗皇帝抓来。” 赤旻唤震惊,难以置信道:“不,不可能,宫内不可能会有你的眼线。” 东陵即将开战,所以他事先安排将士护送百姓离开,东陵宫内除其孟矜和赤柩叙,就只有与他交好的一些亲信,那些亲信当中无论是谁背叛他,都是赤旻唤所无法接受的。 “怎么不可能?”赤蚀言嘲讽的勾起嘴角,转过身来到赤旻唤的跟前,冷漠道:“我那东陵宫内的眼线是你这辈子也想不到的人,待会你就能看见他了。” 孟矜和赤柩叙很快就被押上城墙,许久未见,孟矜容颜憔悴,听将士来报,炼化傀儡兵的少女有一个不是处子身,将孟矜的妖邪术给毁掉,还将孟矜给反噬,孟矜此刻完全是疯了。 四方诸国第一女帝的美梦彻底化为泡影。 赤柩叙亦是不语,被逮到时却不再跟那些美人厮混,只是很淡然的独坐在皇位上,向来轻浮的皇帝竟是没想到生出几分帝王之气势,倒是有些震慑尔等将士们。 “孟矜皇后。”段臣旭扬起一抹冷然的笑意,视线落在孟矜的身上,他年少时生得极为好看,到了壮年还是有几分俊美,这般模样倒是难以生厌,他缓缓说:“……久违。” 那时,他的发妻叶青姿已是故去多年,就连坟头都要长满了青草,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熄灭段臣旭心头的恨意,反而愈烧愈烈,此战,他荒废了大半生。 第193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将士们生得凶神恶煞,手中又拿着锋利的兵器,眼神盯着孟矜,在段臣旭意味深长的语调里,孟矜睁着如同孩童般纯净的眼神,有些畏惧似的站起来,暗自咬住朱红唇瓣。 “阁下是在说我吗?”声音绵长,如沐春风,却不似孟矜那般嚣张跋扈的嗓音,这个声音太过于温和,极易亲近,宛若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段臣旭忍不住皱紧眉头,不知孟矜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不予理睬,赤蚀言却是抢先一步,笑得温和无害,背手而立,含笑道:“敢问可是东陵陈家的姑娘,陈妗苏?” 这个名字太过于久远,仿若即将要被世人所遗忘,孟矜听完有些失神片刻,她点头,明艳的容颜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是与年龄不大符合的温婉,“我是陈妗苏。” 东陵最大的丑事和惨案便是陈家满门抄斩,陈家大公子陈明君身为御医调戏皇帝宠妃,皇帝醉酒将陈家抄斩,被世人供奉为“转世观音”的陈妗苏被悬挂于城墙,暴尸荒野。 这是东陵的惨案,在位的皇帝很是昏庸无道,为了掩盖其罪名,就逼迫史官抹掉东陵陈家的记载,陈妗苏亦是个无名氏族,没有遗留的痕迹。 直至现在,都还是不少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东陵有流言蜚语说皇后孟矜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宫人猜测是青楼里的清倌,天桥底下说书的女儿,或是灭族的遗孤,却没想到东陵皇后就是当初的陈家陈妗苏。 一代医女沦落为恶后,踩着荆棘上路,这内有乾坤,个中滋味,怕亦是只有当事人才知晓受过多大的苦酸和狼狈。 无论是谁都听说过这陈家的惨案,都是一笑而过,并未当回事,毕竟陈家早就被满门抄斩,陈妗苏亦是被悬挂城墙,暴尸荒野,已然是被厚重的灰尘所掩盖,是东陵所遗忘的往事。 有些将士的神情已是有所松动,看着孟矜的眼神有些同情,赤旻唤不愿相信,段臣旭生性多疑,亦是不大相信,唯有赤柩叙老态龙钟的捂着脸,指尖流淌下苦涩的泪水。 赤蚀言侧首对段臣旭解释:“孟矜修炼邪术,炼化“飞鸾令”,拥有傀儡兵虽然强大,但并非战无不胜,这种邪术是靠吞噬心智的,时而会如同年少时一般,记不得事情。” “世间还有此等邪术?莫不是装的?”段臣旭不大相信,狐疑的瞧了孟矜一眼,孟矜倒是坦荡,亦是不大清楚眼前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但还是含笑着对他点头示意。 赤蚀言拱手道:“我手下的三曰令是陈妗苏的故人,恳请长仲王手下留情,饶恕过孟矜这一回,放她一条生路,还有人想接她回家,我总不能食言的。” “她杀了我妻子青姿,我精心设计多年就等这一刻。”段臣旭拔出腰间别着的长剑,不予理会,冷笑不止,在孟矜不安的视线里步步紧逼,举起长剑来,恨道:“无论是不是在故弄玄虚,我段臣旭定要孟矜的性命!” 孟矜则是惊慌失措的举起手来挡在头部,蹲下身来闭住眼睛,手腕戴着的玉镯衬得她肌肤惨白。长剑被高高举起挥砍而下,将士们呆若木鸡,一抹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护在孟矜的身前。 一支带毒的箭矢掠过半空穿过段臣旭的胸口处,段臣旭只觉得眼前一暗,胸口好似泛着剧烈的疼痛,抬头望去,天际晦暗无光,手中握着的长剑松开来,无力的掉落在脚边。 赶去护在孟矜身前的是贪生怕死的皇帝赤柩叙,此刻的赤柩叙不再轻浮浪荡,焕然一新,阴郁和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势倒显得他有几分诡异,而远方举弓箭的则是素服男子。 素服男子是东陵太子殿下的孟太傅,孟家唯一的公子,样貌极好,是东陵有名的清官,就是性子过于冷清,在他身侧还有一个倨傲少年郎,正是东陵瘟疫那日的少年郎。 想起前段时间内东陵瘟疫无故治好,赤旻唤终于明白,最亲近的亲信亦是赤蚀言的眼线,东陵突发瘟疫,药石无医,怕也是赤蚀言的手段。 东陵大乱就顾不上赤蚀言,在东陵瘟疫那段时间该做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以东陵百姓的性命来密谋布局,拉拢人心,待到司雨使城墙一舞名声大噪,东陵就已然是没有退路,命数注定皆败。 赤蚀言,不显不露,过于能忍耐,实则暗中布局,策划一切棋局,命数皆由他来断定。 他觉得后怕,从未真的了解过赤蚀言,究竟什么时候,赤蚀言就在磨砺刀剑,将刀剑藏在他的枕头下,等待着忍耐着,时刻准备着要拿出刀剑给他们所有人一击致命。 “什么时候?”赤旻唤有些不死心的问,“究竟什么时候你就开始密谋这一切?” 赤蚀言青丝笼罩下的神情很安详,仿若这场杀局与他这位翩翩公子无关,一缕青丝滑落在肩侧,他极浅的笑了,颔首回答:“……从我母妃死去的那天开始。” 绛妃的死,还真是一尸两命啊。 彻底带走少年的意气风发,心思变得七窍玲珑,而后赤蚀言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他的母妃报仇雪恨,沉绛这个女人不过是一具尸体,却能搅起多年以后东陵的盛辱衰败。 沉绛才是东陵最大的赢家。 “太傅,孟太傅!竟是您,学生千算万算,竟是没想到会是太傅您啊。” 赤旻唤凄惨的大笑,摇了摇头长叹这一生过得就像是个笑话,教习他武艺的太傅,他最尊敬的太傅勾结乱党,藏匿于东陵宫内,而自己还很傻的去保护这些赤蚀言的眼线。 端恒亦是平白无故的断送去性命。 “太子殿下。”孟太傅不知在何时变得衰老黯淡,却依旧极重规矩,神情有所动容,放下手中带毒的弓箭,弯下腰身给赤旻唤拱手行礼,“太子殿下,臣来迟了。” 赤旻唤肩膀还流淌着残余的鲜血,却仿若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爬起身来,站在孟太傅的近侧顿住脚步,再也没有过去,眼前的这个人过于陌生,不再是那个教习他文武的太傅。 “太傅,你自小就教习我武艺才华,我虽然是东陵太子,可一直将你当成最尊敬的太傅,不过是驻守边疆多年,关系生疏了些,可您竟是不知何时就已经背叛我。” “殿下,你说错了。”孟太傅低头回答,拱手站在赤旻唤的面前,沧桑和慧明的眼里看淡一切盛辱衰败,他问:“殿下可曾记得你年少时驻守边疆,臣下与你说过的话吗?” 赤旻唤怔住,想起当初渴求疼爱的少年怀着痛苦身骑踏雪驻守边疆,他与孟太傅告别,告别之余,孟太傅就是这般疏离的姿态,对着少年太子说会教予他最后一个东西。 可到底孟太傅对他闭门不见,所以至今,那所谓的最后一件东西亦没能告知赤旻唤。 孟太傅道:“古往今来,盛辱衰败,皇权富贵的斗争都是靠踩着尸骨登上皇位,东陵被赤柩叙败坏,不过是风烛残年,自取灭亡,能者胜任,方能保东陵。” 盛辱衰败,能者胜任,方保东陵。 孟太傅的家族不知何时就跟随东陵皇族,替东陵皇族大杀四方,待到孟太傅这一辈逐渐淡忘,孟太傅爱丹青不爱打仗,据传言,孟太傅武艺精湛,只是不喜皇帝的昏庸无道。 因为皇帝的昏庸无能,算不得贤者亦算不得能者,所以孟太傅不肯臣服于东陵皇族脚下,傲气得很,念及东陵往日情分,教习少年太子赤旻唤,看出赤旻唤优柔寡断,算不得能者,弃旧主换新主。 “殿下,你过于仁慈,你要明白,这仁慈在帝王家是最无用的东西,你不适合当这东陵太子,更不适合当这东陵皇帝,臣下所效忠的是能者,而并不是效忠皇族。” “这即是臣下要给殿下所教予的最后一件东西。” 赤旻唤无言以对,不得不说,他算不得是能者,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孟矜的身上,过于注重感情,优柔寡断,当这东陵的太子勉强胜任,东陵皇帝责任重大,他承担不起。 “太傅,你早些时候就该对我说的。”赤旻唤笑了笑说:“我被东陵太子这个位置束缚太久,本就不想做什么皇帝,只盼过着闲云野鹤的时日,要是你心中有所能者,就该早些说,我也不用撑得那般辛苦。” 孟太傅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长大的,知晓出生在这偌大东陵是何其的不幸,表面风光无限,实则骨子里亦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东陵太子这个身份确实折去赤旻唤的羽翼。 朦胧的水气弥漫在眼眶,模糊不清,鼻尖有所酸涩,孟太傅低下腰身,心有愧疚,清朗的容颜似有不忍,拱手道:“我替东陵谢过殿下,舞象之年驻守边疆,着实不易。” 身侧躺着端恒冰冷的尸体,赤旻唤淡笑而不语,笑容里难免有几分苦涩,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舞象之年驻守边疆,到头来却是一场大梦,所护佑的亲信是年少时的太傅,亦是敌人的眼线。 第194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段臣旭先前被孟太傅一箭穿胸口,怕是活不成,兴许是还有对这人世间的执念,竟然没有立即毙命,仍旧固执的站在原地,只是那身形僵硬着摇摇晃晃,长剑亦是砍不下去。 孟矜从未见过这般世面,惨白着脸惊慌失措的蜷缩在赤柩叙的身后,满目惊恐,仿若在受些刺激只怕彻底要疯,而赤柩叙终于卸下防备,不再故作昏庸无能的东陵皇帝。 脱胎换骨似的收敛一身浪荡不羁的模样,虽是身躯残破不堪,气势却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伸手将所有人都和孟矜隔绝在外,很显然,赤柩叙是在护着孟矜。 “原来你早就没打算放过我,卿卿,卿卿亦是被你这白眼狼给骗去。”段臣旭实在支撑不住,捂着泛疼的胸口身形一跌,瘫软在地面,鼻腔里涌动出大量鲜血,惨烈的血腥,浑身都在痛苦煎熬,却咬牙将鲜血吞进腹中。 “你说的没错。”赤蚀言含笑点头,道:“她做质子时那次初遇亦在我的计划之内,我需要叶卿卿,断定你会投降封候,也断定你不会就此罢休,所以我需要你的势力。” “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缜密的心机。”段臣旭牙缝里渗出大量鲜血,鼻腔冒出鲜红的血液,无止境的流淌而下,血液呈毒箭矢的黑红色,他恨恨的盯着赤蚀言,坚持不住,长跪不起。 “我恨,我恨一时心软,将你误认成无能后生,毁了卿卿的一生。”段臣旭捶胸顿足,想到爱女叶卿卿失去他的庇护,下场亦是不知何其凄惨,痛苦不堪,老泪纵横,“青姿定是要怪我识人不清,我愧对青姿。” 想到叶卿卿对他的嘘寒问暖,或是当年捧着奶酪酥的小丫头,赤蚀言斟酌片刻,迟疑道:“叶卿卿的确无辜,我还犯不着杀她,只要她此生不求后位,我会给她荣华富贵。” 东陵后位自然是要给鹿辛禾留着的,这天下的繁华似锦,赤蚀言想携手的,大概只有鹿辛禾,也只能是鹿辛禾,其余人都是不配。 “呸——”段臣旭不屑一顾的啐了赤蚀言一口,唾沫混合着血渍喷溅到赤蚀言的衣角,十曰令秀气的眉一拧,上前拔剑,剑身被抽开些,却是被赤蚀言伸手挡住,赤蚀言摇头,十曰令就此退下。 赤蚀言不予理会衣角边沿的血渍,极其淡定,一派云淡风轻,所有的局面皆被他一手给掌握,皇位是囊中之物,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妖妃之子,无用的五皇子赤蚀言会是个绝代枭雄。 受些委屈算不得什么,反正,段臣旭都得死,他还不至于和一个将死之人过不去。 毒箭矢侵入五脏六腑,段臣旭支撑不住佝偻着身躯,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呕出大量鲜血,他恨道:“卿卿惦记你多年,后位她向来不屑一顾,她所要的,不过是你的真心罢了。” 赤蚀言顿了顿,摇头:“除了真心不能给,其余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 城楼上下将士们环围起赤蚀言这些人,对眼前这一幕面面相窥,迟疑不定不敢上前,着实令人措不及防,段臣旭就被一箭射穿胸口,大局由赤蚀言一手掌控,东陵的眼线还是孟太傅。 眼前年轻男子的名声并非没有听过,东陵妖妃沉绛所诞下的五皇子赤蚀言,很不得宠,前段时间在城墙上手持长线金玲一舞,四方诸国大惊失色,瘟疫不治而愈,内有玄乎。 有不少的将士都对此很是疑惑不解,但段臣旭毕竟是他们的主子,有胆大的将士上前迈出一步,对着赤蚀言抬起兵器,紧张的吞咽唾沫,手心里都是汗水,磕磕巴巴的开口。 “你,你这妖妃的……” 杀意波动,伴随着一抹凄冷的血光,殷红的鲜血在众人眼前洒过,飞溅到最近侧将士们的脸颊,莫大的惶恐不安,那将士只觉得膝盖下一阵剧烈般的痛,低下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剑法太快,剑身没有沾染半分鲜血,没有人看见是多快的速度,那将士尚未说完那句话,及其膝盖往下皆被一剑斩断流淌出大量鲜血,整个身躯几乎都要被鲜血给淹没。 赤蚀言淡定的翻起眼皮,低下头来,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翻滚的将士,脸上挂满阴沉的神情,不复以往的温尔儒雅,无论是谁提及那妖妃沉绛的名讳,都没能在赤蚀言剑下活着。 指尖一拨,长剑翻转,赤蚀言抓住长剑剑柄,随手将长剑归还给十曰令,长剑划过剑鞘的剑壳,拖带出刺眼烁烁的剑星,剑鞘像是要烧起来般的发烫,十曰令慌忙松开手来。 赤蚀言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冷嘲道:“学艺不精。” 十曰令顿时无地自容,慌忙拿起长剑退居一旁,并不作声,她与九曰令清鸠在外寻找孟轲将军多年,三曰令飞鸽传书讲明过往,这才愿归降于赤蚀言,赤蚀言是恩人。 得知赤柩叙即是欺骗他的人,孟轲将军心智消极,一蹶不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得晦暗无光,没有活下去的意志,亦没有复仇的志气,满腔热血化作灰烬,再不见战场厮杀的白衣战神。 将军不愿复仇,骄傲却被东陵毁得一干二净,这仇,他们十曰令替将军来报,就好。 这些时日赤蚀言的本事他们是瞧过的,若想颠覆东陵就得依附赤蚀言,待到战乱平息,他们就带着将军逍遥天下,再不问这人间,世间也再无孟轲将军和东陵的十曰令。 …… 第195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啊啊啊啊——”起初那将士还有余气,但是很快,呼吸错乱,痛苦不堪的在地面翻滚挣扎,倒在血泊里嘶叫着,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神情尤是痛苦和狰狞,在将士们害怕的视线里,他如此痛苦的断了气。 段臣旭的嘴唇开始发黑,抖着唇瓣,咬牙道:“我养你们如此之久,关键时候却这般贪生怕死,赤蚀言不过是个不受宠的五皇子,难不成,你们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他吗?” 以前是不受宠的五皇子,宫内皆可欺辱,可是现在却大不如从前,先不说赤蚀言的才能谋略,光是战场厮杀布阵,还有手下败将十曰令这些人,他们就毫无胜算,更何况,眼前的这个死去的将士不就是杀鸡儆猴。 赤蚀言挑起眉,俯身拔出段臣旭胸口的毒箭,毒箭带着血丝和肉末被轻易拔出,段臣旭疼得厉害,额头冒着冷汗,也不由得闷哼出声,将士们迟疑着退后一步,却是一脚踩到那将士的尸体,大惊失色。 “畜生!畜生,一群胆小怕事的鼠辈!”段臣旭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痛苦的皱紧眉头,余光瞥见这些将士们畏惧的模样,艰难的唾骂道:“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过我会败在你们这些手里!” 多年以来辛苦操练出来的将士,不过是有朝一日能覆灭东陵,给他的爱妻青姿复仇,却被一个落魄的五皇子给糊弄过去,说句难听的,这些将士倒是平白给赤蚀言送去这些兵力。 想他段臣旭被东陵虏获大半生,策划一生,如今却是败在了自己将士们的手里,如何不恨,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瞑目。 赤蚀言举起手中的毒箭,转身微笑着以投壶的姿态,轻飘飘的投入这些将士们当中,一时,将士们后退大半,他笑得张扬又轻蔑,垂下眼帘,倒是多出几分少年恣意。 “想必你们都没有想到过,我赤蚀言在这场局里会是最大的赢家罢,树倒猢狲散,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跟随我,我给你们加官进爵,二是——” 他像是在挑拨人心,说出谁也无法抵抗的好处,却恰好将语头给截住,有将士很是眼红,忍不住大着胆子试探着问:“……还有一个是什么?” “二嘛……”赤蚀言拿起一支沾染着毒的箭矢投在他们的脚下,满意点头,拿起另一支箭矢,淡笑着说:“自然是像我脚下这位将士一个下场,斩断双腿,该回哪儿去就回哪儿去罢。” 说罢,在所有惊恐的将士们眼里,动作优雅不失分寸,抬手指了指地上惨死的尸体,斩断双腿的尸体不成样子,下方流淌出浑浊的污血,令人恶寒,更有甚者别扭的撇过头去。 段臣旭是他们的主子,如今快要死在赤蚀言的手中,东陵向来有胜者为王的碑律,加官进爵是他们几辈子也不敢想的,他们还犯不着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而放弃加官进爵和双腿。 “长仲王,你是好人。”有将士缓慢的放下兵器,心虚道:“这些年来给予我们不少帮助,我们都很感激你,可是我们也有家人,断了腿可就没法活了,你的恩情属下下辈子来报答。” “长仲王你是好人,定然会谅解我们的。” 昔日为其赢取民心,段臣旭这些年做所谓的“好人”,给予将士们家里不少帮助,因为这“好人”的名号而沾沾自喜,如今听着倒颇有着嘲讽的意味。 …… 陆续有贪生怕死的将士缓慢的挪动脚步,身侧的将士唯恐不及,抢着扑倒在地,一时所有的将士们颤抖着放下兵器,段臣旭牙缝里沁出浑浊的鲜血,心如死灰,顿知时日不久,心有悲凉。 “赤蚀言。”段臣旭心有愤恨,却也放缓了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带着哀求,“纵使我有万般不对,我也认了,只是算我求你,不要跟卿卿说是你杀了我。” 赤蚀言站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爬来的男人,段臣旭吃力的抓住他的衣角,鼻腔里涌出大量的鲜血,说着话流着血,吃痛的说出一句话来:“卿卿她,很喜欢你。” 鲜血染红了段臣旭华美的绸缎,仿若灼伤了世人的眼,壮年男人因为爱妻的惨死,这些年来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夜间惶恐惊醒,看起来极其疲惫苍老。 顿了半晌,段臣旭的声音突然黯淡下来,“这个世间只有我家卿卿会这般喜欢你,别辜负她。” 赤蚀言怔住,脑海里多年以前浮现那个陪他荡秋千,说着话的小姑娘,或是现在温婉可人的叶卿卿,无论当初还是现在,似乎真的就只有叶卿卿会那般喜欢他。 “我是她的父亲,我的卿卿她很听话,从未忤逆过我的意思,因为你,她第一次那般坚决的忤逆我,那时,我便知道她惦记的少年郎就是你,所以你莫要跟她说,是你杀了我。” 叶卿卿若是知晓自己的父亲被赤蚀言杀掉,怕也是活不成了罢,他一生最爱的是叶青姿,最放不下的就是叶卿卿,他死了不打紧,总不能连带着叶卿卿痛苦一生。 叶卿卿的路还很长,他和青姿先行一步,实在不愿在黄泉路上看见她。 赤蚀言抿了抿唇,低低道:“这些兵马我便收了,作为代价,我不会杀叶卿卿,亦会照顾她。” 段臣旭释然的笑了笑,指尖从衣角滑落,翻身仰躺在地,他的嘴角流淌出鲜血,有些痴痴的想,青姿在城墙上挥剑自刎死得那般坚决,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疼。 但是好在时隔多年,他还记得他爱妻的模样,也不知黄泉路上他的青姿等候他有多久,是否像是初见时那般,她骑着红枣大马腰间挂着一壶清酒,明艳动人,对着树下埋头苦读的穷酸书生笑说—— “书生,读什么圣贤书呢,不如跟姑娘我游荡江湖罢。” 那时,叶青姿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却鲜衣怒马,腰间挂着一壶清酒,潇洒而恣意,只是因为冬夜他随手给的一个馒头,她就选择退隐江湖,找到还是穷酸书生的他,然后嫁给了他。 叶青姿是江湖侠女,生来恣意不受拘束,嫁给他后金盆洗手,岁月使得她变为温婉妇人,不再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姑娘,但是,又好像一直都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姑娘,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青姿,你且在黄泉路上等等我……” 视线模糊,意识和记忆在一点点的消散,胸口处的痛苦不复存在,像是看见一抹艳色,段臣旭颤抖着伸出手来,痴痴的笑了笑,眼角流出泪水,仿若在抚摸着心爱之人的脸庞。 他深情的说:“青姿啊,不要骑那般快,等等我……” 为妻复仇策划一生,孤枕辗转难眠,流尽眼泪,也许死亡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段臣旭眼神逐渐涣散,终于紧闭上眼,手缓缓的垂落在身侧,了无声息。 第196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倒算得上是位有勇有谋的能者。”赤蚀言静静的看着段臣旭身下蔓延的血泊,顿觉他帐下所有将士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人的有情有义,敢问世间有谁会因为爱妻的仇,韬光养晦,策划一生? 这东陵城欠有情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辜负的东西亦是太多,还不清的。 城墙之上,饱含着复杂和疲倦的一声叹息随着云卷云舒消逝,赤蚀言突然觉得有些冷,想要紧一紧狐裘,却抓住一手清风,愣了半天才发现身上并未裹着狐裘。 有些寒冷是因为内心的荒芜。 这场夹杂着爱恨情仇的棋局,苦苦纠缠了大半生,皆因为重要的人而策划一生,迷失自我,东陵易主,这主,是他赤蚀言,东陵是他的,时隔多年,有了权力和荣耀大概就能守住重要的人罢。 可他的母妃终究还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赤蚀言遥看晦暗无光的天际,缓缓闭眼,将手背在身后,再不去看脚下的尸体,年轻的容颜满是沧桑和悲凉,吩咐道:“厚葬。” “是。” …… 段臣旭所操练的所有兵力皆被收为帐下,东陵的孟太傅和闵家二公子亦是赤蚀言的眼线,东陵城破,皇位指日可待,这世人口中的妖妃之子,不受宠的五皇子是真的将东陵覆灭。 孟矜被赤柩叙护在身后,身着华服绸缎,发髻散乱着别着鎏苏步摇,妆容有些狼狈,咬着朱唇模样极其柔弱,赤旻唤亦是心如死灰的被压制在地面,并不作声。 “接下来就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赤蚀言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举起一把银羽弓箭,袖袍轻扬,搭上一支银箭矢,将其拉开半圆冷月,落在孟矜的身上。 “孟矜,你且瞧瞧我手中的弓箭,这就是你在城墙上用过的那把银弓箭,怎么样,我用起来倒很是般配罢。” 孟矜躲在赤柩叙的背后,周身气派并非普通人家的女儿可堪比,容颜惨白,虽是怕极,却仍旧强装镇定,“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是东陵的贵女陈妗苏。” 在那一恍惚间,压抑在内心的愤怒和仇恨险些爆发,赤蚀言的眼神狠厉仿若一头孤狼,以燎原之火席卷方圆百里,拉着箭弦的手指微微松动,他的呼吸逐渐不稳,渴望着想要松开手指,杀了孟矜。 “是啊……”他突然冷冷的笑了,意味不明道:“你是东陵陈家的陈妗苏,可是娇贵得很呢。” 弓箭却仍旧没有放下,眼眶通红,浑身颤抖,隐忍不堪,五指间紧紧的攥紧箭弦,鼓起半面乘着风的弦月,箭弦被其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 “赤蚀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赤柩叙衣襟半袒,不尽风流恣意,年老体衰,跪在他的身前,颓废的去扯赤蚀言的衣角,哀求道:“……只要你放过孟矜。” 赤蚀言垂下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淡淡的看着脚下的男人,这个狠心而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杀了他母妃害他如此痛苦的父亲,漠然的退开,甚至半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赤蚀言举着的弓箭缓慢放下,垂在身侧,青衣衣角被寒风吹得凌乱,他掀起眼皮蔑视着赤柩叙,嘲讽道:“赤柩叙,你为了孟矜装到如此地步,可真是一片痴心。” 五指懦弱不堪的蜷缩,赤柩叙仿若一头衰老的困兽,在这偌大的东陵城显得分外渺小,深深的将身形低伏在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就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哭泣。 东陵皆知,他赤柩叙年少时亦是惊艳绝伦的公子,皮相极好,谈吐不凡,爱玩一柄玉柳扇,谋略过人,很是讨姑娘家喜欢,与那战神孟轲并为诸国双绝。 孟轲将军和赤柩叙是极要好的朋友,赤柩叙是战场军师,一柄玉柳扇玩转四方诸国,孟轲是战场主将,一柄长枪挑破万丈苍穹,世人断言东陵有两者,可得天下。 然,东陵帝王昏庸无能,荼毒百姓,顺应天下民心之所向,赤柩叙和孟轲覆灭东陵,孟轲在南弱城一战生死不明,赤柩叙自然就登上东陵皇位。 初时赤柩叙广纳贤才,废除奸臣,东陵繁荣兴盛,而待孟矜继东陵后位,赤柩叙突然就对东陵百姓撒手不管,醉生梦死,醉卧美人膝。 有人猜测是孟矜妖后对赤柩叙施了妖蛊毒术,却没有人知道,在这东陵城最清醒的大概也只有他赤柩叙。 他和孟矜,或是陈妗苏年少相识,战场厮杀一朝中了埋伏,掉落楚关河,顺着河流漂到岸边,身受重伤,是采药的医女,东陵陈家的姑娘陈妗苏救了他。 陈妗苏算不得极美,却生得慈眉善目,耳带珍珠坠,肤若凝脂,背着药筐就站在药草云雾缭绕的深处,穿得素净,款款踏着清晨的云雾向他走来,如同画里走出来的山中仙。 陈妗苏不大爱说话,初时赤柩叙与她说话,她总是抱着山里采来的腊梅坐在他身边,嘴角泛着恬静的笑意听他说话,素雅裙裾蔓延在地,却什么也不说。 东陵的有些公子哥轻浮风流,总是在山门前来堵着陈妗苏,打翻她辛苦采来的药草,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赤柩叙如同折子戏里一般,一柄玉柳扇堪折梅花枝,白衣如雪,出手打跑那些公子哥。 那时陈妗苏还只是个姑娘家,青丝凌乱披散,抱着被打翻的药筐蹲在地上,青丝沾染着几瓣的梅花,少年心动,抬手捋过姑娘耳边一缕青丝,再抬眼误入眼眸,乱了心弦,自此就误了一生。 陈妗苏眼里含着泪,柔弱却不失坚韧,三千青丝披散,耳带珍珠坠,暗咬朱唇,瞳孔里印着他温和矜贵的模样,有些委屈的说:“……果然生得好看的人武功也好。” 他哑然失笑,伸手抚上这张皮相极好的容颜,眉眼浸润着深沉的温柔,抿唇一笑,偏着头道:“多谢姑娘这些时日的搭救,只是不知姑娘可否再答应我一事?” 他是战场谋略过人的双绝赤柩叙,一柄玉柳扇指点天下江山,却乱了心,用毕生谋略去诓骗眼前的医女,他是真的想留住她。 山门前盛开着在风雪里傲然绽放着的红梅,陈妗苏发髻素雅的珍珠流苏被风吹动,衬得她肌肤雪白,她的裙裾迤逦在地,凌乱着药香缭绕的药草,不安的抿唇点了点头。 “姑娘,我什么都不缺。”他笑说:“唯独缺个皇后,你来当吧。” 不管她是何神情,赤柩叙蹲下身来,伸手一捞夺去她发髻别着的珍珠流苏,素来冷清的眉目多出几分痞气,甚至是无赖,就当着她的面前给揣进怀里。 他推开玉柳扇,白衣在风雪里翻飞如雪,像是只狡猾的白狐,幻化成人形,身姿挺拔,遮住下半张容颜,眼带笑意,视线却落在陈妗苏的身上,含笑着语气认真的允诺她。 “待来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待君奉上百里城池以作聘礼,迎娶你做这东陵皇后,与我共赏万里山河。” 第197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赤柩叙真的实现诺言成了东陵的帝王,却得知陈家被满门抄斩,如同皎皎般莲花的医女陈妗苏被人剥光衣物悬挂于城墙,没有人会可怜她,只有疯狂的嘲讽和丑恶的嘴脸。 待君覆灭东陵,奉百里城池,回顾佳人,却再不见那捧着腊梅背着药筐的姑娘。 他身居东陵高位,披着玄黑帝王袍,头戴十二串玉制冕旒,玄上衣,朱色下裳,边沿绘有章纹,佩绥,赤潟,与日月同辉,满身寂寥,挥手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既然没能十里红妆,那就十里血光。” 他冷笑,攥住手中的珍珠流苏簪子,将手心刺破出殷红的鲜血,顺着帝王的玄黑袍溅落,独身执剑杀尽昔日嘲笑过陈妗苏的百姓,四方诸国皆知,登基大典十里血光。 他总是觉得那般温柔的姑娘不该凄惨死去,孟家嫡女的事情东陵无人不知,坊间谣传那孟家的女儿倒生得很像当初的陈医女陈妗苏。 即使知道她尸骨无存,可他却还是快马加鞭赶去孟家,在一片火光里,见到熟悉却又冷漠的容颜,失而复得的搂入怀中,红了眼眶,东陵皇后的位置是给她留着的。 陈妗苏眉目间妩媚明艳,浓妆艳抹,爱穿大红的衣裳,冷漠着神情指着痛哭流涕的孟家老小,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说:“我要在封后大典这天杀了他们。” 历代从来没有哪位皇后会屠尽自家满门,赤柩叙知道她就是陈妗苏,并非是孟家嫡女,可明眼人在暗地里定要嚼舌根,他抚摸着她枯黄的青丝,心里在流血,但还是答应。 成了皇后的陈妗苏却叫作孟矜,仿若是变了个人,她变得妖艳,穿着招摇的红衣,戴着繁重的头饰,私底下在炼化傀儡兵,渴望着成为四方诸国第一女帝,贪婪无厌。 本该在东陵史书留下浓墨一笔的赤柩叙,走错最差的一步棋,自此醉卧美人膝,撒手不管东陵,纵容着陈妗苏的贪婪。 他刻意伪装自己是个昏庸无道的昏君,不去跟陈妗苏交往,和皇后的关系极差,娶其沉绛,就是为了保护陈妗苏,沉绛的孤傲与当初的陈妗苏一般无二。 陈妗苏想做这四方诸国第一女帝,那他赤柩叙就做东陵的昏君,败坏这东陵,千古罪名由他来扛,只要是陈妗苏喜欢的,他都愿意给她,纵容她。 陈妗苏不肯放过他,这些年来给他下药,那药性缓慢,致使被下药的人身体虚弱,逐渐到缠绵于病榻,她的那些医术本是用来救人的,却没想到最后,还能用到他的身上。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固执的偏着头,故作姿态的瞪着陈妗苏,余光却落在那碗药汤,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可到底,他也只是接过那碗毒药一口气灌下去。 只有这样,他的皇后才肯对他笑。 喝完那碗掺着毒药的药汤,瞬间苦到心坎里,尽管他每次都伪装得极好,可有时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掉落在药汤,推开药汤碗,拉扯过锦被蒙过头顶,他催促陈妗苏离开。 看赤柩叙喝完掺着毒药的药汤,陈妗苏从来不会在他的宫内多呆一会,金鎏步摇轻晃,带着她炼化的绿衣侍女,摇曳着身姿红衣招摇的离开。 锦被笼罩着的黑暗里他闭着眼,浑身不停颤栗,抖得喘不过气来,被毒药掏空的身体像是破败的风箱,额头冒出大颗汗水,整张面相极好的容颜惨白无力,被折磨,失去意气风发。 半晌,等听不见陈妗苏的脚步声,他才敢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将锦被掖在颈脖处,背对着宫门,咬着唇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说出那句话来,“这药汤,倒是越来越苦了。” 是啊,这药汤掺着陈妗苏给他准备的毒药,她的贪婪无厌,想要他赤柩叙死,这药汤,如何不苦。 东陵战场一柄玉柳扇玩转四方诸国的少年公子终究还是死去,变成史书记载醉卧美人膝的昏君赤柩叙,他原先不想这样的,诸国该有东陵的一席之地,该有他一席之地。 从来没有人察觉,就连陈妗苏都没有察觉,所有人都以为东陵皇帝最是无用,久而久之,他自己都习惯昏君这一名头,被拆穿时,他甚至有些难过和委屈。 “赤柩叙,你应当没有想到罢。”赤蚀言用弓箭顶端挑起赤柩叙苍老的容颜,冷笑道:“我母妃临死前将你的秘密都告知我,真是没想到,像你这种狠毒自私的人还有此番目的。” 不做桀骜少年帝王,苦心布局,覆灭东陵与皇后针锋相对,一年半载都不看对方一眼,私底下却替陈妗苏揽下罪责,这样爱得深沉,却爱得可怜,但可笑至极的是,沉绛变成陈妗苏的替死鬼。 沉绛是东陵最美的戏子,如若没有嫁入帝王家,爱上赤柩叙,哪怕是找普通百姓嫁去,相夫教子,此生应当是极为幸福的。 “沉绛妖妃这名头是你故意叫人从坊间传出去,我母妃被赐毒酒不过是保全陈妗苏的计谋,对吗?” 在赤蚀言锐利的目光下,赤柩叙像是极其衰老一般,内心隐藏的秘密被一层层剥开,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敢抬起头来,赤蚀言料到如此,可还是冷笑着讥笑这个“昏君”。 “我母妃何其无辜,却被你拿来做棋子,陈妗苏所不稀罕的,正是我母妃至死所求的,赤柩叙,到了最后,无论是何目的,你是真的变成了昏君。” 沉绛不过是个拿来保护陈妗苏的幌子,陈妗苏炼化傀儡兵,一手毒术,该称得上是妖妃,她最不稀罕赤柩叙的爱,而沉绛最不可得的即是赤柩叙的爱,直至惨死都没能得到赤柩叙的怜惜。 赤柩叙知道说不过他,可他的骨子里却向来瞧不起装模作样的戏子,提及沉绛,年数很久,脑海里却是不大记得模样,只是依稀记得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赐毒酒入喉的美人。 他说:“沉绛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戏子,装腔作势,戏服不过是讨人喜欢的物件,能嫁入我这东陵帝王家,享受这些荣华富贵,有何不值?” 除了对待陈妗苏,其余的女人都是他手中拿捏着的棋子,他想要她们死就得死,听赤蚀言的话,那沉绛不过是生得美的戏子,以色侍主,他的后宫里多得是这种争宠的女人。 既然如此,那那个叫作沉绛的戏子和那些后宫里的女人有何不同?他不明白哪里有错。 第199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你娶我母妃却不爱她,不爱她还要害她,让她当陈妗苏的替死鬼。”赤蚀言说及此处,深深的倒吸一口气,愤恨道:“你明知道我母妃对你一片痴情,却还要她为另一个女人去赴死,这些,是你们欠我母妃的。” 赤蚀言的青衣很是潇洒,抬起脚尖狠狠的践踏在赤柩叙的手上,故意的往下碾了碾,仿若要将他的手指踩进泥土里,却还不够消心头火,抬脚踹开赤柩叙,将他踹倒。 带着这些年来深夜时的哭泣,梦中母妃嘴角流淌而下的一抹腥红,冬夜偷偷拿御膳房食物时的窘迫,九天腊月被官家公子们踢下冰河的恨意,赤蚀言走近赤柩叙的身前。 他恶劣的咧开嘴角,终于撕破多年来温和儒雅的伪装,癫狂的压低声线在笑,青丝遮掩神情,笑得很小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将所有痛苦和压抑被释放出来。 “我要将你们欠我和我母妃的,通通都拿回来,赤柩叙你喜欢陈妗苏,我就毁掉陈妗苏,陈妗苏那般想当女帝,我就覆灭这东陵,我要你们痛苦一辈子。”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像极了沉绛,沉绛即是东陵最美的戏子,容颜绝艳堪比桃花簌簌,赤蚀言这样身着青衣倒是有些缥缈如仙,恍惚间赤柩叙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大红的衣裳裙裾翻飞似火,不停的在脑海里盘旋,犹如一团火焰,伊人在藤蔓树下,白衣凄凉,执剑独舞,剑法一折,反射出凄冷的明亮流光,剑锋微转,语调婉转的吟唱。 “梦上啼笑看人间仙,可叹美人错付这终身……”红衣招摇,女人凄凉的大笑不止,端起一杯酒水饮下,再是潇洒酣畅的将玉杯摔碎,脚步轻巧,如同梁上燕一般舞动。 她的脚踝处套着精致而华美的脚链,雪白的玉足被破损的脚链磨得流出鲜血,却仍旧不停的吟唱,不停的执剑而动,眼波流转,芳华绝代,再是抚住胸口,急促的喘气。 很快,红衣女人伏在红缎带飘飞的秋千上,痛苦的蜷缩着玉足,低头时三千青丝散乱,修长的颈脖扶风若柳,呕出大滩的鲜血,血的颜色很是浑浊,那杯酒应当是有毒的。 她撑着身形伏在秋千上,衣襟被浑浊的鲜血染红,浸透得黏腻,痴痴的笑了,带着无尽悲凉,轻声吟唱着未完的戏曲,声线却逐渐微弱下来,“愿君长安好……” 愿君长安好,黄泉路上不复见。 毒性侵入骨髓,逐渐蔓延五脏六腑,红衣女人伏在秋千上,身形滑落,手脚瘫软失去力气,嘴角流淌出的鲜血黏腻成丝,染红整个白皙柔美的下巴,溅落于暗红的衣襟。 她的声线压低,吟唱的声音越发微弱,被风吹散几分,嘴角流下一串殷红的血珠子,含笑着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一般,一动不动,再也没有任何生息,在一片死寂里香消玉殒。 这即是赤蚀言的生母,东陵那个最美的戏子,沉绛死前的模样。 沉绛爱穿大红,最是讨厌穿素衣那些披麻戴孝,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身上颇有些孟矜的影子,所以那时能得到赤柩叙的几分爱屋及乌。 在他的后宫里就只有沉绛很像孟矜,他从来不准其他嫔妃穿大红,是因为孟矜爱穿大红,除了孟矜就只有沉绛穿着大红,所以宫人们都猜测他宠极了沉绛。 亦是不知何时,沉绛仿若在嘴杂的宫人那里知晓自己是孟矜皇后的替身,虽然不过是一介戏子,可也不愿去做他人的影子,便不再穿大红的衣裙,穿着乳白色绣青纹的襦裙。 赤柩叙如何能不知晓她的心思,沉绛故意想要挽留他,于是变得极其安静听话,对他确实是喜欢的,他起初倒还能视若无睹,时日久了也就腻了。 沉绛再像孟矜,可终究是比不过孟矜的。 对于沉绛这个女人,赤柩叙很清楚在这后宫当中也只有她这般喜欢自己,可他并不爱她,因为不爱所以沉绛与后宫那些女人没什么不同,他是连她的模样都不大记得的。 第201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赤柩叙怔了怔,唇瓣有些颤抖:“原来,从一开始,我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个……轻浮的登徒子?” 陈妗苏偏开头去,淡淡道:“我好心救你,你虽也救了我,可说下那般轻浮的话来,实在是不尊女流,说到底,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皮相好看些的登徒子罢了。” 赤蚀言放肆的大笑起来,很是得意,看着赤柩叙得到这般结果,想必亦是尝到母妃那时的滋味,他觉得畅快极了:“赤柩叙,天道好轮回,你负我母妃,却没有想到你在你保护这么多年的姑娘眼里只是个登徒子罢,真是痛快。” 赤柩叙也觉得可笑至极,他没有理会赤蚀言,瞳孔失神,只有陈妗苏的模样,复而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陈妗苏的手,不停的摇晃,极尽癫狂,“你开玩笑的对不对?你看我,我是赤柩叙,我说过要娶你做东陵皇后的,我不是登徒子。” 赤柩叙从来没有这般无力过,他没有想到过,这些年来放在心上的姑娘原来只是将他当作一个登徒子,年少时许下的誓言亦是一厢情愿,只是个天大的笑话,就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你要作甚?”陈妗苏被他抓住手,吃了一惊,拼命挣扎着想要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开,赤柩叙仍旧抓着她不放,陈妗苏慌了神,张嘴就咬在了他的手背,松开口时,手背印着鲜红的咬印。 “妗苏,你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赤柩叙不顾手背的咬痕,固执的扳直了陈妗苏的身形,将她正对着自己,他的眼神满是伤痛和难以置信,落下泪来,苍白无力的笑了笑:“你看看我啊,我不是登徒子。” 手背的咬痕冒出殷红的鲜血,赤柩叙言行举止颇有些疯癫,陈妗苏畏惧的看着他,不敢挣扎,浑身开始止不住的发抖,胸腔不停起伏,强装镇定的去推他铁钳一般的手。 “你说再多也无用,在我眼里就是个登徒子。”她当赤柩叙是因为怕在人前丢脸,所以才逼迫她说他想要听的答案,陈妗苏向来不受这些威胁,无论怎么样她都不愿昧着良心说话。 赤柩叙动作顿住,没有拼命的摇晃陈妗苏,趁着这个空当,陈妗苏用些力气挣脱开来,如同避如蛇蝎般远远退开来,他的手僵在半空,讶异的张着嘴,整个人都没有想到陈妗苏会做出如此举动。 赤柩叙突然有些心灰意冷,可他终究不忍心去怪陈妗苏,他只是复杂的看了陈妗苏半晌,眼神似乎是一瞬就流转过千百种情绪,到了最后却只剩下黯淡和深情,他只是说:“你要记得,我不是登徒子。” 我是真的想要娶你做这东陵皇后,也娶了。 她虽是不记得了,可他赤柩叙确实替她打下江山,与她共赏这万里山河,也的确许她十里红妆,终此一生就真的只有她陈妗苏一个皇后,也只喜欢过她一人。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好多遍,陈妗苏揉着隐隐发疼的手腕,咬着朱唇,眼眸含泪,就站在他的面前,依旧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说够了吗?”赤蚀言含笑着,挥手下令,“来人,将废帝拖下去交予孟轲和十曰令处置。” 赤柩叙因为喜欢陈妗苏,错了一步棋,步步皆输,满盘皆输,从纵容陈妗苏的那一刻起,赤柩叙就注定会有这一天,沦落为废帝,交予孟轲和十曰令,下场亦是极惨,只有求生不得,总之是不大好过的。 这一次,赤柩叙很安静,没有半分挣扎的意思,眼神如同一捧快要烧尽的死灰,他的视线里印着陈妗苏的模样,既柔和又深情,陈妗苏却只觉得奇怪,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他看起来这般衰老,不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像有些可怜。 擦肩而过时,她突然脑子一热,转过身来,扯住赤柩叙的衣袖,甚是迷茫,开口问:“我们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 赤柩叙脚步顿住,低头笑了,蓦然回首,城墙上,寒风凛冽,一抹红妆,陈妗苏浓妆艳抹的容颜流露出少女的娇憨,仿若初见时那般,从未变过,他戴着歪倒的帝王冠,玉制珠帘笼罩着柔和的眼眸,笑说:“过路人罢了,不值一提,姑娘不用记得我。” 赤柩叙的皮相极好,年少时是东陵的俊俏公子,常年浸着陈妗苏所在药汤里下的慢性毒药,却仍旧风姿绰约,他低下眼帘,恍惚间仿若是当初那个白衣执扇的少年公子。 陈妗苏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上的力道捏得越发紧,粉面桃花的容颜有些迷茫,凝视着眼前衰老而憔悴的容颜,有些失神的喃喃道:“是么……” 赤柩叙缓缓点头,笑容夹杂着凄凉,道:“无论是帝王位还是后位江山,到头来都只是场大梦罢了,我没有窥破玄机,可怜被困了一生,但愿姑娘再不会被世俗所困扰。” “姑娘生来就干干净净的,本就不该被这俗世所玷污,我不过是个过路人,也许,于姑娘而言算不得什么,姑娘此后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赤柩叙再是拱手,弯下腰身,青丝散乱而下,沉痛闭眼,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拜别礼需同拜,陈妗苏亦是拜别于他,两者擦肩而过,在风中凌乱的青丝交缠复而又错开。 第202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赤旻唤被强行压制在地,肩膀处有伤,动弹不得,银甲披身,疲倦的容颜沾染着战场厮杀时的鲜血,还有些则是端恒的,滚烫的鲜血洒在脸上,他的眉目极其凌厉,冷峻矜贵,悲哀的唤了一声:“父皇——” 孟矜不喜欢他,赤柩叙也从未正眼瞧过他,可临死前,无论是何种的埋怨,赤旻唤都只是想真心诚意的唤他一声父皇,想唤一声这个看似昏庸无道的男人,一声父皇。 赤柩叙脚步顿住,苍老的身躯被光线拉长,在这偌大的东陵城显得格外渺小,帝王家的孤独连绵不断,他像是在轻声叹息,偏着头只能看见侧脸,最后,再也没有回头。 他终究没去看自己此生这个唯一的儿子,来自帝王家的残忍,没有寻常百姓家的温存,他是帝王,并非父亲,就连临死前都要保持着东陵皇族可笑至极的尊严。 “父皇——”赤柩叙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赤旻唤猛烈的挣扎起来,挣脱开来欲要爬起来,却被将士用冰冷刺骨的长枪柄打在腿弯,剧烈般的疼痛,他跌倒在地。 “父皇——父皇——”赤旻唤凄厉的大喊,目光死死的盯着赤柩叙的背影,东陵的太子殿下终究像个孩子,失去所有的皇族风度,沾染着鲜血的五指拼命去扒地面,拖着酸疼的双腿狼狈的想要去追。 赤柩叙却始终没有回头,甚至脚步急促,仿若身后有何种猛兽在追,在古老纹路蔓延的垛口,衰老的身影若隐若现,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东陵高低不一的城墙。 “看来,你在赤柩叙的心里亦是不过如此。”赤蚀言垂下眼帘去看狼狈的赤旻唤一眼,语调幸灾乐祸,眼底却是一潭死水,如同风吹不动的枯井死水,并不觉得可笑至极,只觉得亦是可怜之人。 随后,将士来报,孟轲坐在轮椅上毫无动静,犹如死人一般,赤柩叙便被交予十曰令,在东陵大殿上处以极刑,使以点天灯的刑法,惨死于东陵诸位臣子的面前。 当初那个在战场执一柄玉柳扇玩转四方诸国的白衣少年郎曾经扬言要称霸天下,要在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笔,做个好君王,可谁也不会想到,最后他却成了昏君,死得这般凄惨。 东陵百姓皆知陈家有个小女儿,身世离奇,有着温尔儒雅的哥哥,家财万贯,可谓是含着金钥匙出生,有着一身好医术,此后应当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子孙满堂。 可医女陈妗苏,又或是皇后孟矜,再也不曾记得那个为她做了一辈子昏君的白衣少年郎,赤柩叙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个登徒子,她一身好医术变成毒术,不信人间无病无灾,只信人心险恶。 说到底,他们其实很久之前就死在世道无情,白衣少年郎弃了玉柳扇,拎起浊酒醉梦一生,医女弃了药箱,举银针炼化傀儡,一个是为情,一个则是为仇。 如若没有做下那些错事,赤柩叙应当还是东陵的少年皇帝,意气风发,和那孟轲携手在东陵留下一段千古佳话,是四方诸国皆敬畏的两位少年枭雄。 可惜赤柩叙过于自私,多疑善妒,见不得兄弟遮去自己的风头,他终此一生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陈妗苏,太过于偏执,觉得世间都是欠陈妗苏,害死了太多无辜的性命。 还负了那个一生扮作孟矜影子的戏子——沉绛。 沉绛本无错,她只是爱上了一个自私的男人,分明讨厌素衣偏生爱上一袭白衣玉柳扇的赤柩叙,可笑至极的是,陈妗苏所讨厌的是白衣少年郎,而沉绛求而不得的,恰好是那执一柄玉柳扇的白衣少年郎。 世人啊,寻寻觅觅一生,看不到眼前人,仗着别人的爱而拼命的索求无度,心心念念着可望不可及的人或是物,总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何不回首,往顾身后那人。 沉绛的深情谁说比不过赤柩叙对陈妗苏的深情,追根究底,还是因为赤柩叙不爱沉绛,沉绛的一腔深情终究还是错付于执玉柳扇的白衣少年郎。 东陵皇家的局就像是纠缠不清的线,每一个身处皇宫的人都是一根线,彼此之间牵连交错,不肯相让,若是相让谁就会先死,只能拼命的争斗,最后两败俱伤,留到最后的那一根线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 也许年少时他们也曾经想过以后会是何种模样,可终究没能逃过世俗,死在人心冷漠,物是人非,如此悲凉的结局无论是谁都未曾料想到的,倒是令人唏嘘。 …… 第203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赤柩叙在东陵诸位大臣面前使以点天灯的刑法,杀鸡儆猴,那些大臣本就心高气傲,瞧不起戏子出身的沉绛,自然亦是瞧不起赤蚀言,若是不给点苦头,这东陵怕是还轮不到赤蚀言来指点。 赤蚀言淡淡的将视线投注于陈妗苏的身上,幽深的眼眸里暗光涌动,酝酿着千百种意味深长的情绪,赤旻唤似是察觉到有所不对,顺着他的目光落到陈妗苏,动作开始挣扎起来。 “赤蚀言。”赤旻唤一膝曲跪在地,黄金冠未曾梳理满头青丝,长长的青丝飘飞在耳畔,贵气不俗,却是增添几分狼狈,刻意压低声线,“你不过是要帝王位,尽管拿去好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就凭你?”赤蚀言甚是不屑一顾的扬起头来,冷漠垂眼,潋滟光华的桃花眼染上阴沉,带着意味深长的情绪上下打量着赤旻唤,鼻息间像是在讥笑,“不过是个阶下囚,你也配?” 换作以前赤旻唤乃是东陵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赤蚀言自然不能与他相提并论,无论赤旻唤想要从他这里拿走什么,他都只能忍辱将东西拱手相让,可如今局势不同,成王败寇,而他赤蚀言将主宰东陵的宿命。 赤旻唤在此刻只是个阶下囚,受困于东陵城墙,不再是当初不可一世的少年太子,想要活命就得要受制于人,陈妗苏虽是现在还不能动,可不代表日后不行,岁月漫长,总是会逮到机会的。 “你现在不过就是个阶下囚,连你父皇都被当众使以点天灯的刑法,惨死于东陵大殿诸位大臣们的面前,你母妃自身难保,在我这个东陵新帝跟前,谁还敢听你这个太子一句话?” 赤旻唤一时无言,凄寒的阳光镀在他落魄不堪的容颜,因为皮肤苍白,仿若远山近水的清冷,沾染着朦胧美的灰尘,远远望去弧光冷辉,想起雪山巅峰坠在云雾间的冷光。 这些跟随他于战场厮杀,驻守东陵边疆的将士跟他皆是患难之交,赤旻唤在驻守边疆那些年来与他们一同吃食,遭遇敌军突袭,饿了就吃野菜,渴了就喝河水,拼了命才带着三军回到东陵。 赤旻唤以为这些将士打心眼里是有几分感激的,自从那日无故伤势痊愈,就时而有了听懂别人心里话的玄妙,时好时坏,这些天以来,他遍观将士对着他这个太子想些什么,才惊觉原来是一厢情愿,那些将士都在怪他。 也许是因为赤柩叙的昏庸无道,所以从来没有将士觉得他是个好东西,是啊,昏君的儿子能是个什么好东西,无论做什么,在将士们的眼里都只是赢取民心的伎俩罢了。 赤蚀言叹道:“赤蚀言,自古成王败寇,确实是这个道理,是我不够狠,优柔寡断,不适合做这东陵的帝王,若你想要杀我,便痛快些罢。” 东陵换新主,是迟早的事,优柔寡断的性格使他错失良机,沦落为阶下囚,倘若换成是他成为东陵帝王,守有余,攻而不足,亦是守不住东陵百姓,百姓们能过得好些,他这个东陵太子的责任到底亦是尽了。 反正他此生并无爱人,亦无父母惦念,除了替东陵百姓驻守边疆,没有半分所值得留恋,就算是惨死于赤蚀言的手中,对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个好的结局。 第204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你想死得痛快些那可不行。”赤蚀言知道赤旻唤生来傲气,宁死亦是不肯受到折辱,偏生是这样,他就越发想要折了赤旻唤的傲骨,“那般傲气的太子殿下,这般死了该是有多可惜啊。” “听说我们东陵的十里桃花开了,就连风里都带着桃花香,很是醉人。”赤蚀言偏着头,一缕青丝柔顺的滑落在肩侧,潋滟光华的桃花眼带着玩味,“那不如太子殿下陪我这新帝玩个游戏如何?” 赤蚀言并没有表面那般温尔儒雅,骨子里其实是很恶劣的,赤旻唤不信他所说的游戏是否真的只是个游戏,该是如何的凌辱,不由怒视于他,冷笑道:“你想玩弄什么花招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听完我的话再说这些罢。”赤蚀言款款上前,笑得温和,伸出一只手来按压住挣扎的赤旻唤,放在他肩膀上的五指不受控制的捏紧,仿若要用最大的力气嵌入骨肉里。 孟太傅有所动作,脚步虚晃,忍不住皱眉想要上前一步,却最终还是停顿住,收回去,抿着唇不忍直视。赤旻唤肩膀处本就受了伤,被这般用力捏紧,脸色逐渐惨白,像是在拼命隐忍,可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十里桃林是我和她初遇的地方,很美,偏生你非要来插一脚,而我们之间的约定绝不能让她知道,即是如此,那些该断的,不该断的,就都在桃林里断了罢。” 赤蚀言的容颜掠过清浅笑意,欣赏够了赤旻唤狼狈不堪的模样,终于冷笑着收回手来,轻轻掸去指尖落下的灰尘,白皙如玉的指尖浸染着玉石的温润,却又抬脚将赤旻唤踹倒在地。 “你见过长安城里一个叫作兽猎场的地方吗?”赤蚀言缓缓蹲下身来,看似深情的桃花眼里盛开一片冷光,他伸出手来取下赤旻唤的黄金冠,指尖摩挲着把玩,复而不屑一顾的丢弃。 “那里都是奴隶,他们那里有个游戏很是有趣,就是将很多奴隶赶到一块空地,放出野兽或是弓箭手在后面追赶,若是能跑到白圈就可以活下去,跑不到就得死。” 赤旻唤猜出赤蚀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浑身不知是气还是惊恐,不停发抖,有些惊异和愤怒的怒视于他,赤蚀言却是自顾自的笑起来,温润的轮廓线白皙如玉,衬着青衣黑发,唇红齿白,是清朗的少年郎。 “赤旻唤,你和你母妃这辈子大概都没想到过你们会有这一天罢。”赤蚀言捧腹大笑,青丝散乱,跌跌撞撞的倒退几步,腰身撞到城墙冰冷的石壁,低下头来青丝滑落,眼神狠厉,歇下声来,“我母妃死的绝望,我也要让你们死的绝望,这是你们应得的。” “赤蚀言我觉得你有时候真的像个疯子。” 赤旻唤强行挣扎几下,却仍旧挣脱不开,只得恨恨的瞪着赤蚀言,胸腔不停起伏颤抖,似是一团烈火愈烧愈旺,要烧尽所有的理智,唇角亦是被暗咬出血来,眼珠充满血丝,矜贵而可怜。 “赤蚀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赤旻唤不甘的挣扎了一下,扭动着身躯,恨道,“没必要这般折磨我,想要我求饶是吗?做你的春秋大梦罢!你这样只会让我瞧不起你。” “谁说我要你们看得起我?”赤蚀言好笑似的盯着赤旻唤,眼角微微上挑,染上几分潋滟薄红,却暗夹凄寒冷光,摄人心魄,“我就是爱玩,天性如此,太子殿下那般傲气,若是被折去一身傲骨应当是极有趣的。” 第205章 扶风直上九千里 赤旻唤没有动作,只是突然笑了,缓缓的说出一句毫无厘头的话来,“赤蚀言,以前我觉得这身处东陵的人都可怜,如今看来你才是最可怜的,好歹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你,除了复仇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赤蚀言“呵”的一声轻笑,眼眶里似是闪过泪光,却亦是一瞬,转身看这万里山河,东陵城大好的繁华似锦,故意挺直腰杆,身影却仍旧尤带凄凉孤寂,青丝散乱下掩盖着哀伤的眼眸,五指于城墙蜷缩着攥紧。 本该是无心之人,母妃死后再无动心,赤旻唤的一番话倒是莫名令他有些慌乱,一种直入人心的慌乱,就像是错觉,他还是当初那个怕黑的小皇子,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被人撕破一道缝隙,避无可避。 什么时候,他也会感到害怕,感到慌乱。 赤蚀言吁出一口气,缓缓闭眼,沉吟不语,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在城墙冰冷的石壁,仿若敲在众人的心弦上,所有将士屏息以待,等待着眼前这个新帝对赤旻唤的处置,他终于抿着唇,纠结片刻,迟疑不定的说:“……去东陵城外的十里桃林。” 他觉得没有错,所谓的慌乱和害怕不过是错觉,替母复仇是应该的,只有杀害母妃的这些人,这些人消失于人世,他所有的心结才会放下,除了复仇就不知如何活?怎么会呢。 …… 十里桃花簌簌盛开,粉白的花瓣散落一地云烟,枝桠轻垂坠着凄清的桃花,亭台青烟缭绕着紫茶壶升起,远处高山轮廓掠过展翅欲飞的林鸟,夕阳残霞满带红光万丈,云烟浮沉。 东陵将士铁甲森寒,凄冷肃穆,执一柄长枪如同密不透风的人墙,将一方桃林环环包围,惊鸟乱入云雾,赤蚀言端坐于棋盘案桌,端起一杯清茶,轻轻吹开杯盏中的墨绿茶叶。 另有土坡上,有将士搭箭矢跨坐树梢,身形矫健,如同狸猫一般轻巧,眯眼正对着下方的赤旻唤,而那肩膀处渗出鲜血的赤旻唤很是狼狈的倚靠在桃树下,玄衣落尽桃花簌簌。 东陵盛开的则是十里桃林,四方诸国皆惊叹的十里桃花,气候奇特,无论春夏秋冬盛开如春,赤蚀言曾经来此遇到过个绿衣藤萝的姑娘,却将她拱手送人,来此就是来做个结束。 他有些可笑至极的在想,这世间无论什么都是可以忘记的,只要赤旻唤死了,鹿辛禾初时疼些,后来大概也就不疼了,到那时应该就会心甘情愿的留在他的身边。 “赤蚀言,你何必这般折辱我?”赤旻唤捂着渗出鲜血来的肩膀,容颜惨白,站立于桃花簌簌下,有些痛苦的将视线落在陈妗苏的身上,额头冒出冷汗,“只有怕死的人才会跑,你敢带我来此,不过是想要我的命罢了,既是如此,就该料到我不怕死。” 赤蚀言背对着赤旻唤,没有作声,含笑着抿下清茶,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杯盏里浮起的白沫,将其墨绿茶叶给吹开,见其茶叶在浅绿色的茶水里漂浮不定,方淡淡下令:“箭矢,射。” 树梢上的将士搭箭,五指拉弦,股着冷风箭弦被拉成满月弦,赤旻唤瞳孔放大,捂着肩膀处伤口的五指轻颤,然而他却并未退后,亦没有落荒而逃,痛苦不堪的望着陈妗苏。 赤蚀言不是表面那般温尔儒雅的青衫公子,是一匹蛰伏于黑暗深处的毒蛇,等待时机,给予敌人一击致命。 他太恨了,恨到要在陈妗苏不记得自己儿子的情况下,要她眼睁睁看着赤旻唤惨死于箭矢下,那样,即使是想起来了,也能使得陈妗苏有所感触,又或是痛苦。 第206章 帝王侧,不见故人归 陈妗苏的记忆停留在她少女时,那时年少春衫薄,她背着药筐攀爬崎岖不平的山崖,悬壶济世,救治天下穷苦百姓,看不惯富人欺压穷人,对这些残忍的刑法很是厌恶。 她身着华丽宫服,绣工精致细腻,肤白貌美,头上发髻别着的金步摇,周身环佩作响,三千青丝凌乱,被强制带到此处赏看这生死局,站立于药草云雾缭绕处,风韵犹存的容颜流露出几分害怕。 孟矜在他的记忆里都是心狠手辣,甚至对他很是绝情冷漠,从来没有怕过谁,赤旻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孟矜,他站在桃树簌簌下,掸去落到肩侧的桃花瓣,眉眼间像极了孟矜,有些生硬的说:“怕就闭上眼,我不会动的,会死的快些,你就看不到那些了。” 陈妗苏知道救不了他,有些愧疚的看了眼前这个少年郎一眼,胸腔不停涌动着莫名复杂的感情,却不知来自何处,只得怯生生的点头,死死的闭上眼来。赤蚀言嗤笑一声,饮下清茶,砸在棋盘案桌,淡淡开口:“鹤顶穴。” 将士拉着箭弦的手指松开,一支箭矢于树梢飞溅而出,穿破凄冷的寒气,锋利的箭矢于半空旋转着削落一片粉嫩的桃花瓣,夹带着森冷的寒意,穿过紧实的皮肉,射穿过鹤顶穴。 鹤顶穴若是受伤本就疼痛难忍,赤蚀言还故意找来会些医术的将士,这箭矢直接穿过他的鹤顶穴,赤旻唤膝盖处被钉穿,咬牙小声呻吟,浮现痛苦之色,身形顺着桃树滑落,一膝跪地。 这箭矢射穿过他的鹤顶穴,致使他的腿弯曲着无法伸直,皮肉里隐约有着清晰可见的骨头残渣,实在是疼得厉害,赤旻唤瘫软在桃树下,却不作声,额头冒出大颗汗水,将唇瓣咬出鲜血来。 “外陵穴。”赤蚀言含笑着吹开茶水浮起的茶叶,看这赤旻唤能忍耐到何时。 跨坐于树梢上的将士再度搭箭,将箭弦拉成半面弦月,五指毫不迟疑的放开,箭矢掠过半空寒风穿过赤旻唤的腹部,他膝盖处的鲜血顺着玄衣流淌而下,外陵穴直接被射穿。 赤蚀言含笑饮下清茶,青丝凌乱,垂落在膝间,香炉缭绕升起的云烟随着云雾迷蒙而消散,将他的神情笼罩在云烟,世俗的烟火气息,赤旻唤呕出大滩鲜血,撑着地面再也爬不起来。 “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赤旻唤吞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牙缝里涌出殷红的鲜血,伸出手来撑着地面挣扎似的想要爬起来,他甚至是嘲讽般的笑了笑,“你以为我会跪在你面前嘛?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赤蚀言嗤笑,抬起凉薄的眼皮,浅浅的饮下清茶,浅绿的北汉溪茶入喉带香,沁人心脾,唇齿留香,细长白皙的五指端着茶盏放置于棋盘案桌,仿若棋盘临棋,茶盏落定在死局,没有生机。 “杀。” 将士搭箭将箭弦弓成半圆,松开手来,箭矢飞溅斜贴着落花而掠过,于半空和树梢如同银白的蛇直穿落花,仿若能听见箭矢掠过空气的声响,逐渐没入血肉横飞,射穿过凡胎肉体。 并非射穿过赤旻唤的血肉之躯,而是射穿过绿衣姑娘的胸口处,来历不明,凄凉美丽的银发女子,周身流淌着温柔的银泽,眼眶空洞无物,断折凄白菱角。 第207章 帝王侧,不见故人归 “是妖精。” 绿衣藤萝,银饰满坠额间,肤若凝脂,琼鼻朱唇,三千银发在半空散乱开来,深绿的腰间缎带沾染着胸口处的鲜血,殷红的鲜血于胸口前绽开绝艳的血花,流着血泪,菱角断折,却是护在赤旻唤的身前。 赤蚀言端起清茶暗香的杯盏,细长手指捻起一枚玉棋子,本该放于生杀局,动作却是一顿,蓦然回首间,瞳孔收缩,指尖玉棋掉落在棋盘,那绿衣藤萝的银发女子眼眶流血,不知是被何人剜去双眼,就连山鬼族头顶的白菱角亦是被砍断。 赤旻唤膝盖骨断裂,诧异的睁开眼来,却见眼前三千银发流动着如月般的辉泽,绿衣藤萝的姑娘如风扶柳,被一箭射穿过胸口,失去全身力气跌落,顾不得细想,仿若是出自本能,很快就将这姑娘接在怀里。 入怀满是馨香,或是东陵的桃花香,搂过满怀清晨新折下来的桃花,恍惚间,脑海里亦是闪过破碎的记忆,桃树,绿衣,银铃……熟悉而陌生。鹿辛禾满口鲜血,神志不清,只觉得跌入云端。 胸口被这一箭射穿,加之少了一半山鬼族的内丹,定是要死于此处,只是临死前她还想着赤旻唤,鹿辛禾动了动染红的指头,裙裾污秽不堪,沾染着乱葬岗的坟土,有些吃力的睁开眼。 眼睛很疼,太疼,脸颊两侧还在流淌着湿热的液体,应该是从眼眶里流淌出的鲜血,视线里一片黑暗,看不见亦是摸不着,愣了半晌,鹿辛禾却是惨淡的笑了,后知后觉,她的眼睛被剜去,再也看不见了。 身为一个山鬼,去了一趟凡间,本该修成正果,却是被这红尘情歌所迷惑,失了内丹,失了菱角和眼睛,还失了一颗心,定要叫山鬼族的后辈们嗤笑。 躺在熟悉的怀里,嗅着鲜血和清冽的香气,即使是看不见赤旻唤是何模样,鹿辛禾亦是知晓眼前这人就是赤旻唤,她颤抖着指尖去探,抚在赤旻唤的眉眼间,沁凉入骨,寸寸下滑。 如同遭遇风吹日晒过后的残花,在凄冷的寒风凛冽里,枝头摇摇欲坠,她的声线很是虚弱,呕出大滩鲜血,几乎染红了衣襟,“赤旻唤,是你吗……” “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赤旻唤截住鹿辛禾的手腕,将她的指尖从眉眼间拿开,神情有些怅然若失,鬼使神差间,反握住她冰冷带着泥土的手,“为何要替我挡这一箭?” 叶卿卿剜去她的双眼,斩断山鬼菱角,将其抛弃于乱葬岗,本该痛苦死去,没有人会知道,为了赤旻唤,她是从乱葬岗的土坟里挣扎着,用手指扒开潮湿的泥土,爬出来的。 “因为……”鹿辛禾不想说这些,笑了,顿了顿,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容颜显露几分娇俏,下意识间握住赤旻唤的手,声线如坠落寒川明珠,温润甜腻,“因为,你是赤旻唤。” 赤旻唤搂住这个绿衣藤萝的姑娘,伸出指尖替她拭干眼眶流淌出的鲜血,却是抹不干,这些流淌出的鲜血像是一汪血泊,将他们的身形深陷,远望之,银甲披身,绿衣藤萝。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赤旻唤将视线落在怀里银发女子的脸上,失神片刻,怔怔的,眼角不自觉的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溅落在鹿辛禾的鼻尖,湿热而咸腻。 无论是他还是鹿辛禾皆是一顿,泪珠顺着温润的鼻尖滚落,落在她的唇瓣处,鹿辛禾尝了一口,沾染鲜血的容颜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若是感觉不到痛苦,她笑说:“是苦的,你在为我难过。” 第208章 帝王侧,不见故人归 杯盏打翻于棋盘桌面,赤蚀言站起身来,神情有所震惊,铁甲举弓箭的将士搭箭,他挥手制止,屏息敛气的步步逼近,步伐凌乱,却是停顿在不远处,再也没有靠近过去。 他很害怕,将鹿辛禾藏起来只是保护她,但是好像错了,错的彻底,他看不起赤旻唤,不明白赤旻唤有哪里比得过他,而如今,在赤旻唤那里安然无恙,在他这里倒是沦落成这副模样。 “赤蚀言……”鹿辛禾听到动静,嗅到他满袖桃花香,偏过头看向赤蚀言的方向,满脸皆是鲜血淋漓,不见昔日容颜,赤蚀言身形一震,不知是惊吓,脚步顿住,指尖不停颤抖。 “谁干的?”赤蚀言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上下牙齿磕碰,由于极度愤怒,如同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但很快,平复下汹涌澎湃的心情,他冷着声音问:“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赤旻唤搂着遍体鳞伤的银发女子,身躯亦是不停颤抖,指尖绕过鹿辛禾柔顺的银发,他低下头来,即使心知她怕是活不成了,可还是很傻的,抚摸着她满头银发,“别怕,会没事的,定能长命百岁。” 鹿辛禾的身体很凉,沾染着潮湿的泥土,眼眶空洞无物,流淌着浑浊的鲜血,绿衣衣襟呈暗红,依稀能看出是个倾城美人,赤旻唤搂紧些,将身体的温度传递于她。 “姑娘,莫要睡。”赤旻唤唤不出她的名字,亦是不知她家住何方,却是莫名怕极,怕眼前这个银发女子会惨死于怀中,心慌意乱,他落下泪来,唇瓣颤抖,将她的额头贴在胸口,“姑娘信我,定能长命百岁。” 鹿辛禾只觉得眼皮越发沉重,感受着额头传来仅存的暖意,身体的温度逐渐变得冷,呼吸微弱,却笑着附和:“是,我信你,一直都信,我会长命百岁。” 赤旻唤说:“姑娘是否有喜欢的郎君或是家人?想一想他们,他们定然还等着你回家呢,莫要睡,只有熬过去,定能长命百岁。” 鹿辛禾伸手抚摸过赤旻唤冰冷的银甲,容颜被其鲜血染红,徒留一双空洞无物的血窟窿眼,无神的流淌着如同红烛泪的鲜血,顺着脸颊两侧蔓延着,像是在无声的落泪:“我夫君,他是天底下最勇敢的男儿郎。” “所有人都爱他身骑高头大马,身披银甲的模样,很是潇洒威风,我却最不爱他穿银甲,我知道,他背负这银甲虽是风光无限,却累极了,他身居高位,不过是想看看那万里山河,我想陪他,若不成,哪怕是我豁出性命也得成全他。” 赤旻唤怔住,指尖掠过鹿辛禾有些凌乱的青丝,将散乱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后,她的身体却越发冰冷,如同身处九天寒月,就连原本细弱的呼吸亦是几不可闻,胸腔里是剧烈般的疼痛。 “你夫君定然很爱你。”赤旻唤如是说。鹿辛禾亦只是对着他笑,笑出血泪来,脸颊印出一行干涸的血痕,可怖又可怜,浑身鲜血淋漓的躺在他怀里,因为身上的痛苦而不停的轻颤。 “赤蚀言,求你放过赤旻唤罢。”鹿辛禾疲倦不堪的躺在赤旻唤的怀里,如同年过古稀的老者,声音已经是几不可闻,甚至于有些听不清楚,却坚持着哀求这个东陵新帝,“亦是请你,放过你自己。” 赤蚀言瞳孔里充满震惊,哑口无言,有些狼狈不堪的连连倒退几步,良久,抬起头来,远看天际云卷云舒,“呵”的一声轻笑,待到最后,笑声极尽少年时的狂妄悲凉。 “放过赤旻唤?我放过他,谁来放过我和我母妃?” “求你,阿言。”这一声阿言仿若是历尽千百轮回,来得太迟,如同隔着几世的遥远,从她爱上赤旻唤那一刻起,就从未唤过赤蚀言一声阿言,为了区区赤旻唤,她唤了,却是在哀求放过杀母仇人的儿子。 第209章 君王侧,凤缠绵 绿衣藤萝已是鲜血染红,不见往昔岁月,剜去的双眼宛若血窟窿眼,流淌着浑浊的鲜血,顺着脸颊两侧滚落在衣襟,似坠非坠,娇俏的少女满头白雪,苍白无力犹如折翼的百灵鸟。 “我护不住你,是因为我没有权势地位,如今我做到了,你却爱上我杀母仇人的儿子。我是东陵新帝,这东陵百姓皆要听我的。”赤蚀言显得格外愤怒,温良的容颜有些狰狞,青筋暴起,“为什么你就不肯听话些,待在我身边,做一只听话的百灵鸟?” “你只要我听话,做你华丽鸟笼里的百灵鸟,供你赏玩,却不喜欢我。”鹿辛禾的鼻腔涌出大量鲜血,绿衣藤萝被凄寒的风卷起,止不住,声音细若游丝,绵长无力。 “可你怕是忘记了,我是下界神山鬼,生来就不是百灵鸟,我出生于山林野原,喜欢骑白鹿掠过原野,还喜欢闻清晨新折的桃花,你的鸟笼虽是精美,却未尝不是我的枷锁,我是风,只想为赤旻唤停下,其余人,亦是抓不住的。” “况且。”鹿辛禾偏过头去看他,空洞无物的血窟窿眼流下一行血泪,苦涩的笑了,“你的恨大于爱,你并不喜欢我,虽有所动心过,可皇位和我之间,你终究还是选择了皇位,从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输给赤旻唤。” “不是,不是这样的。”赤蚀言莫名有些慌了,唯有这刻才惊觉鹿辛禾是真的要离开他,手足无措的摆手,蹲在鹿辛禾的面前,却像是在跪,他想要去握鹿辛禾的手,却是不敢,只能扯着她的袖摆。 “我,我那时也想过护着你的,可段臣旭那个老狐狸盯着我,我实在不能露出破绽,故意射偏几分,况且我知道你是山鬼,你是妖,就算是挨着一箭也应当死不成。” 妖挨着这一箭虽是死不成,可到底,世间众生皆苦,妖与人无异,受其伤,会疼,会流泪,亦是会九死一生,如若不是姣姣来医治,或许她就死去,肉体化为灰烬,原形化作绿萤回归密林。 在权利和皇位的诱惑下,赤蚀言不再是当初教习鹿辛禾练字的公子,彻底被仇恨吞噬,放开箭弦的那一刻,想过要杀鹿辛禾,亦是杀过她一次。 “滚开,别碰她。” 赤旻唤大怒,推开扯着鹿辛禾袖摆的赤蚀言,骨子里透出帝王家的残忍,膝盖处的鲜血流淌而下,浸湿银甲缎袍,呈凄艳的大片暗红,赤蚀言一时不察,跌坐在地,瞳孔涣散,仿若是失了神。 “妖物又如何?”赤旻唤心如刀绞般的剧烈疼痛,从未哭泣过的他,于战场厮杀肃然,却是泣不成声,搂紧怀中瘦削的银发姑娘,目眦欲裂,恨声道:“妖物亦是会疼的,赤蚀言,你若是真的喜欢她,就不会去想着去射她这一箭。” 赤蚀言捂着头部长伏于地,俊秀温和的容颜逐渐变得狰狞痛苦,头痛欲裂,意识不清,视线内绿衣藤萝和银甲缎袍纠缠,低声嘶吼着摇头,癫狂不止,浑身不停发抖,赤红着双眸,“闭嘴,闭嘴,不许说,不许说。” “你并不喜欢我,我在眼里不过就是个玩物,”鹿辛禾看不见赤蚀言的癫狂模样,苦涩的笑了起来,无尽悲凉,继续说,“赤蚀言,你从未喜欢过我,你说你想要东陵皇位,可你问问你自己,这冷冰冰的皇位是你所求的么,还是说,这说到底也只是个报复?” 第210章 君王侧,凤缠绵 绿衣藤萝已是鲜血染红,不见往昔岁月,剜去的双眼宛若血窟窿眼,流淌着浑浊的鲜血,顺着脸颊两侧滚落在衣襟,似坠非坠,娇俏的少女满头白雪,苍白无力犹如折翼的百灵鸟。 “我护不住你,是因为我没有权势地位,如今我做到了,你却爱上我杀母仇人的儿子。我是东陵新帝,这东陵百姓皆要听我的。”赤蚀言显得格外愤怒,温良的容颜有些狰狞,青筋暴起,“为什么你就不肯听话些,待在我身边,做一只听话的百灵鸟?” “你只要我听话,做你华丽鸟笼里的百灵鸟,供你赏玩,却不喜欢我。”鹿辛禾的鼻腔涌出大量鲜血,绿衣藤萝被凄寒的风卷起,止不住,声音细若游丝,绵长无力。 “可你怕是忘记了,我是下界神山鬼,生来就不是百灵鸟,我出生于山林野原,喜欢骑白鹿掠过原野,还喜欢闻清晨新折的桃花,你的鸟笼虽是精美,却未尝不是我的枷锁,我是风,只想为赤旻唤停下,其余人,亦是抓不住的。” “况且。”鹿辛禾偏过头去看他,空洞无物的血窟窿眼流下一行血泪,苦涩的笑了,“你的恨大于爱,你并不喜欢我,虽有所动心过,可皇位和我之间,你终究还是选择了皇位,从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输给赤旻唤。” “不是,不是这样的。”赤蚀言莫名有些慌了,唯有这刻才惊觉鹿辛禾是真的要离开他,手足无措的摆手,蹲在鹿辛禾的面前,却像是在跪,他想要去握鹿辛禾的手,却是不敢,只能扯着她的袖摆。 “我,我那时也想过护着你的,可段臣旭那个老狐狸盯着我,我实在不能露出破绽,故意射偏几分,况且我知道你是山鬼,你是妖,就算是挨着一箭也应当死不成。” 妖挨着这一箭虽是死不成,可到底,世间众生皆苦,妖与人无异,受其伤,会疼,会流泪,亦是会九死一生,如若不是姣姣来医治,或许她就死去,肉体化为灰烬,原形化作绿萤回归密林。 在权利和皇位的诱惑下,赤蚀言不再是当初教习鹿辛禾练字的公子,彻底被仇恨吞噬,放开箭弦的那一刻,想过要杀鹿辛禾,亦是杀过她一次。 “滚开,别碰她。” 赤旻唤大怒,推开扯着鹿辛禾袖摆的赤蚀言,骨子里透出帝王家的残忍,膝盖处的鲜血流淌而下,浸湿银甲缎袍,呈凄艳的大片暗红,赤蚀言一时不察,跌坐在地,瞳孔涣散,仿若是失了神。 “妖物又如何?”赤旻唤心如刀绞般的剧烈疼痛,从未哭泣过的他,于战场厮杀肃然,却是泣不成声,搂紧怀中瘦削的银发姑娘,目眦欲裂,恨声道:“妖物亦是会疼的,赤蚀言,你若是真的喜欢她,就不会去想着去射她这一箭。” 赤蚀言捂着头部长伏于地,俊秀温和的容颜逐渐变得狰狞痛苦,头痛欲裂,意识不清,视线内绿衣藤萝和银甲缎袍纠缠,低声嘶吼着摇头,癫狂不止,浑身不停发抖,赤红着双眸,“闭嘴,闭嘴,不许说,不许说。” “你并不喜欢我,我在眼里不过就是个玩物,”鹿辛禾看不见赤蚀言的癫狂模样,苦涩的笑了起来,无尽悲凉,继续说,“赤蚀言,你从未喜欢过我,你说你想要东陵皇位,可你问问你自己,这冷冰冰的皇位是你所求的么,还是说,这说到底也只是个报复?” “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赤蚀言入了心魔,脑海里起起伏伏,浮现着破碎的记忆,年少时沉绛倾城一舞,执明华而于秋千扫落秋风,素衣红衣纠缠不清,既像是哭又像是在笑,“都给我闭嘴,都给我去死,是你们欠母妃的,是你们欠我的。” 第211章 君王侧,故人叹 “陛下。”孟太傅赶上前来,欲要控制住入了心魔的赤蚀言,赤蚀言却如同一个受惊的少年郎,抱着头满脸涕泪,青丝凌乱,长伏于地痛苦嘶吼,拼命反抗,孟太傅无法,只得摇着他唤道:“濡儿?濡儿?” 东陵唯有老人才知晓那妖妃沉绛给那五皇子取其乳名为濡儿,按东陵宫规,宫内皇子是不许取乳名的,就只有平常老百姓家会取乳名,沉绛是坊间出来的戏子,却违背宫规,给那五皇子取个乳名。 赤柩叙迷恋美色,亦是喜爱沉绛的美貌,没去责怪沉绛,而赤蚀言就成了史书记载的第一位平姓乳名的皇子,沉绛不爱唤帝王赐下来的称号,有些怜爱的唤他为濡儿。 孟太傅曾经教习过太子殿下文武笔墨,对这倾国倾城的美人沉绛倒是有几面之缘,亦是知晓赤蚀言的乳名,心魔在于沉绛,若是唤其乳名总是能唤回赤蚀言的神志。 赤蚀言顿住,剧烈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涣散,三千青丝凌乱在肩侧,满脸皆是未干的泪痕,有些茫然无措的抬起指尖拭干眼角的残泪,咸腻的残泪尝进嘴里却是苦到心坎里。 原来,在极致的悲伤时,真的会有人的眼泪是苦的。 “陛下可有好些?”孟太傅是个格外聪明的人,极其的识趣,赤蚀言尚未登基大典,未曾披玄黑帝王袍,典司亦未曾打造十二串玉制冕旒,史书尚未提笔撰写,却已然是换了称谓。 颠覆东陵如同黄粱一梦,赤蚀言并未作声,记忆里他还只是个怕雨夜打雷的小少年,母妃穿着戏服执剑而舞,凉亭秋叶,花落花开,新帝,这一声陛下,亦是年少时的他所不敢料想的。 本该感到由衷的快乐或是欣喜若狂,赤蚀言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容,笑得甚是难看,莫名觉得一阵失落和空虚,就好像这一切并非是他所梦寐以求的,覆灭东陵,夺皇位,报仇雪恨,之后呢?他又该作甚?他不知道。 赤蚀言觉得过于迷茫,实在是捉摸不透,追根究底他到底想要些什么,失魂落魄般的苦笑,却像是在哭笑不得,捂着面容青丝散乱,仿若是痛失一切的少年郎,等歇下声来,看着眼前的绿衣藤萝和银甲缎袍,仿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觉得有些可笑至极。 得不到的东西他只想着要毁掉,他的百灵鸟就该待在精美的鸟笼,赤蚀言站起身来,青丝遮掩住有些病态的神情,清瘦的身形倒映在两者的瞳孔,宛若碧波荡漾的春水,潋滟,于暗夜蛰伏的野兽。 他俯下身形,指尖冰冷,带着死人般的毛骨悚然,摸索到赤旻唤膝盖骨处的箭矢,摩挲着,故作漫不经心的撩拨,瞳孔映出赤旻唤脸色发白的模样,很快,拔掉赤旻唤膝盖骨处的箭矢,嗤笑道:“你母妃欠我的,我偏要叫你们来还,若是有因果报应,我倒是要看看会结什么果。” 箭矢卡住膝盖骨处,惨白的肌肤蔓延着干涸却可怖的鲜血,如同要在肌肤盛开出殷红的残花,赤旻唤搂住鹿辛禾不停打颤,额头滚落大颗汗珠,嘴唇苍白,却是死命的咬住唇瓣,默不作声。 在他的怀里,躺着鹿辛禾,她很安静,满头银发顺着膝盖蔓延及地,温润细腻的白玉如雪,沾染着赤旻唤膝盖骨处流淌的鲜血,银白的朱丝和殷红,仿若是天间白雪和桃花,他不敢发出痛苦的呻吟,害怕惊扰怀里的银发女子,只能咬着牙关不停颤抖。 第212章 君王侧,故人别 赤蚀言把玩着指尖沾染着鲜血的箭矢,偏开头,青丝滑落在肩侧,柔顺的缭绕于青缎衣襟,绣着大片锦云,潋滟光华的桃花眼流露出几分调笑,“只要你带着鹿辛禾能徒步到达白圈,我就给她请御医。” 赤旻唤膝盖骨处被一箭射碎,顺着银甲缎袍流淌着浑浊的鲜血,鹤顶穴在膝上部,髌底的中点上方凹陷处,断骨,亦是走不动路,搂着受伤的鹿辛禾,疼得咬紧牙关,沾染着鲜血的容颜带有几分战场的戾气。 十里桃花三里坡,坡前斜插迎风招展的黑缎五指金龙幡旗,暂且不说赤旻唤的鹤顶穴被射穿,搂着失去双眼的鹿辛禾亦是到不了坡前,膝盖骨处皆被箭矢射穿,腿部碎骨不能直立起来,动弹不得,与残废无异,赤蚀言这般言语,算是在刁难他们。 “赤旻唤。”鹿辛禾躺在他怀里,呼吸微软,沾染着鲜血的睫毛轻颤,脸颊被鲜血染红,唇瓣如同粉白的桃花瓣,流淌着大红的液体,“我怕是活不成了,放下我吧,我已经拖累你很多次了,实在不想拖累你。” “姑娘莫要说话。”银甲缎袍被战场厮杀时的鲜血染红,沾染着戾气和疲倦的容颜掠过笑意,膝盖骨处弯曲卡着断折的箭矢,众目睽睽,赤旻唤打断她的话,抱着鹿辛禾,惨白着脸用以膝盖撑跪于地面,咬紧牙关,缓慢的站起来,右腿膝盖骨全碎,他只能勉强的站定。 “姑娘怕是不知道,在我们东陵有个传下来的规矩,无论是东陵太子或是帝王家所说的话,都是君无戏言,我既然说过要让你长命百岁,就绝不能食言。” 赤旻唤鬓角散落下一缕青丝,桃花枝桠上凋零的桃花瓣被风吹散在银甲缎袍,惨白着容颜的东陵太子脸上浮现勉强的笑意,怀中搂着散乱着银发的女子,深深的埋着容颜,只露出半张沾染着鲜血的侧脸,腿股打颤,颤抖着,容颜惨白的挪动脚步跨出一步。 “你这又是何苦呢?”脚踝处系着的银铃被风吹动,轻坠摇晃,衬着鹿辛禾沾染着泥土的肌肤和赤旻唤衣袍边缘的鲜血,清脆好听,她的声音仿若细若蚊蝇,“把我弃下亦是不怪你,就算是你找来御医替我医治,我亦是活不成了。” 膝盖骨处流淌着浑浊的鲜血,顺着缎袍滴落,滴落于满地桃花的地面,寒风凛冽,卷起额前一缕青丝,与之银发在风中缭绕,赤旻唤每走一步如同走在刀尖,唯有剩下极大的痛苦,他却是带着笑意说:“我总觉得我和姑娘很早就相识,或是故人,很是熟悉。” 鹿辛禾轻笑,抬起深埋于他怀里的容颜,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握住他的一缕青丝,觉得颇为心安,细若蚊蝇的声音带着几分灵气:“我也觉得和公子未曾见面就已是相识多年。” 当初想着桃花簌簌的青衣少年郎,被所谓的红尘迷了心窍,鹿辛禾从未在意过与赤旻唤的初遇,那时,她嗜睡,爱极了躲在东陵宫内的桃花树熟睡,就是在那时遇到黄金冠,玄色缎袍,三千青丝,回宫迷路的赤旻唤。 绿衣藤萝,脚踝处系着银铃,她笑得恣意,站在桃花深处,而他戴着黄金冠,绣纹缎袍,青丝散乱于肩侧,仰着头去看她,细碎的阳光从桃花枝漏下,映着他的眉眼,凌厉却不失温和。 第213章 帝王侧,故人别 “姑娘。”那东陵身份尊贵,在战场厮杀叫四方诸国闻风丧胆的太子殿下在桃花树下,青涩腼腆,风起,吹落他满身桃花瓣,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含笑着问她:“敢问姑娘芳名?” 山鬼族修炼成形,最爱扮作美丽的女子,天性纯良,喜骑白鹿掠过平原山川,与其妖族灵怪族生活在一处,听惯凡间渡情劫的妖物们讲起凡人们的恶毒,那是她除了阿言,见到的第二个凡人。 这棵桃花树在的地方很是僻静,是赤蚀言告知她这个地方,每到午时或是深夜她就会来此修炼,过路人皆对她视若无睹,急着赶路,从来不与她多言,对凡人的认知,仅限于赤蚀言。 大片桃花盛开的正好,招摇潋滟,容颜俊朗的男子含笑而立,黄金玉冠,不似书生的唇红齿白,倒是颇有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偏生眼神是温和的,她有些失神,却没有答话,捏作符咒隐去身形。 她虽说是个少有的美人,却不爱打扮,东陵地界宽阔,居于北汉骐山北侧,地处护城河与南明雪湖交汇处,南北两方虎视眈眈,易守难攻,温养不少书客才女,偌大东陵,她倒真的不算是东陵绝色美人。 赤旻唤很喜欢她,看着她时,眼神总是流露出温柔的光,他自己却从来不知,早朝过后,太子服饰未脱,他就会来替她描眉,折下清晨新开的桃花枝放予她的床头,她背对着他假装熟睡不予理会,他亦是安静的坐着,替她掖好被子。 或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动心了。 一切都仿若是昨天,从未变过,那时欠他的回答,如今临死之前亦不能告知他,她困得厉害,莫名觉得形体在逐渐消散于荒泽,想要抬起指尖,却是不住的颤抖,她的指尖确实化作透明,荒泽下界神死后,回归六方大地。 “赤旻唤……”她的声音在颤,语珠滚落在嘴边,酝酿半天,却是咽下,血珠大颗大颗的溅落,似坠非坠,泣血成泪,换了生疏的称谓:“太子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赤旻唤没有犹豫,甚至还未仔细听清,近乎是下意识间的点头应了:“好,我答应。” “你就不怕我说个你做不到的来刁难你?”鹿辛禾哑然失笑,笑颜有几分苦涩,声线却是低下,道:“我要你这辈子都别去想起我,这命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你只要把我忘记就好。” 赤旻唤愣住,不解其意,旋即摇头拒绝:“姑娘,你救了我,这我恐怕做不到。” “不是说,你们东陵有规矩,无论是太子还是帝王,都不能食言的吗?”鹿辛禾知道他背负着东陵太子的身份,大到四方诸国,小到千户百家,最为注重东陵礼节,只能拿这东陵律法来压他。 赤旻唤不复以往的风度气派,明亮的眼眸黯淡无光,寂寥如星,低着头去看她,嘴角泛出几分释然,提醒她道:“姑娘,我父皇的东陵如今覆灭了,我已经不再是东陵太子,这东陵律法对我而言,只有我想遵循不遵循。” 不再是东陵太子么?这个令她夫君痛苦很多年的身份,虽是风光无限,百姓称赞的少年太子,智勇双全,却是无人知晓,他年少时就征战沙场,屡次险些困于兵荒马乱,在东陵百姓的眼里他是太子殿下,可是在她眼里,自始至终就只是赤旻唤。 东陵会有千千万万个东陵太子,于战场厮杀护佑东陵一方百姓,可赤旻唤,却只有一个。 第214章 待来生,你不做这东陵太子,我 他终究没能放过赤旻唤。 赤旻唤呆呆的望着胸腔处蔓延的鲜血,面上呈现讶异,膝盖骨处的箭伤似乎更痛甚先前,全身蔓延剧烈绵软的痛苦,喉咙里弥漫着腥甜,她额头被斩断的菱角化作凄清的冷光,如同飘散的萤火虫,在寒风凛冽里,漫天肆意飞舞,绿衣藤萝的裙裾边缘亦是在逐渐淡化,指尖飘散如流萤似火,失去作为凡胎肉体的呼吸和温度,冷得犹如僵死的冰块。 “快到了,别怕,你很快就能长命百岁。” 赤旻唤眉眼间带着他未曾发觉的温和,搂着她瘦削的身体,膝盖骨处顺着裤管流淌着的鲜血滚落,染红满地桃花,银甲缎袍,绿衣藤萝,身形微晃着拖着残破的身体欲走到坡顶白圈。 膝盖骨处的殷红鲜血顺着裤管流淌,溅落于满地桃花,炙热的鲜血染红东陵一方土地,赤旻唤怀中躺着鹿辛禾,衣襟被鲜血沾染浸湿通红,吃力的拖着残腿往土坡上爬,她的身体在逐渐变冷,人终究是人,会感到疼,他亦是不例外。 “放下我吧。”鹿辛禾抬起指尖缭绕着他柔顺的青丝,就连动作都是僵硬的,满身桃花和萤光缭绕,疲倦不堪,半睁半掩着眼,悲凉的笑了笑,不停的重复,“我活不成了。” 放下我吧,我活不成了。 东陵十里桃花凋零成瓣,寒风刺骨,卷起娇艳的桃花,风尘中碾落成泥,远方天际碧海如云,于浓郁沉重的云层破晓成光,土坡斜面绽放万丈金云滚滚,他所走过的路,爬满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鹿辛禾疲倦的蜷缩在赤旻唤的怀里,额头银饰沾染着泥土和鲜血,银发缭绕于柔软的颈脖处,纤长的羽睫轻轻颤动,她握住赤旻唤的手,抬起头来想要去看赤旻唤的模样,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的衣袍怎么都湿了?”摸索着,手心里摸到潮湿,衣物的潮湿黏腻,她顿住,手掌心内捏紧,将衣袍捏皱成潮湿的一团,赤旻唤却是撑不住,视线昏昏沉沉,潋滟桃光模糊不清,勉强回答:“无碍,沾湿些水罢了。”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射穿过他的胸腔处,没有预料,他的话卡死在喉咙,有些讶异,堵塞着张开嘴说不上来,胸腔处的衣襟很快就被猩红的鲜血浸湿,透过他胸腔的箭矢末端滚落着大颗血珠,溅落在鹿辛禾的脸颊。 那方,孟太傅来不及阻止,前脚刚抬,亦只是打翻赤蚀言手中握着的银羽弓箭,箭弦断裂,崩坏,年轻的东陵新帝手心里满是潮湿的汗水,清风徐来,指尖逐渐蔓延着冰冷,冷漠。 颜褪尽血色,膝盖下沉,跪跌在地面,头重重垂下,再也没有余力。 最终他也没来得及想起她,没能想起她绿衣藤萝闲看桃花,脚踝处系着银铃,没能想起她是谁,没能想起他曾经为她折下的桃花枝,没能想起他还有个心上人,她叫鹿辛禾,是个喜爱穿绿衣的山鬼。 他们的结局充满遗憾和爱而不得。 鹿辛禾的身形化作绿色流萤在逐渐消散,她抬起手来摸索着赤旻唤的容颜,冰凉的指尖沾染着潮湿黏腻,抚摸着死去的男子眉目间,平展他素来紧锁的眉,含笑,细细描绘,入骨冰凉。 “你的衣袍怎么都湿了?”她不解,不曾知晓她夫君如今已是一具尸体,再也无法答话,仿若只是天真的以为是衣袍浸湿而透的露水,眼角却不停流着大颗大颗的泪。 山鬼族居于六方地界,所吸收日月精华,千年或是百年修炼成人形,属乃一方下界神,感知六方大界,最能感知生灵消逝,血溅三尺,体冷心寒,她如何会不知? 满地桃花半残,寒意萧瑟入骨,年轻帝王举着弓箭的手垂落在侧,指尖冰凉,冷漠无情,银甲麻布袍的将士攀树搭箭,绿衣藤萝长曳及地,年轻的太子殿下垂下头颅,面朝立着幡旗的土坡,周身披撒金光,死于箭矢。 无尽流动的绿萤火缭绕,桃花肆意飞扬在十里桃林,满头白雪银发的山鬼抚着东陵太子的容颜,满眼痴恋,鼻腔里涌动出大量殷红鲜血,眼角流淌着残泪,衣裙处滑落用以狐狸尾巴而化的锦囊,她缓缓说:“我会带你去我的东陵,再不问这人间。” “你且睡一觉罢,我不会离开此地,我会永生永世带着我对你的爱,独守十里桃花和这空城,直到耗干我最后一丝气血,待来生,你不做这东陵太子,我不做这林间山鬼,换我先来爱你。”她这样说。 绿萤火在胸口处逐渐绽放爆发,如同灵动的碎光环绕在他们的周身,衣裙角下掉落的狐狸尾巴瞬间燃烧,化为一团炽热的烈焰,满头银发仿若银泽,却见满地残花,那山鬼抱着死去的男子于喉咙里发出凄烈的惨叫。 “啊——”这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仿若是失去挚爱的痴情女子,余音绕梁,如同毒蛇缭绕着的诅咒,充满对这世道无情的痛愤,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那山鬼抱着尸体身形透明,两者彻底消散于人世间。 “不要——”赤蚀言惊讶的微张开嘴,攥着弓箭的手仿若是害怕失去,松散,掉落在地,溅起地面肮脏的泥土草屑,他伸出手欲要抓住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少女,却穿过绿流萤的虚体,抓了一手破碎的虚无。 甚至是连一片绿衣藤萝的裙裾都未能碰到,就这般眼睁睁的看着,昔日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少女搂着她心爱的少年郎,满头白雪,绿衣藤萝,指甲断裂,仿若一夜白头,跪地长泣,身形彻底消散。 他的指尖沾染鲜血,冷汗随风,冷彻心扉,像是彻底怔住,没有反应过来,举着手愣在原地,孤身寂寥,没有动。 初时他和鹿辛禾相遇,似乎就是这般局面,他一身青衣素月袍,窥见桃花树上绿衣藤萝的小美人,青丝散乱,桃花簌簌,玉白的足系着银铃,难得心软一寸,抬起头来,温和的笑了笑,叫她赶快回家。 那时年少青衫薄,绿衣藤萝的百灵鸟立于桃花树,雪白裙裾翻飞,青丝滑落在肩侧,颔首打量着他,眉眼带笑,温柔而明媚,不似如今针锋相对,满头白雪,眼眸含着深重的哀伤。 百灵鸟从桃花树一跃而起,满树枝桠乱坠,皑皑桃花如同落雪飞落,她绿衣藤萝,周身环佩作响,青丝乱舞,惊艳绝伦,世间万物缓慢停止,他张开手,那少女却只是在跌入他怀中时,消失殆尽。 如同现在这般模样,初时未能抓住他的百灵鸟,而今,他还亲手折断百灵鸟的羽翼,还杀了她,用她换了一个冰冷的皇位权贵。 他不是非要杀赤旻唤不可,是太过于害怕,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会知晓,他是故意告知鹿辛禾何处僻静无人,就是料定赤旻唤班师回朝会途径此地,她最开始不过是枚棋子。 肮脏不堪的人总是会嫉妒,总是会疯狂,鹿辛禾于他而言,他是真的动过心的,最开始只是没来得及去说,而后,却再也开不了口,倒变得有些难以启齿,论喜欢,他确实没有资格再去喜欢。 “死,死了?”赤蚀言愣住,呆呆的放下手来,看着满地残花,对指尖沾染的鲜血瞧得有些出神,随即跌倒在地,却是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喃喃自语:“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到底好与不好,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东陵绪川年间,地处于东方古龙,地界一方古山百花凋零,百兽仰天哀鸣,东陵帝王赤柩叙被其五子于大殿受刑,点天灯,太子赤旻唤桃林死于箭矢,历代最年轻的帝王洗清母后冤屈,后追封为明华太后,百姓回归故土,逐,国力强盛。 …… 第215章 叶卿卿番外(一) 叶卿卿是在宫人们的口中得知的,那时,段臣旭于城墙遭遇东陵太子的偷袭,战死沙场,她醒来时总觉得忘了些什么,赤蚀言替她将段臣旭风光大葬,她睡得很长,甚至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在这个世间就只有父亲是最宠爱她的,她要什么他都会尽全力满足,可现在,可笑至极,父亲无端端的死了,她天真,只觉得奇怪,父亲那般厉害的人物居然就这般死了。 如今看来,倒像是她自欺欺人的笑话,她早该知道,赤蚀言杀了她的父亲,而现在,她想要报仇。 醒来时天际挂着金黄的明月,宫殿偌大空旷,惨白的明纱透着清冷的月光起伏,近侍挑着东陵特有的莲花灯,挽发结髻,绿衣藤萝,斜插一枚鎏苏银簪花,低眉敛色的垂立于床榻前。 她披散着青丝没有梳妆打扮,对着案桌的一方铜镜,猛然间一声凄厉尖叫,窗外风吹起昏黄的灯笼,铜镜从她的指尖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银边镶玉的旁饰亦是滚落,顺着明如镜面的大理石滚出好远。 “我的脸,我的脸。”她失声尖叫,捂着耳朵,穿着素白的里衣,仿若见到鬼魂一般缩回床榻,不停的挥舞着手臂,近乎吓坏了,因为那方铜镜里,印出的并非是她叶卿卿,而是一张胜似鹿辛禾的容颜。 她惶恐不安,捂着耳朵缩在床角失声尖叫,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瑟瑟发抖,不停的挥舞着手臂像是要驱赶怨魂,摇着头,声音都被吓得变了调:“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你们把我的脸还给我。” 潮湿的青石板长满青苔,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味,红墙绿瓦,柳树碧绿的枝叶在月影下婆娑起舞,雨后初歇,月落乌啼,绿衣藤萝的近侍提着昏黄的灯笼,满脸担忧,斜插着银簪的发髻与被她剜去双眼的那人一般无二。 “皇后娘娘,莫不是吓着了?怎么了?”有绿衣藤萝的侍女试探性的上前,眼神示意其他侍女退开,指尖掐灭烛火昏黄的灯笼,唯恐吓到叶卿卿,小动作的掀开帘纱,“皇后娘娘?” 帘帐起伏,将身躯深埋于膝盖处的素衣女子颤抖着,捂着耳朵,不安的蜷缩着雪白的脚趾,本该没有动作,而待那侍女掀开帘帐,叶卿卿突如其来间抓起玉枕砸向那侍女,额头血溅三尺。 “啊——”那侍女头破血流,掐灭后的灯笼从指尖滑落,溅起明亮的烁光,瘫倒在平滑的大理石,额头的鲜血蔓延及脸颊,诡异而恐怖,没有声息,众多提着昏黄灯笼的侍女提着昏黄的灯笼尖叫着跌坐成一团。 门槛外青苔深绿,及地的帘纱由着凄冷的寒风卷起,透出清冷的月光,斑驳陆离的树影如同诡异的壁画在肆意招摇的张牙舞爪,门槛投射出一道纤长的影子,由于月光的拉长,甚至有些扭曲或是诡异。 “宫里的规矩莫不是都忘了?”玄黑华服沾湿草地的寒露,黏腻着,内绣大片繁重的龙纹锦,腰间环龙金玉佩,年轻的帝王眉目间满是戾气,抬脚踏进正殿,温和含笑,环顾四周,“皇后若是想杀你们,凭借你们的身份,是能躲的么?” “不,不敢。”年过三十的少妇侍女爬到他的面前,深深磕头,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扯着绿衣袖摆慌忙将溅落的烛油擦干净,发髻鎏苏散落,整具身躯都在不停颤抖,凄恐道:“我们身份低贱,自然不敢冒犯皇后的兴致。” “不愧是宫中的老人,知识趣,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年轻帝王居高临下,俯瞰着底下的侍女,嘴角流淌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很是俊美,如同儒雅风流的书生一般,“可比那些小侍女要听话多了。” 第216章 叶卿卿番外(二) 少妇侍女入宫十年有余,侍奉过不少官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练就一身抬得起头低得下头的本事,对于眼前这个年轻帝王却是感到后怕,看似温和儒雅的帝王骨子里藏着野兽一般的凶狠毒辣,可比她所见过的人物都要可怕。 在这个年轻帝王面前,是连所有大臣都不敢造次算计的,指不定不知何时就死于酷刑,鲜活的生命笑颜如故,稍纵即逝。 绪川年间第一年,北汉横河独越四方诸国六洲,横扫四方诸国皆百姓,东陵新帝初登基,北汉帝王欺新帝无知,寻良机发兵,五万精兵强将折于禄水一战,新帝使以箭矢烈火酷刑,强行立于城墙,荡平北汉袭军。 唯有宫中侍女所知,新帝赤蚀言并非明君却亦并非昏君,论明君凭借一人之力独扫北汉五万精兵强将,论昏君却是强权霸政,于东陵大殿强杀数位大臣,后宫侍女惨死于酷刑。 赤蚀言抬起凉薄的眼,满带讥诮的从鼻息间发出一声嗤笑,淡淡道:“那些侍女胆子生得这般小,若是哪天四方诸国皆奉贺礼而来,瞧见了定要遭人笑话的,不如发配荒川罢。” 这些侍女是最近入宫,皆是些不到十五岁的姑娘,都说是家境清贫,父母贩卖入宫,但是其中多少藏着些官员安插进来的眼线,鱼龙混杂,虽是分辨不出,这个年轻新帝即会顺手发配荒川。 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新帝是不愿身边留下任何一个威胁的。 四方诸国皆有荒川,荒泽,荒海,荒漠,而东陵便是有发配罪犯的荒川,据说荒川长达八百里,边防建有古城不得靠近,活人食腐肉,临到夜间野兽觅食,枯木挂冰坠,气候恶劣。 平滑的大理石蔓延着烛泪和鲜血,诡异的光亮在帘纱起伏不定,提着昏黄灯笼的侍女们尖叫着去哀求,待寒风吹过,那盏外罩红纱的烛火燃尽,升起寥寥青烟,这些侍女宛若绿衣魂魄,声音越发可有可无,绝望的挣扎着被带了下去。 独留下来的绿衣侍女长伏于地,指尖不停颤抖,敛声屏气,喉咙里咽下一口唾沫,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耳畔听着那些侍女被拖带下去的声响,死死的闭紧眼睛,良久,面前的男人才从她的身边掠过。 “下去罢,我喜欢有眼力见的人。”那人淡淡开口,对她视若无睹。 后背黏腻的冷汗浸湿里衣,侍女心中勉强有几分落定,却还是提心吊胆,按耐住几乎要从喉咙里所发出的尖叫,屏息低着头缓慢站起,温顺的行礼退下,顺便将未关的宫门给带上。 她躲在黑暗的床角处,捂着耳朵,身体不住的颤抖,赤蚀言就安静的站在她的侧旁,淡淡且痴恋的看着她,然后呢?然后他伸出手来抚上她的脸颊,对她说:“辛禾,你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就变了一个人,醒来时就见她从年少时就喜欢的少年郎唤自己为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而那个女子早就已经死了,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比不过一具尸体。 可笑至极,她叶卿卿,东陵最骄傲,最受宠爱的贵女,是连公主都比不得的明月,莫名成为一个妖精鹿辛禾,还是她的替身,她的脸是被赤蚀言给换了,换成一张胜似鹿辛禾的脸,只有这样她才能留在他身边。 第217章 叶卿卿番外(三) “我的后位本就是给鹿辛禾留的,你若是想留在我身边,就得顶着她的脸。” 就连她这个皇后的位置也是别人不要的,一具尸体所不要的东西他就大方的给了她。 夜夜承欢,对着一方铜镜描眉画眼,迷离的看着头顶的心上人,他对她总是很好,下了早朝甚至连帝王袍未脱就来看她,给她种桃花树,给她吃糕点,可这些终究不是给她叶卿卿的,是给一个妖精的。 除了奶酪酥,她不爱吃甜腻腻的糕点,也不爱桃花,从来都不爱,时间太长,哪怕是说再多遍,赤蚀言从来都不会记得半分。 那时想必就该明白了吧,她对着铜镜描眉画眼,指尖捏起唇脂,强忍心中涌动的涩意,轻轻一抿,饱满的唇宛若新开的桃花瓣,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美得惊心动魄,看着铜镜所印出来的容颜,却不知是笑还是哭。 她现在要去做一件事,她要去杀了她最爱的白衣少年郎,替父亲报仇雪恨,这条路,没有回头路,总是要死一个的。 东陵新后叶卿卿死了。 四方诸国皆哗然,作为东陵所立的新后,叶卿卿受了惊吓昏睡三天,东陵新帝就不眠不休的照顾她三天,是莫大的恩宠,醒来时却不到半月就死了,据说,是自缢在新帝赤蚀言怀里的 赤蚀言没有嫔妃佳丽三千,唯有立后叶卿卿,四方诸国皆认定叶卿卿是赤蚀言一生挚爱,可惜造化弄人,红颜薄命,竟是就这般弃世而逝,谁都不愿相信叶卿卿是自缢于赤蚀言怀里的。 毕竟,叶卿卿可是东陵唯一的皇后。 蔓延着大理石的冷清大殿,玄黑帝袍拖曳及皇位,五指金龙口镶宝珠,龙鳞甲爪如同寒光的利刃,诸位大臣低头捧着玉书退下,年轻的帝王一夜白头,白发散乱,失神的坐在皇位台阶处。 古老的东陵驻守城墙数有百年,时间的暗河带去太多历史人物的爱恨情仇,昔日指点江山的少年帝王像是一去不复返,挺直的腰杆瞬间颓废,背影萧瑟,在这偌大冷清的大殿犹如渺小的老兽。 他变了,却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叶卿卿死的那天是雨夜,沉重而压抑的天气,她盛装打扮,天青色的短襦下裳,那张胜似鹿辛禾的容颜宛若明珠,一抹绛唇艳如桃花,两颊含薄粉,远山淡扫黛眉妆,清妍如莲。 他愣住,觉得有些陌生,脑海里想起了另一个女子的模样,却在一瞬抛诸脑后。 凉亭轻纱起伏,碧绿的青苔潮湿而清新,冰冷的石桌被潮湿的雨水打湿,端放着两杯浊酒,有美人兮,淡扫蛾眉妆,扶风如柳,玉颈修长细腻,指尖染朱砂,她端起一杯酒递于他,再是以决然的姿态饮下另一杯。 他知道这杯酒是有毒的,年幼时孟矜时常拿他当作药人试药,割其脉搏投入蛇蝎穴洞,将鲜血喂养蛊虫,身体百毒不侵,与其毒虫毒草共生,却还是端起饮下。 也许那一刻,他想着这样也好,不用在看着这些迂腐的世人,能和鹿辛禾死去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叶卿卿娇美的容颜流淌着泪水,天青色的短襦下裳于寒风刮得卷乱,端来一盒奶香四溢的奶酪酥,那奶酪酥是她亲手所做的,甜腻清香,她狼狈不堪的往嘴里塞着奶酪酥,流着泪:“我是叶卿卿,叶卿卿,贵女叶卿卿……” 不断的重复着这些话,固执又坚决,疯魔似的故意说给他听,如同是在抗拒如今的身份,他觉得聒噪,厌弃甜腻的奶酪酥,掩着鼻忍不住蹙眉,起身想要拂袖而去。 第218章 叶卿卿番外(四) 叶卿卿往嘴里塞着甜腻的奶酪酥,似哭非哭,指尖沾染着奶酪酥的残渣,捂着胸口处突然低着头呕了一下,白皙细腻的指间渗出鲜血,触目惊心,很快的蔓延及玉白的颈脖处,顺着衣襟坠落于凉亭地面。 两杯浊酒,一杯是给他的,却没有毒,而叶卿卿的那杯却是有毒的,她并非真的想杀他,是想要自缢于他的眼前,博取他半分同情,对叶卿卿的同情。 天青色的短襦下裳很快就被鲜血染红,那娇美的女子额间坠着玉饰,杏眸含泪,颤抖着双手跌退一步,顺着冰冷刺骨的石桌滑落,鼻腔里涌出大量鲜血,捧着泛着痛苦的肚子慢慢跌倒。 “辛禾——”他看不得这些触目惊心的血迹,脑海里想起那绿衣藤萝的女子,冷汗涔涔,终于有几分惊慌失措,伸手想要拉住叶卿卿,唤得却并非是她的名字,指尖亦只是触及一片天青短襦的边角料。 他发冠倾落,三千青丝散乱在后,奔上长满碧绿青苔的台阶,鞋袜亦被潮湿的雨水打湿,将天青色短襦下裳的女子搂入怀中,近乎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只是咬牙凄惶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自缢?” 叶卿卿安静的躺在他怀中,天青色短襦下裳已是鲜血染红,呈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额间一点润亮如碧泉的玉珠,眼角流着泪,凄哀的张开朱唇:“我是贵女叶卿卿,并非是那个妖精。” 娇柔的女子爱美,选用东陵极好的鲛纱绸,外罩翡翠碧莲样式的披帛,绣着金丝碧莲纹案的薄纱罗,雨珠坠落于天青色短襦下裳,远黛眉点柳炭枝,点绛唇,里衣却是雪白,这在东陵是丧服的样式。 她本就是个乖巧听话的主儿,惹人怜爱,从来不会麻烦别人,来时就下定决心,知晓她死后这东陵断不会有人会为她难过,所以她自己先来穿这丧服,送行当初那个喜欢赤蚀言的叶卿卿。 那顶着胜似鹿辛禾容颜的女子凄凉的笑了,晕染着大片残红的眼角滑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溅落于凄清的青石板,与这潮湿的雨水合为一体,缓慢的伸出手来,抚摸上他的脸颊,满眼痴恋和莫大的悲哀。 她在哭。 “我不爱吃那些甜腻的糕点,不爱穿绿衣藤萝,不爱清甜的桃花,那些都是鹿辛禾喜爱的,不是我叶卿卿……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兴许是想起当初那个捧着奶酪酥的小姑娘,脑海里前所未有的开始胀痛,如同流水夹杂着凄冷的冰块搅动意识,他露出痛苦的神情,将怀中的女子抱得更紧了些,意外的冒出一个念头来,若是当初对她好些,结局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母妃顶着妖妃的名头惨死于深宫,孟矜是个恶毒的女人,背地里炼化傀儡将士,偷婴孩作药引,连他都不肯放过,约莫着自出生起,周围的人就总是在害他,除了复仇他是连自己都不爱的,该明白什么?明白这世间最无用的爱吗? “其实你什么都不喜欢,唯有对那个妖精动过心,却并非是喜欢,你太执着于复仇和皇位,想得到赤旻唤所有的东西,那妖精亦不过是你囚禁的百灵鸟罢了,所幸,那妖精明白了,而我愚笨了些,如今到死才看清这玄机。” 赤蚀言的确从未喜欢过别人,一个满心复仇的人早在很多年前就随着他的母妃而葬于坟墓,失去所有的感情,变成一个复仇的工具,复仇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说到底,若是哪天不再复仇,赤蚀言怕是不知道该要如何活下去。 第219章 叶卿卿番外(五) “我知道是你杀了我父亲,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赤蚀言。” 海藻一般的青丝被雨水濡湿,迤逦延伸及潮湿的青石板,叶卿卿对着灰蒙蒙的天际,瞪着流着泪水的杏眼,眼眸涣散无光,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抓起他的手咬住,咬出殷红的鲜血,流着湿热的眼泪,“……我恨死你了。” 手背处传来剧烈的痛苦,指尖有些发麻,他感到疼痛,吃痛的“嘶”了一声,下意识间想要抽开,叶卿卿湿腻的眼泪却是大颗大颗的滚落,滑落在他的手背,他愣住,终究没有抽开手,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子。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叶卿卿依旧在哭,发髻别着的步摇轻晃,咬住他的动作剧烈颤抖,待嘴里弥漫着惨烈的血腥,她仿若是愣住,惊慌失措的推开他的手,抱着头部深深的呜咽着,如同是在痛苦挣扎,“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素来平静如水的心有些触动,论世间,从未有人会与他说过喜欢,对于叶卿卿,到底是有些愧疚的,她哭着笑着,红妆被雨水和眼泪冲刷,躺在他的怀中流着苦涩的泪水,然后说:“赤蚀言,我死了这个世间就再也不会有人爱你了。” 她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她是这个世间最后一个爱他的人。 “我是东陵帝王,他们都很喜欢我。”他甚是迟疑不定,斟酌片刻,说出来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哪里是喜欢你,不过是怕你罢了。”叶卿卿有些累了,声线越发可有可无,缓慢的闭眼,鼻腔里涌出大量鲜血,顺着光滑细腻的肌肤浸湿衣襟,惨淡的笑了笑:“你就当你的帝王罢,我祝你,空守这江山,一生无爱,膝下无子,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你。” 天际乌云盖顶,雪白的轻纱被寒风吹拂,雨水打湿,沾染碧绿青苔,天青色短襦下裳紧贴于红壁石柱,美人如画,一点绛唇染污血,额角青丝如海藻蔓延及肌肤,叶卿卿对着他笑出泪来,嘴角流下一抹触目惊心的鲜血,视线逐渐变得混沌。 叶卿卿死了,在面对心爱的少年郎时,她不能愧对父亲,亦不能原谅她和他,所以在生死间,她最终还是选择以最决然惊艳的方式自缢在他的怀中,期盼着能将自己最美丽的模样留在他的心中,不是以鹿辛禾的身份,是以贵女,或是当初那个捧着奶酪酥的小姑娘,叶卿卿的身份。 她对他最大的温柔和痴情就是选择留下他,最大的狠也是选择留下他,借他的手自缢,她喜欢的少年郎如此聪明,即使不爱她,也知道她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爱他的人,把他留在这如同牢笼的东陵,是她叶卿卿给他的惩罚,她终于,赢了一局。 许久之后,他的怀中再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呼吸都不曾有过,他不敢低头,只是轻微地摇了摇怀中的美人,低声轻唤她的名字,怀中躺着的美人却是容颜依旧,娇软的身体在一寸寸变冷,如同捂不暖的冰块。 叶卿卿,叶卿卿?叶卿卿!叶卿卿……叶卿卿。 他搂着这个女子的身躯,连同这颗心都坠入万丈深渊,不知是冷还是因为何种原因,不停的颤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令人窒息,似乎将这东陵城的人都困在里面,无论怎么也逃不出去。 他的脑海里无端端的冒出一个念头:他将世间最后一个爱他的人给害死了。这帝王位原来就是要用鲜血浇灌的么,冰冷冷的帝王位,到头来,却只剩下他一个人,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吗? 一夜白头,他变得衰老,在这偌大的东陵城,如同一头渺小的、低伏的困兽,做着无声的挣扎。 第220章 赤蚀言番外(一) 那些大臣们掩面而泣,低着头站在大殿下,摇头叹气,似乎真的很悲痛,假,虚假!一群伪君子!他勃然大怒,只觉得眼前这些世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害死母妃时他们振振有词,追封母妃为明华太后时他们却又满脸喜色,如今这幅模样又是做给谁看?给叶卿卿?还是给他这个帝王? “滚,都给我滚出去,你们这些伪君子,滚!”大殿满是狼藉,瓷器被他拂袖甩开,那些大臣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他顾不得其他,彻底疯狂,驱退诸位大臣们,颓然似的跌坐在台阶,扶着额头掩面而泣如同年过古稀的老者。 这些时日离开太多的人,他知晓鹿辛禾和赤旻唤所留一子唤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却再也无力去杀人,纵容那东宫暗卫墨北和小侍女朝阳偷走那婴孩离开东陵,他站在城墙,高楼点灯,求着他们离开,越远越好。 东陵这个地方死了太多人,他极爱斩草除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对他来说是有威胁的事物,却莫名渴望着这个婴孩能快些长大,代替他的父母来找他索命,除了这个婴孩,这个天下没有人配杀他。 东陵亦再无十曰令,再无妖后孟矜,这场夹杂着前代爱恨纠葛的棋局终究在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落棋,奉为牺牲的是两个相爱无法相守的痴情人,人妖殊途,他们将会被永远埋葬于东陵秘闻,黄泉路上,再无归途。 他开始辗转反侧的做梦,总是能看见一些莫名的幻觉,真实而虚幻,遥不可及却又像近在咫尺,这些东西如同诅咒,缠得他无法呼吸,挣扎着,逃不开,甩不开。 绿衣藤萝的侍女们挑着绫罗绸缎欲要给他更衣,三寸金莲,步履维艰,额间点桃花钿,大殿冷清,她们就像是一群捧着三尺白绫的魂魄,他捂着头部失声尖叫,那些侍女却是视若无睹,替他更衣,他身上的帝王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无法,只能挣脱开帝王袍,穿着洁白的里衣奔下大殿台阶。 夜色寂寥,他跑得极快,赤足掠过潮湿的青石板,耳梢是尖叫着的怪风,将所有的事物都抛诸脑后,过往云烟皆成为泡影,蓦然回首,那灯火阑珊处,不见一人,那些绿衣侍女仿若从未出现过,大梦一场。 他如同无家可归的魂魄,漫无目的,急促的喘着粗气,赤着足,脚下的路很潮湿,一头扎进夜色浓郁,再也没有回头,他甚至莫名生出一种逃离束缚的快感,仿若展翅欲飞的鸟雀,挣脱束缚自己的枷锁,即将要乘风而去。 潮湿的草地生长着大片荆棘,脚下仿佛是被刺了一下,整个腿部都有些疼痛,他膝盖处一弯,终究还是狠狠的跌趴在台阶下,将额头都磕得有些晕沉,再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已跑到母妃死时的秋千架。 他狼狈不堪的就跪在那秋千架下,如同……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在哀求母妃的原谅。 手心蹭破了些皮,渗出殷红的鲜血,他爬起来坐在那秋千架上,有些疲倦不堪,眼皮越发沉重,就将头轻轻搁在蔓延着绿藤萝的秋千架,风吹过,轻微的摇晃起来,寒夜凄冷,身穿洁白里衣的男子仍旧如同当初那个披着狐裘的少年郎。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从一开始的一无所有,如今同样是一无所有,原来,兜兜转转,那个在雪地里披着狐裘的少年郎终究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 第221章 赤蚀言番外(二) 寒风刺骨,如同刺进骨子里的冷意,即使是在此处,他也感觉不到半分温暖,手脚冰凉,细密的睫毛轻颤,落了一层薄露白霜,风吹过,洁白无瑕的里衣鼓足凄美的白蝶,亦吹干了他的眼泪,很快的,就变为一道泪痕。 泪痕半残,爬满藤蔓的秋千架,飘飞着殷红的丝带,年轻帝王穿着洁白里衣倚靠在秋千架,寒风凛冽,透过万丈红墙,苍穹下绽放万盏明灯,继而高升,明珠亮如白昼,他忽然想起,今夜是他成为东陵帝王的第一个年禧。 布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每一步都在按照他所料想的走,他复仇,夺位,要叫那些背负他和母妃的仇家死无葬身之地,大仇得报,可他身边却无一人相伴,他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却又像什么也没得到。 “母妃……”他故作坚强的伪装彻底撕破,疲倦不堪的倚靠在飘飞着红缎带的秋千架,眼神涣散无光,仿佛烧尽了的枯木,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流泪,可声线却泄露出悲恸,他说:“母妃,我不想做这东陵帝王了。” “我好像,好像把我身边的人都推开了。”犹如一个不懂事的少年郎,大梦初醒,他在无人发觉的角落掩面而泣,“我不想做这东陵帝王了,我错了,都别丢下我,我不做这东陵帝王了。” 可最终都无人应答他的话,回答他的就只有凄冷的寒风。 殷红的缎带系在爬满绿藤蔓的秋千架,绿藤蔓的边缘已是微微泛黄,穿着洁白里衣的男子溃不成军,孤独的背影投射在大理石,月光冷清,年轻帝王的后半生果真如那叶卿卿所言,空守江山,一生无爱,膝下无子。 终此一生,他再也没能遇见爱他的人。 天神是仁慈的,给予他所追求的权利和江山,也是无情的,剥夺他所爱的人和爱他的人,这个少年郎终究还是成长为他所期待中的年轻帝王,作为代价,将是漫长的孤独。 后来啊,这个年轻帝王死的时候,听得东陵百姓所传言,满城风雨和纸钱,风雨连绵不绝,如丝如缕,拉长着坠落在肮脏的水洼,纸钱如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着他的棺木,仿若掩盖年少时的往事,一捧黄土就此倾覆了那个白衣少年郎的盛世江山。 东陵史书记载,待不朽之年,横扫四方诸国,历代最年轻的少年帝王丧妻,大业未成中道崩殂,壮年时放火烧毁东陵十里桃花,禁止史官记载有关于太子薨、皇后自缢的史事,一代帝王的坟茔,碑文终究片语未留。 再也无人知晓这位东陵帝王年少时的故事,提起他时,茶楼里的说书人一拍惊案木,都只说他的劣迹,却对他年少时受人欺压只字不提,人们会忽略他的丰功伟绩,暴君该有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说书人,看戏人,你笑他,做这痴棋人,到头来当了个盛世暴君,却误,世人皆是大局观棋,即是盛世何来暴君?可叹,还不如这暴君。 可笑那些迂腐后生笑话那东陵先帝可怜,到头来成为暴君,但是他们忘记了暴君也是君,无论如何,他是君,他们为臣下,还不如一个暴君。 他们嘲笑他的同时忘记了那白衣少年郎终究是个帝王,暴君又如何,他还是帝王,是万千世人所比不过的,盛世江山唯有他一抹孤影立高楼,天下后生皆俗物。 (完) 第222章 生前不能相守,死后与尸度百年 如镜面似的巨大湖底,白茫茫的雾气弥漫,潮湿的、死寂的,幽深无底的漩涡卷起千堆浪花,有明灭的光亮不停的闪烁,像是一团无形的迷雾渐渐散开,显露一片海市蜃楼的头角,枯树乌鸦,绿衣染血,银发女子倚靠在枯树下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她满头白雪,眼眶空洞无物,本该无泪却流尽血泪,执着的守着百年前的誓约,空守那位太子殿下的孤城,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修长苍白的指尖抚过白森森的枯骨,含笑着将她那具枯骨搂入怀里。 “生前不能相守,死后与尸度百年。”花夭离有些怅然,身形虚立于平静无波的湖面,视线落在鹿辛禾的身上,阅遍东陵百年前秘闻,先前的敌意倒是少去几分,“倒是个痴情的妖精,只可惜那位视她如命的太子再也回不来了。” 世人皆知,三千世人皆来人间渡劫,待身死魂散,等百年过黄泉路,饮孟婆汤,渡忘川河,生前无论何种执念亦是不会记得半分,命数不同,前世的太子到了今生,也不再是赤旻唤,也只怕是会娶得别家姑娘。 妖精一生苦长,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人妖殊途,人短情,妖长情,凡胎肉体,寿命短暂,妖精却是长生不老,待人死后走个潇洒干净,而妖精则要痛苦一生。 陨泽修长的指尖按压住琴弦,迟疑不决,长叹,谁也未曾想到一个妖精会是百年前的桃妃,战场厮杀肃然的东陵太子殿下于百年化作枯骨,妖精许下诺言,果真守着枯骨和这空城等了那太子很多年。 长苏山门立戒碑文,分为六十七条戒碑文,第十二条戒碑文就是号令长苏山众弟子见妖者都不得放过,妖者都是狡猾恶毒的,遗留在人世间只会残害世人,舍小取大,杀妖保天下黎民乃是正道。 舍小取大,方为正道。这是长苏山每一个弟子们都熟背的碑文。掌门曾经对着他无数次惋惜,他天资聪颖,性格过于优柔寡断,身负天命,命数却是逆大道,一念之差,走火入魔。 他抿了抿唇,眼神有些复杂,指尖摸索着往下滑落,轻落在琴弦,琴弦如同银白蛛丝,看似细长却很锋利,削铁如泥,指尖按压在冷凌如冰丝的琴弦,萤火接在细白的琴弦,仿若是蓝白的萤火,指尖一触即发。 花夭离并未意识到他的动作,斟酌片刻,随即断言:“能屠杀那些百姓的应当是妖力高深的孽妖,她灵力浅薄,执念为牢,束缚于此幻境,离不开这里,百姓不是她杀的。” “妖物不除,日后必遭大祸。”陨泽打断她的话,暗自咬牙,指尖撩拨着蛛丝似的琴弦,唯有指尖一拨,琴弦却如同水面涟漪泛起银白的光泽,化作无形的利刃袭向那搂着枯骨的银发女子。 “不要——”花夭离大惊失色,虚空挑剑,一手掀翻开他身前端放着的古琴,银白萤火纷纷退散,原本华光大盛的琴弦转瞬黯淡无光,如同蒙尘明珠,仿若是变成古朴典雅的古琴,再不复以往的光采。 然而已经迟了。花夭离的指尖透过无形的利刃,如同抓住虚无缥缈的幻象,一手清风虚空,那些利刃寒光照月,袭打在鹿辛禾的身上,掀起她的血衣,虽然未能打到她,偏生打散了那具百年枯骨。 “夫君,夫君?夫君!”那具百年枯骨是鹿辛禾独守空城的执念,执念入魔,本该消散于人世间的山鬼凭借这具枯骨灵力百年未散,枯骨凋残,血衣边沿翻飞,鹿辛禾先是一愣,而后悲哀的跪地,捧了一地的枯骨。 第223章 凡人,我给你们看完这场棋局可 “夫君……”鹿辛禾悲恸大哭,长伏于地,将一捧枯骨搂入怀中,空洞无物的眼眶里流淌出嫣红的血泪,那些鲜血顺着她的衣襟滚落,就镶在她衣襟的珍珠绣纹,似坠非坠,仿若是融入到她的衣物里。 “夫君别走,夫君,夫君……” “哥哥,你疯了?”花夭离忍不住后退一步,满脸皆是不敢置信,那被毁了心爱之人枯骨的鹿辛禾却是发出记忆里凄厉的尖叫声,跪地搂着枯骨,声音尖利几乎要刺透耳膜,视线雾气弥漫,陨泽负琴含笑而立。 “不,不对。”她后知后觉,捂着耳朵,动弹不得,素来冷清疏离的容颜露出几分恐慌,环顾四周一片雾气弥漫,不见枯树下搂着枯骨的银发女子,脚底下的湖面如同镜面,幽深死寂,仿若要将她半个身子吞没。 “这是幻境,我还没有醒,你不是那位负琴的哥哥,你是,你是——” 视线里负琴而长身玉立的陨泽仍旧只是含笑着望着她,却并未拉住她,虚体模糊不清,重重影影着另一张完全陌生的容颜,眼尾细长潋滟如狐狸邪魅,白衣胜雪亦化作大红绣梅花,是那只狐妖姣姣。 花夭离的脸色瞬间煞白,没有半分血色,青丝缎带散乱飘飞,绣着清雅虚竹的缎带分割着她们的距离,她的喉咙里如同堵着重物,费力的吐出那句话:“你是,狐妖姣姣……” 说直接点也并非是狐妖姣姣,她和陨泽最后瞧见的就是鹿辛禾袖袍里滑落出狐狸尾巴所幻化成的锦囊,那狐狸尾巴想必不知何时是姣姣送予鹿辛禾的护身符,三尾狐狸的尾巴本就是小妖器,做些迷惑的幻境还不成问题。 狐妖姣姣的尾巴化作百年器灵,有着护主的灵识,起先化作陨泽的模样,让她误会现下不是幻境,本想着杀死假的“鹿辛禾”,松懈她的意志,可是器灵总归不懂人心,陨泽是断然不会趁人之危杀妖的。 “凡人,我给你们看完这场棋局可不是白看的。”器灵所幻化成风,阴冷而潮湿,夹带着姣姣语气的风情妩媚,虚体悬空在死寂的湖面,冷冷道:“你们凡间可都没有这般的道理,作为代价就是要你把你们的命都留下。” “你先前可没说要我们把命留下。”花夭离冷冷抬眼,背后冒出冷汗,呼吸错乱,不动声色的试着挣扎几下,这幽深死寂的湖面却如同沼泽,她越动身体就陷得越深,“再说,我们也没有说要看这些,我和我哥哥不过是过路人,是你强拉我们进来的。” “那我可不管。”器灵修炼百年尚未成人形,本身带着主人的几分性格,盘旋在深陷湖面的花夭离,像是在打量她的身体和容颜,傲慢无礼道:“看了这些要么死,要么就得成为我的器皿。” “你还真是不讲道理。”花夭离讥笑。 “那琴师是个修仙者,我知道我斗不过他。”器灵化作一团雾气包围她整个身躯,湖面雾气弥漫,看不清方向,雾气里传来嘲笑和蛊惑,“可你身上没有半分仙气和魔气,成为器皿我给你荣华富贵,金银财宝,有什么不好?” 潮湿黏腻的雾气弥漫飞扬在湖面,环环缭绕在她整个身躯,死寂沉沉,刺骨寒意几乎要侵入她的五脏六腑,通贯经脉穴道,分寸剥离她所能感到的冷彻,器灵顺着她的肩膀往上滑,犹如滑腻的蛇,落到肩膀和后背处,雾气逐渐形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脸。 第224章 你们凡人就像是一群喜欢金鸟笼 “你们凡人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那些冷冰冰的、然后又很华丽的东西吗?就像是……”人脸故意拉长声线,黑黝黝的瞳孔深深凝视着花夭离,如同无数个人脸拼凑在一块,忽然咧开嘴一笑,蛆虫掉落,“就像是一群喜欢金鸟笼的麻雀?” 灵器都是没有凡人的喜怒哀乐,亦是不懂活物的情感,在器灵的眼中,它虽然被约束在此多年,却无法改变它所认为的凡人都是痴傻的,独爱那些冰冷无用的金银珠宝,到头来,人老珠黄,死后不过是一捧黄土,将那些冰冷的金银珠宝带到冥府,无济于事。 “你那般渴望凡人的身体,应该不只是想要修炼成人形罢。”花夭离抬头冲器灵笑了笑,倒是有几分挑衅,有些刻意的伸出手如同掸去灰尘,将攀附在她肩膀上的器灵归纳于指尖,凝聚在指尖再是一弹,无形的浊气转瞬化作灰烬,化作黄沙湮灭。 器灵尚未修炼成人形,所处的地段却是极好的风水宝地,纳阳虚阴,居于阴邪坟地,背阳而生,花费几百年的时间就可修炼出意识,被花夭离这屈指一弹,它在半空中如同雾气消散开来,人脸好似有一瞬的扭曲或是狰狞,痛恨咬牙,再也不肯现真身。 “你给我们看的棋局怕是有些虚假,先不说那叶卿卿自缢后,她的暗卫溱七去了何处,就说那神秘的医女落胥,说是来找东西,也没见她有何动作,我们凡人可没你所想的那般愚蠢至极。” 花夭离试着挣扎几下,湿腻的湖水冰冷刺骨,浸湿粗糙的布料,深处藏有暗底漩涡,寒色撩月无边,平静如镜面的湖水一片死寂,她的声线遥远回荡,呼吸像是能听见,沉重而急促,仿若穿越几千年的羁绊,雾气弥漫缭绕包围着她整个身躯,潮湿的湖水在指尖徒留一捧银月,渐化成汗,渗入指缝。 也许今日她该是要死在器灵的手里,就连自己的身躯都无法做主,恐遭器灵夺舍肉身,强行将她踢出肉体,霸占寄宿在体内。不甘心,总是不甘心的,她的性命是无价之宝,若是就这般落在器灵的手里,她怕是做鬼也不会瞑目。 器灵终究没有凡人的情感,见到的凡人不多,固执己见的认定凡人贪婪无厌,她须得利用它这个致命的弱点来做些什么。 雾气弥漫中重重叠叠,模糊不清的人脸颚骨突出,闻言有所扭曲,脸颊处的小人脸如同食人鱼一般撕咬着它,肌肤冒出大片浊气,“刺啦”作响,烧焦流淌着脓水,人脸隐约有冲破肌肤的预兆,如同鱼群密集着涌动,令人头皮发麻。 布衣浊气,身姿修长,汇聚成形,剑气通达,青丝如瀑,戴着银面,一点红唇如珠,摇曳春光潋滟,露出的眸又冷又凉,浸染着大片残光落雪,凌厉暗风,手腕处镌刻着的纹路迅速蔓延,宛若金线双鱼灵活的顺着手臂钻入她的身体。 “我不管你要夺舍别人的身躯作甚,你说的的确不假,我们凡人独爱金银财宝,我既然命中注定斗不过你,还不如就认命将身体给你,可是说好的,定要将荣华富贵送予我,不得食言。” 器灵和狐妖姣姣有同样的偏见,对待世人总是固执己见的认定凡人都该是贪婪无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谁会抵抗得了金银珠宝的诱惑,偏见太深亦是致命的弱点,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谷万劫不复。 第225章 你的这具身体可就彻底属于我了 器灵脸颊所密集涌动的人脸逐渐扭曲狰狞,裂开可怖的笑容,滚落无数蛆虫,印在惨白的肌肤错落有致,撕咬着肌肤血肉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雾气模糊视线,白茫茫的湖面黑墨吞噬,视线所到之处皆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五感六识在黑暗里变得似乎越发清晰,鼻息间皆是潮湿黏腻的雾气,指尖风吹过,带走凄冷的寒意,器灵得意而理所当然的嘲笑她,“你们凡人啊,不就是喜欢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我绝不会食言,你就放心罢。” 周遭的雾气凝重压抑,凄冷的寒意似乎要浸入骨子里,风涌水静,死寂沉沉,再也没有声音,器灵在她耳畔吐着冰冷刺骨的凉意,她顿觉有些慌,故意弓低身姿指尖画符咒按压在手腕处,花色通灵,亦是嚣张跋扈的在她的血液里翻滚叫嚣。 “你的样貌虽毁,皮囊却是极品,这些难看的疤痕予我而言倒还不成问题。” 清凉刺骨的匕首划过她的脸,寸寸割开布满疤痕的皮肉,湿腻的液体坠进眼眶,花夭离瞳孔涣散,如同想起当初痛苦的回忆,呜咽着,像是只可怜被折磨的小兽,格外不安的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轻声呻吟。 脑海里似乎有翻涌的火花,将埋藏在心底的记忆给扒出,年少时无知的往事,世人的偏见和嘲讽,满是恶意和讥笑的嘴脸,冷漠无情,如同无数个利刃活生生要将她身上的血肉剜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寒冷,血肉模糊。 “你对我,对我做了什么。” 她抱住头部痛苦不堪的低伏身形,戴着的银面悄然滑落,犹如落叶归根,轻飘飘的落在湖面,触目惊心的疤痕纵横交错,印在平静的湖面是一张遍布疤痕的残颜,少女最美好的年纪,本该天真无邪,冷眸却是看遍世态炎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器灵裂开嘴发出可怖的怪叫,洋洋自得的缭绕在花夭离的身侧,如同胜利者的模样盘旋不散,“你们凡人最是狡猾,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玩,待我让你坠入梦魇,你的这具身体可就彻底属于我了。” 散乱的青丝遮掩住晦暗不明的神情,幽深无井的湖水形成漩涡,花夭离两腿沉重犹如灌满铁铅动弹不得,周遭被黑暗吞噬,脸颊处的疤痕被利刃割开,躲不掉痛楚的同时亦带着前所未有的沁凉入骨。 额头疤痕结痂过后却被割开,冰冷的利刃贴着肌肤划过,她都能清晰的感到那疤痕被割开时绽放的疼痛,顺着割开的动作而蔓延及全身,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得等待,等待时机,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见花夭离仿若是陷入梦魇痛苦不堪,器灵亦是逐渐放松警惕性,推算着大概时机成熟,是时候趁着凡人心智紊乱,将她的三魂七魄挤出身体外,吞噬她的魂魄,施行夺舍,冥府黑白无常两位勾魂者就查不到它的头上。 束缚在平静如镜面的湖水,流花银靴灌进寒冷的湖水,靴底寒冷如骨,三千青丝遮掩住少女的神情,花夭离捂着头部佯装痛苦,眼尾余光暗藏杀机,人脸聚集在花夭离的头顶欲要夺舍,剑光乍现,一柄长剑于长袖而出。 “啊——” 长剑花色并非普通凡器,剑气属阴邪,九南方阵,压制四方邪魔妖孽,人脸所聚集的雾气已然是快要靠近她,险险躲开,却被剑气擦破边角,灼伤成疤痕,痛苦嘶吼,扭曲或是狰狞,难掩愤懑。 第226章 我的命从来就没人能轻易夺取。 此剑通体寒冷凄清,宽袖迎风招展,长达三尺六寸五分,象征天地之数,剑柄镌刻繁重的双色飞鱼纹路,剑身修长如润泽银月,缭绕着升腾而上的浊气,剑穗挂坠玉环,约莫是菩提叶的样式,相衬碧雪柳菩提,煞是好看。 “我跟你说过,我没有你所想象中那般愚蠢至极。” 剑气席卷而来,罡气长罩,满身黑暗侵蚀,一介布衣在风中招展,花夭离抬起凉薄的眼,眼线赤金流瞳,在漆黑的湖面准确的落在器灵身上,宛若夜间猎食的掠食者,蓄势待发,咬断对方的喉咙,与生俱来骨子里的残忍和冷酷。 “竟没想到,你一介凡人还有这样的法器,真奇怪,你分明身上没有半分仙气或是魔气。”器灵气愤的同时亦是带有不解或是惊喜,“为什么却能拥有这般厉害的法器相助?很好,这具身体以后就是属于我的。” 翻飞的袖摆迎风招展,她的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头晕目眩,急促的喘着气,身形摇摇欲坠,先前所劈下的那一剑几乎耗尽她所有的精力,却很可惜,器灵险险躲开,仅仅只是被这一剑劈翻,汨汨的冒出大片雾气。 “我的命从来就没人能轻易夺取。”她低声呢喃,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握住剑柄周身浊气缭绕,犹如远古洪荒而来的煞神,风起云涌,布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湖面被卷起千堆浪花一朵朵,视线黑暗无光,耳膜却似乎要被器灵的鸣叫声撕裂,翻天覆地的痛苦,如同潮汐般要将她整个身躯吞噬,花色剑身贴着符咒于半空盘旋,她流金赤瞳夜间视物,五指弯曲成爪挣脱开来。 “看来你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器灵化形修补所创伤的疤痕,意外发现无法修补,伤口冒出大片雾气,却并未感到气愤,难得正视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产生兴趣,“很好,难得有个对手和我一战。” 雾色和湖色相接成幽深的天际,隐约可见亮光大破云晓,远方高山流水似有茶青亭台楼阁,乌鸦站在古老的枯树枝,赤红的瞳孔,风吹凌乱的羽毛,粗粝可怖的鸣叫,展翅欲飞,腹语咕噜,诡异的歪着头打量陌生人。 花夭离低伏身形,抬头看天,胸腔处不停起伏,天色与水色相接,分不清天和湖,额头密集汗珠,两股打战身形微晃,像是有些站不住似的,花色受其感应只能撑着她的身躯,她拿着长剑,手中若无物,狠厉的盯住半空张狂的器灵。 “不过是拼死一战,以血浴而战,求生者无畏,玉石俱焚又能如何?” 她大笑,挥剑直将与这世道大干一场,青丝在腰间散乱开,满身披散戾气和战场煞神的血气,死死的盯住器灵,伸手擦掉脸颊流淌出的血液。 花夭离嗤笑,反手握住通体冰寒的长剑,修长的指尖掠过剑身,神情满带伤感和留恋,怅然若失的叹息,手指微偏,亮如白昼的剑光转瞬即逝,削破她指尖的皮肉,殷红的鲜血在剑身绽放开娇艳的残花。 “凡人血躯最是弱小,在我们妖物器灵面前如同蝼蚁。”器灵缓慢飘向她的身侧,似在诱惑的轻笑,在她的耳畔循循善诱,蛊惑人心,“荣华富贵,名利才华,我都能给你,你只要睡一觉,睡一觉……” “睡……”沉默不语的少女终于开口,眼神恍惚,说出它想要的答案,器灵眼带喜色,惊喜的点头附和,身形如同雾气缭绕在她的身侧,凑到她的耳畔循循善诱,“对,对,睡一觉,睡一觉。” 第227章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 “睡、你、大、爷。”剑光大破天晓,她生平第一次说污言秽语,咬字清晰的吐出,一字一顿,确实是难得动怒,将剑轻挑甩开,极快的在手心就着脸颊的鲜血画符,掌心结印,浊气环绕,袭向身侧的浊白雾气。 树梢赤红瞳乌鸦展翅欲飞,惊鸟坠入远山深渊,器灵狰狞的面容印着浊白的雾气说不出的诡异,殷红的鲜血所画的符咒贴在幻体,如同烈火干柴灼烧。人脸痛苦尖叫,刺痛耳膜,在半空横冲直撞,散发出古怪难闻的焦灼味。 “你不给也得给——” 器灵身侧长伴浊白的雾气,一头扎进她的身旁,面容狰狞,形体险些被花夭离精血和花色给打散,凄哀的仰天尖叫,无数小人脸争先恐后的拥挤着叫嚣着,仿若要挤出器灵的身体,旋即化作冷风灌进她的五脏六腑。 《左传·昭公七年》:“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仙家禁术身体还阳称为夺舍。灵魂不灭或死后神识未断,肉体不过是灵魂躯壳,稀奇莫过于所谓“强占肉身”一事。强占肉身是妖物仙家夺取身体、记忆转移夺舍,须得身体原主同意,若是强取灵识,则肉体不得控制,则如枯木腐坏。 五脏六腑侵入冷彻心扉的寒冷,浑身如同坠入寒天腊月,眉目间黯然凝结的霜雪,凄冷的戾气和寒气刺进骨子里,手脚仿若不听使唤,花夭离抗拒着挣扎,却是缓慢抬起花色搁在颈脖处,浅浅一抵,溢出殷红的鲜血。 如若所猜不假,这器灵怕是要控制她自刎,耗损百年修为,强占她的肉身。 “狗东西。” 身体还是能控制几分,花夭离抵制着莫名的力量,冷着眸,险险的侧过脸,凌厉的剑刃如同削落残花划破她的脸颊,冒出大颗血珠,坠落在湖水涟漪,再添新伤,她怒道:“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陨泽乃是长苏山修仙者,通晓天时地利,占星观测,修炼的术法亦是普通妖物无法比拟的,她倒是极其放心,偏生她后天修魔根基不稳,对器灵这些妖物无可奈何,如今身体都被妖物所控制,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挫败无能。 器灵钻入她的肉身,却有一缕雾气缭绕在花色,强制性控制剑柄,无形胜似有形,狰狞着面容在嘲笑她的无能,“你看你,这般无能,拿着这把上好的灵器却不会用,跟废物有何不同之处?还不如给我。” 此剑名为花色,陵光亲手所赠,契约灵剑,生死与共,非寻常法器可比。花夭离恨恨咬牙,脑海里忽然想起戴着斗笠的青衣少年郎,风度翩翩,天外嫡仙。脸色阴沉,神情晦暗不明,身躯因为极度气愤而颤抖。 “闭嘴。”她恨极,“花色是我师父所赠,是我的灵剑,我师父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也不配夺走,我绝不肯将花色拱手相让,你莫要嚣张跋扈。” 湖面破晓,枯骨老树昏鸦,她颈脖处抵着花色,鲜血顺着衣襟蔓延,染红周身湖水,水色和碧色相连接,分不清天和湖,天际线始终是白茫茫,如同蒙着一层清透的薄纱,她先前对着器灵的一劈,算是将雾气劈散开来。 却是不知为何,雾气开始弥漫在湖面,气氛逐渐变得凝固压抑,仿若是有意识包围住她的身形,平静无波的湖面开始泛起剧烈的浪花,汹涌澎湃,堤岸急促的拍打着一朵朵浪花,隐约间藏有神者或是猛兽的预兆。 第228章 我陵光的人,你一介器灵也敢动 绣着锦云样式的青靴轻踩在湖面涟漪,靴底泛起圈圈荡漾,无形的杀气顺着湖面袭来,震开附体的器灵,青衣少年郎戴着朱红斗笠,身姿纤长,如临照水,边沿携带着潋滟碎珠,起伏的白纱掩盖住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花夭离狼狈的栽倒在地,扶着花色,见那雾气缭绕的湖面款款而来的熟悉身影,屏住呼吸。一抹绣着竹叶的浅绿衣角翻飞,雾气不曾消散,在朦朦胧胧的雾色湖光,那青衣少年郎身姿清雅如扶柳,她听见他满带杀意的声音,甚至冷笑。 “我陵光的人,你一介器灵也敢动。” 青衣少年郎抬起凉薄的眼,一步一步,袖袍中滑落下古剑,长剑清寒,如浸染烟柳如雪,剑身流淌潋滟光泽,柄首刻无赦,素来冷清淡然,而今却满身戾气仿若是地狱而来的煞神,反手握剑,将幻化成风的器灵劈散。 不过一招制敌,半步含笑杀敌。器灵虽不如妖物的厉害,却有个中门道自保,重伤未愈再添新伤,强制性被陵光扯出花夭离的体内,百年妖力大减,甚至来不及逃命哀叫,就彻底消散在世间。 湖色两岸相隔,潋滟水光,陵光手持长剑孤身独立于平静的湖面,青靴未沾染水渍,被风吹乱的青缎衣角在空中舒展,两两相望,皆无言,他戴着朱红斗笠,白纱掀起,看不清神情,可她却莫名有着把握他是在隔岸看她。 鲜血顺着衣襟滑落,在湖面荡漾出凄艳的血花,散发着清淡的血腥,她能清晰感到颈脖处的疼痛,泛着被剑刃划伤的痛苦,指尖沾染水渍,跌跪在光滑如镜的湖面,执剑抬眼,一时安心。 “师父。”她的声线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惊喜,却被努力克制,挣扎着欲要爬起来,“陵光,陵光——” 陵光说他要离开长安城,找一件东西就回来,先不说他来历不明,独拿他们初见时,她就断定,这个风清月朗的青衣少年郎是天神,唯有在他身边她不用伪装,像个活生生的人,哪怕是陷入万劫不复,亦是安心。 陵光沉默不语,站在平静的湖面,突然冷漠的执剑转身,朱红斗笠的边缘镶着清透的白纱,被寒风拉长贴在身侧,独留孤独清寒的背影,雾气缭绕,脚步微顿,他偏过头像是在看她,旋即眷恋而无奈的长叹。 “你总是这般不听话,喜欢跟在他的身后,无论我怎么做,自始至终,你的眼里终究都只有他。” “师父……” 花夭离顿在原地,不解其意,牙龈流淌出浑浊的鲜血,身形已然是撑不住,摇摇欲坠,指尖沾染着水渍,花色悄然而落,那片雾气却与湖光相接,世间一抹青影渐渐消散在云雾,她想爬起来去追赶,亦是爬不起来。 “师父——”她大喊,扶着花色剑柄支撑着身体,手足无措,像个被指责偷东西的孩子,瞳孔里满是慌乱,彻底失了分寸,甚至不再顾忌师徒礼节,就这般站在湖面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陵光——” 湖面漩涡倒流,幻境消散,那抹青影孤单影只,衣袂飘飘,她喊得声嘶力竭,他却没有回头。陵光执剑的身影渐渐散开在雾色,就连朱红斗笠都被寒风掀翻在湖面,泛起涟漪,满头青丝如流水,孤身寂寥。 意识逐渐昏沉,指尖沾染的潮湿亦是不复存在,一切枯树昏鸦都在消散,花夭离摇了摇头,将视线放清晰,平静如镜面的湖水、枯树昏鸦、都变成初时她和陨泽来时的模样。 第229章 点绛唇,顶凤冠,绿衣歌散绫罗 夜色深沉,如浓墨重彩,天际线浩瀚无垠,一轮血月挂在空中外圈泛着血红,墓地本就藏污纳垢,阴邪妖祟的修炼地,人烟稀少,诡异冷清,鹿辛禾满头银发怀中搂着枯骨,入魔,在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东陵百余年前的君王虽昏庸无道,可极爱诗词歌赋,美人如画,大量纳乐师进宫,醉卧美人膝,贪图享乐,东陵整条小巷的孩童嬉戏时都会吟唱些歌谣,细辩鹿辛禾所吟唱的则是东陵富有盛名的《挽绿歌》。 《挽绿歌》是婚嫁时情歌,“一杯浊酒敬夫君,二杯清茶辞爹娘,娇娥含泪拜天地,点绛唇,顶凤冠,绿衣歌散绫罗缎……”大意指的是婚嫁,吟唱《挽绿歌》,满恨天神无眼,欺他们痴男怨女。 陨泽白衣散乱,一尘不染,青丝如缎,如海藻一般蔓延,纤长的羽睫轻颤,如同陷入绝境梦魇,冷清安静的昏睡在地面,枯梧琴轻微的颤动,仿若是梦中惊醒,他突然睁开眼,急促喘气,恐慌的坐起身来。 “阿辞小公子……”陨泽撑起身躯扶着额头,环顾四周,蒙着清透的白纱,衣襟有折痕,青丝如海藻,甚是疲倦,神情恹恹,抬眼看向花夭离,眉目间拧作一团,心有余悸道:“还好小公子无碍。” 长苏山分五派仙者,乐者为先,剑者为客,弟子们都精通仙术,陨泽亦是长苏山而来的仙师,琴作器灵,符咒师,先前的器灵被陵光打散,亦是不难控制的,见他如此狼狈,花夭离颇为不解。 “哥哥怎得现在才脱身?” 陨泽撑着身形,活动着手腕骨,低头略有所思,脸色毫无异常,抬头对她解释:“本来我可以早些脱身的,偏生遇见了一个神秘人,倒像是弱冠少年郎,不像是幻境里的妖物,与我有仇似的和我缠斗,一时脱不开身。” “弱冠少年郎?” 花夭离愣了愣,似是意识到什么,神情惊喜,拾起花色拖着身体咬牙往陨泽那侧爬,顺手抹一把颈脖处的伤口,两者背对背,满手鲜血,试探性的问:“那弱冠少年郎什么模样?” “青衣……”陨泽紧锁好看的眉头,细细回想,“衣角绣着奇怪纹路,戴着朱红白纱斗笠,看起来颇为气恼,所使的招数虽不是我们五派仙家,可实力强悍,我在长苏山还从未见过如此高人。” 长苏山是九州第一仙家,供奉祭灵,斩妖除魔,护佑天下正道,历代掌门守护妖界和人界所相接的封印,弟子仙根深厚则修仙,陨泽说到底亦是长苏山弟子,即使下山也难以在妖者中找到对手,在陵光面前接招却如此狼狈。 陨泽看着手腕处蔓延的伤痕,白皙的肌肤绽开珊瑚血珠,怅然若失,顿觉技不如人,在那青衣少年郎眼前居然只能勉强脱身,实在败坏长苏山门派的风度威名,继而不解道:“那青衣少年郎叫我离他家娘子远些,可我问他说的是谁,他却不肯说,真是个怪人。” 确实是个怪人,他从来都未曾见到过性子如此古怪的少年郎。 按理说他和那青衣少年郎素未谋面,甚至是毫无过节,他在长苏山远离尘嚣,一心修仙捉妖,行善积德,不杀生,不欺辱同门,遵循六十七条戒碑文,亦没有得罪过仇家,行事坦荡,问心无愧,却不曾想那青衣少年郎竟拿他当成仇家,执剑就要杀他。 花夭离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实在不好说些什么,但是也不傻,总归是知晓陨泽口中所说的青衣少年郎想必就是陵光,说起陵光也的确有些奇怪,无端端的救她却又不肯和她见面,就连陨泽也算是殃及池鱼。 第230章 “无论我怎么做,自始至终,你 ——“你总是这般不听话,喜欢跟在他的身后,无论我怎么做,自始至终,你的眼里终究都只有他。” 她想起陵光对她所说的话,心口泛着阵阵疼痛。分明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种话,可不知为何,曾经她亦是听过的,很熟悉,还很疼。她很不听话吗?除了陵光她还喜欢跟在谁的身后啊,你看这世间百态,可是她最喜欢的就只有那个青衣少年郎,陵光。 陨泽低头不语,眸光深沉,血痕顺着肌肤蔓延,如同在白皙的肌肤镌刻出残花,他顿了顿,讶异这是何法术,却迅速的为自己点穴,原地打莲花座,气息紊乱,修长的指尖沾染荧荧银泽,调息纳元,安静闭着眼,侧首去看她,满脸疑惑。 “阿辞小公子莫非就没有遇见那器灵吗?” 先前器灵故意将他困缚在幻境,他并未有所察觉到有何不对,而后见那湖面平静如镜面,幽深如墨,就料定是器灵给他布置的邪术秘境,负枯梧琴打散幻境,猜定器灵不敢给他使诈,就去招惹阿辞一介凡人。 花夭离指尖掠过花色剑身,低着头随口胡诌:“家中有绝世灵剑,代代相传,名为花色,先前器灵要害我,就是我家宝剑护着我,差点就要杀了我的时候幻境就消散了,说来也是我命大,多亏陨泽琴师。” “灵剑可是难得的宝物,通灵捉妖,对主人亦是忠心耿耿。”陨泽归纳吐息,脸色如常,嘴角含着清浅的笑,一派风清月明,“阿辞,你的祖上想必是我们长苏山五派中出来的仙者,难怪我见你时就觉得很熟悉,看来的确是缘分不浅啊。” 花夭离含糊其辞,陨泽站起身来,白衣胜雪如流光倾泻,眼眸含着温柔的光亮,爱惜的抚着朴素无华的枯梧琴,在他的指尖琴弦燃起微弱的萤火,身姿如清雅的白雪青松,蒙眼白鲛纱,玉骨冰肌,犹如白雪里走出来的公子。 “哥哥,那这个山鬼我们如何处置?” 花夭离淡淡抬眼,将视线放在枯树下的银发女子,鹿辛禾绝美苍白的容颜流着血泪,凄凉的吟唱歌谣,如同一具双眼失神的傀儡搂着枯骨,她嘴角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抱剑而立,眯着眼睛佯装漫不经心的模样。 陨泽抚摸琴弦的指尖略有停顿,指尖颤抖着蜷缩,白皙的容颜闪过纠结和不忍,身影孤寂被月光拉长,一尘不染,他抚摸着琴弦却是心不在焉,视线落在鹿辛禾的身上如同被火焰灼伤,极快的抿着唇垂下眼帘,神情被掩盖在细密羽睫下。 “我们长苏山有六十七条戒碑文,为了就是告诉我们长苏山弟子不得放过这世间任何一个妖孽,妖物该死,作恶多端,遇异类者杀无赦,我总不能愧对师父和掌门的教诲。” “就因为是异类,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杀了她?”花夭离偏开头,话中有话,先前的好感挥之不去,所幸脸色并未表现出来,可还是故作倔强的捏紧了花色剑身,手背青筋暴起,嗤笑,“她可曾害过一人?就因为不是凡人,就是大错特错了吗?” 也许是她爱极胡思乱想,陨泽的寥寥几语就足以让她想到那些世人对她的偏见,世人对妖有偏见,对异类有偏见,甚至对他们当中较为有本事的人都有偏见,这个世间就没有他们所能看得顺眼的,就连看他们自己,他们都觉得不顺眼。 第231章 即使东陵覆灭了,岁月无痕,可 其实,她和鹿辛禾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鹿辛禾有一个爱极她的太子殿下,那个叫赤旻唤的太子殿下愿意为了她披甲上战场,而她花夭离身后空无一人,只能孤身执剑和这世道斗到底。 “杀”从花夭离的嘴里被念出来,这个词过于触目惊心,轻则残骸枯骨,重则血流成河,不论如何都是要杀人,陨泽心弦紊乱,指尖撩拨着琴弦复而将琴弦抚住,琴音乱,则心乱,他缓缓闭眼,平息险些入魔的心境。 “她的确无错,出生也的确不是她能决定的。” 陨泽拂袖,将枯梧琴负在身后,白衣胜雪如花落,翻飞无声,转身眉目间藏有悲悯,白皙细腻的额头蔓延出一点朱砂,妖冶如血,他缓缓说:“我先前以为妖物都如同师父所说的那般是大恶的,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人有善恶之分,异类也有,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杀了她。” 花夭离眼睫轻颤,微微瞪大眼睛,眸底似乎有千万繁花似锦,先是讶异,而后便是愣神,她抱着剑身的动作缓慢放下,看起来颇有些呆头呆脑,看向美如画中仙的公子,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你不杀她了。” “她并未害人,不过是和我们凡人不同罢了,妖也有善恶之分,也该要活着,我不会杀她。” 陨泽颔首点头,取下腰间挂着的环佩,月白流素的流苏,委角椭圆状,图案琢磨细致规整,镌刻的则是鲛龙佩,仙家法器五行属水,他咬下指尖鲜血凭空画符,行如流水,潇洒自如,凝聚指尖一点血珠,再是一弹,将鹿辛禾和枯骨拉入环佩法器。 枯骨百年不倒,脆弱不堪,却保持着百年前被一箭射死跪在地面的动作,那时鹿辛禾被他护得很好,百年后枯骨未散,鹿辛禾就如同誓言所说,独守东陵江山,执念为囚牢,不肯入轮回,守着这太子殿下的枯骨百年。 哀莫大于心死。 看着心爱的人为自己而死却无能为力,定然是极为痛苦的,本该在百年前就消散的虚体,不过是为了一个誓约,执念为囚,就真的搂着枯骨在这十里桃花独守百年,即使东陵覆灭了,岁月无痕,可是她还在。 谁都没能想到,喜爱自由如风的小姑娘,没能死在宫殿,却终究死在了十里桃林。 妖物散漫惯了,不喜屈服于仙者的剑下做坐骑,不喜狭窄阴暗的法器,鹿辛禾倒是奇怪得很,不笑也不反抗,只是搂着那具枯骨,嘶哑的吟唱不知名的歌谣,不曾理会任何人,对于她而言,那具枯骨在怀中即可。 “你是要带她离开这里?” 花夭离听说过仙家门派的确有法器可以容纳妖物,取主人之精血,百川归海,环佩香囊,发簪珠串,样式奇特皆可容纳百物,行走世间一身清风,但是对于弟子来说,这种术法倒是累赘,维持这种术法的确勉强了些。 “是,我总不能看这个山鬼再等个几百年,那样予她而言,着实凄惨。” 陨泽侧首含笑,指尖缭绕着琴弦艳色,一缕青丝顺着额角滑落在衣襟,他将环佩重新系于腰间,月白流彩的玉质,温润细腻,镌刻鲛龙样式,里内调息幻化成风,唯保鹿辛禾的肉身不散,转身满是担忧。 “我虽能带着她游走世间,可就算是找到那个叫赤旻唤的太子殿下,毕竟他已入轮回,饮下孟婆汤不记得前尘旧梦,便不再是东陵太子殿下,这世他或许有其他命定的娘子,鹿辛禾是不得干涉的。” 第232章 人妖殊途,难同归。 人妖殊途,难同归。 六界禁止人妖或是人仙相恋并非没有道理,人的寿命不过是短短百年,生死循环,前世所欠下的情债或是仇恨,待人肉身消散化为一杯黄土,便是彻底化为灰烬,妖却不同,对于妖而言,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人死后自会长眠,妖则要独守爱恋徘徊于世间。 赤旻唤是前世的东陵太子殿下,却终究只是前世,他魂散天地间时就注定这世命数已定,注定不能和鹿辛禾共度白头偕老,待到今世缘,命路不同,他的有缘人亦是不同,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是鹿辛禾。 花夭离失神片刻,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若有所思,黑白分明的眼眸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仿若是突然变作另一个人,近乎是固执的抓住陨泽的手腕,眼眸幽暗,不停重复的问:“为什么要让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相爱不得相聚?” “既然一开始就都是错的,为什么还要他们爱上对方?”她冷着眸,周身气息渐渐浑浊,容颜遍布疤痕,五官却是精致,大力攥着陨泽的手举高,凑近他的面前,咬字清楚,字句冰寒,“那这是在玩弄他们吗?” “阿辞,你……” 陨泽低声呻吟一声,蒙着清透鲛纱的容颜闪过鲜明的痛楚,她瘦弱的五指如同铁钳一般难以撼动,要将他的手腕掰断,指尖深陷手心流出鲜血,他疼得脸色发白,却不忍伤她,胸腔不停起伏,温言细语,含笑着劝说。 “阿辞,你莫不是魔怔了,先将手松开,世道本就如此,喜欢这东西是老天也无法控制的,你何必自寻烦恼,徒增伤悲,一切皆看他们的造化,你我都是无权干涉。” 陨泽的容颜在那瞬变得清晰放大,清冷温柔的容颜蒙着鲛纱,不失白衣胜雪的风姿绰约,腰间环佩雪月鲛龙法器,身负一枯梧琴,画上仙者,玉骨风清,容颜苍白,空洞无物的瞳孔落在她的手上,眉目间带有隐忍。 花夭离愣愣的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下方,入眼的则是她固执的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陨泽一介弱冠少年郎的手腕在她手里被捏得泛青,白皙修长的五指颤抖,指尖充血发肿,如同垂死挣扎的鱼儿,不堪一击。 “哥哥……”她后知后觉的松开手来,豁然瞪大眼睛,惊慌失措,仿若是指尖有灼热的火星,灼伤了她的指尖,连皮带肉的粘掉,怯懦的将手背在身后,不安的攥成一团,难掩愧疚,“对不住,哥哥,我走神了。” 不知何时她就有了这个毛病,那次逃出兽猎场亦是如此,不过是走神,身体和意识犹如喘气却突然卡住,她分明记得快要死在巴蛇獠牙下,意识昏沉,再醒来时,凡兽巴蛇却低垂下高傲的头颅甘愿臣服于她脚下,她的身体里就好像,居住着另一个女子。 仙家有邪术名为结魂,五行生克,天地乾坤,世道天罚,人躯体为邪术根本,容魂结魄的器皿,天生妖骨,一具身体容纳两人。一人为正,一人则为邪,故称双生花。躯体攀附无尽邪花,嗜血成性,身体交替不记往事如昨。 ……我,到底是怎么了。 花夭离愣愣的看着双手,在心里默默的问,莫名觉得恐慌,这些年来,第一次恍然间觉得这双手不像是她的,连同这具身体都像是别人的,苍白修长的五指,柔弱无力,先前却将陨泽的手腕差点掰断,陌生得可怕。 第233章 仙者修炼成凡间半仙,捉孽妖护 “阿辞,阿辞。”陨泽松了松手腕骨,手腕是淤血化青肿的,将雪白的袖摆拉下掩盖在肌肤,良久含笑,轻轻的推了推她,温和提醒:“阿辞,我们实在耽搁太久,此处还有妖孽在作祟,我们得快点回去找那两个百姓,再做打算。” 花夭离视线落在他雪白的袖摆,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轻颤,清风明月,雪白袖摆翻飞如风,有所愧疚的咬住下唇,她伸出手来去夺他的手腕,却被陨泽不动声色的掠开,只能故作漫不经心的去问:“哥哥,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你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力道倒是不大,我可是长苏山的修仙者,不会就这般受伤的,你不必对我心中有愧。” 陨泽蒙着鲛纱的瞳孔涣散无光,依稀可辨眼前一抹黑衣身影,甚为高挑,嘴角荡漾出轻浅的笑意,偏着头眸底含着温柔的碎光,如同长者抚摸着花夭离的头顶,身负枯梧琴,皎皎月华,白衣胜雪,身姿仿若是寒山破晓的白昼明光。 他前倾身形,替花夭离将耳边一缕青丝别在耳后,呼吸错乱,气质平和,她抬起眼来,透过清透鲛纱所看见的是一双空洞无物的眼,桃花眼形状极美,眼角晕染着微红,即使眼神茫然,骨子里却似要涌出温柔。 “我虽是看不清阿辞小公子的模样,可我知道小公子不是坏人,只可惜我天生就不能视物,不然待我取下这鲛纱,定要看看阿辞生得是何种模样。” “我生得难看,说不定会吓到你。” 花夭离打断他的话,伸手抚住她满带疤痕的脸颊,眸底黯然,如同浸染着深不见底的湖水,将女子的思绪吞没只余悲凉,冷清的眸光如含碎珠,掌心间沾染着鲜艳的鲜血,她的容颜本就难看,先前遭遇器灵侵蚀肉身,怕是越发不堪入目。 “皮囊乃身外物,死后皆化作一杯黄土,无论生得如何,在我们仙者这里是没有卑贱美丑之分的,阿辞大可不必因为一张容颜而感到耿耿于怀,我——” 话珠戛然而止,陨泽抬头时去看浩瀚无垠的天际,残月枯树阴风阵阵,一时无言,半空悬挂一轮残月,残红似血,枝头簌簌作响,飞掠诡异的残影,略有讶异,歇话,身负枯梧琴,神情焦急,捏作符咒,伸手拉着她的衣袖往林间小径穿梭。 “哥哥,怎么了?” 陨泽的速度极快,迎风而动,左手使琴,右手拉着她,步伐轻巧如飞燕,符咒绽放在他们的脚下仿若是无形的屏障,墓地坟墓如同高低不一的行山,昏鸦诡异乱叫,凄清萧瑟的枝头飘落一片枯叶,却很快,连同那些高山流川被甩在身后。 “有妖,噤声。”陨泽很冷然的回话,温和的眉目间黯然凝结着冰雪,背对着花夭离,指尖在浓郁夜色划出萤火,捏作银白符咒护住她,在清冷月光下,额头渐渐散开一点朱砂,如残红,负枯梧琴,五指撩拨着琴弦铮铮。 妖物若是作恶多端,屠杀生灵,是为天地所不容,天书记载,天下苍生皆为掠食者,可掠食天生可得,却不可逾矩,孽妖无论逃到天涯海角,行风都暗自夹杂着血雨腥风,仙者修炼成凡间半仙,五识六感皆清明,夜视物,屈指横扫千军,捉孽妖护众生,属,大能者。 花夭离手心里皆是潮湿的汗水,风干成冰冷,眸光坚定,夜间凄冷的寒风刮过,刮得两颊如同刀割般生疼,器灵所侵蚀的容颜糊满鲜血,顺着如雪肌肤滚落在衣襟,她有些倔强不肯呼疼,陨泽却是将她的身躯护在宽大的衣袖。 第234章 残害生灵,违反天道轮回,我替 “多谢。”头顶被有意间笼罩宽大的袖袍,被风吹鼓起,周身所有要刺进骨子里的寒冷皆被袖袍给遮挡住,薄纱如翼的袖摆隔断在耳边嘶叫的寒风,花夭离冷厉的气息一凝,浑身的刺仿若是收敛,老实躲藏,低低道谢。 陨泽所穿的衣物并非九州南明衣饰,腰间挂柳带环佩,上古神者所言,白缎内绣仙鹤锦云,素雅却不失仙者门派的风骨大气,布料亦是光滑如新,袖摆上方收紧,下方宽松,便于与妖物打斗,想必是长苏山弟子衣物的样式。 “阿辞,莫要说话。” 陨泽压低声线,神情凝重,不复一派温和,眉宇间暗藏杀机,带着她轻巧如燕的落在枝头,素衣白雪,侧身拉着她躲在枝头后,银白符咒在暗夜无边显不出原形,枯梧琴敛尽银白光泽,如同朴素无华的古琴,两者藏匿于黑暗。 约莫着半个时辰过去,妖物尚未现形,寒风刺骨,他们都一声不吭的守候在树梢上,陨泽的身体已是冻成僵块,左手抚弄琴弦,右手袖摆举起替她阻隔寒风,躲藏在他宽大的袖摆下倒还好些,可总归是不大方便的。 花夭离甚为不安的躲藏在他的袖摆下,身躯缩成弱小无助的一团,宛若一个被呵护的小少年郎,呼吸错乱,低着头绞着细白的手指。陨泽的手臂举得有些颤抖,神情略有痛苦,她窘迫,心中顿觉愧疚,手足无措的就要站起来。 “哥哥,你放下手——” “有妖气。”陨泽打断她的话,眸底暗光微闪,晕红的眼角凤尾拉长,显出几分凌厉少年意气,将起身一半的花夭离按下,负枯梧琴飞身而起,白靴踏流花,素白绣锦云的衣角翻飞,修长匀称的腿形外罩在白衣,很有风姿。 “结界,起。” 指尖绽开一抹珊瑚色的血珠,顺着肌肤而蔓延,银泽的结界拔地而起,形成巨大坚固的符咒结界,直入云霄,大有搅动云烟鄙夷天下之势,阴风阵阵,凄凉的夜色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陨泽抚着悬浮的枯梧琴,脚尖点地,悄然而落。 长苏山所幻化的符咒牢笼只会束缚住妖物,并不会伤害到寻常的无辜生灵,肉眼凡胎亦只能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负琴少年郎,在这满地荒凉如同仙者负琴一舞,所一招一式皆行云流水,低眉时眼尾晕红,当真是一位绝世无双的少年郎。 “妖孽,你残害如此多的生灵来满足一己之私,是为违反天道轮回。”枯梧琴悬浮在陨泽的指尖,通主人其意,琴身渐渐凝结一层显眼的寒冰,青丝如流水,陨泽抱琴悬坐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如同神帝临世,嗓音低吟,“我替长苏山和天下苍生收了你。” “别,别,不要——”被困于符咒牢笼下的妖物是一团黑雾,形体不灭,拼命的挣扎着翻滚,模样丑陋,喉咙里发出婴儿般啼哭的声音,哀叫求饶,嗓音尖利,似乎要钻进别人的耳朵里,引起一片昏鸣,它啼哭不止,渐渐散开黑烟,崭露头角。 乌发环髻,斜插一枚木簪花,额头青丝凌乱滑落在肩侧,甚为落魄不堪,未曾料到这所谓祸害百姓的妖孽就是先前遇见的妇人,布衣缟素,容颜清秀,瞳孔通红如染残血,分明就是入魔的前兆,她却只是哭叫着宛若孩童在啼哭。 “是你。”陨泽一怔,失神片刻,指尖搭在流淌着如月光泽的琴弦,被琴弦划破一截指尖,渗出大颗染红残血,减弱符咒牢笼对妖物的炼化。花夭离躲藏在树梢后,窥破疏影已是心头了然,冷清的眸底如同沉浸着冰冷的寒光。 第235章 南明藏弦花,花开半月余而不败 她早就识破那新嫁妇不一般,先不说一介妇人胆小怕事,分明知晓有妖物作祟,夫君惨死却带着老者独自留在村庄,况且,一介新嫁妇意图不轨,对着上门的少年郎就显得刻意,娇媚如勾栏里的红倌,香味奇异,掺杂着些许南明藏弦花。 古书记载,南明藏弦花,宫内嫔妃禁药,花开半月余而不败,花蕊如朝红,待到山花烂漫时,藏弦花盛开出不起眼的茶褐色果实,其果实可治腿疾,勾栏里的红倌为留住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重金求药,制其果实做迷药香囊,细闻可现幻觉。 “你说妖物害死你家夫君怕也是假的。”花夭离从树梢一跃而下,如同灵活的狸猫飞身掠过稀疏的枝叶,足尖轻点,修长的指尖夹住一片枯叶,身姿潇洒不失风流,腰间挂着的环佩叮当作响,风吹云散,眉目间含着凄冷的眸光。 “你和那器灵莫不是一伙的,那些言辞不过是为了骗我们到此地来送死罢。”花夭离抱着花色,脚下如踩浮云所轻缓,边角绣着大片云山仙鹤,如云如烟的落定在地面,冷清疏离,古树繁花似锦而吹落,吹起她满身桃花和惨淡月光。 “仙家饶命,仙家饶命。”妇人戴着木簪花花枝招展的长伏在地颤抖着哭泣,身躯不停颤抖,玉颈修长若扶柳,故作漫不经心的瞟向陨泽,却又极快的缩回目光,拿着一角小方帕装模作样的拭泪,“仙家,我也是有苦衷的。” 陨泽生来最恨他人的欺骗,也并非愚物,冷淡一瞥,指尖划银蓝流萤,施加符咒禁制,将那妇人给压制到无法动弹,她只能拼命挣扎着维持人形,狼狈不堪,也不敢再故意勾引他,急了眼,慌忙摘下腰间挂着的藏弦花,颤颤巍巍的捧上他们的面前。 “仙家饶命,奴家只是个修炼几百年的藏弦花妖,唯一的看家本领就只有这个藏弦花,如今特意奉给两位小仙家,绝不敢再对仙家动歪念头,修行本就不易,还请饶我一命。” 六界皆为大修界,凡界有神界护佑四方,拟定六界天书,妖物不得擅闯人界,如若残害生灵来达到修炼成仙的目的则为违反天书,必遭神界惩戒,六界属灵植修行最为不易,生为藏弦花妖她也的确将自家宝贝奉给他们。 花夭离不语,夺去她手上捧着的藏弦花,旋转扭身,衣角翻飞如风,将藏弦花放在手心把玩,淡红花瓣生长着茶褐色果实,暗藏着极大的杀机,谁也没能想到,一棵不值一提的植物就要了别人的性命,她忍不住蹙眉,抬手间藏弦花悄然而落,丢弃在地,被她一脚踩入泥泞。 “不想死也不是不可以。”藏弦花被她踩在脚底,淡红色的花瓣舒展蜷缩开来,边沿皆是潮湿淡红的花汁,沾染在她银流花的靴底,花夭离不予理会,冷冷抬起眼,将视线放在藏弦花妖的身上,“我问你,那些村庄的百姓可是你杀的?” “不是。”藏弦花妖有些倔强的抬起头,挺直腰杆,眸光如亮,指尖颤抖,却在触及花夭离洞察一切的视线败下阵来,她低头不语,发髻如乌云,戴着木簪花,不安的绞着衣物的边角,抬起眼来又极快的低下,有些惶恐的说实话,“……是,是我杀了几个。” 修长的手指轻划过琴弦,琴弦如同流水涌动到藏弦花妖的脑海,陨泽素手拨动琴弦,素来温和的神情变得冷漠,纤长的羽睫轻轻吹开,光和影投射在他的容颜,他的指尖摩挲着琴身,问道:“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们?” 第236章 成仙之大道轮回,仙者,善;妖 藏弦花妖一时语塞,知晓长苏山修仙者极为痛恨妖孽犯杀戒,所遇妖物亦是绝不留情,断不敢说实话,不安的长伏于地,整个身躯都在轻微的颤抖,许是知晓今日必死无疑,修行尽毁,一时之间,掩面而泣,跪在符咒牢笼里哀求。 “两位仙家,你们就行行好,我一介藏弦花妖不过就是想早日成仙,一时有了贪念,才与那器灵串通一气杀了几个百姓,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们就饶了我这一回罢。” “杀了几个百姓?我看是几十口人家罢。” 陨泽冷声打断她的话,眉间添了几分冷然,冷眸寒扫,指尖划出一缕银蓝流萤似的火光,遥遥指向藏弦花妖的额间,那缕银蓝流萤似的火光灵活的钻入她的额间,仿若是顺着她的肌肤蔓延,就连藏弦花妖的瞳孔都迸发出银蓝流萤。 长苏山本门琴师的术法,琴师指尖唤醒他的古琴,古琴所幻化成风的器灵如银蓝流萤似的火光蚕食妖物,属为绞杀,不留余地,他是真的大怒,事到如今妖物也不肯说实话,几十口人家却被说成几个百姓,掩盖追求成仙大道,论妖物,成仙残杀,何为成仙? 藏弦花妖面目狰狞,痛苦不堪的捧着容颜哀求,瞳孔有些涣散无光,银蓝流萤似的火光顷刻间便吞没了她的身躯,如同流海,她再也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这些银蓝流萤如火光、如风吹过,渐渐散开在她衣物,烧掉了她的青丝。 “不,不——” 藏弦花妖吃惊的看着渐渐散开的指尖,身体透明,无法接受,对着寂静无声的夜色凄厉尖叫起来,声音尖利,缟素亦是化作破损的纸片,眼眶流下一行清泪,再也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肌肤如同被剥离的纸片,或是灰烬,消散在半空。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啊!不要,我不想消失殆尽,荆郎,荆郎!救我荆郎!” 藏弦花妖大哭,银蓝流萤似的火光烧毁了的半张脸散发出焦灼的气味,流淌出黄色的脓水,半边脸颊坑坑洼洼,极其难闻,容颜重重叠叠,抖动着显露出先前那个老者的模样,从喉咙里发出老者和妇人的尖叫,“我恨你们,你们不得好死,我要成仙!我要杀尽天下人!” 妖物生来就会术法,据说是娲皇娘娘怜爱妖族子民,特赐它们修炼成人形拥有术法在这乱世护身,藏弦花妖修行百年,若是再苦心修炼百年,潜心向善,得天怜见,成仙亦是不难的,只可惜她一时成仙入魔,对成仙执念太深,鬼迷心窍,误入歧途,灰飞烟灭。 陨泽悲悯的合眼,指尖按压住琴弦,冷清的眉间散开一点朱砂痣,明艳动人的一点朱砂痣,点缀在白雪如玉似的肌肤,如同雪上红梅,倾城绝艳却又孤芳自赏,白衣似满城大雪纷飞,神情疏离而平和,素手点在藏弦花妖的眉心间。 他的指尖沾染半分银蓝流萤,却不似先前灼热的火光,而是温暖的一缕青烟烛光,钻进藏弦花妖的脑海里,百种符文化作帛书浮现于她的意识里,似是禁锢或是超度,平息藏弦花深入骨髓对成仙的执念。 “成仙之大道轮回,仙者,善;妖者,恶;摒弃妖物残暴,尝人世间沧桑红尘,渡劫过,则为人上仙,若渡劫困,则为俗世其中一物,命定与仙者无缘;妖者所修非仙,实则为——心。” 第237章 荆郎不知是何人,却是放在心尖 最后一字缓慢落定,仿若是清晨远山传来的重鼓声,曲径幽路、青白拂尘道袍,妖物在枝头嬉戏,一记古寺铜鼓重重的回荡在脑海里,鼓声哀鸣,藏弦花妖浑身血液似凝固,刹那间戾气平息,瞳孔放空,变得安静。 “妖物修仙本该是向善。”陨泽款款而谈,神情肃穆,“若你残害生灵得来这份殊荣,即使你位列仙班,骨子里却仍是妖物,平添罪孽,思极那些无辜百姓的模样,夜不能寐。” 藏弦花盛开在荒山野岭,面朝五行八作,夜间孤芳自赏,绽开出艳丽异常的花瓣,不喜朝阳,性静,所修炼成人形的藏弦花妖本性亦是不坏的,大多皆是安静内敛的小家碧玉,或是妖媚单纯的绝色佳人,无一例外的是,草木修炼成的妖物极易心软。 妖之初,生于乱世,通晓天地乾坤万象。形体莫测,修炼成人形则选雌雄。草木大多皆为女子,飞禽走兽大多皆为男子,容颜秀丽,因未能窥得俗世,心智纯良,不晓世事,所谓残害生灵以求成仙,不过是一个执念。 “你为何非要成仙?”陨泽不解,藏弦花妖修炼百年,性子纯良,若是能一心向善,成仙亦是不难的,只不过是百年,对于妖物来说,百年是弹指一挥间,大好前程不该就此断绝,她实在没有理由会作恶多端。 藏弦花妖被陨泽点拨,知晓犯下滔天大错,青丝如流水倾泻在地面,她长伏及地,后背肌肤如同破碎的纸片翻飞,化作满天流萤消逝,已是精疲力尽,垂下眼帘,似乎是年数久远,记不得,低头想了想,落泪无声。 “我,我想起来了。”藏弦花妖颤抖着声线,苍白的肌肤仿若是破碎的纸片,在风中飘零如一叶孤舟,姣好的容颜滑落两行清泪,“我爱上了一个凡间的书生,他说要娶我的,只是不喜我是妖物,不能娶我为妻。” 岁月如歌,妖物被遗弃在过往云烟,满身孤寂的守在山巅闲看人间万盏灯火,记忆消失殆尽,记不得那些悲伤的、快乐的往事,那种感觉却没有磨灭,残留在心底,她唯一记得的,或是执念,就只有所谓的荆郎。 荆郎不知是何人,却是放在心尖上最重要的人,因为这荆郎一句玩笑话,当不得真,藏弦花妖却为此等候多年,甚至执念入魔,残害生灵只为成仙,求以和那荆郎名正言顺的做一对平凡夫妻,长相厮守,共济白头。 陨泽沉默不语,人妖殊途,料定结局,就连花夭离亦是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藏弦花妖凄婉的笑了,像是彻底想起那被她所故意遗弃的记忆,两颊滑落如珠的泪水,似坠非坠,明眸皓齿,露出沾染着鲜血的糯白贝齿,眼眸含水如柔波。 “我起初修炼成人形被他撞见了,那时他说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的姑娘家,和我欢好说要娶我,我信了,可是他后来又说他们凡人不喜妖物,他娶不了我,也不能带我走。” “他让我在这里修炼,待到百年后再来寻他,我等他等了太久,都记不得等了多久,我只知道我要成仙,我要寻他,一时入魔,便和那器灵勾通,残害生灵,引诱过往的道士。” “是我错了,是我自欺欺人。”藏弦花妖痴痴的大笑,脸颊滚落豆大的泪珠,如若大梦初醒,摇头叹道:“凡人的话怎可相信,说什么凡人不喜妖物,说白了就是他不喜我这个妖物罢了,等百年再去寻他,怕也只剩下一堆枯骨,终究是错付了。” 第238章 修仙者若不狠,仙者即是猎物。 花夭离暗自攥紧拳头,咬住下唇,将下唇咬出鲜血,欲言又止,话珠涌到嘴边却在触及满地坟墓——几十座墓地,寒风萧瑟,这些坟头长满枯草,立有无字碑,有些是新坟,姜黄色的泥土覆盖白骨森森,一半白幡歪倒在坟头上,甚至还有不足满月的婴孩。 她闭上眼,心一寸一寸变冷,再抬起眼来则是冷漠无情,再无半分对藏弦花妖的心软,将那些惋惜可怜的话硬生生给忍下,踌躇不决,鼻息间故作忍不住轻哼,偏过头不忍去看这伤情妖物。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藏弦花妖虽被书生欺骗,可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残害无辜百姓,坏了妖物该有的净心,书生有错,她亦有错,无错的则是这些无辜百姓,平白无故给他人所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也许这些百姓,也有些情投意合的鸳鸯男女,这些情意不比他们要少几分。 陨泽有所怜悯,道:“大错已铸成,你残害生灵,我身为长苏山弟子不能放过你,结局自然是以命相抵,天经地义。只是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心愿?”藏弦花妖愣了愣,视线落在花夭离的身上,似乎是回忆起何种往事,神情有些恍惚,继而变得温软,只是笑着对着她招手,无视周遭一切,“荆郎,你过来,再抱抱浣儿好不好?” 花夭离没有动作,身姿如清松,眸光冷淡,侧首就站在藏弦花妖的不远处,枝叶间有凄冷的月光洒下,投射到她的身上,她身上的缎袍如流水银月般流光溢彩,半张容颜沾染鲜血,颇为显出几分清秀俊朗的意气飞扬。 藏弦花妖两条双腿已是消失殆尽,化作满天凄冷流萤,却长伏于地,坚持的对着她张开手来,皓腕凝霜雪,明眸皓齿,仿若是一个爱撒娇的孩子,眼眸含泪,满带笑意,笑出大颗大颗泪花,要将最美的模样留给心爱之人。 “你抱抱我好不好?”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哀求,藏弦花妖委屈的说,“再抱抱我,抱完后我可就得死了,这个世间就再也没有我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这个坏妖精了。” 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调皮,像是在调侃,对于死亡的结局倒是显得很轻松,释然或是解脱,或是压根就不在意,然而越是这般嘴硬的模样,她的泪珠啪嗒啪嗒就掉得越凶,其实是个很喜欢口是心非的妖精。 花夭离神情有所动容,迟疑不定,抿着唇,放下抱着的手来,潋滟光华的眼眸微微眯起,印出枝叶间藏着的清冷月光,她的眼睛生得很美,一颦一笑,眼波流转,皆是绝代风华,却是涣散无光,冷漠无情,如,寒冰利刃。 她低下眼睫,掩盖住神情的晦暗不明,不知是在沉思着什么,纤长的羽睫在脸上垂下蝶翼,终是抬起脚来,流花银靴银丝缭绕惹眼,如同蔓延的蛇,步步生莲,目光清冷,向藏弦花妖走去。 “阿辞。“陨泽拉住她的手腕,神情有所怀疑,或是担忧,却也有无奈和不忍,“她虽是可怜,可毕竟残害那些百姓是大错,如今她这般模样,着实有些无厘头,难保是否有诈,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他在长苏山修仙,见过不少生性狡猾的妖物故作可怜,博取仙者的同情,待到仙者靠近他们,他们就会张开獠牙,一跃而起,将仙者一击致命,掏出他们的心脏。修仙者最不该的,就是对妖物有同情,若不狠,仙者即是猎物。 第239章 哥哥应当不够了解我,我其实, 藏弦花妖愣了愣,眼底略有黯淡无光,犹如一簇火光寂灭,轻轻颤抖着纤长的睫毛,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对着花夭离张开的双手愣在半空,动作似是僵硬几分,她凄凉的笑了笑,声音很轻,被吹散在风里。 “是啊,我都忘了,我是你们凡人最厌恶的妖物,对于你们来说,我们妖生来就是罪无可赦,都是些坏东西,我残害那么多生灵就是孽妖,你们不信我也是应该的。” 花夭离低下头,视线缓慢的落在陨泽拉住她的手,修长白皙,一尘不染,她生来就和他这种人不一样,肮脏不堪,喜怒无常,藏弦花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她?轻轻的、却很坚定的推开他的手,在陨泽怔愣的神情下,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多谢哥哥提醒,可我虽惜命,却并不怕死,哥哥应当不够了解我,我其实,是个很任性的人。” 陨泽的手重新落在身侧,光滑如流水的衣料摩挲在他的指尖,泛着先前的暖意,莫名有些怅然若失,甩开这种奇怪的念头,她和他错身而过时,他抿着唇,终究忍不住低声说:“你去罢,若是那妖物有所动作,我也会护着你的。” 花夭离脚步顿住,瞳孔微微放大,旋即抿着唇,神情有些意味不明,满是复杂的偏头去看陨泽,青丝掩盖住他的容颜,她只能看见陨泽温润如玉的轮廓线,清浅宛若樱花的唇瓣,青丝拂面而过,她和他擦身而过,凄冷的风吹过,她颔首低下眼睫,又说了声多谢。 “不信我也是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 藏弦花妖百年修为一朝消失殆尽,她渐渐散开肉体,苦笑着喃喃自语,白皙如玉的指尖沾染着肮脏的灰尘,渐渐指尖冰冷刺骨,无力的下滑垂下,视线也越发沉重,待到寒风刺骨,心灰意冷,一只带着暖意的手却突然横空握住了她的手腕。 脑海里电光火石间劈里啪啦作响,呼吸一凝,由着指尖传来清晰可见的暖意,似乎像是灼热的火光星子,藏弦花妖动作僵住,低着修长若扶柳的颈脖,如若不敢相信,害怕手中的触感是假的,她便着重的捏了捏,温软,陌生而熟悉。 “你……”她一时语塞,低头看着清冷月光下白皙带着伤痕的手背,抬起眼来,顺着蔓延着彼岸花的肌肤往上看,入眼是一张沾染着鲜血的容颜,眸光冷淡,亮如繁星,虽然一副少年郎的服饰,她还是一眼认出是位姑娘家,喜极而泣,满心苦涩复杂。 花夭离站在她面前身姿如青柳,握着藏弦花妖的手缓慢蹲下身来,银流花的靴子镶着清脆的银铃,边沿晃动着细碎的潋滟光华,肌肤蔓延彼岸花和疤痕,暗带冷香,修长白皙的手指掠过她的腰腹间,轻轻的圈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 “你莫要再相信别人了。”耳畔是灼热的呼吸,花夭离将所有晦暗不明的神情阻隔在肩膀处,徒留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要一眼就叫人沉溺进去,“凡人有的时候都爱自欺欺人,欺骗他人更不过是常事罢了,为了那种人,你这些执念太过于不值得。” “可世间那些情爱有谁能逃得过呢?”藏弦花妖凄凉的笑了笑,同样抬起白皙如雪的手臂环抱着她,圈住花夭离的腰身,打断她的话,讥笑般的反问。 哪怕被那个男人欺骗,可她所贪恋的却并非完全是那个男人,而是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记忆有温度,大千世界,神、灵物、魔物……都有灵识,唯独妖物最可怜,没有温度,没有喜怒哀乐,亦没有心跳。 第240章 ……我喜欢的人啊,永远都不会 千百年的时光,寒冷寂寞,弹指一挥间,妖物如同行尸走肉般苟活于世间,妖物所失去的东西有很多,由天地所幻化成人形,不似人间万盏灯火,善恶虽分,但是每一个妖物独自徘徊在凡间时,也曾渴望过属于凡人的那一盏灯火。 “我不恨他不爱我,我只是恨他给了我希望,却又将我抛弃在黑暗里,独守这些回忆。世人皆说妖物无情,可你们这些凡人啊,还比不得我们妖物,既然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你们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身形渐渐散开在尘世间,藏弦花妖最终含笑着搂住花夭离的腰身,身体透明得化作满天流萤,贪恋般的将整张脸都埋进她的怀中,仿若是在回想着曾经的过往种种,很快的,花夭离就感到衣襟一片咸腻,花妖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跟我喜欢的那个人,背影真的很像,许是爱屋及乌罢,我初见你时真的没想过害你,可你,终究不是他。” “……我喜欢的人啊,永远都不会来娶我了。”藏弦花妖叹息一声,自嘲一笑,满含眷恋绵长,额头化作满天流萤似的火光,缓慢闭眼,凄哀的眼眸消失殆尽,木簪子顺着柔亮的青丝散乱开来,坠落在地溅起泥土尘埃,末端渐渐散开银蓝流萤,身躯透明。 “还有,谢谢你。”待到最后要消散于世间的时候,藏弦花妖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指轻抚上花夭离的脸颊,入骨冰凉,细细描绘着容颜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一声缥缈的道谢被风吹散,落下藏弦花妖在这世间最后的一句话。 “你们凡人的怀抱真的很暖和……” 妖物,身体常年如九天寒冰,冰冷刺骨,没有温度,凡人,身体常年如灼热暖阳,灼热如铁,拥有温度,两者合一,凡人则会感到沁凉畅快,妖物却像是被泡在冰雪里太久,就只会感觉到炙热的疼,渴望却不敢过于接近。 也许,最初的开始,藏弦花妖也对凡人唯恐避之不及,和那些妖物一般无二,尝了一次凡人给予她的温暖过后,就失去了妖物的本性,虽是妖身,却有了一颗赤子之心,贪恋那个男人给予她的温暖怀抱,贪恋人间那些万盏灯火。 可人间却并不爱她,那个男人也抛弃了她,再也没有回头看看这个可怜的妖精,可怜她为了一个执念断绝成仙大道,误入歧途,残害凡间生灵,永世都不得投胎轮回。 指尖化作满天流萤消散于世间,她的手顺着花夭离的脸颊缓慢的滑落,温婉含笑,宽大素净的袖袍边角绣着“荆淮”两字,被风吹乱,怀中的身躯冰冷虚无,很快,留在花夭离怀里的就只有一件衣物,空空如也。 生前亦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妖物死后自会长眠,化作满天流萤似的火光,起初,觉醒于六方沧海大地,死后,身归于六方沧海大地,她也许会化作一缕清风,游走于世间寻找那位郎君,在他的眉心间印下清浅一吻。 这样的结局是天神给她最大的仁慈,为的是惩罚她不听天道,自讨苦吃,爱上了一个凡人的因,执念入魔而残害生灵的果,因果报应。 陨泽负琴而立,白衣皎洁,站在清冷月色的枝叶间,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印在他温润如玉的容颜,斑驳陆离,他的神情不只有怜悯,或是复杂,指尖撩开一折碧绿枝叶,对着沉默不语的花夭离,迟疑不决,终是忍不住开口。 “阿辞,你很可怜她吗?” 第241章 汉·苏武《诗四首》三:“结发 “不。”花夭离低头对着冰冷刺骨的衣物,顿了顿,淡然摇头否认,指尖仿若还残留着藏弦花妖的气息——藏弦花香。她冷漠无情,眼神狠厉,冷冷道:“我不可怜她,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何尝不可怜?追根究底,我只觉得那个男人该死。” 如若不是那个男人背弃了藏弦花妖,藏弦花妖本该活得好好的,甚至一生都将是无忧无虑,他招惹了她,却将她当成垃圾丢弃,害得藏弦花妖执念入魔,几十口人家因为他的一句承诺而惨死,罪魁祸首,是那个男人。 夜里风大,坟地无字碑高低不一,耳畔皆是呜呜乱叫的凄冷寒风,陨泽眼眸里藏有潋滟星河,眉眼带笑,抱着枯梧琴,侧身上前挡在花夭离的身侧,不经意间替她阻隔寒风,含笑道:“你倒是和我见过的人都不大一样。” 他所遇见过的世人大多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大义凛然,有的极少可怜那妖物,有的可怜惨死的百姓,却无人痛恨那个轻易许下承诺的男人,藏弦花妖的确有错,可若是没有男人的那个承诺,她也绝不会走上这一步。 “我还以为这里是有多厉害的妖物。”花夭离低下眼睑,逐渐攥紧手中的衣物,指尖摩挲着缎丝的绣字“荆淮”,沉思片刻,眸光深长,忍不住嗤笑,“原来也不过是人心作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纠纷。” 陨泽不语,蒙着一层清透薄纱,瞳孔涣散无光,清雅如流水的白衣胜雪,青丝在肩侧散乱开来,在脸颊肆意招摇飞舞,腰间别着棱角环佩,夜风凄冷,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如落花,海藻般的青丝遮掩住他的神情,他的身形很是单薄孤寂。 花夭离捧着那件衣物站起身来,怅然若失,伸手将衣物上的一层薄灰给掸去,待到衣襟领口处,一个镶着红绳的夫妻结不经意间顺着衣料滑落,一时不察,坠落在她的银流花靴底边沿,安静的躺在布满灰尘的地面。 汉·苏武《诗四首》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结发夫妻,束发托身,投丝慰情。所谓“束发托身”就是原配夫妻择日完婚时,男女方附上一束头发,用红头绳扎着,作为定情信物,以示结发同心,共济白头。 花夭离愣了愣,捡起地面上的红绳夫妻结,对着凄冷月光用指尖捻着转动,知晓夫妻结乃是定情信物,旋即嗤笑道:“竟是没想到,那个男人为了得到藏弦花妖,就连这种玩意也拿来骗她,甜言蜜语,油嘴滑舌,难怪藏弦花妖对他那般痴情。” 妖物徘徊在这世间,善恶分明,一诺千金,最不喜欺骗和违约,却不及凡人的那些鬼话连篇,世人皆言,妖物残害生灵,历来史书记载,美人祸乱帝王朝纲,就比拟于害人不浅的妖物所幻化成的妖女,将过错推卸到无辜女子和妖物的身上,以求维护帝王家的尊严和无能。 若将那男人比作沉醉于美色中的帝王,昏庸无能,满口胡言,那么,藏弦花妖即是被冤枉和牺牲的无辜女子,因为貌美而招惹是非,虽有绝世容颜,却没有半分谋略,对于她来说,空有美貌却无谋略,那不是尤物,而是男人们眼中的猎物。 “还真是可笑至极,居然相信那些无用的情爱,我以后才不会这样傻。” 第242章 也许予神者而言,他们到底不过 花夭离嘲讽,不屑一顾,想起先前藏弦花妖死去的模样,攥紧着手心里的衣物和夫妻结,指尖缭绕着柔顺的青丝结,动作轻柔的将那夫妻结系在衣襟处,转身别扭的去偷看陨泽,陨泽负琴而立,瞳孔空洞无物,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想起陨泽天生盲眼,继而安心的将那衣物胡乱塞进袖摆下。 陨泽负琴而立,顿了顿,透过一层清透的薄纱就见花夭离胡乱将衣物塞进袖摆下的小动作,虽是一团模糊,可到底是能依稀可辨,看起来模样倒是很慌张,心虚似的在做坏事,欲言又止,他终究体谅到少年郎的脸面,真的做了回琴师盲人。 “阿辞,我们耽搁太久,该走了。”陨泽含笑无奈,假装看不见花夭离的动作,故意将视线偏过,佯装不经意间去察看周围的妖气,嘴角流淌出几分尴尬的笑意,对着她招手,“我们该回长安城了,你的亲人们定是要担心你的。” 长安城风流夜,三千盏明灯,娇娥执扇扑流萤,繁华似锦,少年公子世无双,皆是些家世显赫的独苗儿,陨泽能依稀可见花夭离的衣料,是极好的绸缎丝萝,断定她大抵也并非是何普通百姓,虽不喜朝纲,可掌门再三叮嘱不得和南明皇族起冲突。 九州南明为首,帝王家残暴不仁,储启善妒,性格多疑,不喜文官以求武官征战天下,其他三族分为东陵、北启,西则,东陵皇族日渐衰败,不约而同的是,三族皆供奉祭灵,可南明皇族却视仙者如水火不容,见者杀之。 据说,天地间混沌一物,尚未有九州大地,四方诸国皆归纳于世间黑暗,天空无皓月骄阳,百姓不识物,百年后凌云横空现一位神者,长虹贯日,身伴清乐,束发墨冠戴银面,红衣负琴而立万丈苍穹,挥袖间,天地混沌分合,立现刺眼的黎明白昼。 那是百姓第一次见到神者,浮身于世间万物复苏,非等闲视之,负琴而立于不败的世间苍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稀罕的“黎明”,“黎明”两字亦是南明首位帝王储戚所取,故而征战天下,夺取幡旗,封号为——南明。 神者化作红衣少年郎降临于这人世间,绝艳风华,精妙绝伦,救济世人于水火,散下神界的医术,成为南明皇族第一位帝王的太傅,本该是天下人同喜同贺的大事,未曾想,其他古族亦是要夺取神者,称霸天下。 三大古族不过是想修炼邪术,取尽那红衣少年郎的鲜血作药引,储戚自然不肯将身为神者的太傅交予其他古族的手里,褪下帝王冠披甲上阵,屡次受伤大杀四方,鼓声沉重,血流成河,将士怒吼厮杀,兵临城下。 待到储戚撑到第十日时,殿宇金光大盛,战场厮杀顿时愣住,却见那红衣少年郎如同乘风而去,抚琴吹落满身桃花,容颜堪称绝艳,乘着仙鹤飞掠过金碧辉煌的楼宇,如当初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并非带着满身黑暗,而是乘着黎明而离开。 他是这个世间唯一的神,却也极致的无情冷漠,丢下那时的帝王储戚,或是少年学生储戚,乘着仙鹤再也没有回头,就连南明也被他所遗忘,也许予神者而言,他们到底不过是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第243章 而那位红衣神者,授以诗书,倾 南明帝王褚戚属为孤儿,半生孤苦伶仃,受尽世间磨难,即使位列皇位,也未曾得到世人半分真心相待,世人畏惧他,只当他是残暴帝王,却从未想过他也是个少年郎,而那位红衣神者,授以诗书,倾心相待。 储戚一直以为,在太傅的心里,他和那些愚昧无知的世人是不一样的存在,然而他却想错了,以为终究只是以为,当不得真。 神者乘风驾仙鹤离开世间,留给这世间永恒的白昼和黑夜,给世间万物带去黎明和希望,却同样在一个学生的心里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那时,少年帝王拼死血战,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世间就只有太傅会喜爱他,虽并非亲人,可胜似亲人。 他甚至有想过用几十座城池和战死沙场来换得太傅的平安喜乐,就连拼死得来的荣耀和帝王位他也可以不要,若是可以,他甚至会当着九州百姓们的面前,跪地恳求他们不要恩将仇报。 可是,太傅却在危难之际丢下了他,太过于突然,甚至一言未留,虽说储戚宁愿太傅安然离开,但却从未想到过,他所谓的拼死血战未能换得太傅的只言片语,他征战沙场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好比他所供奉的信仰一朝破灭,如同孤寂泯灭的一盏明灯,哪怕那位横空而出的太傅骗骗他也是好的,他也可以自欺欺人,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就这样走了算什么?他又算什么?弃之而来挥之即去,莫名委屈,他又不是一个想丢就能丢的垃圾。 没有人能知道南明帝王是怎样想的,据老将所言,那时帝王似乎像是用袖摆抹了一下泪,素来残暴不仁,却在三军阵前丢下兵器,掩面而泣,总之,神者乘仙鹤离去,其他三族自然就不肯和南明倒戈相向,或是担忧神者来报仇,所供奉祭灵,南明帝王却硬是要和神者对着干,立碑文:斩杀一切仙者。 神者天地所幻化成风,非凡人可堪比,哪里是能够轻易被杀死的?这南明帝王储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若是神者大怒来寻他报仇,那该如何是好?那时,储戚对着九州诸臣亦只是淡然一笑,答:求之不得。 可最终储戚也没能等到那位太傅,大病一场,缠绵于病榻,似有满腹心事却又不肯说,只是对着印着白雪红梅的窗纸日有所思,而后在最冷的冬夜,失手打翻案桌上的药汤,郁郁而终。 少年帝王储戚征战沙场,大道未成而驾崩,一夜白头,长活于古稀之年,在位期间,南明上空未曾见到一只仙鹤,倒是他临死下葬前,突现一只仙鹤长时盘旋南明上空,待到礼毕,钻入云霄不复再见,也算是件稀罕事。 储戚征战沙场数年,身虽死,可他立下的规矩碑文未曾废弃,遗留到如今,论南明百姓们,极其厌弃修仙者,却言道皆是故弄玄虚,一群玩弄虚假的假道罢了。 长苏山历代皆是极佳的修仙者,皮囊为极品,心怀天下苍生,若修大道,则心静如水,五根清净,不问世事,或是琴引华胥,剑指南山,箜篌入骨,笔墨画朱,不论天下棋局,但求执剑潇洒走天下,护佑天下苍生。 陨泽无奈叹气,道:“我们长苏山替百姓捉妖从不收银钱,替天行道本就是我们修仙者应该做的,可是在南明,我和我那些师兄弟们但凡下山都得隐姓埋名,甚少有人知晓我们的身份,若是被知道,定要闹到官府。” 第244章 一生都过得太苦长,只不过是想 “看来这南明第一任帝王是恨上他那位太傅了。”花夭离跟上陨泽的脚步,暗香浮动,白衣胜雪,因个头稍矮,她的背影被月光投射拉长倾斜在一方小天地,如同像个小少年郎依靠在陨泽的肩背,她愣了愣,唇瓣微抿,退后一步,眸光闪烁着复杂的碎光。 “那倒也不是。”陨泽摇头,指尖顶着白皙如玉的下巴颏,沉思片刻,继而对花夭离说道:“据说那南明第一任少年帝王脾气很是古怪,分明对外宣称是憎恶神者,可若是有谁胆敢在他面前辱没神者,那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生气,倒也不像是憎恨,实在偏执,着实摸不着头脑。” 据史官记载,南明就曾有一位大臣唤廉夷,侍君主,妄图贬低那位太傅来讨好帝王褚戚,连同几位大臣在大殿慷慨激昂的痛骂神者不知人情冷暖,谁知储戚非但没有打赏他们,反而龙颜大怒,留其子女妻儿老小,满门抄斩,流放边疆,自此,南明再也无人敢在储戚面前提及那位太傅。 “或许,他也跟赤蚀言一样,一生都过得太苦长,只不过是想要那位太傅真的来找他寻仇,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来见到那位太傅。”花夭离顿住身形,失了神,瞳孔涣散无光,低着头低声呢喃,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个意外的念头,却不像是她自己所说出来的,倒像是身体里所发出的另一个声音,完全陌生的声音,胆战心惊。 “唔,阿辞,你先前在说些什么?”陨泽未能听清楚,只能依稀听见所谓的“找他”,言语破碎,细若蚊蝇,无法组拼在一处,他听不大清楚,侧首去看身旁低着头的小少年郎,花夭离低头不语,不知是否听见他的言语,看着脚下的路踢起细碎的石子。 “阿辞?”陨泽终是无奈,试探性的唤了她一声,见她未曾有何反应,倒是颇有几分可爱,抑制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声线在这微风如若细雨,夜间凄冷的寒风似被他轻笑所淡化,花夭离“啊?”了一声抬起头,后知后觉,眼前一阵晕眩火星,一头撞在陨泽的身后。 白衣少年郎生来第一眼就一尘不染,恍若是初晓黎明而由天际边缘展开的满天流萤,花夭离撞进他身后时,入鼻间即是清新的草木香,风起云涌,宽大光滑如绸缎的衣料拂过她的脸颊,顺着指尖而滑落,就犹如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怔愣在原地,心底一瞬凝重,如千百只蚂蚁噬心,指尖掠过冰冷刺骨的寒风而不觉得半分冷意,只是抚摸着头部睁大眼睛,诧异间抬头去看陨泽,眸光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失措,不复以往的老成模样,颇为有几分少女的意气。 “哥哥你怎么不与我说一声就停下来?”额头虽没有受伤,可少年郎的后背看似虚柔无害,却挺拔如青松,先前她有所心不在焉,一头撞在陨泽的后背到底有些脑袋晕沉,险些站不住脚,条件反射间捏住洁白如雪的衣角,低身站在陨泽身前,稳住身形。 “无事。”陨泽摇头,满脸怅然若失,亦是不愿去说那些烦事,扬起的眉目渐渐归纳为黯淡无光,璀璨如繁星的眼眸消散于朝气和纯粹,“就是颇为感慨这东陵皇族所谓的爱恨情仇,我原以为,人坏就是坏的,如若做错事天道会有所惩戒,可是如今看来,他们深陷在这场生死局,论对错,他们似乎都有错。” 第245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何况是一 “那位赤蚀言的少年帝王究竟想要的是何种东西?他临死前才大梦初醒,知晓一生所求,可那又有什么用,失去的东西终究是再也找不回来,他将所拥有的一切都换了个冷冰冰的皇位,可若是没有皇位,那他结局定然不会好过的,世人皆说他是暴君,可他也不过是一位被逼成帝王的少年郎。” 赤蚀言其人,卑贱如泥,敏感多疑,一生孤苦伶仃,膝下无妻无子,害死所有曾爱他的人,空守江山社稷却得不到真心以待,不肯相信任何人,不喜青衣却穿了一辈子的青衣,如柳枝,善于忍耐,过于有眼力见,狠厉决断,无情胜似有情,笑里藏刀,出其不意,一击致命,不给敌人所翻身的机会。 谁也不曾知晓那次司雨使于城楼一舞惊动四方诸国,后借噱头,赤柩叙、孟矜相继而临,引来多年前的南弱城一战所个中乾坤,他究竟为此精心谋划了多少年?又忍辱偷生了多少年?在这偌大冷漠的东陵皇宫,没有母妃的庇护,空有虚名,无依无靠,他又该在那几年里是怎样从一个怕黑的少年郎渐渐成长为一代帝王? 古往今来,史官记载,东陵帝王赤蚀言乃是一位少年暴君,喜怒无常,后生无知,批判少年帝王不知天高地厚,却终究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那年闲庭信步,花开花落,少年郎再也未曾真的开心过,在冰冷刺骨的皇宫里,他不仅逃不出去,还彻底失去了母妃,遗失那个年少时爱笑的少年郎。 赤蚀言,可怜又可恨,说是说一位少年暴君,坏得彻头彻尾,可在位期间未曾有任何一位贤才弃用,未曾有一位贤臣被滥杀其命,朝政不分贵贱,但凭文学才识,最后如同叶卿卿所言,满头白发,空守江山万里,身边却无一知心人相伴,其实坏的根本不彻底。 ——赤蚀言,待到最后史官编册你为一代东陵暴君,满头白雪身归黄泉,无意间孤魂路过那人间万家灯火通明,却挑灯回看,金紫炉烧,绫罗绸缎,金龙冷漠狰狞,辗转反侧不得眠,你,是否有后悔过? 后生无知,妖器不肯将所有过往云烟都告知于他们,这其中的东陵秘闻破碎错杂,论这些,就足以令后生敬仰长叹世道无情,既是那些故人身归于混沌,东陵,山鬼,太子,皇子,医女,帝王,将军,戏子都不过只是大梦一场,如今对错,无关重要。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何况是一个偌大的东陵皇族。”花夭离退后一步,亦是有些怅然皇族所谓的仇恨纠纷,“能够爬上那个东陵高位,定是要踩着些许白骨尸体,生来冠以皇姓,皆逃脱不了皇族天生自相残杀的命运,戏子深陷后宫丧命,论到底,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话物换而言之,即是我们修仙者所要的悟道,我此番下山就是为独悟其道法,道法藏菩提,我想带着山鬼去四方诸国追寻一番因果。”陨泽低下头去看腰间挂着的环佩,眸光暗沉,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暖玉,若有所思,仿若是想到些什么,抿着唇瓣,失神片刻,继而像极了是在喃喃自语。 “……也许,只有那里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天之道,因果轮回,既是天神注定让我知晓这些秘闻,我必定要追寻,在这场皇族的生杀棋局,究竟谁是大错特错的人,掌门告知我们世间皆有对错可分,我要弄清楚这所谓的“错”。” 第246章 我死后所走过的山河流川都有我 白衣少年郎看似柔弱无力,或是温和可亲,然而骨子却充满倔强和不服气,展颜一笑,刹那间浮华疏影,眸光动人,他如冰雪未染半分市侩气息,居住于长苏山修仙,过于认死理,不懂这世道无情,人心冷漠,只知道世间有对与错,却不知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因果这一说。 对于这种人若是换作以往,花夭离向来是不屑一顾,只当作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少年心性未曾经历过世面,天真可笑的以为世道能被一人之力所扭转乾坤,然而对于陨泽,她却并未不屑一顾,她知道,他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生来就干干净净。 在这乱世当道,诸侯争霸天下,百姓为争夺银钱,抢红了眼,面目全非,青楼铜臭,世人皆被名利和欲望所蒙蔽,手足相残,敢问世间何来白衣少年郎不为名利?长苏山修仙者,一心修仙,修得不是仙,而是远山云鹤仙,而是道法万象。 “那若是你一辈子也找不到这所谓的因果呢?”花夭离抱着手而立,翻起凉薄的眼皮斜睨他,懒洋洋的笑说,“只要是人就都会死,没有谁能逃脱生死,就为了追寻一个因果,你们修仙者就要蹉跎一生,这值得吗?我可不觉得是所谓的道法万象。” 陨泽也不恼,笑道:“你也说了,只要是人都会死,可对于我们修仙者来说,花费一生来追寻这世间所有的因果,就算是一生未能求果,但亦是悟道,肉身死了,但是心永远不会死,我死后所走过的山河流川都有我曾走过的印记,这就值得。” “你那叫迂腐。”花夭离偏过头,打断陨泽未能说完的,故作不屑的冷哼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反驳他,“你们修仙者果然都是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迂腐不堪,不解世道,劝你还是少听你掌门那些无用的话罢,要我说就该活得恣意,何必要遵循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陨泽不语,无奈摇头,侧首去瞧身侧的花夭离,眉梢间藏有雪湖冰川,眸光清冽,温和含笑,视线内混沌无物,依稀可见眼前一亮,秉着月色和夜色,清透的鲛纱笼罩下是一抹流光,衣物上绣着的流花纹路,流光溢彩,暗夜中似是霞光。 “你这衣料倒是特别。”陨泽低头打量着花夭离的衣物,视线顺着身线由上而下,半是疑惑不解半是惊叹不已,“我在长苏山都未曾瞧见过这种衣物,色泽如霞光,纹路精致细腻,莲步而动暗香盈袖,看似平平无奇,可是这衣物边沿的纹路却像是哪家仙门的护身符咒。” “唔,哥哥是说这个衣服吗?” 花夭离亦是不经意间的低头,随意的揪起绣着银丝流花的衣物边角料,衣料入手,光滑如流水,银丝裹着艳丽深沉的暗红,强烈性的视觉冲击,顺着指尖滑落,宛若在掌心间暗自绽放的曼珠沙华,蔓延及腰间的纹路诡异而古老,依稀可辨一条长着犄角的蛇女吐着蛇信,如海藻般的青丝,粗长的蛇身缠绕着地府的曼珠沙华,无边翻涌起杀气和血气。 “这是我一个朋友送予我的衣物。”雨夜撑着一柄玉骨伞,长安城明灯高挂,款款而来,提及那位风清月朗的青衣少年郎,花夭离不觉声线变得温软不少,她低着头时睫毛在颤动,指尖不停摩挲着光滑的衣物,语调故作淡然,“他是个很好的人,可我总是给他带来麻烦,让他屡次立于险境。” 第247章 怕是财力门路也不容小觑,莫不 “当今世道,修仙者所幻化的符咒极其稀缺,这衣物边缘绣满古老符咒,怕是赠衣的主人害怕你会遇到危险,所谓用心良苦。”陨泽用指尖顶着白皙如雪的下巴颏,眉眼带笑,很是意味深长的估摸道:“能为你花费这么大的手笔,看来你这位朋友跟你的关系倒是极好的,怕是财力门路也不容小觑,莫不是小公子家的美娇娘?” 古往今来,南明九州大陆盛行娃娃亲,尤其是些富甲一方的商贾世家,所谓越是拥有家财万贯越是夜不能寐,唯恐天下大乱家道中落,便将幼女和其他世家公子定亲,这样的话,两家缔结良缘皆家大业大,即使一方家道中落,好歹对方亲家总是能帮衬帮衬,也不至于落到太难过的地步。 美娇娘。 竹令君。 夜色浓郁,如一轮金黄的明月高挂于浩瀚无垠的天际,花夭离脑海里噼里啪啦的炸开一大串火花,第一时间所想到的却是那位叫作凌光的少年郎。陨泽语调故意拉长的话语如同调笑,瞬间烧红了脸和耳稍,她局促不安,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 “莫要胡说。”花夭离欺负陨泽眼盲,脸颊发烫,感觉要如同烈火烧到耳稍似的,含糊不清的反驳他,“我无父无母,不过就是一介孤儿,哪里来的未婚妻愿意跟着我这个穷小子?这衣物是我一位朋友赠予我的,不是哥哥想的那样。” 透过清透的鲛纱看见少年郎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陨泽嘴角噙着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低着头抿嘴笑,一缕青丝滑落在肩侧光滑如流水的衣袍,一抹朱砂痣,白皙细腻的轮廓线勾勒出白玉似的五官,如同镀着一层金光,笑起来亦是如温润如玉的性情,难以叫人生厌。 “我也就不调笑阿辞了。”陨泽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袖袍,眉心间藏有清浅的笑意,指尖划过绣着仙鹤的纹路,抬手欲要揉乱她的头发,花夭离满是警惕,眸光凌厉,浑身如同起了一层看不见的冷刺,几乎是条件反射间打掉了陨泽的手,指尖夹杂着凄冷寒风,两人皆是一愣。 两者眼巴巴瞧着对方都极为尴尬,花夭离呼吸错乱,目光呆滞的盯着打掉陨泽的手,欲言又止想要解释,可终究还是沉默不语,倒是陨泽先开口解围,“是我过于鲁莽无礼,还望阿辞小公子莫怪,只是瞧见你这般模样想起了我弟弟,他也是你这般年纪,一时错将你当成他,对不住。” 此番话语不过是给双方找个台阶下,进退有度,独自将一人的过错揽在自己的身上,是所谓的仙家风范,说白了就是迂腐,可花夭离总不能落了他的脸面,只能别扭的偏过头,顺着他的话随口一说:“你跟你弟弟关系应该很好吧,能有一个手足兄弟着实令人艳羡。” 寒风凄凉,骤然间变得死寂,刺骨的风吹过似要镶入骨头里,冷彻的冰寒顺着衣襟逐渐蔓延及全身,陨泽细白的指甲狠掐入古朴琴身,浑身剧烈发抖,牙齿磕碰打颤,细长的琴弦勒住他的指间,切破了雪白细腻的肌肤,殷红的鲜血溅落于琴身,触目惊心,渐渐散开,汇聚成妖艳诡异的残花。 第248章 生来就不该是修仙者,而是快意 “是啊,我和我弟弟关系很好。”他的声线接近在轻微颤抖,打着颤儿犹如在风雨凋零的残花,可怜悲戚,有着抑制不住的情绪即将要喷涌而出,牙龈渗出大量鲜血,缓慢道来:“……只可惜他已经死了,他死的时候很痛苦,不过是十几岁。” 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即可勾起陨泽的痛苦回忆。 皎洁如清月的负琴白衣少年郎,看似不谙世事,却谁也不曾知晓缠了他整整六年的噩梦,几乎险些挖空了他的所有,心头间有着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那道伤痕刻画在心头,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长出新肉,而是在暗自腐坏流淌出脓水。 花夭离怔住,喉咙里堵塞着重物,苦涩难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那白衣胜雪的少年郎背对着她,皎洁如月的身形似乎不知何时颓废几分,孤傲冷绝的青松仙鹤,被俗世所伤害,失去世间最亲的弟弟,挺拔如松的身躯瞬间颓废十几岁。 “我弟弟最是听我的话,与我一样是长苏山修仙者,是最小的师弟,虽资质平庸,生性调皮,大家却都很喜爱他,我喜静,他喜动,他最爱的就是缠着我给他做莲子羹。”想起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少年,饮一壶浊酒对月临树梢头,眯着眼睛犹如可爱的小狸猫,酣畅淋漓,笑着一擦袖摆一跃而下,扬起眉头喊他哥哥,朝气如阳,时隔多年,他的胸口处仍旧会泛着剧烈痛苦。 “十五岁那年妖界逃窜于封印处,他跟着师兄弟们前去镇压妖物,奈何根基不稳,不慎跌入妖界和人界的封印处,我救不了他,隔着千斤重的石壁,拼命的去喊他的名字,日夜跪在封印处却只能听得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捶打,甚至是拿着剑刃或是琴身去砸石壁,可都无济于事,就连掌门也无能为力。” 在这世间,最无奈且痛苦的是看见最亲的亲人饱受痛苦折磨,隔着千斤重的石壁听见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痛苦不堪,甚至都无法触碰到对方,失了分寸的用尽所有办法,最后癫狂入魔,待踏入血河地狱,看见的,却只剩下弟弟冰冷扭曲的尸体。 “我是他哥哥,他说他的骄傲就是有我这样的哥哥,我弟弟从未出过山门,不谙世事,在我弟弟眼里,我就是无所不能的,他不爱修炼也是因为他觉得无论何时,我都能立即出现解救他于水火。” 陨泽疲倦不堪的闭眼,努力调整呼吸,陷入黑暗时想到的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僵硬、扭曲,手背青筋暴起,蔓延成可怖狰狞的紫青纹路,掌心间攥着的是一枚莲子,猛然间惊吓,容颜惨白如纸,他咬住苍白的唇瓣,低头以手掩面遮住神情。 “他终究还是被孽物活活折磨而死,临死之前,就连石壁上都布满了他的挠印和抓印,指甲也断裂成血肉模糊,尸体冷冰冰的蜷缩在墙角,我最后看见的,是他手里攥着的,还是他曾经趁我不备做莲子羹时,偷拿走的一枚莲子,这是他最后的执着和念想。” 一枚莲子寄予他对哥哥最后的念想,他救了弟弟无数次却终究没能救他一辈子,也没能救他最后一次,自此以后,生死不复再见,冷清的长苏山少了几分热闹,再也没有当初那位恣意妄为的小少年穿着如雪白衣,笑起来眼睛弯弯,举起一杯浊酒潇洒自如,对着皓月酣畅淋漓,悬崖执剑捻花独舞。 那位少年郎是长苏山唯一仅存的热闹和生气,生来就不该是修仙者,而是快意江湖的少年游侠,风流恣意,不被世俗所打扰,这种人,无论是谁都没办法讨厌起来,他的哥哥若是如月明辉,而他则是风涌朝阳,日月同辉,失去一方,则,黯淡无光。 第249章 没有人知道那位小少年郎死前到 “这是我一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就是我害死了我亲弟弟,害死了我唯一的亲人。”陨泽看着抬起来的双手,眼神陌生而迷茫,同时还有愧疚,痛苦纠结和复杂,似乎在他的眼里,手上沾满了大量鲜血,嘶哑着声音道:“是我罪该万死,是我罪大恶极,我苟延残喘的活着,我就是个无用的人,该死的其实是我,我连亲弟弟都救不了。” “陨泽。”思绪万千,琴身渐渐散开浊气,笼罩住琴身微弱的银蓝流萤似的火光,白衣胜雪被染成晦暗无光,陨泽捧着容颜低着头青丝凌乱,仿若是陷入梦魇一般的噩梦,无法逃脱纠缠挣扎,花夭离察觉到陨泽似乎不大对劲,迟疑不决,继而将冰冷刺骨的手放在他的手背,轻轻的握住。 “这不是你的错。”抬眼撞进陨泽错愕不解的眼神,她缓缓说:“若是换成他人,弟弟被妖物所残害,定会被一时仇恨所蒙蔽双眼,皆认为天下妖物都该死,而你没有,你认为妖物有善恶之分,你的弟弟以你为骄傲,想必也是这个道理,陨泽还是陨泽,没有成为杀妖不眨眼的刽子手,你没有辜负他。” 长苏曾有绝世双璧,一白衣少年郎唤陨泽,温雅安静,降妖除魔,负琴三千青丝跪坐清湖,续续而弹,恍若谪仙身伴仙鹤青松;而另一白衣少年郎唤陨痕,恣意潇洒,嫉恶如仇,遗世悬崖执剑而舞,饮酒吹箫,年方十五,惊艳绝伦,皆为手足兄弟,唯一人绝世容颜皆可揽尽山河倾城。 陨痕生性跳脱,不爱静心修仙,独爱捉弄山间曲径幽处的过路百姓和小妖精,饮酒捻花独舞山巅,他曾无数次对外扬言,兄长陨泽琴师是他的骄傲,武功容颜皆为上品,无论如何,他都不需要长大,只要躲在兄长的身后就可安然无恙。 那年长虹贯日,如流水般由密集的云层处泄出大片金光滚滚,妖界封印大破,妖邪涌向人界,长苏山掌门率领五百长苏修仙者踏上封印巅,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活着回来了,却只有那个最爱笑的小少年被永远的遗弃在封印处,他是被师兄弟所抛弃在那里的一缕孤魂。 人们在赞美歌颂着幸存者的英勇无畏时,却总是自然而然的将那个仙力浅薄的小少年郎忽略得一干二净,也许,他也曾经害怕过,那样风流恣意的少年郎为了天下苍生,哪怕知晓仙力浅薄,可还是勇敢的迈出一步,却不慎坠入万丈深渊,满目绝望,痛苦不堪的惨死在封印处。 最后谁也没能来救他,师兄弟们和掌门都走了,每一个活着回去的长苏子弟成为世人眼中的英雄,唯独就只剩下陨痕一个人,孤独无助,痛苦不堪的被妖物撕扯着身体,蚕食着身为修仙者的丹田墟鼎,眼里看不到光亮,拼命的去痛苦嘶叫,流着血泪去扒封印处的石壁门,一扇门隔绝了生,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那位小少年郎死前到底有多绝望。 “我弟弟他也觉得妖物有善恶之分,不肯轻易捉妖,我和他只杀恶妖不杀好妖,只要妖物不伤害凡人,我和我弟弟断然不会要了他们的性命,虽说我不恨妖物那都是假的,其实我也想杀尽天下妖物,可我不能愧对弟弟,他不会希望我那样做的,他不喜欢,我也就不做。” 说到此处,陨泽不知是否对与错,没能杀尽天下妖物给弟弟报仇,遭到天下人和长苏子弟们的唾骂和嗤笑,颇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睑,在他的脸上睫毛投射出纤长的阴影,尾端渲染三分微亮似灰的水光,摇摇欲坠,沉坠在眼部的阴影下,总觉得看起来像是在似哭非哭。 第250章 我们都孤零零的,只要彼此依靠 花夭离无言,她生来就不大爱安慰别人,一时言语过失勾起对方伤心事,也不知如何安慰别人,毕竟也从未没有人安慰过她自己,予她而言,摔了就自己爬起来,累了还得往前跑,坐观沧桑浮生,无论是谁,包括她自己,都活得疲倦不堪,人好像就是这样,不停的奔跑,不停的奔跑,有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你,别难过了。”花夭离板着脸,表情严肃,用很别扭和生硬的声音来“安慰”陨泽,却语气如同阐述着一件简单的事实,又或是在干脆利落的命令,一板一眼的说:“既然我叫了你哥哥,你就认我做义弟好了,反正……”她突然别扭的偏过头,语气微软了几分,难掩苦涩,“……反正我又没有亲人。” 只是因为脊梁骨里盛开出的彼岸花,世人皆知异类难存,亲人愚昧无知,也不待见她,第一次见到陨泽时她就觉得这位白衣少年郎不似其他人,温和,恰到好处,不会伤害到别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怪老实的,她这辈子见惯世人的各种招数,倒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傻的一个人。 先是好奇,毕竟有些人就爱扮成伪君子,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才方便暗地里捅别人刀子,那样的人,可比那些暴躁易怒的人要可怕多了,起码暴躁的人所有的心思都是放在表面的,而伪君子却是藏在心里,盘算着计划,趁其不备,一击致命。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他是真的傻,傻到家了。 陨泽愣了愣,旋即歉意道:“是我的过错,徒增伤悲也就罢了,还无意勾起阿辞的伤心事。” “我也没有亲人,就连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弟弟也死了,你既然唤我一声哥哥,日后我就会像哥哥一样保护你。”陨泽抬手揉乱花夭离额前的青丝,指尖缭绕着柔顺的一缕青丝,心弦微如风吹过,“我们都孤零零的没人要,只要彼此依靠对方取暖,也就不孤单了。” 我们都是孤零零的都没人要,彼此依靠着对方取暖,也就不是一个人,而是相互有了牵挂,也就不孤单了。 “以后就莫要再唤我阿辞,叫我花夭离罢。”花夭离抬起头来,似是迟疑了一下,不知是否要唤出那个称谓,抿了抿唇,嘴角荡漾出几分腼腆的笑意,耳稍微染粉红,露出两颗糯白的小虎牙,俏皮玲珑,语调绵长的唤出那个称谓,“……哥哥。” 陨泽亦是浑身一震,瞳孔收缩,缭绕着青丝的指尖顿在她的额头,凄冷萧瑟的夜风吹过,如今这一唤,往事回顾不见当初白衣少年郎,虽说花夭离先前也以哥哥为称呼来唤他,却是分得清语气的调侃和认真,这句哥哥,他足以有六年未曾听到过一声。 恍如隔世,远如山海不可平。 阿痕,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你回来了。 陨泽极快的拉住花夭离的手腕,近乎要将她的身形扯到身前,生怕错过什么似的,惶恐不安的松开手来,察看花夭离脸色是否有不高兴,继而小心试探,轻握住她的手腕,不敢过于弄伤她,“我刚刚尚未听清,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声……哥哥?” 他的语气不是别的,是显而易见的恳求,仅仅只是为了一句称谓,放低姿态去恳求她,恳求花夭离再唤他一声哥哥。他等这一声哥哥等了很多年,在长苏山巅封印处独守五年,弹琴续萧,偷酿桃花酒,如今,眼前人虽并非故人,但总算是等到了。 第251章 陨痕与我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 花夭离眸光闪烁着温和的光芒,瞧着陨泽,眉眼带笑,微软的尾睫轻颤,宛若在纸上舞乱芳华的蝴蝶,嘴角抑制不住的勾勒出几分清浅笑意,腼腆而绝美的犹如一支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她颇有些别扭的偏过头,难以启齿的重复了一遍,“……哥哥。” “你跟我弟弟性格真的很像。”陨泽渐渐松开对她的束缚,恢复成往日那般温和可亲的神情,多少带着几分难以言状的忧伤,指尖轻微颤抖伸向她的脸颊,白衣边沿镌刻着仙鹤纹路,飘若欲仙,含笑着,微微偏头:“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以为是我弟弟陨痕他回来了。” 长苏最小的修仙者唤陨痕,年方十三,生来爱笑,行事坦荡,风流恣意,笑以待人,据说天生一张娃娃脸,甚为可爱,两颗糯白虎牙,稍微一抿嘴笑,就俏皮可爱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爱动些小机灵,本性活泼,可谓是长苏山子弟们所言的——长苏小狸猫。 花夭离生性本也是爱笑的,没有谁生来就爱板着张脸,只是她不似长苏山不问世事,一介十几岁的姑娘家,命太苦,经历过这世间太多难事,陨泽和陨痕虽没有亲人,却是有师兄弟们,而她,从始至终,一无所有,甚至有时候就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握。 若说陨泽第一次遇见花夭离时,将花夭离误当成那位唤陨痕的小少年郎,她亦是无言以对,论初遇时,她承认她确实故作几分虚假来欺负陨泽,为的就是想捉弄捉弄这位过路人,再者说,她的确算不得好人,做这种缺德事,大抵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 或是因为花夭离和陨痕之间有一处相同——虎牙,颇有缘分,陨泽时而将她错认成是陨痕回来了,也不为过。 花夭离扶额摇头,笑着长叹:“你能如此惦念着你弟弟,这么多年情分未改,那位唤陨痕的少年郎应当和哥哥一样,是个很好的人罢。”予她而言,陨泽即与陵光一样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好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谓是要好上太多。 陨泽脑海里浮现出年少时的那位少年郎,一者吹箫,一者弹琴,回首含笑,衣袂翻飞,三千墨发束玉柳冠,明眸皓齿,满山遍野的夙忧花盛开如雪,凄冷的寒白,枯黄的梧桐树枝垂挂着红绸缎金铃,风吹过,簌簌作响,绝代风华的两位少年郎,惹人艳羡,他笑道:“我弟弟陨痕生性跳脱,与我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的确是位难得的少年英雄。” 他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长苏山子弟们皆说陨泽对于陨痕而言,便是骄傲的象征,却无人知晓,无论是那次封印处杀妖,或是多年前他的跳脱、爱耍小聪明的性子,在陨泽心里,虽然不曾言语,但陨痕又何尝不是他这个身为哥哥心中的骄傲。 这样的手足情深,彼此之间都是不可替代的骄傲,一者喜静,不苟言笑,更不爱声张,所有的感情皆藏于心腹,一者跳脱,活泼爽朗,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哥哥的厉害之处,着实令人羡慕。 花夭离笑得甚为勉强,偏过头时收敛满脸笑意,再也挤不出半分笑容,漫不经心的侧身倚靠在树干上,依稀可见额头被风吹起几缕凌乱的青丝,遮盖住眸底如同流水似的碎光和凄凉,满腹叹惋,故意偏开话题,“如今这场棋局我们看也看了,妖物捉也捉了,论到底不过因人而起,莫非我们真的要回长安城?” 第252章 此次下山,奉长苏掌门命令,前 他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长苏山子弟们皆说陨泽对于陨痕而言,便是骄傲的象征,却无人知晓,无论是那次封印处杀妖,或是多年前他的跳脱、爱耍小聪明的性子,在陨泽心里,虽然不曾言语,但陨痕又何尝不是他这个身为哥哥心中的骄傲。 这样的手足情深,彼此之间都是不可替代的骄傲,一者喜静,不苟言笑,更不爱声张,所有的感情皆藏于心腹,一者跳脱,活泼爽朗,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哥哥的厉害之处,着实令人羡慕。 花夭离笑得甚为勉强,偏过头时收敛满脸笑意,再也挤不出半分笑容,漫不经心的侧身倚靠在树干上,依稀可见额头被风吹起几缕凌乱的青丝,遮盖住眸底如同流水似的碎光和凄凉,满腹叹惋,故意偏开话题,“如今这场棋局我们看也看了,妖物捉也捉了,论到底不过因人而起,莫非我们真的要回长安城?” 长安城,满城落花芳华锦,纸醉金迷,肮脏的兽猎场,是权贵寻欢作乐,贫苦人家饱受煎熬的地方,不是她花夭离的容身之处,论回去,她其实是不愿意再回去,何况,竹令君处境危难,对她亦是仁至义尽,若是她如今回去,也不知竹令君会不会派人来寻她,不知,她……有没有拖累他。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成为累赘,拖累别人,与其那样,不如一死了之,落个清静。 “这是自然,不得不去。”陨泽含笑点头,如雪似流水的袖摆宽大,绣着的仙鹤锦云翩翩飞起,恍若活灵活现,仙鹤额间一抹朱砂,藏着凄冷的寒风,修长白皙的五指拿出一卷银边丹青,依稀露出一个如鹿的水眸,眼尾泛着微红,“此次下山,奉长苏掌门命令,前往凡间寻一个姑娘。” “找姑娘?”花夭离哑然失笑,噗嗤一声低伏下身形露出两颗虎牙,鬓角落下几缕青丝,树影斑驳泄下破碎的月光,忍不住回首,眉梢间染上几分清浅笑意,强忍笑意打趣他:“你们长苏山说白了就是道观,道家戒荤腥女色,怎么你家掌门叫你下山去找小姑娘去了?” 一时失言,陨泽本欲将画卷拉开看个仔细,如今拉到丹青侧端,露出画卷上大片雾气和布衣绣着的仙鹤纹,尚未看清这丹青画卷的姑娘,听得花夭离如此打趣,亦是腼腆不安的将画卷收回袖摆,耳垂底端凝聚着一抹似血残霞的艳色。 “这画上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是掌门五年前下山时所遇见过的一位可怜人。”陨泽清咳,义正言辞的解释:“只可惜那时长苏山不收女道,掌门无法带她离开,但却答允了那位小姑娘日后定会来接她,此后掌门改戒碑文,果真每年都会派一位得意弟子去寻这位小姑娘,以求来实现当初的约定,只可惜,年年无果而返。” “不知道我此次下山,是否有机遇能遇见这位我们长苏山找了多年的小姑娘。”陨泽怅然若失的长叹,修仙者论道法和机遇,万物皆有机遇可寻,所遇或是所寻的事物,若是没能到天时地利,则达不到人和,陨泽亦是第五位下山的弟子,这位丹青所画的小姑娘,是他们长苏山弟子和掌门找寻了多年未果的“道法”。 “这天下之大,哪有那么好找的?”世间万物皆如过眼云烟,那位小姑娘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人间百态,道法万象,机遇此物实在难得一见,一人负琴寻遍天涯海角,怕是到死,也找不见这所谓的机遇,“人的样貌也会变,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找到那位小姑娘的,即使站在你面前,估计你也认不得。” 第253章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成为累赘, 长安城,满城落花芳华锦,纸醉金迷,肮脏的兽猎场,是权贵寻欢作乐,贫苦人家饱受煎熬的地方,不是她花夭离的容身之处,论回去,她其实是不愿意再回去,何况,竹令君处境危难,对她亦是仁至义尽,若是她如今回去,也不知竹令君会不会派人来寻她,不知,她……有没有拖累他。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成为累赘,拖累别人,与其那样,不如一死了之,落个清静。 “这是自然,不得不去。”陨泽含笑点头,如雪似流水的袖摆宽大,绣着的仙鹤锦云翩翩飞起,恍若活灵活现,仙鹤额间一抹朱砂,藏着凄冷的寒风,修长白皙的五指拿出一卷银边丹青,依稀露出一个如鹿的水眸,眼尾泛着微红,“此次下山,奉长苏掌门命令,前往凡间寻一个姑娘。” “找姑娘?” 花夭离哑然失笑,噗嗤一声低伏下身形露出两颗虎牙,鬓角落下几缕青丝,树影斑驳泄下破碎的月光,忍不住回首,眉梢间染上几分清浅笑意,强忍笑意打趣他:“你们长苏山说白了就是道观,道家戒荤腥女色,怎么你家掌门叫你下山去找小姑娘去了?” 一时失言,陨泽本欲将画卷拉开看个仔细,如今拉到丹青侧端,露出画卷上大片雾气和布衣绣着的仙鹤纹,尚未看清这丹青画卷的姑娘,听得花夭离如此打趣,亦是腼腆不安的将画卷收回袖摆,耳垂底端凝聚着一抹似血残霞的艳色。 “这画上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是掌门五年前下山时所遇见过的一位可怜人。”陨泽清咳,义正言辞的解释:“只可惜那时长苏山不收女道,掌门无法带她离开,但却答允了那位小姑娘日后定会来接她,此后掌门改戒碑文,果真每年都会派一位得意弟子去寻这位小姑娘,以求来实现当初的约定,只可惜,年年无果而返。” “不知道我此次下山,是否有机遇能遇见这位我们长苏山找了多年的小姑娘。”陨泽怅然若失的长叹,修仙者论道法和机遇,万物皆有机遇可寻,所遇或是所寻的事物,若是没能到天时地利,则达不到人和,陨泽亦是第五位下山的弟子,这位丹青所画的小姑娘,是他们长苏山弟子和掌门找寻了多年未果的“道法”。 “这天下之大,哪有那么好找的?” 世间万物皆如过眼云烟,那位小姑娘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人间百态,道法万象,机遇此物实在难得一见,一人负琴寻遍天涯海角,怕是到死,也找不见这所谓的机遇,“人的样貌也会变,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找到那位小姑娘的,即使站在你面前,估计你也认不得。” 陨泽不甚在意,背手而立,琴弦末端垂挂着的琴穗,相配的琴穗初看细致素雅。在绒扣的下端绑上琴穗,随风飘扬,素雅如淡墨,恰好衬得他衣物秀雅,意味深长的斜扫花夭离一眼,嘴角似是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只挑眉说了一句话。 “我生来就与她有着难舍难分的缘分,谁说她站在我面前我就认不得了,我和她,总会再相见的。” 长苏山弟子们皆过于死板,生性冷淡,缥缈如仙,不似山下人,不懂人情世故,固执的听从他们年轻掌门所立下的戒碑文,木头似的少年郎们,条条律律,规矩即是束缚压抑,花夭离自知与陨泽多说也无益,只得无奈的闭眼,不作理会,眼不见心为静。 “咱们回长安城吧。”陨泽负琴欲走,环顾四周,察看是否有所疏漏,清亮的月光倾泻而下,宛若夜间孤芳自赏的清冷莲花,投射到他眼眸上蒙着的清透鲛纱,顺着素雅的衣襟如流光似水,他含笑,抬起手来递于花夭离,“你不喜别人碰你,不如以后就牵着我的袖摆罢。” 第254章 你不喜别人碰你,不如以后就牵 “什么?” 花夭离微愣,略微讶异的张开朱唇,视线落在陨泽含笑的容颜,继而滑落在他干净的袖摆,袖摆蒙着一层清透的白纱,绣着极为细致的锦云仙鹤纹路,仿若不染尘埃,她下意识的、不安的捏住衣角,死死的盯着他抬起来的袖摆,似乎要将其看出一个洞来,没敢动。 陨泽无奈叹气,眸光盛满破碎的星光,身姿修长如松,将绣着仙鹤的袖摆抬高了些,清风吹过,扰乱月影婆娑起舞的稀碎星光,仙鹤蔓延在洁白无瑕的衣角边缘,一抹朱砂如泣血,他含笑重复:“我说,你不喜别人碰你,不如以后就牵着我的袖摆罢。” 花夭离抬起眼,眸底印着负琴白衣少年郎的模样,眼前人,温和含笑,眉心间一抹艳色朱砂,琴身末端飘飞的琴穗丝线如雪,翻飞如风的衣摆,三千青丝如流水般散乱开来,遥遥对她伸出的手,五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带着显而易见的善意来主动示好她这颗卑微如泥的小心思。 她故作不屑一顾的偏过头冷哼,心底有片刻柔软,似水如流波,伸手佯装随意的捏住一尘不染的衣摆,布料暗香浮动,细腻光滑犹如姑娘家的肌肤,却很快的,如同被烈火灼伤一般将手缩回来,含糊不清的答允。 “嗯知道了,知道了,给你个面子,牵就牵。” 陨泽哑然失笑,无奈笑着打趣:“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啊。”透过眸上蒙着的清透鲛纱,他愣了愣,打量着花夭离的少年身形,身姿如青松,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风流恣意,举手投足皆是逍遥剑客的潇洒,后知后觉,“我都差点忘了,你本就是位极为年轻好看的少年郎,说白了,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她似乎,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当成一个孩子,这样想来,这年恰好是她十六岁的时候,通常来讲,她从出生时,脊梁骨里盛开出大片彼岸花,满城尽是飞雪无霜,即是世人眼里所谓的灾星妖女,天煞孤星,命中克亲,最是该死,不得善终。 没有人将她当成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予他们而言,对于他们所有危险的事物,他们怕极,固执的觉得那些事物本就不该存活于世间,所以,作为危险的她,是璇玑族人眼里的异类,也不该、更不配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间。 在这乱世,姑娘家行走江湖总归不方便,她便换了少年郎的装扮,也不是喜欢穿少年郎的衣物,说实在的,她不喜穿衣袍,倒也渴望像长安城的那些姑娘们一样,穿着绣着流花的素雅襦裙,额印花钿,久而久之,倒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铁打的少年郎。 花夭离翻起凉薄的眼皮,三千青丝滑落在额角眼尾,掩盖住她藏在青丝偷窥白衣少年郎的眼眸,眼尾细长染着微红,桃花眼宛若娇媚残霞,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水色泪光,倚靠在树干上佯装没听见:“天色已晚,不是说要回长安城吗?我们还是快些赶路罢。” 陨泽猛然间惊醒,蓦然回首,顿觉暮色渐晚,月光渐渐由清冷到凄寒,天际阴沉如染泼墨,边际泛着凄冷的白光,密布乌云遮天蔽日,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坟头被风吹起的白布猎猎作响,凄凉萧瑟,如若秋日泛着衰败的纸钱,卷起千堆破败凄楚。 第255章 所谓因果轮回,谁也逃不开报应 陨泽怅然若失,感慨颇深道:“此番捉妖,实乃人心作祟,卷入东陵皇族秘闻,非你我本意,那妖器给我们看的那些怕只有零碎的一部分,可即便只有这些,就足以叫我惊叹于当初东陵皇族的盛世衰败,罢了,世间因果皆有缘法可寻,待我踏遍天涯海角,总会遇见那个“因”。” 东陵皇族的秘闻,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来审视这个棋局,都显得刻薄无知了些,论对错,皆都有对与错,不该的是赤柩叙生来的善妒和多疑,害惨了那位少年将军,自私无情的毁了戏子沉绛,他拥有帝王家的残忍无情,却少了身为帝王家的大度开明,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位医女一人,但同时造就陈妗苏悲剧的人,亦是有他结下的“因”。 最讽刺的是少年将军孟轲和戏子沉绛,少年将军本是一身傲骨,信奉君主却惨遭遗弃欺骗,身为将门小世子的骄傲皆化作灰烟,对于他来说,最残忍的不过如此;沉绛无错,只是爱上了一个无情帝王,风华绝代,最后却替陈妗苏做了替死鬼,一杯毒酒入喉,半生背负妖妃骂名,她的一生,皆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奉为牺牲的替代者。 她唱了一辈子的“错终身”,何尝唱的不是自己这一辈子?错终身,错终身,何为错终身,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是错了,因而最后她错付了终身,喜爱的明华和戏服被帝王轻易赏赐给别的嫔妃,搏美人一笑,就像是她,根本不值一提。 医女陈妗苏,或是东陵皇后孟矜,一生都被世道所害,自出生时出淤泥而不染,神者托梦赐莲女,祥瑞天下,天意弄人,惨遭横祸,一朝跌落尘埃,世人逼迫她与他们一样世俗,她抛弃了医术,抛弃了陈妗苏,成了野心勃勃的东陵皇后孟矜。 她本是神者恩赐的天降莲女,莲花生性高洁,最不喜那些金钱权利,却被吊在城墙淋了三天的大雨,彻底醒悟——在这世间,金钱权利才是至高无上,唯有成为人上人,世人才会追捧着你,所以,无论如何,她要成为四方诸国第一女帝。 四方诸国第一女帝,是陈妗苏活下去的执念。 神者赐莲女本该是东陵民间一大美谈,谁人不晓东陵医者世家有个白衣女医仙,可谓是“菩萨转世”,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喜静,生得貌美,如今看来,倒是她此生最大的讽刺和笑话。 所谓因果轮回,谁也逃不开报应。 沉绛背负妖妃骂名,一杯毒酒赐死于宫中,留下了还是少年郎的赤蚀言,前代的恩怨落到后代的仇恨,失去母妃的庇护,在孟矜的眼皮子底下忍辱偷生,小少年郎的心中在母妃死后,便暗自滋养出复仇的种子,温雅可亲,精心布局,倾覆王朝。 他算计了大半辈子,却唯独遗漏了山鬼鹿辛禾,最开始赤蚀言将鹿辛禾拱手相让赤旻唤,不过是为了让鹿辛禾成为赤旻唤的软肋,却追悔莫及,他并非喜欢鹿辛禾,只是舍不得有一个那般喜欢他的人,他看似活得清醒,实则除了复仇,他不懂情爱,将最后一位喜欢自己的姑娘再次推开。 沦落到空守江山,膝下无子,得不到爱他的人,孤独终老的结局,既是他想要的,也并非是他想要的,风光无限,世人称赞他终于卧薪尝胆,得偿所愿,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对于他来说,终究只是一个冰冷刺骨的五指金龙位。 第256章 她本不喜凄冷的雨夜,偏生死在 赤蚀言终于为他的母妃报仇雪恨,成了东陵的帝王,穿着龙袍顶龙冠坐在五指金龙的龙椅,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一夜白头,万人朝拜,普天同乐,守着万里江山,一生无爱,膝下无子,据史书记载:新帝喜怒无常,未曾立后,更未纳过任何一位嫔妃。 坊间传闻,新帝赤蚀言一生杀人无数,然,爱极了故去的皇后娘娘叶氏卿卿,痴情绝世,叶皇后容颜绝色,温婉动人,生来喜青色,两者天造地设,怎奈老天瞎了眼,红颜薄命,只听说是叶皇后生了一场大病,死于她最不喜的凄冷雨夜。 所有的坊间传闻和史官记载都是胡诌乱扯的,唯有局中人知晓,叶卿卿的容颜其实就只有中等偏上,温婉动人,是个笑起来有酒靥,很听话乖巧的姑娘家,她没有什么太过于喜欢的东西,唯一的执念和喜欢就是当初那位在城墙秋千架下的白衣少年郎,一眼惊艳,心心念念了好多年,为了他化自己不爱的妆容,以色侍主,一杯毒酒入喉自刎而死。 她本不喜凄冷的雨夜,偏生死在了凄冷的雨夜。 在这冷冰冰的东陵城,灯冷茶凉,也许身处局中的这些人都没错,或是都有错,毋庸置疑,大错特错的是这个世道和命运,每一位都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生来命运如此,怪不得他们无法保持初心,没有谁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有的只是一些被世道逼疯的疯子。 …… “小离,戏看完了,我们也是时候该离开这儿了。”陨泽回首看她,打断她万千思绪,容颜镀着一层清浅暖光,偏头微笑,君子如皎月,清透鲛纱蒙着的眼眸微烁着柔光,隔着一层薄纱仿若要看穿世人肮脏的灵魂,大智秀灵,眸底满是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和世人的怜悯。 花夭离迟疑不决,像是尚未想好该何去何从,含糊不清的应答,局促不安的抱紧怀中的花色,花色潋滟,灼目的浮华瑶光,剑身修长如流水,挪动着脚步跟在陨泽的身后,甚至为不大愿意似的,可终究,还是跟着陨泽去了。 陨泽突然低头问道:“你说你没有亲人,那你可还有什么朋友?” “朋友?”谈论起朋友,花夭离倒觉得格外陌生,她生来就孤孤单单一个人,何来的朋友?若非要谈起朋友,不知竹令君是否算是她的朋友,竹令君乃是东陵南王,即使有名无实但也身份尊贵,并与陵光同辈,她是陵光的徒弟,若是说竹令君是她朋友,总归有些不尊师道。 “没有。”她酝酿半天情绪,最后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珠咽下,淡然摇头,目光平静,却又像是酝酿着千百种复杂情绪,捉摸不透,坚定道:“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亲人,只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游走于江湖罢了。” 许是以为自己的无心之语冒犯了花夭离,陨泽立即沉默不语,长苏山修仙者向来都是披麻戴孝似的白衣,过于认死理,规矩条条框框,倒是不少,光是历代的掌门就已是镌刻了上百条戒碑文,据说年轻的新长苏山掌门喜怒无常,前些年头提剑于山壁潇洒镌刻了数十条戒碑文。 花夭离当他已不会再言语,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绣着锦云样式的流花银靴,身前,月光清冷,白雪似的衣角融化了无边月色,耳畔刮过鬼哭狼嚎的冷风吹过的声音,他负琴转身,沉默不语,面色挣扎,继而张开唇瓣,喉咙里似乎夹杂着冷风,语气带着莫名的几分苦酸。 “莫非你小时候就没有过什么朋友吗?” 第257章 两个孤单的人在一起,想必也就 “啊?” 抬起眼来,看见的是陨泽温柔似沉溺的眼波在流转,带着几分流光,或是鬼魅,幽深如漩涡,他的眼尾微红,宛如山野林间新摘的带露浆果,凝聚着凄艳的茶红,花夭离怔了怔,眼神迷离,神情呈现醉了酒的微醺,摆了摆头,错过他的眼神,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身形微晃。 “不记得了。”衣角银铃清脆作响,微烁起潋滟碎光,花夭离不停颤抖着摆手,急促的喘气,心跳如鼓,脑海里崩断了一根弦花,拧作麻花,泛着无边无际的痛苦,脸色惨白如雪,“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并非胡诌乱说,而是她小时候犯了大错,被她那所谓的阿爹用粗绳绑着吊在族人面前挨了一顿鞭打,虽然没死成,可身子骨本就弱,淋了雨发了一次高烧,脑袋烧糊涂了,加之没有药师医治,自此记忆就断了,很多事都不大记得了。 说是什么小时候的朋友,她是真的觉得没有,若是真的有所谓的朋友,那么多年为何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再者说,她是璇玑族人们眼中的灾星异类,那些跟她同龄的少年少女心比天高,怎可低了自己的身价,跟她这所谓的“妖女”一处厮混? “我没有什么朋友。”抬眼对上白衣少年郎清冷的眼神,花夭离暗咬下唇,觉得头疼稍许好了一些,方倒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如一团肆意燃烧的烈火,很亮,灼伤了他的眼,咬字清楚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也没有什么朋友。” 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也没有什么朋友。 “你好像……受了很多苦。”陨泽似乎是被哽了一下,偏开头露出白皙光滑的轮廓线,抿了抿唇,话珠顿住,继而深深的看向花夭离,目光复杂,“不管你现在如何去想,但是你要相信,这个世间总是会有一个人是为你而来的。” “为我而来?”花夭离“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眼神亮亮的,如同夜间凄冷的寒星,孤煞难眠,笑容带着几分难言的苦涩,捧腹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就连泪花都要笑出来了,大大咧咧的拍了拍陨泽的肩膀,敛了笑意,揉了揉眼角泛出来的泪花,凝于白皙的指尖弹开,说: “你恐怕不知道吧,我的亲人一直想要我死,世人皆说血浓于水,可我亲人都巴不得我早点死,我和别人非亲非故,你说会有一个人会为我而来?不管如何,我反正是不信的。” “不,会有的。” 陨泽难得固执己见,只是淡然摇头,三千青丝散乱开来,柔顺的滑落在肩侧衣物,嘴角噙着一抹笑容,不听花夭离那些似嘲非嘲的话语,负琴而修长身形而立,白皙若远山的眉目间凝聚着一抹朱砂,艳色如鲤尾,世上似有负琴的白衣少年郎,惊艳绝伦。 “会有的。”他这样说,又重复了一遍。 …… 长安城风流夜,多少文客浪子脱帽醉青楼,环佩相扣,朱钗横鬓乱,襦裙捻花扇,素手调暖炉香,明眸皓齿顾笑倾城,盛世长安揽尽春光绯色,负琴白衣胜雪少年郎,眉心间凝聚着世间最艳的一抹朱砂,如一尾红鲤,惊艳绝伦,冷雾倾寒。 即便无所去处,长安城亦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可她到底也无路可去,结局已经够坏的了,能有一个人在这世间跟她一样是孤单的,两个孤单的人在一起,相怜相惜,就像是陨泽所说的那样,彼此依靠着对方存活,想必也就不孤单了罢。 第258章 你看,那位小郎君,生得可真好 环佩垂挂在腰腹间叮当作响,顺着细腻如肌肤似的衣料起伏不定,跳跃如秋鱼,白衣胜雪,眸光失神,掩盖住清透的鲛纱,仿若掩盖满目的琉璃月辉,负琴少年郎不问俗世,其颜绝天下,色若梨花,行走于嘈杂声起的街道。 嘈杂声起如雀跃欢呼,绿衣襦裙下裳的少妇眼波流转,执一柄团扇露出迷离的眼神,佯装端庄贤淑的模样,发髻斜插紫金流烟华胜,年轻的少女们戴着镶着流苏的冥篱,耳垂泛着微红,眸底难掩惊艳之色,刹那间长安城浮华失色。 “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们?”陨泽郁闷得很,环顾四周,腼腆的红着脸,低着头忍不住嘀咕,“话说我昔日下山也未曾见过他们这般模样,怎么今天这般反常,就连嫁为人妇的女子也这样眼巴巴的瞧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突然语塞,张了张宛若樱瓣的唇,涨红了脸,想不出什么形容词,耳垂鲜艳欲滴,欲言又止,倒像是难以启齿似的,酝酿半天情绪,旋即憋出一句话来,“不成体统。” 花夭离亦是遮掩着半张沾染鲜血的容颜,小心翼翼的躲避,不敢抬眼去看身边人的神情,唯恐吓坏路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吃惊的瞪大双眼,愣愣的放下手来,后知后觉道:“嗳,原来你的眼睛是能看见的啊。” “我本就不是什么瞎子。”陨泽也不再隐瞒,警惕心起,视线佯装不经意间的掠过所有人的身上,开口解释,“我的这双眼睛被妖物所伤,下了封印,不能见光,只能戴着鲛纱,视物不清,但能依稀看见,不是看不见,只是看起来会模糊些罢了。” 花夭离心下一沉,脑袋里一片晕眩,几乎天旋地转,身形微晃,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顿时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她先前所干的那些混账事儿,莫不是很早就被陨泽看在眼里了? 像是知晓花夭离在想些什么,陨泽低头抿嘴笑,眉眼温柔,淡若梨花的清浅笑容,青丝滑落开来,勾勒在他玉色衣襟,其色泽宛如流花似水,施方碧池,他抬起头来,忍俊不禁的点头:“是呀,我都是知道的,我看得见你和那些小动作。” 花夭离“腾”的一声,很快的低下头,沉默不语,有一种被别人拆穿过后的窘迫,脸和颈脖处瞬间烧红了。 “清浣,你看,那位小郎君,生得可真好看。”衣饰华贵的少妇巧笑嫣然,满身端庄贤淑的大户当家主母之气,将绣着雀鸟的锦团扇遮住半张脸,宛若藏花匿于锦雀云团,眼尾晕染着金黛粉,凑到闺中密友的耳畔窃窃私语,眼角余光不停的扫在他们的身上。 “那小郎君唇红齿白,脸上莫不是什么花纹,生得可真是玲珑玉雪。”另一位少妇人亦是忍不住对着花夭离品头论足,用团扇遮掩住神情,娇滴滴的轻笑起来,啧啧称羡,“就像个娇里娇气、天生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生得这般漂亮,也不知是长安城哪位主君家的小公子。” 第259章 五官端正,通骨如冰,确实皮相 花夭离呆立在原地,怔了怔,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若是她听得不错,这两位女子想必说的,就是她罢,不是别人,不是白衣胜雪的少年郎陨泽,是她花夭离,其貌不扬的花夭离,无人问津的花夭离,她从未听别人夸过她好看。 “她们是不是看错了?” 第一次听见别人说自己生得好看,花夭离并没有高兴的意味,反而满脸复杂之色,固执己见的瘪着嘴,小心翼翼的去扯陨泽的袖摆,眸含水光,讶异的看向那两位女子,引得那两位女子俏脸一红,面面相窥,微微欠身,捂嘴一笑倾城。 “被听见了。” 少妇人执团扇而笑,端庄大气,也不觉得窘迫,嗔怪似的剜了身旁的柳衣姑娘一眼,套着绿翡翠玉的腕皓腕凝霜雪,清翠深绿的玉色衬得她的肌肤如白雪,娇小玲珑的指尖微染半分水仙花红,带着柳衣姑娘隐入入群,擦肩而过,一步回首,称赞道:“五官端正,通骨如冰,确实皮相极好。” 如此这般言语,居然不觉半分轻薄无礼,顿觉那少妇人和那柳衣姑娘不似这人间俗物,不被这俗世的杂礼所拘束,柳衣翩跹而舞,执着小团扇而娇笑,香风自起,不谢风流,留以众人无限遐想,莲步轻移,隐没入群。 “小离,你的脸——”陨泽突然语塞,隔着一层清透的鲛纱,颤颤的伸出手来,触及花夭离的脸颊处,温热的触感,入手并非是凹凸不平的疤痕,两者皆可感受到指尖和脸颊处的光滑细腻,如同流水似的细珠滚落,他似乎是被哽了一下,语意惊异道:“你的脸上,似乎盛开出了奇怪的花。” 脸颊处一阵烈焰般的炙热,滚落在肌肤蔓延的火星,黄金纹路的彼岸花徐徐盛开出诡异的花瓣,印着花夭离幽暗的眼眸,像是在镜方之畔的神罚,她同样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抚摸上脸颊肌肤,却是一惊,依稀可辨的纹路,是她那脊梁骨里盛开出的——彼岸花。 “我的脸怎么了?”花夭离忍不住惊异的后退了一步,越发觉得脸颊处火烧火燎,如同蔓延着是火星,飞快地遮掩着脸颊,惊慌失措的推开入群,埋头对着街角的一盆清水,顾影自照,如遭雷劈,浑身一震,指尖轻微颤抖。 一盆清水,无风自动,泛起阵阵波光涟漪,潋滟光华的眸底含着讶异,倒映出的并非是她原先那张遍布疤痕的残颜,而是一张风清玉骨的容颜,明月为眉间,繁星为清眸,染尽三千浮沉香,轮廓线略有鲜血,渐渐蔓延及肌肤,朱唇玉面,骨子里透露出的清雅绝尘,不妄虚无。 花夭离愣愣的抬起手,瞳孔涣散,指尖抚摸上脸颊处的肌肤,朱唇微启,难以掩盖讶异的神情,颤抖着唇瓣,艰难道:“我的脸,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 像是说不出任何话,喉咙微紧,花夭离咽下一口唾沫,指尖缓缓放下,轻柔无物的落在水面,如莲雾化,沾染薄纱似的雾气缭绕,水面倒映出的小少年郎生得唇红齿白,随着涟漪泛起无波纹,半晌她才艰难的吐出那句完整的话语,“……变得好看了。” 第260章 是这俗世所亏欠了她太多东西 脊梁骨里盛开如烈火的彼岸花逐渐蔓延在她的脸颊处,顺着肌肤溅落于地面,流淌出殷红的血迹斑斑,如同一条无字血路,孤客难归,清水倒影,小少年郎唇红齿白,眸底潋滟,银流花衣角边沿在风中肆意招摇,烁烁响起清脆悦耳的铃声,似如游海深畔掠过的屠铃轻音。 她没有看错,这水面映出的俊俏少年郎,雌雄莫辩,眉目如画,藏有风流恣意之意气,一笑露出两颗糯白虎牙,乖巧伶俐,五指修长如远山,女扮男装,灵气比拟闺阁秀女,风流比拟书窗酸儒,天地之灵秀,聚集其一身傲骨嶙嶙,这般好看的少年郎,是她花夭离。 她那张熟悉的残破容颜变成了一张极好的皮相。 “我这,这不是做梦罢。” 花夭离愣愣的抚摸着细腻光滑的脸颊,纤长的羽睫轻颤,如同簌簌而落的蝶翼,指尖一寸一寸的往下滑,顾影临照,冰凉的指尖落到眼眶下方时,她对着水面僵硬的扯出几分清浅笑意,那水里的小少年郎嘴角亦是泛出淡笑,毫无预兆的,她颤颤的,睫毛尾端落下一滴泪来。 “我的脸,好了。”她扯出僵硬的笑意,喜极而泣,转头对着身后的陨泽说道,滑稽的冲着水面扮鬼脸,一颦一笑皆能逗乐她,背影跪坐于那盆清水,骨瘦伶仃,失去以往那般的少年老成,略有沧桑萧条,看起来既可怜又孩子气,那颗泪珠还挂在她的眼角,似如亮珠。 “我不是丑八怪了,我不是丑八怪了。”花夭离咧开嘴一笑,露出两颗糯白虎牙,难得有些傻呵呵的,语意凄凉苦涩,“我终于不用因为怕吓到大家就戴着银面了。” 她戴银面从来不是因为不爱亲近别人,而是听到先前给了她几枚碎银两,青衣夫人的话——“你这样是会吓到长安城的百姓。”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敏感自卑的她因此记了许久,渐渐成为心中难以跨越的鸿沟,一道迈不出的坎,怕吓到长安城的百姓,她就戴上最讨厌的银面。 在没有戴上银面时,她以前也是一位很美,虽生于乱世泥沼,却也尚余几分善良温软的姑娘家。 是这俗世所亏欠了她太多东西。 “你的样貌虽毁,皮囊却是极品,这些难看的疤痕予我而言倒还不成问题。”——耳畔忽的响起那时器灵的话,阴冷森寒的风吹过,钻入五脏六腑,似乎是那器灵所幻化成的妖邪之术,她豁然顿悟,器灵先前要夺舍她的肉体,虽然泯灭于人世间,可到底,因祸得福,她的残破容颜轻而易举的就被那器灵治好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句话花夭离原是不信的,只因老天从未给她半分怜悯和希望,运气和福气这个东西她早就不奢求,能活着对于她来说就足矣,如今得天怜见,因祸得福,她那张被花清芫所毁掉的容颜,时隔多年,恍如隔世般遥远,她差一点,差一点点就没认出来,这是她曾经的模样。 她毁容时才十几岁,误以为这辈子都要这般模样活下去,能不招人厌弃已是足矣,刚开始也会遐想以后是否能去除脸颊处的疤痕,可到底只是痴人说梦,再好的医师也治不好她的脸,如今,她所失去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第261章 有他,长安城那才是顶顶的不谢 她回首露出两颗糯白虎牙,眼底似有泪花,笑嘻嘻的、认真的、充满期待的问道:“哥哥,我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周遭皆是窃窃私语的众多百姓,古怪极了的打量趴在水盆边缘的花夭离,陨泽略有沉默,透过清透的鲛纱,只能依稀可辨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身姿修长如柳竹,她衣角镶嵌着的符文和流花纹似在风雨招摇,舒展出一副泼墨山水的画卷,他顿了顿,即使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还是淡然一笑。 “那是自然,我们阿离本就是天底下生得最好看的少年郎。” 长安城风流恣意,民风大胆,可断袖之癖还是有所无法容忍,何况是大庭广众之下,一位皮相极好的小少年郎对另一位风清月朗的琴师,问他生得是否好看,简直不可理喻、伤风败俗,长安城百姓们脸色逐渐变得难看,面面相窥,对换眼神,姑娘家们亦是蹙眉用以团扇掩住半张容颜,眼里不乏惋惜和复杂,窃窃私语。 “这两个少年郎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唔,你看,那两位少年郎也不知是哪家公子,生得这般好看,竟有断袖之好,我早说嘛,一看他们就是老相好。” “那小公子皮相极好,长安城还有哪家公子能比得过他呀,若是弄到象姑馆做清倌,那定然惊艳整个长安城呐,有他,长安城那才是顶顶的不谢风流。”白须飘逸若谪仙,老者衣饰华贵,一捋胡须眯眼啧啧称绝,好似想到长安城大好风流。 “你这老头,忒不像话,怎可将人家比作青楼**。”众人皆知象姑馆是何种浪荡地方,皆是些胯下寻欢作乐的玩物,算不得什么好比拟,哪里配得过如此清风玉骨的少年郎,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大声斥责,此语一出微微骚动。 “老天无眼呐,可惜了这样绝顶的好皮相。”也有穷酸书生故作风流倜傥,即使落魄不堪,却还是强撑一身所谓书生傲骨,余光轻扫周遭的姑娘家,大声说话引起注意,摇着折扇在垂头叹气,颇为得意忘形似的挑起眉头。 陨泽脸皮薄,面对如此多的百姓们,有心无力似的不好反驳,也就随着他们去了,花夭离却是一声冷笑,指尖凝聚一抹浊气,如同金刚不坏,再是一弹,空气一凝,却被其强烈撕破似的,那花色猛然间钉入地面三寸,恰到好处的斜插在那书生的脚边,剑身修长震颤,若是再偏几分,怕断的就是那书生的脚。 “哎呀。”那书生吓得不轻,瞳孔放大几分,两腿忍不住一软,仿若是突然失去重心和力气,折扇顺着掌心间滑落在地,扑倒在地,发髻散乱,一头摔了个狗吃屎,几乎连滚带爬的跑到一旁,将那花色误以为是何种妖器,惹得众人皆哄笑。 陨泽偏头亦是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忍笑不俊,清咳几声,亦是终于能插上一句话,玉身修长,信手而施礼道:“在下乃是位琴师,这是家弟阿离,远道而来南明长安城,还请诸位不要为难我和我家弟。”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呐。”老者眼睛豁然一亮,随后脸色略带愧疚似的黯淡几分,抬眼间略有失望,拱手对花夭离施礼道歉,“小公子远道而来,老身先前有所冒犯,拿你比拟青楼**,真是对不住了,还望你莫要介意,见谅。” 第262章 阿离,是被长安城这些权贵所“ 早知长安城所谓雅客风流,但也虚伪至极,花夭离信步而行,不屑一顾,顾自扭头不予理会,惹得老者满脸尴尬,那地面三寸的花色被轻易拔出,剑身修长如流水,似乎是在轻微鸣颤,讥笑,如同仙上林间乐,或是锦上鸟雀啼,她冷笑,于指尖贴着剑身擦拭,白皙如玉的指尖微凝半分凄清,亮如流泽。 “哥哥,我们走罢。”遂一把拉过陨泽宽大衣袖,擦肩而过时,花夭离淡淡斜睨这几位所谓“长安雅客”,微挑眉头,嘴角流淌着一抹似笑非笑,竟不知为何,颇有几分轻蔑厌恶,冷然肃清,老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生硬而冷漠,“等等,你们……” 翻起讥笑似的眼神,老者先前诚恳的态度渐渐变成狠毒无情,布满苍老皱纹的干裂皮肤绽开一抹可怖笑容,眼神复杂充满掠夺,他像是在打量极好的猎物,从上往下,细细观赏着花夭离俊雅如柳青的身姿,“……你们,莫不是那些害人不浅的修仙者罢。” 此话一出,寒风刺骨,如风刮过头顶,长安城风流,最恨的就是欺骗世人的假道,最讨厌的则是长苏子弟们,若老者将事情闹大,不肯放他们走,对于他们而言,怕是一场灭顶之灾,何况,长安城的百姓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长安城风流夜,藏有花巷象姑馆,伺候达官贵人的皆是些胯下蒲伏的男倌,看这老者衣饰倒是不错,想必亦是那儿的老客,据说这一类人,怀有各种怪癖,剥皮抽筋亦是不怪乎,长安人不犯外族人,一般来说,对待外族人极好,不至于如此纠缠不清,唯有一个原因——花夭离,大概是被“看上”了。 阿离,是被长安城这些权贵所“看上”了。 陨泽温和含笑,似是一僵,如同卡在僵死的脸上,最后他嘴角微染的笑容渐渐收敛,什么也没说,侧身挡在花夭离的身前,向来温和的语气逐渐消散,变成冷厉无情,声线压低几分,夹杂着不少冷意,他大力抓住老者的手腕,微笑着,指间缓慢收紧,想要掰开花夭离被攥住的手腕。 “你屡次三番的出言不逊,我也忍了,但如今,你这又是何意?“他挑眉冷笑,“我看你对我弟弟如此纠缠不清,莫不是惦记上我家阿离的容颜了,所以才不肯善罢甘休罢。” 老者坏事被挑破,顿时尴尬,力道微松,花夭离就此彻底挣脱束缚,绕到陨泽的身后,冷眼含笑,犹如一匹躲在暗夜间的饿狼,蓄势待发,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不动声色的将花色剑柄狠狠的打在他手指间,隐约可听骨头关节咔嚓碎裂的声音,清脆如瓷器。 “啊,啊呀,手手手——”老者远远退后几步,避如蛇蝎,仿若被蜜蜂蛰了一下,吃痛的收回手,无法弯曲伸直,颤抖着五根手指,哀呼痛叫,面容失色,可谓是扭曲狰狞,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倒退几步,腰身佝偻如虾米,嘶嘶抽气,痛哭道:“我的手怎么了,啊呀疼疼疼,你把我的手怎么了?” “忘了告诉你。” 花夭离似如讥笑,不屑一顾的冷哼一声,冷厉的抬眼去看他,冷漠无情,站在陨泽的身后,抱手而立,衣角翻飞如风,绣着的银泽流花在夜间潋滟流失,微笑道:“我呢,最讨厌别人碰我,你的手千不该万不该碰到我,至于你怎么了,那我可不知道,你不如去问问大夫。” 第263章 长安潇潇风流夜 “你,你,你这小公子怎得如此霸道无礼。” 老者疼得面容失色,抱着左手因为极度气愤而剧烈颤抖着身体,嘶嘶抽气,眯着眼睛流转着狠毒的凶光,肆意招摇的掠过花夭离修长的身姿,浮现几分似笑非笑,将后话强压心头,呵呵冷笑,“你们外族人就可如此欺负我长安城的百姓嘛?” 花夭离抱剑站在陨泽的身后,眼里含笑,却是嘲讽或是冷然的耻笑,微微抬起下巴颏,对着老者抱着的左手扬了扬,歪着头和善微笑,意味深长的露出两颗糯白虎牙,眯起眼,“你那手若还不找大夫医治,怕是这辈子也别想抬起来了。” “你有这闲心来污蔑我,不如赶快去找长安城里最好的大夫,若是手废了,这辈子真的抬不起来,可别怪罪我这个小后生心狠手辣喽?我可担当不起。”她的语气格外嚣张跋扈,意外的带着少年意气的俏皮,尤其后调故意拖长,绵长婉转,犹如是在和老熟人打趣似的,暗杂讥笑似的冷漠。 老者缩了缩脖子,本就是他故意找麻烦,的确理亏,讨不到好处,何况,长安城百姓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总不能把这少年郎当街掳走,听花夭离的话,莫名也不似玩笑话,他还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和他纠缠不清,来日方长,再做打算,倒不急于一时口舌之争。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大夫替他接骨。 老者扶着软塌塌的手腕骨,阴沉沉的冷笑,分明疼得厉害,容颜惨白,却是挺直腰杆,故作爽朗大笑,秉着一副好客者的模样,笑道:“是我弄错了,也的确说错话了,莫怪莫怪,两位公子远道而来,那就是客,等哪日去城东国公府拜见我,我定然设宴款待,也算是给你们赔个不是。” 城东国公府。是晏家主母的娘家,晏家主母唤柳听雀和帝妃柳沉娇,据说是柳家收养的弃婴,柳家家道中落,后代有一男两女,两女容颜艳丽,年轻时并为长安双姝,长女柳沉娇,乳名阿娇,小女便是如今的晏家主母,柳听雀,乳名阿施。 说来也算是争气,长女柳沉娇,容颜绝艳,十八岁入宫,凭借一舞倾城夺得帝王后宫独宠,娘家人也因此得福,步步高升,升为国公府。晏家那时的少将军对礼佛的柳清雀一见钟情,不过几月就此办了喜事,柳家可谓是出尽风头,可偏偏有个不成器的男丁——柳姑廷。 晏家主母柳沉娇和帝妃柳清雀的舅舅——柳姑廷。 他是柳家唯一、也是最后的血脉,偏生恨铁不成钢的有龙阳之好,听说干一些长安城肮脏龌龊的勾当,柳沉娇和柳清雀不过是柳家在雪地捡回来的弃婴,柳家对于她们来说,救了她们的命,她们活下去的理由,便是护好柳姑廷,重振柳家当年的雄风,叱咤长安城。 柳沉娇的确宠冠后宫,她二十岁芳华年,南明帝王特意给她一场长安城花宴,满城尽染三分姝香,虽位于嫔妃位,低于后位,可却是前所未有的恩宠,史书记载第一帝妃,操办的礼节和风光胜过皇后名头,试问,还有哪家嫔妃娘家,封为国公府?长安城花宴只为天下人窥见此女绝色容颜? 路人吃了一惊,抬起的手指颤抖得不像话,打量眼前老者,牙齿上下磕磕碰碰,几乎语无伦次,瞠目结舌,试探性问道:“你原是城东国公府那位柳太爷?” “那倒不是。”老者不屑一顾的抬起头来,冷瞥那路人一眼,一甩宽大袖袍,端的是那狐假虎威的本事,“我是国公府上的管家,我家柳太爷面前的大红人,少说也算是看着柳太爷长大的,在这国公府,倒也有我说话的一席之地。” 第264章 那双眼睛,是诡异的金色,不似 “嘁,狐假虎威的狗东西。” 花夭离哑然失笑,不晓他说的是城东哪家的柳国公府,一介管家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嚣张跋扈,狗仗人势,她打了个哈欠,眯起的眼角泛滥成潋滟水光,嘻嘻一笑,明眸皓齿,扯着陨泽的袖摆,笑道:“哥哥我有好多话同你说,咱们快些走罢,不理这死缠烂打的厮。” “也好。”陨泽含笑,依着她的小性子,回首对诸位围观者微微颔首,不大好意思似的红了耳垂,压根没看一眼那狗仗人势的“仆役”,抿嘴笑了笑,莫名不屑,温和道:“诸位见笑,莫怪家弟顽劣,还有要事缠身,实在不能逗留此地,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四个字。 陨泽无意间的视线,顺着寒风刺骨吹落到那“小人”的眼里,娇柔如无害化的落花,刀割似的割破那老者一寸一寸的虚伪,拖长声线,微染凄冷,含笑半步牵起花夭离的手,待到无人知晓,颇为意味深长的回首看了他一眼,一眼,动杀机。 恰好此刻,花夭离亦是回首一笑,三分讥笑,三分薄凉,那双潋滟光华的眸底逐渐蔓延及一条狭长的金流线,如同流水似的火光,繁乱于安世,杳杳一点,灼伤了世人的眼,瞳孔渐渐散开,流光婉转着诡异的金瞳,像是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老者浑身一震,顿时如遭雷劈似的愣在原地,呼吸错乱,哽死在喉咙里,后背不受控制的流淌大片湿汗,分不清是冷汗或是胆寒,浸湿后背紧贴在肌肤上的衣物布料,就连先前的手腕疼都忘记了,瞪大双眼,倒退几步瘫软在地。 “妖,妖,那,少年郎并非是人。”吓惨了的老者涕泪交零,张嘴就道,如同告状揪住路人的衣角,满目凄恐,两条腿在长安城凄冷的寒风凛冽里颤如落叶,站都站不起来,张惶失措,“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双眼,那双眼——” 那双眼睛,是诡异的金色,不似凡人,恍若神鬼。 待花夭离两人款款离去,街道再无绝世少年郎,伴随着老者犹如厉鬼尖叫似的申诉,路人一脸茫然不知,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射入他的眉心间,绽放一点红梅,伤口细小如蚊叮,他那些恐惧皆瞬间堵死在唇齿间,所有流转的话珠终是咽下肚腹,失去此机会,再无言话的机会。 “是妖,啊……”老者瞳孔渐渐变成涣散,咽在喉咙间的话语彻底歇了声,散乱的光线侧映在他稀疏苍老的白发胡须,长安城风流夜,本该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却逃脱不了死人的结局,腐朽诡异,揪着路人衣角的手指无力垂下,滑落及肮脏的地面,如同喝醉了酒低低的垂下头。 被他揪住衣角的路人倒也算是长安城风流的哪家公子哥,玉面银冠,鄙夷似的不屑一笑,颇为恶劣,摇扇掩鼻,脚尖踢了踢这疯言疯语的醉老头,见那老者一声不吭,起了兴致,扬眉一笑,恰似长安城公子哥该有的浪荡不羁,试探性踹倒那一片死寂的老者。 “就你这老头,还说是城东国公府的管家?真是笑死人了,怎么不吭声,莫不是死了罢。” 老者一声不吭,低低垂着头,犹如一片死寂,身形微晃了晃,瘫软如稀泥似的就要往后倒,一阵风吹过,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扶过老者的身体,动作如风,待到那公子哥反应过来,便见眼前一亮——那少年郎其貌不扬,可偏生得极为白皙,一身布衣也压不住雅致仙气,扶着瘫软如泥的老者,语气似是焦急埋怨。 “刘叔,你看你,怎么又喝醉了,待你回去荆娘又得怪我喽,我送你回家罢。” 第265章 那时我就知道,你少说也是位惊 随后那凭空出现的少年郎摇头叹气,语气无奈,伸手拉起瘫软如泥的老者,半倚半软在他的肩膀上,视若无睹的绕开了那公子哥,青丝散乱看不见容颜,将“喝醉”了的老者搀扶着就走,步伐看似不紧不慢,却不入三步,那公子哥瞠目结舌,如同破昼夜明晓,微微一怔,那少年郎扶着那老者隐于嘈杂人群,没了踪迹。 “怪哉怪哉。”公子哥惊奇,一摇纸扇,故作无比风流似的摇了摇,对着那少年郎和老者消失的方向,满脸怅然若失,语气狐疑的嘀咕道:“这少年郎还真奇怪,如风似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怎得那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似的没了踪迹呢。” 闹了这场笑话,本就是醉酒的老者当街撒酒泼,路人们各自散开,一片唏嘘,惊叹于天下还有如此惊艳绝伦的少年郎,纷纷各做各的事儿,也终是没人理会那书生和公子哥,公子哥也顿觉无趣得很,倒也难看,风流恣意的摇着纸扇,将闹剧抛在脑后,抬脚就进了青楼喝花酒。 这盛大长安城风流夜,一吞一吐满腹仙气,染尽三千浮苏香,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公子哥一摇纸扇,风流快活,散尽家财求得魅妖如美人,纸醉金迷,浪荡不羁,迷离扑朔间不过是整个长安城的百姓,或是整个长安城。 “哥哥,你听我说。” 待到无人的小巷口,阴影投射在花夭离的侧脸,青丝遮掩下是一双潋滟的眉眼,泛起波光粼粼,潮湿黏腻的青苔碧痕绿,散发着奇怪腥臭的气味,腐烂衰败,她惊喜抬起头,难以抑制心中无数激动,“哥哥你知道吗,你听我说,我原先毁了容,生得丑如夜叉,如今,因祸得福,我的脸竟是被那妖器治好了。” “你看,哥哥,你看呐。”泪珠儿大颗大颗的坠落在衣襟,潮湿一片,眼眶红了,花夭离拉着他的指尖顺着脸颊抚过,固执的抬起头,颈脖支起优美如天鹅的弧度,倔强的紧咬下唇,像是强行抑制住破碎的哭腔,“哥哥你看呐,阿离哪里是什么丑八怪,阿离哪里是什么夜叉,阿离也可以很漂亮的啊。” “阿离为何这般激动呢?”陨泽愣了愣,别扭的将手抽了回去,替她将鬓角散乱开来的青丝掖到耳后,细细端详她亮如明珠的眼眸,款款而谈:“初遇时,我就觉得阿离应当是位极为俊俏的少年郎,我们长苏修仙者从不看皮相,独看骨相和气息,而我所感受到你的气息,恰似晨风雨露,格外纯净。” “那时我就知道,你少说也是位惊艳绝伦的少年郎。” “你不懂,哥哥。”花夭离偏过头,声音渐渐变得黯淡,“我本来也算是好看,却被亲姐毁了容,你说哪家的公子哥不爱皮相美,我顶着这张脸,被人嘲笑,银面虽能遮掩住我的苦,却是不能遮掩住我心头之痛,以至于日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心如刀绞般,疼得厉害。” 陨泽顿了顿,略有讶异和疑惑,千言万语皆不能言,复杂深沉,手怔怔的停在半空,半晌无话可说,低垂下头,连同缓慢的放下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在侧脸投射一圈光泽,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他的语气很淡然,却好像透露出几分不可察觉的笃定,不似以往的对话,倒像是在对着她承诺,“相信我,再也不会了。” 第266章 落雪覆白首,痴情人,也是一代 “我也没想到,这残留我脸颊上许久的疤痕,会有一日,是被妖器为了夺舍我的身体所轻易治好的。”花夭离苦涩一笑,“亏得我当初毁容那般狼狈,如今变回当初的模样,竟像是个笑话似的好的那般快,倒像是老天在跟我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一样,显得我大惊小怪了。” 陨泽无言可对,也知道如今她听不进什么话,只能悻悻作罢,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道:“阿离,我们得快些找绵绵他们,我觉得先前那几位南明将士来找我,定然是在暗地里谋划什么,虽不敢断言,可这天下难免会有人妄图借用长苏子弟的仙力,以求逆天改命,不得不防。” 花夭离愣住,指尖顿在细腻光滑的肌肤处,偏头讶异的去看陨泽,似是没有反应过来,表情呆呆的,回味细嚼他所说的话,木讷道:“你说什么……逆天改命?你们长苏子弟们竟还有这般本事?” “那倒也不是。”陨泽摇了摇头,耐心解释:“只是天下人喜欢这样称呼罢了,我们长苏子弟们拥有灵器,以心头血滋养灵器,各有本事,而我们琴师梧桐琴一曲可叫人追忆,唤回丢失的记忆,我自然是会的,只是这秘术乃是长苏禁术,强行逆天改命,弹琴者和逆天者恐遭天谴,折寿添祸。” “你的意思是说,这南明长安城有人会抓你强行给他弹琴找回记忆。”花夭离恍然大悟,稀碎的破光斜射在她的侧脸,苍白肌肤呈现几分透明,依稀可辨青色的血筋,神情渐渐变得晦暗不明,斟酌着开口,目光幽远复杂,杀意波动,如同凝聚着一条暗河,周身无形间翻涌起凉薄煞气的气息。 “对。”顺着衣襟陨泽无奈的目光落在花夭离的脸颊,他抬手抚摸着背负着的琴身所垂落的琴穗,指尖缭绕着绵软的银丝线,失了神,终是怅然若失似的叹道:“也许这就是为何掌门不肯让我们下山的原因罢,但不得不说,这南明帝王的确无耻,故作深情罢了,却叫我长苏子弟陪葬众多,论不恨是假的。” 南明历来分十八帝王,褚字姓,年轻帝王名讳褚启,褚启乃郦妃之长子,手足余有一盲弟褚清,另有一妹唤褚乔,即是南明最尊贵娇气的长烟公主,南明皇后除外,帝妃柳沉娇薨于前几年,帝王褚启追忆似水年华,感慨颇深,这些年来疯魔似的抓长苏子弟们,千金以求弹一曲追昔,窥得昔日美人如花娇颜。 也曾唤太监或是将士千里迢迢去请长苏掌门“出山”,以求还他一愿,但是长苏第一代掌门立有戒碑文,禁止长苏子弟们掺合朝廷政事,褚启遭拒,不肯作罢,一旦探子来报,长苏子弟下山,强行绑回内阁以求弹琴。 每到年禧月尾最后一天,春晚鹿鸣,夏新雨清,秋末枯黄,落叶归根,白雪皑皑落满长苏山头,褚启每年都会站在山门独守一夜求掌门赐琴一曲,披着玄黑狐裘,落雪覆白首,从未中断,痴情人,也是一代少年帝王。 长苏山弟子们年禧末尾都会在山巅斗法,那凄冷如流水似的仙气在半空飘摇,所有弟子们都脚踏仙器,如渡银河步步生莲,衣袂翻飞如仙鹤,仙宫琼华,斗法时如同坠落深渊的一颗碎了的火星,迸裂四溅开来,亦能看得见山下那抹孤寂的身影,像是被世人所遗忘。 第267章 头七,是民间死人回魂的习俗。 长苏子弟们打小就被领到山巅修仙,不问世事,不晓人心叵测,误以为那帝王是位痴情的可怜人,倒也算怜悯他,起初倒还和他说几句话,而后掌门却是告诉他们:帝王家心狠手辣,最会演戏,那位备受宠爱的帝妃是死在他的手里。 那少年帝王阴险狡诈,犹如狩猎者对着猎物露出森森利齿,被掌门一句话挑破真面目,也不再伪装成良善之辈,待那些长苏子弟们和老熟人似的找他说话,却是措手不及,被南明皇族的将士掳走,甚至打造了对付修仙者的魔器,修仙者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般被掳到南明内阁,挣扎无用,生死未卜。 长苏子弟们不少都是些小师弟们,大多天真无邪,不谙世事,极为信任这位生得好看的“大哥哥”,毫无防备的和他诉苦,就这般掳走到了南明。 不消三日,掌门云游四方,尚未赶到长苏山,那些小弟子就被褚启练成丹药,惨死于南明内阁炼丹炉。 以求弹琴追忆恋人的名头,说什么求一曲追昔,骗了他们长苏山所有弟子们,那残忍少年帝王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秦始皇嬴政一生未能求得的长生不老,逆天改命,坐享富贵,唯大道所不容,禁术。 虚伪模样,残忍不仁,一代少年帝王,妄为人君,当真是恶心至极。 陨泽咬牙切齿,痛恨的攥紧拳头,纠结痛苦的扭曲面容,额头青筋暴起,气愤填膺道:“掌门不求我们报仇雪恨,唯求我和诸位下山的子弟们安然无恙的回到长苏山,不得杀生。要不然,我断不会轻易放过那残忍暴君,即使遭受天谴,也要拉他下地狱,换得我长苏山弟子亡魂们头七时回到长苏。” 头七,是民间死人回魂的习俗。 “头七”指的是人去世后的第七日。据大道轮回所言,死者魂魄会于“头七”回家,亲人应该于魂魄回来前敲击木鱼,亡魂失去三魂七魄,记不得过往云烟,只能敲击木鱼引魂,唤他们回家,长苏山的铜钟木鱼每年年禧时都要敲击数次,磨破了铜钟表面亮泽的铜油。 铜钟敲打出了浑厚响亮的“铛铛”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天地哀鸣,不绝于耳,深沉厚重的铜钟声传出很远很远,回声嘹亮经久不息,那样的话,那些惨死在外记不得回家路的长苏子弟们就能顺着钟声回家了。 南明帝王心狠手辣,花费多年伪装成良善之辈,将长苏子弟们炼成丹药过后,未能求得长生不老,不肯罢休,另找一位修魔者立为国师,私设摘星台,撰写天地帝王录,私底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毁坏了那些长苏子弟们的三魂七魄,他们年少无知,再也回不了家,只能是些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找不到家,入不了轮回。 “算了,如今提这些也无用。” 胸腔憋着的一团气如烟散开,陨泽声线微软,一拳头打在棉花,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变得黯然伤神,“我们还是快些走罢,先前行事过于鲁莽,在这长安城打草惊蛇,该来的总会来,我也逃不掉的,只希望在这之前,我能快点走遍长安城,看看是否能找到那位小姑娘,那样才好去往下一个地方。” 第268章 “总之无论如何,我始终相信, 花夭离已然无语:“你们长苏子弟们也太顽固了,要我说,既然你在这长安城如此危险,为了找个小姑娘命都快没了,炼成丹药可不是闹着玩的,又何必死守当初的那个诺言,不如早些离开此地,待来日再去寻她。” “我们长苏子弟从不轻易对外族人许诺,一诺千金,既是许诺就断然不会轻易食言。” 陨泽亦是轻抚琴身,指尖微烁流光,垂下纤长的睫毛,眼尾轻轻颤抖,染碎了光泽和潋滟,抬眼莫名的看向她,神色略有片刻柔软,“何况,你怎知,那诺言何曾不是一位小姑娘身处黑暗时一道不可磨灭的光亮,若是当作不值一提,她若是知晓,定会很失望。” “这个诺言,不是一方之任,更不是肩头负担,所许诺的东西本就注定在那一天就是给她的,此诺言绝世无双,薪火相传,而待百年轮回,也得实现,找到她,就将是我最终的归宿。” 花夭离神色有片刻怔忪,偏着头微微皱眉,有些懵懂无知,扶额绽开一抹笑颜,破碎的岁光如残影浮动,若有所思的细想半晌,不受控制的嘀咕道:“这话……我怎么觉得有些熟悉,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似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带着长安城的清风掠过耳畔,清脆森青的屋檐悬挂的铜铃垂落,伴随着长安城的落花青叶片片吹落,铜铃交错,下尾沾染着潮湿的清露,簌簌作响,隔着长安城的高墙和嘈杂繁华,负琴的白衣少年郎抿了抿唇,低头不语,青丝散乱,只对着底下的小少年郎笑说:“总之无论如何,我始终相信,她一定还在等我。” 后背靠着潮湿黏腻的高墙,斜角青板石露出尖尖嫩芽,随风自由舒展叶瓣,鼻息间皆是清新草叶醉香,花夭离都要醉了,忽然抬头,撞到陨泽冰冷的胸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的青丝散乱在她的肩侧,狭窄暧昧的空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原来,竟是不知何时,他们靠得如此之近,近得能闻到彼此发梢间的清香味,呼吸都夹杂着对方特有的气息,只要一低头一抬头,就能清晰可见对方的表情,微薄呼吸压着胸腔处都快缓不过来。 他曾说他的眼睛因为捉妖时受了暗算,被强行下了封印,不是看不得东西,只是看得模糊不清,那,他是否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姑娘家呢?就像是她在他面前所做的那些小动作,连同所有,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她疑惑不解,半是猜测,莫名心虚,踮起脚尖,缓缓地抬起手,在陨泽空洞无物的眼眸上虚晃了晃,指尖沾染着长安城的醉梦花香,如同一缕清风掠过他的朱砂痣,脸颊凉凉,屋檐垂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一排刹那间作响,鼻尖有些瘙痒,陨泽无奈轻笑一声,一把攥住花夭离的手腕。 她浑身一震,吃了一惊,讶异的瞪大双眼去看他,手腕骨处被攥得很轻也很坚定,她反应不过来,未能在那一瞬间想到要从他的手中挣脱,话珠吞吐,连舌头都要捋不清,含糊不清的同时带着心虚,讪讪道:“哥哥,你这是作甚么?我不过是看你发间有落叶,替你掸去罢了。” 第269章 长安城风雨这么大,这么冷,我 她的说辞仗着他看不见,有理有据,叫人挑不出毛病,这样一说,倒显得是他对她过于戒备,若是说他能看见,阿离少说也会生气,甚至会觉得他在戏弄她,存心看她的笑话,断然不肯对他放下戒备心,陨泽抿唇,目光幽深,半晌,力道渐渐放松,将她的手腕放开。 “对不住阿离。”陨泽满脸愧疚,敛眉,歉意道:“我们长苏子弟们修仙本就五识清明,通晓万象,对事物的感触比寻常人要敏感,猎杀妖物时身手敏捷已成为习惯,你先前突然伸手,也不知会我一声,我一时冲动就攥住了你的手腕。” 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没事。” 花夭离松了一口气,讪笑着将手垂落在背后,不安的绞着光滑如流水似的衣摆,余光偷瞄他的脸色,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不对劲的神色,逐渐放下戒备心,揉了揉手腕处,眸底精光如同浮水微晃,明亮的晃了晃眼,笑得甚为尴尬和勉强。 屋檐雨落,下起毛毛细雨,潮湿雾气笼罩着整个长安城,刺骨寒意似乎叫嚣着要钻入肌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碧绿色的柳絮漫天飘拂,垂落的铜铃下尾纠缠不休,如同林间戏鸢轻柔的在风雨后翻飞,两位清骨脱俗的少年郎,边沿绣着仙鹤纹,绣着流花纹,抵死纠缠在光滑如花的一缕腰带环佩。 “长安城……下雨了。” 花夭离怔了怔,不受控制的推开陨泽,那天的长安城,高墙红瓦铜铃,水色山光相接成一条天际线,刮起的大风肆虐横行,掀翻了街头小巷深处的柳树,柳枝条张牙舞爪的在风雨间招摇,撑起绿青荷伞,喧嚣而寂静,青石板打湿深绿大红襦裙,姑娘家戴着冥篱遮掩着容颜,行色匆匆。 “长安城好像总是下雨呢……”她伸出手去接这毛毛细雨,白皙的指间被雨水打湿,冰凉入骨,朦朦胧胧,连带着整个人都突然变得安静,街角青石板长满碧绿青苔,舒展枝叶嫩芽,被潮湿的雨水浸染成鲜艳的翠色,一柄柄油纸伞于世间绽开,人间烟火气,姑娘家脚底打湿的花靴沾染着枯叶,长安弥漫烟雨诗意。 “你很喜欢下雨吗?” 花夭离抬脚已是一声不吭的走出小巷,他淡笑静默,跟在她的身后,青丝被雨水打湿了些,发梢间散发着烟火和柳叶的气息,独自仰头去看那天际线一片乌云和白光,让人窒息的云层闪烁着刺眼的白光,坠落下绵如细针的小雨,落在这片纸乱金迷的长安城屋檐瓦。 铜铃依稀是鸟雀的样式,尾部拉长的红缎带系在屋檐或是柳树枝叶间,枝叶青翠欲滴,缎带鲜红色,灼伤了世人的眼,如墨丹青,一点晦暗无光的长安城,为这长安风流添上几分艳色,在绵绵细雨里传出“叮叮咚咚”的乐声,赏心悦目,普渡三千红尘杂声。 “不是。”花夭离脚步顿了顿,低垂着头,颈脖处如扶风若柳,被雨水打湿有一种苍冷的雪白,甚至都能看清肌肤蔓延着那些鲜艳彼岸花,驻足许久未曾回头,她抬起头同样看向那片白光和晦暗交错的天际线,任凭潮湿的雨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衣襟滚落到颈脖处。 她用修长的五指遮掩刺眼的白光,眼睫轻轻颤抖,黯然和哀伤在眸底流转,汇聚成一片死寂沉沉的暗河,终是开口说:“长安城风雨这么大,这么冷,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第270章 他和所有人都不同,他是个很好 陨泽未能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似是身形一僵,旋即沉默不语,偏过头指尖夹起轻扫过他朱砂的柳叶,柳叶卷着细白指尖,扯下,抛弃,动作行如流水,冷淡的看冷风细雨夹带着那片柳叶隐没入桥底湖面,听她后话如何。 花夭离道:“我有一个故人,他对我很好。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长安城下着雨,远处路人行色匆匆,只不过那天夜里是瓢泼大雨,还很冷。我不过就想活得体面些,但最后还是像条丧家之犬缩在墙角。” “那些路人撑着油纸伞离我很远,我只能在桥头依稀看见他们的身影,可能我本来就不值一提吧,所以,没有一个人选择停在我身边。我很自私,尽管我知道跟他们毫无关系,可我仍旧固执又自私的希望他们能低头看我一眼。” “哪怕他们低头看我一眼,证明我还活着,总归是好的。”她的声线渐渐变得黯淡,一如她眸底瞬间黯淡无光的星光,像是淬炼了一把灰烬,烛光摇曳着泯灭,晦暗而沉重。 长安城的这场雨越下越大,屋檐瓦房听得嘈杂切切的雨落声,电闪雷鸣,几乎掩盖了清脆的铜铃声,风雨瓢泼,小巷子的路人行色匆匆,消失在雨幕,身影寥寥无几,被雨水打湿了的红缎带厌厌的耷拉在屋檐,柳枝蔓延伸展吐绿的嫩芽,世间空无一人,唯有剩下她一个人。 “他和所有人都不同,他是个很好的人。”花夭离神色骤然间变得温软,收敛了一身冷厉和疏离,柔软的犹如窗纸透射而成的那些昏黄灯火,皮肤呈现暖色,“只有他撑着一柄玉骨伞,停在了我身边,对如此狼狈的我伸出手,背着我,说我要带我回家,可能你不会明白那句话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 陨泽沉默不语。的确,他的确不明白,一句“带她回家”,她口中所说的很重要到底是有多重要?那位故人很好到底是有多好?他实在不爱听这些,总之,只言片语也能叫人心烦意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 “我不想拖累他,所以只能离他远一点。”花夭离沉默着收紧放在身侧的五指,孤傲倔强的昂起头,湿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静闭着眼,雨落长安,“他和师父都待我很好,在这个世间,能真心待我好的人真的不多了,我总不能因为贪恋他给我的温暖就恩将仇报罢。” 陨泽笑了笑,但多少带着些勉强,扯了扯嘴角,到底还是收敛了温和含笑,周身气息变得沉默,他隐忍不发,最后低沉着声线道:“阿离对他的看法倒是极好,等以后有机会,我定要见一见你这位故人是何种模样,想必和你一样,是位风清月朗的少年郎罢。” “以后?”花夭离凄凉一笑,倒像是自嘲,却只是摇头,道:“若是可能,怕是以后都再也不会相见了,他身份尊贵,暗地里太多人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帮不了他什么,也总不能害了他,在这长安城能避着点就避着点罢。” 第271章 长安城今日下那么大的雨,我都 她的神色霎那间变得黯淡,唇瓣被冻得发白,苍冷怯懦,青丝散乱开来,倔强倨傲的卷起绣着流花纹的袖摆,皱着眉头,似是不耐烦的一把擦干落到眼眶里的雨水,颇为难受,步伐突然超过他,赶在他的身前,唇齿间泄了一声轻微哽咽。 他迟疑不定,终是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说,两者皆沉默不语。 街头小桥青石板生长着潮湿黏腻的青草,被大风刮得紧贴在石板桥缝隙里,长安城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却又像是预料之中,豆大的雨滴拉长着坠落于肮脏地面,打湿了行人的衣角边沿,人影稀疏一片哀怨咒骂,天地间电闪雷鸣,云层钻入一条银白色的蛇,他们的衣袍被风雨刮得肆意招摇。 “前面就到了孟伯的医馆。” 他抬手指了指,桥头光阴重叠的小巷子深处,风吹雨打,柳枝上系着的缎带飘摇招展,生意惨淡的医馆木门紧闭,坐落着两座狰狞霸气的大石狮子,被雨打落的柳叶破落凋零,陨泽在身后提醒她,“你身上的衣物都被雨水打湿了,就先拿孟伯的衣服凑合着穿罢。” 花夭离突然动作顿了顿,微张朱唇,瞳孔渐渐散开,似是讶异的辨别着那医馆门前的风雨瓢泼——大雨倾盆,泥丸滚金珠,有个小姑娘披着斗笠和蓑衣倚靠在其中一座石狮子,大雨滂沱几乎要将她的身影淹没于世间,依稀可辨,她吃力的按着斗笠,急急忙忙的挥舞着白皙的胳膊,喊着什么扑过来。 花夭离一时不察,被她扑了个满怀跌坐于地,身前潮湿的衣物黏腻的紧贴胸口处,寒冷刺骨,瞳孔渐渐放大,难掩震惊,顺其自然,她愣愣的抬手夹在来者腋下,以免她身体不受控制的下滑。 “阿辞哥哥!” 斗笠下传来惊喜的娇声,来者抬起被雨水打湿的小脸,趴在花夭离的身上,皓腕凝霜雪,蓑衣之下是橘黄襦裙,斗笠边沿掀起一片潮湿的雨珠,眉眼弯弯,白皙如雪,唇瓣红润如花,鹿眸含星,额前凌乱的青丝沾湿在她的脸颊,微微喘气,是那个唤温软的小姑娘。 温软不甚在意潮湿的衣物,惊喜的抬起头,从花夭离的身上爬起来,披着蓑衣,在风雨中冷得浑身发抖,唇瓣发白,嬉笑道:“陨泽琴师,孟伯前几天就算卦说你们这几天会回来,果真今天就回来了,只是有些不赶巧,长安城今日下那么大的雨,我都守在这儿等你们好久了。”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回屋去,跑出来等我们干嘛。” 温软的个头稍矮,靠她太近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胸腔处,花夭离居高临下的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她,忍不住皱眉,抱手而立,雨水顺着惊艳的轮廓线滑落,增添几分冷色,冷漠疏离,侧身替她挡了挡冷风,生硬的丢下一句话:“我有点冷,先回医馆再说罢。” “暧?”花夭离自顾自的抱剑与她擦身而过,似是不屑冷哼,语调绵长古怪,温软愣了愣,欲要伸手拉住花夭离的衣袖,却是一顿,终是讪讪的放在身侧,她注视花夭离离去的背影,转头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陨泽琴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阿辞哥哥他不喜欢我呀?” 第272章 迟早不过世间一尘埃,没什么好 “没有。” 陨泽蹲下身来,洁白如雪的衣摆长泄及地,被肮脏潮湿的雨水打湿边沿,抬起食指替她将耳边的一缕乱发刮在耳后,指了指花夭离孤傲倔强的背影,无奈摇头,轻笑,宽慰她道:“你阿辞哥哥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性子古怪了些,但其实很好相处的,他没有讨厌你,小软这般讨人喜欢,阿辞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温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不安的低下头盯着脚尖,陨泽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发,已是起身,抬手将她笼罩在自己宽大的袖摆下,遮掩去所有的寒风凄雨,鼻尖涌动着皆是清风冽泉的气息,良久,头顶一尘不染的白衣少年郎眉目温柔,轻笑出声。 “好了,你也莫要胡思乱想,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进医馆罢。” 如此,温软也就躲在他的袖摆下进了医馆避雨。 雨还在下,窗前耷拉着碧绿嫩芽,吐露青葱枝叶,隔壁墙角缝隙钻出一枝珊瑚藤,粉紫白的花苞绽开,墙头和窗户零落了不少珊瑚藤,片片花瓣凋零,经不住风吹雨打,恹恹的沾染着雨露,花夭离撑着下巴,伸出细白指尖撩拨着窗前一朵凋零的珊瑚藤,戳出紫粉花液,满腹心事。 竹令君送予她的那身衣物布料倒是极好,可她如今倒也懒得换,倚靠在医馆窗前闲看落花,偷得半分闲情,那场雨连绵模糊了整个长安城,将长安城所有的纸醉金迷都融为一副丹青,桥栏渲染成晦暗的水墨,唯有墙头纸窗透露的昏黄烛火,烛火阑珊处,如一眼望不到头的万里山河。 长安城大雨倾盆,却是很多人的及时雨。 南明九州年间大旱年年,颗粒无收,富人歌舞升平,穷苦百姓们食不果腹,怨天怨地,褚启忙于和北汉的战事,两军交战,天子发怒,伏尸百万,处于节骨眼儿,还有那所谓的长生不老,压根无空去管那些穷苦人家的死活。 早先年间,也有这种情况,南明九州每隔五年就有一场大旱,据说是那位神者所下的诅咒,长安城清风湿露,天际电闪雷鸣,却奇了怪就是不肯下一滴雨,穷苦百姓望穿秋水,拜天拜地拜神佛,活人祭祀,求得老天爷开眼,施舍他们一场甘露,如今这场雨,有钱的公子哥一片怨骂,却是穷苦人家的一场及时雨。 “这珊瑚藤好养活,可这场雨来得太大了,怕是熬不过今晚。” 陨泽端起一杯清茶浅浅一啜,腰杆挺直,沐浴过后的青丝散乱开来,湿漉漉的滴着水珠,君子未曾高冠玉簪,青丝迤逦及末尾,吹开起伏的茶沫,五指修长如远山,端坐于石桌边沿,淡淡一笑:“怎么?阿离很喜欢这种花吗?” “我不喜欢这种花。” 花夭离将那朵零落成泥的珊瑚藤掐出紫粉白的花汁,眉目浅淡,花汁顺着白皙干净的指尖微落,和长安城的大雨融为一体,被大雨打得措不及防,趴在窗前很快就被打散,紫粉花汁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无色。 她淡淡说:“珊瑚藤花期极长,繁花满枝,虽然美丽,却有轻毒,喜欢朝阳,娇气难养,于我而言,迟早不过世间一尘埃,没什么好看的。” 第273章 她欣赏这种花,仙人掌亦是一种 这种珊瑚藤终究只是家花,茎自肥厚,叶有短柄,叶片粉白,娇艳异常,喜欢朝阳,攀附着粗壮树干蔓延生长,经不起风吹雨打,亦不如大漠孤烟里的仙人掌,背满荆棘倒刺,难以亲近,所盛开的花呈淡黄,浅浅嫩嫩,她欣赏这种花,仙人掌亦是一种花。 陨泽放下那杯温热的清茶,眉目舒展开来,茶香四溢,心神畅快,抿掉唇瓣的水渍,单薄的白衣内袍如凤尾迤逦及地,衣襟系着玉扣环佩,绣着银丝仙鹤纹,流水似的一片,铜炉檀香缭绕着升腾而起,熏染半分清寒,闪烁着微红的烁光,话锋一偏,“这场雨倒是突然,也不知何时能停。” “不过这样也好。” 他思索着浮现微笑,修长指尖摩挲着青花茶盏,偏过头,抬眼闲看长安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滂沱,看那倚靠在窗前挑逗落花的少年郎,粉白的珊瑚藤花大片簇拥着,在风吹雨打中耷拉着零落的花瓣,无精打采,末尾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雨珠,似坠非坠。 “雨能掩盖很多东西,就像是时间的长河,不经意间,足以吞噬或是消除所有的秘密,无迹可寻,下雨这几日气息清冽,南明皇帝觉察不到我长苏气息,我到时候便去找那位小姑娘,等长安城这场雨停了,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等长安城这场雨停了,也差不多该走了。 脑海里浮现出陵光那一抹青衣斗笠,破晓般的光亮,轻笑低语,对着一轮明月支起腿靠墙而坐,像是在对千百世所纠缠不清的恋人,偏头一笑;一柄玉骨伞扰乱了繁华梦,清雅绝尘的青衣少年郎,五指修长如玉,身姿若扶柳,雨夜独步撑伞而来,第三种绝色,遮掩着风吹雨打。 同样爱穿青衣的两个人,故人归期,一者是她师父,一者是她师父的故友,竹令君所受师父托付,收留了她,本该活于尘埃间的人,因为遇见了一位谪仙似的仙君,似乎所有的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一切的秩序都被陵光给打破,可能是因为两者是朋友,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给她的感觉,恍惚间,就像是,同一个人。 该走,的确该走,这长安城没有她花夭离的一席之地,也确实该走,可真的要到走的时候,却是莫名的一阵心累和无奈,不知为何,她总是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花夭离身形不易察觉的微顿,僵硬几分,继而指尖挑起一朵珊瑚藤,将它淋在雨幕下,白皙的掌心捧起落花,被潮湿的雨水打湿,雨落凋零,盛了一涡清澈的雨水,掐断一片粉白落花,鲜艳的花汁顺着指尖滑落,坠落在雨幕渲染的窗前,瞳孔涣散,她突然失了神。 “你可真的想好要和我浪迹天下。” 陨泽指尖似是急躁不安的摩挲着那杯余温的青花杯盏,以右手袖袍遮掩,指尖微颤着沾碰一圈茶沫,“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到长安城,若要等下次回来,怕最少也需三年两载,你在这长安城莫非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的话佯装无所谓,一门心思全扑在清茶,可到底只有他心知肚明,这些话其实包含着试探性和私心。 第274章 我想去见一位故人。 花夭离背对着陨泽倚靠窗前,动作懒散、缓慢,睫毛轻轻颤抖着微烁水光,零落的珊瑚藤从墙角处的缝隙舒展粗长枝桠,狼狈不堪,花瓣厌厌的没什么精神气,潮湿的雨水打湿窗沿,她莫名感到一阵浮躁,弹指一挥间,那朵花瓣顺着雨水形成的涡流消失,破败的凄美。 “……我不知道。” 她沉默的低下头,被风卷乱的一缕青丝被潮湿雨水打湿末尾,系着小红绳,水墨似的乌黑亮丽,如同海藻般的蔓延,暗自收紧修长白皙的五指,弯曲似勾爪,不安的抠着窗沿的木屑,显得局促、纠结、不安……但更多的,则是无奈。 花夭离斟酌着,迟疑不决,最后道:“若是可以,暂时先等等罢。” 她继而沉默了好一会儿,将目光放远,绵长燥热,亮得要灼伤世人的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扣在窗沿,敲击着,响着清晰的声音,没有被长安城这场大雨所淹没,绕着潮湿的木窗圈圈点点,淡淡道:“……我想去见一位故人。” 端着茶盏杯的指尖一颤,陨泽翻起纤长的羽睫,晦暗不明,温热的茶盏杯一晃,荡漾出一圈亮泽,泛起小涟漪,边缘溅出的茶水沾湿了陨泽的食指,动作顿住,若无其事的垂下眼睑,茶水湿润清凉,温热的水渍却几乎要灼烫,如同一点破碎火星欲要灼伤肌肤,甚至能觉察一点痛苦。 余光落在倚靠在窗前的少年郎身上,陨泽嘴角流淌着一抹笑容,唇瓣樱粉,似是不经意间问道:“是那位你先前与我说过的故人吗?” 花夭离一掀衣袍边角,动作行如流水,潇洒自如的坐到窗户边沿,对着陨泽清浅一笑,不复以往的隐晦深沉,虽然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苦涩,可到底抿嘴笑,甜甜的,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该有的活泼,点头:“那故人算是我在长安城唯一的朋友,我想跟他作别。” 陨泽低头品茶,抿了抿,唇瓣润湿,宛若初时清晨绽开的玫瑰花,沾满清晨时的雨露,有一种鲜艳欲滴的美丽,淡笑着:“听孟伯说,最近长安城不太平,总是闹贼,到那时,不如我陪你去罢,你一个人去,我作为哥哥不放心。” “哥哥不用。” 花夭离有些诧异,疑惑不解的皱眉,奇怪的看着陨泽,下意识间想要回绝,“我会武功能护得了自己,你在长安城本就不宜多张扬,加上不能轻易用仙术遭人猜忌,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难免容易暴露,不如哥哥在这医馆等我回来罢。” “我都是你哥哥了,哥哥本来就该保护弟弟,我还是觉得你我初见时你可爱顽皮得紧,格外遭人喜欢,如今有了这兄弟名头,我们倒是关系生疏了不少。”陨泽抿了抿唇,指尖不安的摩挲着青花茶盏,不敢去看花夭离的眼神,低低道:“我不会给你拖后腿,武功尚且自保,说不定危急时刻还能护着你……” 顾忌到不好明面儿说,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那些话陨泽抿了抿唇,复杂的瞥了花夭离一眼,似是被灼热的火星烫伤,挪开眼来,没能继续往下说,没了后话,可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和语气,分明是在说花夭离不拿他当成哥哥,有着防备,不论说与不说,猜猜也能知道是何种意思。 第275章 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不是,哥哥,不是这样的。” 花夭离如坐针毡,手脚无措,慌忙摆手,发尾如墨潮湿,海藻般的流畅,身体窗沿前滑落,腼腆不安的站在陨泽的侧面,呆若木鸡,手脚前后不知往哪放,僵硬在原地,面红耳赤,唇瓣苍白,木讷解释:“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怕你,怕你有危险。” 还有些莫名的私心,就是不肯让陨泽一同前去,想着能躲在暗处偷看那位温雅少年郎一眼,作别这种东西,她向来都是被老天爷强行安排,没有半分周转的余地,可能不知何时,就要被老天爷夺走最为重要的人和物,面对竹令君这一次,倒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的、正正经经的告别。 陨泽垂眼盯着铜炉燃起的青烟,青丝被铜炉的热气蒸干,如同绸缎蔓延及地,神色淡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花夭离的局促不安,腹中一腔怒火瞬间犹如被一盆凉水给浇灭,湿冷且后悔,眉目舒展开来,语气渐渐变得轻缓,“你若真将我当成你兄长,就该听我的话,让我陪你一同前去,我作为你哥哥,实在放心不下你。” 这样一说,无论如何他都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反正他是铁了心要跟着她一起去的。若是花夭离仍旧回绝,则表示她的确没有将陨泽当成哥哥,戒备他,不肯带他去是在保护那些曾经的过往,不容任何人的窥探。 “反正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哥哥既然不怕,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花夭离的心弦一寸寸往下沉,直到坠入万丈深渊,像是被人发狠的掐着脖子,掐住命脉,陷入冰湖即将溺毙的痛苦,不停冷颤,喘不过气来,面色苍白,勉强的笑了笑,“那明天夜里,我便和哥哥一起去罢。” 将花夭离所有的神情收入眼底,陨泽隐晦的笑了,笑得勉强,端起一杯清茶抿了抿,放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紧,指甲隔着一层布料掐住大腿部的皮肉,清晰的痛楚随着皮肉处蔓延,唯有这般才能清醒,才能控制,他跪坐在石桌前,铜炉里升腾而起的青烟渲染傲骨仙姿,由着骨子里透露出的三分仙气。 “阿离你莫怪,哥哥也是太担心你了,毕竟……”他微笑抬起头来,深深的看向一旁站着的花夭离,三千青丝散乱开来,倾斜角所折射的珊瑚藤绯色,犹如破碎的漏洞在他脸上斑驳陆离,樱瓣泛起清浅的一抹笑意,拉长了声线,“……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背对着窗户,窗外墙头上伸展出厌厌的珊瑚藤花,雨水打湿前段花瓣,沉甸甸的垂下头部,长安城的这场风吹雨打花凋零,花夭离却觉得后背莫名的胆寒,好似有大事发生,阴森森如舔舐过肌肤的毒蛇,绞紧身体无形间被束缚,迟早不能动弹,被蚕食,死于毒口獠牙。 她突然一阵心如刀绞,跌跌撞撞,莫名的心慌意乱,痛苦的皱起眉头,咬紧下唇,冒出殷红的鲜血,唇瓣绽开一抹鲜亮的血珠,一手扶住后身的窗沿,虚脱一般,险些顺着低矮的窗户跌入满墙厌厌繁花,所幸,痛苦呻吟一声,撞倒在窗沿。 第276章 陵光,你在哪儿,救我,救我… “阿离——”陨泽瞳孔微缩,震惊,放下手上的青花杯盏,移步到花夭离的身前,搀扶住她的身形,慌忙问道:“阿离,刚刚还好好的,你如今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头受了风寒?还是跟那妖器打斗时受了伤?你,你可有哪处疼痛,我带你去城外寺庙作法替你疗伤。” 花夭离皱眉摇头,推开他的手,示意她无碍,脑袋里昏昏沉沉,搅翻一阵江海云雨,依旧没能缓过来,是那股如同梦境一般的疼痛,来得既突然却又让她莫名觉得这在意料之内,就好像本就该发生这些似的,熟悉而陌生。 “我可能就是受了点风寒。” 神志逐渐清明,五脏六腑却如刀绞般痛苦不堪,花夭离捂住胸口处,额头大汗淋漓,汗珠散发着咸腻,疼得忍不住喊了一声,整个身躯都弓如虾米,不停的发抖,身形半倚陨泽,渐渐虚脱无力的滑落,她那张容颜如烈火般灼烧,蔓延及黄金纹路,呼出的则是热气白雾,瞳孔涣散,犹如恶鬼附身,痛苦不堪的在地板不停地抽搐。 “陵光,救我陵光……”人在危机关头,顾不得任何东西,濒临死亡,拼命的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所能做的,甚至是不受控制的就是拼命呼唤陵光,哀绝如杜鹃啼血,分不清她是想要陵光救她,或只是慌了神,想要见到他,眼尾蔓延及黄金线,“陵光,你在哪儿,救我,救我……” “阿离,阿离你怎么了,阿离——” 眼前一亮一暗,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偏生脑袋里昏昏沉沉得厉害,窗外风吹雨打,卷起残败的珊瑚藤花瓣,刮得窗沿摇摇欲坠,张皇失措中花夭离紧攥住身边人的袖袍,如同一尾溺亡的鱼不停的吸气,陨泽似是在耳畔惊恐不安的大喊:“孟伯,孟伯——孟伯——” 她听出来了,陨泽所喊的是那位其貌不扬的老伯,那位老伯,据说是位算卦的巫医,医术了得,算卦占星,替人看病分文不取,一生喜爱钻研医术,养养花草,最喜君子兰,倒是位有气度的老人家。 长安城上空闪过一道惊雷,如同银白的蛇尾,稍纵即逝,炸开了浩瀚天际线,淅淅沥沥的雨打屋檐瓦越发清晰,雨落长安的声音变得急促,混沌和明暗,破晓无光,遥远的大喊声随着风雨声渐渐微弱,凄冷的白光印在她苍白的脸颊,她的耳朵里近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花夭离倒在陨泽怀里,犹如受伤的幼兽似的蜷缩着身体,不安的咬着牙根,额前青丝散乱开来,黏腻潮湿,不停的念叨,唇瓣颤抖,浑身发抖,恍若坠入可怖的梦境,攥着陨泽的袖摆,梦魇般喃喃:“陵光,陵光莫走,师父,救我……” 陨泽难得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反握住花夭离的手,只是对着庭院外大喊:“孟伯——孟伯——” 本来还坐在窗前闲看落庭花的小少年郎,冷眼俯瞰长安城街道一片繁华,伸手去接着落下的雨水,掐断一瓣珊瑚藤,指尖微染绯色,感慨万千世道无情,他跪坐石桌,饮茶作乐,闲情雅致,要一起拜见那位故人,却是这般始料未及,入了魔障似的倒地不起,找不到原因。 第277章 我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痛苦罢, 台阶下花开不败,雨声淅淅沥沥,竹帘被人掀开,竹帘末尾的那些流苏相互抵死纠缠,难舍难分,如同绽开清秀俊雅的青莲花,青石板碧草绿苔,老态龙钟的老者循声而来,朴素无华的衣摆被雨水打湿,满脸沟壑,鹤发松姿,瞳孔一震,步履如飞,惶恐不安的在花夭离的身侧蹲下。 一根红线搭在花夭离的手腕相接处,线端细如牛毛,间端隔开垂吊着花纹金铃,隐没于花夭离肌肤,仿若是相融于她的骨血,风吹不动,待到片刻,那身体里蔓延的黄金线顺着丝线慢慢往上爬,蚕食花纹金铃,金铃犹如被毒气侵蚀,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那根红线猛然间绷紧成一条直线,甚至都能看到尘埃间边沿所透露出的毛糙,在半空中发出轻微的颤抖和哀鸣,越拉越直,最后受不住强大的绷紧,终于还是在意料之中的崩断,碎裂成几段金铃红绸,被风吹散。 孟伯捧着落了满地的红缎,瞳孔涣散,颤抖着坐倒在地,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枚金铃表面呈现乌黑,仿若是被烈火灼伤一般,收敛浮华潋滟,烧焦发糊,巫医所打造的红缎和金铃,用以施医术和占星,只要是救治于人,或是六界,断然不会轻易断裂。 “红缎断,人无救……”这是巫医所修行的术法书所镌刻的第一条六字禁,用以警醒所有巫医。 但其实,鲜有人知,书页末尾还有一句话——金铃灭,难分神鬼。 他猜不出这少年郎是何人,实在不敢说这句话。 蔓延及全身的黄金线纵横交错,如同诡异的古老图腾,迤逦延伸着繁重的符文,年幼的小少年郎身形单薄,蜷缩着身体躲在怀里,她苍白枯瘦的手腕肌肤纵横着一条极长的血筋,浑身滚烫,睫毛轻颤,手脚却如寒冰般冷彻,也许是因为她陷入无尽梦魇,听不清她嘴里念叨些什么,颇为狼狈可怜。 陨泽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心往下一沉,烈焰般的灼热,紧握住他的那双手却冰冷刺骨,没有哪个人身体会同时处于冰火两重天,除非是中了妖术,他不安的抬起头,皱着眉头问道:“先前还好好的,如今怎么突然就倒下了,阿离他到底是怎么了?” 孟伯怔了怔,失了神,半晌才木讷的开口,对陨泽示以一礼,满怀歉意,无奈的说了实话:“陨泽琴师,恕我无能为力,实在对不住,老夫医术浅薄,可能救不了这位小公子,这样的病症也许是小公子天生就有的,恐怕只能靠小公子自己熬过这一遭了。” “天生就有?”陨泽也是一愣,低头思索着,摇头不信:“这怎么会?阿离分明没有告诉我他有何种顽疾啊。孟伯,能否麻烦你再给阿离看看,莫不是弄错了,我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痛苦罢,你救救他罢。” 孟伯摇头,颓然似的幽幽叹气,不停的摆手,无奈至极道:“我真的救不了,这病症应当是天生体内自带的,恕老夫无能,医术拙劣,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实在不知如何施针,怕是只能听天由命,且看这位小公子的造化了。” 陨泽仍旧不信,紧握住花夭离颤抖的冰凉双手,暗自咬牙,眼眶却是先一步红了,固执己见的道:“这怎么会?他刚刚还坐在窗前好好的,我不信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毫无征兆的就倒下了,孟伯你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大夫,如今我只能拜托你了,你就再看一看罢。” 第278章 那总会有转折的余地。” 陨泽曾经予他有恩情,加上他的确是位善道仙者,一生救人无数,孟伯对于这位少年仙者却有敬佩之意,这位小少年郎能和陨泽结交为兄弟,想必也并非什么罪无可赦的妖魔鬼怪,孟伯略有迟疑,终是无奈一叹,低头问道:“这位小公子先前可有遭遇什么变故?” 陨泽一愣,旋即诚恳的回答:“倒是听起阿离先前说过,他说他很久之前被亲人所毁容,丑如夜叉,满脸疤痕,和那妖器厮斗一场,我也没有问清楚,不过听他话里话外,好像是说那妖器原先想夺得他身体,却因祸得福,治好了他的容颜,也没能如了那妖器的意,莫非,是那妖器的缘故?” 孟伯低头沉思,似是想到什么,面色难看,缓缓道:“天下可没有这等好事,因祸得福?” 话音顿住,他冷笑一声,“呵,这哪里是福?这分明是天大的祸事!一介凡胎肉体被妖器险些夺舍肉身,虽没能如了妖器的愿,可那妖器属极阴,治好了他的脸就断去他一条命,若是早些告诉我,倒还有一线生机,到如今他妖气入体,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既是妖器所侵蚀肉体,不是那些邪门奇术,那总会有转折的余地。” 陨泽亦是抱起花夭离,三千青丝遮掩住晦暗不明的神情,眼角微晃,三分凉薄凌厉,樱红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难看到极点,低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小少年郎,绕开层层竹帘缭绕着的流苏,将花夭离放在木床,撑起躯体,两者前后打坐。 长苏山的那些术法就是伏妖,若妖物有天敌,除其天道共生天敌,一物降一物,那就是天生肉体可吸收日月精华的修仙者,所修炼的术法由日月精华所供养,六根清净,肉体寂灭,邪术妖法皆可压制,仙道,对于妖法,何曾不是医者。 “道法无常,万物皆苦。道法无我,寂灭为形,万法归期,无我安乐,虚妄五载,庭院菩提,仙者信徒,渡三魂七魄。” 陨泽低声喃喃,掌心结印,幻化成双生灵华,缓缓闭眼,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竹帘猛然间被无形波浪掀起,柔顺的流苏下尾缭绕着纠缠,大有断裂的征兆,海藻般的青丝华发如流水似的,枯梧琴亦是渐渐散开流萤似的火光,伴随两者周身不停旋绕,消融于花夭离的眉心间。 “阿离。”陨泽的唇瓣咬出殷红鲜血,发狠的唤了一声花夭离,珊瑚似的一抹凄艳血珠,绽开在苍白如雪的唇部,色若梨花,像是在轻声呜咽着哭泣,他咬紧牙关酝酿着情绪,重复了一遍,声线微弱:“阿离,你醒醒。” 护魂结魄本就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入魔,孟伯不敢在这危机关头打扰到陨泽,守在竹帘深处,老态龙钟的身体常年种植药草,腰身佝偻的不像话,无奈的徘徊在原地,不时摇头叹气的靠在墙角,目光呆滞的看着手中那断裂成几段的红绸缎,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流萤似的火光明明灭灭,如同残影消逝的光芒,或是夜间摇摇欲坠的微弱灯火,花夭离垂头毫无声息,死寂沉沉,那些古老图腾似的的金线纹路不停的在她的血肉里蔓延伸展,仿若是可怖的金线虫纵横交错,慢慢蚕食着血肉之躯,皎洁如玉的双生花,风雨摇摆,厌厌的强撑着流萤似的火光。 第279章 终究是,迟了一步。 “是我的错。”陨泽闭着眼,强撑着那簇厌厌的双生花,指尖微微颤抖,胸腔不停的起伏,恨道:“我早该替你看看,因祸得福……”他自嘲一笑:“没错,天下哪来的那么多因祸得福,原是那妖器夺舍你不成,妖气都残留在了你的脸上,狐妖的妖器,果真狡猾。” 那簇掌心间盛开的双生花厌厌的花瓣散发着萤萤蓝光,羞涩的半敛着花瓣,却突然颓然似的,“刺啦”一声被烧焦了一片花瓣,枯梧琴身亦是剧烈的颤抖着,如同触碰莫大的危险,陨泽的指尖越发颤得厉害,额头和后背大汗淋漓,鼻腔里都涌动着浓烈的血腥味。 到了这一步,花夭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就是真的救不回来了,终究是,迟了一步。 陨泽只觉得心如刀绞般痛苦,无数压抑多年的嘶吼想要从胸腔处猛烈地爆发,可到最后,双生花收敛花瓣,瞬间在掌心间枯萎,琴身流萤似的火光变得黯淡,如同覆盖着厚重的灰尘,失去如月般的光泽,伴随着鼻腔间的腥味,汹涌而出的还有他撕心裂肺般的呐喊。 “小痕——”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如潮水袭来,吞没了他所有的挣扎和绝望,覆盖所有不堪的思绪,这一刻,分不清到底他唤的是谁,是抱剑冷看世间的花夭离,还是那年熬死在封印处,被妖物吞噬的陨痕,皆无关紧要。 他似乎,又将失去一位亲人,多年以前是陨痕,他的骨肉兄弟,这一次,将是他新结交的弟弟,一个不爱笑,分明和陨痕性格天差地别,周身气质却又莫名像极陨痕的少年郎,他想保护的一位少年郎,死了,就像当初的陨痕。 他还是没能护住重要的人。 鼻腔间一股腥味,陨泽用手肘支撑着身形,几缕青丝沾染着流淌出的鲜血,黏腻成长长的血丝,咳出大量鲜血,身体晃晃,花夭离的身体软软的躺在床沿前,海藻般的潮湿乌发遮盖住她所有的容颜,白皙细腻的颈脖处柔软似能一手折断,像是被拔了刺的仙人掌,只剩下脆弱不堪。 “阿离,对不起,我……”视线一片灰暗,陨泽深深的看着那具柔软的身体,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却是一顿,怯怯的缩回,眸底逐渐变得黯淡无光,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凄凉,“……我,救不了你。” 孟伯听见里屋的声响,半晌皆是一片死寂,空气凝固得难以呼吸,只有那位少年琴师的咳血声,终是叹息着闭眼摇头,掀开竹帘入眼所见的就只有陨泽在强撑着身形,花夭离却如一具尸体似的躺在床沿前,苍白瘦弱的手臂柔软的垂在床沿,那些黄金线如同潮汐般消失,指尖微染的绯红衬着白皙的肌肤,有着一种病态妖异的美丽。 那小少年郎不足弱冠之年,大抵也只是位不谙世事的小孩,初见时,他就用余光偷偷打量这孩子,皮相和骨相是相当不错的,玉骨亭亭,眼睛如鹿眸,特别漂亮,就是不大爱笑,有些寡言少语,身上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老成和沉重,犹如背负着如年纪不符合的沧桑和苦恨。 第280章 这场雨,是长安城百姓欢呼雀跃 听陨泽所说,无父无母,还被亲人所毁容,先前他还想着应当是这孩子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这些时日待他好些,看看是否能让那孩子开心些,却也没有想到花夭离竟然死的那般快,一生命苦,得不到爱,就连死前都要遭受痛苦折磨,心情复杂。 “不然你以为他那张容颜为何能好得那般快?”孟伯恨铁不成钢的反问,叹气着说:“被害了都不知道,还天真的以为是因祸得福。” 大概是因为知道语气凌厉,在这个时候,于情于理不妥当,他叹气着坐在床沿边,身体几乎低伏,伸着颈脖去窥探垂着头的陨泽,语气弱了下来,像是老者般的劝诫陨泽,“人固有一死,你身为长苏的琴师,本该洒脱,当初何必和外族人结交什么兄弟,又为何要由着他的性子带他去那般危险的地方。” 妖物凶险,虽然善恶有分,但不乏于狡猾阴邪之辈,若是陨泽当时心硬些,一口回绝,没能带这位小少年郎去那般危险的地方,或许他就不会被妖器险些夺舍身体,被妖器侵蚀,妖气残留于容颜,还会像以前那样平凡的活下去。 “是我鬼迷心窍,一时大意,是我的错。”陨泽咳出大量鲜血,条件反射间伸手捂住鼻腔,看那片殷红鲜血如梅花点点,喷溅到他苍白暴起青筋的手背肌肤,从指间缝隙流淌着黏腻成丝,渐渐渗透于床榻薄被,他低伏着身形,只是不停颤抖着重复:“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我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大意鲁莽,看似稳重老成,实则优柔寡断,别人稍微语气软些的哀求他,他就控制不住的心软,分明知道过于危险,可还是带着花夭离去了妖物所藏匿的地方,害死了她还不自知。 心软是病,的确是病,而且他还病得不轻,屡次皆犯,第一次出长苏山历练,没到一月有余,身上就增添了几分罪孽,论到底是他亏欠了花夭离,并且是自刎于花夭离的面前,一生也注定无法偿还。 何况…… 总之,怕是这辈子也偿还不清了…… “这孩子今年好像也只有十七岁左右吧?”孟伯探出手,语气惋惜,露出那片白皙的肌肤,替花夭离拨开额前的几缕碎发,表面还覆盖着先前的冷汗,有些湿漉漉的,她睡得很安静,睫毛投影在脸颊处,显得花夭离更像林间小鹿,睡颜温和,少了白天时的老成和阴沉,只余稚嫩和脆弱。 孟伯突然叹气道:“我先前看这孩子身形消瘦,想比是在外边受了不少苦头,就找了些滋补的药材炖了碗老鸡汤,想着给这孩子补一补……”话音一顿,他看着花夭离,语意苦涩,道:“……那碗汤怕也凉了,喝不得了,早知道,我早些拿给他喝就好了。” 所言非所意,所指的并非是那碗鸡汤。 只是觉得可惜,生得那般漂亮的小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该是一骑绝尘,狂妄洒脱,奈何老天无眼,让她遭受了那般凄惨的事,变得不爱笑,沉默寡言,天凉了,还没来得及喝碗热鸡汤,就死于长安城这场雨的时候。 这场雨,是长安城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的时候。 也是这位少年郎死的时候。 第281章 抬眼是一双森冷的眸,沉淀着凶 长安城这场雨不停的下,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房间内空气似有凝固,窒息般的压抑和苦痛,欲有暴雨前风雨来临的预兆,陨泽五指紧扣于床榻实木,指缝渗出血迹斑斑,低伏着身形微颤,暗咬下唇。孟伯自始至终也只是静默着,坐在床榻前看着花夭离,时而叹息。 被风吹乱的额前乱发肆意飞扬,遮盖住花夭离的神情,亮丽如墨的青丝海藻般散开于薄被,宛若南海坐于礁石上织锦吟唱歌谣的鲛人,色若梨花,朱唇比拟明华夜珠,睫毛轻颤抖落潋滟光华,柔软垂在床榻上的指尖微晃了晃,空气被撕开一道森冷的口子,电光火石间,身影摇曳,修长的五指以极快的速度袭来,掐住坐于床榻前的孟伯。 抬眼是一双森冷的眸,沉淀着凶兽的暗光,杀意犹如在无形中的起伏不定,淡淡一笑,毛骨悚然,恰逢窗外一道惊雷稍纵即逝,于天地间一声轰鸣,惨淡的光亮宛若薄纱撒在她的侧脸,恶鬼似的火光在眼底肆意燃烧,以燎原之势烧尽晦暗无光。 “妖……”一个字在孟伯的唇齿间不可抑制的蹦了出来,剩下的那些话周转心头,到底还是没能及时说出,颈脖处已被冰冷的手指掐住,甚至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中的力量一提起,双脚离地,涌上心头的就只有窒息,还有——惊恐。 “阿离……” 陨泽回首,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嘴角残留着大片殷红的鲜血,愣在原地,一时惊讶、震惊、愣神、惊喜、激动成癫、再到忧虑和惊恐,他不敢吓到花夭离,手足无措,却不敢靠近她,只能放轻语气去安抚她。 “阿离,你看清楚,我是陨泽,是你结交的哥哥,他是孟伯,你们先前曾见过的,他不是坏人。” “孟伯?” 花夭离情绪分外激动,脑海中的意识模糊不清,青丝散乱开来披在肩侧,只微微露出白皙的鼻尖,胸腔不停起伏,急促的大喘气,犹如受了惊的小兽,胆怯却又阴狠的死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年郎,怔了怔,手上力度微松,瞳孔有些涣散,良久,她的神情渐渐迷茫,突然歪了歪头。 “……哥哥?”她试探性的问了一遍。 脑海浮沉的意识骤然间清晰,这个称呼像是灼伤了她,花夭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犹如被烫伤似的松开手,几乎狼狈不堪的退后,连滚带爬的蜷缩在墙角,撑着上半身撞在墙面,撞得发懵,发愣的盯着自己的手,半晌,她抬起头来,神色陌生而复杂。 孟伯跌坐在地,一手撑起身体倚靠在床榻边沿,喉咙里呼进干涩的冷风,冷风冷厉,像是被冷风硬生生从喉咙里劈开,长伏于地面,痛苦不堪的捂住喉咙呜咽着呕吐,整张脸都被憋成难看的紫青色,干咳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我并非有意的。”花夭离局促不安的蜷缩着身体,躲藏于墙角,神情略有动容,迟疑不定的对孟伯遥遥伸出手,却又很快怯弱的缩了回来,偷放于身后,手指头相互摩擦着透露她内心莫大的不安和恐慌,甚至是不知如何是好。 第282章 我杀了所有野兽,站在野兽腐烂 “阿离,原来你没事……”陨泽擦去嘴角流淌着的残血,缓缓地站起来,身形却仍旧有些摇晃,红如珊瑚似的血珠子凝于白皙指尖,滚落在地,黏腻成丝粘在他白如朝雪的衣角,平添三分艳色,他望着角落处的花夭离,突然笑了,他这笑,笑得很难看,倒像是在哭,哭笑不得。 “这小少年郎还真有些邪乎。”孟伯脸色稍微缓过来了,慌张失措的看着花夭离,忍不住退后一步,目光渐渐变得复杂,“看这模样像是十七岁的年纪,力气却大得那般吓人,而且他分明之前就没了呼吸,又怎么会……” 又怎么会活过来…… 动作还如此敏捷迅速的掐住了他的颈脖,他少说也不可能会被花夭离一手拎起,却实在无法挣脱,甚至都无法看清她的动作,不似常人所为,却像是他曾经在山林摘药材时所遇到过的那些狼豺虎豹,刻在骨子里的血液流淌着凶残的本性,哪怕是身处逆境,潜意识里却会对敌人反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也许是跟我以前的过往有关系。”花夭离想了想,镇定自若道:“我曾被我父母关在后山,时不时会有野兽进来躲避风雨,为了活命,我就把它们都杀了。因为我不知道野兽何时会来偷袭我,所以多年来一直都不敢入睡,为的就是能在野兽袭击我的时候,以身体反应为本能,刺杀敌人。” 空气凝固成一团乱麻,脑子里犹如晨间暮钟,铜钟敲击木鱼,嗡嗡作响,浑厚钟声不停的回响,陨泽瞳孔放大,身形一震,孟伯亦是被花夭离轻描淡写的话所震撼,他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亲生父母把你关进有野兽的山洞……为什么?” “我父母不喜欢我,他们觉得我是妖孽,从来不肯放过我,一直巴不得我死。”花夭离甚至是清浅的笑了笑:“当我杀了所有野兽,站在野兽腐烂的尸体上,他们都以为我肯定死了,怕是连渣儿都不剩,连给我收尸的破席都没给我准备,哪知看见我竟然一个人就能屠杀了那么多野兽,几乎吓软了腿,特好笑。” 无论是何种指责的话,在花夭离说出这些话的同时,皆是烟消云散,孟伯目光复杂的看着那身形羸弱的少年郎,花夭离亦是淡笑。颈脖处还残留着深紫色的勒痕,那些所有怪罪于她的话都卡死于喉咙和唇齿间,化作同情和叹息,心头略有埋怨或不满,却再也无法完整的诉说出来。 陨泽先前有和他说过这少年郎曾有一段苦痛往事,提起这些所谓苦痛往事时,陨泽的神情变得格外怜悯,就连他听到那些或多或少都有些同情,不曾想陨泽所说的那些不过是麟毛凤角,这样年纪的小少年郎,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被亲姐毁了皮相,又被亲生父母丢入有野兽的山洞,自生自灭。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亲人…… “我先前熬的鸡汤若再不喝可就凉了,那可就辜负了那些好药材。”孟伯叹气着站起来,莫名转了话题,待到珠帘深处,深深地回首看了花夭离一眼,终是无言,腰身佝偻,老态龙钟的推开竹门,看似随意的丢下一句话,“我去瞧瞧。” 第283章 你才十七岁,断不该死在这个年 窗外的大雨渐渐变得淅淅沥沥,木窗没有关,沿着窗木板蔓延着凌霄花,藤蔓攀附在支架上,攀附于长满青苔的绿墙红瓦,细碎的雨水打湿了窗木,两者相顾无言,空气凝固似的尴尬,花夭离清咳着偏过头,视线落在他嘴角残留的鲜血,愣了愣。 “你怎么……受伤了?”她问。 “你先前突然晕倒,恐怕是那妖气残余你的容颜,你一介凡人血躯抗不过妖气,我是长苏子弟,修炼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只有我能救你,只是没想到我所修炼的术法比不过那妖气,你自己就醒了,我还以为你……” 陨泽突然抿唇不说话了,神情黯淡,抬手擦掉嘴角残留的鲜血,如雪白衣被风吹乱,垂手而立,折翼白蝶一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眼眶微红。花夭离却已是料想到他的那些话,她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笑意不达眼底,反问说:“莫非你当时以为我死了?” “不然你以为呢?” 陨泽打断花夭离的话,莫名心底涌起一股恼火,骤然间大怒,“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以为你和我弟弟陨痕一样,死在我面前,我却跟个废物一样无能为力,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我恨自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你去那般危险的地方,我……”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气,艰难、生涩道:“我以为你……被我害死了。” 花夭离收敛笑意,两者相顾无言,她倚靠在冰冷的墙面,听那长安城小雨淅淅沥沥,犹如时令小曲江南韵调,续续还还,青丝散乱披在肩侧,呼出湿冷的白雾热气,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眸光闪烁,静静地看着他,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低垂着头,将所有神情遮掩在青丝下,低笑着,迟迟未抬头。 她停下笑声,突然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你还真是傻……傻到家了。” 竟然以为她死了。 竟然会担心她死了。 这个世间,巴不得她死的人倒是不少,皆是些想着法子要她命的人,千方百计的想拉她下地狱,担心她死的人,倒是不多,在她这里,倒算是件稀罕事。 无数情绪皆在花夭离低笑时化为灰烬,陨泽闭眼叹气,因为气愤或是害怕而不停起伏的胸腔渐渐平息,目光复杂的望着倚靠在墙面的少年郎,身形修长如斜插于雪山之巅的古剑,白衣胜雪,白皙如远山的五指渗透珊瑚色的鲜血,无奈的火光在眸底黯淡,化为心疼。 “你脸上的妖气还没有被你融为一体,怕还有后患,若是严重还能轻易要了你的命。这次你能活过来算是天意,你命不该绝。”陨泽坐于她的身边,抚上花夭离的脸颊,款款道:“我会想办法剔除你脸上的妖气,绝不会让你死的,你才十七岁,断不该死在这个年纪。” 他的语气和神情很温柔,抚摸着她的脸颊,透过花夭离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像是在看那位唤陨痕的少年郎,而不是她花夭离,花夭离浑身一震,眼底所有不该有的感情瞬间消失殆尽,变得震惊冷漠,五指蜷缩着收紧,抠进坚硬如铁的墙面,指甲断裂,渗出大片鲜血。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第284章 不是给她花夭离的,而是给那个 她早该知道的,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对一个人好,陨泽对她的好,自始至终,不过是她抢了陨痕的,抢了那个死去的少年郎,这些温柔和关爱,如同亲人般的呵护,不是给她花夭离的,而是给那个唤陨痕的少年郎。 她勉强的笑了笑:“多谢……” 那句涌到嘴边的哥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雨水打湿窗沿,依稀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到席上,地面传来透入骨髓般的寒冷,五脏六腑皆是森冷,先前混沌的意识彻底清晰,莫名的想起陨泽与她所说过的话——你和我弟弟陨痕真的很像。 因为很像,所以他把对陨痕的愧疚和感情全部投注于她的身上,以求减轻身上所背负的愧疚和罪孽,她不知自己现在该不该感到高兴,可能她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若有人说她应该对此感激涕零,那她实在做不到,她不愿意成为另一个人的替身,接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就是这样一个奇怪自私的人,本没有任何瞧不起人的资本,却生性倔强倨傲得可怕,生于乱世,自卑敏感,低贱如尘埃,却又莫名的瞧不起这世间的任何人,不跟和任何人同流合污,宁死不从。 “我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花夭离身体轻微的颤抖着,修长五指揪住薄被拧成一团,扶额轻笑,佯装疲倦不堪的滑落于薄被深处,将晦暗不明的神情面对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住身形,背对着陨泽,心情复杂,闭眼道:“你的伤因我而起,我很对不起,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会偿还这次恩情。” 陨泽的手僵在半空中,待到冷风吹起竹帘,玉环流苏抵死纠缠,冷风钻入他指尖缝隙,将他指间渗透的鲜血吹到干涸的暗红,他抿唇不语,千言万语皆堵在心头,缓慢的放下手,浑身如同泼了一盆凉水,一腔热血瞬间凉到心底。 “你好生休息,这些时日我会想办法查修仙术法,看能不能剔除你脸上的妖气。”他看了花夭离一眼,黯淡的垂下眼睑,放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松了又松,欲言又止,最后却是丢下这句话,如同落荒而逃,掀开竹帘出了里屋。 …… 长安城雨停,天色渐晚,窗外天际线泛起死鱼白,风吹雨打叶飘零,蔓延攀附于墙面的凌霄花耷拉着花瓣,晶莹剔透的雨珠顺着花瓣末端似坠非坠,草丛里窸窸窣窣传来飞虫的声音,尾部打着幽绿的火光,隐匿于潮湿嘈杂的草丛身材,晶莹剔透的雨珠愈来愈大,沉甸甸的,坠落于深暗的草丛。 里屋帘纱起伏不定,如同暗夜间的白色幽灵,在风雨中不受控制的飘荡,尾部系着的银铃簌簌作响,黯淡如光似的萤火虫缭绕着竹帘飞舞,墙头上蔓延的珊瑚藤花在枝头被风吹的摇摇欲坠,绣着竹叶的青靴踏叶无痕,踩落枝头娇媚凄怜的花瓣,衣角不粘雨露花香,来者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落于屋檐房瓦。 第285章 那是个困了她很多年的梦,真实 那是一位青衣少年郎,戴着边沿镶着白纱的斗笠,白皙修长的五指微微掀起一侧斗笠边角,抬头见月明如水,夜风大,吹得他青衣如夜间绽开的昙花,美似天上仙,凡人不可窥见,微微露出白皙细腻的一尾如鱼的眼角,冷淡的桃花眼,清冷矜贵,宛如青莲似的神君。 “阿离。”那青衣少年郎的视线透过帘纱,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素衣姑娘,细细描绘她的眉目,眷恋而压抑的眼神,温柔如水,却能轻易化为漩涡吞噬她,千年的羁绊和寂寞,逃不开的宿命和轮回,意味深长,轻笑呢喃:“……你还是这样不听话。” 被清冷月光拉长的身影拖射到窗前,落花凋零,暗香疏影,青衣少年郎背影迤逦,钻透过坚硬如铁的墙面,垂首而立于花夭离的床榻前,微微俯身,修长的五指轻抚过花夭离的眉目间,替她将皱着的眉头抚平,细细用指尖描绘着她的轮廓线。 “你怎么那般倔强,十五我已经替你惩罚他了,可你就是不肯回到我身边。” 陵光细细道来,像是在对心爱的娘子说悄悄话,“你还是和当年的你如出一辙,就是少了些戾气,少了些意气风发,这些劫难磨平了你太多棱角,我当初不该把你弄丢的,不然你也不用受尽苦头,他们都趁我不在欺负你,亏待了你,可你却次次都熬了过来,终是我欠你的……” “我不能什么都帮着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变得强大,能够独当一面。”他的指尖顿在花夭离的眉心间,语气渐渐变得微弱,“你所经历的那些痛苦,我恨不得替你承受,可我不能,这会害了你,等你以后醒了,哪怕怪我怨我恨我都没关系,我心甘情愿拿我的命赔给你。” 黑暗无边的深夜,墙面斜印着青衣少年郎的身影,卑微低伏着,指尖细细描绘在花夭离的唇瓣,他低下身形,两个影子交叠,天地间最为般配,睫毛轻轻颤抖,如蝶翼,冰凉的唇瓣覆在花夭离的唇上,飞虫尾部坠着流萤似的火光,藏匿在晨重露深的草丛,一瞬间如流花绽放,紧紧地围绕在他们的身边。 陵光睫毛轻轻颤抖,睁开潋滟光华的眸色,抬起头,注视着熟睡中的花夭离,拨开她额头颇有些潮湿的乱发,淡笑道:“等你醒了,把这场梦忘了,我们山居于无忧谷,我替你卖胭脂,等胭脂用尽时,就在深谷里种满你喜欢的桃花。” “你可欢喜?”夜间寂静,回答他的却只有凄冷的寒风,青衣少年郎满身孤寂。 睡梦中深陷沼泽泥地,长满倒刺的魔爪拼命的将她往下拖拽,她似乎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坠入地狱似的梦魇,额头大汗淋漓,沾湿鬓角的几缕墨发,海藻般的亮丽柔滑,如同上好的绸缎铺展开来,花夭离忍不住轻声呻吟一声,翻了个身,双目紧闭,犹如小兽痛苦不堪的蜷缩住整个身躯。 那是个困了她很多年的梦,真实却又痛苦。 第286章 你到底是谁 枝干犹如巨大粗壮的老龙盘藤,吞吐浑浊的龙气,锦华菩提叶落,沿着天机顺着轮回,盘旋着五彩的青鸾,尾部如同彩色的岚裳羽衣,燃烧着五彩仙池的绚丽火光,十万里金流祥云滚滚,天地间悬空一座破败浮城,铜鼓声鸣,粗壮树干飘飞着红缎带,银衣女将脚踏月轮,腰间垮着一柄长剑,背对她而立于不败之巅。 “你到底是谁?”花夭离顿住脚步,离那银衣女将不远处停下,忍不住皱眉,冷漠道:“为何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停的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就像是个纠缠不清的梦魇,难道你都不觉得烦吗?这次,你又要杀我不成?” 无数次的夜晚陷入梦魇,场景总是不一样的,或是神界天地混沌为一物,她看见的是白衣仙子执剑斩杀敌人,一招一式可倾山覆海,戴着镶着珍珠的面纱,冷漠无情的眼眸不留任何感情,或是奈何桥上熬汤的少女孟婆,眉目间似有淡化不了的残雪,提笔落字圈起人生如戏,掌心结剑刺向她的心脏,剧烈般的痛苦炸开,半夜惊醒。 无论做什么,都是想要夺取她的性命。 菩提叶落,女将轻抬起下巴,伸手接住一片枯黄的菩提叶,菩提叶悠悠而落入掌心,细嫩白皙的五指内侧是厚厚的一层茧,常年握剑五指伤痕累累,食指甚至有些扭曲变形,那女将将视线放远,一揽浮城破败山河。 “我是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那女将抚摸着腰间垮着的长剑,如同对待至宝似的用大拇指擦拭,冷冷笑道,“若是这九界都将我忘记了,我倒可以原谅他们,只是这世间最不该忘了我的人,就是你。你问我是谁,难道,你真的不记得半分了吗?” 花夭离只是摇头,坚定地回答她:“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银衣女将抬起森寒的眼眸,眸光如同冰霜凝结而成的水色漩涡,绝杀诱惑似的沉溺于暗处,一击致命,朱唇皓齿,冷冷地嗤笑道,“现如今我又该唤你什么,是清河?还是阿渔?付辞妆?又或是没个名字的小花妖扶霖?” “你什么意思?” 看见她,花夭离就莫名觉得反感,却又觉得诡异般的熟悉,仿若是渡过千百轮回都难以割舍的感情,她打断女将的话,掌心幻化成风,浊气缭绕于剑末端,右脚踏溅到泥花,菩提枝叶间投射的冷光顺着剑身长泄而下,斜斜地印在她的侧脸,破碎的光斑点亮她眼中的星星之火。 “呵。”女将冷笑,侧首去看她,眼尾泛着凄冷的意味,笑她的不自量力,或是天真,依稀可辨的是模糊不清的轮廓线,温润如玉的颈脖处扶风若柳,很美,却是无情的美,犹如带血绽放的罂粟花,她玩味道:“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有一天,对着我拿起你的那把残剑,怎么,想要杀我?倒还算你有点硬气。” 花夭离毫不客气道:“次次皆是你杀我,今日你我之间便做个了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缠了我这么多年,梦里又无故杀我多回,如今也是时候该滚出我的梦里了。” 第287章 叫我滚出你的身体,你也配? “叫我滚出你的身体,你也配?” 扑面而来的戾气,是战场厮杀时的阳刚煞气,女将失笑,被花夭离的话所激怒,刹那间,出其不意的掐住她柔软的颈脖,以不可抵抗的力度将她的身体提起,窒息般的痛苦涌上脑海,双脚离地,要将她所有的意识瞬间绞杀,翻起凉薄的眼,银衣如铁树银花,花夭离能看到眼前这个人与她一模一样,只不过她少了眼前女将眉目间的戾气和孤傲,被这世道磨去棱角,温顺不少。 “不过是在梦里再杀我一次罢了。 ”花夭离倔强着不肯罢休,吃力的呼吸着咬牙,冷嘲道:“这么多年,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你只能活在我的梦里,其实不过就是个纸老虎,就算杀我又如何?就算杀死梦里的我,可我终究不属于梦里,依旧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你,不过只是个梦魇,倚靠我而活的梦魇。” “放肆!” 手上力道刹那间收紧,女将唤出一枚长剑,那剑劈开浮城尘埃,如同一缕破晓的白昼亮光,剑身修长如流水似的,光华潋滟顺着剑身流动,刺进花夭离的心脏,将她整个身躯带动着钉死在菩提树干上,粗壮的攀附的藤蔓沉睡着犹如巨龙,被她一身的鲜血所染红,她嘴角残留着鲜血,牙缝里渗出大片血花,不停的咳,遍体鳞伤。 似有神君降临于尘世间,青衣飘摇,三千青丝散乱,菩提叶落,遗世而独立,五指修长续续弹琴,坐于南山之群巅,一拂袖间,人界承受百年恩泽,琴音如仙上乐,独步九霄,依稀朦胧间,那人平踏飞云鸾凤,遥遥对她伸出手,弃琴奔来,拼尽力气想要拉住她,慌张失措的大喊。 “扶离——” 她的意识却在逐渐消散,莫名站在万丈浮城,沉重的身躯往后一倒,脚下踩空,无力的坠入深渊,清晰感受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化为尘埃,满身鲜血如桃花飘零,菩提叶簌簌作响,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于是,所有的梦境回到起点,梦境深处的定格便是那抹青衣,鲜亮而温雅。 扶离,扶离,扶离又该是谁。 身体急剧下降,落入万丈深渊,渐渐被永久的黑暗吞没,她在不停的问自己——扶离,是谁…… 鼻息间有菩提叶香,熏染了浮城半分姝色,她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流泪,干涩的、面无表情、心如刀绞般流泪,心如死灰,泪珠溅落于黑白颠倒,有一神君化身成蛇,额头是青银交错,逆光折射的五彩鳞片菱角,金色的瞳孔收缩,伸出长满五彩鳞片的手欲要勾抱住她。 那是一条大蛇化作人形的少年郎,赤金色流转的瞳孔,宛若晨曦初生的朝阳,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亮,印着的是无边黑暗中下坠的花夭离,似乎他的瞳孔里就只剩下了她,下半身是漂亮的青白流金蛇尾,腰腹部生长着青银色鳞片,肌肤雪白,蔓延着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几乎目眦欲裂,眼眶里流淌出殷红的鲜血,那些鲜血如同蛛丝布满了他的脸颊和眼角,紧紧咬着牙关,近在咫尺,却又仿若远隔千百轮回,永远都触碰不到她,只能碰到她一片残破衣角,最后,她疲倦的合眼陷入一片黑暗,身体透明,刹那间,耳畔回响着凄厉的呼喊。 第288章 记好不记坏,记恩不记得仇 “扶离——”是那句如同梦魇缠身的扶离,蛇形少年郎喊的那般凄凉、绝望,如此撕心裂肺,想必连嗓子应该都流出鲜血了罢,就连她的心也不免颤了一下。 梦中惊醒,遇见所谓的“鬼压床”,花夭离意识逐渐清晰,眼皮却沉重,五脏六腑甚至是肢体都无法动弹,沉睡时,她拼命的挣扎着想要瞬间醒过来,依稀朦胧间,窗外月光倾泻如流沙,似乎床沿边缘站着一个人影,玉身修长犹如青松,看不清任何面容。 “哥哥,是你吗?”她脱口而出,眼皮沉重,无力的耷拉着,喉咙里又干又涩,如同夹杂着粗糙的沙砾,说句话都疼得厉害,吃力的抬起手扯住床沿边缘那抹身影的衣角,然后拽了拽,那人影背对着她,顿时一僵。 似乎不像是陨泽,她察觉到不对劲,却不觉得有半分不安,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扯了扯床沿边缘那人影的衣角,改口问:“你是谁呀……”她的声音低哑,长安城的夜风吹过,将她的话语都变得绵软,倒像是在娇软似的嗔怪。 长安城清风朗月,不知何时下起牛毛细雨,绵绵不断,雨色模糊了整个长安城,月色皎皎藏在晦暗无光的云层,那人影一顿,不敢说话回答她,回首去看她,只能依稀可见精致优雅的轮廓线,细白的手指再是一弹,扫开木窗,轻巧一跃,如同灵活的纸鸢似的隐没于长安城风雨夜。 狭窄的里屋灌进寒冷的风雨,打湿窗沿外的珠帘流苏,花夭离浑身一震,猛然间坐直腰身,脑袋一片空白的盯着漆黑的暗夜,彻底清醒,待她奔到窗木窥见长安城,却是一怔,那方床头,摆放着一枝新开的桃花,花瓣沾染着初晨清露,那其实是她最喜欢的花,鲜有人知。 “你到底是谁……”隔着长安城无尽流火似的明灯,花夭离指尖捻花,垂下眼睑,脸颊处投射浓密纤长的羽睫,一圈圈光泽,微微偏头,鼻尖缓缓贴近那枝桃花,闭眼轻嗅,俯身闲看落雨细无声,低声呢喃,被风吹散。 …… 长安城屋檐瓦,高挂三千明灯,汇聚成耀眼的流河,一轮明月悬挂皓空,能者犹如壁虎攀附在城墙上,矫健灵敏的身姿飞跃于红墙绿瓦,落地无声无息,如同断线纸鸢,腰身纤细,鬼魅似的身影与暗夜融为一体,恰逢天际绽开绚烂烟花,深黑的眸印着碎光,三千青丝如泼墨散乱开来,被夜风拉得笔直。 花夭离站在屋檐瓦片,抱手而立,冷眼相看长安城喧嚣嘈杂的那些百姓们,拖儿带女,垮着装满鲜花的花篮,喜极而泣,将花瓣抛洒于地面——庆雨祭祀。 南明大旱数月,百姓们苦不堪言,增加赋税,难得下雨,这场及时雨将近救了所有依靠农作而存活的贫民百姓,每隔许久下雨,南明百姓皆会选择带着妻女垮花篮,举办属于他们穷苦百姓们的庆雨祭祀,待到礼成,跪地谢拜天地,以此答谢天神恩惠。 南明百姓虽不信神佛,却对一切天神所赐予的东西都感到满足,他们认为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神所给予他们的,若是没有天神所降下的甘露,也就不会有他们南明百姓。 记好不记坏,记恩不记得仇,是南明百姓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质。 第289章 他们也不会再相见。 而花夭离却不是来看这场庆雨祭祀的,她是来见一位故人——竹令君。总是要向他告别,她要告诉他,她将要离开长安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也不会再相见。 花夭离起身跃入万家灯火阑珊处,身法诡异灵活,如同灵敏矫健的狸猫似的藏匿于暗处,玄黑夜行衣边角渲染草木香的芬芳,屋檐瓦砾石发出轻微细碎的声音,纤细腰身承载着优美精致的弧度,禀着天色渐变皎月,深远天际线绽放烟花,腰身一折便贴在屋檐瓦,玄黑夜行衣将她整个纤细的身躯隐藏于阴影处。 “咦。”底下挑着灯笼看戏的小孩抬头仰望,拉着母亲的衣角顿在街道不肯走,望着一片深渊似的阴影处,歪了歪头,扯了扯身旁的妇人,满腹疑惑不解道:“阿娘,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一只老鹰落在屋檐瓦上,怎么现在不见了。” 妇人面黄肌瘦,眼角疲倦憔悴,青丝一丝不苟的盘在头顶,斜插着一支朴素无华的梅花簪,衣物布料粗糙却干净,五指间是厚厚的一层茧,干裂难看,黑皱犹如被冻裂的干树皮,攥着一串损坏的糖葫芦,低头温和含笑,抬眼看了看一片黑暗无物的屋檐瓦,旋即抚摸着那孩子的头顶道:“你应该是看错了,哪里有老鹰。” “没有,阿娘我没有骗你,那里真的有老鹰。”小孩不肯罢休,硬扯那妇人的衣角,指着花夭离所藏身的阴影处,暗咬下唇,固执己见的重复道:“阿娘我真的看见了,特别大的一只老鹰钻到那屋檐瓦上去了,足足有半个人那般高,真的,我没有骗你。” 妇人将半根糖葫芦塞到他手里,皱眉嗔怪道:“哪里有老鹰会像半个人那般大,你这孩子,净说瞎话。等会庆雨祭祀要开始了,可莫要迟到,既是你求的,那就快将你这糖葫芦吃下,不然你那阿爹定要训斥我了。”说罢,便硬拉带拽,那孩子途中一步三回头,终是无可奈何的被妇人拉走了。 屋檐瓦零落成泥滴下雨水,昨夜剩余的雨水在瓦片似坠非坠,顺着花夭离依附的身姿滑入颈脖处,潮湿黏腻,她深深的呼吸,眨眼将睫毛上的露珠抖落,抬头仰望黯淡无光的天际线,呼出浑浊的白色雾气,模糊了视线,低头猫着腰身,如脱鞘凌厉的宝剑,残影起伏,钻入一侧柳青花红的小巷子。 夜里风大,刮得花夭离的脸生疼,她忍不住将半张脸都藏在夜行衣的银面具里,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眸,沿着那侧狭窄阴暗的小巷子,猫着腰身,柳暗花明,穿过万家灯火和烟火气,阴暗冷清的一座宅院,门前冷落车马稀,便是南王竹令君的府邸。 大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给离家之人所留的门,却遮不住冷清疏离之气,一片凄凉萧瑟。 南明皇族和诸位大臣皆知,南王竹令君的府邸可以说是南明诸位皇家最为简陋冷清的,半分烟火气也没有,偏僻不说,常年阴气森森,位居于凶煞面朝华阴,府邸种满阴煞的柳树和清竹,柳树和清竹属阴,在五行八作中极易招惹阴邪妖魔,柳絮和清竹在夜间如鬼怪似的招摇,狂风大作,摄人心魄。 第290章 南王殿下不喜欢别人问为什么。 南明帝王少年时就厌恶南王竹令君,九州百姓皆知,自从新王登基,击东陵,定长安,除其苦寒极地北汉,南方领土,隶属南明皇族,褚清被贬成南王竹令君,废除名讳,街坊孩童吟唱《帝辞》,两者兄弟间关系生疏恶劣,待到如今褚启坐拥天下城池,宁死不肯见南王,老死不相往来。 南明诸位皇族和大臣也就将这位南王渐渐地遗忘,提起这位喜爱穿青衣的南王殿下,论到底,只是南明一段不为人知的禁忌。 唯有些文客诗人多年前一见宴席上那抹青衣神君似的少年公子,偶尔醉酒一场,回忆起时,言笑晏晏,吟诗笑谈,话里话外,尽是怜惜那位少年奇才。 南明帝王褚启爱面子,即使厌恶极了这个手足兄弟,却也实在找不到罪名将他斩杀,也就任由这个弟弟自生自灭,随手给赐了他一座偏僻冷清的鬼宅,就这般打发走了。 论怜惜,古往今来,历史第一位被废名讳的皇族,南王殿下倒的确是第一人,生于帝王家,可怜又可悲。 可不得不说,无论他是褚清还是竹令君,他对她都极好,在心底,她也无法完全描绘竹令君对于她来说是什么存在,只觉得第一眼就特别熟悉,也有着陵光身上的青莲香,淡雅温和,待在他身边确实很安心,就和陵光一样。 冷清的宅院铺满鹅卵石,散乱着皎洁月光,树影婆娑起舞,零零散散着几个绿衣小侍女,鬼魅似的身影在灯火摇曳,绿衣侍女猫着腰身往清池里放莲花灯,清妍凄美的莲花灯,顺风顺池水而飘远,对接成一条灯火通明的莲花河。 花夭离动作迅速的低伏下身形,咬着发尾,一手攀附着红墙绿瓦,呼吸略有沉重,腰身一转,躲藏于一片清竹的虚影,靴底片叶未沾身,猫着腰身钻入屋檐瓦片,黑暗中偷偷窥视着底下这些绿衣小侍女,顿觉无趣,抬头盯上房梁红柱,欲要无声无息的离开。 一手攀附于红墙瓦片,脚底发力,忽闻有一绿衣小姑娘提着灯笼,忍不住嘀咕道:“桃杳姐姐,你说沉鱼姐叫我们做这个做甚啊,公子不是最讨厌那些祭祀信佛吗,怎得最近想起来叫我们做这个。” 底下放着莲花灯的绿衣姑娘身材高挑,曲线婀娜,星眸皓齿,眸色较浅,蹲在地上拨弄着莲花灯的瓣叶,冷冷的瞥了那年纪尚小的小姑娘,森然警告她:“要想在这儿活命,不该问的东西就莫要问,以后不准叫沉鱼姐,她让我们做什么就得照着做,还有,南王殿下不喜欢别人问为什么。” “桃杳,你别老板着脸那么凶嘛。” 一侧提前灯笼的绿衣姑娘捂嘴娇笑,曲线将折,身线饱满欲要喷涌而出,发髻上别着一枚绯珠,黯淡无光的明珠遮掩不住那女子透出骨子里的风情万种,媚眼如丝,举手投足,天生的妖冶如狐,一颦一笑,犹抱琵琶半遮面,妩媚入骨,心痒难耐。 第291章 那莲花灯啊,其实就是我们家公 她媚眼如丝,如同狡黠的狐狸似的机灵活泼,环顾四周,用手肘碰了碰那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吐气如兰,几乎趴在那小姑娘的肩膀上,眉眼勾人,嬉笑道:“你别听桃杳的,我跟你说,我们公子人可好了,最好说话。那莲花灯啊,其实就是我们家公子给喜欢的姑娘放的。” “啊?”绿衣小姑娘愣了愣,难以置信道,“不会吧,我看公子挺清冷的一个人,素日里也就种种花草,还以为他不喜欢女人呢,居然还有喜欢的姑娘。” 其他几位侍女皆是不满,或是冷冷的瞪那如同狐狸一般妩媚的女人一眼,那女人却半分不怕,反而越发放肆,红颜朱唇,捂嘴调笑道:“你这小妮子恐怕不知道,我们家公子可喜欢那位姑娘,听说那姑娘爱玩,前天一个人跑了,公子怕她晚上回来找不到路,就每天都叫我们放莲花灯,说白了就是给那姑娘照明呢。” 花夭离不以为然,很淡然的听着,心不在焉,将视线放在那片莲花灯的小河,转身爬向那片红墙绿瓦,那红墙绿瓦因为昨日淋了雨的原故,潮湿滑腻,滑如泥鳅,她费了不少力气,右手灵活的勾带着清竹,如同狸猫似的,前脚刚抬,后脚未落,便听那妩媚侍女又道—— “那姑娘啊我看了,戴着银面具,那身姿修长如松,跟公子天造地设的一对,那眉眼简直让我都自惭形愧,公子还特意将她藏在“连理枝”,我也是好奇才得以窥见。”女人啧啧称羡,喜滋滋的添了一句,“好像是姓花。” 花夭离诧异的瞪大双眼,脚下踩空,衣料“刺啦”一声,居然被树枝或是瓦片刮坏,寂静无声的夜晚显得分外刺耳,手下再是一滑,脑海里一片空白,就狼狈不堪的跌滚到泥巴里,鼻尖流淌出大片鲜血,浑身包裹住潮湿黏腻的泥巴,脸颊混合着泥水,红墙绿竹影婆娑起舞,抬起头来,宛如地狱爬起来的恶鬼。 “什么人!” 寂静无声的夜色,一声娇斥故意压低,几位绿衣侍女看似弱不禁风,脚下却是无风自动,如轻踏碎云,衣袖翩然若似仙子,提着幽幽如鬼火似的灯笼,冷眸扫过,就连先前那位放荡不羁的女子也冷着眉,指尖一弹,凝聚丹气,弹断花夭离身侧的虚竹,虚竹于腰部将折,被风吹过就倒,断口整整齐齐。 “好大胆子的小贼,竟然敢招惹我们南王殿下,不要命了。”绿衣小姑娘提着灯笼冷笑出声,恨极了,“我们南王殿下不管怎么样那也是陛下的亲兄弟,殿下说了,就算要拿他的命,也该是陛下来拿,你们这些狗杂碎不配。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没想到你们这个时候会来动手,我看是一点也没把我们殿下放在眼里。” “聒噪。”桃杳突然冷冷的扫了绿衣小侍女一眼,那小侍女也就闭了嘴。言下之意,无疑于就是指绿衣小侍女话说的太多,听在耳朵里比较聒噪。 第292章 公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夜色渐晚,竹影婆娑起舞。 这几个人都恨极,愤愤不平,桃杳冷漠的拧着眉,渐渐地顿起杀意,话音戛然而止,桃杳抬手示意噤声,莫名觉得这灯火昏暗中,这纤细如燕的身影倒有些熟悉,心下一跳,便吹了吹灯芯,灯笼里的微弱灯芯缭缭燃起,提起灯笼去照墙角躲藏着的“小贼”,看个明白。 桃杳和那几个侍女突然呆住,提灯笼的动作僵硬在半空。 明明灭灭的灯火,灯笼燃起清冷的白烟,渲染模糊了视线,墙角处那所谓的“小贼”捂着流血的鼻尖,银面具在夜间流转着银光,鼻尖泛起点点潮红,如同雪上红梅,朱唇玉面,眸底水雾弥漫,白皙如玉的肌肤衬着昏黄的灯火,亦是不安的对她们投眼望去,抬起潋滟光华的星眸,那眸底璀璨如星河,流转着无尽勾星烈火。 先前嚣张跋扈,浪荡不羁的女人瞳孔涣散,两手无力垂下,呆了半晌,突然脸色惨白,上下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我记得她,她就是那位跑走又爱玩的姑娘,她翻墙回来了,我,我还失手打伤了她……” 一时沉默无言,提着昏黄的灯笼,面面相窥。 桃杳对花夭离又敬又怕,知道眼前人对于公子是有多重要,亦不敢得罪,脸色不大好看,慌强装镇定的作了一礼,带着其他几人退后几步,神色恭敬,试探性的问道:“不知姑娘可是在外头玩累了,就想回家准备沐浴休息了?若是的话,我这就叫她们给您准备准备。” 花夭离还沉浸在她们先前所说的那些话,愣了愣,一身污秽不堪的爬了起来,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来见你们南王殿下的,不想过于引人注目给你们南王殿下带来麻烦,就趁夜色翻了墙,个中苦衷,还望见谅。” 桃杳眼睛里亮了亮,颇有喜色:“那我们现在就带姑娘换件干净的衣服,再去禀告公子,公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不用那么麻烦。”花夭离低下头满脸尴尬,毫不避讳的直言拒绝,窘迫的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一身泥水,一抹脸颊皆是一手污垢,盯着脚尖沉默良久,方道:“我自己去找南王殿下就成,今夜,你们就当作没有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们,那些话和这些你我都没有看见。” 桃杳和其他几位侍女一愣,虽然不知花夭离是何种意思,可还是温顺恭敬的一一行礼,低头称是,卑微的低下腰身,退了几步,转身提着明明灭灭的灯笼,排列成行,如同夜色幽灵般渐渐地隐去身影。 竹令君底下的人倒是聪明又识趣,还听话。 脑海里一片噼里啪啦的火花在燃烧,花夭离突然难以置信的捂嘴,强装镇定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身体似是虚脱似的下滑,瞳孔震惊放大,呆坐于墙角处泥地,曲腿而倚靠墙面,瘫软在潮湿的竹林,起伏的身形在昏暗的墙面投射出纤细的身躯,曲线优美,颈脖修长若扶柳,却也分外狼狈。 第293章 依稀和她两两相望的是梦里的惊 竹令君喜欢她,竹令君喜欢她。 竹令君,喜欢的姑娘是她,花夭离。 抑制不住的震撼欲要从胸腔处叫嚣着爆发,突如其来的情绪,莫名而慌乱,瞬间吞没了整个思绪和身躯,她就像是一叶孤舟,在风雨飘摇的大海摇摇欲坠,顺风扯帆,被汹涌澎湃的浪花给打烂了帆布,无尽苦涩咸腻的海水淹没了整个身躯,局促不安,甚至如同被掐着脖子无法呼吸。 “疯了,果然是疯了。”花夭离无奈扶额轻笑,笑音浅浅,自嘲道:“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笑话。” 她师父的故人竟然喜欢上了她,她当时就应该发觉的,是她大意了,难怪她总是觉得不对劲,现在细想,竹令君看她时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浓烈炽热,充满汹涌澎湃的爱意,哪怕是第一次初遇,竹令君就对她存了这种心思。 冷清宅院狂风大作,卷起地面的碎沙石子,清竹低低地压弯了腰身,在大风中无力的肆意招摇,花夭离颓废似的身姿犹如这被狂风压弯了的清竹,虚掩着的楼阁传来一阵箫声,极富韵味的江南烟雨调,曲调幽邃而低缓,蕴着奏乐者心腹渡有忧伤,在这大风不眠夜却仿若是执笔画朱砂,眉间点雪。 按理说,夜色渐晚,这曲调恍若春江宿光时的清愁,南王府上不该会有人如此放肆,竹令君喜静,不喜聒噪,府中上下皆知,所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南王府都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如同一座无人居住的死宅,侍卫和侍女们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般肆无忌惮,莫不是南王府来了客人? 花夭离指尖微凉,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箫声渐远,低徊杳渺,渐渐变得散开,似是渔夜江海一叶孤舟的惆怅,带着奏乐者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和恍如隔世,化作满天流萤似的火光,平渡寒江秋月,孤枕难眠,枫火连绵不断,似素白和黑暗纵横交错,困住笼中的金丝雀,雀啼血。 纵身一跃,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右脚脚尖勾上房瓦,五指修长攀附着墙头,纤细流畅的曲线弯成不可思议的优美弧度,脚踝冻得绯红,细小的腰身盈盈一握,四肢纤细匀称,将折处欲折射笼罩在夜行衣外头的肌肤细腻如玉,微微露出的鼻尖沾染着泥土,仿若精雕细琢的凝脂,稳稳当当的落在屋檐上,残影似的穿梭行走。 长长的走廊橘红色的光影错落交织,花团锦簇,两侧长廊立着远古兽类的屏风,狰狞却神圣不可侵犯,墙壁依稀刻画着郭煌壁画,大多皆是飞天怀抱琵琶,轻拨银弦,倒弯腰身,侧手拨弦,彩带飘浮,合掌捻兰,高勾脚踝,红绿丹青渲染成画,绿镂缎红朱砂,翩翩起舞。 依稀和她两两相望的是梦里的惊鸿。 “竹令君……”花夭离喉咙里哽了一下,双手缓慢垂放于身侧,呆立在原地,似乎花费毕生所有的力气,艰涩的吐出那三个字,短短一句,却像是恍如隔世,但是好在,从一开始他就等着她回家,就像现在这样,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第294章 ……你终于回来了。 “阿离。” 花影稀疏,壁画神圣而诡异的橘红色光亮投射无数道光线,形形蝶蝶,打破了一面净透的琉璃窗,宛若破碎的繁星撒满人间春色,那位少年郎站在走廊深处,穿着绣满枫叶的红衣,静美如画,回首偏头一笑,羽睫轻颤,遥遥对着花夭离伸出一只干净白皙的手,声音清冽,叫人不自觉就沉醉其中。 他缓缓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视线温和却又暗自透露着一种炽热,偏执、诡异,不复以往的温雅,暴虐似要袭卷所有晦暗不明,花夭离瞠大双眼,张皇失措的跌退一步,故意飞快的偏开视线,急促的喘息,泥土沾染的脸颊处,微微露出白皙的鼻尖,如同凝脂白玉,弥漫着轻微的雾气,冷俏若寒山凌月。 竟是没想到,她会在这儿撞见竹令君,又或是,他一直在这儿等她回来…… “对不起南王殿下。” 花夭离险险的稳住身形,却莫名觉得心虚,慌张的低着头,睫毛轻颤如蝶翼,说话时亦是底气不足,硬着头皮缓缓说:“这些时日,我不该麻烦你。我其实是来告别的,以后怕再也不会回长安城,你的恩情我会铭记于心,若是以后你有何事需要我,我定会前来相助。” 竹令君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僵硬几分,渐渐变得阴冷,壁画和花叶影在招摇,他的神情就藏于一片清叶,眼尾低垂带着狠厉,宛若暴风雨前的安静,毫不掩饰地酝酿着极大的暴虐和抑制,若是抑制不住的爆发,便会将她拆解入腹,狂风暴雨似的将四肢绞灭成半点不剩,断了她的性命。 “你刚刚是说。”竹令君站在壁画和花叶影,身形修长如松,白皙如凝脂的手指拨开花叶疏影,周身环佩叮当作响,独奏夜色长河散落云烟的韵调,步步逼近,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嗤笑一声,“你要离开这儿,离开长安城,是吗?” 花夭离呼吸一窒,呆如木鸡,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如何,浑身僵硬,微微露出的鼻尖沾染着泥土,小脸花成小猫似的,硬着头皮用力点头:“是,我知道这样愧对竹令君这些时日的照顾,可我真的不能再拖累你,我这人总是惹麻烦,也许离开这儿对于你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竹令君一顿,浑身上下森冷寒意像是被花夭离这句话抚顺,眸光闪烁,璀璨如繁星,喉咙里语调蕴长,喉结滚动,缠绵悱恻的低语,如同一片落羽骚乱了她的心弦,酥酥麻麻,意味深长的问:“拖累我?” 花夭离颇为难以启齿,欲言又止的微启朱唇,话珠滚落于唇角,却又生生给咽下,固执的咬住下唇不语,看她如此,竹令君疑惑不解的眼神逐渐变得了然,他忽然想起那次青楼的事——她莫名成了青楼红倌,险些被别人当成货物送给他,也许,她是以为给他带来了祸事,原因是在于她,加上先前十五做了个没脑子的事…… 倒成了一桩误会。 第295章 莫非你不曾对我动心? 竹令君抿了抿唇,道:“烨王他本就想试探我,即使那日你没有卷进这场祸事,用来试探我的也只会是其他青楼红倌,我没有觉得你是个惹事精。至于十五,我已经惩罚过他,他年纪尚小,又是我底下脑袋最不灵光的,想的简单,他要杀你不是我的意思,他心思纯良,其实也只是吓唬你,不会真的要了你的性命。” 竹令君也的确不会做如此事情,即使心中知道答案,可是听他解释的那一瞬间,倒是满心释然,心里却隐隐约约有着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如同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花夭离勉强笑道:“也不怪十五,当时的确我也有错,我也只是有些怄气,如今倒也算不得什么,你无须因为我惩罚十五,他对你的确一片忠心。” 竹令君涩然道:“几日不见,你和我倒是变得生分不少,如今就连开口说话都这般疏离,你为何就不能对我敞开心扉呢,我只是……”他突然顿住,黯淡无光,失落的垂下眼帘,缓缓说:“我只是不想失去了你这位朋友。” 她一震,却突然想起那妩媚女子先前所说的话——竹令君是喜欢她的。 郭煌壁画镌刻着古朴典雅的飞天神像,丹青妙手渲染古老的国度和诗歌,花叶影在婆娑起舞,长长垂着花藤蔓的植物遮掩住清冷月色,屋檐瓦挂着橘红的灯笼,悠悠旋转,红衣身影迤逦犹如夜间狐仙,凄冷的夜风肆虐,花夭离亦是顿了半晌,突然抬起头来,眸底带着探究,如同一面清澈的水镜射入他的眼底。 她显然是鼓起极大的勇气,以至于说话时紧攥着手心,鼻尖微红,水雾弥漫,咬着下唇,唇瓣嫣红,煞是可爱,这是她紧张时素来爱做的小动作,他都将其看在眼里,牢牢记住了好些年。 “你,是不是喜欢我?” 竹令君的神情一凝,在她探究的眼神里逐渐变得心虚起来,他慌乱地退了一步,倒像是跌了一跤,极快的偏开头,花夭离抬头时对着他的眸底,灼热的呼吸都扑打在他的脸颊处,咬着下唇,固执又复杂的说:“我都知道了,你喜欢我,对不对?” 喉咙里那些反驳的话堵塞不清,卡死于喉咙深处,他实在无法开口反驳或是否认,最后,他无奈淡笑,眉眼弯弯,眼含无尽温柔,眷恋而深沉,声线低缓,醇厚如同酿造成的果酒,缓缓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会和我白首不相离吗?” 他这样直白的承认,毫不避讳深沉的爱意,花夭离却突然乱了阵脚,她莫名觉得烦躁不安,不受控制的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竹令君的神情便又变得黯淡,想要伸出手抓住花夭离,可那只抬在半空的手却终究还是缓缓放下,尴尬的垂立于身侧。 竹令君盯着她问:“莫非你不曾对我动心?半分都没有?” “对不起,我没办法对着你撒谎。”花夭离跟他有一段距离,几步之遥却恍若隔世般的可望不可及,她有些烦躁不安,直言不讳,“实不相瞒,我有喜欢的人,虽然你和他很像,可那终究不是他,我离开这儿也是想找到他。” 第296章 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你 竹令君森然冷笑的反问:“你不要跟我说,你喜欢的就是那个叫陨泽的琴师,那个长苏子弟?” 花夭离断然否认:“不是,我喜欢的是我师父陵光,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想跟在他身后,我想保护他,像他保护我一样,我喜欢你,可我对你的喜欢和对陵光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什么?”竹令君一怔,半晌木讷道:“你说你喜欢的是陵光,不是那个叫陨泽的琴师?” “是。”花夭离不喜他逼问的语气,偏过头,原本颇有温情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一股从胸腔处爆发的烦躁不安,酝酿半天,冷冷淡淡的应了一声,“我喜欢的不是你,也不是陨泽,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师父陵光。” 竹令君亦不恼,只是愣了愣,展颜一笑,难以掩饰所谓的激动,眸光闪烁,瞳孔里印着她的模样,点头道:“你喜欢的是陵光那就成,只要你不喜欢那个琴师,喜欢的是你师父,那就成。”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是我想问问,你和那个琴师是要去哪里?”竹令君语气颇有恳求的意味,却也包含着他的一些私心,“你师父将你托付给我,你这样一走,只言片语都不留,我总归是不好和你师父交代。” 花夭离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投射到脸颊处犹如蝶翼,黝黑、清冷,洞穿人心,淡淡道:“人的手就这么大,握不住的东西自然有很多,竹令君向来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这个道理,何苦要这般执着,我并非是你的良人。” 言下之意,指的是他不该问及她的去处,缘分浅薄,即使知道她要去哪儿,或是她告诉他她要去哪儿,可喜欢上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不为一个世界的人,本身就是错的,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现在就断了。 竹令君勉强笑了笑,苦涩道:“要论何为聪明人,阿离才是绝顶的聪明人,对于感情,总是能这般洒脱恣意,要知道,世人之所以是世人,正是因为他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若能轻易控制自己尚未萌芽的感情,就已主动扼杀于摇篮,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阿离啊阿离,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江湖道远,朝堂诡谲,论到底,你我不过是这天下大局的一枚棋子,深陷沼泽却不自知,何来聪明人这一说,你为白子,我为黑子,虽还未能刀剑相向,却也陷入绝境,竹令君人如龙凤,非池中之物,定成大器。” 两者衣袂飘飘,如同斜插在巅峰的两柄古剑,竹令君沉默着看着她,青丝被风吹得凌乱,花夭离眼角低垂,敛着眸底所掺杂着的温情,稚嫩的容颜难得一见的颇显几分沧桑,亦是对着他一拜,拜别礼,缓缓闭眼,款款说道:“一经故去,相忘于江湖,还望南王殿下百岁安康,你的照拂,来日方长,只需知会一声,花夭离定会相报。” 那句“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你一人罢了。” 竹令君很想说,却在此时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第297章 她帮不了竹令君,总不能害了他 良久,她没有任何留恋的转身,翻墙离去,身姿轻巧如狸猫似的,在万家灯火通明瓦片跳跃,他深深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能说什么话来挽留,只是缓缓闭眼,于心里长叹道——一经故去,哪能相忘于江湖,愿你百岁安康,我痴心妄想,走火入魔,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 可原来,她真的只是来告别他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倒是他独守于此,显得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似秋素绵延锦华,万家灯火通明,蜿蜒绵亘的红墙绿瓦,如流水落花于屋檐瓦高挂着酒红灯笼,鬼魅似的火光在灯笼里闪烁,犹如可怖厉鬼化作的血瞳,死死地盯住江南烟雨行的百姓们,狂风大作,纤细腰身将折,扭身转入月夜屋檐瓦,听得青楼梦好,却难赋深情,一场纸醉金迷。 屋檐瓦上夜风极大,夜行衣裹着纤细的腰身,勾勒出花夭离玲珑有致的身形,腰身将折如同柳清,玉骨冰肌,雪肤剔透,肩膀不宽不细,四肢匀称,眼尾泛着微软的冷红,笼着颇有些烟云蓬松的乌发,未施粉黛,清丽脱俗,犹如夜间冷清绽开的芙蓉花,整个人飞越在清冷月光下,漂亮精致得几乎透明。 “一开始本就是错的,有什么可愧疚的。”花夭离温顺的低垂眼帘,将脆弱不堪的神情笼罩在蓬松的乌发下,瞳孔失神片刻,摇了摇头似要甩开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朱唇皓齿,低声呢喃,“错就是错,对就是对,这个世道本就如此,没什么可愧疚的。” 竹令君人中龙凤,虽是有名无实的南王殿下,是南明皇族最不待见的皇族,可毕竟他身处逆境,还是陵光的故友,他喜欢的应该是能扶持他摆脱困境,是那种娇滴滴的长安贵女,而不是像她这种杀人如麻、冷漠无情的女子。 她帮不了竹令君,总不能害了他。 但的确她不喜欢竹令君,天下诸多生灵,对于她而言,也只有她的师父陵光最不一样,他和陨泽也不一样,陨泽对她是像哥哥一样的好,而她对陵光的感情,却掺杂着太多不知名的情愫,这些情愫当中,还有动心和卑微。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停下脚步,眼里一瞬间闪过讶异和震惊,最后,则是疑惑不解,渐渐的,嗜血的杀意在眼里翻涌,执起花色,浑身紧绷到警惕,剑锋冰凉的光直射眸底和火红灯笼—— 冷寒阴暗的背光处,十八个锦衣暗卫立在屋檐瓦,前者和后者如同压制鸟雀的囚笼,袖摆无风自动,冷眼静看,居高临下的俯瞰她,帽檐镶着珠玉,衣物边沿绣着流花飞鱼纹,腰间挎着长剑,浸透夜间芬芳馥郁的草木香,无声无息的掠过草地,鬼魅残影似的速度,排排站列,食指按压在剑锋处,蓄势待发。 末尾的是一位清秀少年郎,肤色白皙,眉目如画,挑着眉头,修身长立抱剑笑眯眯的看着她,本该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却硬生生被眸底含着的凉薄所颠覆,穿着合身的飞鱼纹锦衣,手腕处缭绕着一条赤青色小蛇,人如其蛇,看似弱小实则身含剧毒,稍不留意就可要了对方的性命。 第298章 你便是花夭离? “你便是花夭离?” 倚靠在画柱的少年郎面无表情,樱唇微启,冷冷淡淡的将视线投注于花夭离的身上,周身透着凄冷的寒气,身着雪白的锦衣金浪袍,三千青丝如泼墨般散乱开来,五官端正,丹凤眼,身姿宛若柳夜清竹,哪怕没有任何表情,也俊俏得犹如天上谪仙,他的手中,不像其他人拿着利剑,而是一把箫。 花夭离轻佻似的笑了笑,故作镇定,指尖却摸上花色剑柄,打着马虎眼,“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什么花夭离,我可不认识,拦我做甚,我不过只是长安城的一介小贼,夜间伺机而动偷些东西,混口饭吃罢了。” 又一如秋菊春兰的少年郎站了出来,温和含笑道:“既是如此,那你可真不凑巧,遇见我们南明生死门的十八暗卫,世风日下,你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若我们不管,那还真的打我们的脸,我们可不能放过你,这位“小贼“不如就跟我们主子喝杯茶罢。” 她实在笑不出来,看来这些所谓的南明十八暗卫就是冲着她来的,怕是早有准备,说得那般好听,可她却没有半分回绝的权利,这茶不喝怕也得喝。 他们就是冲着她的命而来。 “我若是去了可还有命回吗?”花夭离收敛笑意,冷笑反问。 那看似秋菊春兰的少年郎仍旧温和含笑,温尔儒雅犹如苦读圣贤书的书生,指尖却摩挲着冰冷的剑锋,剑锋凌厉正对着花夭离的方向,语气间逐渐带了威胁,“不管你有没有命回,今日你必须得跟我们走,有命回是你的本事,没命回也是你的无能,能死在我们南明锦衣卫手里,也不算亏。” 南明帝王褚启效仿先帝,年少时大杀四方,先帝龙颜大悦,封他为南明太子殿下,褚启狼子野心,不甘居于所谓四方诸国,妄图称霸九州天下,史无前例的“大帝”,私地下逼着那些南明大臣将自己的长子交予他手中,几千人当中生死殊搏,独留下十八位绝顶少年高手,所培养的锦衣卫,别称东宫暗卫。 南明帝王褚启能于少年时夺位弑君,手段何其残忍,那南明十八锦衣卫幼年时被迫和亲人分离,待到弱冠也未曾见到亲人一面,若是亲族冒犯到南明皇族的皇权,褚启甚至会派某位锦衣卫弑杀亲族或是父母姊妹,那些父母亲族往往面对幼年时就离家充当东宫暗卫的少年郎,便不忍心刀剑相向,自愿死于自家儿女剑下。 冷漠无情,杀人如麻,却忠心耿耿,那些少年暗卫被褚启调往祸事,埋没回忆和过往,甚至都没有人看清那些少年郎的容颜,一诏令下,南明暗卫所到之处,不出三日,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片甲不留,无迹可寻。 褚启和南明锦衣卫的手段阴狠之处,就在于——所有人都知道灭门惨案是南明锦衣卫所为,却寻找不到任何证据,拿不到话柄以做要挟。 第299章 她是鱼饵,陨泽是大鱼。 睫毛上沾染着片片潮湿的雨露,花夭离半是无奈半是阴狠,思绪万千,咧嘴一笑道:“竟是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也会被南明帝王这般看重,还特意叫了他底下生死门的十八暗卫来抓我,若流传出去,我花夭离的名字怕是要在江湖算是传奇。” “还不是托你那结交哥哥的福气。” 末尾俏皮可爱的小少年郎,满眼皆是人畜无害,嘴上却说着恶毒的话,一剑击打在花夭离的脚底,见她淡定躲开,挑起眉头,倚靠在墙头红灯笼,冷嘲热讽道:“你真以为你配得上我们如此大费周章吗?若不是你那位陨泽琴师,我们主子哪里瞧得上你半分。” 南明帝王褚启年少时征战沙场,待到登基那年弑杀最爱的嫔妃,软禁于南明皇后,生灵涂炭,变得喜怒无常,不理朝政国事,一心只为求取长生不老的术法,天下人皆知,南明帝王最厌恶修仙者,偏生还肆意抓捕修仙者。 陨泽乃是修仙的长苏子弟,在长苏山一代极具盛名,只要踏入长安城门,怕就已经被南明帝王褚启的那些眼线所盯上了,所谓抓她,不过是为了用来要挟陨泽自投罗网。 她是鱼饵,而陨泽才是他们要钓的大鱼。 褚启,南明最具盛名的帝王,果然好手段。 花夭离突然笑得古怪:“你们陛下还真是一代明君呐,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将长苏子弟们炼化成丹药,如今竟然连大名鼎鼎的陨泽琴师都不放过,陨泽琴师身怀大义,救济天下苍生,你们这些人还真喜欢滥杀好人。” 十八锦衣卫性格天差地别,大部分站立于屋檐瓦上,抚摸着流水似的兵器,冷眼静看她无用的挣扎,另有其他几位锦衣卫正眼瞧她,其中还有两名女子,眼神却也带有显而易见的嘲讽,仿佛她所说的,就是个蝼蚁所说的笑话。 十八位锦衣卫,唯有一抹红衣招摇,眼尾细细描绘着蝶纹,那女子腰间别着赤金鞭,额间坠着如同凝脂似的红玉,眉眼带笑,生得明艳,妖娆如藤蔓花,嘴角残留着讥笑,嘲谑道:“我们南明锦衣卫之所以还有一个别称是暗卫,就是因为我们和历代那些暗卫不同,锦衣卫替朝廷办事,而暗卫藏匿于暗处,专门替主子做见不得光的事,我们是南明的锦衣卫,但也是我们主子一手打造的暗卫。” “我们南明十八锦衣卫亦是叫暗卫,实则就是要告诉世人,我们不属于任何人,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我们的命不是南明的,我们的命是陛下的,所以我们只服从陛下的话。” “噢~我知道了。”花夭离佯装恍然大悟似的模样,恶劣的露齿一笑,打断红锦衣少女的话,抬起食指在半空挑衅般绕了绕,指了指他们,神情晦暗不明,拍手笑道:“照你的意思是说,褚启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那你们可不就是褚启手下的十八条狗吗?” 第300章 你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在这浪费 几位锦衣卫少年不屑一顾的嗤笑,那明艳少女亦是绽开了然于心的笑意,抬眼赏看指尖微染的朱砂,吹开了些,仿若是在看一个幼稚的孩童在眼前玩闹,浅笑道:“比你这难听的话我们可听多了,你这种把戏实在是无趣,我都听腻了,不管如何,你花夭离必须得跟我们走,若不走,我们就敲碎你的膝盖骨架。” 说到这个节骨眼儿,花夭离实在无话可说,十八位锦衣卫当中似有人清咳,渐渐的收敛笑意,低伏下身形,身形微晃了晃,将所有能躲、能逃的路给守住,食指按压于兵器首端,不动声色的摩挲着兵器,食指轻扣,杀意已决。 “蝶姬,你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在这浪费口舌。” 另有一银衣少女拔剑,森冷的剑尖流淌着银月姣光,语调如同流淌的小溪,莫名的撩人心弦:“主子说了,只要没死带回去就成,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既是如此,那我就打断她两条腿,再把她拖回去,等那个琴师自投罗网,她也就没有任何用处了,横竖都得死。” “所以我现在就将她弄个半死,想必也没有关系的罢。”那少女缓缓地说,脸色终于浮现几分清浅笑意,一袭白衣胜雪,边角绣着素雅的锦云飞鱼纹,色若梨花,眉眼精致,如瀑的长发及腰,银色的额饰和异族臂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蝶姬捂嘴娇笑,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珑姬,我们都知道你最不喜麻烦,这女子听说倒有几分本事,你不是毒痴嘛?就叫你养的那些小宝贝们给她点苦头吃吃吧,对付她估计也用不上我们这么多人。” 屋檐瓦上月影稀疏,十八位锦衣卫将花夭离给围得水泄不通,浩瀚无垠的天际线将这长安城所有人都困于其中,万家灯火阑珊处,屋檐瓦肆意生长着潮湿黏腻的青苔,空气凝固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夜风萧瑟,被风卷起而飘落下一片枯叶,枯叶如蝶,剑残殊荣。 “好啊……” 轻飘飘的一句回答被丢在身后,那个叫珑姬的少女就像是失去三魂七魄的幽灵,身形一折,消失不见,残影似的白影如同一道皎洁月光,翻掌如翩翩飞蝶,弹跳而出带毒的银针,臂环闪烁着凄冷的白光,身段柔软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满天里都是飒飒之声,屋檐瓦犹如起伏的青蛇,彻底如雨幕般掀翻开,如同脱弦的利箭纵横交错,交织着形成蛛网般的天罗地网。 仿佛玉山之巅平落的绵雪,染透了凄冷的月白,利箭平地而起,如同前半身起伏摇晃的蛇尾,只见夜色撩人,珑姬的轮廓线在月色下闪流淌着诡异的光,脚踏屋檐瓦,寒光乍现,迸射出数枚浸染着剧毒的琉璃珠,颗颗流光溢彩,仿若凝聚着火光似的浓墨颜彩。 屋檐瓦下万家灯火连绵成巨大的龙身,盘踞于这喧嚣的尘世间,沉睡着一蹶不振,等待着黎明前的苏醒,珑姬如燕翻起腰身,脚尖勾起,挑起几片损坏的破瓦,只听细微瓦片破碎的声音,花夭离执剑微笑,一笑动人,挑剑劈开那片密不透风的瓦片沙砾,英姿飒爽,三千青丝如泼墨般散开,立于屋檐瓦上。 第301章 竟然还是个修仙者? 花色剑身修长如流水,悬浮于花夭离的身侧,闪烁着微微光亮,灵剑本就和主人缔结契约,拥有灵识,待到主人情绪不稳或是受伤,灵剑亦是会被其反噬,受到花夭离情绪不稳的影响,花色渐渐变得烦躁不安,不得不护主。 “你不过只是个小姑娘,竟然还是个修仙者?何时有过你这号女修者我们居然不知道。” 珑姬大惊失色,险险的躲开凌空射来的花色,狼狈的翻身滑退几步,后腰被蝶姬扶住,脸颊侧迸溅开如同珊瑚似的血珠,清浅的痕迹,其他十七位锦衣卫亦是挡在珑姬的身前,脸色突变,如临大敌。 领头的锦衣卫是位温雅寡言的白衣少年郎,他注视着花夭离良久,却见她笑颜如花,感到后背脊梁骨里不寒而栗,骨子里震颤着、蔓延着森寒和后怕,喉结滚动,低沉声线,脚尖缓慢地轻移,对珑姬道:“珑姬,你不是她的对手,我们得回去。” 蝶姬心疼的用指尖抚摸上珑姬的脸颊,染着朱红蔻丹的指尖轻抚过她的疤痕,沾染上珑姬伤口处流淌出的殷红血珠,如同点点红梅般散开,绽放开珊瑚似的火光,眼底杀意已决,扯住白衣少年郎的衣角,不甘道:“这怎么成?珑姬的脸都被她伤了,我也要划花她的脸。” 南明十八锦衣卫蝶姬,据说芳华绝代,天生媚骨生奇香,佳骨天成,乃是南明女相南华箐的女儿,南明女相南华箐巾帼不让须眉,一介女流徒手上阵杀敌,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代号蝶姬,模样和她有八分相似,两者都有怪癖,那就是格外痴迷于任何美丽的东西,包括别人的容颜。 珑姬生得很美,蝶姬自然珍爱珑姬的那张脸,若珑姬是南明圣女,那她便是南明族的美艳妖姬,妖姬之名虽臭名昭著,但她的确称得上这个名号。于她而言,珑姬的那张如皎月般圣洁的容颜,绝对是一品的美人瓷。 花夭离笑说:“本来我师父不让我轻易动手,可你们硬是要逼我,还妄图伤害我哥哥,我们族有一句话“该反击时就该不留余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仁慈”,对于你们这些想要我性命的人,我想,你们也不配让我留有余地罢。” 她挤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微微露出的鼻尖沾染着泥土,脸庞泛着清冷的柔白,青丝笼罩下神情在万家灯火处晦暗不明,橘黄色的灯火印在她的侧脸却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森寒,小巧晶莹的下巴在一片黯淡里看起来越发如玉般的玲珑,身段被拉长的月光勾勒出修长的曲线。 那执箫的白衣少年郎低头不语,静看这喧嚣的世间,清冷矜贵,看着脚底屋檐瓦片滚落的泥珠和雨水,恰逢此时懒洋洋的抬起头来,入眼,眉间三分跃,手指细白而纤长,忍不住插话,一针见血:“你们修仙者入凡尘修行不得动用仙术,看你招数如此古怪,应该……不像是修仙者吧。” 第302章 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瓷。 花夭离收回花色,指尖搭在修长剑身,挑起眉头,不怒反笑,道:“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下又不只有长苏山一处修行的地方,我师父可是神仙,不似你们这般古板,若有冒犯,该杀人时则必杀,绝不手软,这,就是我的修行大道,不然我还要站在让你们白白捅几刀子么?” “这位姐姐说的真好,我好喜欢啊,我好想要这位姐姐陪我玩玩。” 末尾的小少年郎笑眯眯的撑着下巴,拍手叫好,一脸崇拜的表情看着花夭离,似乎隐约间还带着欣赏,那眼眸深处却暗自含着冷光和杀气,似如漩涡般在酝酿着莫大的仇恨,却也像是在发现一个极为好玩的人偶,想亵玩于掌心间,一手操控,充满野心和贪婪,渴望着得到,撕碎,折磨,摧毁。 “我可没跟你说话。” 花夭离拔剑,冷冷的笑了笑,腰身将折处如若三千扶风,夜行衣在黯淡无光的夜色深处,紧贴她纤细的曲线,听得她一介女流站立于不败之地,招摇爽朗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迷乱世人的眼眸,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半是不屑一顾的仰头,精致优雅的眉眼间沉浸交织着骄傲和意气风发。 “不过就是要我的命罢了。” 她咬牙切齿,修行时的浊气未能求得大道轮回,渐渐地体力不支,直至牙缝间渗出大片鲜血,抬手随意的用袖摆一擦嘴角残留的鲜血,讽刺笑道:“想要杀我的人可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们这几个,我活了十几年,每天都有人想要弄死我,可我偏不让你们如意,你们越想要我死,我还非要和你们作对,我还偏要活着。” 她的容颜逐渐在清冷月光下呈现,几位锦衣卫眯起眼去打量斜站于阴影里的少女,却见天际线乌云散开,倾泻而下皎洁月光,那片暗影像是被圣洁的月轮驱散,少女精致优雅的颈脖如风扶柳,倔强倨傲的昂起头,肤色白皙,小巧玲珑的鼻尖,五指修长如葱玉,镶在容颜上的那双眼,只叫人想起一个词——鹿眸含清。 额头前从帽檐钻出几缕凌乱的青丝,落在她的额头脸侧,胸腔引人遐想的不停起伏,潮湿黏腻的汗水散发着初雨的芬芳,清透的肌肤色若梨花,眉骨清雅妍丽,如凝脂小扇,气息脱俗绝尘,小巧精致的鼻尖沾染些尘埃,眼眸似乎闪烁着火光似的明亮。 刹那芳华,满城失色,蝶姬讶异之余尚有惊艳之色,微微张开殷红的唇瓣,喉咙里干涩难耐,灌进长安城屋檐瓦上森寒的冷风,朱红色指尖抚摸珑姬的脸颊,继而一顿,轻轻地颤抖。珑姬淡淡扫了身侧蝶姬一眼,躲开她抚摸在她脸颊处的指尖,冷笑。 “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瓷。”蝶姬近乎痴恋般的欣赏着花夭离的容颜,将两只手垂在身侧,用身体撞了撞身侧的珑姬,入了魔障似的呢喃:“这张脸真美,若是做成美人瓷,应当会是绝佳的一品美人瓷,珑姬,你看对不对?” 第303章 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来啊 珑姬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只冷声答:“别碰我,脏死了。”说罢,她倒像是真的嫌弃蝶姬,侧身推开蝶姬躲到末尾,闲看这长安城满庭落雨花色,半分余光都未曾给蝶姬。 “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来啊。”花夭离脚步后移,面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暗咬下唇,执剑欲刺向那位站在最前方的白衣少年郎,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裸露在外的手臂如同细白的藕节,弱不禁风,满头青丝如流水锦缎散乱开来,在夜色如泼墨般的浓彩山河。 “活抓。”白衣少年郎执箫而立,斟酌半天,执箫化作双刀,指尖轻而易举的把玩,冷声下令,先发制人,身形却已经消失不见,以密不透风的招式将花夭离打的连连败退。 天下人皆知,南明皇族厌恶极了修仙者,所以修仙者鲜少会来长安城,褚启一心修仙炼丹,以求长生不老的术法,抓不到修仙者就朝他们发火,殴打、凌辱、极刑……哪怕眼前的这个妖邪女子不是修仙者,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厉害人物,抓回去也好给褚启交差。 他一声令下,先前那些谈笑风生,看似漫不经心的几位少年少女便冷眼如利刃出鞘,身形一晃,残影似的消失不见,仿若是夜色深处的魑魅魍魉,听得脚步和风声,甚至还有蝶姬的轻笑声,如雷贯耳般钻入花夭离的耳朵,喧嚣般的轰鸣如同潮水,几乎要她整个人吞没。 “今天你和我就并肩作战一次吧,我们可还从来没有对抗过这般多的对手,我若是死了,你可就成了废剑,化作满天尘埃,讨不着任何好处呢。” 花夭离淡笑,色若梨花,紧握住花色剑柄,剑身微偏闪着流水似的光亮,周身浊气缭绕如同形成无形的暗河,浑浊的暗气眼里的那簇火光越发明亮,似如一簇火焰在肆意招摇的燃烧,瞳孔里印出十八位锦衣卫各不相同的招数,这些招数和武器,分为十八种不同的门路,南明锦衣卫的真正实力。 骁骁风声鹤唳,一介乌衣如泼墨般散开,不败立于长安城屋檐瓦上,长风如诀,花夭离执剑而笑,洒脱似的张扬,那抹淡然的笑容,仿若是在嘲笑世间百物,眯起眼来,遥遥望向黑暗深处,细细打量着眼前分散开的十八位南明锦衣卫。 剑锋翻转,闪烁着明亮的剑光,她动了。 “锵——” 空气凝固似乎是被利器所划破,划开巨大的裂痕,狰狞的灌进森寒的冷风,对接纵横交错,交手时剑锋拖带出一片烁光,刺骨冰冷,直钻入肌肤深处,连带着肌肤表面都呈现细小的鸡皮疙瘩,身影交错,剑华灼目,两者皆擦肩而过,眼底烫得令人胆战心惊。 白衣少年郎执箫而被花色所击打,只觉得眼前一黑,神情惊异,似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巨大压制,脑海昏沉如同一叶孤舟,飘摇不定。花夭离剑华一振,抖落满天流萤似的火光,挥刀长刺,这一刀无声无息,快如闪电,只是一刹那间,就削掉了执箫少年郎的半根尾指。 第304章 我现在不挣扎命可就没了。 血肉肌肤被兵器割开的声音,冷溯只觉得尾指一阵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尾指轻缓颤抖,血肉之躯怎能忍受锥心之苦痛,咬牙忍痛,却是硬气极了的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侧身飞踹到花夭离的腹部,箫变短剑,再是弹出,猝不及防,踉跄倒退之余却不忘刺向花夭离。 听到兵器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腹部血肉淋漓,绽开妖艳到极致的血花,肌肤清晰的被割开,冷溯吸气,意识到尾指锥心般的刺痛仿若铺天盖地,他跌倒在长安城屋檐瓦,不受控制的翻滚,所幸后背狼狈不堪的撞到石柱,闷哼一声。 腹部被兵器割开流淌下殷红的鲜血,浸湿了乌衣,花夭离冷不肯罢休,对抗其他十七位锦衣卫,近乎癫狂似的执剑劈砍,剑身修长拖带出大片烁光,一招一式极其大力,唇瓣渐渐苍白,面如死灰,起初倒还有所章法可言,到了后来却似入了魔障,双眼赤红,就连举剑的手都不稳。 乱了心,手中的剑可就拿不稳了。 冷溯挣扎着欲要起身,咳喘着溅起殷红血花,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汨汨流出来,刺眼的大红衬得五指修长白皙,眸光浮动着暗海疏影,微烁着意味不明的晦暗,他的武器,那支紫木箫依稀镌刻着凤鸣龙纹,无人问津的躺在角落处,唯有那弹跳而出的短剑,剑身如流水似的光滑,剑锋沾染着鲜血,带有嗜血般的暗淡。 不愧是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 剑华大破天晓,花夭离痛苦不堪的执剑再度抗下一招一式,咬牙忍耐,断然没有想到冷溯被她削断尾指,隐约间倒颇为佩服,都说十指连心,冷溯却还能强忍痛苦,出乎意料的反击她,若不是她先前反应迅速躲得快,恐怕腹部就已被他彻底用箫剑割开。 身后万家灯火通明,仿若是神者将这天下比拟纵横交错的棋局,身刹那间芳华绝代,长安城屋檐瓦上历经殊死搏斗,灯火犹如盘踞于南明族的古龙,以鄙夷不屑天下之势连绵起伏,天际线浩瀚无垠,冉冉升起昏黄色的灯笼,花夭离牙缝里渗出大片鲜血,独撑一剑一膝跪地,冷汗涟涟。 她如今犹如油尽灯枯的迟暮老人,撑到现在,体力不支,已然是撑不住了。 其他十七位锦衣卫也纷纷停下动作,冷眼旁观,蝶姬冷嘲道:“你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过在我们手下你可是唯一一个撑到现在的,你的术法倒是不弱,只可惜先天不足,终究还是容易被耗空,我们有十八个人,而你却只有一人,何苦再做无谓挣扎。” 花夭离咳喘着气,鼻腔里弥漫着大量腥甜,无所谓的用袖摆一抹嘴角残留着的鲜血,微笑着反问她的话:“无谓的挣扎?我若是现在不做抵抗,等会被你们掳到褚启那儿,怕是彻底无翻身之日了罢,你真当别人是傻子不成,我现在若是还不挣扎,命可就真的没了。” 第305章 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就将她杀了 “你倒是有几分聪明。” 蝶姬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看向花夭离的眼神渐渐变得痴迷,古怪而诡异,容颜渐渐有些扭曲的病态,是对美人瓷的痴迷,“可人终有一死,要我说,你乖乖跟我们走,叫你那位结交的琴师哥哥来救你,你们两个人一起在阴曹地府团聚,该有多好啊,我保证在你临死前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何苦要受这委屈。” 花夭离根本不想浪费时间跟她废话,右脚踩进屋檐瓦片,以前身作俯撑,犹如猎鹰冲击、钻入他们之间,劈开,挥砍,肘击,膝顶,绚烂的剑光如同狂风骤雨般绽放成花,平破一盏琉璃灯,每一招一式都完全压制住蝶姬,打到手脚无措。 蝶姬微颤不休,额头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珠钗翡翠簌簌作响,花夭离亦笑不知俗,执剑,剑锋微偏,挑落蝶姬发髻上别着的一堆珠钗翡翠,蝶姬微张朱唇,难掩风情,那些珠钗翡翠犹如落花枯蝶,顺着乌黑亮丽的墨发缓缓地掉落,没有珠钗翡翠的束缚,满头青丝散乱开来。 蝶姬没有任何反应,徒手没能摸到满头珠钗翡翠,微怔,旋即嬉笑道:“这些珠钗有价无市,都是我喜欢的,你这贼丫头倒好,竟然直接把它们都弄成这样,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呢?不如我把你做成美人瓷,骨头做成玉骨簪花罢。” “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花夭离冷笑,鼻尖冒出细密汗珠,掌心越发用力的攥紧剑柄,黏腻的汗水打湿了掌心,就连剑,隐约间她都些拿不稳,额前的几缕青丝散乱开来,黏腻难耐的紧贴于额头。 话音刚落,屋檐瓦片被末尾那位小少年郎忽的轻笑,于脚尖勾起,天雷地火,电光火石间,破损的瓦片以极快的速度袭向花夭离,花夭离执剑倒退几步,却已是颇迟,脸颊处并一刺痛和凉意,泛起森凉的杀意,卷起风云涌动,耳畔眉骨处似乎被瓦片的碎砾所伤,鲜血涌进眼眶,视线一片血光沉沉。 “这位姐姐话可真多。”小少年郎吊儿郎当的打着哈欠,半睁半闭着狭长的眼线,倚靠在石柱身,用余光偷偷的打量着花夭离于眉骨处流淌的鲜血,眉眼瞬间弯如勾月,好似极为享受别人的痛苦,却染上三分苦恼,“又不能直接杀了,人不就是用来杀的吗,这样好生无趣。” “而且这姐姐实在是难缠,不好玩,不如姐姐直接告诉我们到底跟不跟我们走罢,如果还是不愿意,那我们也就不强人所难。”小少年郎嬉笑,人畜无害的模样,说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话,“我们要她好好活着跟我们走她不听,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就将她杀了吧。” 眉骨间是灼热的疼痛,腹部割开汨汩地流淌着殷红鲜血,伴随着花夭离胸腔不停起伏,她腹部深可见骨的伤痕犹如狰狞可怕的蜈蚣,蔓延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在一片黑暗里如血般诡异流动,双目被鲜血所浸,视物不清。 瓦片虽然未能伤及性命,却如同一个拳头,不轻不重地击溃了她所有的强撑和心理,一人之力怎能抵挡十八位高手,渐渐变得落后于人,受制于人,拿不稳剑,若不是她躲得快,恐怕那瓦片就当场刺穿了她的喉咙。 第306章 这珠钗镶着东珠,莫非是天赐的 论狠,世人都说南明十八位少年锦衣卫各有千秋,手段高明且残忍,可花夭离却觉得,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少年郎实则最狠,其他人给予敌人的是皮肉之苦,而他却能不费一兵一卒,一言一行,一击致命,从内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和痛苦。 她还是太弱了。 绝望之余,她渐渐的心如死灰,身体瘫软似的一阵脱力,捂着腹部的鲜血倒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只能看见鼻尖,沾染着泥土和鲜血,犹如从战场归来的女战神,虽战败却不狼狈,花色剑柄微光消逝,黯淡无光,犹如迟暮老人在长叹,腹部翻涌的疼痛如同汪洋大海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非死不可吗,她一遍遍的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拖累别人。 宁死都不肯拖累师父,不肯拖累哥哥,不肯拖累竹令君,不肯拖累这天下,无论是谁,她都不想拖累别人,可到底还是拖累了不少人。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瓜葛,生来就孤独一人,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死后负剑独过黄泉碧落,也该是孤独一人啊。 那才是她所意料之中的,属于她的结局。 花夭离掌心脱力松开花色,突然间低头温婉的笑了笑,腰腹间大片鲜血流淌的越发猖狂,一笑浅淡,淡若梨花,少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或是意气风发,仿若憔悴般的凄婉悲戚,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细若蚊蝇,离她最近的珑姬分辨许久,方听到她所说的是两个字——陵光。 陵光。 该是谁。 “话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花夭离咳得有些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突然缓缓地抬头,勉强笑了笑,半是调侃的语气,道:“这一生也没能过上几天的好日子,好不容易结交了师父和哥哥,总算是在这世间有了牵挂,可如今,却是要这般狼狈的死了。” 蝶姬赏看指尖渲染成朱红的蔻丹,眯起充满邪气的狐狸眼,抬起脚尖将屋檐瓦片上的珠钗翡翠踢到城楼下,绣着飞鱼纹的衣角翻飞如风,如波纹涟漪般荡漾开来,那些精致花哨的珠钗翡翠如同落花般簌簌散开,在黑夜里流淌着暗光,划过美丽如蝶翼般的弧度,直坠入万丈深渊,消失不见。 长安城屋檐瓦,篝火狐鸣,南明百姓们拎着花篮齐齐跪伏于地面,双手高举于头顶,神情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天际一片深远高山轮廓线,笼罩着浓郁如墨的乌云,一声琉璃碎,朱颜辞旧物,满头的珠钗翡翠从屋檐瓦滚落,奢华极致,闪烁着细光掉到某位百姓的头上,紧接着滑落到手侧。 “这是,这是……”有人惊讶到抬起头,瞠目结舌的凝视着掉落到身侧的珠钗翡翠,精雕细刻,鬼斧神工,珠钗用以极好的翡翠凝珠雕琢成形,外沿镶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华而不俗,魅而不妖,半晌才倒吸了一口气,震惊道:“这珠钗镶着东珠,莫非是天赐的宝物。” 诸位百姓眼前一亮,近乎惊喜的仰望浩瀚无垠的天际,长安城屋檐瓦传来嘈杂的细碎声音,片刻后又滚落下几枚珠钗翡翠,奢华精致,出乎意料的,所有南明百姓并未一哄而抢,倒是无比敬畏似的将那几枚所谓“天赐宝物”供在高台上,神情在灯火明灭里变得颇有种诡异的扭曲。 第307章 你倒是有几分聪明。 论狠,世人都说南明十八位少年锦衣卫各有千秋,手段高明且残忍,可花夭离却觉得,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少年郎实则最狠,其他人给予敌人的是皮肉之苦,而他却能不费一兵一卒,一言一行,一击致命,从内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和痛苦。 她还是太弱了。 绝望之余,她渐渐的心如死灰,身体瘫软似的一阵脱力,捂着腹部的鲜血倒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只能看见鼻尖,沾染着泥土和鲜血,犹如从战场归来的女战神,虽战败却不狼狈,花色剑柄微光消逝,黯淡无光,犹如迟暮老人在长叹,腹部翻涌的疼痛如同汪洋大海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非死不可吗,她一遍遍的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拖累别人。 宁死都不肯拖累师父,不肯拖累哥哥,不肯拖累竹令君,不肯拖累这天下,无论是谁,她都不想拖累别人,可到底还是拖累了不少人。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瓜葛,生来就孤独一人,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死后负剑独过黄泉碧落,也该是孤独一人啊。 那才是她所意料之中的,属于她的结局。 花夭离掌心脱力松开花色,突然间低头温婉的笑了笑,腰腹间大片鲜血流淌的越发猖狂,一笑浅淡,淡若梨花,少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或是意气风发,仿若憔悴般的凄婉悲戚,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细若蚊蝇,离她最近的珑姬分辨许久,方听到她所说的是两个字——陵光。 陵光。 该是谁。 “话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花夭离咳得有些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突然缓缓地抬头,勉强笑了笑,半是调侃的语气,道:“这一生也没能过上几天的好日子,好不容易结交了师父和哥哥,总算是在这世间有了牵挂,可如今,却是要这般狼狈的死了。” 蝶姬赏看指尖渲染成朱红的蔻丹,眯起充满邪气的狐狸眼,抬起脚尖将屋檐瓦片上的珠钗翡翠踢到城楼下,绣着飞鱼纹的衣角翻飞如风,如波纹涟漪般荡漾开来,那些精致花哨的珠钗翡翠如同落花般簌簌散开,在黑夜里流淌着暗光,划过美丽如蝶翼般的弧度,直坠入万丈深渊,消失不见。 长安城屋檐瓦,篝火狐鸣,南明百姓们拎着花篮齐齐跪伏于地面,双手高举于头顶,神情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天际一片深远高山轮廓线,笼罩着浓郁如墨的乌云,一声琉璃碎,朱颜辞旧物,满头的珠钗翡翠从屋檐瓦滚落,奢华极致,闪烁着细光掉到某位百姓的头上,紧接着滑落到手侧。 “这是,这是……”有人惊讶到抬起头,瞠目结舌的凝视着掉落到身侧的珠钗翡翠,精雕细刻,鬼斧神工,珠钗用以极好的翡翠凝珠雕琢成形,外沿镶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华而不俗,魅而不妖,半晌才倒吸了一口气,震惊道:“这珠钗镶着东珠,莫非是天赐的宝物。” 诸位百姓眼前一亮,近乎惊喜的仰望浩瀚无垠的天际,长安城屋檐瓦传来嘈杂的细碎声音,片刻后又滚落下几枚珠钗翡翠,奢华精致,出乎意料的,所有南明百姓并未一哄而抢,倒是无比敬畏似的将那几枚所谓“天赐宝物”供在高台上,神情在灯火明灭里变得颇有种诡异的扭曲。 第308章 我只是笑姑娘是位妙人儿 修长剑身抵在柔软的颈脖处,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神情中,花夭离闭眼狠心一抵,剑锋割开颈脖处的细腻肌肤,绽开珊瑚似的血珠,汨汩流淌,一条清浅血痕呈现出几分妩媚的意味,随着时间和鲜血的流逝,颈脖处传来清晰的痛苦,脑海里一片乱麻,十八位锦衣卫率先慌了神。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呵。 蝶姬苍白着脸,对着花夭离伸出手来,嘴唇不住的发抖,手脚发凉,说不出任何话来,上下牙齿磕磕绊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几句完整的话,“花夭离,你莫不是真的宁愿跟我们玉石俱焚,也不愿意跟我们走。” 南明锦衣卫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殊死搏斗,能留下的都是踩着同伴们的尸体而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他们所见到过、所杀过的人,临死前都是苦苦哀求不要杀他们,有骨气的倒是不多,宁愿玉碎不为瓦全的,也向来只有花夭离一个。 先不说蝶姬,就连其他十七位锦衣卫也是未曾想到花夭离还是个硬骨头,宁死不肯跟他们走。 修者本就难得,纵观万象更新,星罗棋布,掌控排山倒海、日月轮回、斗转星移,谓,能者;存在本就违背天道,百年难得出一位修仙者,身骨洗髓丹,骨透琉璃净,三魂七魄阳刚,炼丹术法,谓活祭。 花夭离动作一顿,修长剑身未能立即割开喉咙,神情变得晦暗不明,一双藏在夜行衣下的眼睛亮如繁星,仿佛要冒出灼目的耀眼火花,睫毛轻颤,微微低敛,掩盖住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幽幽笑道:“想要我活着,那你们就得离我远些。” 十七位锦衣卫亦是面面相窥,难以理解花夭离为何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飘荡的夜风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低缓悦耳,遐想到北寒极地冰雪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嘲弄,冰寒冷彻,却意外的不令人生厌。 花夭离心下一惊,下意识间的紧了紧拳头,抬起凉薄的眼,佯装淡定的去看声源处——白衣翩翩少年郎,额前青丝散乱开来,有些狼狈的倚靠在石柱,曲起膝盖骨,调笑似的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显得倒像是哪家长安城落魄的公子哥,难以相信到,这便是南明杀人不眨眼的南明第一锦衣卫——冷溯。 “你笑什么?”花夭离挑起眉头,惴惴不安,语气不善。 冷溯渐渐收敛笑意,捂着断指处流淌出的鲜血,指缝间皆是惨烈的殷红,肤色苍白如雪,额头冒出大片冷汗,隐忍不发,眸光暗沉,意味深长的颔首低笑道:“我只是笑姑娘是位妙人儿,够狠,也很聪明。” 花夭离浑身一震,瞳孔渐渐放大,握住手中花色剑柄威胁似的往颈脖处贴了贴,手背青筋暴起,轻微的颤抖,隐隐约约间,竟然有了几分要玉石俱焚的愤怒,她垂眸掩藏眸底的杀意波动,暗哑声线,冷冷道:“那你们的意思,就是不肯让步?” 第309章 你算是这么多年以来能伤到我的 “我不是说了吗。”冷溯眼底笑意越发深沉,眸底似乎有一片不深不浅的漩涡,黝黑空洞,一眼即可将别人拉入无边深渊巨口,泛着死亡般的宣判和寂静,勾起唇瓣温和含笑:“姑娘是位妙人儿,就算我们让步,受罚也算是值了。对于你,我们当然选择让步。” 受罚也算是值了。 对于你,我们当然选择让步。 仅仅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关痛痒似的,花夭离却心惊胆战般的握住花色剑柄,冷溯眼底所流转着的洞穿一切,心悸的将视线放在屋檐瓦上,拇指紧张的摩挲在剑柄首部,两者说话意味难以捉摸,暗藏着漩涡般的杀机四伏,如同蛛网似的,星罗棋布,将所有人当成一枚棋子。 冷溯为主将,将她当成蛛网上的猎物,棋盘上绝处逢生的棋子,嗤笑般的看穿她所有那些小伎俩,将她所有的挣扎当成无谓的徒劳,就等时机已到,就将她这个猎物、棋子吞噬于獠牙间。 花夭离突然想起不知何时所听到说书人的谈话,谈论起这位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 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才貌双绝,乃是一名遗弃于南明被储启拾到的孤儿,天生就不爱刀剑,极爱诗词歌赋,在其他十七位锦衣卫当中,武艺倒不算最好,靠的并非是武艺超群,而是一支箫,南明锦衣卫最后一场考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淘汰,可第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便是他。 所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他第一个走出尸山血海,便成为了南明锦衣卫之首冷溯。 说书人说话大抵是有些夸大其词,说起冷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脱一般冒出大片冷汗,仿佛眼前所见到的便是那位十七岁少年微笑着,白衣未染鲜血,执箫如同鬼刹一般款款走出,脚下踏遍死人身体上所盛开出的血花,说是血流成河,鬼厉附体也不为过。 后来天下人得知,那次考验,冷溯不费一兵一卒,就使了一些伎俩,叫不少人自相残杀,而他坐于树梢上,把玩着一支箫,如同掌控着整场局面,优雅高贵,脸上仍旧微笑着,仿若长安城哪家贵公子似的在观看笼子里的金丝雀在搏斗,赏看树下自相残杀的同伴们。 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所靠的并非是武艺超群,而是谋略过人。 花夭离勉强笑了笑,生硬且意味不明道:“论聪明,我在你的眼里,不过只是个跳梁小丑。” “姑娘你谬赞了。”冷溯眼底略有深沉的漩涡在不停流转,颔首轻笑,视线放在断指所流淌出的鲜血,冷漠勾唇:“论聪明,姑娘也的确聪明,论狠,姑娘也的确对自己下得了这狠手,这可比其他那些女子要有趣多了。” “何况,你算是这么多年以来能伤到我的第一个女子。”冷溯倚靠在石柱上,语气意味深长,曲起膝盖骨,懒懒散散冲着花夭离一笑倾城,左手捧着受伤的右手,半张手掌心间皆是大片鲜血,唇瓣发白,眉目间难掩疲倦,脸色难看到极致,掌间呈着一涡殷红鲜血。 第310章 我的话就是对你们的命令 花夭离不吃他这一套,对于眼前这位白衣锦衣卫,她只觉得可怕,若是哪一天被他算计死,指不定她还得给他呐喊助威,下意识间的想要远离这种人,于是冷笑答道:“没能杀了你,拖你一起下地狱,是我最大的遗憾。” 冷溯笑而不答,生来便是上位居者旁观天下棋局的气势,温和含笑,颇为狼狈的倚靠在长安城屋檐瓦上,他断掉的食指还在流淌着鲜血,只是微微抬起手来,眸光浅浅,似乎是在闪烁着什么,竖起食指略往下勾了勾,示意那些同伴们放花夭离离开。 若是没能带回一位修仙者,储启便会想方设法的对他们锦衣卫严惩不贷,想到那位身披玄黑龙袍的帝王,位居于南明高位,一手执掌整个九州大地的命脉,喜怒无常,以虐杀别人为乐趣,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浑身上下似乎翻涌着龙气和煞气,那些锦衣卫便觉得全身不寒而栗。 珑姬迟疑不定,按理说不该过问或是反驳锦衣卫首者客的言行举止,但还是咬着牙关,硬着头皮挡在花夭离的面前,拦去她的去处,抬眼间眸底翻涌着复杂,将视线放在冷溯的身上,踌躇片刻,她终于忍不住说道:“她要是离开了,我们全都得遭殃。” 她不想受罚,受到那位帝王的惩罚,所有人都不想,那些来自于帝王的惩罚,将是围绕着他们毕生难忘的噩梦,不可描述,犹如冤魂似的勾魂索命,嚣张跋扈的叫嚣着要他们死。 “珑姬,你不要忘记了,我是你们的首者客。”冷溯冷淡的抬起眼来,似是不痛不痒的提醒她这个不整的事实,“我的话就是对你们的命令,而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我的话你敢不听?” 首者客,指的是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因为他是第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经历过所有考验,所以,其余的人都得无条件听从他的话,听从最强者的话,他们没有权利拒绝,只能像傀儡一般低头臣服,并且服从。 珑姬面色如雪,下意识间眼神躲闪,似是想到了一些极为可怕的东西,终于反应过来,浑身一震,慌乱的退后几步,倒像是被无形中的威压所逼退,胆怯似的低下来,暗咬下唇,挣扎般的将身形挪开,没再拦住花夭离的去处。 蝶姬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揉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余光轻瞥一眼冷溯和珑姬的脸色,抬起染了绯红的指尖扶了扶耳垂挂着的明月坠,笑靥如花的拦在两者中间,吊儿郎当,骨子里自然而然透露出风情万种,调笑道:“哎呀冷溯,瞧你这脸色,把我们家心肝宝贝儿珑姬都吓到了呢。” 说罢,不顾冷溯冷漠无情的双眼,蝶姬笑眯眯的将珑姬扯到身后,回首时收敛满脸笑意,入骨冰寒浸透三分眉骨,挂上一副冷冰冰,判若两人的模样,沉默不语的对忿忿不平的珑姬摇了摇头,换上颇为谄媚的神情对着花夭离微微颔首,笑颜清浅,让开了身后的路。 第311章 是的,后会无期。 “珑姬只是跟你开玩笑呢,小姑娘莫要当真,我们首者客既然都开口放你走,我们身为下属自然无话可说。”话虽如此,可花夭离还是看见她的眼神一直在瞟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冷溯,倒像是刻意说给他听的,“小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吧,莫要让你那位琴师哥哥等太久。” 花夭离回首轻瞥角落处的白衣公子,不敢轻易相信他们,先前剑拔弩张,恨不得要了她的性命,如今就这般轻易的放过她?南明锦衣卫冷溯是出了名的谋略过人,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实在不敢轻易大意,若是他有其他意图,防不胜防,她和哥哥都会瞬间深陷泥沼,坠入深渊。 花夭离不死心的问他:“你真的确定要放我走?” “这是自然,我首者客从来不说假话,既然说了放你走,自然不会阻拦你。”冷溯眼底闪烁着一丝精锐的暗光,犹如深不见底,肆意横行的深渊,捕捉到花夭离脸上一闪而逝的怀疑,勾唇轻笑,食指按压于膝盖轻敲,良久笑着偏了偏头:“怎么?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却不珍惜,难道你是不想走了?” 花夭离浑身一震,瞳孔失神,顾忌似的在纠结,捂着腹部流淌着鲜血的伤口,缓缓地前行几步,与冷溯擦肩而过,微抬起眼皮,沉浸到对方眼底流转的一波流河,身形微晃,待走到冷溯的身前,眼前少女眉目清冷,只是挺直腰杆,倔强道:“自然是要走的,只是我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后会无期。” 冷溯微微一笑,低下头去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一派儒雅俊秀的白衣公子,玉面白狐,温和含笑,眼前一亮,点头应了一声:“是的,后会无期。” 花夭离执剑躲开他们,疑惑不解的将视线久留于倚靠在红柱的冷溯,退到屋檐瓦片的末端,夜行衣渲染成一点墨色飞鱼,长袖鼓起寒冷的风,轻薄凉纱,犹如这长安城屋檐瓦满是簌簌作响的铜铃灯笼,尾端缭绕着顺风而飘飞,一跃而起,轻巧如落雁,身影如残影似的隐匿于长安城楼。 待到不远处,似乎那抹纤细如燕的身影顿了顿,不大放心的回首一望,视线长达天桥横渡,远隔山河故人,终是转身,如烟云絮般消散于长安城屋檐瓦,如同一场清梦寡欢。 珑姬讥笑着偏过头去看那片空空如也的屋檐瓦,冷哼一声偏过头不作回应,蝶姬亦是笑而不语,末尾那位少年郎玩弄着手指间的匕首,看似漫不经心,余光轻瞥缓缓地落在冷溯的身上,难掩心底汹涌的不满,其他几位锦衣卫则立于长安城楼,面色挣扎,欲言又止。 冷溯懒散的倚靠在柱子上,小指被削断,只剩断折,半张手心间皆是殷红鲜血,对着眼前几位同伴们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来,调笑似的反问道:“怎么?我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莫非你们就真的这么狠心,都不来准备拉兄弟我一把?” 第312章 断一个尾指就想要了花夭离的性 有一玄衣少年郎流苏垂腰身,脸色很是阴沉,可还是从队列中款款走出,没给他个正眼,瞧见他这幅懒散的模样,恼火得很,冷笑着对他伸出手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真拿我们当成兄弟,就不该放过那小姑娘,要是主子发火,别说我们,你可都得受罚。” 玄衣少年郎的动作很粗鲁,可到底还是将冷溯给拉起来了,将他拉起来也没有立即收回手,将冷溯摇摇晃晃的身形给搀扶住,倒是冷溯先松开手,捂着嘴唇咳喘出大量鲜血,殷红的血花几乎浸透了他整个手掌心间,额头青丝散乱开来,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公子哥模样。 其他几位面色挣扎、或是不满的同伴们将头扭过去去看他,脸色稍许有些缓和,渐渐浮现几分复杂和担忧,末尾那位年纪最小的小少年郎忍不住皱眉,收回指尖把玩着的匕首,警告他道:“冷溯,你可别死在那小姑娘的手里,不然可得丢死我们南明锦衣卫的脸了。” “清荆,你说话还真是尖酸刻薄。”冷溯苍白着脸色,搀扶着被削断的小指,盯着流淌着的鲜血由指缝间大片滚落,勉强笑了笑,眼角上扬,掠上几分心惊胆战的恶寒,“要我说,抓一个怎么够,一条小鱼换大鱼才是大买卖,不然怎么对得起我断的这根手指头。” 一语惊人,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惊起所有人心中的波澜,玄衣少年郎动作微顿,满脸疑惑不解,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所靠的是谋略过人,人称诸葛再世,天下人于他而言皆是列兵棋子,投棋于列阵方盘,举手投足间大杀四方。 珑姬微怔,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可还是忍不住问:“冷溯,你这是何意?” 冷溯面色如常,仍旧一派儒雅俊秀的作风,低头暗光乍现,吹开断折指尾的鲜血,将吹开的鲜血渲染成花,笑得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极尽轻描淡写,“她断我一根手指,我便要了她的一条命,再者说,我虽答应放她走,可她若没有本事逃出我的手掌心,又能怪得了谁呢。” 城府极深,胆战心惊,稍不留神,坠入深渊,冷溯向来聪明绝顶,亦是看得出来花夭离并非是那些贪生怕死的俗物,就算是自刎于长安城楼也不肯松口,论软硬兼施则无用武之地,唯有智取,方能钓到大鱼,褚启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快的办法。 断一个尾指就想要了花夭离的性命。 “清荆。”他缓缓收敛嘴角残留的微笑,低着头吹开指尖渲染成花的鲜血,鲜血于指甲盖绽放出妖艳的残花,翻起凉薄的眼眸,勾唇轻笑,吩咐道:“估计得辛苦你一趟了,你在我们这儿轻功最好,你去跟紧那个小姑娘,顺势找到那位长苏琴师的藏身之处,莫要轻举妄动。” 清荆怔了怔,略微勾唇,意味深长的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抱手而立于长安城楼,忍不住笑了,指尖翻转匕首,冷笑似的讽刺道:“冷溯,你可真是够狠,连自己的手指头都不要了,就为了夺这个丫头的命,还是说想算计那长苏琴师?” 第313章 她的命,我们要定了。 长安城月明星稀,冷溯温和颔首而浅笑,眼睁睁看着被削断的尾指冒出大颗大颗的鲜血,突然伸出舌头舔掉血珠,血迹沾染在嘴角边缘,殷红的鲜血如同珊瑚珠般散开,犹如蛛网般笼罩四散在他的手掌心间,鲜血欲滴和肌肤胜雪,呈现出强烈的鲜明对比,冰雪剔透的极致诱惑,直冲入眼底。 冷溯只是微笑道:“清荆,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姑娘轻功也不差于你,是个怪机灵的妙人儿,若跑远了你等会追不上,没能完成我给你的任务,那可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主子若狠狠的抽你几十鞭,疼死你我也不会替你求情。” 清荆冷哼一声,满脸老成和少年稚气,彼此交错掺杂着各种情绪,微微倨傲的扬起精致的下巴,少年郎无知,不知天高地厚,不屑一顾,从来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头顶的乌玉骨簪晶莹剔透,流逝着如萤似的流光,衬得他的眼睛极其乌黑,像是雪夜沉浸的乌木珠子。 “这有何难,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的手指头吧,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还不在话下,冷溯你就是糊涂一时,在这南明,可还没有人能比得过我的轻功呢,她的命,我们要定了。” 他纵身一跃而起,宽大的袖摆鼓进凄寒冷风,身影如同梁上燕,脚尖勾起一片屋檐瓦片,腰身将折,如同离弦之箭似的速度,一头扎入夜色深处,回首轻笑,少年稚气或是老成阴郁糅合在一处,皆化作他眼角的泪痣,阴郁却不失张扬,增添三分艳色。 “你们呐,就等我的好消息罢。” 他的声音被吹散在屋瓦片上空的清冷月光。 “清荆这小子。”蝶姬赏看指尖点缀着的蔻丹,余光去瞄清荆消失的方向,千娇百媚,捂嘴轻笑,媚眼如丝,对其他人打趣道:“瞧他平时那般不爱说话,每每到了要杀人、或是充当眼线的活儿,就这般肆意妄为,这般喜欢杀人,果真是南明锦衣卫的一个好苗子。” 有一少年锦衣卫嗤笑一声:“蝶姬,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意思,说实在的,你以为这南明锦衣卫的称号听起来是有多么好吗?呵,我们不过就是听话的杀人工具罢了,听话就留,不听话就杀,取而代之,在南明族谱就连名字和身份都见不得光,断不会写在族谱上的,锦衣卫这三字就是用来概括我们的一生。” 南明锦衣卫是皇族用来勾心斗角的杀器,亦是用来威胁下臣的筹码,每一个锦衣卫都身经百战,身上背负着的是无尽猜忌,幼年时或是无奈,强行被充当成质子,经过困难和苦楚,渐渐地蜕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杀器,专门替南明皇族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被南明帝王褚启提笔点名的那些大臣家儿女们,无论姓甚名谁,帝王褚启不可能都记得每一个大臣家的儿女们何种模样,于是,那些顶着嫡子身份的庶子便会被家族中的长老以亲人作要挟,强行推出去,充当替死鬼。 第314章 南明锦衣卫,生死门——师无恒 南明大臣老奸巨猾,这些锦衣卫极少是家族中的天之骄子,大多皆是无关轻重的庶子,这样就算是被送到锦衣卫营帐,私底下训练,哪怕是死在锦衣卫营帐,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不仅不是威胁,而且倒算是家族中嫡子的替死鬼。 说句难听的话,这些少年郎大多都是没有家的,被亲人所遗弃于锦衣卫营帐,无论是死还是活,比起正妻所生的嫡子,皆是无关轻重,不过只是个替死鬼罢了。 或许他们当中,亦是有些格外重要的亲人,例如身份低微的亲生母亲,懦弱无能,人老珠黄,一生所受欺压和冷眼,如履薄冰,最后还要被族人当成筹码要挟于手中,他们就算是怕死,可到底,为了亲人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毕竟,除了母亲,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此,麻木似的不停杀人,到最后,手上沾满鲜血,他们就从一个懦弱、自卑、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渐渐蜕变成一位杀人不眨眼、冷漠无情的刽子手。 只要褚启下达命令,无论是谁,哪怕遥遥万里,远隔山海,有多么的难如登天,他们都会选择以最快的速度去杀了对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像一条狗一样爬回来复命。 作为奖励,最大的奢侈,便是可以换取一个能见到自己亲人一面的机会。 心有不甘,奈何身份低微如尘,亲人于眼前被要挟,哪怕少年一身傲骨,不肯向这世道低头,却终究还是无可奈何,低了头,为了最后的亲人跪在了泥泞里,就此,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旦进入南明锦衣卫营帐,成百上千的官家子弟们死于非命,尸体遍地,唯有不停的听从指挥杀人,杀人,再是杀人,最后凌驾于生死关头的边缘,才能脱胎换骨般的变成一个合格的东宫暗卫、或是南明锦衣卫。 极致完美,没有感情的大杀器——南明锦衣卫。 此话已过于逾越了规矩,同时亦是其他人一生的梦魇,此话一出其他锦衣卫心惊胆战,脸色苍白,纷纷投以,却见屋檐瓦上立于不败之巅,蓝衣乌发的公子哥一对弯月笑眼,戴鎏金面,明媚生璨,琉璃般缭绕于心的光华,清雅绝尘,嘴角流淌着一抹讥笑,煞是风流倜傥。 珑姬抑制不住的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面色阴冷,微启樱唇,冷然道:“师无桓,你就不能先想好了再说话,还是说,你是嫡子就可以这般轻狂无知吗?我可是忍你很久了,若你屡次三番的来说这种话膈应我们,我不妨就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南明锦衣卫,生死门——师无恒。 武功极好,样貌极好,亦是凭借真本事成为了南明锦衣卫,年方弱冠,少年时便是南明姑娘家梦中的闺阁情人,师家那个神秘的嫡子,不以真面目示人,喜爱丹青,身骨脱俗不凡,常被文客书生所称作: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第315章 天生的眸中无颜,所见到的世间 他是货真价实的师家嫡子,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师家一生为南明帝王征战沙场,武侯将门,师家共有三个儿子,师无恒便是师家亲自送到生死门,他是点秋夫人秋罗月所生,棋、书、画、武、样样精通,天生的倨傲矜贵,自然看不上这些冒名顶替,或是来历不明的同伴。 只可惜有一病故,遗传了师家后人共有的弊端,生下来时便不辨颜色,天生的眸中无颜,所见到的世间万物都是黯淡无光,像是被神者于眼底渲染成墨色山水画,这世间所有姹紫嫣红都不曾识得,南明江山的半分艳色都不能揽入眼底。 也是了,于他而言,这天下风情万种,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连他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褚启,南明帝王,何曾是他的眼底一抹艳色,说到底,不过是师家所承载多年都逃不开的宿命,他终究不过是师家的傀儡,一生的命数都是被安排好的。 说话肆无忌惮,从来不顾忌他人的脸面,我行我素,狂妄不羁,偏偏褚启都得对他礼让三分,给师家一个薄面,对师无恒的所作所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师无恒,他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对褚启却是豁出性命的忠心耿耿。 据说褚启对师家有救命之恩,师家其中一条不可篡改的祖训便是无条件忠于褚启,哪怕褚启是要他们的性命,师家并非忠于南明,而只是忠于褚启这个人,身为师家子弟,忠于褚启,须得铭记于心,直到变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所幸,师无恒受其家族风气的影响,无论心里是如何想的,可明面上一直都将褚启当成至高无上的信仰,如同太阳般耀眼,除了褚启的话,无论是谁的话也不肯听进去半句,只要褚启一句话,师家上下都会拼劲全力,无论付出任何惨重的代价。 换句话来说,南明师家,包括师无恒就是因为褚启而存在的。 珑姬原名阿狸,关于她的坊间传言,数不胜数,据说她是上古藏花族的女儿,或是亡国的公主,来历不明,可举手投足间皆是尊贵优雅,依稀可辨五官深邃,睫毛细密,是西域楼兰的轮廓,褚启有意隐瞒她的身份,她虽然生得美,看似冷清疏离,不问俗世,实则脾气极为刁钻古怪。 褚启对她也总是莫名其妙的有几分隐忍和放纵,从她十五岁就入了南明锦衣卫营帐起,来时就带着一把所谓的“祖传宝剑”,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格外精细,居于一处私营帐,不大和其他人来往,性格孤僻,冷冰冰的犹如久年不化的残雪,后来与蝶姬颇为交好。 同样的,南明锦衣卫没有哪个不爱杀人,哪怕圣洁如银月般的珑姬亦是如此,蛇蝎双姝,一姝蝶姬,二姝珑姬,提及杀人只觉得热血沸腾,他们每一个人,从十几岁的年纪便被指派各种危险的任务,暗杀无数的高手,骨子里都浸透着杀生的欲望獠牙,抑制不住,彻底染上了杀人的毒瘾。 第316章 观清,风骨通琉璃,一折纸扇藏 蝶姬算是南明锦衣卫里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坏透了心肠,南明上下都忌讳她的背景和狠毒,见到她的美貌时惊叹于老天爷的恩宠和偏心眼,却又对她避如蛇蝎。 她喜欢含沙射影,或是话中有话的暗讽,向来“笑着说恶毒的字眼”,以舌为骨,暗箭伤人,这番夸奖清荆的话倒有几分自嘲或是嘲讽南明锦衣卫身份的意味。 若是其他人听着估计也就一笑而过,可师无恒不同,他看似弱不禁风似的温雅公子哥,实则南明锦衣卫其他人都知晓他的脾性,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的含沙射影,话中有话的嘲讽,说白了,过于骄傲就成了矫情,自尊心在作祟,见不得别人在眼前嘲讽,他会误以为是在嘲讽自己。 论到底,只言片语就可撕破温雅公子哥的模样,说是自卑到尘埃还是骄傲到俯视到明月,物极必反,底气不足,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师无恒第一次遇见蝶姬这个妖里妖气的女子,极其厌恶的用宽大袖摆掩住鼻子,瞳孔里难掩惊诧,偷偷想:这个世间居然还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人,一介姑娘家衣饰如此招摇,发髻坠满金钗步摇,笑得还那般开心,媚眼如丝,犹如一只绝美的玉面狐狸,看着就招人烦。 ——却也在那一天只记住了她的名字:蝶姬。 总之,南明锦衣卫营帐,他们就是一对恨不得要对方性命的仇家,无论是谁来规劝,也无济于事,他们背地里“招招致命”,一点情分也不给,完全就是冲着对方的性命而去的。 “行了。” 冷溯忍不住皱眉,脸色苍白如雪,尾指是惨淡的暗白,甚少有大片鲜血渗出,强撑身形倚靠于长安城楼柱,冷声打断他们的话,话语凌厉,却又像是在无奈的劝道:“说说都是第几次了,又开始吵?既然同为南明锦衣卫,就得上下一心。蝶姬,师无恒,节骨眼儿你们都给我少说几句。” 师无恒冷哼一声,抱手而立于长安城屋檐瓦,独自偏过头去,不予理会,可到底还是没有再去喋喋不休的说,给了冷溯几分薄面,蝶姬亦是冷笑,淡眼横瞥向浑浊成一物的天际线,若有所思,眸光暗沉,难掩厌恶。 冷溯清咳,肤色苍白,冷眼旁观眼前这两个冤家,揉着太阳穴舒缓疲劳,吩咐道:“清荆过于自负,那花夭离性子谨慎狡猾,他一个人或许应付不过来,你们两个分时跟踪花夭离,切记不要被清荆发现,他最爱面子,若是被发现,定是要生气。” 观清,风骨通琉璃,一折纸扇藏笑颜,清水出芙蓉,嗅得满园梨花醉,挽裳弹六弦琴,庭院草木萧疏,略闻淡草木兰香,门前车水马龙,文客侍者赞之,明月垂眸珍珠铛,肤如雪,步摇光,皇族赠得洛神赋图,画师提笔续丹青,绘得人间神妃,冷观清。 他母亲虽然说是名妓,却一身男儿魂,受到南明九州百姓,包括南明皇族的尊敬和爱戴,南明四美的第三位,其他三位贵女都与她颇有交情,听得一番谈吐不凡,甚为欢喜,一介红尘女子渴望像男儿那般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 第317章 敌国少年将军,特赐皇姓战无戒 南明九州的晋城,曾遭敌军突袭,守城士兵随着南明帝王出征,谁知一招声东击西,欲摧毁粮草,断其南明士兵的后路,南明帝王一时赶不回来,心急如焚,却不曾想,这位冷冰冰的美人,冷观清,一介名妓,率领晋城三千女君守城十五天,杀敌八百,与南明帝王一举歼灭敌军。 南明这一战虽是赢了,可这其中受到伤害最大的便是冷观清,她待第十四天时施以美人计,欲与敌军少年将军同归于尽,不曾想被拆穿,计划失败,被敌国少年将军强迫并成亲,大婚过后的第二天黎明东升,南明帝王率领三军归来,一举歼灭敌军,救出冷观清,斩杀那位敌国少年将军。 许是因为受了极大的委屈和折磨,发现冷观清时,南明帝王特意派人将那遍体鳞伤的少年将军拉到她面前,并吩咐她亲手在三军面前斩杀少年将军,报仇雪恨,君主之令岂能反抗,于是这位向来无情的名妓亲手杀死了这位“一夜夫君”,下一刻却是弃剑跪地,泣不成声。 所有人普天同庆,都当冷观清终究只是个妇道人家,没见过战场杀敌,撑了十五天终于还是崩溃了,作为一个女子的确不容易,南明帝王为了彰显贤明,笑着封她一品昭华夫人,特赐家宅仆役,黄金白银,步摇锦绣。 据说那位敌国少年将军,特赐皇姓战无戒,本来并非属于北汉大荒,祖籍于南明弱楚河,原是个纨绔公子,后来半路被抓去充军,金枝玉叶的执垮公子爬上了将军之位,亲信们也只知道他姓清,却不知道姓名,说来造化弄人,恰好是冷观清还未沦落风尘的家乡。 更有不少坊间传言,南明冷观清,北汉大荒战无戒,两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幼年时就已相识,可惜造化弄人,一朝变故,冷观清成了南明名妓,而战无戒成了南明敌国的北汉少年将军,相识,相爱,却因为阴差阳错的命数不被世人所允许在一起。 他们的命数本来极好,两个恰好都是郎才女貌,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世家交好,媒妁之言,只是生于乱世年华时,一朝再遇,身份悬殊,世道和偏见,少年时——共生君以乌发,未能求得卿卿白头。 听得这位少年将军爱白日做梦,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有时神志不清的说胡话,养了一堆花里胡哨的蝴蝶飞蛾,时常将自己比拟于周公,说是多年前丢了梦中的蝴蝶,叫众位下属帮他去寻,若是寻不到,他就夜夜偷偷掩面,一介铁血男儿,可谓是泣不成声。 就连老态龙钟的北汉君主,也时常为其爱卿忧心忡忡,怜惜良才,说难听点就是觉得丢了北汉的脸面,纷纷贴榜重金为他找良医诊断,所得的答案往往也只有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奈何南明弱楚河早已在很多年前就被大水冲垮,南明大战在即,边境设防,士兵重重把守,就算是要找这所谓的“心药”,也得能踏入南明九州啊,这事也就此耽搁,不了了之。 第318章 清荆是天生的锦衣卫。 后来冷观清竟是怀孕,她本就是南明清倌,所怀的那便只有那敌国少年将军的孩子,斩草除根,南明帝王赐下一杯落胎药,奈何冷观清铁了心的不愿喝,断是潇洒一笑,横眉冷对千夫指,一挥袖摆脱名妓身,自断双腿,离开南明做了个云游四方的道姑。 南明皇族一朝天翻地覆,朝堂诡谲多变,身为棋子,皆是如履薄冰,天启年间九州大地突遭大旱,颗粒不收,民不聊生,怨天怨地,天降陨石,火烧连城,史书记载的“火烧连城”,冷观清双腿残疾,将清荆推开,亦是惨死于这场大火。 自古以来,红颜薄命,美人生于乱世,或是活葬,或是赐毒酒,结局凄凉,清荆的出生本就是个传奇,父亲是北汉敌国少年将军,母亲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南明昭华夫人,他的出生是错误,也算是传奇,同样的,注定一生的不凡。 冷观清,一个乱世美人,少年时被贩卖入南明红楼,空有美貌,一步登天成为一代南明美姬,生平最喜君子兰,可惜红颜薄命,被烧死在“连城”火场,也许她不属于这个乱世,劫难已尽,老天爷怜惜她一生坎坷,便将冷观清收了回去。 史书记载,南明名妓冷观清,年十八,一介风尘女子孤身入狼窝,“连城”战役中丧命,南明帝王特封一品昭华夫人,一生坎坷,与北汉少年将军战无戒有一子,一代传奇女子,冰肌玉骨,不知所踪。 南明九州弃旧主换新主,横扫九州大地,延边城到楚河,率三军可夺将帅也,逆境徒刑,弃旧主换新主,史书记载:封元年间,旧主及其亲信一举歼灭,旧主换狸猫,识破强杀,新主帝王褚启登基,后闻得冷观清一桩奇事,托人找到遗孤清荆,培养成南明锦衣卫。 据说刚找到他的时候,那少年郎独执匕首杀了三个大汉,冷漠无情,也是极好的样貌,尤其是那双亮如漆珠般的眼瞳,斜站于阴影里,脸上血迹未干,擦拭着匕首上的殷红鲜血,咬着手里抢来的干硬馒头,莫名的对那人一笑,渗得慌。 可惜了失去双亲的清荆,幼年时就依靠自己的本事去杀人,想方设法的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得刀尖上舔血,失去少年时的稚气未脱,心智扭曲不堪,褚启之所以想到他,亦不过只是想得到一个听话的大杀器——锦衣卫。 他挑中了清荆的心狠手辣,同时亦看中他的身骨不凡。 毕竟,南明一品昭华夫人冷观清,北汉少年将军战无戒,他们本身就是一代惊艳奇才,他们所留给这个世间的孩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冷观清是出了名的聪明绝顶,若不是女儿身,身份低贱,指不定是位居于城楼,羽扇纶巾,坐观棋局,纵横天下苍生,指点江山,化腐朽为神奇的国师;少年将军战无戒一生戎马,骁勇善战,这样的父母所生下来的孩子,那顶是一位旷世奇才。 清荆是天生的锦衣卫。 第319章 南明厌恶蛇类,九州大地分明就 起初褚启对他倒颇为花费时间,可清荆莫名对他抱有敌意,每当褚启靠近他,清荆指尖缭绕着的赤青毒蛇便会吐出黑色蛇信,褚启无可奈何,着实靠近不了半分,日久天长,一介傲气帝王也就没了耐心,就此作罢。 清荆对褚启唯一的尊重和感激,大约便是褚启叫他做什么就会做什么,哪怕是第一次要求他杀人,不似其他娇生惯养的少年郎们那般惧怕,有的少年郎连剑都握不住,恐慌万状,他年纪虽是最小,却是第一个面无表情,举剑直接杀人的少年郎。 因为这世道无情,没有人能在危难之时拉他一把,没有人知道冬夜脚底偏体鳞伤,遍布冻疮,鲜血淋漓,踩在雪地时却还要活下去的痛苦,在最该需要被爱的年纪里失去双亲,没有任何人教会他该如何去爱与被爱,变得扭曲。 那些失去双亲的日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年郎独自生活,孤独徘徊于这个乱世,无家可归,像是被世人所遗弃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从一开始的懦弱无能渐渐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刽子手,过程中的辛酸,所有人都不知,唯有他自知。 师无恒是南明锦衣卫当中是出了名的高傲,那时,所有少年郎都是第一次杀人,他的脚下倒下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尸体温热的鲜血顺着地面流淌成水洼,握剑的手掌心间一片潮湿,难得一见的对清荆投以惧怕且敬佩的眼神。 师无恒能文能武,深受长安城姑娘们的喜爱,可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从未真的杀过一个活人,他慌了,这是他第一次杀死一个活人,手指都在轻微颤抖,对于清荆的冷漠无情,他是真的感到敬佩。 师无恒身为师家子弟,心高气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金枝玉叶似的贵公子未入锦衣卫营帐前,隐居深山,鲜少有看得上眼的东西,他倦烦了这世道的人们和事物,对于一句赞赏,倒算是难得一见。 不得不说,清荆什么都好,就是十几岁的年纪就这般狠毒,爱玩一条剧毒的赤青木兰蛇,与蛇作伴,甚至是同床共枕,孤僻冷漠,不懂情爱,无爱之人则无软肋,则难以拿捏他的“软肋”来威胁他听话。 清荆就是那条赤青木兰蛇,收敛满口剧毒獠牙,韬光养晦,伪装成良善无知的后辈,实则精明,凸显平庸,继而松懈敌人对他的警惕性,不似其他人各有软肋,论培养南明锦衣卫的最大隐患便就只有清荆一人。 南明锦衣卫每一个人都来历不明,深藏着自己的过往和秘密,被南明帝王褚启拿捏着唯一的软肋,神秘莫测,清荆的秘密则是:父母双亡过后,一身绝妙武功该是和谁学的?那条罕见的赤青木兰蛇该是从何而得?南明厌恶蛇类,九州大地分明就没有这种邪物。 这些事情清荆却选择闭口不说,这么多年来,褚启亦是软硬皆施,忌惮他的能力和成长,却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任何东西,若不是因为褚启生性多疑,恐怕南明锦衣卫第一人的争夺,又会是一场极为艰难的生死殊搏。 第320章 一者招摇,人间媚色,一者温雅 南明帝王褚启生性多疑狡猾,哪怕知晓清荆失去父母,却也无所畏惧,认定一介少年郎在南明九州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也不管他是否有威胁,这些年来,也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往云烟当回事。 对于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清荆从不与其他锦衣卫说过,像是要刻意隐瞒,或是少年郎的自尊作祟,这些少年郎和少女们互怼互伤,可毕竟一起生活多年,感情深厚,不管私底下恩怨如何,使一些小手段,就算是闹一闹,一致向内,唯一的毛病就是护短。 不过,护短大抵也算不得什么坏毛病。 …… 蝶姬最喜欢含沙射影,或是话中有话的暗讽,向来“笑着说恶毒的字眼”,以舌为骨,暗箭伤人,而师无恒自尊心强,最厌恶的就是蝶姬这种人,南明锦衣卫属他们最为不合,若是见面,三天就有一小吵,五天就有一大吵,若半月就会恨不得要了对方性命的互相暗杀。 除其刺杀敌人时受伤,在南明锦衣卫营帐,师无恒和蝶姬私底下招惹是非,互相“切磋”,不少时候都有过受伤,最狠的一次便是蝶姬将师无恒的胳膊都打折了,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蝶姬武功不在师无恒之上,每每受伤,却永远只有师无恒一人。 师无恒对此只是淡然回答:我不打女人。可这话到底是有些歧义,褚启所指示他们的刺杀,亦是有不少女人,杀那些女人时,他可连眼睛都未眨过,最大的仁慈就是直接一剑给了她们痛快。 蝶姬十六岁时孤身一人进了南明锦衣卫营帐,年纪尚小,眉眼间却已有七分惊艳,朱红艳唇,满天乌发倾泻而下,一身红衣劲装,手持长鞭,冷冷的对路人挑起眉头,招摇、嚣张跋扈,宛若带毒的罂粟花,不难看出她日后会是怎样的一个绝世美人。 十五岁的蝶姬,少年心性,在母亲的庇护下嚣张跋扈,爱穿一身红衣骑高头大马,闯天闯地,不知天高地厚,十七岁的师无恒,温雅公子,师家嫡子身负重任和命运,一袭蓝衣戴鎏金面具,五指修长如山,闲看天下人间。 一者招摇,人间媚色,一者温雅,天间玉雪。 他们从十几岁的年纪莫名结下账,一直打到了如今年纪,师无恒每次切磋都受伤,狼狈不堪,鼻青脸肿,还偏要陪她斗个不停,蝶姬得意洋洋、声势浩大的离去,可最终也没分个胜负,也不知究竟是仇家还是冤家。 冷溯无奈的扶额摇头,自打他们初遇南明锦衣卫营帐,就没有一天不消停,蝶姬生性多疑记仇,睚眦必报,若是师无恒惹恼了她,她暗地里总是会使些小绊子来给师无恒一个下马威,以示警告,所幸师无恒傲气得很,向来不与蝶姬计较。 冷溯无奈道:“蝶姬你也消停一些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关键时候,修仙者本就难得一见,如今出现了两个修仙者,这对主子来说绝对是大好的喜事,若是被我们弄砸了,恐怕没我们的好果子吃,主子断不会轻易绕了我们。” 第321章 竟是连我的话半句也不肯听?” 褚启那些折磨人的本事相当持久且痛苦,是其他族落从未有过的刑法,就比如说有一种刑法,是将人的皮肉用琵琶梳活生生刮下来,直至痛苦不堪,流血而惨死,五指从指节开始碾碎成泥,他们虽不至于受这种刑法,可褚启若是真的想惩罚他们,翻脸不认人,定是绝顶难耐的刑法。 蝶姬冷冷的打了个寒颤,似是想到了何种可怕的东西,脸色稍微有点难看,底气不足,心慌意乱的退了一步,灰溜溜的缩着脖子躲进其他几人的队列里,师无恒向来温雅的仪态表情,也有丝丝松动,垂眸闭目,纵身一跃,徒留一缕清风消失于长安城屋檐瓦。 冷溯沉下脸,瞥见蝶姬的小动作,冷声质问道:“蝶姬,师无恒可都已经跟去了,你却还在这儿,莫非你现如今就这般肆无忌惮,不肯听我吩咐就罢了,竟是连我的话半句也不肯听?”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蝶姬亦是惊慌失措的摆手解释,不大情愿的钻了出来,额前青丝散乱开来,有些潮湿黏腻的贴在耳垂处,玉白如雪似的耳垂,乌发玉面,窘迫赔笑道:“哪里,哪里,冷溯大人的话我岂敢不听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冷溯算是给足了他们脸面,若是蝶姬再不肯听话,所受的惩罚定是加倍的,蝶姬纵使心有不甘,可到底她还是南明锦衣卫,最起码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和宿命,她只能尴尬笑了笑,拱手低眉,脚尖勾起流光,身影如蹁跹蝶影,隐没于长安城。 待到这两个冤家离开,冷溯几乎虚脱一般双膝一跪,身形一软,闷哼一声,肤色苍白如雪,无力垂下眼睑来,难掩狼狈和憔悴,不见往昔意气风发和纵观棋局时的风采,被身旁的玄衣少年郎眼疾手快的搀扶住,呼吸有一出没一出,半倚在他的肩膀上。 其他几人纷纷大惊失色,有的人已将双手抬起,下意识间想要搀扶住冷溯,珑姬亦是微微皱眉,撩拨开他额头前潮湿的发丝,一抚额头,朱唇微张,瞳孔渐渐放大,咬牙恨齿道:“没想到花夭离手中的并非凡品,而是灵剑,冷溯受到灵剑所伤,伤势久而不愈,着实难治。” “话说普通的长苏山灵剑怎么会有这种情况?” 玄衣少年郎棱角分明,嘴唇微薄,身姿修长如同一柄斜插于北山落花之巅峰的古剑,吸取了日月之精华,弃之糟粕,一揽芳华绝代,腰身将折劲道,阳刚之气,疑惑不解的抬头询问:“灵剑通常不都对凡人无害么,为何那小姑娘的剑能对冷溯造成这样的伤害。” “呵。” 一声嗤笑由底下而缓缓地升起,犹如一汪冷泉的森冷寒气,直钻入所有人的毛孔和五脏六腑,却见冷溯一手搭在玄衣少年郎的肩膀上,撑起半个身体,尾指鲜血渐渐地干涸,渲染成花,抬起凉薄的眼皮,暗光在眸底肆意蔓延成诡谲般的阴影。 第322章 长生不老之术或许不是一场痴人 “你们就该听听我当时那句话,我那时就便说过,那姑娘绝不会是什么善类,所使的一招一式毫无章法,可偏偏却能压制大多数的招数,也许,是我们眼界狭隘,这个世间或许不只有长苏子弟,还有其他隐居的世外高人。” 玄衣少年郎抱手而立,略微斟酌片刻,顾虑重重,迟疑不定的开口问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说那花夭离……”对视几眼,话语梗塞,后面那些话他到底没能直接说出来,因为实在是太过于荒唐无稽。 先不说南明九州、东陵四方诸国,北汉大荒漠北,西则荷泽,古往今来史书记载也只有长苏山修仙者,就算是真的有其他修仙者门派,按理说千百年的时间,应该也会被世人发现,除非,另一个修仙者门派除非不在这个界限的“大陆”,否则不会没有任何记载。 这种东西实在是荒谬绝伦,但是同样的令人感到兴奋至极。 九州大地,其他三片土地都未曾发现过的修仙者门派,除其长苏山修仙者,原来这世间还有其他另一种修仙者,不似长苏山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花夭离那种“修仙”似乎没有任何规矩和局限,就连凡人都可伤害到。 这才更像是真正的、不受拘束的修仙者。 冷溯眼底暗光如同潮水般涌动,凝结着寒冰似的冷意,淡淡一笑,仿若是花影焯焯,十里桃花一夜忽开,暗杂冷光,良久他幽幽的吐气,露出两颗糯白贝齿,阴影透射倾泻而下,阴森得可怖,将玄衣少年郎唇齿间未能说出来的话缓慢吐出,嗜血般凉薄—— “除非,那个女子不是长苏山修仙者,而是另一种“修行者”。则证明,在这个世间,唯一所修行的也并非只有仙术,也并非只有长苏山,还有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更为可怕的存在,是我们所不曾知晓的存在,而花夭离恰好就是这一种。” 细白指节摩挲着精致的下巴颏,轮廓线柔美起伏,在惨淡的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芒,珑姬若有所思的抬眼打量冷溯,继而一笑倾城,了然于心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陛下渴望长生不老之术,也许,那个花夭离的身上会有陛下所需的线索,长生不老之术或许不是一场痴人说梦。” 南明锦衣卫营帐所由南明第一代皇帝所建,诸多来自于东陵皇族的傀儡将士而演化得来,不得背叛,为了防止朝政诸臣手握大权,起兵叛乱,南明帝王会挑选一位嫡子或是嫡女进入南明锦衣卫营帐,沦落为帝王家的刽子手,年少时喂食毒药,定期服用,若是背叛,则毒发身亡。 到了南明帝王褚启这一代,倒不是世袭制,而是半途抢夺而来,密谋多年,据说真正的南明皇族纯正血统早已被南明第四代帝王斩草除根,女人和孩子都死了,所谓南明皇族血统纯正倒也无关紧要,世人也不拿这些过往云烟当回事。 第323章 回家,族人,这两个词太过于一 一般来说,南明皇族建立南明锦衣卫,防止的只是诸位德高望重或是手握重权的大臣家,利用他们的儿女警告他们不得动手,否则只会换了一个刀剑相向或是妻离子散的下场,所利用感情不得背叛,褚启却渴望长生不老,甚至私底下告诉他们,若谁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就放他们回家和族人团聚。 回家,族人,这两个词太过于一针见血。 那些少年少女们没进入南明锦衣卫营帐时,都是家族中的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被迫进入南明锦衣卫营帐,一路踩着无数尸骨,好不容易苟活至今,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能见到兄弟姊妹,历代延传,锦衣卫待到死亡才算是解脱。 虽然说长生不老之术不过是故弄玄虚,莫须有的笑话,但是若是能回家,不用继续当个杀人不眨眼,刀尖上过日子的南明锦衣卫,那这玩意倒也不失于他们唯一回家的机会。 “长生不老之术,呵,长生不老。”玄衣少年郎脸上难得一见的出现几分苦涩,气愤和绝望的情绪如同蛛网般交织,冷冷的嗤笑一声,光影稀疏,竟有几分意味像是在自嘲一笑,嘲笑帝王昏庸,所有人的天真愚蠢,“你们不会真以为这世间有所谓的长生不老之术吧?” 一时间,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有人咬牙偏过头,紧攥住手中冰冷的武器,气氛是各种晦暗情绪交汇,空气似乎凝结成浓重的气息,窒息般的痛苦不堪,浑浊的暗河无声无息间的围绕在他们的周身,如同暴风雨前的平静,能将所有一切都给搅碎成残影似的破晓。 “你们就别给我做梦了!” 玄衣少年郎咬牙恨齿,带着恶意般的语气,却很复杂,恨铁不成钢般的浑身发抖,抬手指了指这些同伴们,恨不得将手指戳到他们的身上,只是恨声道:“你们真以为这天下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吗?我告诉你们,都是假的!醒醒吧,就算我们找到这术法,单凭你们知道的那些南明皇族秘闻,你们以为褚启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是了,是了,就算是他们真的能找到长生不老之术,以褚启的性格怕也不会放过知道这些秘密的他们,褚启一介南明帝王,虚伪残酷,自私自利,只求一人长生不老,为了防止长生不老之术泄露出去,定会要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到那时,他们这些南明锦衣卫们就真的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如同精致的花瓶,一旦出现裂纹那就会被彻底遗弃,直到粉碎成渣,褚启将会对他们家族的兄弟姊妹们伸出魔爪,接替他们可悲的人生和“衣钵”,他们会成为下一个南明锦衣卫。 家族中那些兄弟姊妹就如同当初不谙世事的自己,年少无知,金枝玉叶,憧憬着岁岁有今朝,渴望着做一个琴师、一个医者、一个翩翩公子……总之那时的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最后成了一个南明皇族的刽子手,总不能再将家族中其他人拖下水。 第324章 只是身处逆境,人总是要生出几 冷溯眼底暗光涌动,一霎那间星辰陨落,跌入尘埃,化为一片死寂般的灰尘,又如蝴蝶跌入迷谷,折断美丽双翼,轻微挣扎,一阵轻风吹过,便被灰尘和轻风带去,无人知晓,便将不复存在,苍白无力的垂下眼睑,满脸皆是褪尽颜色,只余凄凉。 “莫顾,别说了。”他将手搭在莫顾的袖摆,轻轻地摇了摇,唇色苍白,额头冒出大片冷汗,声音又低又黯淡,倒像是在乞求似的,只是不停的重复,“莫顾,别说了,别说了……” 这些他们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身处逆境,总是要生出几分勇气来,长生不老之术是储启的追求,何尝不是他们唯一能离开南明锦衣卫营帐的机会,机会难得,就算是找到长生不老之术,真的被褚启杀人灭口,那也算是能解脱,不失为一种最好的结局。 总是要比一生不停的杀人,身负无数人命,无论老弱妇孺皆杀要来的好,他们每一个人都早已厌倦了这种刀尖上活命的日子,不求苟活,但求一死。 莫顾胸腔不停的起伏,似乎燃烧着一大团烈火,火烧心头时亦是有压抑多年的绝望和痛苦,声音变得低哑难听,旋绕于耳畔犹如轰鸣,重重敲击在他们的心头上,暗自偏过头,倔强出声:“冷溯,你总是这样劝我,可你是我们这儿最聪明的,应该对这些心知肚明,何必呢。” 冷溯眼底略有黯淡,轻咳出大量鲜血,只是摇头劝道:“莫顾,你总是这样毫不避讳,可隔墙有耳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我是怕你话说太多了,被那人知道,给你定一个祸乱军心的罪名,到那时我也没办法保你。” 一位鹊衣少女站在他们身侧,眸尾赤红,眉心间点雀花钿,指尖立着一只黄鹂鸟,色泽黄呈现出浅蓝墨青,人比黄鹂,散花流仙衣,娇俏伶俐,耳垂花铃,终是忍不住拦住他们,“都别说了,冷溯说的没错,隔墙有耳我们不得不防,莫顾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鹊衣少女是南明锦衣卫唯一一位特殊人物,唤乌缔,字琉璃,她出生于大荒灵海,天生便可号令百鸟,肩背上镌刻着五彩艳色的朱雀,向来性格内敛,孤僻沉默,难得说话,话珠一出,所有人都得给她几分薄面,莫顾抬眼淡扫一眼琉璃,偏过头去一声不吭,却也无话可讲。 说罢,鹊衣少女指尖立着五彩黄鹂鸟,格外害羞似的低下头,将那只黄鹂鸟藏于怀中,小心抚摸着五彩羽尾,余光不敢轻易抬起,指尖胡乱绞着橘红色衣摆,却不过于矫情做作,反而显得娇俏活泼,天真烂漫得可爱,红着耳垂低下头来,仿若刚刚那番话不是她所说的。 珑姬冷漠无情,冰冷刺骨的神情却触及于琉璃,渐渐有几分松动,眉头舒展,冷酷似冰的容颜浮现几分清浅笑意,温和道:“琉璃难得说句话,这些话皆有道理,说的不假,我们都得仔细着点,毕竟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第325章 竟是栽在了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莫顾终是一声轻叹,惆怅无比,“也罢,别吓到琉璃,每次你们谈论到长生不老,都是我一人鲁莽从事,口无遮拦了,是我自私自利,若是被那人知晓,定然不会轻易饶恕我们的,我总不能顾着自己不顾你们。” 一时间无话可说,皆是沉默不语,冷溯眼底暗光涌动,似乎周身笼罩或是盘旋着浑浊的黑气,几乎要将身形吞没,动作晃了晃,猛然间瞪大双眼,一手捂住鼻腔,可殷红鲜血还是不受控制的从指缝喷涌而出,将细白干净的五指浸染成一片刺眼的血红。 他讶异的瞪大双眼,瞠目结舌,无话可说,只呆愣的看着那根被花夭离削断的尾指,鲜红干涸,就像是毒气入体,竟然在散发着浑浊黑气…… 莫顾大惊失色,惶恐道:“冷溯,你的手究竟是怎么了,只不过是被削断,为何会这样。” 冷溯满是不可置信,愣了愣,回答:“我,我不知道……” 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眼底似有讶异闪烁,“噗”的一声将鼻腔里的鲜血喷涌而出,莫顾先知先觉的偏过头去,点点红梅却已是飞溅于他的侧脸,增添几分煞气,冷溯撕心裂肺般的大咳,弯下腰身,指缝间沾染着大滩浑浊的黑血,凝结成一大团殷红液体顺着五指流淌于衣领。 珑姬一手搀扶住他不受控制下滑的身体,朱唇微启,精致而清冷的眉目间染上几分烟火气,焦急在冷溯的耳畔去唤他的名字:“冷溯,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是啊,他也想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冷溯咳嗽不止,拼命的用五指去捂住鼻腔,可大滩鲜血还是不受控制的透过指缝而流淌,他精致细腻的下巴颏都沾染着大片鲜血,甚为狼狈不堪,“我好像是中毒了,花夭离那把剑似乎有古怪,不过是削断了我的尾指,可我的五脏六腑却如同被火烧一般痛苦不堪。” 珑姬无奈道:“若是毒那还好些,我略懂一二,尚能对症下药,可这状况似毒非毒,我也不知是何种东西,实在是无从下手,要我说还是赶快回营帐叫医师们诊治吧。” 冷溯一顿,食指微动,突然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淡淡抬眼,瞳孔流光转逝,酝酿着冰冷刺骨的寒气,盘旋着四散,看着断掉的食指,有苦说不出,恨声道:“没想到我冷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是栽在了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珑姬没能懂得冷溯这句话的意思,愣了愣,脱口而出:“什么?”下一瞬却是后知后觉,眼睛一亮,难掩讶异,眉头一皱,暗自攥紧拳头:“莫非花夭离她是故意的,是在和我们演戏……” “这话怎么说?”南明锦衣卫斐次天生最为愚笨,憨厚老实的站在冷溯的身侧,玉树芝兰,腰间长垮两柄双弦刀,疑惑不解的挠了挠头,“你先前不还说要钓一条大鱼么?怎么又说自己栽到了那个叫花夭离的小姑娘手里。” 珑姬冷眼一扫斐次,似是一瞪,怪他说错了话,斐次表情一凝,后知后觉,满脸尴尬的笑了笑,退却一旁。 第326章 真正的大鱼就是花夭离。 “这些年来,是我大意了,世人们愚笨不堪,一时鱼目混珠,给我一个“聪明人”的虚名,我就真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倒变得得意,过于得意就有了弱点,容易被人利用这个弱点。” 冷溯浑身疼痛,随意用宽大袖摆一擦嘴角残留的血迹,轻佻一笑,额角青丝散乱,通骨脱俗,食指断折,动弹不得,轻轻一动就如同是在伤口上撒盐,周身笼罩着的皆是无力感或是挫败感,斐次的这番话亦是在他的心坎里捅上一刀,却也怪罪不得,只能无奈的叹气,话语眷绵而深长。 “花夭离的那把剑沾着剧毒,她先前鲁莽从事,直接执剑要和我们鱼死网破,明面上她那是走投无路,其实她可精明得很呢,知道她那把剑上有剧毒,于是拼了命也要伤了我,因为她知道,只要我们当中谁受伤了,日后相见,都是她用来拿捏我们的把柄。” 花夭离,花夭离,果真是位妙人儿。 还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倒是跟那位殿下作风很像,一颦一笑,言行举止,极爱扮猪吃老虎,找不到端倪可察,背地里却偷偷盘算着一堆小伎俩,腹黑狡诈,犹如狐狸幻化成人,只有等到事后觉得痛苦时,才发觉被对方摆了一道,直叫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先前他就有几分不解,看似精明的女子为何会突然选择和他们鱼死网破,走了一步最坏的路,做了一个最坏的打算,后来就想,也许是花夭离本身就不是个“聪明人”,随后她又故意假装说那番话,佯装其他人不懂她的意图,冷溯倒是一眼识破。 他还颇为得意,自认花夭离毕竟只是个小姑娘,不谙世事,无论如何都斗不过他,故作聪明还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能瞒过他,现在看来,花夭离显然是故意引他上钩,退一步,扮猪吃老虎,让他渐渐地放下警惕性,让他觉得她没有危险,利用他的自负和贪心将她放走,也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棋局。 什么狗屁钓大鱼,所钓的自始至终不过只是他一人罢了,他才是这场棋局中最愚蠢至极的人,现如今看来,倒是他冷溯被一个小姑娘给耍了,不仅没抓到大鱼,就连花夭离这条小鱼都被他自己给放跑了。 不,说错了,真正的大鱼就是花夭离。 好,当真是好,好极了。 时隔多年,果真是棋逢敌手。 这天底下终于有个聪明人,不再是朝堂之上的那些老腐朽,不再是那些闺阁里争风吃醋的小女子,不再是后宫诡谲的宫廷风云,也不再是陈年往事的皇族秘闻,只是一场身处江湖逆境,纵剑江湖的棋逢敌手——棋局。 冷溯直起身子骨儿,笑说:“她知道我们要的是那个叫陨泽的琴师,而不是她,料定我现在不敢动她,也料定我自负不凡,定会故作聪明的将她放走,便拼了命也要执剑伤了我,若是我们有所动作,不过只是两条命罢了,陨泽若死,我也活不了。” 第327章 天下诸家百态,枝节横生。 长安城屋檐瓦,风起云涌,万家灯火通明处,犹如一条一望无尽的烛九阴,盘踞于南明九州大地,长缎猎猎作响,少年锦衣卫缓缓地闭眼,怅然若失的叹气,轻抚着衣袍边角翻涌着的锦色双飞鱼纹,边角如同流水似的火光在黑夜里流转,微微抬起精致优雅的颈脖,冷清疏离,却华贵不凡。 他缓慢的睁开眼睛,眼睛很亮,流转着暗夜般不可告人的危险,似乎是在酝酿着些什么情绪,久久不散,微启唇瓣,嘴角流淌着微笑,略带三分凉薄七分讥笑,“原来这是威胁我的意思啊,琴师若死,也会拉我一起陪葬,真是有趣极了。”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般懂得了花夭离的真正意图,是了,不得不说,花夭离的确聪明,从一开始时,他的目标便是那个长苏山琴师,而按常人的想法来说,以花夭离的困境,应该想到的是活命,可花夭离偏偏是个例外,她自始至终所认定的唯一目标就是他。 他冷溯是南明锦衣卫第一人,所谓的首者客,“擒贼先擒王”,花夭离不怕死,所以她选择让步,腹部刺伤不过是她的棋局第一步,扮猪吃老虎才是她的真面目,唯有用她剑上的剧毒伤了他,她才有把柄用来要挟他们整个南明锦衣卫。 同样的,她也料定他会因为想钓到大鱼而选择放走她,难怪当时她会在长安城屋檐瓦回首一望,距离太远,当时没能看清,他原先以为花夭离是害怕他会临时反悔,如今看来,花夭离那时,分明是在……笑。 冷笑,或是讥笑。 天下诸家百态,枝节横生,朝堂之上千百万老匹夫因妒恨他的才能谋略,纷纷弹劾,却被他三言两语气的直指苍天痛骂,挥袖离去,试问天下谁人不识南明锦衣卫首者客冷溯,区区一个小姑娘,心机却如此深沉,扮猪吃老虎的功夫将他都骗了过去,令人不寒而栗。 “我要活的。”冷溯凉薄的勾起唇瓣,眸底暗光涌动,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被削断的尾指,赏看大片鲜血如泉涌般散开,渐渐渲染成他眼底戾气,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叫花夭离的女子,我要活的,她很有头脑谋略,我们的陛下一定会非常喜欢她。” 十五位少年锦衣卫亦是臣服似的低下头,无论是嚣张跋扈或是一身傲骨,皆在一瞬化作垂眸倾听,屋檐瓦上吹起的寒风将他们衣角上的飞鱼纹掀起,赤黑鎏金,代表暗杀和荣耀、还有宿命,南明锦衣卫的纹路,流转着多年来嗜血的微烁,草木潮湿的香气藏在衣角,掠过“沙沙”作响的瓦砾。 斜印在墙面被拉长的十五位身影腰身将曲折,纤细如燕,少年意气,风清月朗,风华正茂,身骨不卑不屈,犹如生长于山谷的竹林,松间暗藏杀机的白雪,长垮腰身的冰冷兵器,剑身修长如流水,声音清冽如泉,低头作答。 ——“是。” 第328章 听得铜鼓重声鸣安,仙人鼓月, 活捉花夭离和陨泽,是首者客和帝王褚启给他们下达的命令,这个命令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有任何反驳的举动,他们是臣,首者客和帝王褚启为尊,哪怕是要夺取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他们也不能有任何怨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双手奉上。 长安城一场棋局,一场空梦,众人皆深陷泥沼,却不自知,朝堂后宫诡谲多变,少年帝王褚启渴望一步登天,听信谗言佞语,“秦始皇嬴政,长生不老之术”,杀害天命不可违者,天因命者而变,误轮回转世,七分杀生,一代少年英雄,不可救药。 世人皆渴望一步登天,长生不老之术,可到底是大梦一场棋局,所谓长生不老之术不过只是镜花水月,生死各有命数,道法自然,不可逾越,世人所乐意蒙蔽的大概也只有自己的双眼,一味的相信长生不老,肉眼凡胎,蠢的可怜。 …… 夜色寂静无声,长安城风流夜,万家灯火犹如一场盛世衰败,盛极而衰则是世道伦常,三千盏明灯散开流萤似的火光,半是凄凉的飘散在风中,黯淡无光,门前冷落车马稀,残败的槐树落了一地槐花,淡香染长安,藤龙般诡异的槐树根歪倒在墙角处。 似有轻燕般的身影一掠过长安城屋檐瓦,却不似以往动作轻盈,反而沉重,仿若是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殷红鲜血顺着瓦片流淌而下,瘦弱无力的身影裹着大片黑衣,缓慢的于长安城屋檐瓦行走,顿了顿,停下脚步,渐渐地,她低下身形似是疲倦。 “好累啊。”长安城屋檐瓦上一声轻叹,声音的主人难掩疲倦不堪,似是在感叹着世道无情,或是历经沧桑顿觉此生无趣,毫无余力。 有的人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半分这世间的糖都未曾尝过,也就不觉得这一生该有多甜,也许忽然有一天,受了伤,停下脚步,回首往事,也就后知后觉的觉得真的很累了。 十几岁的年纪正值意气风发,花夭离蜷缩着身体,虚弱无力的垂下眼睑,倚靠在粗糙不平的石壁上,后背贴着墙壁慢慢下滑,干净白皙的五指被粗粝石头磨破,流淌着残花似的鲜血,身形微晃了晃,她两腿一软,眼前一黑,一手抚着流血的腹部,跪倒在屋檐瓦。 夜色寂静,一阵“哗啦”作响,她突然不受控制的下滑,膝盖猛磕到长安城屋檐瓦片,声音响亮,几乎是整个身形猛扑到地面砖石,脸颊贴着地面,动弹不得,微弱呼吸扑打在屋檐瓦片密布的陈年尘埃,掀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实在是太累了,太困,还太疼。 明黄色的一轮明月悬挂于长安城最高的城楼,边缘泛着凄冷皎洁的月光,听得铜鼓重声鸣安,仙人鼓月,守更人提灯窥烛光,花夭离迷离着眼神,腹部鲜血淋漓,随着五脏六腑散发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抬起头去看长安城一场月明花风。 第329章 花夭离绝不是这个花夭离。 今夜月色很好看,就像是长安城以前无数个月明花风,就像是起初时她在璇玑山洞里所窥见的轮月,就像是她雪夜和野兽觅食抬头时看到的月明风清,就像是她在兽猎场拼命渴求活下去时,隔着一层楼顶所看到的月明花风。 长安城风流夜,月明花风是属于长安城百姓们的,人间烟火也是他们的,跟花夭离没有任何关系。 她生来就是独自一人承担着老天所给予的一切痛苦。 南明九州属地居于南方,气候温和,山清水秀,九州大地,夏热冬凉,尤为月色撩人,满城春色宫墙柳,花开不败时香风染长安城,十天香风绕城关,常引得历代文客书生写诗称赞,故称长安城:月明花风。 长安月色正因过于虚无的美丽,看着才觉得不真实,才顿觉她这一生坎坷,都像极了一个笑话,镜花水月,虽然不美,却独剩凄凉。 花夭离按压着腹部流淌着的鲜血,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身体尝试着动了动,睫毛沾染着一层细密的尘埃,像是浮起一层不明显的泼墨水光,月光清冷,犹如在散发着微烁的冷光,细白指尖轻微动了动,疲倦不堪的渴求睡觉。 她不疼,就是突然觉得好累啊。 就像是当初那些年,她在璇玑摸爬打滚渴求活下去的时候一样,有时候被同龄的孩子欺负得太惨,被打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或是冬天的时候她和野狗抢食物,大腿和膝盖被野狗撕扯出大片鲜血,奄奄一息的躺在潮湿寒冷的雪地,手中紧攥着馊掉的熟肉,就想着…… 要是能在雪地里永远的睡下去就好了。 她渴求拥抱着寒冷的雪,从雪堆的身上偷得几分温暖,因为活得太累了,所以就想着能不能偷懒一点,一直就这样睡在雪地里,没有痛苦,只有虚无,干脆就不要睁开眼睛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安静的死去,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反正,像她这种连父母亲人都不曾喜欢,被老天遗弃的人,除了一副残破不堪的身躯,本身也就没有任何人在乎,就算是死了恐怕也得十天半个月才会被族人们发现,身上也没有任何能给予别人的东西和利益。 “若我的身上没有这个彼岸花印记……”花夭离忽然攥紧拳头,冷漠抬眼,嘴角残留着大片鲜血,透露出几分刻骨铭心的嗜血和戾气,一字一顿:“花夭离绝不是这个花夭离。” 她会是普通的平民女子,再不济也不会是璇玑的灾星降世,只要老天善待她几分,给她一个机会,她就会死地重生,即使是平民女子,总有一天她也能站在一人之巅,也断然不会活得如此辛苦。 不会为了活下去就要比其他姑娘家坚强百倍,不用为了一丁点食物就要和野兽生死搏斗,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苟活于世间,遍体鳞伤,活下去都只是个奢望,更不用看着陵光离开长安城却无能为力,竹令君因她而受到伤害…… 第330章 临死之前,她还想见陵光最后一 她实在是拖累了太多人,心怀愧疚时,渴求着能回报他们,哪怕一点点也总是好的,她最讨厌的就是亏欠别人,可一人之力过于弱小,无论如何她也偿还不清,亦无力偿还。 她突然流泪,也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像个孩子一般很是委屈难过,却固执倔强的用袖摆去捂着脸部,犹如还在拼命压制情绪,浑身不停的颤抖,可泪水还是从袖摆如同珍珠般往下流淌,不断重复:“都欺负我,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说到这步,实在是抑制不住翻天覆地的情绪,不知是觉得丢脸,还是觉得过于难受,又或是抑制了太久时间终于忍不住爆发,花夭离捂着脸只是抽泣,哭得伤情,撕心裂肺,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漂亮的蝴蝶骨纤细匀称,行云流水般的曲线优美。 “都仗着我好欺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她想问,问这个世间,问她的命数,问老天爷,问所有当初抛弃或是欺负过她的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残酷的对待她,世人皆说道法有万象轮回,前世所犯下的罪孽今世来偿还,若是按照这般的道理,那么,她前世该是犯下了多大的滔天大罪,才能使得今世过得如此辛苦狼狈。 她到底犯下了何种滔天大罪,老天要如此对待她,每次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她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了起来,却又再一次将她亲手打入无边深渊,让她陷入沼泽地,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安排,无力挣扎,逐渐的就被消磨掉志气和信念。 眼角泛起泪光,花夭离悲哀的笑出声,自嘲道:“像我这种别人眼中的灾星,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早些死掉才好呢,就算是我惨死在这个地方,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我吧。” 她突然红了眼眶,悲悯的张开嘴唇,唇瓣发白颤抖,眼底犹如一条暗河在肆意涌动,惨淡光芒似在一瞬寂灭,化为灰烬,仿若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最后像是挣扎着拼尽全力,迈出心里的那道槛,唯独只是说了一句话,“陵光,我还想再见你最后一面。” 临死之前,她还想见陵光最后一面。 天地混为一体,晦暗不明的世间扬起飘散的灰烬,尘埃间凝聚着寂静无声,长安城屋檐瓦悬挂着的铜铃簌簌作响,铃尾飘飞的红色缎带鲜艳欲滴,视线渐渐变得黯淡无光,空气里似有人在轻声吟唱不知名的仙乐,缥缈,空灵,花夭离疲倦的抬起眼皮,入眼,入世,则一袭青衣。 青衣少年郎,扶风若柳,通骨修长,就像是当初初遇时,她狼狈不堪的匍匐在地面,像条无处可归的丧家之犬,一抬眼便是青衣仙乐,犹如夜星,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惊艳了眸底的晦暗无光,拨散了前尘往事的疲倦和忧伤,对着她遥遥伸出手。 第331章 也不知是惦记他,还是惦记所谓 惊艳绝伦,绝世无双的青衣神君。 那青衣少年郎戴着斗笠,在长安城屋檐瓦上蹲下身形,玉白的指尖抬起斗笠边缘,露出白皙清透的下巴颏,似在凝视着她,抿唇,复杂道:“每次受伤了也不说,受人欺负了也不说,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怪我来得太晚。” “陵光……”花夭离惨淡的笑了笑,身体挣扎着支起,腹部鲜血不停的流淌成暗河,她额头前的几缕乱发湿漉漉,紧贴于耳侧,眼睛亮了亮,对着虚空拼命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声音疲倦,眸底清澈,宛如孩童,“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喜极而泣,伸出手来,陵光却只是蹲在花夭离的身前,她的笑颜有些脏,眼睛却比长安城三千明灯还要亮,修长五指穿透过陵光的身体,抓住满手虚空,戴着斗笠的青衣少年郎化作空气,是她的妄想,一怔,笑容顿时凝固。 “原来是我看错了啊……” 花夭离落寞似的垂下眼帘,眸底繁星寂灭,腹部鲜血淋漓,痛苦不堪,抬起的五指缓慢的垂下,仿若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的垂在长安城屋檐瓦,指尖颤抖,沾染着腹部的鲜血,她也逐渐疲倦,眼皮沉重,呼吸微弱,意识模糊,惨淡的笑了,睡倒在长安城最高的一处屋檐瓦。 陵光,师父,我等不到你了。 …… 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雨。 如天神之鞭抽打九州大地的暴风雨,庭院灯光微烁,竹帘末尾流苏抵死纠缠,犹如一尾在生死之间濒临挣扎的鲤鱼,木鱼铜花,铜炉香烟升起,渲染三分凉薄,凄凉灯火在风雨中摇曳,屋内是沉凝寂静,一无波动的死寂和压抑。 台阶碧痕,白衣尾端迤逦蔓延及冰冷地面,蒙着清透白纱的白衣琴师闭目抚琴,唇瓣苍白,眼尾微寒,周身仿若镀着一圈温泽,素手微拨,听得长安城大雨吹打门庭台阶下的花草萋萋,九州大地如遭雷鸣,烟火寂寥,六识清静。 大雨倾盆,打湿了台阶碧痕,湿冷的寒气弥漫成水色山光,刀剑无眼,剑身流淌着凄冷的寒光,四方小桌盛开一盏清茶,早已凉却,茶叶沉底,没有热气,足以说明他已经坐在这儿弹了很久的琴。 陨泽不曾理会世间喧嚣,琴音却有几分浮躁不安,领头的蒙面男人执剑谈笑间,见他无动于衷,表情司空见惯,恭敬的低下腰身作了一礼,阴阳怪气道:“琴师大人,我们代殿下问你的好。” 陨泽淡淡抬起眼皮,似是讥笑,低垂眼帘去看琴身,回答他:“我很好,劳烦你们的殿下惦记我多年。” 也不知是惦记他,还是惦记所谓的长生不老。 领头男人也意味不明的笑了,眼睛里似有精光闪过,流转着在朝堂之上多年来的阴谋诡计,自然知道陨泽这番话是何种意思,他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的说:“琴师大人住的地方还真的是偏僻,不过也算是清静,倒是符合你的性格,只是不管怎么样,总归比不得王府,不如琴师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去王府住几天如何?” 第332章 你们又从何得知我弟弟他只是个 陨泽闭眼,素手微拨,琴音续续,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懒得去看眼前这些人的丑恶嘴脸,长苏山良好的素养使他无法发作,一语截断领头男人的话,不给他任何机会,断然拒绝:“不去。” 领头男人笑容渐渐凝固,翻起凉薄的眼,眸底嗜血的光芒犹如江海翻腾,指尖摩挲着腰间别着的长剑,语气恭敬,却难掩几分杀气和蠢蠢欲动,极其危险:“琴师大人何必如此冷漠,殿下只是想请你去王府住上几天罢了。” 陨泽扭头,周身冷若冰霜,深深凝视着他,道:“我和你们殿下甚为不熟,和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的王府再好也比不得我这清幽雅居,总归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他知道的,我不爱动手杀人,可你们也不要逼我动手杀人。”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倒像是在威胁和恐吓:“我的琴,可是很久没有见过血了。” “琴师大人真爱开玩笑。”领头男人笑了笑,黑布蒙面下的眼睛很亮,像是深夜里觅食的一种动物,将抽出一半的长剑放了回去,指尖却仍旧摩挲着剑柄秀雅的花纹,意味深长道:“你那位弟弟听说现如今可出了麻烦,琴师大人莫非真的不想去救他吗?” 陨泽突然抬起眼来,呼吸乱了,指尖一顿,仙琴音突遭打断,平息心弦余音缭乱,额头冒出大颗冷汗,急促的呼吸,表情似是凝固,有一瞬间的错愕,半晌愣愣的扭过头,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意思?把你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你们把我弟弟阿离怎么了?” 他忽然起身,几乎掀翻了四方小桌上的那盏茶水,琴身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似有发怒的前兆,向来温雅的公子周身缭绕着一条无形间的暗河,卷起通骨的杀意波动,戾气和煞气瞬间披满荆棘,攥着拳头似是要击碎某个噩梦般的妖言。 领头男人倒退几步,险些绊到脚尖,腰间别着的长剑受到陨泽身上所散发出的镇压,如同孩童般凄厉的悲鸣着,他眼底闪过惊恐不安,似是没想到陨泽的反应会如此大,超出他所料想的暴怒,喉结滚动,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已无路可退。 领头男人暗自咬牙,强装镇定的站在陨泽的面前,笑得勉强,语气却很强硬:“琴师大人莫要生气,你的那位弟弟我们殿下可不敢动,只是那位陛下可就不一定了,要知道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也能干得出来,何况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呢。” “你们又从何得知我弟弟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郎。”陨泽捕捉到他话中有话,食指按压于琴弦,眼神一凛,暗藏危机四伏,冷冷道:“莫非你老早就盯上了阿离,一直私底下跟踪我们,那你们的南明陛下准备对阿离下手,你们殿下也是知道的吧。” 领头男人的脸色越发惨白如霜,嘴唇颤抖,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心虚的偏过头。 第333章 储启是天生的帝王家。 “我知道了。”陨泽皮笑肉不笑,缓缓地说出其中玄机,一针见血:“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是贪图长生不老。借刀杀人,看我们争个鱼死网破,你们好趁机坐收渔翁之利罢了,又何必说那么好听。” 领头男人笑容凝固,似是僵硬在脸部,神情藏在晦暗无光的阴影处,面上笑眯眯的,因陨泽的这番话,来不及收回笑容,看起来整个表情都极其诡异别扭,有种别样的威胁,“琴师大人,不管我们谁抓住了那个少年郎,对于你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我们殿下可以带你进皇宫,可你究竟要不要跟我们走,你得想清楚。” 历代皇族居住的行宫都是有古兽庇护左右,使得四方妖魔鬼怪无法接近,谓:天子龙气。若是小离真的被抓入皇宫,他一介长苏子弟,依靠不了师门和师兄弟们,还真的得依附于那个人的势力和背景,才能偷偷地溜进皇宫去救小离。 但是,小离如今下落不明,未必就真的是他们抓住了他,若是他们并未抓到小离,小离机灵聪明,从他们手中逃脱,这些人却哄骗他,为求“羊入虎口”,那他才是真的救人不成,反遭软禁,倒是莫大的惨重代价。 他只是强撑身形,修长白皙的指尖悄无声息的摩挲着琴弦,眼尾上挑,眉宇间暗藏杀机四伏,佯装不在意的模样,刻意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反问道:“我怎知你们是不是要骗我呢?我义弟小离冰雪聪明,一身好武功,断不会落到你们这些人手里。” 领头男人显然是个南明九州百姓们诟病的阉人,陵城王的亲信谢端,谈吐言语无意中翘起兰花指,说话和挑起眼角时,从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女气或是阴阳怪气,听着就像是嘲讽,却不反感,反倒莫名有一种阴冷。 “既然琴师大人如此相信你义弟阿离,可莫要怪我们没提醒过你,这次机会难得一见,要等下一次机会,还得十几天后才有一次宫门大宴,到那时,琴师大人哭着喊着求着要我们带你进宫,我们也绝不会轻易现身。” 南明少年帝王褚启生性多疑孤僻,不近女色,喜爱钻研长生不老之术,待到壮年时,沉迷于炼丹玄学,朝堂翻天覆地,边境三千里龙城雪,将军百战死,他一直都不予理睬其他“古板”的大臣们,鲜少上朝听政,偏生他喜静,就限令诸位大臣宫门大宴一月能进去一次。 自古以来,诸国帝王上朝听政,批阅奏折,大臣们手持玉书上报六地哀鸣,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朝会本就是理所当然,储启痴迷于长生不老和炼丹,偏生奇怪的是,即使半月限令宫门大宴,南明九州的兵力却依旧是不容小觑。 储启的确聪明绝顶,空靠一身锦囊妙计就可以在九州大地站稳脚跟,且多年以来,君王权威,屹立不败。 只能说,储启是天生的帝王家。 但却并不算是一个很合适的帝王家。 第334章 一直没有任何人敢打破这个规矩 南明防御性强,易守难攻,宫门大宴半月开启一次,在这半月里不得有大臣私自打扰储启炼丹,或是私闯皇宫,如若有违抗王命者,则带到内阁处死,这是帝王褚启所立下的规矩,独属他一个人的规矩,南明九州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立下这个规矩。 这些年来,也一直没有任何人敢打破这个规矩,敢挑战这个帝王的权威。 陨泽微微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漠,淡淡道:“我相信小离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出门,去哪儿也一定会告诉我,自然不会被你们这些人逮到机会,他如今在屋内早已安歇下了,就算你们要撒谎,也不该拿如此好笑的话来欺骗我。” 谢端愣了一下,眼神逐渐古怪,少了几分敌意,语气既复杂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同情,甚至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性,“你难道真不知道?” 陨泽淡淡道:“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谢端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那位义弟早就被那个人的锦衣卫给惦记上了,本来他不出门那些人还没有机会逮到他,毕竟那个人还算是有求于你,可偏偏他太相信你,相信这个破医馆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突然卖关子似的不说话了,陨泽微微皱眉,拳头紧攥,鼻息略乱,隐约有几分要发作的意味,谢端扬起眉梢,语调绵长的将余话说了下去,“你说巧不巧,就在刚刚,你那位义弟被那个人的锦衣卫给逮到了,你真的就那么肯定,他在房间里睡着吗?” 陨泽略微迟疑了一下,鼻息似是喘了一下,身形微晃了晃,条件反射似的抬起眼,像是被这番话所打击到,后退一步,难掩眸底的震惊之色,神情极其复杂的扭过头去看花夭离紧闭着的木门,继而沉默的低下头,抿了抿发白的唇。 谢端所说的其实不无道理,他又如何不知呢,若是花夭离真的在里屋睡觉,这么大的动静他也该听得见,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除非,真的如谢端所说,花夭离不在里屋睡觉,一切都只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谢端嘲讽笑道:“琴师大人,你真的就这般相信你那位义弟吗?我看他可一点也没把你当成自己人呢,就连大半夜去哪儿都不愿告诉你一声,可怜你还像一条小狗似的给他守门。” 陨泽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眸底晦暗无光,却仍旧固执的咬着下唇道:“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奈何不了他,也不会去干涉,替他守门我心甘情愿,至于你所说的什么小猫小狗,说来笑话,我倒觉得你们才算是所谓的走狗。” 谢端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调笑,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童,脸上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仍旧只是如沐春风似的笑意,难以叫人知晓他究竟有没有生气。 “我谢端还没有看出来,大名鼎鼎的陨泽琴师原来也喜欢逞强,硬是要在口头上说过别人,此番言行举止,就像个孩童似的,可笑。” 第335章 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南明防御性强,易守难攻,宫门大宴半月开启一次,在这半月里不得有大臣私自打扰储启炼丹,或是私闯皇宫,如若有违抗王命者,则带到内阁处死,这是帝王褚启所立下的规矩,独属他一个人的规矩,南明九州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立下这个规矩。 这些年来,也一直没有任何人敢打破这个规矩,敢挑战这个帝王的权威。 陨泽微微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漠,淡淡道:“我相信小离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出门,去哪儿也一定会告诉我,自然不会被你们这些人逮到机会,他如今在屋内早已安歇下了,就算你们要撒谎,也不该拿如此好笑的话来欺骗我。” 谢端愣了一下,眼神逐渐古怪,少了几分敌意,语气既复杂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同情,甚至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性,“你难道真不知道?” 陨泽淡淡道:“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谢端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那位义弟早就被那个人的锦衣卫给惦记上了,本来他不出门那些人还没有机会逮到他,毕竟那个人还算是有求于你,可偏偏他太相信你,相信这个破医馆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突然卖关子似的不说话了,陨泽微微皱眉,拳头紧攥,鼻息略乱,隐约有几分要发作的意味,谢端扬起眉梢,语调绵长的将余话说了下去,“你说巧不巧,就在刚刚,你那位义弟被那个人的锦衣卫给逮到了,你真的就那么肯定,他在房间里睡着吗?” 陨泽略微迟疑了一下,鼻息似是喘了一下,身形微晃了晃,条件反射似的抬起眼,像是被这番话所打击到,后退一步,难掩眸底的震惊之色,神情极其复杂的扭过头去看花夭离紧闭着的木门,继而沉默的低下头,抿了抿发白的唇。 谢端所说的其实不无道理,他又如何不知呢,若是花夭离真的在里屋睡觉,这么大的动静他也该听得见,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除非,真的如谢端所说,花夭离不在里屋睡觉,也许是去见那位故人,一切都只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谢端讥笑道:“琴师大人,你真的就这般相信你那位义弟吗?我看他可一点也没把你当成自己人呢,就连大半夜去哪儿都不愿告诉你一声,现在恐怕早就被那个人的手下给带走了,可怜你还像一条小狗似的那么天真,给他守门。” 陨泽落寞的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眸底晦暗无光,却仍旧固执的咬着下唇反驳道:“我相信阿离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奈何不了他,也不会去干涉,替他守门我心甘情愿,至于你所说的什么小猫小狗,说来笑话,我倒觉得你们才算是所谓的走狗。” 谢端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有几分调笑,仿若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童,脸上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仍旧只是如沐春风似的笑意,难以叫人知晓他究竟有没有生气。 “我谢端还没有看出来,大名鼎鼎的陨泽琴师原来也喜欢逞强,硬是要在口头上说过别人,此番言行举止,就像个孩童似的,可笑。” 陨泽不予理会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挲着琴弦,突然一顿,冒出一丝殷红的鲜血,凝结在白皙如玉珠似的指尖,眉宇间暗藏杀机,冷冷淡淡的瞥了一眼谢端,一者冷漠如冰雪,一者奸诈如狐狸,本就是生来水火不相容。 谢端扬起白皙光洁的下巴颏,眯起潋滟的桃花眼,堪比女人般魅惑艳骨,动作轻浮的朝着陨泽伸出手,偏了偏头,微微一笑,一身势在必得的傲气脱俗,仿若笃定了陨泽迟早也会来求他,“琴师大人,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们走,若是这次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多余的机会了。” 雨落长安城风流夜,台阶上碧苔墨痕,白衣琴师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仙鹤般圣洁少年郎,唇红齿白,蒙着一层清透柳纱,水色山光,琉璃般若花临照镜花水月,指尖玉雪剔透,按压着琴弦,微微抿了抿唇瓣,神情恍惚间暗藏复杂,肌肤蔓延着一抹殷红妖艳的鲜血。 他淡淡一笑,荡漾出清淡如水似的醉意:“小离若是真的被你们这些人所抓住,以我的本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依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力量吧,小离是我弟弟我自然会去救,但你们都还没资格要挟我。” 第336章 故人已不再是当初的故人,我也 谢端突然想起了长苏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比如说,据说起初六界天书规定不得相恋,人妖殊途,神与人更是殊途,否则天诛地灭,世间万物遵循天书所苟活,长苏山第一位羽化登仙的少年师尊却违背天道,爱上了一位名叫扶霖的花妖,花妖天地灵气所幻化成风,嗜睡,爱吃甜,有一颗虎牙。 可奈何南明弱楚河早已在很多年前就被大水冲垮,战无戒家破人亡,南明大战在即,人心惶惶,边境设防,士兵重重把守,就算是要找这所谓的“心药”,也得能踏入南明九州啊,这事也就此耽搁,不了了之。 后来冷观清竟是怀孕,她本就是南明清倌,清冷矜贵,所怀的便只有敌国少年将军的孩子,斩草除根,南明帝王赐下一杯落胎药,奈何冷观清傲骨嶙嶙,铁了心的不愿喝,断是潇洒一笑,横眉冷对千夫指,一挥袖摆脱名妓身,自断双腿,离开南明做了个云游四方的道姑。 试问史书记载,哪有几个青楼女子能做到像冷观清这般潇洒,为脱离南明红院精心筹备五年,韬光养晦,蔑于皇权贵族,攒钱替自己赎身,救国救民赢取名利,如此狠心,为了腹中胎儿自断双腿,亦算是给南明皇族一个交代。 南明皇族还未能派兵抓住冷观清,天时地利人和,一朝天翻地覆,朝堂诡谲多变,身为棋子,皆是如履薄冰,天启年间九州大地突遭大旱,颗粒不收,民不聊生,怨天怨地,天降陨石,火烧连城,史书记载的“火烧连城”,冷观清双腿残疾,困于火场,将幼年时的清荆拼命推开,亦是惨死于这场大火。 一场大火一场梦中戏,终究还是烧毁了过往云烟,成为南明皇族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包括当初的南明清倌冷观清,唯一留在这个世间的便只有那个孩童清荆,父亲是北汉敌国少年将军战无戒,母亲则是南明有名的清倌冷观清,出生注定便是一段传奇。 南明九州弃旧主换新主,横扫九州大地,顺延边城到楚河,封六捷主将旗开得胜,一路战胜三国六连城,南明帝王褚启密谋多年,一朝登基,想到这段传奇,托人找到遗孤清荆,暗中培养成南明锦衣卫。 据说找到他时,身骨脱俗,十五岁的少年郎独执匕首杀了三个妇人,冷漠无情,一袭素衣斜站于阴影里,指尖把玩着一条赤青毒蛇,脸上血迹未干,如同密布脸颊上的蛛丝,擦拭着匕首上的殷红鲜血,咬着手里抢来的干硬馒头,像是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接他,莫名的对那人一笑,渗得慌。 南明帝王储启曾和冷观清谈论过国事,冷观清一介女流所说的天下皆棋,约束于一方天地棋盘,拼命厮杀挣扎,黑白双棋本无错,错的是这世间的“规矩”,储启一声喝彩,知音难觅,对着眼前的女子心生几分敬佩。 老天都说人若是有一美貌便足矣,若有智慧更是难得,富贵可后天形成,皆看众生造化和前世福报,而冷观清本就得天独厚,生得美便也罢了,谈吐不凡,一身傲骨,冰雪聪明,生平喜爱君子兰,倒是难得一见的乱世美人。 只可惜红颜祸水,古往今来,生得美又聪明的美人都没有什么好结局,不是活葬就是死于乱世,冷观清一生坎坷,被卖到青楼做了清倌,救国救民却被敌国少年将军强迫成亲,一夜丧夫,徒留腹中胎儿,不屑于王权富贵,做了道姑不问俗世,可最终还是烧死在一场天灾大火。 第337章 陨泽终归和其他墨守陈规的长苏 他不想逼迫陨泽,就像是逼迫当初那些长苏山弟子们一样,似乎,眼前的这位琴师少年郎和那些墨守陈规的弟子们不太一样。 谢端突然想起了长苏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比如说,据说起初六界天书规定不得相恋,人妖殊途,神与人更是殊途,否则天诛地灭,世间万物遵循天书所苟活,长苏山第一位羽化登仙的少年师尊却违背天道,爱上了一位名叫扶霖的花妖,花妖天地灵气所幻化成风,嗜睡,爱吃甜,有一颗虎牙。 听得第一个长苏山少年师尊名唤孤辞。 起初世间还没有长苏山,也没有长苏子弟们,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同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世人说,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只是来渡一个人,他曾经在承诺过一个人,无论如何,哪怕是颠覆了这天地,他都要带她回家。 他也没有亲人,很是孤独,可他却意外的不害怕,只因他觉得只要那个人还在这个世间,跟他生活在一个地方,即使是见不到她,远隔山海万里,当微风拂过,他都会觉得是她在亲吻她的眉心间。 他看不见她,甚至不知道她的模样,可她的呼吸仿若近在咫尺,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轮廓和灼热呼吸。 等了不知多久时间,走遍了六界,实在找不到那个人,后来他走累了,就停留在了长苏山,种满那个人喜欢的桃花树,继续等,等到死。 有人不解,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只是温柔的挽起长袖,披着三千青丝,给桃花苗浇水,笑着说:等到他老的那一天,他就不等她了。 可神仙分明就是不会老的。 孤辞将那个人藏的很好,所以在这个世间所有人都不曾知晓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只知道是位女将军,是他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很多年的是多少年,所有人都不知道,连时间都忘记了,那个人也忘记了,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小花妖扶霖爱迷路,施法时从树上掉了下来,恰好长苏山少年师尊孤辞桃花树下酣睡,书卷和青丝散落一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好看了,不由得看呆了,就鬼使神差间伏下身子偷偷亲了他一口。 然后呢,然后他就醒了。 他醒来时的第一句话,便是——找到了。 轮回千转,他终于找到了她。 没有人知道那位惊艳绝伦的长苏山少年师尊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妖精,论美貌,在这六界,小花妖的姿容还别说,称得上少有,可还有一怪癖,那便是她每到月初就会忘记过往一切云烟,也就是说,每隔一段时间,小花妖就会将少年师尊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妖精,听说忘记了过往云烟,也不知以前有没有和其他男子勾结,虽然生得美,可是又呆又傻,那时的天下黎民,包括思慕于长苏山少年师尊的那些仙娥们,想破脑袋,咬着手帕流干了眼泪也想不通长苏山那少年师尊到底是看上了花妖哪点。 可叹后来,天道不允,一道天谴自云边而降,少年师尊为了救花妖,耗尽三千年修为替花妖挡了一劫,自此灰飞烟灭,可怜的是,花妖初逢月初记忆消失,再度将他忘记得一干二净,终是少年师尊一腔痴情错付了。 一段孽缘终是断了。 到现在为止,长苏山门前的桃花树下立有一碑文:小妻扶霖,娇气难养,眉心藏朱砂,生平喜爱夜啼妆,拿剑的手便替她画了一辈子的夜啼妆,又说她爱桃花醉,便又替她种满了十里桃花,谁说花妖本就无心,爱不了人,世人不必猜忌,若有千夫所指,皆是我咎由自取,胆大包天,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替花妖背负世人的骂名,这样一来,堵上世人和天道的嘴,世人唏嘘不已,却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此番一段啼笑皆非的笑话闹剧,却也成就了后来的长苏山,少年师尊身虽死,可他所遗留的仙力滋养了长苏山万物生长,长苏山本就是一片圣洁之地,故而得名,长苏山弟子们亦是有通天的本命。 陨泽并不是世人眼中所看惯了的那些长苏子弟们,看似弱不禁风,墨守陈规,但其实他该杀人时也绝不会手软,只是不肯轻易杀人平白脏了自己的白衣罢了,不是懦弱无能,而是来自上位者或是神君怜悯众生的淡漠如水。 陨泽终归和其他墨守陈规的长苏子弟们是不同的。 谢端思绪万千,收敛了笑容,眼角余光复杂的赏看指尖的鲜血,殷红的血珠还在不停的流淌成残花,渐渐地,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心有余悸,空气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沉重,仿若是浓重的灰尘堵塞住呼吸,他的声音干哑而低沉。 “琴师大人还算是有几分本事,也不像以前那些长苏子弟们一样,就算是打死他们也只会抱着头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假道理,虽然会有点麻烦,但是我觉得这场棋局才算是有意思。” 第338章 一层清透柳纱,水色山光,琉璃般若花临照镜花水月,指尖玉雪剔透,按压着琴弦,微微抿了抿唇瓣,神情恍惚间暗藏复杂,肌肤蔓延着一抹殷红妖艳的鲜血。 他淡淡一笑,荡漾出清淡如水似的醉意,道:“小离若是真的被你们这些人所抓住,以我的本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依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力量吧,小离是我弟弟,我自然会去救,但你们都还没资格要挟我。” 冷眼旁观,指尖缭绕着一根如同刀片似的弦丝,一扯,一带,仿若是蛇身般立于半空,铺天盖地,琴弦微微震动,仙乐可夺性命,白衣胜雪的衣摆化作百灵鸟的长尾羽翎,强大的灵力震动了方圆几里,碧苔青草齐腰垂倒于地面,悲鸣着痛哭流涕。 长苏山修仙者,可逆天改命,大道三千轮回,非一介凡胎肉体的俗人堪比,不迁怒于世间万物,却不代表长苏山弟子们墨守陈规,若是长苏山弟子动怒,轻则屠杀满城风雨,重则一指覆山河飘零。 谢端半是惊恐半是惊讶的瞪大双眼,忍不住后退一步,凌厉的琴弦所幻化成的利刃削断了他额头前的一缕青丝,肉眼可见的折腰弹起,他偏过头,额头前划出一条血色红痕,冒出大颗大颗的血珠,随即,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化为了无尽灰烬。 “大人。”谢端身后的两个黑衣男子见他受伤,指尖微松,眸底含着清楚的惊恐,却不敢去用手碰他的身体,只能以手拐肘抵住谢端后退一步的身形,“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谢端左脚踏入泥土底,被黑袍裹住的胳膊下意识间扶住身侧两个亲信,稳住身形,伸出指尖一抹额头冒出的大片鲜血,翻起凉薄的眼皮,难掩眸底玩味似的调笑,甚至是嗜血成性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白衣琴师。 “我没事。”谢端灼热的眼神落在两个亲信的身上,一转眼便恢复了过往时的冷淡,倒像是在看着两个监视他,却没有任何生气或是感情的兵器,“我只是破了点皮,他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你们不用紧张。” 至于谢端口中所说的“他”,除了谢端和那两个黑衣男子,陨泽也无从知晓他说的是谁,但是可以断定,是位可怕的存在。 作为他们的首领,谢端的语气可谓是相当柔和的了,而且话里有话外都是向着他们,的确是为了他们而着想,对于南明一些贵族子弟来说,贫民子弟便是他们的玩物和奴隶,生死无所谓,难以存在谢端这种好说话的主儿。 两个黑衣男子面面相窥,极为默契的对视两眼,心虚似的看向谢端,眼神暗藏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和愧疚,身侧个头稍矮的黑衣男子嘴唇微启,欲言又止,前脚迈出一步,可到底是想起了那位主儿的残忍手段,喉结滚动,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胆怯的将迈出一步的脚尖缩了回去。 谢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处,紧攥的拳头慢慢松懈,如同失去了周身所有的力气,眸底光芒逐渐变得黯淡无光,染了一层灰尘 第339章 陨泽不予理会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挲着琴弦,突然一顿,冒出一丝殷红的鲜血,凝结在白皙如玉珠似的指尖,眉宇间暗藏杀机,冷冷淡淡的瞥了一眼谢端,一者冷漠如冰雪,一者奸诈如狐狸,本就是生来水火不相容。 谢端扬起白皙光洁的下巴颏,眯起潋滟的桃花眼,堪比女人般魅惑艳骨,动作轻浮的朝着陨泽伸出手,偏了偏头,微微一笑,一身势在必得的傲气脱俗,仿若笃定了陨泽迟早也会来求他,“琴师大人,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们走,若是这次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多余的机会了。” 雨落长安城风流夜,台阶上碧苔墨痕,白衣琴师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仙鹤般圣洁少年郎,唇红齿白,蒙着一层清透柳纱,水色山光,琉璃般若花临照镜花水月,指尖玉雪剔透,按压着琴弦,微微抿了抿唇瓣,神情恍惚间暗藏复杂,肌肤蔓延着一抹殷红妖艳的鲜血。 他淡淡一笑,荡漾出清淡如水似的醉意,道:“小离若是真的被你们这些人所抓住,以我的本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依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力量吧,小离是我弟弟,我自然会去救,但你们都还没资格要挟我。” 冷眼旁观,指尖缭绕着一根如同刀片似的弦丝,一扯,一带,仿若是蛇身般立于半空,铺天盖地,琴弦微微震动,仙乐可夺性命,白衣胜雪的衣摆化作百灵鸟的长尾羽翎,强大的灵力震动了方圆几里,碧苔青草齐腰垂倒于地面,悲鸣着痛哭流涕。 长苏山修仙者,可逆天改命,大道三千轮回,非一介凡胎肉体的俗人堪比,不迁怒于世间万物,却不代表长苏山弟子们墨守陈规,若是长苏山弟子动怒,轻则屠杀满城风雨,重则一指覆山河飘零。 谢端半是惊恐半是惊讶的瞪大双眼,忍不住后退一步,凌厉的琴弦所幻化成的利刃削断了他额头前的一缕青丝,肉眼可见的折腰弹起,他偏过头,额头前划出一条血色红痕,冒出大颗大颗的血珠,随即,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化为了无尽灰烬。 “大人。”谢端身后的两个黑衣男子见他受伤,指尖微松,眸底含着清楚的惊恐,却不敢去用手碰他的身体,只能以手拐肘抵住谢端后退一步的身形,“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谢端左脚踏入泥土底,被黑袍裹住的胳膊下意识间扶住身侧两个亲信,稳住身形,伸出指尖一抹额头冒出的大片鲜血,翻起凉薄的眼皮,难掩眸底玩味似的调笑,甚至是嗜血成性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白衣琴师。 “我没事。”谢端灼热的眼神落在两个亲信的身上,一转眼便恢复了过往时的冷淡,倒像是在看着两个监视他,却没有任何生气或是感情的兵器,“我只是破了点皮,他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你们不用紧张。” 至于谢端口中所说的“他”,除了谢端和那两个黑衣男子,陨泽也无从知晓他说的是谁,但是可以断定,是位可怕的存在。 作为他们的首领,谢端的语气可谓是相当柔和的了,而且话里有话外都是向着他们,的确是为了他们而着想,对于南明一些贵族子弟来说,贫民子弟便是他们的玩物和奴隶,生死无所谓,难以存在谢端这种好说话的主儿。 两个黑衣男子面面相窥,极为默契的对视两眼,心虚似的看向谢端,眼神暗藏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和愧疚,身侧个头稍矮的黑衣男子嘴唇微启,欲言又止,前脚迈出一步,可到底是想起了那位主儿的残忍手段,喉结滚动,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胆怯的将迈出一步的脚尖缩了回去。 谢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处,紧攥的拳头慢慢松懈,如同失去了周身所有的力气,眸底光芒逐渐变得黯淡无光,染了一层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又冷又凉,就像是一条失去毒牙的蛇,只剩下了一片空虚和虚张声势。 他突然语气意味不明,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的微笑,对两个黑衣男子道:“我细想了想,你们跟着我也大概有六年了吧。” 两个黑衣男子缓缓地闭眼,越发愧疚心虚,以致于都不敢抬头去直视谢端灼热的眼神,生怕他一眼就击溃了他们的理念,身体逐渐僵硬如铁,愣在他的面前只是一言不发,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五指收紧,手背可怕蔓延着几根鲜明的青筋。 最终,个头稍高,身形偏瘦的男子咬牙回答谢端的话,却是闭着眼睛的,全程不敢去直视谢端,“回禀大人,算上大人救我们的那年杏花微雨时,还有训练我们那半年,我们跟在你身后应该有七年了。” 谢端也是一怔,冷峻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柔和,随即无比惆怅,却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故人往事,叹息着,犹如空谷幽兰,暗香浮动,“原来都有那么长的时间了啊。” 两个黑衣男子的衣襟被流淌成河的汗水打湿,黏腻的粘贴在他们的后背上,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冷汗,还是因为心理上的愧疚和心虚而产生的折磨,神情痛苦不堪,面容瞬间变得扭曲,像是在和可怕的信念做着无畏的抗争。 终于,身侧的高个子黑衣男子低下头,面容扭曲得极为可怕,犹如赤面獠牙的狞兽,紧攥拳头,暗自咬牙道,给谢端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大人,别逼我们,我们也真的不想这样的。” 谢端愣了愣,随即只是苦涩的笑了,“罢了,罢了。” “故人已不再是当初的故人,我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谢端,又何必徒增伤悲,强求你们依旧是当初的故人呢。” 谢端正色,扭头对陨泽道:“琴师大人既然不愿意和我们走,我们也不好强留,我们殿下向来不爱强迫别人,最爱以礼待人,不过我们殿下脾气也不是很好,耐心可是有限度的,琴师大人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本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不想逼迫陨泽,就像是逼迫当初那些长苏山弟子们一样,似乎,眼前的这位琴师少年郎和那些墨守陈规的弟子们不太一样。 谢端突然想起了长苏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比如说,据说起初六界天书规定不得相恋,人妖殊途,神与人更是殊途,否则天诛地灭,世间万物遵循天书所苟活,长苏山第一位羽化登仙的少年师尊却违背天道,爱上了一位名叫扶霖的花妖,花妖天地灵气所幻化成风,嗜睡,爱吃甜,有一颗虎牙。 听得第一个长苏山少年师尊名唤孤辞。 起初世间还没有长苏山,也没有长苏子弟们,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同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世人说,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只是来渡一个人,他曾经在承诺过一个人,无论如何,哪怕是颠覆了这天地,他都要带她回家。 他也没有亲人,很是孤独,可他却意外的不害怕,只因他觉得只要那个人还在这个世间,跟他生活在一个地方,即使是见不到她,远隔山海万里,当微风拂过,他都会觉得是她在亲吻她的眉心间。 他看不见她,甚至不知道她的模样,可她的呼吸仿若近在咫尺,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轮廓和灼热呼吸。 等了不知多久时间,走遍了六界,实在找不到那个人,后来他走累了,就停留在了长苏山,种满那个人喜欢的桃花树,继续等,等到死。 有人不解,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只是温柔的挽起长袖,披着三千青丝,给桃花苗浇水,笑着说:等到他老的那一天,他就不等她了。 可神仙分明就是不会老的。 孤辞将那个人藏的很好,所以在这个世间所有人都不曾知晓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只知道是位女将军,是他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很多年的是多少年,所有人都不知道,连时间都忘记了,那个人也忘记了,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小花妖扶霖爱迷路,施法时从树上掉了下来,恰好长苏山少年师尊孤辞桃花树下酣睡,书卷和青丝散落一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好看了,不由得看呆了,就鬼使神差间伏下身子偷偷亲了他一口。 然后呢,然后他就醒了。 他醒来时的第一句话,便是——找到了。 轮回千转,他终于找到了她。 没有人知道那位惊艳绝伦的长苏山少年师尊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妖精,论美貌,在这六界,小花妖的姿容还别说,称得上少有,可还有一怪癖,那便是她每到月初就会忘记过往一切云烟,也就是说,每隔一段时间,小花妖就会将少年师尊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妖精,听说忘记了过往云烟,也不知以前有没有和其他男子勾结,虽然生得美,可是又呆又傻,那时的天下黎民,包括思慕于长苏山少年师尊的那些仙娥们,想破脑袋,咬着手帕流干了眼泪也想不通长苏山那少年师尊到底是看上了花妖哪点。 可叹后来,天道不允,一道天谴自云边而降,少年师尊为了救花妖,耗尽三千年修为替花妖挡了一劫,自此灰飞烟灭,可怜的是,花妖初逢月初记忆消失,再度将他忘记得一干二净,终是少年师尊一腔痴情错付了。 一段孽缘终是断了。 到现在为止,长苏山门前的桃花树下立有一碑文:小妻扶霖,娇气难养,眉心藏朱砂,生平喜爱夜啼妆,拿剑的手便替她画了一辈子的夜啼妆,又说她爱桃花醉,便又替她种满了十里桃花,谁说花妖本就无心,爱不了人,世人不必猜忌,若有千夫所指,皆是我咎由自取,胆大包天,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替花妖背负世人的骂名,这样一来,堵上世人和天道的嘴,世人唏嘘不已,却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此番一段啼笑皆非的笑话闹剧,却也成就了后来的长苏山,少年师尊身虽死,可他所遗留的仙力滋养了长苏山万物生长,长苏山本就是一片圣洁之地,故而得名,长苏山弟子们亦是有通天的本命。 陨泽并不是世人眼中所看惯了的那些长苏子弟们,看似弱不禁风,墨守陈规,但其实他该杀人时也绝不会手软,只是不肯轻易杀人平白脏了自己的白衣罢了,不是懦弱无能,而是来自上位者或是神君怜悯众生的淡漠如水。 陨泽终归和其他墨守陈规的长苏子弟们是不同的。 谢端思绪万千,收敛了笑容,眼角余光复杂的赏看指尖的鲜血,殷红的血珠还在不停的流淌成残花,渐渐地,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心有余悸,空气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沉重,仿若是浓重的灰尘堵塞住呼吸,他的声音干哑而低沉。 “琴师大人还算是有几分本事,也不像以前那些长苏子弟们一样,就算是打死他们也只会抱着头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假道理,虽然会有点麻烦,但是我觉得这场棋局才算是有意思。” 他的话里有话,意味不明,陨泽也了解了他这番话中的几分意思,只是难得冷漠的不予理会, 第340章 “似乎就我十恶不赦,坏的人尽皆知。” “我不知道这世间何为对错,我只知道哥哥不该死,他将是我一生的执念。” “哥哥不要我了吗。” “哥哥,我不玩了。” “哥哥我错了,你起来骂我呀,我绝不会生气,任你打任你骂,你说得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我就是罪无可赦,哥哥你起来,你起来杀我呀,拿起你的剑杀我啊。”“哥哥说过要陪我吃桂花糕的,哥哥食言了。” “你看,其实我很好哄的,你给我串糖葫芦就可以带我回家,再摸摸我的头,我就笑了。” “我最讨厌白衣,偏生喜欢你穿白衣的模样,想到了你,还是想穿一次白衣给你看。” “其实我最讨厌吃桂花糕,若你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吃糖葫芦了,桂花糕也可以,我不挑食。” “我生来便染上罪孽,那就杀出一片净土,以杀止杀。” “你放心,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哥哥,我不入轮回了,人间太冷,地狱予我而言倒是一方净土。” “哥哥,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 “我偏要在这个薄情的世间里深情的活。” “狗杂碎,别拿你的脏手碰哥哥。” “太黏人是会被讨厌的。”“我再也不敢了。” “抛个铜钱,如果碎了这辈子就都不吃糖葫芦了。” “就算是杀入黄泉,也要把哥哥抢回来。” “我是错生于地狱的月之花,染上了杀生的罪孽,被血所汙,被人世遗弃,终将衰败……” “对啊,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老弱妇孺什么的统统都杀,连心都是黑的,怎么?哥哥你怕了?那来呀杀了我呀!为民除害啊!” “你骗我,连师父你都骗我?你救我收我为徒,就是为了教我修炼那魔教妖法,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哈哈哈哈……” “陵光,别让我恨你。” “你说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姓竹?那好,我喜欢这个姓,你们的命我救定了。” “以前也有人与我说这般话,那时我也爱笑,我鼓起勇气对着我的父亲笑了一下,他就将我打晕了三天,对着族人们笑,他们便很奇怪似的,就好像我会笑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我分明也是个人啊,笑而已又什么可奇怪的,此后,我就知道人在世间凶一点,总是要比笑好一些,起码那样就不会有人肆意欺辱我。”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我将莲纹剑还给竹令君,笑道,“这剑我不需要了。” 竹令君定定的瞧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杀人了。” 所以自然也不需要这把剑了。 竹令君微微一愣,只是沉默不语的接过莲纹剑,修长的手指掠过寒气逼人的剑,割破了他的指尖,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他垂着眼帘,朱唇轻轻的扇动了一下,飞快的说了一句话——“我赠剑予你,是想这把剑能替我保护你,并不是叫你杀人用的。” 可惜我没有听见。 我大笑,转身,背着装满我一生执念的棺材,潇洒离去,风雪掩盖踪迹,竹令君也只是站在树下静静的目送着我离去,手心紧紧的攥着莲纹剑。 第341章 冷溯——南明十八锦衣卫第一——首者客——箫可变成双剑 蝶姬——长鞭——蛇蝎美人 介绍:算是南明锦衣卫里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坏透了心肠,南明上下都忌讳她的背景和狠毒,见到她的美貌时惊叹于老天爷的恩宠和偏心眼,却又对她避如蛇蝎,她喜欢含沙射影,或是话中有话的暗讽,向来“笑着说恶毒的字眼”,以舌为骨,暗箭伤人,这番夸奖清荆的话倒有几分自嘲或是嘲讽南明锦衣卫身份的意味。 珑姬——剑——冰山美人 介绍:珑姬原名阿狸,关于她的坊间传言,数不胜数,据说她是上古藏花族的女儿,或是亡国的公主,来历不明,可举手投足间皆是尊贵优雅,依稀可辨五官深邃,睫毛细密,是西域楼兰的轮廓,褚启有意隐瞒她的身份,她虽然生得美,看似冷清疏离,不问俗世,实则脾气极为刁钻古怪。 褚启对她也总是莫名其妙的有几分隐忍和放纵,从她十五岁就入了南明锦衣卫营帐起,来时就带着一把所谓的“祖传宝剑”,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格外精细,居于一处私营帐,不大和其他人来往,性格孤僻,冷冰冰的犹如久年不化的残雪,后来与蝶姬颇为交好。 清荆——年纪最小——类似于薛洋——匕首 渡安——剑 师无恒——箭, 性格:自尊心很强(体现在某些不经意间的方面,例如语言行为上) 冷观清——清荆母亲——观清,风骨通琉璃,一折纸扇藏笑颜,清水出芙蓉,嗅得满园梨花醉,挽裳弹六弦琴,庭院草木萧疏,略闻淡草木兰香,门前车水马龙,文客侍者赞之,明月垂眸珍珠铛,肤如雪,步摇光,皇族赠得洛神赋图,画师提笔续丹青,绘得人间神妃,冷观清。 一介名妓,晋城,虽然说是名妓,却一身男儿魂,受到南明九州百姓,包括南明皇族的尊敬和爱戴,南明四美的第三位,其他三位贵女都与她颇有交情,听得一番谈吐不凡,甚为欢喜,一介红尘女子渴望像男儿那般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 南明九州的晋城,曾遭敌军突袭,守城士兵随着南明帝王出征,谁知一招声东击西,欲摧毁粮草,断其南明士兵的后路,南明帝王一时赶不回来,心急如焚,却不曾想,这位冷冰冰的美人,冷观清,一介名妓,率领晋城三千女君, 名句:“我用一天的时间喜欢上了一个敌国少年将军,我们只做了一天的夫妻,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我和他,其实认识了很多年。”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想做个道姑,他做个道士,我们一起云游四方,不受任何人的拘束,可奈何世道无情,我做了厌弃的名妓,而他举起屠刀,被迫杀害南明同胞,做了敌国少年将军,你看,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笑话。 谢端:南明九州灵城王的头号亲信,是个唇红齿白,武艺超群的少年宦官。 和宦官的对话—— “殿下,你和我一起长大。”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 “我是不是特别恶心,居然喜欢男人,像我这种残败之人,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会如此不知廉耻的喜欢自己的主子。” “谢端。” “嗯?” “……你醉了。” “……” “是的,殿下,臣失言了。” 我懂你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后来竹令君率领三军欲要杀了灵城王,谢端为了救储启,装成灵城王的模样替储启送死,临死之前,灵城王突然想起年少时,(谢端年少时承诺过要保护他一辈子,那时的他还不是灵城王。)他们第一次相遇,(这里可以脑补,暂时没有好想法。)最后这个冷漠无情的殿下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想起了当时谢端“喝醉”了的那天夜里。 (指谢端)他在笑,苦涩的笑。 “是的,殿下,臣失言了。” 与此同时,谢端缓缓地倒地,眼底最后的场景是一片惊鸿,逐渐黑暗,他突然温柔的笑了,“是的,殿下,我食言了。” 第342章 骨间是灼热的疼痛,腹部割开汨汩地流淌着殷红鲜血,伴随着花夭离胸腔不停起伏,她腹部深可见骨的伤痕犹如狰狞可怕的蜈蚣,蔓延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在一片黑暗里如血般诡异流动,双目被鲜血所浸,视物不清。 瓦片虽然未能伤及性命,却如同一个拳头,不轻不重地击溃了她所有的强撑和心理,一人之力怎能抵挡十八位高手,渐渐变得落后于人,受制于人,拿不稳剑,若不是她躲得快,恐怕那瓦片就当场刺穿了她的喉咙。 论狠,世人都说南明十八位少年锦衣卫各有千秋,手段高明且残忍,可花夭离却觉得,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少年郎实则最狠,其他人给予敌人的是皮肉之苦,而他却能不费一兵一卒,一言一行,一击致命,从内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和痛苦。 她还是太弱了。 绝望之余,她渐渐的心如死灰,身体瘫软似的一阵脱力,捂着腹部的鲜血倒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只能看见鼻尖,沾染着泥土和鲜血,犹如从战场归来的女战神,虽战败却不狼狈,花色剑柄微光消逝,黯淡无光,犹如迟暮老人在长叹,腹部翻涌的疼痛如同汪洋大海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非死不可吗,她一遍遍的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拖累别人。 宁死都不肯拖累师父,不肯拖累哥哥,不肯拖累竹令君,不肯拖累这天下,无论是谁,她都不想拖累别人,可到底还是拖累了不少人。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瓜葛,生来就孤独一人,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死后负剑独过黄泉碧落,也该是孤独一人啊。 那才是她所意料之中的,属于她的结局。 花夭离掌心脱力松开花色,突然间低头温婉的笑了笑,腰腹间大片鲜血流淌的越发猖狂,一笑浅淡,淡若梨花,少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或是意气风发,仿若憔悴般的凄婉悲戚,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细若蚊蝇,离她最近的珑姬分辨许久,方听到她所说的是两个字——陵光。 陵光。 该是谁。 “话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花夭离咳得有些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突然缓缓地抬头,勉强笑了笑,半是调侃的语气,道:“这一生也没能过上几天的好日子,好不容易结交了师父和哥哥,总算是在这世间有了牵挂,可如今,却是要这般狼狈的死了。” 蝶姬赏看指尖渲染成朱红的蔻丹,眯起充满邪气的狐狸眼,抬起脚尖将屋檐瓦片上的珠钗翡翠踢到城楼下,绣着飞鱼纹的衣角翻飞如风,如波纹涟漪般荡漾开来,那些精致花哨的珠钗翡翠如同落花般簌簌散开,在黑夜里流淌着暗光,划过美丽如蝶翼般的弧度,直坠入万丈深渊,消失不见。 长安城屋檐瓦,篝火狐鸣,南明百姓们拎着花篮齐齐跪伏于地面,双手高举于头顶,神情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天际一片深远高山轮廓线,笼罩着浓郁如墨的乌云,一声琉璃碎,朱颜辞旧物,满头的珠钗翡翠从屋檐瓦滚落,奢华极致,闪烁着细光掉到某位百姓的头上,紧接着滑落到手侧。 第343章 在这个举行祭祀的时候,长安城迎来大雨倾盆,这场雨来得太及时,算是长安城百姓们的救命稻草,恰逢此时天坠珠钗翡翠,天赐女瑶珠钗,他们便断定,预兆南明族吉祥安康,是祥瑞之兆。 他们激动的无法自拔,以致于连捧着珠钗翡翠的指尖都在轻微颤抖,颤颤巍巍的供上高台,齐齐长伏于地面磕头如捣,宛如一些信奉邪魔外道的可怜人,狼狈不堪、愚昧无知,守着心中那一小方信念,可怜兮兮的挤出谄媚的笑容,不停的嘀咕:“天要保佑我们,天要保佑我们。” “天要保佑我们南明族。” 蝶姬勾起脚尖,绣鞋首端绣着锦云,花团锦簇,抱手而立于长安城屋檐瓦,低垂着眼帘去赏看底下齐齐伏地的百姓们,捂嘴轻笑,就连眉眼都染上几分得意和轻蔑,也不知是在说那些南明百姓们,还是在说花夭离的不自量力,“你们看啊,多愚昧无知,可怜又可笑。” 却是有人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惊慌失措,打断了蝶姬未能说完的话:“花夭离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蝶姬秋风得意的神情变得安静,动作一僵,瞳孔里渐渐散开讶异似的烁光,一瞬凝滞,轻蔑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处,显得别扭而滑稽,她怔了怔,恍惚失神片刻,脸上的神情逐渐从凝滞、震惊、不解、讶异、最后则是惊慌失措,难得没有任何轻蔑或是嘲讽。 她慌手慌脚,失去了分寸似的,条件反射的直起腰杆,连声威胁眼前的少女道:“花夭离,你若是敢死,我就将你挫骨扬灰,让你那位琴师哥哥死无葬身之地。”生怕花夭离不相信,她又着重的添了一句话:“我说到做到!” 月光浅淡,长安城屋檐下灯笼汇聚成浩瀚星河,繁星似的黯淡,屋檐瓦上寂静无声,听得风声和虫鸣,只有清淡月色和偶尔掠过发梢的风,百姓们嘈杂声起,古老的颂歌随着清风渲染成整个长安城,长安烟雨,诗情画意,纵横交错,反衬得整座长安城灯火如星河。 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亦是冬天的冷泉,纯净甘冽;也像傲雪的寒梅,暗香冷艳,是那种雪地里的松枝,又有一点点淡淡的茶香的味道,清冷而淡雅,高冷而有情,一颦一笑皆是风骨,无法形容的清冷,犹如梅枝傲雪,清冷似乎是骨子里所带出来的。 花夭离执剑,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似乎风吹就倒,倔强倨傲,略带挑衅似的挺直腰杆,身姿被清冷月光拉长,勾勒出纤细的弧度和曲线,腰部将折,竟是咬牙抬手间将长剑抵在颈脖处,用尽所有的力气站在敌人的面前,誓死捍卫那点仅存的尊严和骨气。 “我的命从来都属于我自己的,我就算在你们所有人眼前低贱如尘埃,可这世上终究只有一个花夭离,我在我的世界里便是主宰者,不可替代。” 眼前的少女似是披满荆棘,战无不胜,眼神逐渐变得锋芒毕露,凌厉如剑,将剑锋抵在颈脖处,缓缓闭眼,隐忍克制道:“算我倒霉,没想到有朝一日栽倒你们这些人手里。” 修长剑身抵在柔软的颈脖处,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神情中,花夭离闭眼狠心一抵,剑锋割开颈脖处的细腻肌肤,绽开珊瑚似的血珠,汨汩流淌,一条清浅血痕呈现出几分妩媚的意味,随着时间和鲜血的流逝,颈脖处传来清晰的痛苦,脑海里一片乱麻,十八位锦衣卫率先慌了神。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呵。 蝶姬苍白着脸,对着花夭离伸出手来,嘴唇不住的发抖,手脚发凉,说不出任何话来,上下牙齿磕磕绊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几句完整的话,“花夭离,你莫不是真的宁愿跟我们玉石俱焚,也不愿意跟我们走。” 南明锦衣卫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殊死搏斗,能留下的都是踩着同伴们的尸体而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他们所见到过、所杀过的人,临死前都是苦苦哀求不要杀他们,有骨气的倒是不多,宁愿玉碎不为瓦全的,也向来只有花夭离一个。 先不说蝶姬,就连其他十七位锦衣卫也是未曾想到花夭离还是个硬骨头,宁死不肯跟他们走。 修者本就难得,纵观万象更新,星罗棋布,掌控排山倒海、日月轮回、斗转星移,谓,能者;存在本就违背天道,百年难得出一位修仙者,身骨洗髓丹,骨透琉璃净,三魂七魄阳刚,炼丹术法,谓活祭。 花夭离动作一顿,修长剑身未能立即割开喉咙,神情变得晦暗不明,一双藏在夜行衣下的眼睛亮如繁星,仿佛要冒出灼目的耀眼火花,睫毛轻颤,微微低敛,掩盖住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幽幽笑道:“想要我活着,那你们就得离我远些。” 十七位锦衣卫亦是面面相窥,难以理解花夭离为何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飘荡的夜风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低缓悦耳,遐想到北寒极地冰雪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嘲弄,冰寒冷彻,却意外的不令人生厌。 花夭离心下一惊,下意识间的紧了紧拳头,抬起凉薄的眼,佯装淡定的去看声源处——白衣翩翩少年郎,额前青丝散乱开来,有些狼狈的倚靠在石柱,曲起膝盖骨,调笑似的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显得倒像是哪家长安城落魄的公子哥,难以相信到,这便是南明杀人不眨眼的南明第一锦衣卫——冷溯。 “你笑什么?”花夭离挑起眉头,惴惴不安,语气不善。 冷溯渐渐收敛笑意,捂着断指处流淌出的鲜血,指缝间皆是惨烈的殷红,肤色苍白如雪,额头冒出大片冷汗,隐忍不发,眸光暗沉,意味深长的颔首低笑道:“我只是笑姑娘是位妙人儿,够狠,也很聪明。” 花夭离浑身一震,瞳孔渐渐放大,握住手中花色剑柄威胁似的往颈脖处贴了贴,手背青筋暴起,轻微的颤抖,隐隐约约间,竟然有了几分要玉石俱焚的愤怒,她垂眸掩藏眸底的杀意波动,暗哑声线,冷冷道:“那你们的意思,就是不肯让步?” “我不是说了吗。”冷溯眼底笑意越发深沉,眸底似乎有一片不深不浅的漩涡,黝黑空洞,一眼即可将别人拉入无边深渊巨口,泛着死亡般的宣判和寂静,勾起唇瓣温和含笑:“姑娘是位妙人儿,就算我们让步,受罚也算是值了。对于你,我们当然选择让步。” 受罚也算是值了。 对于你,我们当然选择让步。 仅仅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关痛痒似的,花夭离却心惊胆战般的握住花色剑柄,冷溯眼底所流转着的洞穿一切,心悸的将视线放在屋檐瓦上,拇指紧张的摩挲在剑柄首部,两者说话意味难以捉摸,暗藏着漩涡般的杀机四伏,如同蛛网似的,星罗棋布,将所有人当成一枚棋子。 冷溯为主将,将她当成蛛网上的猎物,棋盘上绝处逢生的棋子,嗤笑般的看穿她所有那些小伎俩,将她所有的挣扎当成无谓的徒劳,就等时机已到,就将她这个猎物、棋子吞噬于獠牙间。 花夭离突然想起不知何时所听到说书人的谈话,谈论起这位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 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才貌双绝,乃是一名遗弃于南明被储启拾到的孤儿,天生就不爱刀剑,极爱诗词歌赋,在其他十七位锦衣卫当中,武艺倒不算最好,靠的并非是武艺超群,而是一支箫,南明锦衣卫最后一场考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淘汰,可第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便是他。 所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他第一个走出尸山血海,便成为了南明锦衣卫之首冷溯。 说书人说话大抵是有些夸大其词,说起冷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脱一般冒出大片冷汗,仿佛眼前所见到的便是那位十七岁少年微笑着,白衣未染鲜血,执箫如同鬼刹一般款款走出,脚下踏遍死人身体上所盛开出的血花,说是血流成河,鬼厉附体也不为过。 后来天下人得知,那次考验,冷溯不费一兵一卒,就使了一些伎俩,叫不少人自相残杀,而他坐于树梢上,把玩着一支箫,如同掌控着整场局面,优雅高贵,脸上仍旧微笑着,仿若长安城哪家贵公子似的在观看笼子里的金丝雀在搏斗,赏看树下自相残杀的同伴们。 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所靠的并非是武艺超群,而是谋略过人。 花夭离勉强笑了笑,生硬且意味不明道:“论聪明,我在你的眼里,不过只是个跳梁小丑。” “姑娘你谬赞了。”冷溯眼底略有深沉的漩涡在不停流转,颔首轻笑,视线放在断指所流淌出的鲜血,冷漠勾唇:“论聪明,姑娘也的确聪明,论狠,姑娘也的确对自己下得了这狠手,这可比其他那些女子要有趣多了。” “何况,你算是这么多年以来能伤到我的第一个女子。”冷溯倚靠在石柱上,语气意味深长,曲起膝盖骨,懒懒散散冲着花夭离一笑倾城,左手捧着受伤的右手,半张手掌心间皆是大片鲜血,唇瓣发白,眉目间难掩疲倦,脸色难看到极致,掌间呈着一涡殷红鲜血。 花夭离不吃他这一套,对于眼前这位白衣锦衣卫,她只觉得可怕,若是哪一天被他算计死,指不定她还得给他呐喊助威,下意识间的想要远离这种人,于是冷笑答道:“没能杀了你,拖你一起下地狱,是我最大的遗憾。” 冷溯笑而不答,生来便是上位居者旁观天下棋局的气势,温和含笑,颇为狼狈的倚靠在长安城屋檐瓦上,他断掉的食指还在流淌着鲜血,只是微微抬起手来,眸光浅浅,似乎是在闪烁着什么,竖起食指略往下勾了勾,示意那些同伴们放花夭离离开。 若是没能带回一位修仙者,储启便会想方设法的对他们锦衣卫严惩不贷,想到那位身披玄黑龙袍的帝王,位居于南明高位,一手执掌整个九州大地的命脉,喜怒无常,以虐杀别人为乐趣,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浑身上下似乎翻涌着龙气和煞气,那些锦衣卫便觉得全身不寒而栗。 珑姬迟疑不定,按理说不该过问或是反驳锦衣卫首者客的言行举止,但还是咬着牙关,硬着头皮挡在花夭离的面前,拦去她的去处,抬眼间眸底翻涌着复杂,将视线放在冷溯的身上,踌躇片刻,她终于忍不住说道:“她要是离开了,我们全都得遭殃。” 她不想受罚,受到那位帝王的惩罚,所有人都不想,那些来自于帝王的惩罚,将是围绕着他们毕生难忘的噩梦,不可描述,犹如冤魂似的勾魂索命,嚣张跋扈的叫嚣着要他们死。 “珑姬,你不要忘记了,我是你们的首者客。”冷溯冷淡的抬起眼来,似是不痛不痒的提醒她这个不整的事实,“我的话就是对你们的命令,而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我的话你敢不听?” 首者客,指的是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因为他是第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经历过所有考验,所以,其余的人都得无条件听从他的话,听从最强者的话,他们没有权利拒绝,只能像傀儡一般低头臣服,并且服从。 珑姬面色如雪,下意识间眼神躲闪,似是想到了一些极为可怕的东西,终于反应过来,浑身一震,慌乱的退后几步,倒像是被无形中的威压所逼退,胆怯似的低下来,暗咬下唇,挣扎般的将身形挪开,没再拦住花夭离的去处。 蝶姬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揉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余光轻瞥一眼冷溯和珑姬的脸色,抬起染了绯红的指尖扶了扶耳垂挂着的明月坠,笑靥如花的拦在两者中间,吊儿郎当,骨子里自然而然透露出风情万种,调笑道:“哎呀冷溯,瞧你这脸色,把我们家心肝宝贝儿珑姬都吓到了呢。” 说罢,不顾冷溯冷漠无情的双眼,蝶姬笑眯眯的将珑姬扯到身后,回首时收敛满脸笑意,入骨冰寒浸透三分眉骨,挂上一副冷冰冰,判若两人的模样,沉默不语的对忿忿不平的珑姬摇了摇头,换上颇为谄媚的神情对着花夭离微微颔首,笑颜清浅,让开了身后的路。 “珑姬只是跟你开玩笑呢,小姑娘莫要当真,我们首者客既然都开口放你走,我们身为下属自然无话可说。”话虽如此,可花夭离还是看见她的眼神一直在瞟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冷溯,倒像是刻意说给他听的,“小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吧,莫要让你那位琴师哥哥等太久。” 花夭离回首轻瞥角落处的白衣公子,不敢轻易相信他们,先前剑拔弩张,恨不得要了她的性命,如今就这般轻易的放过她?南明锦衣卫冷溯是出了名的谋略过人,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实在不敢轻易大意,若是他有其他意图,防不胜防,她和哥哥都会瞬间深陷泥沼,坠入深渊。 花夭离不死心的问他:“你真的确定要放我走?” “这是自然,我首者客从来不说假话,既然说了放你走,自然不会阻拦你。”冷溯眼底闪烁着一丝精锐的暗光,犹如深不见底,肆意横行的深渊,捕捉到花夭离脸上一闪而逝的怀疑,勾唇轻笑,食指按压于膝盖轻敲,良久笑着偏了偏头:“怎么?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却不珍惜,难道你是不想走了?” 花夭离浑身一震,瞳孔失神,顾忌似的在纠结,捂着腹部流淌着鲜血的伤口,缓缓地前行几步,与冷溯擦肩而过,微抬起眼皮,沉浸到对方眼底流转的一波流河,身形微晃,待走到冷溯的身前,眼前少女眉目清冷,只是挺直腰杆,倔强道:“自然是要走的,只是我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后会无期。” 冷溯仰头去看她,一派儒雅俊秀的白衣公子,玉面白狐,温和含笑,眼前一亮,点头应了一声:“是的,后会无期。” 花夭离执剑躲开他们,疑惑不解的将视线久留于倚靠在红柱的冷溯,退到屋檐瓦片的末端,夜行衣渲染成一点墨色飞鱼,长袖鼓起寒冷的风,轻薄凉纱,犹如这长安城屋檐瓦满是簌簌作响的铜铃灯笼,尾端缭绕着顺风而飘飞,一跃而起,轻巧如落雁,身影如残影似的隐匿于长安城楼。 待到不远处,似乎身影顿了顿,不大放心的回首一望,视线长达天桥横渡,远隔山河故人,终是如烟般消散于长安城屋檐瓦,如同一场清梦寡欢。 珑姬讥笑着偏过头去看那片空空如也的屋檐瓦,冷哼一声偏过头不作回应,蝶姬亦是笑而不语,末尾那位少年郎玩弄着手指间的匕首,看似漫不经心,余光轻瞥缓缓地落在冷溯的身上,难掩心底汹涌的不满,其他几位锦衣卫则立于长安城楼,面色挣扎,欲言又止。 冷溯懒散的倚靠在柱子上,小指被削断,只剩断折,半张手心间皆是殷红鲜血,对着眼前几位同伴们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来,调笑似的反问道:“怎么?我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莫非你们就真的这么狠心,都不来准备拉兄弟我一把?” 有一玄衣少年郎流苏垂腰身,脸色很是阴沉,可还是从队列中款款走出,没给他个正眼,瞧见他这幅懒散的模样,恼火得很,冷笑着对他伸出手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真拿我们当成兄弟,就不该放过那小姑娘,要是主子发火,别说我们,你可都得受罚。” 玄衣少年郎的动作很粗鲁,可到底还是将冷溯给拉起来了,将他拉起来也没有立即收回手,将冷溯摇摇晃晃的身形给搀扶住,倒是冷溯先松开手,捂着嘴唇咳喘出大量鲜血,殷红的血花几乎浸透了他整个手掌心间,额头青丝散乱开来,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公子哥模样。 其他几位面色挣扎、或是不满的同伴们将头扭过去去看他,脸色稍许有些缓和,渐渐浮现几分复杂和担忧,末尾那位年纪最小的小少年郎忍不住皱眉,收回指尖把玩着的匕首,警告他道:“冷溯,你可别死在那小姑娘的手里,不然可得丢死我们南明锦衣卫的脸了。” “清荆,你说话还真是尖酸刻薄。”冷溯苍白着脸色,搀扶着被削断的小指,盯着流淌着的鲜血由指缝间大片滚落,勉强笑了笑,眼角上扬,掠上几分心惊胆战的恶寒,“要我说,抓一个怎么够,一条小鱼换大鱼才是大买卖,不然怎么对得起我断的这根手指头。” 一语惊人,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惊起所有人心中的波澜,玄衣少年郎动作微顿,满脸疑惑不解,南明锦衣卫第一人冷溯所靠的是谋略过人,人称诸葛再世,天下人于他而言皆是列兵棋子,投棋于列阵方盘,举手投足间大杀四方。 珑姬微怔,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可还是忍不住问:“冷溯,你这是何意?” 冷溯面色如常,仍旧一派儒雅俊秀的作风,低头暗光乍现,吹开断折指尾的鲜血,将吹开的鲜血渲染成花,笑得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极尽轻描淡写,“她断我一根手指,我便要了她的一条命,再者说,我虽答应放她走,可她若没有本事逃出我的手掌心,又能怪得了谁呢。” 城府极深,胆战心惊,稍不留神,坠入深渊,冷溯向来聪明绝顶,亦是看得出来花夭离并非是那些贪生怕死的俗物,就算是自刎于长安城楼也不肯松口,论软硬兼施则无用武之地,唯有智取,方能钓到大鱼,褚启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快的办法。 断一个尾指就想要了花夭离的性命。 “清荆。”他缓缓收敛嘴角残留的微笑,低着头吹开指尖渲染成花的鲜血,鲜血于指甲盖绽放出妖艳的残花,翻起凉薄的眼眸,勾唇轻笑,吩咐道:“估计得辛苦你一趟了,你在我们这儿轻功最好,你去跟紧那个小姑娘,顺势找到那位长苏琴师的藏身之处,莫要轻举妄动。” 清荆怔了怔,略微勾唇,意味深长的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抱手而立于长安城楼,忍不住笑了,指尖翻转匕首,冷笑似的讽刺道:“冷溯,你可真是够狠,连自己的手指头都不要了,就为了夺这个丫头的命,还是说想算计那长苏琴师?” 长安城月明星稀,冷溯温和颔首而浅笑,眼睁睁看着被削断的尾指冒出大颗大颗的鲜血,突然伸出舌头舔掉血珠,血迹沾染在嘴角边缘,殷红的鲜血如同珊瑚珠般散开,犹如蛛网般笼罩四散在他的手掌心间,鲜血欲滴和肌肤胜雪,呈现出强烈的鲜明对比,冰雪剔透的极致诱惑,直冲入眼底。 冷溯只是微笑道:“清荆,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姑娘轻功也不差于你,是个怪机灵的妙人儿,若跑远了你等会追不上,没能完成我给你的任务,那可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主子若狠狠的抽你几十鞭,疼死你我也不会替你求情。” 清荆冷哼一声,满脸老成和少年稚气,彼此交错掺杂着各种情绪,微微倨傲的扬起精致的下巴,少年郎无知,不知天高地厚,不屑一顾,从来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头顶的乌玉骨簪晶莹剔透,流逝着如萤似的流光,衬得他的眼睛极其乌黑,像是雪夜沉浸的乌木珠子。 “这有何难,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的手指头吧,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还不在话下,冷溯你就是糊涂一时,在这南明,可还没有人能比得过我的轻功呢,她的命,我们要定了。” 他纵身一跃而起,宽大的袖摆鼓进凄寒冷风,身影如同梁上燕,脚尖勾起一片屋檐瓦片,腰身将折,如同离弦之箭似的速度,一头扎入夜色深处,回首轻笑,少年稚气或是老成阴郁糅合在一处,皆化作他眼角的泪痣,阴郁却不失张扬,增添三分艳色。 “你们呐,就等我的好消息罢。” 他的声音被吹散在屋瓦片上空的清冷月光。 “清荆这小子。”蝶姬赏看指尖点缀着的蔻丹,余光去瞄清荆消失的方向,千娇百媚,捂嘴轻笑,媚眼如丝,对其他人打趣道:“瞧他平时那般不爱说话,每每到了要杀人、或是充当眼线的活儿,就这般肆意妄为,这般喜欢杀人,果真是南明锦衣卫的一个好苗子。” 有一少年锦衣卫嗤笑一声:“蝶姬,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意思,说实在的,你以为这南明锦衣卫的称号听起来是有多么好吗?呵,我们不过就是听话的杀人工具罢了,听话就留,不听话就杀,取而代之,在南明族谱就连名字和身份都见不得光,断不会写在族谱上的,锦衣卫这三字就是用来概括我们的一生。” 南明锦衣卫是皇族用来勾心斗角的杀器,亦是用来威胁下臣的筹码,每一个锦衣卫都身经百战,身上背负着的是无尽猜忌,幼年时或是无奈,强行被充当成质子,经过困难和苦楚,渐渐地蜕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杀器,专门替南明皇族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被南明帝王褚启提笔点名的那些大臣家儿女们,无论姓甚名谁,帝王褚启不可能都记得每一个大臣家的儿女们何种模样,于是,那些顶着嫡子身份的庶子便会被家族中的长老以亲人作要挟,强行推出去,充当替死鬼。 南明大臣老奸巨猾,这些锦衣卫极少是家族中的天之骄子,大多皆是无关轻重的庶子,这样就算是被送到锦衣卫营帐,私底下训练,哪怕是死在锦衣卫营帐,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不仅不是威胁,而且倒算是家族中嫡子的替死鬼。 说句难听的话,这些少年郎大多都是没有家的,被亲人所遗弃于锦衣卫营帐,无论是死还是活,比起正妻所生的嫡子,皆是无关轻重,不过只是个替死鬼罢了。 或许他们当中,亦是有些格外重要的亲人,例如身份低微的亲生母亲,懦弱无能,人老珠黄,一生所受欺压和冷眼,如履薄冰,最后还要被族人当成筹码要挟于手中,他们就算是怕死,可到底,为了亲人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毕竟,除了母亲,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此,麻木似的不停杀人,到最后,手上沾满鲜血,他们就从一个懦弱、自卑、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渐渐蜕变成一位杀人不眨眼、冷漠无情的刽子手。 只要褚启下达命令,无论是谁,哪怕遥遥万里,远隔山海,有多么的难如登天,他们都会选择以最快的速度去杀了对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像一条狗一样爬回来复命。 作为奖励,最大的奢侈,便是可以换取一个能见到自己亲人一面的机会。 心有不甘,奈何身份低微如尘,亲人于眼前被要挟,哪怕少年一身傲骨,不肯向这世道低头,却终究还是无可奈何,低了头,为了最后的亲人跪在了泥泞里,就此,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旦进入南明锦衣卫营帐,成百上千的官家子弟们死于非命,尸体遍地,唯有不停的听从指挥杀人,杀人,再是杀人,最后凌驾于生死关头的边缘,才能脱胎换骨般的变成一个合格的东宫暗卫、或是南明锦衣卫。 极致完美,没有感情的大杀器——南明锦衣卫。 此话已过于逾越了规矩,同时亦是其他人一生的梦魇,此话一出其他锦衣卫心惊胆战,脸色苍白,纷纷投以,却见屋檐瓦上立于不败之巅,蓝衣乌发的公子哥一对弯月笑眼,戴鎏金面,明媚生璨,琉璃般缭绕于心的光华,清雅绝尘,嘴角流淌着一抹讥笑,煞是风流倜傥。 珑姬抑制不住的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面色阴冷,微启樱唇,冷然道:“师无桓,你就不能先想好了再说话,还是说,你是嫡子就可以这般轻狂无知吗?我可是忍你很久了,若你屡次三番的来说这种话膈应我们,我不妨就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南明锦衣卫,生死门——师无恒。 武功极好,样貌极好,亦是凭借真本事成为了南明锦衣卫,年方弱冠,少年时便是南明姑娘家梦中的闺阁情人,师家那个神秘的嫡子,不以真面目示人,喜爱丹青,身骨脱俗不凡,常被文客书生所称作: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是货真价实的师家嫡子,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师家一生为南明帝王征战沙场,武侯将门,师家共有三个儿子,师无恒便是师家亲自送到生死门,他是点秋夫人秋罗月所生,棋、书、画、武、样样精通,天生的倨傲矜贵,自然看不上这些冒名顶替,或是来历不明的同伴。 只可惜有一病故,遗传了师家后人共有的弊端,生下来时便不辨颜色,天生的眸中无颜,所见到的世间万物都是黯淡无光,像是被神者于眼底渲染成墨色山水画,这世间所有姹紫嫣红都不曾识得,南明江山的半分艳色都不能揽入眼底。 也是了,于他而言,这天下风情万种,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连他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褚启,南明帝王,何曾是他的眼底一抹艳色,说到底,不过是师家所承载多年都逃不开的宿命,他终究不过是师家的傀儡,一生的命数都是被安排好的。 说话肆无忌惮,从来不顾忌他人的脸面,我行我素,狂妄不羁,偏偏褚启都得对他礼让三分,给师家一个薄面,对师无恒的所作所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师无恒,他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对褚启却是豁出性命的忠心耿耿。 据说褚启对师家有救命之恩,师家其中一条不可篡改的祖训便是无条件忠于褚启,哪怕褚启是要他们的性命,师家并非忠于南明,而只是忠于褚启这个人,身为师家子弟,忠于褚启,须得铭记于心,直到变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所幸,师无恒受其家族风气的影响,无论心里是如何想的,可明面上一直都将褚启当成至高无上的信仰,如同太阳般耀眼,除了褚启的话,无论是谁的话也不肯听进去半句,只要褚启一句话,师家上下都会拼劲全力,无论付出任何惨重的代价。 换句话来说,南明师家,包括师无恒就是因为褚启而存在的。 珑姬原名阿狸,关于她的坊间传言,数不胜数,据说她是上古藏花族的女儿,或是亡国的公主,来历不明,可举手投足间皆是尊贵优雅,依稀可辨五官深邃,睫毛细密,是西域楼兰的轮廓,褚启有意隐瞒她的身份,她虽然生得美,看似冷清疏离,不问俗世,实则脾气极为刁钻古怪。 褚启对她也总是莫名其妙的有几分隐忍和放纵,从她十五岁就入了南明锦衣卫营帐起,来时就带着一把所谓的“祖传宝剑”,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格外精细,居于一处私营帐,不大和其他人来往,性格孤僻,冷冰冰的犹如久年不化的残雪,后来与蝶姬颇为交好。 同样的,南明锦衣卫没有哪个不爱杀人,哪怕圣洁如银月般的珑姬亦是如此,蛇蝎双姝,一姝蝶姬,二姝珑姬,提及杀人只觉得热血沸腾,他们每一个人,从十几岁的年纪便被指派各种危险的任务,暗杀无数的高手,骨子里都浸透着杀生的欲望獠牙,抑制不住,彻底染上了杀人的毒瘾。 蝶姬算是南明锦衣卫里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坏透了心肠,南明上下都忌讳她的背景和狠毒,见到她的美貌时惊叹于老天爷的恩宠和偏心眼,却又对她避如蛇蝎,她喜欢含沙射影,或是话中有话的暗讽,向来“笑着说恶毒的字眼”,以舌为骨,暗箭伤人,这番夸奖清荆的话倒有几分自嘲或是嘲讽南明锦衣卫身份的意味。 若是其他人听着估计也就一笑而过,可师无恒不同,他看似弱不禁风似的温雅公子哥,实则南明锦衣卫其他人都知晓他的脾性,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的含沙射影,话中有话的嘲讽,说白了,过于骄傲就成了矫情,自尊心在作祟,见不得别人在眼前嘲讽,他会误以为是在嘲讽自己。 论到底,只言片语就可撕破温雅公子哥的模样,说是自卑到尘埃还是骄傲到俯视到明月,物极必反,底气不足,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行了。”冷溯忍不住皱眉,脸色苍白如雪,尾指是惨淡的暗白,甚少有大片鲜血渗出,强撑身形倚靠于长安城楼柱,冷声打断他们的话,话语凌厉,却又像是在无奈的劝道:“说说都是第几次了,又 第344章 九曰令双目无神的凝视着一介台阶,如同失了魂一般,瞳孔毫无焦距,背对着二曰令等人,既不回话也不动作。三曰令无法,叹气着放下手来,下了台阶。 赤蚀言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嘴唇似乎是轻微的抿了抿,九曰令局促不安的捏着边角衣料,欲言又止,下半张容颜被深埋于黑布里,徒留孩童一般清澈的眼眸,怯懦且倔强。 “言公子为何要伤那位姑娘?”他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迷茫,低着头绞尽脑汁的去想,“言公子似乎很在意她,可为什么还要伤她?” “清鸠,你不明白,世间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用眼睛去看的。”赤蚀言背着手,脸上流露几分疲倦,他的目光透过帘帐似乎能窥破一切,淡然道:“我伤她,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 “长仲王段臣旭为人诡计多端,是个千年老狐狸,故作乐善好施的善人十余年,野心勃勃,其心计绝非常人可堪比,他向来赏识人才,却又多疑谨慎,” “我故意劝说他莫要将鹿辛禾收为下属,实则是为了蒙蔽他的双眼,乃是欲擒故纵,好让他放松警惕,哪知他行事极为谨慎,还是不敢轻信于我,让我做这刽子手,来一招借刀杀人。” 赤蚀言拳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喉咙里如同哽着难以下咽的馒头,颇为困难的将未说完的话说尽,“我故意发怒亦是给段臣旭一个下马威,那时挑起纠纷带走鹿辛禾,段臣旭只当是我与他的置气,才不会怀疑。” 九曰令忍不住抬头道:“……可若是那姑娘真的被一箭射死了呢。” “不会。”赤蚀言截断他的话,转身拂袖,倒像是在害怕,颇为失态的跌退几步,方又平复下心情,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随便胡诌一句以搪塞。 “她是妖,皆说妖有几条命,绝不会那般容易便死了的。” 妖虽然是有妖力,非凡人之躯可堪比,却也并非是无心之物,历经人间红尘俗世,便可有了凡人的喜怒哀乐,甚至有的时候,有些妖物比人更要像人,凡间折子戏里多的是妖物有几条命。 他那一箭掺杂着太多感情,从一开始的不忍、纠结、煎熬、再到麻痹。弦在箭身搭着,手心里是汗水,段臣旭那个老狐狸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绝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到了最后,他便故意对自己说,妖物皆有几条命绝不会就这般容易死去,这样想着,抱着一丝侥幸,他便一点点松开了箭弦。 他的确不配喜欢鹿辛禾,配不上她对他的喜欢。 将眼前男子的失态模样尽收眼底,九曰令忍不住皱了皱眉,嗤之以鼻的抬起下巴,他生得俊俏,肌肤白皙如玉,却难得眉目间显露几分鄙夷,“原来那姑娘也是个妖精,可那又如何,妖亦是会痛的啊。” “比起活命,一点痛算得了什么?”赤蚀言将拳头收紧,轻薄的唇瓣毫无血色,似乎是在隐忍,“我以前挨过的伤可还要比这些痛苦几分。” 九曰令冷笑道:“言公子初时倒不是现在这般模样,真不知道是你从一开始便伪装了真正的自己,还是我们从未看清你的真面目。” “你告诉我何为真面目?”赤蚀言揪住九曰令的衣领,目光凌厉,周身瞬间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步步紧逼,如同一头即将暴怒的野兽,“我母妃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难不成你还要我做那所谓的善人,遵循这世间的礼法吗?” “人活于世间是劫,生于帝王家更是劫中劫,你本就没有选择,你母妃不会希望你这样,若是你想步你母妃的后尘,你便去恨吧。” 九曰令提上垂落的黑布,蒙上俊秀的面容,留下一双冷寒的双眸,挣脱赤蚀言的手掌心,转身欲走,脚步顿在最后一层青苔台阶,叹道:“血海深仇要报,可你要清楚,你现在是在报仇还是被困于仇恨,仇恨伤人伤己,记得多了,会疯。”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到了最后,赤蚀言却是入魔一般低声呢喃着,仇视的直视着九曰令的身影,眼帘轻颤,不复以往的温和,面容扭曲,抬起头来愤恨道:“我要你们和整个东陵给我母妃陪葬,我就是死也会拖你们一起下地狱。” 夜色浓郁,寂静的旷野传来几声狼嚎,青衣公子的容颜扭曲着如同魍魉,台阶密布着碧绿的青苔,与浅深的青衣似乎融为一体,仇恨的怒火充斥着双眸,逐渐凝聚成一团猩红。 “你好自为之吧,以后莫要后悔。”九曰令目不斜视的凝视着远方,身形一晃掠入幽深的暗夜里,在树影婆娑中如同一只轻巧的麻雀,无影无踪。 第345章 城墙上战鼓滚滚,传来东陵将士有气无力的呐喊声,黄沙弥漫飞扬,卷帘着铁骑嘶鸣声,战场厮杀肃然之气扑面而来,不重不轻的擂鼓声鸣,仿佛敲打在心弦,东陵擂鼓声起,即将军出战。 东宫上下的几位武将留守于门槛外,一夜未眠,闻其声纷纷抬起头来,神色惊诧,端恒亦从东宫外小跑而来,脸色突变,跪地行礼,低声道:“殿下,有人扮作你的模样替你上了战场。” 东陵对抗敌军,东陵主将的盔甲且不可随意由他人穿戴,这乃是杀头大罪,无人敢明知故犯,除非是不要命了。 “怎么会……”赤旻唤捂着腹部的伤口,眉目紧锁,欲要从床上坐起,熟悉的痛苦却并未覆盖全身,又是一怔,恰恰相反,腹部倒是有一种灼热感,如同一团火焰在翻滚运转,灼热且温和。 忽的想起昨夜依稀破碎的几个画面,心猛然间跳动几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倚靠在红案边沿,疑惑不解的拿开手,他掀开里衣,露出的是一截光洁的腰身,腹内依旧灼热,流转着温暖。 “殿下,你这是作甚?”端恒生怕他动了伤口,欲要上前搀扶于他,手还未触碰到赤旻唤的肩膀,视线同样凝聚在了腹部光洁的肌肤。 没有伤口,亦没有疤痕。 “殿下,你这,你这怎么没有伤口了?”端恒眼眶微微放大,语无伦次,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非看花了眼。 赤旻唤瞥了他一眼,思绪万千,愣愣的反应过来,将腹部的里衣盖在光洁的腰身,手指轻扣在红案,一下又一下,淡淡的嘱咐:“端恒,此事先莫要伸张。” 端恒发觉自己的失态,敛了讶异的神色,恢复如常,退立床沿一旁,恭手说:“臣下端恒谨遵太子殿下之令。” “你先前说有人替我上了战场是么?”赤旻唤端过红案凉却的一碗褐色的药汤,拿着玉白汤匙在里面搅了搅,褐色的药汤沉淀着泡沫,目光呆滞的瞧着褐色药汤,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东陵他的亲信并不多,也就眼前的这几个,孟矜亦四处抓那十八个姑娘炼化傀儡将兵,更不会是她,东陵百姓他一早便送予钱财将其放走,如今东陵除了将士,也只是一座空城。 赤旻唤想不出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端恒沉吟片刻,道:“殿下,那人似乎还偷穿了你的盔甲,辰时便披甲带盔骑着你的踏雪孤身一人去了战场,等三军反应过来也只能看见个背影,这才没能认得出来不是你。” “踏雪……”赤旻唤搅拌药汤的动作一顿,狭长的双眼轻抬,眼睫下掩盖着惊诧,五指捏着汤匙的匙柄微微泛着铁青,力度大得要将汤匙柄捏断,“踏雪只有我能亲近,旁人大都靠近不得半分,那人,究竟是何来头……” “不知……” 赤旻唤瞧了端恒一眼,微微抿唇,将手中端着的药汤一口饮下,掀开厚重的棉被,将随意搭在山水墨色屏风上的衣物穿在身上,领口系着鲜红的披风,拿起一把长剑,率先走了出去。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 无论是谁,既然能拿走他的盔甲,骑走他的踏雪,要么是他身边的亲信之人,要么就是隐藏在他身边的奸细,是敌是友,还皆不能分辨,就先这般去战场上会一会。 城墙密密麻麻站着上千将士,城后拥挤着不少身受重伤的将士,吃痛的哀呼呻吟,额头绑着污血的绑带,两名将士手举红头大锤敲击战鼓,各别站立于两侧,战鼓轰鸣,东陵城下,一人身披盔甲独战千军万马。 赤旻唤侧身取下腰间别着的一层洁白的巾带,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双眼,跟在端恒身后便上了城楼,战场黄沙弥漫,对面千军万马,而那名偷穿盔甲的“小贼”背对着城楼,单枪匹马身骑踏雪迎风站在东陵城下。 似乎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容颜,那人还特意在脸上蒙着一层清透的白纱,回首侧望城楼,赤旻唤也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直掠众生,凝聚在了他的身上,许久未动。 无法形容那刻的心情,赤旻唤心弦紧绷成一条线,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黯淡无光,唯有余下世间那双眼,他所露出来的双眼紧盯着那双眼睛,两眼凝视,仿若跨越千万年的羁绊。 “驾——” 一声厉喝,暗藏杀气凛然,还有坚决,赤旻唤手指轻颤,竟是没想到这偷盔甲的“小贼”是个姑娘家,那人别过头去,沉默片刻,紧攥着缰绳一夹马肚,纵身拿着一把长枪一头扎入黄沙,狂风肆虐,走得坚决。 就好像是在一点点淡出他的视线,淡出他的世间,那一对视是告别,仿佛这一别就将是永远,再也不复相见。 他突然察觉似乎血液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流失,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和痛苦,就像是一生最为重要的某样东西被人强行从骨子里剥离出体,他却无可奈何。 “拦住她!”顾不上细想,喉咙里便突然迸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连他自己都是一怔,那人身影淡薄,赤旻唤一扯脸上的巾带,趴在城墙上目眦尽裂,疯狂吼道:“让她回来,来人,拦住她,快拦住她——” 东陵将士死伤无数,只余两个将士敲擂鼓,懒懒散散,战意消沉,端恒静立于侧,亦是被赤旻唤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再也来不及,城墙之下,那人身骑踏雪彻底隐没于黄沙狂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你怎么了?”端恒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赤旻唤。 赤旻唤捂着心口,一阵阵的撕裂感翻天覆地的袭来,心脏里好似藏着一根倒刺,突然就被拔出,措不及防,拔出的同时还夹带着血肉模糊,气促的喘着气,他答不上来,只是趴在城墙目光呆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不断的重复着,“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到底也说不上来。 耳畔涌动着无数道尖利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好似听见的是那些将士的声音,不停的涌入他的脑海里,充满着迷茫,疑惑,和愤怒,但是更多的还是绝望。 “出战的难道不是太子殿下嘛?怎么会有人冒充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找替罪羊吧……” “若是刚刚那个是太子殿下,他战死沙场,五皇子攻进城门,我就不用提心吊胆的厮杀了。” “果真是物是人非,这下可好,太子殿下死守不开城门,拿我们这些将士的性命当成垫脚石……” “……” 红尘三千,众生泱泱,三军形形色色,心中皆藏着欲望,人皆被欲望所掌控,化为欲望的囚兽,外表老实的将士回想着与家中嫂嫂的情深意切,外表暴戾的将士却想着不注意好趁机溜走,外表坚强的将士守则贪生怕死…… 赤旻唤突然想笑,原来,东陵繁荣昌盛时,他于战场厮杀,他便是东陵的少年太子;东陵衰亡没落时,他于战场厮杀,却是东陵最该死的太子殿下。 他在三军心里便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么。 …… 第346章 如同蛛丝一般的箭弦被一剑拦腰挑断,白纱轻柔的拂过一袭青衣公子的脸颊,赤蚀言垂着眼帘攥着残损的银弓箭,呼吸紊乱,一言不发的抿着唇,静静的站立于辇边沿。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将指甲掐入掌心,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蔓延着几条狰狞的青筋,浑身不可察觉的颤抖着,闭着双眼,浅浅的倒吸一口气,复而再抬眼间,脸上挂满了阴冷的笑意。 “长仲王这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步步接近段臣旭,冷笑着紧盯着段臣旭手中的长剑,似乎是恍然大悟,又或是气愤填膺,“我当长仲王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我的箭术,竟是没想到临到最后关头,长仲王倒是为了这银发女子砍断我的箭弦,这下我可全明白了,长仲王这是在——” 赤蚀言拉长了声线,逼近于段臣旭的面前,潋滟的桃花眼眯出一条危险的弧度,眼尾轻轻上挑着将余光瞥向段臣旭故作镇定的面容,破损的银弓箭抵压在他的肩侧,才将余话说完,“这是在试探这银发女子可是与我相识啊。” 段臣旭偏开头,静静的站定于赤蚀言的面前,挥手扫退下几名随从,故作镇定的昂起头来,语调深沉笑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岳父大人?” 长仲王段臣旭明面上赈灾济粮,对其东陵百姓和蔼可亲,在坊间呼声极高,实则对东陵皇位野心勃勃,整整八年时间内不费吹灰之力便替东陵收腹温川一带,其心计忍耐而非常人可比。 民间皆传,段臣有一千金,名唤叶卿卿,姿容中等,生下来便是个不会说话的病美人,一派温婉贤淑,段臣旭年少时爱极了妻,妻难产毙命,而这独女叶卿卿便是他的掌上明珠,可谓是倍受宠爱。 偏生赤蚀言谋反不到半月有余,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府千金叶卿卿便铁了心的要嫁于赤蚀言,赤蚀言对其亦有意,郎才女貌,奈何长仲王千百种不愿,最终亦没了法子,只得作罢。 长仲王谋划一生棋局,待爱女叶卿卿出嫁,率领一众亲信门客与赤蚀言勾结谋反,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城下。 赤蚀言从未想到过段臣旭会以岳父大人这名讳欲来压他一头,果然是个厚脸皮的老狐狸,铁证如山硬是不招,拿所谓岳父大人之名来搪塞于他,无所不用其极。 赤蚀言敛起冷然的笑意,语气不由威严几分,道:“岳父大人这一剑恰恰证明对女婿的不信任,这女子你要我杀的,这箭你叫我射的,岳父大人这般指责于我,又这般看不惯于我,不知是何用意。” 段臣旭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苍白的五指紧攥着棋盘边角,力道几乎欲要将棋盘捏得粉碎,阴沉着脸低下头,道:“并无用意,不过是看这女子颇有胆识,想收她为我门客,后悔不想杀她罢了。” “长仲王这下子可算是说出心里话来了。” 赤蚀言轻轻的嗤笑一声,挪开断弦弓箭,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摆的纹案,突然伸起右手,段臣旭稳住身形,脚步却还是退后一步,赤蚀言含笑着垂下冰凉的手,只是放在他的肩膀扫了扫。 “长仲王莫要怕。”赤蚀言轻扫过段臣旭肩膀衣物,似乎真的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在肩侧衣物里,低着眉头固执的用手扫了扫,手劲紧握住肩膀,缓缓收紧,目光幽深。 “我啊,是不会害长仲王的,你放心。” 满脸温和笑意,赤蚀言就像是只藏于暗夜里的野兽,待敌人放松警惕,便会扑上来用利齿咬断喉咙,“还有,长仲王早该这样说,女婿照办便是,既然是岳父的门客,女婿定会好生安置她,我们亲如一家,何必如此生分。” 赤蚀言拉扯着那条细长箭弦,将箭弦缭绕于指尖,抬手间将那柄弓箭丢于棋盘,棋盘被其打翻,行列错杂的棋盘布局,黑白棋子四溅开来,散落一地碎珠。 段臣旭铁青着脸,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意,言不由衷道:“如此这般便先谢过言公子了。” 赤蚀言不予理会,转身间嘴角笑意垮下,桃花眼低垂着纤长的羽睫,深深的掩盖着阴郁之气,低声吩咐几句,一道残影飞掠而落定于黄沙里,背起那银发女子脚踏黄沙飞扬离去。 “这女子本事倒是挺大,长仲王既然这般喜欢她,我定会派最好的医者治好她,让她成为你最好的杀手。”赤蚀言淡淡开口,目光深远,凝视着远方一片惊鸿。 第347章 莲花状的红烛尤在流淌着红色的烛泪,微弱的烛火仍旧在风中颤动,赤旻唤无力的跪坐在床榻前,如同风烛残年的迟暮老人,肩侧起伏间,不停的咳出殷红的鲜血,点点红梅绽开于手掌心。 “本宫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竟是没想到——”孟矜故意拖长了声线,嘲笑着说,“没想到那个桃妃便就是你的软肋。” 赤旻唤深深的低着头,没有言语,是默认。 是的,没有遇到鹿辛禾前,他是东陵太子殿下,弱冠之年便征战沙场四方,是四方诸国出了名的少年英雄,世人皆说,他从来都没有软肋。 遇见鹿辛禾之后,他变得怕死,怕失去,什么都怕,他也想如此一弃东陵而不顾,可是不行,他一出生便是东陵皇族,荣华富贵刀光剑影,有些东西生来便是他需要背负的。 鹿辛禾,即是他的软肋。 可无论如何,哪怕拼劲全力也得护她一世无忧。 孟矜大红色的凤袍绣着火艳艳的凤凰,迤逦延伸及地面,白皙如玉的手紧攥着那张绢布,威胁性的在赤旻唤的面前晃了晃,勾起冷冷的一抹笑容,施施然的掀开珠帘离去。 …… 红木房梁上鹿辛禾被姣姣蒙着口鼻,无声的流着泪,双手被束缚着下了妖术,支吾着撇开头央求的瞧着姣姣,姣姣却是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用口语提醒她:人妖殊途。 鹿辛禾愣了愣,突然,无声的落下泪来。 历代戏文子里的人妖相恋大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凡人将其编曲为戏文以警戒后世,世人肉眼凡胎,谁也未曾见过妖精,可鹿辛禾却是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人妖相恋的确殊途难同归。 山鬼仅比妖精高一阶,好歹是个下界神,可人妖相恋本就是世间所不容,人神相恋更是要遭天谴,如若真的与赤旻唤相恋,只怕这天谴不知何时会将她劈个灰飞烟灭,且再无投胎轮回路。 赤旻唤乃是凡胎肉体,寿命有限,她是存活于世间的山鬼,不老不灭,如若哪天受了天谴,她消失在他面前,又或是他年老力衰,他老死在她怀里。 那她和他都是要独守寂寞,辗转数世,由她来找他的转世。 可那时,毕竟他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亦忘记了她,指不定会有了心爱的女子,却不会是她,他便不再是那个赤旻唤了。 这也是九族禁止与凡人相恋的界碑律。 对人来说,只是短短百年,对妖来说,却是一生,是不公平的,人短情,会心生厌恶,可妖不会,妖是长情的。 人妖殊途,可恨的人妖殊途。 邪风裹着两人的身形一晃,姣姣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瞳里闪动着红色妖火,一身长发肆无忌惮从身后绽开,身上升起一团艳丽的妖火,卷帘着红木房粱的珠帘,带着鹿辛禾穿过红墙,渡步到状华殿的琉璃瓦上。 “吃了吧。”姣姣心疼的拿出一粒丹药递予她,见鹿辛禾仍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个反应,强塞入她的嘴里,戳着鹿辛禾的脑门,喋喋不休的在唠叨,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傻不傻,明明修为低得要死,还非要耗灵丹与这天子之气对抗,这东陵几代皇帝长居于此,一般小妖若是靠近早就灰飞烟灭了,得亏你是山鬼,换成几百年的小妖,你还有命活吗?” 鹿辛禾服下那枚凝魂丹,盘腿坐在琉璃瓦上,吐纳着天地灵气,双眸里闪动着蓝绿色的灵火,朱红色的唇瓣微启,一粒夜明珠似的莹绿色内丹从口中吐出,光芒颇有些黯淡,就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轻纱。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姣姣讶异的张着嘴,也不再去管责备她,伸出手欲要将那颗夜明珠似的内丹打入鹿辛禾的体内,可内丹被剥夺出体,反倒是把她硬生生的手给弹了出去。 “你这呆子,莫不是疯了。” 姣姣被她救治那几年,为了养伤,一直不敢回母族,只能死乞白赖的躲藏在鹿辛禾所修炼之处,那个时候鹿辛禾尚未知晓喜怒哀乐,六根清净,也不知在哪找来一些戏文子,日夜看得痴迷。 姣姣最是讨厌凡间腐朽酸臭的读书人,只道他们读书读傻了,皆是些书呆子,由此可见,鹿辛禾也被她唤成呆子。 可没有哪次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呆子,戏称罢了。 唯独这次她唤鹿辛禾为呆子,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个呆子,不仅仅是个呆子,还是个傻子,疯子,死脑筋。 区区一介凡人,寿命短暂,鹿辛禾修炼千年不易,竟然还想着把内丹分为两半,欲要给赤旻唤一半。 这不是呆子,还能是什么。 莹绿色的内丹漂浮不定,鹿辛禾咬上红唇,绽出一抹朱红的血珠子,再是鼓气一吹,圆润血珠便直射向莹绿色的内丹,四溢开来,鲜血似乎有生命一般包裹住整颗内丹,四散蔓延,内丹呈火红色碎裂两半。 两半火红色内丹沾染着殷红的鲜血,从上空漂浮而下,鹿辛禾虚弱无力的挤出一抹笑容,身形趴在琉璃瓦上伸手欲要去接,虚空里闪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凭空将她的内丹夺了去。 姣姣捏着那枚火红色的内丹,红着眼眶替鹿辛禾感到不值得,难以相信她能做到如此地步,咬牙道:“为了个凡人,你竟是比当年的我还要傻,我可不准你走我的老路。” 鹿辛禾视线紧盯着那枚内丹,眼中再无其他,只是伸出手坚定道:“还给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姣姣不忍的扭过头去,微闭着眼,有泪滑过白皙的脸颊,将手里的那枚火红色的内丹背在手后,长叹一声,说:“你莫要任性,你应当比我清楚赤旻唤他活不成了,腹部那剑伤,怕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年,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个山鬼。” “跟他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山鬼。”鹿辛禾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截断了姣姣的话,裙摆沾着几片花瓣,眼里涌动着柔和的光泽,微垂着眼帘,冷静异常,“我本以为我喜欢的是赤蚀言,因为他是我在这人世第一个见到的凡人。” “可那日他搂着我哭了,哭得很是伤情,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一哭我就难受。”鹿辛禾眼睫轻颤,伸出手抚在自己的心口,声线轻颤,“这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很疼。” “或许我曾经爱过赤蚀言,可现在,我只想和赤旻唤离开东陵,都说人妖殊途,与人相恋会遭受天谴,可我不怕,因为对于我来说,不跟他在一起,还不如灰飞烟灭,就此消融于这个世间。” 鹿辛禾失去半颗内丹,一头青丝正以肉眼般的速度迅速化为银白,一身素白鲛纱裙,神色安静且温柔,身子如同被沉浸在一片银色的泽辉里,沉静的露出一抹笑意,她流着泪伸出手道:“所以,姣姣,我不后悔。” 姣姣终究还是忍不住去问,“……值得吗?” 一千年的修为,山鬼族得天爱怜,天生就是下界神,鹿辛禾只要在修行个几千年,六根清净,定然能羽化而登仙,无论是赤蚀言还是赤旻唤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劫数,为了一介凡人,舍去五百年的修为。 这,真的值得吗? “因为是他,所以值得。”鹿辛禾说。 第348章 他的话语断了半句,说不尽道不明,却听得出极为悲切焦急。 赤柩叙听过得了瘟疫的百姓是何等凄惨,却从未出宫亲眼见过,只当是那些大臣们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倒是被吓得不轻,以手作挡着往后退缩,“朕非医者,救不了你。” 书生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吃力的伸出双手,遥遥伸向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玉簪花,大力喘出灼热的呼吸,鼻息扑打在地面扬起薄薄的灰尘,鼻尖沾染上些许泥土。 玉簪花以玉石雕琢而成花形,簪柄末端镌刻着凹陷的月白花蕊,细碎的银色鎏苏垂落在侧,曦光浮现掠影散下半丝娇媚,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染着灰尘,敛着明珠辉月的微光静躺于地面。 东陵女子素来喜爱头戴发簪,闺阁女子的妆奁里总是少不了几只簪子,尤其是细长且拖在耳后的鎏苏玉簪,细碎的玉簪鎏苏缠绕着三千墨发作响,走着摇着鎏苏轻晃,朱唇抹着凤尾花浸染的胭脂,玉指轻捻衣角,回首一笑间眉梢皆是娇羞。 有人想起先前书生捧着玉簪花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一拍脑袋嚷道,“这书生莫不是想让陛下将玉簪花递于他手中吧。” 众多百姓面面相窥,一时俱无话,皆低着头故作耳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哪里会将这玉簪花递于他,瞧他那模样分明是染上了瘟疫,换谁谁敢去帮他?” …… 东陵君主身份尊贵,执掌东陵权位财富,所谓人上人大抵就是如此,人在高处享尽荣华富贵,独独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摔下来,二就是死亡,世人皆怕死,人上人自然更怕死。 莫说陛下不敢靠近那染了瘟疫的书生,怕只要是个怕死的俗人,大抵都不敢靠近那身染瘟疫的书生。 青衣绣着大片罂粟在风中翻飞,银丝罂粟在纱绸边角悄然盛开,明华的剑柄长垂下一缕赤色剑穗,赤蚀言颔首轻笑,眼尾桃花簌簌浸着怜悯众生的柔光,脚下步步生莲,身子微微前倾以剑尖挑起地上的玉簪花。 玉簪花轻巧的从剑尖滚落于书生的指间,书生猛然间攥紧将其圈入怀中,花蕊边缘镌刻着碧绿尖叶,断了半瓣玉色桃花,残缺的边沿微微溢出蜜色桃玉蕊,沉浸于书生指尖的鲜血。 书生迷茫着双眼,抬头去瞧逆光中的身影,光逆于身侧,将其青衣飘飞镀上一圈金光,额间一点赤色鹤印,脚踏月白长靴,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手持长剑欲斩破灰暗雾色。 是司雨使…… 城墙上身穿赤丹衣手持长线金铃的司雨使。 书生喟叹一声,是人也好,是神也罢,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越发微弱,指尖感触着温热的玉簪花,脑海里反反复复着昔日佳人的笑靥如花——玉指轻捻轻柔的纱裙衣角,头上斜插着玉簪花,明眸皓齿,执着一柄轻罗小扇,繁花落尽青石小路,轻喘着气一如往昔朝他奔来。 “你别躲着我,等我及笄你可得娶我,不准反悔。” “有哪家女儿家像你这般模样,不知羞。”年少的他穿着宝蓝色锦衣手拿卷书,紧张的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却又故作嫌弃的昂起头,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娶就娶,我怕你啊。” 娶就娶,我怕你啊。 短短一句看似无心,只怪年少太过自傲,多少情话绵绵伴随着赌气一般的言语滚滚而去。 哪知,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想娶你的。 此生若不能相守,且等来生,换我缠着你罢。 冰冷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全身,鲜血从口腔中汹涌而出,呼吸越发微弱,眼前一切景色似乎变得扭曲,魑魅魍魉皆在凄厉的尖叫,昔日佳人执着轻罗小扇回首娇笑,俏丽身影终究没入青石路深处,指间紧攥着玉簪花,书生终究是长叹着合上双眼。 明华的赤色剑穗迎风而动,众多百姓纷纷唏嘘着世道无常,赤蚀言的目光落在书生紧攥着的玉簪花,神色晦暗不明,随即微微颔首道,“我会将你与你那位佳人合葬,愿下一世……”微微停顿,由衷祈福,“姑娘觅得良人,公子娶得佳人。” “嘁,死了个书生罢了,装什么大善人。”先前踹了燕长绝一脚的大臣捧着玉书躲在龙辇后,如今却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高昂着头冷嘲道,“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伎俩。” 赤蚀言扭头直视于他,冷声道,“你何不也来装这大善人,尔等贪生怕死之辈,你们敢吗?敢吗?” 一针见血。 确实无人敢做这个大善人。 那大臣被堵得无话可说,呆立在原地不甘示弱的挺直了腰身,恨恨的紧盯着赤蚀言,似乎觉得只要这般模样便不会失了气势。有些眼色的大臣使着眼色纷纷上前劝阻,“五皇子莫要跟沈家世子斤斤计较,他并非有意而为之。” 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素来瞧不起人的大臣们才会唤他为一声五皇子。 赤蚀言铁了心一般,紧盯着满脸不服气的沈家世子,冷笑着反问道,“若我偏要与他斤斤计较,你们又能耐我何?” 瘟疫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却在青楼里环抱美人喝着花酒,东陵百姓突发瘟疫,区区一枚玉簪花罢了,个个贪生怕死畏手畏脚,他心有余恨怜悯众生,一句“收买人心”便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沈家世子沈千牧一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的贵人,沈家后院女子众多,独独生不出一个男丁,沈千牧是沈家王爷的老来得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蛮横霸道,可谓是东陵人尽皆知的小霸王。 沈千牧心中堵着一口闷气,年少轻狂不知收敛,被众多大臣们拦阻着,忿忿不平道,“妖言惑众也就罢了,如今还这般嚣张跋扈,你有没有把陛下放进眼里?” 赤蚀言嗤笑着反问他,“我为何要将他放在眼里?” 沈千牧再度被赤蚀言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赤蚀言愣了半天才骂出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第349章 兽猎场,如其名,猎人不猎兽,铜台为食盘,内底为碗,其形为笼,奴隶为食饵,看客为主,兽以人为食饵。 这一场生杀死局里,奴隶们不过就是供看客玩赏的玩物,命如草芥,身如浮萍,脆弱如纸的生命在野兽獠牙下转瞬即逝,短短一生,前生受尽屈辱,死后沦落兽口食饵。 哪怕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进了兽猎场便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投入兽口的食饵,活的食饵,会挣扎的食饵。 死亡,便是奴隶的宿命。 花夭离轻垂下眼帘,羽睫簌簌颤抖着,耳边疾风肆掠而过,雪狼的爪子每一下都不重不轻的踩在黄沙,踩在她的惴惴不安的心上,拳头紧攥着,指甲深陷于皮肉里。 二十八个奴隶们分散开来,沿着黄沙和杂草赤着脚拼命逃亡,伤痕累累的身体裹着破旧的衣衫,扑倒在黄沙里又挣扎着爬起,尖叫着伴随一缕雪白残影被咬下头颅,鲜血淋漓飘洒了一地黄沙。 死亡并不可怕,等待死亡,亦是一场折磨。 “铮——”一缕琴音飘杳在偌大的兽猎场,好似清水长流,缭绕飘摇在寒风,渡入银白素色的江河里,如同天上仙乐,凤声鸣,南风起,初歇临,琴音杳杳,如泣如诉。 一抹青衣飘飞在莲花状高台,红白蜡烛流淌着红泪,一青衣公子盘坐在红白蜡烛的莲花状吊垂着的莲叶,三千青丝散乱于侧,披着雪白火红的大氅,衣角翻飞如雪,火红色的披风被拉得笔直,素手微拨着琴弦。 周遭一切变得缓慢凝重,世间万物逐渐变得黯淡无光,花夭离轻抬起下巴,迷离间,火红色的披风肆意招摇在寒风里,犹如墨色间一点艳色,溅落在这个世间吞没于黎明。 黯淡无光的世间,一点点的驱散黑暗,这青衣公子就像是一束火焰,一抹艳色,一尾红鱼,溅落于水墨丹青间,灼伤了她的眼。 脊梁骨里盛开着的彼岸花,骚动着翻滚着,酥酥麻麻的痛楚,蔓延着肆意增长,骨骼里咔嚓作响,似乎欲要挣扎着冲破束缚,花夭离痛苦的闷哼一声,抬手便抚按在后背。 腥臭腐烂的血腥味涌动在鼻腔里,野兽低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杀气和血腥,地面松软的黄沙被踩在爪下,凹陷于坑洞。 花夭离浑身僵硬,敛气屏息的扭过头,呼吸一窒。 额间点赤火,狼爪下围绕着一团赤红色的圈毛,黑色唇齿缝隙间流淌着血液和粘稠的鲜血,瞎了一只眼,皮毛光滑如雪,龇牙咧嘴,瞳孔里冒着森冷绿光,舔着黑色唇瓣。 是那只头狼。 恐惧笼罩心头,花夭离呼吸错乱,跌退一步,却被繁琐的脚链给绊倒在地,污黑的双手触碰到松软的沙土,紧攥一把挥霍而去,“滚开,别碰我!” 头狼摇了摇头,雪白的耳朵微微颤动,甩了甩如雪的毛发,抖落一身黄沙,眼里射出森冷的绿光,尖利的狼爪向前迈出一步,踩踏黄沙凹陷,腥臭腐肉的气息扑打在地,从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低吼声。 是野兽的警告,又或是撕咬前的低语。 “别碰我,滚开,滚开,滚开——” 花夭离完全失去理智,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紧攥着一把黄沙挥霍过去,微弱无力的挣扎,头狼舔着黑色唇角,围绕在花夭离的周围,并不急于一时,饶有兴致的观赏着猎物死前的挣扎。 琴音依旧在续续而弹,绵长悠远,飘散在寒风里似乎是在惋惜,高台上的看客仍在觥筹交错,纷纷摇头叹息,却不是在叹息生命,而是在叹息一如既往的乏味。 雪狼撕咬于奴隶,奴隶为兽饵。 这猎场,雪狼为王。 电光火石间,一抹身影宛如飞燕闪现在头狼的眼前,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举起匕首“咔嚓”一声斜插在雪狼的右眼,干净利落,血液喷发而涌,溅射一地,沉重的铁链被圈圈围绕在拳头,狠狠的砸在雪狼的头颅上。 是花夭离。 琴音戛然而止,高台之上的看客呆愣的张大嘴,手中的玉盏杯倾斜一半,清冽美酒顺着杯口泼洒而下,溅落在身上濡湿衣袍,才猛然间惊醒,坐直腰杆眼睛大亮。 “这奴隶好生厉害。”一人拍案叫绝,“竟没想到是这奴隶故意示弱,意在迷惑雪狼,好趁雪狼不注意下死手。” “此等心计果真是妙不可言。” 一名华服女子端起一杯清茶,微抿一口,插入话题,“心计再深又如何,不还是一辈子都得待在兽猎场里,迟早也会命丧于兽口。” …… 莲花状的莲叶垂落着细碎的琉璃光,青衣公子的手顿在琴弦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仿若凝脂,片片花瓣飘落及手背,顺着指间轮廓线而滑落在琴弦,手,迟迟未落。 青衣被裹在火红的玉毛大氅里,袖口的衣料翻飞如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腰间系着两枚双色飞鱼的月白色玉佩,青衣公子抚琴盘坐于莲台,双眸失神,簌簌垂下眼帘,再度抚琴一曲。 仙乐之音,杳杳飘散,不复绵长悠远,不复哀叹啼鸣,琴弦铮铮,好比战场厮杀肃然之意,将士举剑嘶吼怒喝,伏尸百万,秋叶簌簌而落于鲜血,杀气凛然,激昂痛快。 “去死吧——” 左手执匕首,右手抡拳,花夭离赤红着双眼,拔出匕首用力插入雪狼的背部,皮肉浓密的毛发如雪绸,刀剑不入,只卡死在一半皮肉里便难以进入,雪狼右眼举被活生生剜下,凄厉的惨叫着甩脱花夭离。 花夭离被甩拖在几丈远,整个身形犹如断线纸鸢,向后仰飞开来,扑跌在黄沙里,嘴里咳出一滩鲜血,匕首亦滚落在不远处。 空洞洞的血眼被其剜下右眼,渗出殷红的鲜血,雪狼凄厉惨叫着摇头晃脑,步伐蹒跚的摇摇欲坠,惊怒的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将身子弓低,竖着耳朵去辨别轻微声音。 花夭离吃力的撑着身子,狼狈的抹掉嘴角的血迹,不带任何喘气的机会,一步并做两步的冲向前,以电光火石一般的速度捡起地面亮堂堂的匕首,以左手勒住雪狼的头。 “咯嚓”的一声,衣袖被利齿撕裂,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以身试险,用手去抱住雪狼的头颅,阻挡着雪狼的视线,胳膊骨头必定会被其咬断。 她这是拿命去赌,不择手段,只是为了活下去。 剧烈的疼痛开始蔓延,胳膊脱力似的失去气力,花夭离高举起那只匕首,一路摸到雪狼柔软的肚腹,惨白的脸上绽开一抹胜利者的笑容,狠狠的刺插在雪狼的肚腹,滚热的鲜血溅于一手。 第350章 莲花状的红烛尤在流淌着红色的烛泪,微弱的烛火仍旧在风中颤动,赤旻唤无力的跪坐在床榻前,如同风烛残年的迟暮老人,肩侧起伏间,不停的咳出殷红的鲜血,点点红梅绽开于手掌心。 “本宫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竟是没想到——”孟矜故意拖长了声线,笑着说,“没想到那个桃妃便就是你的软肋。” 赤旻唤深深的低着头,没有言语,是默认。 是的,没有遇到鹿辛禾前,他是东陵太子殿下,弱冠之年便征战沙场四方,是四方诸国出了名的少年英雄,世人皆说,他从来都没有软肋。 遇见鹿辛禾之后,他变得怕死,怕失去,什么都怕,他也想如此一弃东陵而不顾,可是不行,他一出生便是东陵皇族,荣华富贵刀光剑影,有些东西生来便是他需要背负的。 鹿辛禾,即是他的软肋。 可无论如何,哪怕拼劲全力也得护她一世无忧。 孟矜大红色的凤袍绣着火艳艳的凤凰,迤逦延伸及地面,白皙如玉的手紧攥着那张绢布,威胁性的在赤旻唤的面前晃了晃,勾起冷冷的一抹笑容,施施然的掀开珠帘离去。 …… 红木房梁上鹿辛禾被姣姣蒙着口鼻,无声的流着泪,双手被束缚着下了妖术,支吾着撇开头央求的瞧着姣姣,姣姣却是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用口语提醒她:人妖殊途。 鹿辛禾愣了愣,突然,无声的落下泪来。 历代戏文子里的人妖相恋大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凡人将其编曲为戏文以警戒后世,世人肉眼凡胎,谁也未曾见过妖精,可鹿辛禾却是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人妖相恋的确殊途难同归。 山鬼仅比妖精高一阶,好歹是个下界神,可人妖相恋本就是世间所不容,人神相恋更是要遭天谴,如若真的与赤旻唤相恋,只怕这天谴不知何时会将她劈个灰飞烟灭,且再无投胎轮回路。 赤旻唤乃是凡胎肉体,寿命有限,她是存活于世间的山鬼,不老不灭,如若哪天受了天谴,她消失在他面前,又或是他年老力衰,他老死在她怀里。 那她和他都是要独守寂寞,辗转数世,由她来找他的转世。 可那时,毕竟他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亦忘记了她,指不定会有了心爱的女子,却不会是她,他便不再是那个赤旻唤了。 这也是九族禁止与凡人相恋的界碑律。 对人来说,只是短短百年,对妖来说,却是一生,是不公平的,人短情,会心生厌恶,可妖不会,妖是长情的。 人妖殊途,可恨的人妖殊途。 邪风裹着两人的身形一晃,姣姣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瞳里闪动着红色妖火,一身长发肆无忌惮从身后绽开,身上升起一团艳丽的妖火,卷帘着红木房粱的珠帘,带着鹿辛禾穿过红墙,渡步到状华殿的琉璃瓦上。 “吃了吧。”姣姣心疼的拿出一粒丹药递予她,见鹿辛禾仍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个反应,强塞入她的嘴里,戳着鹿辛禾的脑门,喋喋不休的在唠叨,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傻不傻,明明修为低得要死,还非要耗灵丹与这天子之气对抗,这东陵几代皇帝长居于此,一般小妖若是靠近早就灰飞烟灭了,得亏你是山鬼,换成几百年的小妖,你还有命活吗?” 鹿辛禾服下那枚凝魂丹,盘腿坐在琉璃瓦上,吐纳着天地灵气,双眸里闪动着蓝绿色的灵火,朱红色的唇瓣微启,一粒夜明珠似的莹绿色内丹从口中吐出,光芒颇有些黯淡,就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轻纱。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姣姣讶异的张着嘴,也不再去管责备她,伸出手欲要将那颗夜明珠似的内丹打入鹿辛禾的体内,可内丹被剥夺出体,反倒是把她硬生生的手给弹了出去。 “你这呆子,莫不是疯了。” 姣姣被她救治那几年,为了养伤,一直不敢回母族,只能死乞白赖的躲藏在鹿辛禾所修炼之处,那个时候鹿辛禾尚未知晓喜怒哀乐,六根清净,也不知在哪找来一些戏文子,日夜看得痴迷。 姣姣最是讨厌凡间腐朽酸臭的读书人,只道他们读书读傻了,皆是些书呆子,由此可见,鹿辛禾也被她唤成呆子。 可没有哪次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呆子,戏称罢了。 唯独这次她唤鹿辛禾为呆子,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个呆子,不仅仅是个呆子,还是个傻子,疯子,死脑筋。 区区一介凡人,寿命短暂,鹿辛禾修炼千年不易,竟然还想着把内丹分为两半,欲要给赤旻唤一半。 这不是呆子,还能是什么。 莹绿色的内丹漂浮不定,鹿辛禾咬上红唇,绽出一抹朱红的血珠子,再是鼓气一吹,圆润血珠便直射向莹绿色的内丹,四溢开来,鲜血似乎有生命一般包裹住整颗内丹,四散蔓延,内丹呈火红色碎裂两半。 两半火红色内丹沾染着殷红的鲜血,从上空漂浮而下,鹿辛禾虚弱无力的挤出一抹笑容,身形趴在琉璃瓦上伸手欲要去接,虚空里闪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凭空将她的内丹夺了去。 姣姣捏着那枚火红色的内丹,红着眼眶替鹿辛禾感到不值得,难以相信她能做到如此地步,咬牙道:“为了个凡人,你竟是比当年的我还要傻,我可不准你走我的老路。” 鹿辛禾视线紧盯着那枚内丹,眼中再无其他,只是伸出手坚定道:“还给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姣姣不忍的扭过头去,微闭着眼,有泪滑过白皙的脸颊,将手里的那枚火红色的内丹背在手后,长叹一声,说:“你莫要任性,你应当比我清楚赤旻唤他活不成了,腹部那剑伤,怕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年,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个山鬼。” “跟他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山鬼。”鹿辛禾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截断了姣姣的话,裙摆沾着几片花瓣,眼里涌动着柔和的光泽,微垂着眼帘,冷静异常,“我本以为我喜欢的是赤蚀言,因为他是我在这人世第一个见到的凡人。” “可那日他搂着我哭了,哭得很是伤情,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一哭我就难受。”鹿辛禾眼睫轻颤,伸出手抚在自己的心口,声线轻颤,“这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很疼。” “或许我曾经爱过赤蚀言,可现在,我只想和赤旻唤离开东陵,都说人妖殊途,与人相恋会遭受天谴,可我不怕,因为对于我来说,不跟他在一起,还不如灰飞烟灭,就此消融于这个世间。” 鹿辛禾失去半颗内丹,一头青丝正以肉眼般的速度迅速化为银白,一身素白鲛纱裙,神色安静且温柔,身子如同被沉浸在一片银色的泽辉里,沉静的露出一抹笑意,她流着泪伸出手道:“所以,姣姣,我不后悔。” 姣姣终究还是忍不住去问,“……值得吗?” 三千年的修为,山鬼族得天爱怜,天生就是下界神,鹿辛禾只要在修行个几千年,六根清净,定然能羽化而登仙,无论是赤旻唤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劫数, 第351章 白与黑吞没于这世间,黎明的曦光圈绕着一缕缕的碎珠,溅落于潮湿幽暗的山洞,鱼水清清荡漾及波面,似月色素白,似黑暗潮生,初雪冰冷的打在花夭离的脸颊,黯然凝结在眉目。 狭窄潮湿的山洞连一丝微光都吝啬于飘落在地,花夭离静躺于泥泞里,身体发僵动弹不得,平静的直视于黑暗,水面凝结成冰,面容似温润如玉,朦胧间覆盖着一层白霜。 初雪,山洞,还有黑暗。 百草枯竭鸟飞绝灭,初雪夹雨刺骨凛冽,洞外嘈杂声起,渐远渐近的火光点点繁星一般飘落于山洞里,十几余人急促的喘着粗气,两人扯起地上将死的花夭离,粗暴的左右架拖着她。 “脊梁骨里盛开此等妖花,定会予我族灭顶之灾。”一人举着火把,尖着嗓子在怒骂,“留余此妖女十几年,长苏掌门可算是离去,今日定要将她送予兽猎场。” “这妖女绝对不能留,我可怜的孙子就这么落河而亡,死得不明不白。”一名年过古稀的老者身穿缟素,头披白布,掩面而泣道:“定是这妖女施了什么妖术。” “……” 山洞黑暗彼伏,冷风刮过巨石凄厉的尖叫着,尖锐诡异的巨石狰狞着百种姿态,巨兽一般徘徊在弱小的凡人身边,永生固定着不变却骇人的姿态,火把碎光簇拥着花夭离,将其摔入泥泞。 无力的扑倒在地,微弱如同残烛之火的呼吸险些停歇,冰冷刺骨的雪水裹着尖锐的碎石磕蹭在手心及其膝盖,鲜红的鲜血浸染着白雪,迤逦延伸至凄婉红梅初雪。 族人们咒骂着指指点点,鸡蛋青菜烂叶如同蛛网一般铺天盖地的吞没花夭离,黏腻腥臭的鸡蛋液体顺着发丝滴落在地,白雪如一汪泉水彻底淹没鸡蛋液体,明黄色混合着殷红渲染于初雪,彼此交错复杂不堪入目。 世间幽冥有一鬼府名唤阴曹地府,本有黄泉路、轮回镜、三生石、忘情水、奈何桥、孟婆汤、引渡人、彼岸花。 彼岸花是冥花,用以将士的鲜血染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开叶未生,叶生花已凋,花叶两不见,所经之处片甲不留,传说生长在忘川河畔,引渡着无路亡魂,寓意着死亡和灾难。 彼岸花降临于这人世,依附在一介凡人背脊骨而盛开,冥花唯世间所不容,是劫,皆因这脊背骨而绝艳盛开的彼岸花,终究是难逃世俗,堕落入尘。 世人总是这般,对异类感到恐惧排斥,心中藏着邪鬼,偏生固执己见认定他人为邪鬼,世俗的双眼如同枷锁环环相扣在我的颈脖,轻易便可扼杀一生。 松树直入云顶天宫,浓雾笼罩在世间万物,花夭离的额头如同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波澜起伏一般的疼痛难耐,眼眸里浸染着浅薄血光。 血光微风沉沉中,一女娇俏欢笑。 寒光凌厉的匕首在阳光下微闪着眩目的圈泽,裹着三寸金莲的小脚缓缓迈到花夭离的面前,丑陋扭曲的形状,前端如同尖锥将其五指拧断,裹着厚重的锦缎靴布。 花夭离蜷缩着身体像当初那般,隐忍不堪,眸光里早已失去孩童的稚气,面容阴沉麻木,眼里涣散无光,冷冷的紧盯着眼前与她有六分相像的小姑娘。 “阿妹。”这是花夭离的阿姐生平第一次唤她阿妹,掩着口鼻娇笑着,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却是字字诛心的在说,“阿姐好生厌弃你的脸。” 白皙如雪的手心里亮堂堂的拿出一把匕首,玉雪镶着兔毛的披风肆意的在身后招展,花绥招摇的露出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与花夭离的干瘦如柴是截然不同的。 “不如阿姐在你脸上划几刀吧。” 画师提笔在细绢布上绘描丹青,挥洒书墨间山河乘风飘絮,匕首提血在肌肤上镌刻杂文,沿着层层皮肉割划,清晰的感受到匕首延及血肉的疼痛,风雪飘零散落云烟,鲜血浸染着松间白雪。 提匕首在肌肤上勾勒入画,鲜血拖曳着汩汩流淌,寒光凌厉的匕首映照着刺目的殷红,梅花瓣从枝桠间被山风吹落,一瓣一瓣的溅落于殷红白雪。 花夭离垂着眼帘微抬着头,下巴被那只白皙如雪的手指狠狠掐着,眼神疲惫又像是在迷离恍惚间,坠入云雾缭绕坠入潮冷地狱,肌肤刺痛且冰凉。 “你们为何就不肯给我留条活路。” 脊背骨里的彼岸花从未如同诅咒里所说的那般,世间乾坤阴阳瞬变,只与之肌肤紧密贴切,伴随着花夭离降生于人世间,除去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再无其他。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宁可孤寡一人,遗迹世间,也从未害过人,不信神鬼不信邪魔,只求余其命。 “不是我们不给你留活路。”裹着玉雪兔毛披风的姑娘眯起眼睛,狡黠的露出皓齿嘻嘻一笑,将冰冷刺骨的匕首贴在我的脸颊,一寸一寸的挪移轻滑,“背脊骨盛开此等妖邪之花,你便是劫便是难。” 冰凉潮湿的液体流淌及嘴角,舌尖发麻轻轻舔舐着伤口,铁锈腥血混合着眼泪融化于嘴里,冷咸腥锈,风雪飘零如同满心荒芜,一只手拖扯着花夭离的头发将其丢摔进兽笼。 视线与天际苍穹好似一片血光,浓稠的血迹压抑着墨云在翻涌,龇牙咧嘴的咆哮着世间无情,花夭离沦落为兽笼囚兽,失去野性,没有惨叫没有哭泣,而是平淡的看着,黯淡无光。 无力倚靠在兽笼里,性命彼起彼伏宛若水面浮萍,风卷帘而起而落,单薄的布衣被鲜血染红,四肢冻僵无力,冷风刮过肌肤刀割一般生疼,胸腔里弥漫着铁锈腥味的疼痛。 匕首沾染着殷红的鲜血,雪花飘飞落定于匕首侧面,凛冽的初雪与其鲜血水乳交融,几滴殷红的血珠顺着滑落,似坠非坠,溅落于洁白无瑕的雪地,盛开出一朵艳丽的残花。 那个与花夭离本该是世间最为亲密无间的姑娘笑得张扬,用以白皙娇嫩的指尖擦拭着匕首上的鲜血,漆黑如墨的眼眸璀璨如繁星,倨傲的高昂着头道,“像你这种人,怕也只有外族的兽猎场容得下你。” 花夭离自然不曾知晓兽猎场为何物,但是也猜到些许意思,背脊骨里盛开出妖花的女子,便是如同身带恶毒诅咒的灾星,皆因世人的偏见与恐惧,不配苟活于人世间。 胸口里一股腥味弥漫上涌,喉咙间浓稠的血液纷纷涌出口腔,殷红如血珠的血液顺着下巴滚落衣襟,暗红的大片的汩汩流淌成河,她的唇瓣干裂得发疼,却是惨淡的笑了笑,“像我这种人又该是哪种人?” 世人的偏见皆来源于对异类的恐惧和排斥,如若她背脊骨里没有盛开出这彼岸花,就不该会是这般模样,本是一母同胞,两者却是云泥之别,她这种人,是哪种人。 第352章 赤柩叙蜷缩着身体,满眼恐惧低着头不敢直视于众多百姓,句句指责句句辱骂句句在理,他竟是半分无可反驳,湿热汗臭浑身包围,这些百姓受尽屈辱,如今早已入魔。 草席上的赤蚀言脸色惨白,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青衣染血掌心死死紧攥明华,电光火石中,赤柩叙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赤蚀言略微勾起的嘴角。 上勾的弧度,轻笑着,如坠九天寒冰,赤裸裸的嘲讽着,嘲讽着他们这些人的可笑无知…… 真真切切。 赤蚀言,他骗了所有人。 赤柩叙卧倒在地目露凶光,五指紧攥地面的泥土,满脸皆是被玩弄过后的愤怒,指甲断裂鲜血融于泥土,几近声嘶力竭的咆哮,“莫要管我,八曰令,去杀,去杀他,杀了那逆子。” 今日沦落至此,皆拜赤蚀言所赐。 原以为是丧家犬,却是他看错了眼,是只嗜血的狼。 这狼几年前便该被他亲手扼杀,如今生养了这般模样,露出了獠牙,长利了狼爪,竟是想着要将他这个亲生父亲开膛破肚。 该杀该死,欲不能留。 “陛下有八曰令,诛杀赤蚀言。” 有一人眸光微闪,紫袍裹身倚靠在瓦墙,轻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以蝙蝠栖地的身影直坠入地面,犹如黑鹰夜中捕食,五指纤长破开长空冷风,弯如倒钩朝着赤蚀言抓去。 五指锋利如匕首,刹那间便以极快的速度捅破了赤蚀言的心脏,“噗”的一声倒钩拔出身体,赤蚀言的脸色彻底青灰如死人面,鲜红的血液流淌在地,一袭青衣彻底被染成刺眼的血红。 “死……死了?!”赤蚀言死得这般容易就像是一场玩笑,赤柩叙捂着嘴脸微愣,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拍手称快,“死的好,死的好,真是该死。” 以五指诛杀赤蚀言的男子脸上绣着符文,阴沉着气息淡淡的低垂下眼帘,粗略的擦干指间鲜血,轻扫底下呆若木鸡的众多百姓,“妖孽已死,尔等若是收手,饶其不死。” 赤蚀言的尸体还在草席上,众多百姓颤抖着唇,瞧见草席和青衣被染得血红,尸体被五指开膛破肚,血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瞬间失了力气一般顿在半空。 他们的命,他们的司雨使就这么的……死了…… 真是,笑话。 “你杀不了我——”有声音自耳边响起,轻轻的如同吐气,以五指诛杀赤蚀言的男子身体略僵,身后探出熟悉的脸熟悉的桃花眼,赤蚀言脸上挂满笑意,“我可是司雨使。” 赤柩叙脸上的笑意猛然间僵硬。 “下辈子要记得。”赤蚀言脸上盛满笑意,这是自从母妃死后他便会的,无论何时,都得笑,哪怕,是在杀人,手中攥着寒光乍现的明华,一剑刺向那男子的腹部,“莫要再跟错主子。” 一片寂静里嚓的一声轻响,白芒穿过了男子的腹部,一朵巨大的血花在他的腹部轰然绽开,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赤蚀言微微前倾着身子,将剑身捅得更加彻底。 八曰令闷哼一声,一手紧攥明华的剑尖以抵抗,口腔里涌出大量的鲜血,微抬着头,吃力的攥紧了赤蚀言肩膀上的袖袍,不甘心的逼问,“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赤蚀言不予理会,拔出手中的明华。 鲜红的鲜血横飞,必定毙命,药石无医,无救。 “汴符——” 底下,耗尽体力的几位紫袍大臣撕心裂肺的嘶吼着,皆额上青筋暴起,不敢置信的看着八曰令被一剑刺穿腹部,八曰令身形一晃,欲要开口,却踉踉跄跄的倒退数步仰面倒地。 东陵八曰令,汴符,毙。 二曰令袖袍下的拳头紧攥着,轻飘飘的起身将其八曰令的尸体搀扶着,尸体暖意未曾退却,八曰令腹部的鲜血沾染上他的衣袍,二曰令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伤我十曰令之人,无论,定要你血债血偿。” 东陵十曰令本该有十人,分为孟轲、绝戚、秦引,苏勒、易溯、(扶暮,涂尧,汴符,清鸠,鹤绾。) 一曰令孟轲孟将军身中奇毒,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其鸠鹤两姊弟誓死追随孟轲将军,不愿相信孟将军会是这般结局,故而踏遍天涯寻觅孟将军。 负剑离去,至今未归。 赤蚀言笑道,“你们十曰令之人只剩下五人,如今又被我斩杀一人,还算什么十曰令,守着这荒城,守着这江山,何不离去?” “我们要等将军回来。” 这是他们唯一守城的理由,为此,足足等待数年。 他们信,将军啊定会骑马而归来。 赤蚀言噗嗤一声轻笑,扶着额头低垂眼帘,似乎听到极为好笑的笑话,袖摆轻挥,草席上的一片血肉模糊破碎如纸片,血衣簌簌的飘零翻飞在半空,转瞬之间便化为了灰烬。 大梦泡影,迷惑世人。 “你们可真会说笑。” 是真的,可笑至极。 先前他们眼中那疯言疯语的疯子便是孟轲将军,亦是孟家小世子,他费尽心思才知晓南弱城一战内有乾坤,身中奇毒沦落街头,活得像条狗。 没了将军时的英姿焕发,孟轲卑贱如泥。 没了将军时的绝代风华,无一人识。 终究是,人心呐。 “你们现在去他还能有个全尸。”顿了顿,赤蚀言颇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用以破布裹着那书生的尸体,拖带入脚边,眼底复杂,“这回晚了可就真的死了。” “逆子闭嘴!”赤柩叙脸色惨白,当即便心知肚明,十曰令之人他是惹不起的,如若不是靠着孟轲,东陵绝不能留得这些奇能异士,夜夜笙歌苟活至今。 二曰令不解其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赤蚀言指尖射出几缕银丝,银丝缕缕缠绕,触手一般缠住了那书生的尸体,攀附着肢体各处,纵身一跃带着那书生的尸体踩上青瓦墙,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 “我将故人送于你们面前,你们偏生眼瞎不曾识得,倘若死了又能怪得了谁。” 第353章 : 蓝色官服的大臣捧着玉书,着实忍受不了如此的恶臭难耐,站立在龙辇旁,掩着口鼻不耐烦的挥手道,“动作怎的这么磨蹭,拉下去,快些拉下去!” 东陵官位由家族传承而沿用,老一辈的大臣们都是东陵赫赫有名的功臣,曾经与当今圣上赤柩叙打过天下,都是些文武双全的可用之才。到如今朝堂之上却都是些浸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富家公子哥,穿着各色官服,吃不得半分苦头。 “是是是。”几名将士一人掐着孟轲的头,另外两人则押着孟轲的肩膀,不给他半分动弹的余地,纷纷扭过头一脸谄媚的赔笑,“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将这疯子拉下去。” 麻绳勒着孟轲的颈脖,圈出一道黑紫色的印记,窒息感一波波的传来,孟轲微微瞪着眼睛无力的仰望着天际,张着嘴如同离水之鱼一般渴求着解脱,却被扯得往后拖仰在地面上,厚重粘腻的泥土被他挣扎时给滚得翻卷而出,糊弄在破布衣条。 孟轲无声的流着泪,在虚空里欲要抓些什么,隔着人潮人海,有着将士在拉扯着他的身体,他狼狈不堪的匍匐在地,将余光投向龙辇上的身影。 一堆各色官服里,他的君主裹着蚕丝锦被蜷缩在龙辇里,头发花白不复昔日容光焕发,脸色颇为疲惫不堪。 面对着难民,他的君主神色未动。 面对着他,他的君主眼皮未抬。 孟轲终究是忍受不住,用尽毕生的力气挣脱束缚,遥遥朝着赤柩叙伸出手,瘦弱如柴的五指在半空颤栗着,沾染着黏腻的泥泞,他说,“陛下,我是孟轲,我是孟轲啊。” 那个曾经与你平定天下,追随你大半余生的孟小将军,那个奉你为君主,自断余生荣华富贵的孟家小世子,孟轲啊。 周遭的一切皆变为灰烬,消散在狭窄的街道里,众人的笑意僵硬在嘴角,孟轲虚弱无力的仰躺在地,视线越发模糊,残腿断折拖沓在地,瘦弱的五指却依旧遥遥伸向龙辇。 “我是孟轲啊……”微弱呢喃,声音终究是被淹没在了尘埃里。 赤柩叙脸色霎那间惨白,蚕丝被裹着的身体不可察觉的颤抖几分,拳头猛然间攥紧,心也被攥紧,侧首去问诸位大臣,“那疯子,刚刚说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急切,也很紧张,甚至夹带着丝丝恐惧。 东陵传言,皇帝极为妒忌孟轲小将军的才能谋略。 诸位大臣低头想了想,对视两眼,谁也不敢作声,孟轲这两字素来是东陵大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孟轲小世子的名号,先前他们也的确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疯子说了一句孟轲。 有人不怀好意的瞧了一眼燕长绝,毫不含糊的伸手推了一把燕长绝,燕长绝低垂着头,向前冲了几步缓缓站定,三千青丝遮掩着神情,他局促不安的扭捏着,“陛下,小臣什么都不知道,小臣什么都没有听见。” 谎话之拙劣,一眼识破。 赤柩叙咬牙切齿的从蹦出一字,“说!” 燕长绝俨然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脸色煞白,白皙如玉的脸颊流淌着眼泪,狼狈不堪的哭成狗,手足无措的跪倒在地,口齿不清的应答,“那人说,那人说,说他是孟轲。” 孟轲将军在东陵自有战神一说,茶楼里还依旧流传着孟小将军的一代传奇,是诸多将士们心中的枭雄,东陵朝中大多老一辈的大臣们都不敢相信孟小将军战死沙场,至今还在等着孟将军骑马而归来。 “不,不对。”赤柩叙强硬的挤出一丝笑,眼光落在了地上的老者身上,瞧见断折的布衣残腿,语气缓和,“你说的不对,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孟轲啊……”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十几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啊。” 话中有话,心知肚明。 据说东陵当今圣上赤柩叙曾与孟轲将军乃生死之交,可偏偏孟轲将军是个直爽性子,虽然忠心耿耿,却不懂韬光隐晦,身为臣下风头倍出,掩盖了君主的文采谋略。 世人皆知赤柩叙恨极了孟轲,只有孟轲至死都未能察觉。 “是是是。”几个大臣打了个冷颤,捧着玉书站在一旁附和道,“他什么也没说,不过是个疯子,疯言疯语,还不快拖下去。” 赤柩叙又笑了,尾气绵长,抬手指着地上的孟轲,森然道,“疯言疯语,惊扰皇族,实属罪大恶极,拖到乱葬岗埋了吧。” 几个将士点头哈腰的去扯动仰躺在地的孟轲,得了皇帝诛杀的命令,也就更加不用顾忌太多,动作越发粗鲁,一个疯子迟早都是要死,随意践踏倒也没什么。 战死沙场。 疯言疯语。 拖下去。 乱葬岗,埋了…… 短短几句,如同银针刺痛全身,从指尖传出着酥酥麻麻的麻痛,延伸全身上下,孟轲睫毛轻颤,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口中翻涌出大片盛开的血花,蔓延在颈脖处。 “陛下……为何……”他咳出大量的鲜血,遥遥举起的五指颤抖着垂落在地,瘦弱的肩膀遍布伤痕累累,被人狠狠的踩进泥土里,悲切哀鸣着,“为何要这般对我……” 无人应答,耳畔是嘲讽大笑,麻绳套在他的颈脖上,被人用力的收紧,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重新涌上脑子里,两名将士强行押着他的胳膊按着他的头,一点点的将他从原地拖回。 他也曾是个惊艳绝伦的少年将军啊。 东陵百姓他护了大半生,自断了下半生。 可偏偏世事难料,害死他的亦是东陵百姓,亦是他的君主。 他疯狂的大笑,大笑,仰天长笑,笑问这人世间的账,究竟是个什么狗道理。 街道里满是一脸鄙夷不屑的百姓,皆掩遮口鼻避退两旁指指点点,笑容颇为扭曲的瞧着他,孟轲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惹得众人啼笑皆非,随即便是一笑而过,乱葬岗孤魂野鬼众多,他孟轲也将成为孤魂野鬼。 第354章 如同蛛丝一般的箭弦被一剑拦腰挑断,白纱轻柔的拂过一袭青衣公子的脸颊,赤蚀言垂着眼帘攥着残损的银弓箭,呼吸紊乱,一言不发的抿着唇,静静的站立于辇边沿。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将指甲掐入掌心,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蔓延着几条狰狞的青筋,浑身不可察觉的颤抖着,闭着双眼,浅浅的倒吸一口气,复而再抬眼间,脸上挂满了阴冷的笑意。 “长仲王这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步步接近段臣旭,冷笑着紧盯着段臣旭手中的长剑,似乎是恍然大悟,又或是气愤填膺,“我当长仲王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我的箭术,竟是没想到临到最后关头,长仲王倒是为了这银发女子砍断我的箭弦,这下我可全明白了,长仲王这是在——” 赤蚀言拉长了声线,逼近于段臣旭的面前,潋滟的桃花眼眯出一条危险的弧度,眼尾轻轻上挑着将余光瞥向段臣旭故作镇定的面容,破损的银弓箭抵压在他的肩侧,才将余话说完,“这是在试探这银发女子可是与我相识啊。” 段臣旭偏开头,静静的站定于赤蚀言的面前,挥手扫退下几名随从,故作镇定的昂起头来,语调深沉笑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岳父大人?” 长仲王段臣旭明面上赈灾济粮,对其东陵百姓和蔼可亲,在坊间呼声极高,实则对东陵皇位野心勃勃,整整八年时间内不费吹灰之力便替东陵收腹温川一带,其心计忍耐而非常人可比。 民间皆传,段臣有一千金,名唤叶卿卿,姿容中等,生下来便是个不会说话的病美人,一派温婉贤淑,段臣旭年少时爱极了妻,妻难产毙命,而这独女叶卿卿便是他的掌上明珠,可谓是倍受宠爱。 偏生赤蚀言谋反不到半月有余,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府千金叶卿卿便铁了心的要嫁于赤蚀言,赤蚀言对其亦有意,郎才女貌,奈何长仲王千百种不愿,最终亦没了法子,只得作罢。 长仲王谋划一生棋局,待爱女叶卿卿出嫁,率领一众亲信门客与赤蚀言勾结谋反,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城下。 赤蚀言从未想到过段臣旭会以岳父大人这名讳欲来压他一头,果然是个厚脸皮的老狐狸,铁证如山硬是不招,拿所谓岳父大人之名来搪塞于他,无所不用其极。 赤蚀言敛起冷然的笑意,语气不由威严几分,道:“岳父大人这一剑恰恰证明对女婿的不信任,这女子你要我杀的,这箭你叫我射的,岳父大人这般指责于我,又这般看不惯于我,不知是何用意。” 段臣旭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苍白的五指紧攥着棋盘边角,力道几乎欲要将棋盘捏得粉碎,阴沉着脸低下头,道:“并无用意,不过是看这女子颇有胆识,想收她为我门客,后悔不想杀她罢了。” “长仲王这下子可算是说出心里话来了。” 赤蚀言轻轻的嗤笑一声,挪开断弦弓箭,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摆的纹案,突然伸起右手,段臣旭稳住身形,脚步却还是退后一步,赤蚀言含笑着垂下冰凉的手,只是放在他的肩膀扫了扫。 “长仲王莫要怕。”赤蚀言轻扫过段臣旭肩膀衣物,似乎真的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在肩侧衣物里,低着眉头固执的用手扫了扫,手劲紧握住肩膀,缓缓收紧,目光幽深。 “我啊,是不会害长仲王的,你放心。” 满脸温和笑意,赤蚀言就像是只藏于暗夜里的野兽,待敌人放松警惕,便会扑上来用利齿咬断喉咙,“还有,长仲王早该这样说,女婿照办便是,既然是岳父的门客,女婿定会好生安置她,我们亲如一家,何必如此生分。” 赤蚀言拉扯着那条细长箭弦,将箭弦缭绕于指尖,抬手间将那柄弓箭丢于棋盘,棋盘被其打翻,行列错杂的棋盘布局,黑白棋子四溅开来,散落一地碎珠。 段臣旭铁青着脸,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意,言不由衷道:“如此这般便先谢过言公子了。” 赤蚀言不予理会,转身间嘴角笑意垮下,桃花眼低垂着纤长的羽睫,深深的掩盖着阴郁之气,低声吩咐几句,一道残影飞掠而落定于黄沙里,背起那银发女子脚踏黄沙飞扬离去。 “这女子本事倒是挺大,长仲王既然这般喜欢她,我定会派最好的医者治好她,让她成为你最好的杀手。”赤蚀言淡淡开口,目光深远,凝视着远方一片惊鸿。 第355章 他的话语断了半句,说不尽道不明,却听得出极为悲切焦急。 赤柩叙听过得了瘟疫的百姓是何等凄惨,却从未出宫亲眼见过,只当是那些大臣们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倒是被吓得不轻,以手作挡着往后退缩,“朕非医者,救不了你。” 书生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吃力的伸出双手,遥遥伸向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玉簪花,大力喘出灼热的呼吸,鼻息扑打在地面扬起薄薄的灰尘,鼻尖沾染上些许泥土。 玉簪花以玉石雕琢而成花形,簪柄末端镌刻着凹陷的月白花蕊,细碎的银色鎏苏垂落在侧,曦光浮现掠影散下半丝娇媚,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染着灰尘,敛着明珠辉月的微光静躺于地面。 东陵女子素来喜爱头戴发簪,闺阁女子的妆奁里总是少不了几只簪子,尤其是细长且拖在耳后的鎏苏玉簪,细碎的玉簪鎏苏缠绕着三千墨发作响,走着摇着鎏苏轻晃,朱唇抹着凤尾花浸染的胭脂,玉指轻捻衣角,回首一笑间眉梢皆是娇羞。 有人想起先前书生捧着玉簪花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一拍脑袋嚷道,“这书生莫不是想让陛下将玉簪花递于他手中吧。” 众多百姓面面相窥,一时俱无话,皆低着头故作耳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哪里会将这玉簪花递于他,瞧他那模样分明是染上了瘟疫,换谁谁敢去帮他?” …… 东陵君主身份尊贵,执掌东陵权位财富,所谓人上人大抵就是如此,人在高处享尽荣华富贵,独独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摔下来,二就是死亡,世人皆怕死,人上人自然更怕死。 莫说陛下不敢靠近那染了瘟疫的书生,怕只要是个怕死的俗人,大抵都不敢靠近那身染瘟疫的书生。 青衣绣着大片罂粟在风中翻飞,银丝罂粟在纱绸边角悄然盛开,明华的剑柄长垂下一缕赤色剑穗,赤蚀言颔首轻笑,眼尾桃花簌簌浸着怜悯众生的柔光,脚下步步生莲,身子微微前倾以剑尖挑起地上的玉簪花。 玉簪花轻巧的从剑尖滚落于书生的指间,书生猛然间攥紧将其圈入怀中,花蕊边缘镌刻着碧绿尖叶,断了半瓣玉色桃花,残缺的边沿微微溢出蜜色桃玉蕊,沉浸于书生指尖的鲜血。 书生迷茫着双眼,抬头去瞧逆光中的身影,光逆于身侧,将其青衣飘飞镀上一圈金光,额间一点赤色鹤印,脚踏月白长靴,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手持长剑欲斩破灰暗雾色。 是司雨使…… 城墙上身穿赤丹衣手持长线金铃的司雨使。 书生喟叹一声,是人也好,是神也罢,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越发微弱,指尖感触着温热的玉簪花,脑海里反反复复着昔日佳人的笑靥如花——玉指轻捻轻柔的纱裙衣角,头上斜插着玉簪花,明眸皓齿,执着一柄轻罗小扇,繁花落尽青石小路,轻喘着气一如往昔朝他奔来。 “你别躲着我,等我及笄你可得娶我,不准反悔。” “有哪家女儿家像你这般模样,不知羞。”年少的他穿着宝蓝色锦衣手拿卷书,紧张的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却又故作嫌弃的昂起头,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娶就娶,我怕你啊。” 娶就娶,我怕你啊。 短短一句看似无心,只怪年少太过自傲,多少情话绵绵伴随着赌气一般的言语滚滚而去。 哪知,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想娶你的。 此生若不能相守,且等来生,换我缠着你罢。 冰冷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全身,鲜血从口腔中汹涌而出,呼吸越发微弱,眼前一切景色似乎变得扭曲,魑魅魍魉皆在凄厉的尖叫,昔日佳人执着轻罗小扇回首娇笑,俏丽身影终究没入青石路深处,指间紧攥着玉簪花,书生终究是长叹着合上双眼。 明华的赤色剑穗迎风而动,众多百姓纷纷唏嘘着世道无常,赤蚀言的目光落在书生紧攥着的玉簪花,神色晦暗不明,随即微微颔首道,“我会将你与你那位佳人合葬,愿下一世……”微微停顿,由衷祈福,“姑娘觅得良人,公子娶得佳人。” “嘁,死了个书生罢了,装什么大善人。”先前踹了燕长绝一脚的大臣捧着玉书躲在龙辇后,如今却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高昂着头冷嘲道,“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伎俩。” 赤蚀言扭头直视于他,冷声道,“你何不也来装这大善人,尔等贪生怕死之辈,你们敢吗?敢吗?” 一针见血。 确实无人敢做这个大善人。 那大臣被堵得无话可说,呆立在原地不甘示弱的挺直了腰身,恨恨的紧盯着赤蚀言,似乎觉得只要这般模样便不会失了气势。有些眼色的大臣使着眼色纷纷上前劝阻,“五皇子莫要跟沈家世子斤斤计较,他并非有意而为之。” 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素来瞧不起人的大臣们才会唤他为一声五皇子。 赤蚀言铁了心一般,紧盯着满脸不服气的沈家世子,冷笑着反问道,“若我偏要与他斤斤计较,你们又能耐我何?” 瘟疫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却在青楼里环抱美人喝着花酒,东陵百姓突发瘟疫,区区一枚玉簪花罢了,个个贪生怕死畏手畏脚,他心有余恨怜悯众生,一句“收买人心”便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沈家世子沈千牧一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的贵人,沈家后院女子众多,独独生不出一个男丁,沈千牧是沈家王爷的老来得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蛮横霸道,可谓是东陵人尽皆知的小霸王。 沈千牧心中堵着一口闷气,年少轻狂不知收敛,被众多大臣们拦阻着,忿忿不平道,“妖言惑众也就罢了,如今还这般嚣张跋扈,你有没有把陛下放进眼里?” 赤蚀言嗤笑着反问他,“我为何要将他放在眼里?” 沈千牧再度被赤蚀言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赤蚀言愣了半天才骂出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第356章 寒风凛冽刺骨,街道拥挤嘈杂,龙辇周围被堵的严严实实,诸位大臣们瑟瑟发抖的缩在龙辇后,被众多百姓的话给堵的哑口无言,赤柩叙恨恨的瞪着赤蚀言,额上青筋暴起,怒不可竭。 “妖孽,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故作玄虚迷惑百姓也就罢了,如今还说些什么鬼话,你是疯了不成。” “是啊,我是疯了。”赤蚀言退了一步,笑着点了点头,摊手道,“很久之前便疯了,母妃被你一杯毒酒赐死那天便疯了啊。” 宫人皆知绛妃赐死那天恰好是五皇子的生辰,宫中本该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宫人却匆匆忙忙的将红灯取下换为丧灯,将五皇子的喜服褪下换为一身缟素。 宫人们身穿缟素故作姿态的掩面哭泣,赤柩叙也是痛哭流涕伏在沉绛的尸体上诉说自己的万般无奈,死去的沉绛除却身体冰冷刺骨,披散着三千青丝,眉目依旧那般温顺,红衣如血延及地面,似乎从来不曾怨恨过他人。 东陵啊不过是死了一个戏子罢了。 五皇子赤蚀言一身缟素的跪在绛妃的尸体前,冷眼旁观着众人神色,脸上一滴泪未流,僵硬着身子淋着雨跪了大半宿,才有守夜的小太监说是看见五皇子中途伸手替绛妃理了理耳边的乱发。 有人嘀咕着不对啊,哪有人母妃死了还这般模样。 就算没流个几滴泪,好歹瞧着也得有几分难过吧。 赤柩叙为堵住悠悠之口,草草用以破席将绛妃裹之,无碑无棺,葬于不毛之地,不过三日内便日夜笙歌,与美人寻欢作乐。 五皇子就像是没个七情六欲的木偶,仅仅跪了大半宿,听着众多百姓的辱骂,看着绛妃被人抬着下葬,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知道五皇子心里怎么想的,宫中之人纷纷议论这五皇子的性情也太忒凉薄了,自家母妃死了竟是滴泪未流,据鬼怪妖录记载,唯有妖无情爱,一来二去,宫中民间便盛传五皇子是妖妃之子。 反正不管怎么样,自那日以后,五皇子便没了母妃,敛了年少朝气眉目冷清,也再没过过生辰。 没人会知道,少年郎的纯真无邪便也随着母妃的死而去了。 那夜起,宫中便多了一个失了心的疯子。 赤蚀言自顾自的笑着,青衣清淡素雅,绣着彼岸盛开的罂粟花,衣袂被风吹得掀起,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垂下眼帘一瞬苍凉了几分,轻声道,“我母妃是天底下最美的戏子。” “她本不爱戏,却唱了一辈子的戏,一生如戏。” “纵使知晓你有后宫佳丽三千,她都那般爱你,知道你爱看戏曲儿,便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戏袍在念辞宫等你,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赤柩叙倚靠在龙辇上,静静听着赤蚀言的言语,时不时用手指轻扣龙辇扶手,龙辇扶手冰冷刺骨延及指尖,白发滑落肩侧,从始至终赤柩叙也只是看笑话一般盯着底下的赤蚀言。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爱她沉绛的美,爱她沉绛的戏,美人如云,他醉卧美人膝,如今早已忘却沉绛的容颜,只能依稀记得是个惊艳且温顺的女子。 一个戏子罢了,死了便是死了。 有什么好惋惜的。 说到最后,赤蚀言的情绪越发激动,悲痛欲绝的浑身发抖,遥遥举手指向龙辇上的赤柩叙欲要说些什么,却见赤柩叙一脸不耐,微抬着眼一口怒意硬生生梗死在了喉咙里。 骤然间的安静,手僵直在半空,长袖随风而起,所有这些年来的苦痛都不以言表。 他早该料到如此,母妃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父皇从未爱过母妃,一切皆是母妃一厢情愿罢了。 赤蚀言无奈的噤声,放下遥遥举起的手,手臂酸痛难忍,他神色未动的拔出袖中长剑,不顾众多百姓的唏嘘,攥住修长剑柄,直指龙辇上的赤柩叙,笑问,“陛下可曾记得此剑?” 长剑剑身小巧,镌刻深深浅浅的流波花纹,剑辉于光华潋滟,剑柄垂挂着赤色剑穗,细细丝丝缭绕在剑身,似有一字镌刻于剑身,赤柩叙辨别良久未能看清,只得道,“不曾。” 赤蚀言露出了然的神情,早已知晓他会这般回答一般笑道,“此剑名唤明华,是我母妃生前的剑。” 妖妃沉绛生而喜戏,生得美唱得一出好戏,乃东陵最有名的戏子,一曲“错终生”惊艳世人,被誉为“玲珑仙”,一柄长剑可藏于 袖袍中,美人娇柔,长剑刚劲,台上一曲戏亦是绝代风姿。 那剑,名唤明华,揽尽明月姣华。 赤柩叙极爱听戏,那时极为宠爱沉绛,时常醉卧沉绛的念辞宫听戏,眯着眼睛笑着打趣沉绛是那戏中仙,他不懂戏却爱美人,沉绛伴于君侧,听着赤柩叙的赞美也只是苦涩一笑,日夜唱着戏。 “错终生”讲的是一名娼妓与书生相恋的故事,也就是些腻了的折子戏,书生负了心,娼妓死了心。 赤柩叙看沉绛唱戏看了几年便腻了,来念辞宫的日子越发绵长,沉绛的明华素来极少出戏台,宫中之人亦极少见过绛妃的明华,赤柩叙却是见过的。 沉绛的明华是只给赤柩叙瞧的。 赤柩叙终于回想起那女子手持长剑在戏台上的绝代风姿,瞧着赤蚀言手中所握的长剑,半撑着身子坐起理了理里衣,意味深长道,“这明华自妖妃死后便不知所踪,竟没想到是被你拿了去。” 赤蚀言微微偏头笑了笑,长剑如虹轻划过半空,自掌心旋转而落放于身侧,刚劲的剑风轻扫过地面,硬生生劈出一道黑色裂纹,精致细腻的纹路蔓延剑尖,映着青衣倒是颇有风姿。 “如若我不拿走,陛下怕是随手赐予哪个嫔妃了吧。” 沉绛虽是个戏子,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当初独占皇帝一人的宠爱,惹得后宫女人们心生嫉妒,明里暗里的使些小手段,好不容易沉绛死了,自然会有一些不甘心的女人们想独占沉绛那华丽的戏袍和明华。 第357章 赤蚀言微微皱眉,紧握明华欲要抵挡,人潮里却是猝不及防的飞溅出几枚银针,他抖落水袖以柔克刚将其击落半空,那几枚银针轰然炸开,结成几股蛛网一般四散开来。 银针已然是临近面前,他急急仰面半倒提力退后,脚尖勾住地面轻巧滑行,掌心发力推出明华,银针断溅于剑身,微微一偏头,便险险的擦着发丝飞射而出。 地面的青石板和泥泞瞬间黝黑,毒气腐蚀于青石板,青色的草苔仿佛一瞬间经历了盛极而衰,干枯敛着瓣叶,全身冒着浑浊黑气栽倒在地,青石板也隐隐约约裂开了几道口子。 如若是平常人的身体碰触到这毒针,怕也是要掉半条命。 十曰令之人,三曰令染引,擅使暗器毒术,几枚银针浸染百毒淬炼而成,容颜俊美,不喜于色,拥有一个令人发指的癖好,那便是爱收集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美人皮。 小小银针是他的出师绝技,被四方诸国并称为“火树银花。” 据说南弱城一战,孟轲将军战死沙场,十曰令之人见神杀神佛挡杀佛,三曰令染引投以“火树银花”,所经之处片甲不留,常年寸草不生,堪比凶器。 然,还没有结束。 三曰令的目光变得深沉,素来冷峻的眉目间也染上了得逞过后的笑意,他搀扶着八曰令冰冷的尸体,轻叩着手指,在心底无声默念着赤蚀言的死亡。 赤蚀言颔首回以一笑,撩开被银针飞溅而过的一缕青丝,举起明华轻飘飘的连带着底端将其那缕青丝削落在地,那缕青丝悄然无声的飘落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被风一吹化为灰烬。 三曰令的脸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如临大敌。 二曰令森然冷笑,趁着赤蚀言失神片刻,风朔剑尖挑起泥土呼弄而去,风势恰好是吹向赤蚀言那边,巧借天势,黄土滚滚夹杂着碎石子,灰尘满天飞舞飘浮。 赤蚀言挥袖做了一个拨开云雾的动作,灰黄色的滚滚尘土平铺在他的面前,被其劈成两半,他淡然自若的看着两人,眼神又冷上几分,满天飞舞着的灰尘不攻自破。 “我再说最后一遍。” 二曰令的脸颊被反射而来的碎石子划破出一道血痕,惨白如雪的脸平添几分嗜血之色,紫袍翻飞长剑凌厉,却依旧未曾退后一步,脚跟定地欲要发力,喉咙里咻的滚出两字,“滚开。” “你不能杀了他。”赤蚀言极具轻描淡写,抬眼瞧见眼前这人脸色突变涨红,赤红着双眼已然是无可阻拦,只得笑道,“这般一剑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 潮湿深幽的街道里,两人长久的对峙,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凸显其风度不凡,赤柩叙从心底涌出一阵恐惧,洁白的里衣和手掌沾染着血水,右眼空洞无物,痛觉以清晰可见的蔓延全身。 二曰令失控的思绪逐渐清明,疑惑不解的抬眼瞧了眼前之人一眼,漆黑如繁星的眼眸,风朔虽然未曾挪开半分,但是脚跟余力已是微松。 赤蚀言脸色缓和几分,唇瓣微抿,一双桃花眼弯了弯,眼底凉意刺骨,讥笑三分不齿,眉目仿佛烟黛入山河,鱼水微拨水面涟漪,语气狂妄不羁。 “跟随我,半月之内我替你家将军覆了这东陵。” 第358章 白与黑吞没于这世间,黎明的曦光圈绕着一缕缕的碎珠,溅落于潮湿幽暗的山洞,鱼水清清荡漾及波面,似月色素白,似黑暗潮生,初雪冰冷的打在花夭离的脸颊,黯然凝结在眉目。 狭窄潮湿的山洞连一丝微光都吝啬于飘落在地,花夭离静躺于泥泞里,身体发僵动弹不得,平静的直视于黑暗,水面凝结成冰,面容似温润如玉,朦胧间覆盖着一层白霜。 初雪,山洞,还有黑暗。 百草枯竭鸟飞绝灭,初雪夹雨刺骨凛冽,洞外嘈杂声起,渐远渐近的火光点点繁星一般飘落于山洞里,十几余人急促的喘着粗气,两人扯起地上将死的花夭离,粗暴的左右架拖着她。 “脊梁骨里盛开此等妖花,定会予我族灭顶之灾。”一人举着火把,尖着嗓子在怒骂,“留余此妖女十几年,长苏掌门可算是离去,今日定要将她送予兽猎场。” “这妖女绝对不能留,我可怜的孙子就这么落河而亡,死得不明不白。”一名年过古稀的老者身穿缟素,头披白布,掩面而泣道:“定是这妖女施了什么妖术。” “……” 山洞黑暗彼伏,冷风刮过巨石凄厉的尖叫着,尖锐诡异的巨石狰狞着百种姿态,巨兽一般徘徊在弱小的凡人身边,永生固定着不变却骇人的姿态,火把碎光簇拥着花夭离,将其摔入泥泞。 无力的扑倒在地,微弱如同残烛之火的呼吸险些停歇,冰冷刺骨的雪水裹着尖锐的碎石磕蹭在手心及其膝盖,鲜红的鲜血浸染着白雪,迤逦延伸至凄婉红梅初雪。 族人们咒骂着指指点点,鸡蛋青菜烂叶如同蛛网一般铺天盖地的吞没花夭离,黏腻腥臭的鸡蛋液体顺着发丝滴落在地,白雪如一汪泉水彻底淹没鸡蛋液体,明黄色混合着殷红渲染于初雪,彼此交错复杂不堪入目。 世间幽冥有一鬼府名唤阴曹地府,本有黄泉路、轮回镜、三生石、忘情水、奈何桥、孟婆汤、引渡人、彼岸花。 彼岸花是冥花,用以将士的鲜血染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开叶未生,叶生花已凋,花叶两不见,所经之处片甲不留,传说生长在忘川河畔,引渡着无路亡魂,寓意着死亡和灾难。 彼岸花降临于这人世,依附在一介凡人背脊骨而盛开,冥花唯世间所不容,是劫,皆因这脊背骨而绝艳盛开的彼岸花,终究是难逃世俗,堕落入尘。 世人总是这般,对异类感到恐惧排斥,心中藏着邪鬼,偏生固执己见认定他人为邪鬼,世俗的双眼如同枷锁环环相扣在我的颈脖,轻易便可扼杀一生。 松树直入云顶天宫,浓雾笼罩在世间万物,花夭离的额头如同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波澜起伏一般的疼痛难耐,眼眸里浸染着浅薄血光。 血光微风沉沉中,一女娇俏欢笑。 寒光凌厉的匕首在阳光下微闪着眩目的圈泽,裹着三寸金莲的小脚缓缓迈到花夭离的面前,丑陋扭曲的形状,前端如同尖锥将其五指拧断,裹着厚重的锦缎靴布。 花夭离蜷缩着身体像当初那般,隐忍不堪,眸光里早已失去孩童的稚气,面容阴沉麻木,眼里涣散无光,冷冷的紧盯着眼前与她有六分相像的小姑娘。 “阿妹。”这是花夭离的阿姐生平第一次唤她阿妹,掩着口鼻娇笑着,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却是字字诛心的在说,“阿姐好生厌弃你的脸。” 白皙如雪的手心里亮堂堂的拿出一把匕首,玉雪镶着兔毛的披风肆意的在身后招展,花绥招摇的露出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与花夭离的干瘦如柴是截然不同的。 “不如阿姐在你脸上划几刀吧。” 画师提笔在细绢布上绘描丹青,挥洒书墨间山河乘风飘絮,匕首提血在肌肤上镌刻杂文,沿着层层皮肉割划,清晰的感受到匕首延及血肉的疼痛,风雪飘零散落云烟,鲜血浸染着松间白雪。 提匕首在肌肤上勾勒入画,鲜血拖曳着汩汩流淌,寒光凌厉的匕首映照着刺目的殷红,梅花瓣从枝桠间被山风吹落,一瓣一瓣的溅落于殷红白雪。 花夭离垂着眼帘微抬着头,下巴被那只白皙如雪的手指狠狠掐着,眼神疲惫又像是在迷离恍惚间,坠入云雾缭绕坠入潮冷地狱,肌肤刺痛且冰凉。 “你们为何就不肯给我留条活路。” 脊背骨里的彼岸花从未如同诅咒里所说的那般,世间乾坤阴阳瞬变,只与之肌肤紧密贴切,伴随着花夭离降生于人世间,除去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再无其他。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宁可孤寡一人,遗迹世间,也从未害过人,不信神鬼不信邪魔,只求余其命。 “不是我们不给你留活路。”裹着玉雪兔毛披风的姑娘眯起眼睛,狡黠的露出皓齿嘻嘻一笑,将冰冷刺骨的匕首贴在我的脸颊,一寸一寸的挪移轻滑,“背脊骨盛开此等妖邪之花,你便是劫便是难。” 冰凉潮湿的液体流淌及嘴角,舌尖发麻轻轻舔舐着伤口,铁锈腥血混合着眼泪融化于嘴里,冷咸腥锈,风雪飘零如同满心荒芜,一只手拖扯着花夭离的头发将其丢摔进兽笼。 视线与天际苍穹好似一片血光,浓稠的血迹压抑着墨云在翻涌,龇牙咧嘴的咆哮着世间无情,花夭离沦落为兽笼囚兽,失去野性,没有惨叫没有哭泣,而是平淡的看着,黯淡无光。 无力倚靠在兽笼里,性命彼起彼伏宛若水面浮萍,风卷帘而起而落,单薄的布衣被鲜血染红,四肢冻僵无力,冷风刮过肌肤刀割一般生疼,胸腔里弥漫着铁锈腥味的疼痛。 匕首沾染着殷红的鲜血,雪花飘飞落定于匕首侧面,凛冽的初雪与其鲜血水乳交融,几滴殷红的血珠顺着滑落,似坠非坠,溅落于洁白无瑕的雪地,盛开出一朵艳丽的残花。 那个与花夭离本该是世间最为亲密无间的姑娘笑得张扬,用以白皙娇嫩的指尖擦拭着匕首上的鲜血,漆黑如墨的眼眸璀璨如繁星,倨傲的高昂着头道,“像你这种人,怕也只有外族的兽猎场容得下你。” 花夭离自然不曾知晓兽猎场为何物,但是也猜到些许意思,背脊骨里盛开出妖花的女子,便是如同身带恶毒诅咒的灾星,皆因世人的偏见与恐惧,不配苟活于人世间。 胸口里一股腥味弥漫上涌,喉咙间浓稠的血液纷纷涌出口腔,殷红如血珠的血液顺着下巴滚落衣襟,暗红的大片的汩汩流淌成河,她的唇瓣干裂得发疼,却是惨淡的笑了笑,“像我这种人又该是哪种人?” 世人的偏见皆来源于对异类的恐惧和排斥,如若她背脊骨里没有盛开出这彼岸花,就不该会是这般模样,本是一母同胞,两者却是云泥之别,她这种人,是哪种人。 第359章 “放开……”鹿辛禾细若蚊蝇的说了一句,在赤旻唤怀里挣扎着,赤旻唤眉梢皆是笑意,将她轻轻的放下,一接触到地面,鹿辛禾便立即后退几步,避他如同蛇蝎。 “娘娘……”朝年不解其意,在赤旻唤身后小声的提醒她“这是太子殿下。” 言下之意,你是太子殿下的妃子,这是殿下的恩宠。 赤旻唤并未生气,也早已经知晓鹿辛禾的脾性,本就将她留在身边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她的心虽不在他身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心悦于她。 “朝年,晏楚,你们退下吧。” “是,殿下。” 朝年抬头望了鹿辛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礼告退。 而不远处的假山也掠过一道黑色残影,隐没在了黑里,无影无迹,无处可觅。 由于鹿辛禾不喜欢条条框框的规矩,也不喜欢别人低声下气的伺候,所以在很早之前,赤旻唤便将所有宫人调离了桃溯宫,独独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和朝年。 朝年负责鹿辛禾的起居,鹿辛禾早已经知晓。 可是那藏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她着实是没见到过,纵使她身为山鬼,听力惊人,但是有这天子之气压制着,最多也只能听见深夜时似有行风掠过的声音。 今日才知晓,原来那暗卫名为晏楚。 “辛禾,我近日政务繁忙,所以才没能及时来见你……我……” 赤旻唤一下子就没了气势,显得很紧张,人前他是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然而在鹿辛禾面前却小心翼翼的可怜,生怕鹿辛禾因为他的一句话而不高兴。 鹿辛禾知道赤旻唤对她极好,见他这般,也是不忍,纠结半天,才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话“……我没事。” 除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她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对赤旻唤说些什么了,说多了也没有用,然而就是因为这句在她耳里听起来不痛不痒的话,却让赤旻唤变得更加紧张。 “辛禾你是不是生气了……” 鹿辛禾淡淡摇头,她是真的没有生气,这些天没有赤旻唤对她嘘寒问暖,她并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可能真的是因为山鬼与人不同,而她又刚修炼人形,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红尘俗世。 所以对于她来说,除了有关于阿言的事,她的确觉得这真的没什么好生气的。 赤旻唤见她脸上的确毫无波澜,心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中苦涩,道“那便好。” 这些日子以来,南弱城突发瘟疫,东陵也莫名其妙大旱连连,百姓民不聊生,他奉旨押运粮草前去各个城落救灾,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数月里,每到夜晚,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中想着的都是百姓,还有的便是鹿辛禾,她的一颦一笑都硬生生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如同梦魇。 他把她封为侧妃,实则是在保护她,正妃之位有多少的大臣们虎视眈眈,他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想要自己的女儿登上太子妃之位,如若让辛禾登上正妃之位,那么那些大臣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辛禾。 第360章 寒风刺骨,如同刺进骨子里的冷意,即使是在此处,他也感觉不到半分温暖,手脚冰凉,细密的睫毛轻颤,落了一层薄露白霜,风吹过,洁白无瑕的里衣鼓足凄美的白蝶,亦吹干了他的眼泪,很快的,就变为一道泪痕。 泪痕半残,爬满藤蔓的秋千架,飘飞着殷红的丝带,年轻帝王穿着洁白里衣倚靠在秋千架,寒风凛冽,透过万丈红墙,苍穹下绽放万盏明灯,继而高升,明珠亮如白昼,他忽然想起,今夜是他成为东陵帝王的第一个年禧。 布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每一步都在按照他所料想的走,他复仇,夺位,要叫那些背负他和母妃的仇家死无葬身之地,大仇得报,可他身边却无一人相伴,他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却又像什么也没得到。 “母妃……”他故作坚强的伪装彻底撕破,疲倦不堪的倚靠在飘飞着红缎带的秋千架,眼神涣散无光,仿佛烧尽了的枯木,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流泪,可声线却泄露出悲恸,他说:“母妃,我不想做这东陵帝王了。” “我好像,好像把我身边的人都推开了。”犹如一个不懂事的少年郎,大梦初醒,他在无人发觉的角落掩面而泣,“我不想做这东陵帝王了,我错了,都别丢下我,我不做这东陵帝王了。” 可最终都无人应答他的话,回答他的就只有凄冷的寒风。 殷红的缎带系在爬满绿藤蔓的秋千架,绿藤蔓的边缘已是微微泛黄,穿着洁白里衣的男子溃不成军,孤独的背影投射在大理石,月光冷清,年轻帝王的后半生果真如那叶卿卿所言,空守江山,一生无爱,膝下无子。 终此一生,他再也没能遇见爱他的人。 天神是仁慈的,给予他所追求的权利和江山,也是无情的,剥夺他所爱的人和爱他的人,这个少年郎终究还是成长为他所期待中的年轻帝王,作为代价,将是漫长的孤独。 后来啊,这个年轻帝王死的时候,听得东陵百姓所传言,满城风雨和纸钱,风雨连绵不绝,如丝如缕,拉长着坠落在肮脏的水洼,纸钱如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着他的棺木,仿若掩盖年少时的往事,一捧黄土就此倾覆了那个白衣少年郎的盛世江山。 东陵史书记载,待不朽之年,横扫四方诸国,历代最年轻的少年帝王丧妻,大业未成中道崩殂,壮年时放火烧毁东陵十里桃花,禁止史官记载有关于太子薨、皇后自缢的史事,一代帝王的坟茔,碑文终究片语未留。 再也无人知晓这位东陵帝王年少时的故事,提起他时,茶楼里的说书人一拍惊案木,都只说他的劣迹,却对他年少时受人欺压只字不提,人们会忽略他的丰功伟绩,暴君该有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说书人,看戏人,你笑他,做这痴棋人,到头来当了个盛世暴君,却误,世人皆是大局观棋,即是盛世何来暴君?可叹,还不如这暴君。 可笑那些迂腐后生笑话那东陵先帝可怜,到头来成为暴君,但是他们忘记了暴君也是君,无论如何,他是君,他们为臣下,还不如一个暴君。 他们嘲笑他的同时忘记了那白衣少年郎终究是个帝王,暴君又如何,他还是帝王,是万千世人所比不过的,盛世江山唯有他一抹孤影立高楼,天下后生皆俗物。 第361章 “这位姐姐话可真多。”小少年郎吊儿郎当的打着哈欠,半睁半闭着狭长的眼线,倚靠在石柱身,用余光偷偷的打量着花夭离于眉骨处流淌的鲜血,眉眼瞬间弯如勾月,好似极为享受别人的痛苦,却染上三分苦恼,“又不能直接杀了,人不就是用来杀的吗,这样好生无趣。” “而且这姐姐实在是难缠,不好玩,不如姐姐直接告诉我们到底跟不跟我们走罢,如果还是不愿意,那我们也就不强人所难。”小少年郎嬉笑,人畜无害的模样,说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话,“我们要她好好活着跟我们走她不听,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就将她杀了吧。” 眉骨间是灼热的疼痛,腹部割开汨汩地流淌着殷红鲜血,伴随着花夭离胸腔不停起伏,她腹部深可见骨的伤痕犹如狰狞可怕的蜈蚣,蔓延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在一片黑暗里如血般诡异流动,双目被鲜血所浸,视物不清。 瓦片虽然未能伤及性命,却如同一个拳头,不轻不重地击溃了她所有的强撑和心理,一人之力怎能抵挡十八位高手,渐渐变得落后于人,受制于人,拿不稳剑,若不是她躲得快,恐怕那瓦片就当场刺穿了她的喉咙。 论狠,世人都说南明十八位少年锦衣卫各有千秋,手段高明且残忍,可花夭离却觉得,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少年郎实则最狠,其他人给予敌人的是皮肉之苦,而他却能不费一兵一卒,一言一行,一击致命,从内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和痛苦。 她还是太弱了。 绝望之余,她渐渐的心如死灰,身体瘫软似的一阵脱力,捂着腹部的鲜血倒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只能看见鼻尖,沾染着泥土和鲜血,犹如从战场归来的女战神,虽战败却不狼狈,花色剑柄微光消逝,黯淡无光,犹如迟暮老人在长叹,腹部翻涌的疼痛如同汪洋大海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非死不可吗,她一遍遍的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拖累别人。 宁死都不肯拖累师父,不肯拖累哥哥,不肯拖累竹令君,不肯拖累这天下,无论是谁,她都不想拖累别人,可到底还是拖累了不少人。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瓜葛,生来就孤独一人,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死后负剑独过黄泉碧落,也该是孤独一人啊。 那才是她所意料之中的,属于她的结局。 花夭离掌心脱力松开花色,突然间低头温婉的笑了笑,腰腹间大片鲜血流淌的越发猖狂,一笑浅淡,淡若梨花,少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或是意气风发,仿若憔悴般的凄婉悲戚,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细若蚊蝇,离她最近的珑姬分辨许久,方听到她所说的是两个字——陵光。 陵光。 该是谁。 “话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花夭离咳得有些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突然缓缓地抬头,勉强笑了笑,半是调侃的语气,道:“这一生也没能过上几天的好日子,好不容易结交了师父和哥哥,总算是在这世间有了牵挂,可如今,却是要这般狼狈的死了。” 第362章 “似乎就我十恶不赦,坏的人尽皆知。” “我不知道这世间何为对错,我只知道哥哥不该死,他将是我一生的执念。” “哥哥不要我了吗。” “哥哥,我不玩了。” “哥哥我错了,你起来骂我呀,我绝不会生气,任你打任你骂,你说得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我就是罪无可赦,哥哥你起来,你起来杀我呀,拿起你的剑杀我啊。”“哥哥说过要陪我吃桂花糕的,哥哥食言了。” “你看,其实我很好哄的,你给我串糖葫芦就可以带我回家,再摸摸我的头,我就笑了。” “我最讨厌白衣,偏生喜欢你穿白衣的模样,想到了你,还是想穿一次白衣给你看。” “其实我最讨厌吃桂花糕,若你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吃糖葫芦了,桂花糕也可以,我不挑食。” “我生来便染上罪孽,那就杀出一片净土,以杀止杀。” “你放心,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哥哥,我不入轮回了,人间太冷,地狱予我而言倒是一方净土。” “哥哥,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 “我偏要在这个薄情的世间里深情的活。” “狗杂碎,别拿你的脏手碰哥哥。” “太黏人是会被讨厌的。”“我再也不敢了。” “抛个铜钱,如果碎了这辈子就都不吃糖葫芦了。” “就算是杀入黄泉,也要把哥哥抢回来。” “我是错生于地狱的月之花,染上了杀生的罪孽,被血所汙,被人世遗弃,终将衰败……” “对啊,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老弱妇孺什么的统统都杀,连心都是黑的,怎么?哥哥你怕了?那来呀杀了我呀!为民除害啊!” “你骗我,连师父你都骗我?你救我收我为徒,就是为了教我修炼那魔教妖法,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哈哈哈哈……” “陵光,别让我恨你。” “你说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姓竹?那好,我喜欢这个姓,你们的命我救定了。” “以前也有人与我说这般话,那时我也爱笑,我鼓起勇气对着我的父亲笑了一下,他就将我打晕了三天,对着族人们笑,他们便很奇怪似的,就好像我会笑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我分明也是个人啊,笑而已又什么可奇怪的,此后,我就知道人在世间凶一点,总是要比笑好一些,起码那样就不会有人肆意欺辱我。”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我将莲纹剑还给竹令君,笑道,“这剑我不需要了。” 竹令君定定的瞧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杀人了。” 所以自然也不需要这把剑了。 竹令君微微一愣,只是沉默不语的接过莲纹剑,修长的手指掠过寒气逼人的剑,割破了他的指尖,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他垂着眼帘,朱唇轻轻的扇动了一下,飞快的说了一句话——“我赠剑予你,是想这把剑能替我保护你,并不是叫你杀人用的。” 可惜我没有听见。 我大笑,转身,背着装满我一生执念的棺材,潇洒离去,风雪掩盖踪迹,竹令君也只是站在树下静静的目送着我离去,手心紧紧的攥着莲纹剑。 第363章 冷溯——南明十八锦衣卫第一——首者客——箫可变成双剑 蝶姬——长鞭——蛇蝎美人 介绍:算是南明锦衣卫里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坏透了心肠,南明上下都忌讳她的背景和狠毒,见到她的美貌时惊叹于老天爷的恩宠和偏心眼,却又对她避如蛇蝎,她喜欢含沙射影,或是话中有话的暗讽,向来“笑着说恶毒的字眼”,以舌为骨,暗箭伤人,这番夸奖清荆的话倒有几分自嘲或是嘲讽南明锦衣卫身份的意味。 珑姬——剑——冰山美人 介绍:珑姬原名阿狸,关于她的坊间传言,数不胜数,据说她是上古藏花族的女儿,或是亡国的公主,来历不明,可举手投足间皆是尊贵优雅,依稀可辨五官深邃,睫毛细密,是西域楼兰的轮廓,褚启有意隐瞒她的身份,她虽然生得美,看似冷清疏离,不问俗世,实则脾气极为刁钻古怪。 褚启对她也总是莫名其妙的有几分隐忍和放纵,从她十五岁就入了南明锦衣卫营帐起,来时就带着一把所谓的“祖传宝剑”,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格外精细,居于一处私营帐,不大和其他人来往,性格孤僻,冷冰冰的犹如久年不化的残雪,后来与蝶姬颇为交好。 清荆——年纪最小——类似于薛洋——匕首 渡安——剑 师无恒——箭, 性格:自尊心很强(体现在某些不经意间的方面,例如语言行为上) 冷观清——清荆母亲——观清,风骨通琉璃,一折纸扇藏笑颜,清水出芙蓉,嗅得满园梨花醉,挽裳弹六弦琴,庭院草木萧疏,略闻淡草木兰香,门前车水马龙,文客侍者赞之,明月垂眸珍珠铛,肤如雪,步摇光,皇族赠得洛神赋图,画师提笔续丹青,绘得人间神妃,冷观清。 一介名妓,晋城,虽然说是名妓,却一身男儿魂,受到南明九州百姓,包括南明皇族的尊敬和爱戴,南明四美的第三位,其他三位贵女都与她颇有交情,听得一番谈吐不凡,甚为欢喜,一介红尘女子渴望像男儿那般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 南明九州的晋城,曾遭敌军突袭,守城士兵随着南明帝王出征,谁知一招声东击西,欲摧毁粮草,断其南明士兵的后路,南明帝王一时赶不回来,心急如焚,却不曾想,这位冷冰冰的美人,冷观清,一介名妓,率领晋城三千女君, 名句:“我用一天的时间喜欢上了一个敌国少年将军,我们只做了一天的夫妻,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我和他,其实认识了很多年。”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想做个道姑,他做个道士,我们一起云游四方,不受任何人的拘束,可奈何世道无情,我做了厌弃的名妓,而他举起屠刀,被迫杀害南明同胞,做了敌国少年将军,你看,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笑话。 谢端:南明九州灵城王的头号亲信,是个唇红齿白,武艺超群的少年宦官。 和宦官的对话—— “殿下,你和我一起长大。”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 “我是不是特别恶心,居然喜欢男人,像我这种残败之人,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会如此不知廉耻的喜欢自己的主子。” “谢端。” “嗯?” “……你醉了。” “……” “是的,殿下,臣失言了。” 我懂你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后来竹令君率领三军欲要杀了灵城王,谢端为了救储启,装成灵城王的模样替储启送死,临死之前,灵城王突然想起年少时,(谢端年少时承诺过要保护他一辈子,那时的他还不是灵城王。)他们第一次相遇,(这里可以脑补,暂时没有好想法。)最后这个冷漠无情的殿下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想起了当时谢端“喝醉”了的那天夜里。 (指谢端)他在笑,苦涩的笑。 “是的,殿下,臣失言了。” 与此同时,谢端缓缓地倒地,眼底最后的场景是一片惊鸿,逐渐黑暗,他突然温柔的笑了,“是的,殿下,我食言了。” 第364章 他垂下眼眸,低声呢喃:“花夭离,我们当初就相识,你倒是还和以前一样狠心,将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一点也不认得我,我却为此寻找了你这么多年。” 窗外小雨连绵不绝,如丝如缕般的倾泻而下,湿冷的寒气蔓延到屋内,透过烛光被拉长,雨水被折射出凄冷的银光,远望,恍若是一片飞越的银鱼,如流海般翻腾,波光粼粼,陨泽点亮一盏昏黄的灯火,挑灯半倚在门前,目光悠远,静静的、沉默的等待,难掩落寞之色。 他看似温柔,实则最是倔强,既然说了要等,自然要等到花夭离回来才肯作罢,哪怕是旁人来劝也无济于事。 南明边城河,居于皇宫北边斗指朝阳,九州皆依山傍水,利于纵横交错的水道相通,皇宫内若有犯了错的奴才亦是会被斩杀抛弃于此,坟头立孤鬼,鬼书记载槐树易招鬼,乞丐逃犯者极多,此处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百姓皆被戏称“鼠民”,故而得名:鼠城。 鼠城鱼龙混杂,并无任何记载,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和过往,这里的吃食和饮水是最肮脏的,枯树立着秃鹫,嗷嗷待哺,盘旋于半空蓄势待发的乌鸦,骨瘦如柴,每一天都有人死亡,所有人给鼠城的头衔便只有:低贱。 奴隶若是最为低贱,那么鼠城百姓们即是九州最为低贱的族群,如同一群排除在这个世间的唯一异类,虽然说他们并不算是族群,可穴居于此,亦是同流合污,只要是生活在此处,就摆脱不掉世人异样的眼光和低贱这个头衔。 整个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到如此低贱的地方。 在此处居住的大多都是亡命之徒,还有以乞讨为生的乞丐、半残之身的奴隶、走投无路的逃难者……总之,在这里生活的人,他们若非天生命运如此,便是后天遭遇变故,被迫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穴居于此。 “似乎就我十恶不赦,坏的人尽皆知。” “我不知道这世间何为对错,我只知道哥哥不该死,他将是我一生的执念。” “哥哥不要我了吗。” “哥哥,我不玩了。” “哥哥我错了,你起来骂我呀,我绝不会生气,任你打任你骂,你说得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我就是罪无可赦,哥哥你起来,你起来杀我呀,拿起你的剑杀我啊。”“哥哥说过要陪我吃桂花糕的,哥哥食言了。” “你看,其实我很好哄的,你给我串糖葫芦就可以带我回家,再摸摸我的头,我就笑了。” “我最讨厌白衣,偏生喜欢你穿白衣的模样,想到了你,还是想穿一次白衣给你看。” “其实我最讨厌吃桂花糕,若你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吃糖葫芦了,桂花糕也可以,我不挑食。” “我生来便染上罪孽,那就杀出一片净土,以杀止杀。” “你放心,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哥哥,我不入轮回了,人间太冷,地狱予我而言倒是一方净土。” “哥哥,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 “我偏要在这个薄情的世间里深情的活。” “狗杂碎,别拿你的脏手碰哥哥。” “太黏人是会被讨厌的。”“我再也不敢了。” “抛个铜钱,如果碎了这辈子就都不吃糖葫芦了。” “就算是杀入黄泉,也要把哥哥抢回来。” “我是错生于地狱的月之花,染上了杀生的罪孽,被血所汙,被人世遗弃,终将衰败……” “对啊,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老弱妇孺什么的统统都杀,连心都是黑的,怎么?哥哥你怕了?那来呀杀了我呀!为民除害啊!” “你骗我,连师父你都骗我?你救我收我为徒,就是为了教我修炼那魔教妖法,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哈哈哈哈……” “陵光,别让我恨你。” “你说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姓竹?那好,我喜欢这个姓,你们的命我救定了。” “以前也有人与我说这般话,那时我也爱笑,我鼓起勇气对着我的父亲笑了一下,他就将我打晕了三天,对着族人们笑,他们便很奇怪似的,就好像我会笑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我分明也是个人啊,笑而已又什么可奇怪的,此后,我就知道人在世间凶一点,总是要比笑好一些,起码那样就不会有人肆意欺辱我。”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我将莲纹剑还给竹令君,笑道,“这剑我不需要了。” 竹令君定定的瞧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杀人了。” 所以自然也不需要这把剑了。 竹令君微微一愣,只是沉默不语的接过莲纹剑,修长的手指掠过寒气逼人的剑,割破了他的指尖,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他垂着眼帘,朱唇轻轻的扇动了一下,飞快的说了一句话——“我赠剑予你,是想这把剑能替我保护你,并不是叫你杀人用的。” 可惜我没有听见。 我大笑,转身,背着装满我一生执念的棺材,潇洒离去,风雪掩盖踪迹,竹令君也只是站在树下静静的目送着我离去,手心紧紧的攥着莲纹剑。 第365章 她却不受控制,彻底地陷了进去。 是一个天生异瞳,不受宠爱的公主,出生时就注定不幸,她没有母妃,父亲也不宠爱她,甚至都不记得还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将她随手打发在兰陵殿,通过宫女们同情的语气,花夭离知晓了这个兰陵殿是前朝宠妃的宫殿,说白了就是冷宫,偌大宫殿便只有那个公主一个人。 那时,幼小的公主每年生辰都是一个人孤独的守着兰陵殿,殿外是一棵古老的梧桐树,她就一个人坐在树下接树叶,点亮一盏灯笼,看着灯笼燃烧殆尽,一夜未眠。 到后来,有一年,她像是放弃了,再也不点灯笼,也再也不过生辰了。 公主再长大些,受到兄弟姊妹们的捉弄和欺负,就连一些大臣家的千金公子们也敢欺负她,起哄要将她推进河里,梦里的小少女一身素衣被逼到树下,窘迫的揉眼睛想哭,就在这时,有一黑衣少年郎戴着面具扮鬼吓走了他们,又在她面前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逗她开心,她蹲在地上破涕为笑。 那个黑衣少年郎穿着飞鱼服,显然是锦衣卫。 心脏在猛烈的跳动,似乎也因为公主的情绪,梦外的花夭离也莫名觉得欢喜,她只能慌乱的捂住心脏处,就跟当初那个女将军的梦境一般无二,在这场大梦里,她便是那位公主。 只是,无论如何,她都看不清那个黑衣少年郎的模样。 他成为了一个公主的保护者,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锦衣卫,两个人彼此间心照不宣,他没有告诉她名字,只是常常会在夜间落在梧桐树上去看她,她假装没看见,有其他人吓唬或是欺负她,他便私底下装神弄鬼报复那些人。 久而久之,宫中传言,清乐殿下天生不祥之兆,妖孽缠身,招惹妖魔鬼怪,若是别人欺负她便会遭到恶鬼缠身,清乐便是那位公主的名字,自此,再也没有人敢去欺负她。 一天夜里,公主坐在梧桐树下,央求那位少年郎见见她,月色无边,少年郎一身黑衣,恍若月神,来到公主的身边,鬼使神差间,少年郎将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他的名字。 “我叫凉华,你可以唤我阿凉。” 他很少去触碰她,也许是因为身份,但公主却觉得并非如此,因为在这宫中,没有任何人拿她当作一位公主殿下,直觉告诉她,是其他的原因,可她却无从知晓这个原因。 很多时候,那个少年郎近在咫尺,站在她身前,护着她,却不敢牵她的手,带着隐忍,她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的唤他,“阿凉。” 那少年郎回首似乎笑了,也唤她:“殿下。” 阿凉,又是谁。 花夭离摇了摇头,她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 她只是想,原来,一个人在唤殿下时,声音也可以那般好听。 宫中从来没有人会规规矩矩的唤她殿下,她不知道那个人又该是谁。 然后,她控制不住,梦中不自觉的就落了泪。 他给她过生辰,送了她一把梳子,问她:“你有什么愿望吗?” “当然。”公主想了想,笑着回他:“我想要自由。” “还有呢?” “我想活到十八岁。” 是的,她如同金丝雀一般深陷这个黄金打造的鸟笼,她最想要的就是自由,但遇到了凉华,她便想要一个她的自由里也能有凉华的自由,也就是说,没有凉华的自由就不算是她想要的自由,她想要的,是能和凉华在一起。 他饮下一杯酒,第一次反常的吻在她的眉心间,搂住了她,强势而深情,按着她的头,唇齿间带着清酒的甘洌,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一世轻狂,她抬手想要去搂他,他却莫名落了泪,然后声音带着颤抖的在她耳边说:“好。” 她想要自由,她想要活到十八岁,他便给她,这也是他唯一能替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让她得到想要的自由,凉华恳求帝王剥去他的飞鱼服,帝王一意孤行非要将她和亲,嫁给边境西城的公子鹤庆,他拼了命除去帝王的心头大患,才免去这场无异于去送死的和亲,帝王以公主性命要挟,让凉华给她喝下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帝王大殿召见那位从未见过的女儿,清乐公主,字字诚恳,犹如对女儿极度仁慈的父王一般,抚摸着她的头,却是要她牺牲,代替另一个受宠的公主远嫁和亲,所谓和亲,不过就是要她去送死。 他们觉得,清乐本就是公主,远嫁和亲,理所应当。 凉华是帝王最好的一个锦衣卫,最好的一枚棋子,还没有被榨干净,帝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情爱最难受人控制,清乐便是帝王拿来要挟他的最好弱点,只要清乐活着,凉华便可为他所用。 天神所给予最痛苦的折磨莫过于一者忘记所有,毫无愧疚的活着,甚至可以成婚生子,另一者却要空守回忆,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成婚生子,却不能言,百般折磨。 帝王最终为了让凉华死心,将清乐赐婚于东府的少公子。 在她大婚前夜,黑衣少年郎跪在殿前,白雪覆头,心甘情愿的接受锦衣卫作为背叛的惩罚,帝王不肯见他,棋子动情已经沦为废子,最终将他赐死在雪夜,公主一生不知,有一个黑衣少年郎护了一辈子,她的一切都是他跪在地上求来的,只是偶尔入梦,总是不停反复的做着一个梦。 她被人欺负,蹲在地上忍不住哭,一个黑衣少年郎带着滑稽的面具逗她玩,她不记得对方的脸,只是仍旧觉得那张他们第一次初遇时的面具,黑衣少年郎突然伸手摘下面具,看不清模样,但似乎温柔的笑了笑,然后认真的告诉她。 “唤我阿凉罢,殿下。”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梦里的那个人一身黑衣,他叫阿凉。 她又变回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接树叶,本来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但是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时之间习惯不了,总是时不时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满脸惆怅。 她最终没能活到十八岁,不受宠的公主爱上一位锦衣卫,着实是一件丑闻,帝王家不肯承认她公主的身份,也没有人拿她当过公主,丧事简陋,并没有将她编写入族谱,所有一切典籍都没有清乐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深宫里的清乐殿下。 你看,清乐,凉华,生来就连名字都这么般配。 凉华至死也不知道,他喜欢的姑娘最终斗胆拒绝了帝的赐婚,帝王发怒,她被赐死,死时不满十六岁,她最终没能完成愿望,没能活到十八岁,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拒绝皇帝,又或许是为了那个梦,为了梦里的那个黑衣少年郎。 他总是唤她,“殿下。” 皇帝为了拆散他们,将他们一个葬于南海之畔,另一个葬于北临之泽,最终,不曾想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坟头新长出一颗古树,是一棵古老的梧桐树,刻着阿凉和公主清乐的名字。 梧桐囚凤,但也能将我和你囚在一起。 阿凉,我也心悦于你。 可惜凉华不及十九岁便沉眠于北临之泽,再也不能知晓这个迟来的答案。 第366章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梦里的那个人一身黑衣,他叫阿凉。 她又变回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接树叶,本来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但是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时之间习惯不了,总是时不时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满脸惆怅。 她最终没能活到十八岁,不受宠的公主爱上一位锦衣卫,着实是一件丑闻,帝王家不肯承认她公主的身份,也没有人拿她当过公主,丧事简陋,并没有将她编写入族谱,所有一切典籍都没有清乐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深宫里的清乐殿下。 你看,清乐,凉华,生来就连名字都这么般配。 凉华至死也不知道,他喜欢的姑娘最终斗胆拒绝了帝的赐婚,帝王发怒,她被赐死,死时不满十六岁,她最终没能完成愿望,没能活到十八岁,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拒绝皇帝,又或许是为了那个梦,为了梦里的那个黑衣少年郎。 他总是唤她,“殿下。” 皇帝为了拆散他们,将他们一个葬于南海之畔,另一个葬于北临之泽,最终,不曾想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坟头新长出一颗古树,是一棵古老的梧桐树,刻着阿凉和公主清乐的名字。 梧桐囚凤,但也能将我和你囚在一起。 阿凉,我也心悦于你。 可惜凉华不及十九岁便沉眠于北临之泽,再也不能知晓这个迟来的答案。 最后,一切都定格在梦里,仿若一片艳绝的惊鸿,帝王家的冷漠,黑衣少年郎不甘被帝王用各种方式折磨致死,只是不屑的嗤笑一声,第一次倨傲的抬起头来,慢慢的站起,眼神是在清乐面前从未有过的轻狂不羁,甚至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天生帝王的蔑视。 他像是一个真正的神,凌驾于神的帝王。 他讥笑,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另一个陌生的人,似凉华却又并非完全是他,低几个台阶站在帝王的面前,却像是站在帝王所仰望的几十层高楼之上,一字一句,带着刻骨凉薄,唤出帝王的名讳:“一介小小的成武帝,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帝王瞠目结舌,指着眼前的黑衣少年郎,忍不住后退一步,难得一见的被怔的说不出话来,呆如木鸡一般站在原地,如遭雷劈,半是惊讶半是愕然,表情已经有了几分松动。 凉华笑道:“成武帝是吗?这一世受你欺压,以清乐为把柄要挟了我大半生,很好,我记住你了。” 他拔剑,猛然间后退一大步,出乎预料的拔剑自刎,殷红滚烫的鲜血甚至倾洒了帝王半张脸,他知晓帝王不会让他死的痛快,所以选择提前亲自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黑衣染血,他安静的倒在无垠的雪地,三千墨发漆黑如鸦羽,身下鲜血蔓延成残花,瞳孔失去焦距,嘴角却是流淌着一抹苦涩笑意。 是了,他还在想清乐,他的清乐殿下。 许久过后,一片死寂,台阶上立着冷漠无情的成武帝,他将手背在身后,表情凝重,一言不发,一旁的内阁太监亦是胆战心惊,余光看了看雪地里的少年郎尸体,低下腰身,忍不住上前斗胆一问。 “陛下,如今凉华已自刎,您最后的威胁已除,这天下便再也无人能挑战帝王的权威,那这兰陵殿里的公主殿下和这凉华的死,该如何给那些杜安府的侯爷一个说法。” 老太监替帝王愁了眉,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确保周围并无他人,顿了顿,复又提醒道:“凉华是杜安府多年前走散的小公子,这杜安府的侯爷快马加鞭已经赶到礼阳,后天估计就到,陛下总不能拿一具尸体给他吧。” 梦外,花夭离沉重的身体终于挣脱梦魇之牙的束缚,发僵的五根手指试探性的动了动。 第367章 羽族惨遭屠杀,年幼的少主蚩羽遗落南海荒岛,得鲛人漫黎相救,被漫黎藏匿在山洞里,蚩羽总是给漫黎讲一些羽族或者是六界的趣事,漫黎逐渐对蚩羽产生好感,蚩羽却因为灭族之仇,陷入无尽深渊,对漫黎的喜欢不愿意承认,而后,有村民看见了蚩羽在后山山崖展翅欲飞,带着漫黎纵横在山水之间,误以为是妖孽,拉帮结绑住蚩羽,架好烈火干柴,欲杀之。 漫黎为了救蚩羽,本来鲛人怕寒冷,却在万丈悬崖之上攀爬,历尽千辛万苦,才将蚩羽从村民们的牢笼里救出,大雪纷飞中,她孤身一人背着昏迷不醒的蚩羽,在一片皑皑白雪里行走,想带他离开南海,步步刻骨铭心,踩在雪上如同刀割一般,不消片刻,所走过的路上都是鲜血淋漓,一步一个血脚印,忍着寒冷带来的痛苦折磨,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睡。 漫黎:“小雀儿,你可不能睡,你说过要带我去人间的,你不能食言,你不是说有一种花叫做鸢尾花么,你说它可美了,你说要带我去看满片的鸢尾花,你既然说了就不要食言,别让我瞧不起你,说是去看鸢尾花,你和鸢尾花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一样都是不作数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声音开始变得哽咽:“你若是敢诓我,我就把你丢下不管了,我就一个人去看鸢尾花,气死你!” 话是凶恶的,说出来的气势倒像是在哀求。 终于,在一片风雪里,她依稀看见了一行商队的轮廓,心满意足的笑了,倒在了雪里,瞬间被冻成了冰雕,笑容却是依旧鲜活的。 最后一句喃喃自语:“我怕是看不到鸢尾花了……” 那商队是前来寻找羽族少主的羽族剩余的族人,蚩羽被其所救,伤势完全痊愈,也找到了灭族之人,亲手屠杀灭族之人,为族人和亲人报仇之后,他找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安置好了自己的族人,用尽自己的全部灵力设下一个永久存在的结界,护佑族人安全。 他自断双翼,灵力全无,满头白发,来到鸢尾花海,鸢尾花海里被他藏着他最心爱的女子,放置在花海里,漫黎的容颜一如既往,嘴角带笑,安安静静的睡在花海里。 蚩羽轻轻的抓住她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脸,眼里泛出藏不住的温柔:“我变丑了,也变老了,在下面你可不要嫌弃我啊。” 充满自责:“对不起,我很没用,花其大半辈子,找寻世间各种办法,不仅没让你复活,还在下面等我那么久,真是对不起。” 他心爱的女子曾经那般笑容灿烂,他对她说会带她去六界,会给她一片鸢尾花海,却最终,他心爱的女子死在了那大雪纷飞的夜里,死在了最好的十七岁,也没能看见鸢尾花海。 她是鲛人,那般怕寒冷,是忍着多大的痛苦与折磨,才一步一个血脚印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山崖那么高,她没有羽族的翅膀,只是一条小鲛人,又是怎么样才攀上了那么高的悬崖,救他离开南海。 他不知道,更也不敢想。 他卧在漫黎的身边,将漫黎圈入怀中,眼皮越来越疲惫,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马上就要见到她了,这样真的很好。 “漫黎……”他轻唤她的名字,声声眷恋,“你且向前走,这次换我来追你……”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了。 自从,六界传闻,羽族一代君王——蚩羽,带领羽族消失在六界之中,六界再无羽族,也再无君王蚩羽。 [鸢尾花] [整篇完] 第368章 如同蛛丝一般的箭弦被一剑拦腰挑断,白纱轻柔的拂过一袭青衣公子的脸颊,赤蚀言垂着眼帘攥着残损的银弓箭,呼吸紊乱,一言不发的抿着唇,静静的站立于辇边沿。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将指甲掐入掌心,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蔓延着几条狰狞的青筋,浑身不可察觉的颤抖着,闭着双眼,浅浅的倒吸一口气,复而再抬眼间,脸上挂满了阴冷的笑意。 “长仲王这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步步接近段臣旭,冷笑着紧盯着段臣旭手中的长剑,似乎是恍然大悟,又或是气愤填膺,“我当长仲王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我的箭术,竟是没想到临到最后关头,长仲王倒是为了这银发女子砍断我的箭弦,这下我可全明白了,长仲王这是在——” 赤蚀言拉长了声线,逼近于段臣旭的面前,潋滟的桃花眼眯出一条危险的弧度,眼尾轻轻上挑着将余光瞥向段臣旭故作镇定的面容,破损的银弓箭抵压在他的肩侧,才将余话说完,“这是在试探这银发女子可是与我相识啊。” 段臣旭偏开头,静静的站定于赤蚀言的面前,挥手扫退下几名随从,故作镇定的昂起头来,语调深沉笑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岳父大人?” 长仲王段臣旭明面上赈灾济粮,对其东陵百姓和蔼可亲,在坊间呼声极高,实则对东陵皇位野心勃勃,整整八年时间内不费吹灰之力便替东陵收腹温川一带,其心计忍耐而非常人可比。 民间皆传,段臣有一千金,名唤叶卿卿,姿容中等,生下来便是个不会说话的病美人,一派温婉贤淑,段臣旭年少时爱极了妻,妻难产毙命,而这独女叶卿卿便是他的掌上明珠,可谓是倍受宠爱。 偏生赤蚀言谋反不到半月有余,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府千金叶卿卿便铁了心的要嫁于赤蚀言,赤蚀言对其亦有意,郎才女貌,奈何长仲王千百种不愿,最终亦没了法子,只得作罢。 长仲王谋划一生棋局,待爱女叶卿卿出嫁,率领一众亲信门客与赤蚀言勾结谋反,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城下。 赤蚀言从未想到过段臣旭会以岳父大人这名讳欲来压他一头,果然是个厚脸皮的老狐狸,铁证如山硬是不招,拿所谓岳父大人之名来搪塞于他,无所不用其极。 赤蚀言敛起冷然的笑意,语气不由威严几分,道:“岳父大人这一剑恰恰证明对女婿的不信任,这女子你要我杀的,这箭你叫我射的,岳父大人这般指责于我,又这般看不惯于我,不知是何用意。” 段臣旭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苍白的五指紧攥着棋盘边角,力道几乎欲要将棋盘捏得粉碎,阴沉着脸低下头,道:“并无用意,不过是看这女子颇有胆识,想收她为我门客,后悔不想杀她罢了。” “长仲王这下子可算是说出心里话来了。” 赤蚀言轻轻的嗤笑一声,挪开断弦弓箭,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摆的纹案,突然伸起右手,段臣旭稳住身形,脚步却还是退后一步,赤蚀言含笑着垂下冰凉的手,只是放在他的肩膀扫了扫。 “长仲王莫要怕。”赤蚀言轻扫过段臣旭肩膀衣物,似乎真的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在肩侧衣物里,低着眉头固执的用手扫了扫,手劲紧握住肩膀,缓缓收紧,目光幽深。 “我啊,是不会害长仲王的,你放心。” 满脸温和笑意,赤蚀言就像是只藏于暗夜里的野兽,待敌人放松警惕,便会扑上来用利齿咬断喉咙,“还有,长仲王早该这样说,女婿照办便是,既然是岳父的门客,女婿定会好生安置她,我们亲如一家,何必如此生分。” 赤蚀言拉扯着那条细长箭弦,将箭弦缭绕于指尖,抬手间将那柄弓箭丢于棋盘,棋盘被其打翻,行列错杂的棋盘布局,黑白棋子四溅开来,散落一地碎珠。 段臣旭铁青着脸,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意,言不由衷道:“如此这般便先谢过言公子了。” 赤蚀言不予理会,转身间嘴角笑意垮下,桃花眼低垂着纤长的羽睫,深深的掩盖着阴郁之气,低声吩咐几句,一道残影飞掠而落定于黄沙里,背起那银发女子脚踏黄沙飞扬离去。 “这女子本事倒是挺大,长仲王既然这般喜欢她,我定会派最好的医者治好她,让她成为你最好的杀手。”赤蚀言淡淡开口,目光深远,凝视着远方一片惊鸿。 第369章 蚩羽?漫黎 漫黎: (黑色带有一点浅蓝的眉毛和睫毛,很浅,性格腹黑毒舌,大大咧咧,仗义直爽,明媚如阳,逗比,穿一袭黑衣) 蚩羽:羽族少主 羽族惨遭屠杀,年幼的少主蚩羽遗落南海荒岛,得鲛人漫黎相救,被漫黎藏匿在山洞里,蚩羽总是给漫黎讲一些羽族或者是六界的趣事,漫黎逐渐对蚩羽产生好感,蚩羽却因为灭族之仇,陷入无尽深渊,对漫黎的喜欢不愿意承认,而后,有村民看见了蚩羽在后山山崖展翅欲飞,带着漫黎纵横在山水之间,误以为是妖孽,拉帮结绑住蚩羽,架好烈火干柴,欲杀之。 漫黎为了救蚩羽,本来鲛人怕寒冷,却在万丈悬崖之上攀爬,历尽千辛万苦,才将蚩羽从村民们的牢笼里救出,大雪纷飞中,她孤身一人背着昏迷不醒的蚩羽,在一片皑皑白雪里行走,想带他离开南海,步步刻骨铭心,踩在雪上如同刀割一般,不消片刻,所走过的路上都是鲜血淋漓,一步一个血脚印,忍着寒冷带来的痛苦折磨,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睡。 漫黎:“小雀儿,你可不能睡,你说过要带我去人间的,你不能食言,你不是说有一种花叫做鸢尾花么,你说它可美了,你说要带我去看满片的鸢尾花,你既然说了就不要食言,别让我瞧不起你,说是去看鸢尾花,你和鸢尾花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一样都是不作数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声音开始变得哽咽:“你若是敢诓我,我就把你丢下不管了,我就一个人去看鸢尾花,气死你!” 话是凶恶的,说出来的气势倒像是在哀求。 终于,在一片风雪里,她依稀看见了一行商队的轮廓,心满意足的笑了,倒在了雪里,瞬间被冻成了冰雕,笑容却是依旧鲜活的。 最后一句喃喃自语:“我怕是看不到鸢尾花了……” 那商队是前来寻找羽族少主的羽族剩余的族人,蚩羽被其所救,伤势完全痊愈,也找到了灭族之人,亲手屠杀灭族之人,为族人和亲人报仇之后,他找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安置好了自己的族人,用尽自己的全部灵力设下一个永久存在的结界,护佑族人安全。 他自断双翼,灵力全无,满头白发,来到鸢尾花海,鸢尾花海里被他藏着他最心爱的女子,放置在花海里,漫黎的容颜一如既往,嘴角带笑,安安静静的睡在花海里。 蚩羽轻轻的抓住她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脸,眼里泛出藏不住的温柔:“我变丑了,也变老了,在下面你可不要嫌弃我啊。” 充满自责:“对不起,我很没用,花其大半辈子,找寻世间各种办法,不仅没让你复活,还在下面等我那么久,真是对不起。” 他心爱的女子曾经那般笑容灿烂,他对她说会带她去六界,会给她一片鸢尾花海,却最终,他心爱的女子死在了那大雪纷飞的夜里,死在了最好的十七岁,也没能看见鸢尾花海。 她是鲛人,那般怕寒冷,是忍着多大的痛苦与折磨,才一步一个血脚印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山崖那么高,她没有羽族的翅膀,只是一条小鲛人,又是怎么样才攀上了那么高的悬崖,救他离开南海。 他不知道,更也不敢想。 他卧在漫黎的身边,将漫黎圈入怀中,眼皮越来越疲惫,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马上就要见到她了,这样真的很好。 “漫黎……”他轻唤她的名字,声声眷恋,“你且向前走,这次换我来追你……”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了。 自从,六界传闻,羽族一代君王——蚩羽,带领羽族消失在六界之中,六界再无羽族,也再无君王蚩羽。 [鸢尾花] [整篇完] 第370章 兽猎场,如其名,猎人不猎兽,铜台为食盘,内底为碗,其形为笼,奴隶为食饵,看客为主,兽以人为食饵。 这一场生杀死局里,奴隶们不过就是供看客玩赏的玩物,命如草芥,身如浮萍,脆弱如纸的生命在野兽獠牙下转瞬即逝,短短一生,前生受尽屈辱,死后沦落兽口食饵。 哪怕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进了兽猎场便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投入兽口的食饵,活的食饵,会挣扎的食饵。 死亡,便是奴隶的宿命。 花夭离轻垂下眼帘,羽睫簌簌颤抖着,耳边疾风肆掠而过,雪狼的爪子每一下都不重不轻的踩在黄沙,踩在她的惴惴不安的心上,拳头紧攥着,指甲深陷于皮肉里。 二十八个奴隶们分散开来,沿着黄沙和杂草赤着脚拼命逃亡,伤痕累累的身体裹着破旧的衣衫,扑倒在黄沙里又挣扎着爬起,尖叫着伴随一缕雪白残影被咬下头颅,鲜血淋漓飘洒了一地黄沙。 死亡并不可怕,等待死亡,亦是一场折磨。 “铮——”一缕琴音飘杳在偌大的兽猎场,好似清水长流,缭绕飘摇在寒风,渡入银白素色的江河里,如同天上仙乐,凤声鸣,南风起,初歇临,琴音杳杳,如泣如诉。 一抹青衣飘飞在莲花状高台,红白蜡烛流淌着红泪,一青衣公子盘坐在红白蜡烛的莲花状吊垂着的莲叶,三千青丝散乱于侧,披着雪白火红的大氅,衣角翻飞如雪,火红色的披风被拉得笔直,素手微拨着琴弦。 周遭一切变得缓慢凝重,世间万物逐渐变得黯淡无光,花夭离轻抬起下巴,迷离间,火红色的披风肆意招摇在寒风里,犹如墨色间一点艳色,溅落在这个世间吞没于黎明。 黯淡无光的世间,一点点的驱散黑暗,这青衣公子就像是一束火焰,一抹艳色,一尾红鱼,溅落于水墨丹青间,灼伤了她的眼。 脊梁骨里盛开着的彼岸花,骚动着翻滚着,酥酥麻麻的痛楚,蔓延着肆意增长,骨骼里咔嚓作响,似乎欲要挣扎着冲破束缚,花夭离痛苦的闷哼一声,抬手便抚按在后背。 腥臭腐烂的血腥味涌动在鼻腔里,野兽低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杀气和血腥,地面松软的黄沙被踩在爪下,凹陷于坑洞。 花夭离浑身僵硬,敛气屏息的扭过头,呼吸一窒。 额间点赤火,狼爪下围绕着一团赤红色的圈毛,黑色唇齿缝隙间流淌着血液和粘稠的鲜血,瞎了一只眼,皮毛光滑如雪,龇牙咧嘴,瞳孔里冒着森冷绿光,舔着黑色唇瓣。 是那只头狼。 恐惧笼罩心头,花夭离呼吸错乱,跌退一步,却被繁琐的脚链给绊倒在地,污黑的双手触碰到松软的沙土,紧攥一把挥霍而去,“滚开,别碰我!” 头狼摇了摇头,雪白的耳朵微微颤动,甩了甩如雪的毛发,抖落一身黄沙,眼里射出森冷的绿光,尖利的狼爪向前迈出一步,踩踏黄沙凹陷,腥臭腐肉的气息扑打在地,从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低吼声。 是野兽的警告,又或是撕咬前的低语。 “别碰我,滚开,滚开,滚开——” 花夭离完全失去理智,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紧攥着一把黄沙挥霍过去,微弱无力的挣扎,头狼舔着黑色唇角,围绕在花夭离的周围,并不急于一时,饶有兴致的观赏着猎物死前的挣扎。 琴音依旧在续续而弹,绵长悠远,飘散在寒风里似乎是在惋惜,高台上的看客仍在觥筹交错,纷纷摇头叹息,却不是在叹息生命,而是在叹息一如既往的乏味。 雪狼撕咬于奴隶,奴隶为兽饵。 这猎场,雪狼为王。 电光火石间,一抹身影宛如飞燕闪现在头狼的眼前,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举起匕首“咔嚓”一声斜插在雪狼的右眼,干净利落,血液喷发而涌,溅射一地,沉重的铁链被圈圈围绕在拳头,狠狠的砸在雪狼的头颅上。 是花夭离。 琴音戛然而止,高台之上的看客呆愣的张大嘴,手中的玉盏杯倾斜一半,清冽美酒顺着杯口泼洒而下,溅落在身上濡湿衣袍,才猛然间惊醒,坐直腰杆眼睛大亮。 “这奴隶好生厉害。”一人拍案叫绝,“竟没想到是这奴隶故意示弱,意在迷惑雪狼,好趁雪狼不注意下死手。” “此等心计果真是妙不可言。” 一名华服女子端起一杯清茶,微抿一口,插入话题,“心计再深又如何,不还是一辈子都得待在兽猎场里,迟早也会命丧于兽口。” …… 莲花状的莲叶垂落着细碎的琉璃光,青衣公子的手顿在琴弦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仿若凝脂,片片花瓣飘落及手背,顺着指间轮廓线而滑落在琴弦,手,迟迟未落。 青衣被裹在火红的玉毛大氅里,袖口的衣料翻飞如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腰间系着两枚双色飞鱼的月白色玉佩,青衣公子抚琴盘坐于莲台,双眸失神,簌簌垂下眼帘,再度抚琴一曲。 仙乐之音,杳杳飘散,不复绵长悠远,不复哀叹啼鸣,琴弦铮铮,好比战场厮杀肃然之意,将士举剑嘶吼怒喝,伏尸百万,秋叶簌簌而落于鲜血,杀气凛然,激昂痛快。 “去死吧——” 左手执匕首,右手抡拳,花夭离赤红着双眼,拔出匕首用力插入雪狼的背部,皮肉浓密的毛发如雪绸,刀剑不入,只卡死在一半皮肉里便难以进入,雪狼右眼举被活生生剜下,凄厉的惨叫着甩脱花夭离。 花夭离被甩拖在几丈远,整个身形犹如断线纸鸢,向后仰飞开来,扑跌在黄沙里,嘴里咳出一滩鲜血,匕首亦滚落在不远处。 空洞洞的血眼被其剜下右眼,渗出殷红的鲜血,雪狼凄厉惨叫着摇头晃脑,步伐蹒跚的摇摇欲坠,惊怒的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将身子弓低,竖着耳朵去辨别轻微声音。 花夭离吃力的撑着身子,狼狈的抹掉嘴角的血迹,不带任何喘气的机会,一步并做两步的冲向前,以电光火石一般的速度捡起地面亮堂堂的匕首,以左手勒住雪狼的头。 “咯嚓”的一声,衣袖被利齿撕裂,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以身试险,用手去抱住雪狼的头颅,阻挡着雪狼的视线,胳膊骨头必定会被其咬断。 她这是拿命去赌,不择手段,只是为了活下去。 剧烈的疼痛开始蔓延,胳膊脱力似的失去气力,花夭离高举起那只匕首,一路摸到雪狼柔软的肚腹,惨白的脸上绽开一抹胜利者的笑容,狠狠的刺插在雪狼的肚腹,滚热的鲜血溅于一手。 第371章 莲花状的红烛尤在流淌着红色的烛泪,微弱的烛火仍旧在风中颤动,赤旻唤无力的跪坐在床榻前,如同风烛残年的迟暮老人,肩侧起伏间,不停的咳出殷红的鲜血,点点红梅绽开于手掌心。 “本宫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竟是没想到——”孟矜故意拖长了声线,笑着说,“没想到那个桃妃便就是你的软肋。” 赤旻唤深深的低着头,没有言语,是默认。 是的,没有遇到鹿辛禾前,他是东陵太子殿下,弱冠之年便征战沙场四方,是四方诸国出了名的少年英雄,世人皆说,他从来都没有软肋。 遇见鹿辛禾之后,他变得怕死,怕失去,什么都怕,他也想如此一弃东陵而不顾,可是不行,他一出生便是东陵皇族,荣华富贵刀光剑影,有些东西生来便是他需要背负的。 鹿辛禾,即是他的软肋。 可无论如何,哪怕拼劲全力也得护她一世无忧。 孟矜大红色的凤袍绣着火艳艳的凤凰,迤逦延伸及地面,白皙如玉的手紧攥着那张绢布,威胁性的在赤旻唤的面前晃了晃,勾起冷冷的一抹笑容,施施然的掀开珠帘离去。 …… 红木房梁上鹿辛禾被姣姣蒙着口鼻,无声的流着泪,双手被束缚着下了妖术,支吾着撇开头央求的瞧着姣姣,姣姣却是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用口语提醒她:人妖殊途。 鹿辛禾愣了愣,突然,无声的落下泪来。 历代戏文子里的人妖相恋大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凡人将其编曲为戏文以警戒后世,世人肉眼凡胎,谁也未曾见过妖精,可鹿辛禾却是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人妖相恋的确殊途难同归。 山鬼仅比妖精高一阶,好歹是个下界神,可人妖相恋本就是世间所不容,人神相恋更是要遭天谴,如若真的与赤旻唤相恋,只怕这天谴不知何时会将她劈个灰飞烟灭,且再无投胎轮回路。 赤旻唤乃是凡胎肉体,寿命有限,她是存活于世间的山鬼,不老不灭,如若哪天受了天谴,她消失在他面前,又或是他年老力衰,他老死在她怀里。 那她和他都是要独守寂寞,辗转数世,由她来找他的转世。 可那时,毕竟他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亦忘记了她,指不定会有了心爱的女子,却不会是她,他便不再是那个赤旻唤了。 这也是九族禁止与凡人相恋的界碑律。 对人来说,只是短短百年,对妖来说,却是一生,是不公平的,人短情,会心生厌恶,可妖不会,妖是长情的。 人妖殊途,可恨的人妖殊途。 邪风裹着两人的身形一晃,姣姣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瞳里闪动着红色妖火,一身长发肆无忌惮从身后绽开,身上升起一团艳丽的妖火,卷帘着红木房粱的珠帘,带着鹿辛禾穿过红墙,渡步到状华殿的琉璃瓦上。 “吃了吧。”姣姣心疼的拿出一粒丹药递予她,见鹿辛禾仍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个反应,强塞入她的嘴里,戳着鹿辛禾的脑门,喋喋不休的在唠叨,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傻不傻,明明修为低得要死,还非要耗灵丹与这天子之气对抗,这东陵几代皇帝长居于此,一般小妖若是靠近早就灰飞烟灭了,得亏你是山鬼,换成几百年的小妖,你还有命活吗?” 鹿辛禾服下那枚凝魂丹,盘腿坐在琉璃瓦上,吐纳着天地灵气,双眸里闪动着蓝绿色的灵火,朱红色的唇瓣微启,一粒夜明珠似的莹绿色内丹从口中吐出,光芒颇有些黯淡,就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轻纱。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姣姣讶异的张着嘴,也不再去管责备她,伸出手欲要将那颗夜明珠似的内丹打入鹿辛禾的体内,可内丹被剥夺出体,反倒是把她硬生生的手给弹了出去。 “你这呆子,莫不是疯了。” 姣姣被她救治那几年,为了养伤,一直不敢回母族,只能死乞白赖的躲藏在鹿辛禾所修炼之处,那个时候鹿辛禾尚未知晓喜怒哀乐,六根清净,也不知在哪找来一些戏文子,日夜看得痴迷。 姣姣最是讨厌凡间腐朽酸臭的读书人,只道他们读书读傻了,皆是些书呆子,由此可见,鹿辛禾也被她唤成呆子。 可没有哪次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呆子,戏称罢了。 唯独这次她唤鹿辛禾为呆子,是真心觉得鹿辛禾是个呆子,不仅仅是个呆子,还是个傻子,疯子,死脑筋。 区区一介凡人,寿命短暂,鹿辛禾修炼千年不易,竟然还想着把内丹分为两半,欲要给赤旻唤一半。 这不是呆子,还能是什么。 莹绿色的内丹漂浮不定,鹿辛禾咬上红唇,绽出一抹朱红的血珠子,再是鼓气一吹,圆润血珠便直射向莹绿色的内丹,四溢开来,鲜血似乎有生命一般包裹住整颗内丹,四散蔓延,内丹呈火红色碎裂两半。 两半火红色内丹沾染着殷红的鲜血,从上空漂浮而下,鹿辛禾虚弱无力的挤出一抹笑容,身形趴在琉璃瓦上伸手欲要去接,虚空里闪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凭空将她的内丹夺了去。 姣姣捏着那枚火红色的内丹,红着眼眶替鹿辛禾感到不值得,难以相信她能做到如此地步,咬牙道:“为了个凡人,你竟是比当年的我还要傻,我可不准你走我的老路。” 鹿辛禾视线紧盯着那枚内丹,眼中再无其他,只是伸出手坚定道:“还给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姣姣不忍的扭过头去,微闭着眼,有泪滑过白皙的脸颊,将手里的那枚火红色的内丹背在手后,长叹一声,说:“你莫要任性,你应当比我清楚赤旻唤他活不成了,腹部那剑伤,怕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年,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个山鬼。” “跟他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山鬼。”鹿辛禾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截断了姣姣的话,裙摆沾着几片花瓣,眼里涌动着柔和的光泽,微垂着眼帘,冷静异常,“我本以为我喜欢的是赤蚀言,因为他是我在这人世第一个见到的凡人。” “可那日他搂着我哭了,哭得很是伤情,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一哭我就难受。”鹿辛禾眼睫轻颤,伸出手抚在自己的心口,声线轻颤,“这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很疼。” “或许我曾经爱过赤蚀言,可现在,我只想和赤旻唤离开东陵,都说人妖殊途,与人相恋会遭受天谴,可我不怕,因为对于我来说,不跟他在一起,还不如灰飞烟灭,就此消融于这个世间。” 鹿辛禾失去半颗内丹,一头青丝正以肉眼般的速度迅速化为银白,一身素白鲛纱裙,神色安静且温柔,身子如同被沉浸在一片银色的泽辉里,沉静的露出一抹笑意,她流着泪伸出手道:“所以,姣姣,我不后悔。” 姣姣终究还是忍不住去问,“……值得吗?” 三千年的修为,山鬼族得天爱怜,天生就是下界神,鹿辛禾只要在修行个几千年,六根清净,定然能羽化而登仙,无论是赤旻唤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劫数, 第372章 陨泽不予理会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挲着琴弦,突然一顿,冒出一丝殷红的鲜血,凝结在白皙如玉珠似的指尖,眉宇间暗藏杀机,冷冷淡淡的瞥了一眼谢端,一者冷漠如冰雪,一者奸诈如狐狸,本就是生来水火不相容。 谢端扬起白皙光洁的下巴颏,眯起潋滟的桃花眼,堪比女人般魅惑艳骨,动作轻浮的朝着陨泽伸出手,偏了偏头,微微一笑,一身势在必得的傲气脱俗,仿若笃定了陨泽迟早也会来求他,“琴师大人,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们走,若是这次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多余的机会了。” 雨落长安城风流夜,台阶上碧苔墨痕,白衣琴师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仙鹤般圣洁少年郎,唇红齿白,蒙着一层清透柳纱,水色山光,琉璃般若花临照镜花水月,指尖玉雪剔透,按压着琴弦,微微抿了抿唇瓣,神情恍惚间暗藏复杂,肌肤蔓延着一抹殷红妖艳的鲜血。 他淡淡一笑,荡漾出清淡如水似的醉意,道:“小离若是真的被你们这些人所抓住,以我的本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依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力量吧,小离是我弟弟,我自然会去救,但你们都还没资格要挟我。” 冷眼旁观,指尖缭绕着一根如同刀片似的弦丝,一扯,一带,仿若是蛇身般立于半空,铺天盖地,琴弦微微震动,仙乐可夺性命,白衣胜雪的衣摆化作百灵鸟的长尾羽翎,强大的灵力震动了方圆几里,碧苔青草齐腰垂倒于地面,悲鸣着痛哭流涕。 长苏山修仙者,可逆天改命,大道三千轮回,非一介凡胎肉体的俗人堪比,不迁怒于世间万物,却不代表长苏山弟子们墨守陈规,若是长苏山弟子动怒,轻则屠杀满城风雨,重则一指覆山河飘零。 谢端半是惊恐半是惊讶的瞪大双眼,忍不住后退一步,凌厉的琴弦所幻化成的利刃削断了他额头前的一缕青丝,肉眼可见的折腰弹起,他偏过头,额头前划出一条血色红痕,冒出大颗大颗的血珠,随即,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化为了无尽灰烬。 “大人。”谢端身后的两个黑衣男子见他受伤,指尖微松,眸底含着清楚的惊恐,却不敢去用手碰他的身体,只能以手拐肘抵住谢端后退一步的身形,“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谢端左脚踏入泥土底,被黑袍裹住的胳膊下意识间扶住身侧两个亲信,稳住身形,伸出指尖一抹额头冒出的大片鲜血,翻起凉薄的眼皮,难掩眸底玩味似的调笑,甚至是嗜血成性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白衣琴师。 “我没事。”谢端灼热的眼神落在两个亲信的身上,一转眼便恢复了过往时的冷淡,倒像是在看着两个监视他,却没有任何生气或是感情的兵器,“我只是破了点皮,他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你们不用紧张。” 至于谢端口中所说的“他”,除了谢端和那两个黑衣男子,陨泽也无从知晓他说的是谁,但是可以断定,是位可怕的存在。 作为他们的首领,谢端的语气可谓是相当柔和的了,而且话里有话外都是向着他们,的确是为了他们而着想,对于南明一些贵族子弟来说,贫民子弟便是他们的玩物和奴隶,生死无所谓,难以存在谢端这种好说话的主儿。 两个黑衣男子面面相窥,极为默契的对视两眼,心虚似的看向谢端,眼神暗藏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和愧疚,身侧个头稍矮的黑衣男子嘴唇微启,欲言又止,前脚迈出一步,可到底是想起了那位主儿的残忍手段,喉结滚动,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胆怯的将迈出一步的脚尖缩了回去。 谢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处,紧攥的拳头慢慢松懈,如同失去了周身所有的力气,眸底光芒逐渐变得黯淡无光,染了一层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又冷又凉,就像是一条失去毒牙的蛇,只剩下了一片空虚和虚张声势。 他突然语气意味不明,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的微笑,对两个黑衣男子道:“我细想了想,你们跟着我也大概有六年了吧。” 两个黑衣男子缓缓地闭眼,越发愧疚心虚,以致于都不敢抬头去直视谢端灼热的眼神,生怕他一眼就击溃了他们的理念,身体逐渐僵硬如铁,愣在他的面前只是一言不发,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五指收紧,手背可怕蔓延着几根鲜明的青筋。 最终,个头稍高,身形偏瘦的男子咬牙回答谢端的话,却是闭着眼睛的,全程不敢去直视谢端,“回禀大人,算上大人救我们的那年杏花微雨时,还有训练我们那半年,我们跟在你身后应该有七年了。” 谢端也是一怔,冷峻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柔和,随即无比惆怅,却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故人往事,叹息着,犹如空谷幽兰,暗香浮动,“原来都有那么长的时间了啊。” 两个黑衣男子的衣襟被流淌成河的汗水打湿,黏腻的粘贴在他们的后背上,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冷汗,还是因为心理上的愧疚和心虚而产生的折磨,神情痛苦不堪,面容瞬间变得扭曲,像是在和可怕的信念做着无畏的抗争。 终于,身侧的高个子黑衣男子低下头,面容扭曲得极为可怕,犹如赤面獠牙的狞兽,紧攥拳头,暗自咬牙道,给谢端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大人,别逼我们,我们也真的不想这样的。” 谢端愣了愣,随即只是苦涩的笑了,“罢了,罢了。” “故人已不再是当初的故人,我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谢端,又何必徒增伤悲,强求你们依旧是当初的故人呢。” 谢端正色,扭头对陨泽道:“琴师大人既然不愿意和我们走,我们也不好强留,我们殿下向来不爱强迫别人,最爱以礼待人,不过我们殿下脾气也不是很好,耐心可是有限度的,琴师大人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本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不想逼迫陨泽,就像是逼迫当初那些长苏山弟子们一样,似乎,眼前的这位琴师少年郎和那些墨守陈规的弟子们不太一样。 谢端突然想起了长苏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比如说,据说起初六界天书规定不得相恋,人妖殊途,神与人更是殊途,否则天诛地灭,世间万物遵循天书所苟活,长苏山第一位羽化登仙的少年师尊却违背天道,爱上了一位名叫扶霖的花妖,花妖天地灵气所幻化成风,嗜睡,爱吃甜,有一颗虎牙。 听得第一个长苏山少年师尊名唤孤辞。 起初世间还没有长苏山,也没有长苏子弟们,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同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世人说,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只是来渡一个人,他曾经在承诺过一个人,无论如何,哪怕是颠覆了这天地,他都要带她回家。 他也没有亲人,很是孤独,可他却意外的不害怕,只因他觉得只要那个人还在这个世间,跟他生活在一个地方,即使是见不到她,远隔山海万里,当微风拂过,他都会觉得是她在亲吻她的眉心间。 他看不见她,甚至不知道她的模样,可她的呼吸仿若近在咫尺,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轮廓和灼热呼吸。 等了不知多久时间,走遍了六界,实在找不到那个人,后来他走累了,就停留在了长苏山,种满那个人喜欢的桃花树,继续等,等到死。 有人不解,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只是温柔的挽起长袖,披着三千青丝,给桃花苗浇水,笑着说:等到他老的那一天,他就不等她了。 可神仙分明就是不会老的。 孤辞将那个人藏的很好,所以在这个世间所有人都不曾知晓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只知道是位女将军,是他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很多年的是多少年,所有人都不知道,连时间都忘记了,那个人也忘记了,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小花妖扶霖爱迷路,施法时从树上掉了下来,恰好长苏山少年师尊孤辞桃花树下酣睡,书卷和青丝散落一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好看了,不由得看呆了,就鬼使神差间伏下身子偷偷亲了他一口。 然后呢,然后他就醒了。 他醒来时的第一句话,便是——找到了。 轮回千转,他终于找到了她。 没有人知道那位惊艳绝伦的长苏山少年师尊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妖精,论美貌,在这六界,小花妖的姿容还别说,称得上少有,可还有一怪癖,那便是她每到月初就会忘记过往一切云烟,也就是说,每隔一段时间,小花妖就会将少年师尊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妖精,听说忘记了过往云烟,也不知以前有没有和其他男子勾结,虽然生得美,可是又呆又傻,那时的天下黎民,包括思慕于长苏山少年师尊的那些仙娥们,想破脑袋,咬着手帕流干了眼泪也想不通长苏山那少年师尊到底是看上了花妖哪点。 可叹后来,天道不允,一道天谴自云边而降,少年师尊为了救花妖,耗尽三千年修为替花妖挡了一劫,自此灰飞烟灭,可怜的是,花妖初逢月初记忆消失,再度将他忘记得一干二净,终是少年师尊一腔痴情错付了。 一段孽缘终是断了。 到现在为止,长苏山门前的桃花树下立有一碑文:小妻扶霖,娇气难养,眉心藏朱砂,生平喜爱夜啼妆,拿剑的手便替她画了一辈子的夜啼妆,又说她爱桃花醉,便又替她种满了十里桃花,谁说花妖本就无心,爱不了人,世人不必猜忌,若有千夫所指,皆是我咎由自取,胆大包天,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替花妖背负世人的骂名,这样一来,堵上世人和天道的嘴,世人唏嘘不已,却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此番一段啼笑皆非的笑话闹剧,却也成就了后来的长苏山,少年师尊身虽死,可他所遗留的仙力滋养了长苏山万物生长,长苏山本就是一片圣洁之地,故而得名,长苏山弟子们亦是有通天的本命。 陨泽并不是世人眼中所看惯了的那些长苏子弟们,看似弱不禁风,墨守陈规,但其实他该杀人时也绝不会手软,只是不肯轻易杀人平白脏了自己的白衣罢了,不是懦弱无能,而是来自上位者或是神君怜悯众生的淡漠如水。 陨泽终归和其他墨守陈规的长苏子弟们是不同的。 谢端思绪万千,收敛了笑容,眼角余光复杂的赏看指尖的鲜血,殷红的血珠还在不停的流淌成残花,渐渐地,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心有余悸,空气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沉重,仿若是浓重的灰尘堵塞住呼吸,他的声音干哑而低沉。 “琴师大人还算是有几分本事,也不像以前那些长苏子弟们一样迂腐,就算是打死他们也只会抱着头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假道理,虽然会有点麻烦,但是我觉得这场棋局才算是有意思。” 他的话里有话,意味不明,故作老猫抓老鼠的模样,陨泽也了解他这番话中的几分意思,只是难得冷漠的不予理会,神情没有半分生气,隐约间似乎也颇有些认同谢端的一些话。 就比如说,谢端所说的迂腐,他也确实觉得其他师兄弟们过于迂腐,认死理,哪怕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不到危急时刻,他们都断然不会选择反击,也难怪南明九州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欺辱他们这些修仙者,说白了就是仗着他们好欺负罢了。 第373章 : 蓝色官服的大臣捧着玉书,着实忍受不了如此的恶臭难耐,站立在龙辇旁,掩着口鼻不耐烦的挥手道,“动作怎的这么磨蹭,拉下去,快些拉下去!” 东陵官位由家族传承而沿用,老一辈的大臣们都是东陵赫赫有名的功臣,曾经与当今圣上赤柩叙打过天下,都是些文武双全的可用之才。到如今朝堂之上却都是些浸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富家公子哥,穿着各色官服,吃不得半分苦头。 “是是是。”几名将士一人掐着孟轲的头,另外两人则押着孟轲的肩膀,不给他半分动弹的余地,纷纷扭过头一脸谄媚的赔笑,“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将这疯子拉下去。” 麻绳勒着孟轲的颈脖,圈出一道黑紫色的印记,窒息感一波波的传来,孟轲微微瞪着眼睛无力的仰望着天际,张着嘴如同离水之鱼一般渴求着解脱,却被扯得往后拖仰在地面上,厚重粘腻的泥土被他挣扎时给滚得翻卷而出,糊弄在破布衣条。 孟轲无声的流着泪,在虚空里欲要抓些什么,隔着人潮人海,有着将士在拉扯着他的身体,他狼狈不堪的匍匐在地,将余光投向龙辇上的身影。 一堆各色官服里,他的君主裹着蚕丝锦被蜷缩在龙辇里,头发花白不复昔日容光焕发,脸色颇为疲惫不堪。 面对着难民,他的君主神色未动。 面对着他,他的君主眼皮未抬。 孟轲终究是忍受不住,用尽毕生的力气挣脱束缚,遥遥朝着赤柩叙伸出手,瘦弱如柴的五指在半空颤栗着,沾染着黏腻的泥泞,他说,“陛下,我是孟轲,我是孟轲啊。” 那个曾经与你平定天下,追随你大半余生的孟小将军,那个奉你为君主,自断余生荣华富贵的孟家小世子,孟轲啊。 周遭的一切皆变为灰烬,消散在狭窄的街道里,众人的笑意僵硬在嘴角,孟轲虚弱无力的仰躺在地,视线越发模糊,残腿断折拖沓在地,瘦弱的五指却依旧遥遥伸向龙辇。 “我是孟轲啊……”微弱呢喃,声音终究是被淹没在了尘埃里。 赤柩叙脸色霎那间惨白,蚕丝被裹着的身体不可察觉的颤抖几分,拳头猛然间攥紧,心也被攥紧,侧首去问诸位大臣,“那疯子,刚刚说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急切,也很紧张,甚至夹带着丝丝恐惧。 东陵传言,皇帝极为妒忌孟轲小将军的才能谋略。 诸位大臣低头想了想,对视两眼,谁也不敢作声,孟轲这两字素来是东陵大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孟轲小世子的名号,先前他们也的确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疯子说了一句孟轲。 有人不怀好意的瞧了一眼燕长绝,毫不含糊的伸手推了一把燕长绝,燕长绝低垂着头,向前冲了几步缓缓站定,三千青丝遮掩着神情,他局促不安的扭捏着,“陛下,小臣什么都不知道,小臣什么都没有听见。” 谎话之拙劣,一眼识破。 赤柩叙咬牙切齿的从蹦出一字,“说!” 燕长绝俨然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脸色煞白,白皙如玉的脸颊流淌着眼泪,狼狈不堪的哭成狗,手足无措的跪倒在地,口齿不清的应答,“那人说,那人说,说他是孟轲。” 孟轲将军在东陵自有战神一说,茶楼里还依旧流传着孟小将军的一代传奇,是诸多将士们心中的枭雄,东陵朝中大多老一辈的大臣们都不敢相信孟小将军战死沙场,至今还在等着孟将军骑马而归来。 “不,不对。”赤柩叙强硬的挤出一丝笑,眼光落在了地上的老者身上,瞧见断折的布衣残腿,语气缓和,“你说的不对,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孟轲啊……”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十几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啊。” 话中有话,心知肚明。 据说东陵当今圣上赤柩叙曾与孟轲将军乃生死之交,可偏偏孟轲将军是个直爽性子,虽然忠心耿耿,却不懂韬光隐晦,身为臣下风头倍出,掩盖了君主的文采谋略。 世人皆知赤柩叙恨极了孟轲,只有孟轲至死都未能察觉。 “是是是。”几个大臣打了个冷颤,捧着玉书站在一旁附和道,“他什么也没说,不过是个疯子,疯言疯语,还不快拖下去。” 赤柩叙又笑了,尾气绵长,抬手指着地上的孟轲,森然道,“疯言疯语,惊扰皇族,实属罪大恶极,拖到乱葬岗埋了吧。” 几个将士点头哈腰的去扯动仰躺在地的孟轲,得了皇帝诛杀的命令,也就更加不用顾忌太多,动作越发粗鲁,一个疯子迟早都是要死,随意践踏倒也没什么。 战死沙场。 疯言疯语。 拖下去。 乱葬岗,埋了…… 短短几句,如同银针刺痛全身,从指尖传出着酥酥麻麻的麻痛,延伸全身上下,孟轲睫毛轻颤,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口中翻涌出大片盛开的血花,蔓延在颈脖处。 “陛下……为何……”他咳出大量的鲜血,遥遥举起的五指颤抖着垂落在地,瘦弱的肩膀遍布伤痕累累,被人狠狠的踩进泥土里,悲切哀鸣着,“为何要这般对我……” 无人应答,耳畔是嘲讽大笑,麻绳套在他的颈脖上,被人用力的收紧,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重新涌上脑子里,两名将士强行押着他的胳膊按着他的头,一点点的将他从原地拖回。 他也曾是个惊艳绝伦的少年将军啊。 东陵百姓他护了大半生,自断了下半生。 可偏偏世事难料,害死他的亦是东陵百姓,亦是他的君主。 他疯狂的大笑,大笑,仰天长笑,笑问这人世间的账,究竟是个什么狗道理。 街道里满是一脸鄙夷不屑的百姓,皆掩遮口鼻避退两旁指指点点,笑容颇为扭曲的瞧着他,孟轲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惹得众人啼笑皆非,随即便是一笑而过,乱葬岗孤魂野鬼众多,他孟轲也将成为孤魂野鬼。 第374章 他的话语断了半句,说不尽道不明,却听得出极为悲切焦急。 赤柩叙听过得了瘟疫的百姓是何等凄惨,却从未出宫亲眼见过,只当是那些大臣们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倒是被吓得不轻,以手作挡着往后退缩,“朕非医者,救不了你。” 书生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吃力的伸出双手,遥遥伸向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玉簪花,大力喘出灼热的呼吸,鼻息扑打在地面扬起薄薄的灰尘,鼻尖沾染上些许泥土。 玉簪花以玉石雕琢而成花形,簪柄末端镌刻着凹陷的月白花蕊,细碎的银色鎏苏垂落在侧,曦光浮现掠影散下半丝娇媚,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染着灰尘,敛着明珠辉月的微光静躺于地面。 东陵女子素来喜爱头戴发簪,闺阁女子的妆奁里总是少不了几只簪子,尤其是细长且拖在耳后的鎏苏玉簪,细碎的玉簪鎏苏缠绕着三千墨发作响,走着摇着鎏苏轻晃,朱唇抹着凤尾花浸染的胭脂,玉指轻捻衣角,回首一笑间眉梢皆是娇羞。 有人想起先前书生捧着玉簪花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一拍脑袋嚷道,“这书生莫不是想让陛下将玉簪花递于他手中吧。” 众多百姓面面相窥,一时俱无话,皆低着头故作耳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哪里会将这玉簪花递于他,瞧他那模样分明是染上了瘟疫,换谁谁敢去帮他?” …… 东陵君主身份尊贵,执掌东陵权位财富,所谓人上人大抵就是如此,人在高处享尽荣华富贵,独独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摔下来,二就是死亡,世人皆怕死,人上人自然更怕死。 莫说陛下不敢靠近那染了瘟疫的书生,怕只要是个怕死的俗人,大抵都不敢靠近那身染瘟疫的书生。 青衣绣着大片罂粟在风中翻飞,银丝罂粟在纱绸边角悄然盛开,明华的剑柄长垂下一缕赤色剑穗,赤蚀言颔首轻笑,眼尾桃花簌簌浸着怜悯众生的柔光,脚下步步生莲,身子微微前倾以剑尖挑起地上的玉簪花。 玉簪花轻巧的从剑尖滚落于书生的指间,书生猛然间攥紧将其圈入怀中,花蕊边缘镌刻着碧绿尖叶,断了半瓣玉色桃花,残缺的边沿微微溢出蜜色桃玉蕊,沉浸于书生指尖的鲜血。 书生迷茫着双眼,抬头去瞧逆光中的身影,光逆于身侧,将其青衣飘飞镀上一圈金光,额间一点赤色鹤印,脚踏月白长靴,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手持长剑欲斩破灰暗雾色。 是司雨使…… 城墙上身穿赤丹衣手持长线金铃的司雨使。 书生喟叹一声,是人也好,是神也罢,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越发微弱,指尖感触着温热的玉簪花,脑海里反反复复着昔日佳人的笑靥如花——玉指轻捻轻柔的纱裙衣角,头上斜插着玉簪花,明眸皓齿,执着一柄轻罗小扇,繁花落尽青石小路,轻喘着气一如往昔朝他奔来。 “你别躲着我,等我及笄你可得娶我,不准反悔。” “有哪家女儿家像你这般模样,不知羞。”年少的他穿着宝蓝色锦衣手拿卷书,紧张的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却又故作嫌弃的昂起头,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娶就娶,我怕你啊。” 娶就娶,我怕你啊。 短短一句看似无心,只怪年少太过自傲,多少情话绵绵伴随着赌气一般的言语滚滚而去。 哪知,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想娶你的。 此生若不能相守,且等来生,换我缠着你罢。 冰冷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全身,鲜血从口腔中汹涌而出,呼吸越发微弱,眼前一切景色似乎变得扭曲,魑魅魍魉皆在凄厉的尖叫,昔日佳人执着轻罗小扇回首娇笑,俏丽身影终究没入青石路深处,指间紧攥着玉簪花,书生终究是长叹着合上双眼。 明华的赤色剑穗迎风而动,众多百姓纷纷唏嘘着世道无常,赤蚀言的目光落在书生紧攥着的玉簪花,神色晦暗不明,随即微微颔首道,“我会将你与你那位佳人合葬,愿下一世……”微微停顿,由衷祈福,“姑娘觅得良人,公子娶得佳人。” “嘁,死了个书生罢了,装什么大善人。”先前踹了燕长绝一脚的大臣捧着玉书躲在龙辇后,如今却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高昂着头冷嘲道,“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伎俩。” 赤蚀言扭头直视于他,冷声道,“你何不也来装这大善人,尔等贪生怕死之辈,你们敢吗?敢吗?” 一针见血。 确实无人敢做这个大善人。 那大臣被堵得无话可说,呆立在原地不甘示弱的挺直了腰身,恨恨的紧盯着赤蚀言,似乎觉得只要这般模样便不会失了气势。有些眼色的大臣使着眼色纷纷上前劝阻,“五皇子莫要跟沈家世子斤斤计较,他并非有意而为之。” 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素来瞧不起人的大臣们才会唤他为一声五皇子。 赤蚀言铁了心一般,紧盯着满脸不服气的沈家世子,冷笑着反问道,“若我偏要与他斤斤计较,你们又能耐我何?” 瘟疫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却在青楼里环抱美人喝着花酒,东陵百姓突发瘟疫,区区一枚玉簪花罢了,个个贪生怕死畏手畏脚,他心有余恨怜悯众生,一句“收买人心”便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沈家世子沈千牧一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的贵人,沈家后院女子众多,独独生不出一个男丁,沈千牧是沈家王爷的老来得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蛮横霸道,可谓是东陵人尽皆知的小霸王。 沈千牧心中堵着一口闷气,年少轻狂不知收敛,被众多大臣们拦阻着,忿忿不平道,“妖言惑众也就罢了,如今还这般嚣张跋扈,你有没有把陛下放进眼里?” 赤蚀言嗤笑着反问他,“我为何要将他放在眼里?” 沈千牧再度被赤蚀言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赤蚀言愣了半天才骂出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第375章 寒风凛冽刺骨,街道拥挤嘈杂,龙辇周围被堵的严严实实,诸位大臣们瑟瑟发抖的缩在龙辇后,被众多百姓的话给堵的哑口无言,赤柩叙恨恨的瞪着赤蚀言,额上青筋暴起,怒不可竭。 “妖孽,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故作玄虚迷惑百姓也就罢了,如今还说些什么鬼话,你是疯了不成。” “是啊,我是疯了。”赤蚀言退了一步,笑着点了点头,摊手道,“很久之前便疯了,母妃被你一杯毒酒赐死那天便疯了啊。” 宫人皆知绛妃赐死那天恰好是五皇子的生辰,宫中本该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宫人却匆匆忙忙的将红灯取下换为丧灯,将五皇子的喜服褪下换为一身缟素。 宫人们身穿缟素故作姿态的掩面哭泣,赤柩叙也是痛哭流涕伏在沉绛的尸体上诉说自己的万般无奈,死去的沉绛除却身体冰冷刺骨,披散着三千青丝,眉目依旧那般温顺,红衣如血延及地面,似乎从来不曾怨恨过他人。 东陵啊不过是死了一个戏子罢了。 五皇子赤蚀言一身缟素的跪在绛妃的尸体前,冷眼旁观着众人神色,脸上一滴泪未流,僵硬着身子淋着雨跪了大半宿,才有守夜的小太监说是看见五皇子中途伸手替绛妃理了理耳边的乱发。 有人嘀咕着不对啊,哪有人母妃死了还这般模样。 就算没流个几滴泪,好歹瞧着也得有几分难过吧。 赤柩叙为堵住悠悠之口,草草用以破席将绛妃裹之,无碑无棺,葬于不毛之地,不过三日内便日夜笙歌,与美人寻欢作乐。 五皇子就像是没个七情六欲的木偶,仅仅跪了大半宿,听着众多百姓的辱骂,看着绛妃被人抬着下葬,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知道五皇子心里怎么想的,宫中之人纷纷议论这五皇子的性情也太忒凉薄了,自家母妃死了竟是滴泪未流,据鬼怪妖录记载,唯有妖无情爱,一来二去,宫中民间便盛传五皇子是妖妃之子。 反正不管怎么样,自那日以后,五皇子便没了母妃,敛了年少朝气眉目冷清,也再没过过生辰。 没人会知道,少年郎的纯真无邪便也随着母妃的死而去了。 那夜起,宫中便多了一个失了心的疯子。 赤蚀言自顾自的笑着,青衣清淡素雅,绣着彼岸盛开的罂粟花,衣袂被风吹得掀起,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垂下眼帘一瞬苍凉了几分,轻声道,“我母妃是天底下最美的戏子。” “她本不爱戏,却唱了一辈子的戏,一生如戏。” “纵使知晓你有后宫佳丽三千,她都那般爱你,知道你爱看戏曲儿,便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戏袍在念辞宫等你,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赤柩叙倚靠在龙辇上,静静听着赤蚀言的言语,时不时用手指轻扣龙辇扶手,龙辇扶手冰冷刺骨延及指尖,白发滑落肩侧,从始至终赤柩叙也只是看笑话一般盯着底下的赤蚀言。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爱她沉绛的美,爱她沉绛的戏,美人如云,他醉卧美人膝,如今早已忘却沉绛的容颜,只能依稀记得是个惊艳且温顺的女子。 一个戏子罢了,死了便是死了。 有什么好惋惜的。 说到最后,赤蚀言的情绪越发激动,悲痛欲绝的浑身发抖,遥遥举手指向龙辇上的赤柩叙欲要说些什么,却见赤柩叙一脸不耐,微抬着眼一口怒意硬生生梗死在了喉咙里。 骤然间的安静,手僵直在半空,长袖随风而起,所有这些年来的苦痛都不以言表。 他早该料到如此,母妃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父皇从未爱过母妃,一切皆是母妃一厢情愿罢了。 赤蚀言无奈的噤声,放下遥遥举起的手,手臂酸痛难忍,他神色未动的拔出袖中长剑,不顾众多百姓的唏嘘,攥住修长剑柄,直指龙辇上的赤柩叙,笑问,“陛下可曾记得此剑?” 长剑剑身小巧,镌刻深深浅浅的流波花纹,剑辉于光华潋滟,剑柄垂挂着赤色剑穗,细细丝丝缭绕在剑身,似有一字镌刻于剑身,赤柩叙辨别良久未能看清,只得道,“不曾。” 赤蚀言露出了然的神情,早已知晓他会这般回答一般笑道,“此剑名唤明华,是我母妃生前的剑。” 妖妃沉绛生而喜戏,生得美唱得一出好戏,乃东陵最有名的戏子,一曲“错终生”惊艳世人,被誉为“玲珑仙”,一柄长剑可藏于 袖袍中,美人娇柔,长剑刚劲,台上一曲戏亦是绝代风姿。 那剑,名唤明华,揽尽明月姣华。 赤柩叙极爱听戏,那时极为宠爱沉绛,时常醉卧沉绛的念辞宫听戏,眯着眼睛笑着打趣沉绛是那戏中仙,他不懂戏却爱美人,沉绛伴于君侧,听着赤柩叙的赞美也只是苦涩一笑,日夜唱着戏。 “错终生”讲的是一名娼妓与书生相恋的故事,也就是些腻了的折子戏,书生负了心,娼妓死了心。 赤柩叙看沉绛唱戏看了几年便腻了,来念辞宫的日子越发绵长,沉绛的明华素来极少出戏台,宫中之人亦极少见过绛妃的明华,赤柩叙却是见过的。 沉绛的明华是只给赤柩叙瞧的。 赤柩叙终于回想起那女子手持长剑在戏台上的绝代风姿,瞧着赤蚀言手中所握的长剑,半撑着身子坐起理了理里衣,意味深长道,“这明华自妖妃死后便不知所踪,竟没想到是被你拿了去。” 赤蚀言微微偏头笑了笑,长剑如虹轻划过半空,自掌心旋转而落放于身侧,刚劲的剑风轻扫过地面,硬生生劈出一道黑色裂纹,精致细腻的纹路蔓延剑尖,映着青衣倒是颇有风姿。 “如若我不拿走,陛下怕是随手赐予哪个嫔妃了吧。” 沉绛虽是个戏子,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当初独占皇帝一人的宠爱,惹得后宫女人们心生嫉妒,明里暗里的使些小手段,好不容易沉绛死了,自然会有一些不甘心的女人们想独占沉绛那华丽的戏袍和明华。 第376章 他的话语断了半句,说不尽道不明,却听得出极为悲切焦急。 赤柩叙听过得了瘟疫的百姓是何等凄惨,却从未出宫亲眼见过,只当是那些大臣们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倒是被吓得不轻,以手作挡着往后退缩,“朕非医者,救不了你。” 书生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吃力的伸出双手,遥遥伸向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玉簪花,大力喘出灼热的呼吸,鼻息扑打在地面扬起薄薄的灰尘,鼻尖沾染上些许泥土。 玉簪花以玉石雕琢而成花形,簪柄末端镌刻着凹陷的月白花蕊,细碎的银色鎏苏垂落在侧,曦光浮现掠影散下半丝娇媚,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染着灰尘,敛着明珠辉月的微光静躺于地面。 东陵女子素来喜爱头戴发簪,闺阁女子的妆奁里总是少不了几只簪子,尤其是细长且拖在耳后的鎏苏玉簪,细碎的玉簪鎏苏缠绕着三千墨发作响,走着摇着鎏苏轻晃,朱唇抹着凤尾花浸染的胭脂,玉指轻捻衣角,回首一笑间眉梢皆是娇羞。 有人想起先前书生捧着玉簪花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一拍脑袋嚷道,“这书生莫不是想让陛下将玉簪花递于他手中吧。” 众多百姓面面相窥,一时俱无话,皆低着头故作耳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哪里会将这玉簪花递于他,瞧他那模样分明是染上了瘟疫,换谁谁敢去帮他?” …… 东陵君主身份尊贵,执掌东陵权位财富,所谓人上人大抵就是如此,人在高处享尽荣华富贵,独独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摔下来,二就是死亡,世人皆怕死,人上人自然更怕死。 莫说陛下不敢靠近那染了瘟疫的书生,怕只要是个怕死的俗人,大抵都不敢靠近那身染瘟疫的书生。 青衣绣着大片罂粟在风中翻飞,银丝罂粟在纱绸边角悄然盛开,明华的剑柄长垂下一缕赤色剑穗,赤蚀言颔首轻笑,眼尾桃花簌簌浸着怜悯众生的柔光,脚下步步生莲,身子微微前倾以剑尖挑起地上的玉簪花。 玉簪花轻巧的从剑尖滚落于书生的指间,书生猛然间攥紧将其圈入怀中,花蕊边缘镌刻着碧绿尖叶,断了半瓣玉色桃花,残缺的边沿微微溢出蜜色桃玉蕊,沉浸于书生指尖的鲜血。 书生迷茫着双眼,抬头去瞧逆光中的身影,光逆于身侧,将其青衣飘飞镀上一圈金光,额间一点赤色鹤印,脚踏月白长靴,三千青丝散乱在肩侧,手持长剑欲斩破灰暗雾色。 是司雨使…… 城墙上身穿赤丹衣手持长线金铃的司雨使。 书生喟叹一声,是人也好,是神也罢,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越发微弱,指尖感触着温热的玉簪花,脑海里反反复复着昔日佳人的笑靥如花——玉指轻捻轻柔的纱裙衣角,头上斜插着玉簪花,明眸皓齿,执着一柄轻罗小扇,繁花落尽青石小路,轻喘着气一如往昔朝他奔来。 “你别躲着我,等我及笄你可得娶我,不准反悔。” “有哪家女儿家像你这般模样,不知羞。”年少的他穿着宝蓝色锦衣手拿卷书,紧张的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却又故作嫌弃的昂起头,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娶就娶,我怕你啊。” 娶就娶,我怕你啊。 短短一句看似无心,只怪年少太过自傲,多少情话绵绵伴随着赌气一般的言语滚滚而去。 哪知,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想娶你的。 此生若不能相守,且等来生,换我缠着你罢。 冰冷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全身,鲜血从口腔中汹涌而出,呼吸越发微弱,眼前一切景色似乎变得扭曲,魑魅魍魉皆在凄厉的尖叫,昔日佳人执着轻罗小扇回首娇笑,俏丽身影终究没入青石路深处,指间紧攥着玉簪花,书生终究是长叹着合上双眼。 明华的赤色剑穗迎风而动,众多百姓纷纷唏嘘着世道无常,赤蚀言的目光落在书生紧攥着的玉簪花,神色晦暗不明,随即微微颔首道,“我会将你与你那位佳人合葬,愿下一世……”微微停顿,由衷祈福,“姑娘觅得良人,公子娶得佳人。” “嘁,死了个书生罢了,装什么大善人。”先前踹了燕长绝一脚的大臣捧着玉书躲在龙辇后,如今却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高昂着头冷嘲道,“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伎俩。” 赤蚀言扭头直视于他,冷声道,“你何不也来装这大善人,尔等贪生怕死之辈,你们敢吗?敢吗?” 一针见血。 确实无人敢做这个大善人。 那大臣被堵得无话可说,呆立在原地不甘示弱的挺直了腰身,恨恨的紧盯着赤蚀言,似乎觉得只要这般模样便不会失了气势。有些眼色的大臣使着眼色纷纷上前劝阻,“五皇子莫要跟沈家世子斤斤计较,他并非有意而为之。” 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素来瞧不起人的大臣们才会唤他为一声五皇子。 赤蚀言铁了心一般,紧盯着满脸不服气的沈家世子,冷笑着反问道,“若我偏要与他斤斤计较,你们又能耐我何?” 瘟疫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却在青楼里环抱美人喝着花酒,东陵百姓突发瘟疫,区区一枚玉簪花罢了,个个贪生怕死畏手畏脚,他心有余恨怜悯众生,一句“收买人心”便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沈家世子沈千牧一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的贵人,沈家后院女子众多,独独生不出一个男丁,沈千牧是沈家王爷的老来得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蛮横霸道,可谓是东陵人尽皆知的小霸王。 沈千牧心中堵着一口闷气,年少轻狂不知收敛,被众多大臣们拦阻着,忿忿不平道,“妖言惑众也就罢了,如今还这般嚣张跋扈,你有没有把陛下放进眼里?” 赤蚀言嗤笑着反问他,“我为何要将他放在眼里?” 沈千牧再度被赤蚀言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赤蚀言愣了半天才骂出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第377章 寒风刺骨,如同刺进骨子里的冷意,即使是在此处,他也感觉不到半分温暖,手脚冰凉,细密的睫毛轻颤,落了一层薄露白霜,风吹过,洁白无瑕的里衣鼓足凄美的白蝶,亦吹干了他的眼泪,很快的,就变为一道泪痕。 泪痕半残,爬满藤蔓的秋千架,飘飞着殷红的丝带,年轻帝王穿着洁白里衣倚靠在秋千架,寒风凛冽,透过万丈红墙,苍穹下绽放万盏明灯,继而高升,明珠亮如白昼,他忽然想起,今夜是他成为东陵帝王的第一个年禧。 布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每一步都在按照他所料想的走,他复仇,夺位,要叫那些背负他和母妃的仇家死无葬身之地,大仇得报,可他身边却无一人相伴,他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却又像什么也没得到。 “母妃……”他故作坚强的伪装彻底撕破,疲倦不堪的倚靠在飘飞着红缎带的秋千架,眼神涣散无光,仿佛烧尽了的枯木,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流泪,可声线却泄露出悲恸,他说:“母妃,我不想做这东陵帝王了。” “我好像,好像把我身边的人都推开了。”犹如一个不懂事的少年郎,大梦初醒,他在无人发觉的角落掩面而泣,“我不想做这东陵帝王了,我错了,都别丢下我,我不做这东陵帝王了。” 可最终都无人应答他的话,回答他的就只有凄冷的寒风。 殷红的缎带系在爬满绿藤蔓的秋千架,绿藤蔓的边缘已是微微泛黄,穿着洁白里衣的男子溃不成军,孤独的背影投射在大理石,月光冷清,年轻帝王的后半生果真如那叶卿卿所言,空守江山,一生无爱,膝下无子。 终此一生,他再也没能遇见爱他的人。 天神是仁慈的,给予他所追求的权利和江山,也是无情的,剥夺他所爱的人和爱他的人,这个少年郎终究还是成长为他所期待中的年轻帝王,作为代价,将是漫长的孤独。 后来啊,这个年轻帝王死的时候,听得东陵百姓所传言,满城风雨和纸钱,风雨连绵不绝,如丝如缕,拉长着坠落在肮脏的水洼,纸钱如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着他的棺木,仿若掩盖年少时的往事,一捧黄土就此倾覆了那个白衣少年郎的盛世江山。 东陵史书记载,待不朽之年,横扫四方诸国,历代最年轻的少年帝王丧妻,大业未成中道崩殂,壮年时放火烧毁东陵十里桃花,禁止史官记载有关于太子薨、皇后自缢的史事,一代帝王的坟茔,碑文终究片语未留。 再也无人知晓这位东陵帝王年少时的故事,提起他时,茶楼里的说书人一拍惊案木,都只说他的劣迹,却对他年少时受人欺压只字不提,人们会忽略他的丰功伟绩,暴君该有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说书人,看戏人,你笑他,做这痴棋人,到头来当了个盛世暴君,却误,世人皆是大局观棋,即是盛世何来暴君?可叹,还不如这暴君。 可笑那些迂腐后生笑话那东陵先帝可怜,到头来成为暴君,但是他们忘记了暴君也是君,无论如何,他是君,他们为臣下,还不如一个暴君。 他们嘲笑他的同时忘记了那白衣少年郎终究是个帝王,暴君又如何,他还是帝王,是万千世人所比不过的,盛世江山唯有他一抹孤影立高楼,天下后生皆俗物。 第378章 冷溯——南明十八锦衣卫第一——首者客——箫可变成双剑 蝶姬——长鞭——蛇蝎美人 介绍:算是南明锦衣卫里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坏透了心肠,南明上下都忌讳她的背景和狠毒,见到她的美貌时惊叹于老天爷的恩宠和偏心眼,却又对她避如蛇蝎,她喜欢含沙射影,或是话中有话的暗讽,向来“笑着说恶毒的字眼”,以舌为骨,暗箭伤人,这番夸奖清荆的话倒有几分自嘲或是嘲讽南明锦衣卫身份的意味。 珑姬——剑——冰山美人 介绍:珑姬原名阿狸,关于她的坊间传言,数不胜数,据说她是上古藏花族的女儿,或是亡国的公主,来历不明,可举手投足间皆是尊贵优雅,依稀可辨五官深邃,睫毛细密,是西域楼兰的轮廓,褚启有意隐瞒她的身份,她虽然生得美,看似冷清疏离,不问俗世,实则脾气极为刁钻古怪。 褚启对她也总是莫名其妙的有几分隐忍和放纵,从她十五岁就入了南明锦衣卫营帐起,来时就带着一把所谓的“祖传宝剑”,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格外精细,居于一处私营帐,不大和其他人来往,性格孤僻,冷冰冰的犹如久年不化的残雪,后来与蝶姬颇为交好。 清荆——年纪最小——类似于薛洋——匕首 渡安——剑 师无恒——箭, 性格:自尊心很强(体现在某些不经意间的方面,例如语言行为上) 冷观清——清荆母亲——观清,风骨通琉璃,一折纸扇藏笑颜,清水出芙蓉,嗅得满园梨花醉,挽裳弹六弦琴,庭院草木萧疏,略闻淡草木兰香,门前车水马龙,文客侍者赞之,明月垂眸珍珠铛,肤如雪,步摇光,皇族赠得洛神赋图,画师提笔续丹青,绘得人间神妃,冷观清。 一介名妓,晋城,虽然说是名妓,却一身男儿魂,受到南明九州百姓,包括南明皇族的尊敬和爱戴,南明四美的第三位,其他三位贵女都与她颇有交情,听得一番谈吐不凡,甚为欢喜,一介红尘女子渴望像男儿那般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 南明九州的晋城,曾遭敌军突袭,守城士兵随着南明帝王出征,谁知一招声东击西,欲摧毁粮草,断其南明士兵的后路,南明帝王一时赶不回来,心急如焚,却不曾想,这位冷冰冰的美人,冷观清,一介名妓,率领晋城三千女君, 名句:“我用一天的时间喜欢上了一个敌国少年将军,我们只做了一天的夫妻,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我和他,其实认识了很多年。”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想做个道姑,他做个道士,我们一起云游四方,不受任何人的拘束,可奈何世道无情,我做了厌弃的名妓,而他举起屠刀,被迫杀害南明同胞,做了敌国少年将军,你看,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笑话。 谢端:南明九州灵城王的头号亲信,是个唇红齿白,武艺超群的少年宦官。 和宦官的对话—— “殿下,你和我一起长大。”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 “我是不是特别恶心,居然喜欢男人,像我这种残败之人,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会如此不知廉耻的喜欢自己的主子。” “谢端。” “嗯?” “……你醉了。” “……” “是的,殿下,臣失言了。” 我懂你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后来竹令君率领三军欲要杀了灵城王,谢端为了救储启,装成灵城王的模样替储启送死,临死之前,灵城王突然想起年少时,(谢端年少时承诺过要保护他一辈子,那时的他还不是灵城王。)他们第一次相遇,(这里可以脑补,暂时没有好想法。)最后这个冷漠无情的殿下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想起了当时谢端“喝醉”了的那天夜里。 (指谢端)他在笑,苦涩的笑。 “是的,殿下,臣失言了。” 与此同时,谢端缓缓地倒地,眼底最后的场景是一片惊鸿,逐渐黑暗,他突然温柔的笑了,“是的,殿下,我食言了。” 第379章 “似乎就我十恶不赦,坏的人尽皆知。” “我不知道这世间何为对错,我只知道哥哥不该死,他将是我一生的执念。” “哥哥不要我了吗。” “哥哥,我不玩了。” “哥哥我错了,你起来骂我呀,我绝不会生气,任你打任你骂,你说得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我就是罪无可赦,哥哥你起来,你起来杀我呀,拿起你的剑杀我啊。”“哥哥说过要陪我吃桂花糕的,哥哥食言了。” “你看,其实我很好哄的,你给我串糖葫芦就可以带我回家,再摸摸我的头,我就笑了。” “我最讨厌白衣,偏生喜欢你穿白衣的模样,想到了你,还是想穿一次白衣给你看。” “其实我最讨厌吃桂花糕,若你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吃糖葫芦了,桂花糕也可以,我不挑食。” “我生来便染上罪孽,那就杀出一片净土,以杀止杀。” “你放心,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哥哥,我不入轮回了,人间太冷,地狱予我而言倒是一方净土。” “哥哥,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 “我偏要在这个薄情的世间里深情的活。” “狗杂碎,别拿你的脏手碰哥哥。” “太黏人是会被讨厌的。”“我再也不敢了。” “抛个铜钱,如果碎了这辈子就都不吃糖葫芦了。” “就算是杀入黄泉,也要把哥哥抢回来。” “我是错生于地狱的月之花,染上了杀生的罪孽,被血所汙,被人世遗弃,终将衰败……” “对啊,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老弱妇孺什么的统统都杀,连心都是黑的,怎么?哥哥你怕了?那来呀杀了我呀!为民除害啊!” “你骗我,连师父你都骗我?你救我收我为徒,就是为了教我修炼那魔教妖法,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哈哈哈哈……” “陵光,别让我恨你。” “你说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姓竹?那好,我喜欢这个姓,你们的命我救定了。” “以前也有人与我说这般话,那时我也爱笑,我鼓起勇气对着我的父亲笑了一下,他就将我打晕了三天,对着族人们笑,他们便很奇怪似的,就好像我会笑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我分明也是个人啊,笑而已又什么可奇怪的,此后,我就知道人在世间凶一点,总是要比笑好一些,起码那样就不会有人肆意欺辱我。”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我将莲纹剑还给竹令君,笑道,“这剑我不需要了。” 竹令君定定的瞧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杀人了。” 所以自然也不需要这把剑了。 竹令君微微一愣,只是沉默不语的接过莲纹剑,修长的手指掠过寒气逼人的剑,割破了他的指尖,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他垂着眼帘,朱唇轻轻的扇动了一下,飞快的说了一句话——“我赠剑予你,是想这把剑能替我保护你,并不是叫你杀人用的。” 可惜我没有听见。 我大笑,转身,背着装满我一生执念的棺材,潇洒离去,风雪掩盖踪迹,竹令君也只是站在树下静静的目送着我离去,手心紧紧的攥着莲纹剑。 第380章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梦里的那个人一身黑衣,他叫阿凉。 她又变回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接树叶,本来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但是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时之间习惯不了,总是时不时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满脸惆怅。 她最终没能活到十八岁,不受宠的公主爱上一位锦衣卫,着实是一件丑闻,帝王家不肯承认她公主的身份,也没有人拿她当过公主,丧事简陋,并没有将她编写入族谱,所有一切典籍都没有清乐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深宫里的清乐殿下。 你看,清乐,凉华,生来就连名字都这么般配。 凉华至死也不知道,他喜欢的姑娘最终斗胆拒绝了帝的赐婚,帝王发怒,她被赐死,死时不满十六岁,她最终没能完成愿望,没能活到十八岁,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拒绝皇帝,又或许是为了那个梦,为了梦里的那个黑衣少年郎。 他总是唤她,“殿下。” 皇帝为了拆散他们,将他们一个葬于南海之畔,另一个葬于北临之泽,最终,不曾想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坟头新长出一颗古树,是一棵古老的梧桐树,刻着阿凉和公主清乐的名字。 梧桐囚凤,但也能将我和你囚在一起。 阿凉,我也心悦于你。 可惜凉华不及十九岁便沉眠于北临之泽,再也不能知晓这个迟来的答案。 最后,一切都定格在梦里,仿若一片艳绝的惊鸿,帝王家的冷漠,黑衣少年郎不甘被帝王用各种方式折磨致死,只是不屑的嗤笑一声,第一次倨傲的抬起头来,慢慢的站起,眼神是在清乐面前从未有过的轻狂不羁,甚至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天生帝王的蔑视。 他像是一个真正的神,凌驾于神的帝王。 他讥笑,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另一个陌生的人,似凉华却又并非完全是他,低几个台阶站在帝王的面前,却像是站在帝王所仰望的几十层高楼之上,一字一句,带着刻骨凉薄,唤出帝王的名讳:“一介小小的成武帝,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帝王瞠目结舌,指着眼前的黑衣少年郎,忍不住后退一步,难得一见的被怔的说不出话来,呆如木鸡一般站在原地,如遭雷劈,半是惊讶半是愕然,表情已经有了几分松动。 凉华笑道:“成武帝是吗?这一世受你欺压,以清乐为把柄要挟了我大半生,很好,我记住你了。” 他拔剑,猛然间后退一大步,出乎预料的拔剑自刎,殷红滚烫的鲜血甚至倾洒了帝王半张脸,他知晓帝王不会让他死的痛快,所以选择提前亲自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黑衣染血,他安静的倒在无垠的雪地,三千墨发漆黑如鸦羽,身下鲜血蔓延成残花,瞳孔失去焦距,嘴角却是流淌着一抹苦涩笑意。 是了,他还在想清乐,他的清乐殿下。 许久过后,一片死寂,台阶上立着冷漠无情的成武帝,他将手背在身后,表情凝重,一言不发,一旁的内阁太监亦是胆战心惊,余光看了看雪地里的少年郎尸体,低下腰身,忍不住上前斗胆一问。 “陛下,如今凉华已自刎,您最后的威胁已除,这天下便再也无人能挑战帝王的权威,那这兰陵殿里的公主殿下和这凉华的死,该如何给那些杜安府的侯爷一个说法。” 老太监替帝王愁了眉,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确保周围并无他人,顿了顿,复又提醒道:“凉华是杜安府多年前走散的小公子,这杜安府的侯爷快马加鞭已经赶到礼阳,后天估计就到,陛下总不能拿一具尸体给他吧。” 梦外,花夭离沉重的身体终于挣脱梦魇之牙的束缚,发僵的五根手指试探性的动了动。 第381章 “似乎就我十恶不赦,坏的人尽皆知。” “我不知道这世间何为对错,我只知道哥哥不该死,他将是我一生的执念。” “哥哥不要我了吗。” “哥哥,我不玩了。” “哥哥我错了,你起来骂我呀,我绝不会生气,任你打任你骂,你说得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我就是罪无可赦,哥哥你起来,你起来杀我呀,拿起你的剑杀我啊。”“哥哥说过要陪我吃桂花糕的,哥哥食言了。” “你看,其实我很好哄的,你给我串糖葫芦就可以带我回家,再摸摸我的头,我就笑了。” “我最讨厌白衣,偏生喜欢你穿白衣的模样,想到了你,还是想穿一次白衣给你看。” “其实我最讨厌吃桂花糕,若你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吃糖葫芦了,桂花糕也可以,我不挑食。” “我生来便染上罪孽,那就杀出一片净土,以杀止杀。” “你放心,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哥哥,我不入轮回了,人间太冷,地狱予我而言倒是一方净土。” “哥哥,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 “我偏要在这个薄情的世间里深情的活。” “狗杂碎,别拿你的脏手碰哥哥。” “太黏人是会被讨厌的。”“我再也不敢了。” “抛个铜钱,如果碎了这辈子就都不吃糖葫芦了。” “就算是杀入黄泉,也要把哥哥抢回来。” “我是错生于地狱的月之花,染上了杀生的罪孽,被血所汙,被人世遗弃,终将衰败……” “对啊,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老弱妇孺什么的统统都杀,连心都是黑的,怎么?哥哥你怕了?那来呀杀了我呀!为民除害啊!” “你骗我,连师父你都骗我?你救我收我为徒,就是为了教我修炼那魔教妖法,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哈哈哈哈……” “陵光,别让我恨你。” “你说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姓竹?那好,我喜欢这个姓,你们的命我救定了。” “以前也有人与我说这般话,那时我也爱笑,我鼓起勇气对着我的父亲笑了一下,他就将我打晕了三天,对着族人们笑,他们便很奇怪似的,就好像我会笑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我分明也是个人啊,笑而已又什么可奇怪的,此后,我就知道人在世间凶一点,总是要比笑好一些,起码那样就不会有人肆意欺辱我。”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我将莲纹剑还给竹令君,笑道,“这剑我不需要了。” 竹令君定定的瞧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杀人了。” 所以自然也不需要这把剑了。 竹令君微微一愣,只是沉默不语的接过莲纹剑,修长的手指掠过寒气逼人的剑,割破了他的指尖,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他垂着眼帘,朱唇轻轻的扇动了一下,飞快的说了一句话——“我赠剑予你,是想这把剑能替我保护你,并不是叫你杀人用的。” 可惜我没有听见。 我大笑,转身,背着装满我一生执念的棺材,潇洒离去,风雪掩盖踪迹,竹令君也只是站在树下静静的目送着我离去,手心紧紧的攥着莲纹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