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一章 好水川前夜! 庆历元年。 夜。 辛缜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着草料的臭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着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缜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系着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着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缜,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丶跑跑腿,偶尔帮着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缜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擦刀磨枪,民夫赶着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缜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着七八个将领,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将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将领站起来:「末将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将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辛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丶这是第一次宋夏战争! 而且,任福丶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将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将务必用心!」 诸将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缜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历史上那一万馀人,就是这麽没的!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笃定。 可是,他什麽都不知道啊! 辛缜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麽?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着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将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缜低着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将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缜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缜,其馀将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缜,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麽,赶紧将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缜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缜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缜一开口吓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于好水川。」 辛缜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缜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缜,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缜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缜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将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将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着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着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缜硬着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将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将门出身,只是……」 「不是将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缜硬着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并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缜竟是感觉汗流浃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将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将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缜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诸将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缜低着头,看着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麽罪?」 辛缜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缜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缜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馀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着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缜抬起头。 他看着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丶辽丶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将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麽说他有伏兵?」 辛缜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历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赢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丶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缜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将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缜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将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缜心下松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历史上,李元昊就是这麽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着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将军,你怎麽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于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诩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诩人权丶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麽,那些蛮夷又是什麽玩意…… 契丹人丶党项人丶女真人丶蒙古人丶鞑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轼丶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麽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麽,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丶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丶讲民生丶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麽区别了。 宋人为什麽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丶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丶服饰丶诗词丶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二章 打断西夏脊梁! 韩琦的声音落下,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任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任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琦会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辛缜。 「你方才说,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 辛缜点头:「是。」 「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 任福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怀远方向的堪舆图拿来,要最细的那份!」 亲兵应声而去。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将领互相交换着眼神,田况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多时,亲兵捧着一卷羊皮地图跑进来。 任福接过来,直接在长案上铺开,把韩琦原来那张行军草图压到了一边。 那是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极细,连哪里能走马丶哪里不能行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怀远城……好水川……张家堡……」 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相公,您来看。」 韩琦起身走到案前,顺着任福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好水川从怀远城北侧蜿蜒而过,两侧的山脉标注得清清楚楚——东侧是六盘山余脉,西侧是华家岭,两条山脉夹着一条峡谷,最窄处不足二里。 而任福手指停留的地方,正是好水川中段。 「相公请看,」任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这里往北,一直到羊牧隆城,好水川两岸皆是高山。若是李元昊在此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琦盯着那张图,脸上的笃定一点一点地褪去。 帐中其他将领也凑了过来。刚才那个出言提醒的将领——辛缜后来知道,他叫朱观——看着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走进去,前后路一断,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跑都没处跑!」 另一个将领赵律也点头:「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只能被人当靶子射。」 韩琦抬起头,看向任福:「你是主帅,你说。」 任福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过身,朝着辛缜抱拳行了一礼。 辛缜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将军这是做什麽?」 「这一礼,你受得起。」任福直起身,「方才我若领命出营,明日此时,怕已经带着一万八千弟兄往鬼门关走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任福打了二十年的仗,自以为是老行伍,今日差点被李元昊那厮当猴耍。」 辛缜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韩琦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任将军,」他开口,「若不在好水川截击,你打算怎麽打?」 任福走到地图前,指着好水川北侧的一个位置,道:「相公请看,此地名为羊牧隆城,地势开阔,利于列阵。 我军可先于此地驻扎,以逸待劳。」 「李元昊若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任福说得斩钉截铁,「他带了大军前来,哪有逛一圈就回的。 大军出动,耗费极多,若是不能有所斩获,他跟各部族都交代不了。 而且以李元昊的性子,他也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 羊牧隆城这里地处要道,李元昊是绕不过去的,必须跟我们堂堂正正做上一场!」 韩琦沉吟不语。 帐中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相公,属下有一问。」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辛缜。 韩琦抬了抬下巴,道:「说。」 辛缜走到地图前,指着好水川那条峡谷道:「方才任将军所言,皆是防御为主。 可属下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上韩琦的眼睛。 「若李元昊当真如学生所说,他为了全歼我军主力,一战定西北,因此设了以一个好水川口袋阵。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将把数万大军藏进山里,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敢。 那麽,我们能不能据此做出反击?」 韩琦没说话。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朱观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猜测是真的,那李元昊足足又数万大军,又是在山崖险要之地,我们也奈何他们不得!」 辛缜此时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李元昊的数万大军,现在还藏在好水川两侧的山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喧哗,就那麽趴在山上等着。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辛缜看向任福,问道:「任将军,他们能等几天?」 任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藏进山里,带的粮草撑死够五天。 若五天之内我军不入谷,他们就得撤。」 「撤的时候呢?」辛缜追问。 任福的眼睛亮了。 「撤的时候……军心已疲,锐气已丧,辎重拖累,队形必乱!」 「那时候,」辛缜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支生力军从后面掩杀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帐中落针可闻。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任福的呼吸粗重了。 连田况都忘了恼怒,直愣愣地盯着那张地图,仿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良久,韩琦开口了。 「你是说……反伏击?」 辛缜点头:「是。」 「你想把李元昊的数万大军,反杀在他的埋伏圈里?」 辛缜摇摇头道:「不是杀光,是打残。 数万大军呢,而且还有大量骑兵,咱们只有万馀人,想要全歼他们根本不可能。 但我们杀伤他们大量的精锐,打断他的脊梁,让他十年之内,无力南顾!」 韩琦盯着他,目光灼灼。 帐中一片死寂。 任福忽然开口:「相公,末将以为,此事可行。」 韩琦转头看他。 任福指着地图,语速很快:「李元昊若真在好水川设伏,他的兵力布置必然分散。 藏兵于山,最难的就是统一指挥。一旦撤军,各部争先恐后,根本形不成合力。 末将只要五千精骑,守在谷口两侧,等他出来一半的时候冲进去,必能把他拦腰截断!」 朱观也上前一步:「末将愿与任将军同往!」 赵律跟着抱拳:「末将也愿往!」 一个接一个,帐中诸将纷纷请战。 韩琦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 他看向辛缜。 「你说你叫什麽名字?」 「属下辛缜。」 「辛缜。」韩琦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田况,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回相公,是去年投奔来的……嗯,也算是属下故人之子,看着老实本分,就留在帐下使唤了。」 「老实本分?」韩琦轻轻摇头,「本帅看他,可一点都不老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辛缜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也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丶认真的审视。 「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猜的?」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相公,全是猜的。」 「没有证据?」 「没有。」 「若猜错了呢?」 「那属下就当了一回乌鸦嘴,白白让诸位将军辛苦一场。」辛缜说,「可若猜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琦看着他,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帅案。 「任福。」 「末将在!」 「即刻派人,潜入好水川两侧,查探有无伏兵踪迹。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是!」 「朱观丶赵律。」 「末将在!」 「你二人去点齐本部兵马,备足弓弩箭矢,随时待命。」 「是!」 「田况。」 「属下在。」 「拟一道公文,以本帅的名义,请环庆丶秦凤两路派兵增援。至于枢密院那边,等打完仗再说。」 田况愣了一下:「相公,这……」 韩琦看了他一眼。 田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拱手道:「是。」 一道道将令发出去,帐中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辛缜两个人。 韩琦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好水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打断西夏的脊梁。」 辛缜没说话。 「你知道打断脊梁是什麽意思吗?」 辛缜想了想,说:「永为大宋藩镇,再不敢谋逆!」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本帅记住你了。」 第三章 我很怕死的! 辛缜见韩琦没有再说话,便悄悄退出,掀开厚重的门帘,顿时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辛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脑袋顿时清明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侧后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英雄出少年!今日建策,声名大噪便在眼前矣,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辛缜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冷笑看着自己,辛缜顿时双肩一垮,苦笑道:「叔父,今天实在是来不及跟您细说……」 田况打断道:「跟我来!」说着便往一处营帐走去。 辛缜赶紧跟上。 两人在营房道路上穿梭,一会便进入营帐之内,这个营帐明显清冷许多。 田况见辛缜进入营帐之后还好奇四处张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抽。 辛缜触不及防,被抽了一下脑袋,随后赶紧护住自己,连声道:「叔父!叔父!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田况巴掌翻飞,如同急雨一般落在辛缜身上,辛缜赶紧抱头鼠窜。 好一会,田况气喘吁吁,这才叉腰戟指辛缜,道:「你也别叫我叔父,我不是你叔父! 收留你也不过是受人所托,给你一口饭吃罢了。 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要连累田某,这劳什子叔父我可不敢当!」 辛缜闻言厚着脸皮讪笑道:「叔父,瞧您这话说的,侄儿叫您一声叔父,您便一辈子是侄儿的叔父,这可变不了。」 田况冷笑道:「好个无赖子,还赖上田某了!算了,此事就不提了。 但你可知你,你所说的好水川之事,若是不能功成,你会面临什麽样的困境麽?」 说到正事,辛缜立即收起笑容,道:「叔父,此事应该是有八九,侄儿研究过这西北地形,亦了解这李元昊之作战风格。 李元昊虽然兵锋甚利,但毕竟以地方犯大国,根本就耗不起。 因此,李元昊不会选择正面跟我们的大宋作战的,否则就算是打赢了,他也要元气大伤。 而这附近最好伏击的地形,莫过于好水川的河谷,李元昊不可能不利用这个地形!」 田况看着辛缜侃侃而谈,心下暗暗纳罕,这小子怎麽忽然一下子能言善辩起来? 而且这气质沉稳,不像是个毛头小子,倒像是个经历丰富的中年人一般,真是奇了怪了! 这个熟人介绍来的小子,一开始自己不过是碍于情面,再看这小子虽然整个人闷闷的,但也是能够踏实做事的,自己这边也是缺人,便顺水推舟收了下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小子虽然有些不善言辞,但做事兢兢业业,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但今日不知道怎麽了,竟然胆敢再韩相公面前大放厥词,那会儿还真是把自己给气坏了,当然更多的是担心。 思及至此,田况哼了一声道:「今日相公命某拟一道公文,请环庆丶秦凤两路派兵增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辛缜想了想道:「意味着韩相信了我的判断,做足了准备?」 田况冷哼一声道:「相公没有权限指示其馀两路派兵增援,这道公文是不合规的! 一旦传回枢密院,相公必被申饬。 若有人使坏,给告上一状,说相公图谋不轨……这下子你明白了麽?」 辛缜闻言挑了挑眉头道:「只要李元昊埋伏好水川之事是真的,那就是韩经略相公明察秋毫,识破李元昊的阴谋诡计,让咱们大宋避免了一场惨败,这不仅无罪,还是大功,对麽?」 田况闻言愣了愣,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这麽说也是,但是你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若是没有猜准呢?」 辛缜笑了笑,笃定道:「叔父,没有猜准,那便是侄儿胡说八道,贻误军机,相公要怎麽处置,侄儿都认了。 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侄儿之所为便可为朝廷避免了惨重的损失,也让任将军麾下的万馀将士以后可以回家跟家人团聚!「」 田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你倒是光棍。」他摇了摇头,「可你知道,万一你没猜准,相公那道不合规的公文发出去,可不只是贻误军机那麽简单了,到时候固然相公要背锅,但你可能也活不了了,你懂不懂?」 辛缜点头:「懂。」 「懂你还敢赌?」 辛缜沉默了一息,走到田况面前,也在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 「叔父,侄儿问您一个问题。」 田况抬了抬下巴:「说。」 「方才在帅帐里,相公三次让我退下,您猜我当时在想什麽?」 田况没说话。 辛缜自顾自往下说:「第一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第二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麽事?」 「我小时候在汴京,见过一次处决犯人。 那是几个盗匪,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围了上千人看热闹。 那几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软得像滩烂泥,是被拖上刑台的。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刀疤,自己走上刑台,自己跪下,自己把头伸到铡刀下面。」 田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麽?」 辛缜看着他:「我当时不懂,为什麽有人能怕成那样,有人却能不怕。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要做什麽,想好了后果是什麽,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缜笑了笑,「叔父,刚才在帅帐里,我想的就是这个。」 田况沉默了很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嘈杂声。 不知过了多久,田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好了什麽?」 辛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帅帐还亮着灯火,韩琦应该还在那里盯着地图。 他没有回头,道:「叔父,我方才跟相公说,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这话是真的。」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田况问:「什麽话?」 辛缜转过头,看着田况,目光里有一种田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像是年轻人的意气,也不是侥幸的侥幸,而是一种很沉丶很稳的东西。 「叔父,李元昊这一战若是赢了,大宋被钉在西北百年,这话不假。 但我说的那一万多将士,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会跟同袍说笑,会想着打完仗回家看老娘看媳妇。 然后他们会死在一条峡谷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他顿了顿。 「叔父,我想的不仅仅是大宋,还有那一万多将士。」 田况愣住了。 辛缜放下帐帘,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松,笑道:「至于怕不怕被砍头……不怕叔父你笑话,侄儿很怕,怕得要死! 您看,我后背到现在还是湿的。」 他笑了笑,「可是叔父,有些事,怕也得做。」 田况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麽。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辛缜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不重,倒像是长辈的抚摸。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哑,「早知道你这麽能说,当初就该让你多干点活,省得你有力气跑去帅帐里找死。」 辛缜嘿嘿一笑,没躲。 田况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翻飞。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马就该回来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里藏着,你这颗脑袋就算保住了。」 辛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远处,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缜忽然问,「您信我吗?」 田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得那李元昊当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不过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说一句,你今天在帅帐里那番话,说得不赖。」 辛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田况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滚吧,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辛缜应了一声,裹紧袍子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田况还站在帐门口,背对着灯火,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动:「又怎麽了?」 「谢谢您!」 田况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辛缜笑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田况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很快被风吹散。 田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进了帐篷。 第四章 打窝!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辛缜就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袍子,掀开帐帘往外看。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但和昨夜那种压抑的安静不同。 此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民夫们推着独轮车往北边运东西,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 辛缜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往帅帐的方向跑去。 跑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眶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但他看见辛缜,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帅帐方向拖。 「叔父?」辛缜被他拽得踉跄,「探马回来了?」 田况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帅帐门口,任福丶朱观丶赵律等几个将领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见辛缜,目光都有些复杂。 辛缜被田况拽进帅帐。 帐中,韩琦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那张舆图前。 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辛缜的嗓子有些干,赶紧拱手道:「相公。」 韩琦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辛缜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拆开的军报,那军报的封皮上还沾着露水。 「探马回来了。」韩琦说。 辛缜没说话,等着。 韩琦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扔,道:「你猜对了,好水川两侧山林,确有伏兵,至少六万!」 辛缜心中微微一惊。 六万! 历史上好水川之战,李元昊投入的兵力是多少来着?七万?八万? 「辛兄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缜回头,看见任福大步走了过来。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丶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当着满帐人的面,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 辛缜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任将军!你这是做什麽!」 任福感激道:「辛兄弟,昨夜若非你冒死进言,任福今日便要带着一万八千弟兄,往那鬼门关里走了。这一拜,你受得起!」 辛缜拽不动他,急得回头看韩琦。 韩琦站在那里,没有阻止的意思。 帐中其馀将领互相看了看,朱观带头,赵律丶耿傅等人也纷纷抱拳,朝着辛缜深深一揖。 辛缜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麽。 韩琦终于开口道:「起来吧,仗还没打,不是谢人的时候。」 任福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韩琦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好水川的位置上,沉声道:「探马回报,西夏伏兵分布在峡谷两侧,以好水川中段最为密集。李元昊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将。 「现在,我们得决定,怎麽打。」 任福第一个开口,拱手道:「相公,末将以为,既然知道他在那里,那就好办了。 末将愿率本部按原计划出发,假装中计,把他引出来!」 韩琦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指着地图:「任福,你明日率本部一万八千人,沿好水川西出。 记住,要装得像一点,该追击就追击,该喊杀就喊杀,让李元昊以为我们真的上钩了。」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但你不可深入。」韩琦的手指移到好水川中段侧,「追到此处,便佯装发现伏兵,立即后撤,把李元昊引出谷口。」 「那谷口之外呢?」朱观问。 韩琦的手指往西一移,在羊牧隆城的位置上一点,道:「我亲率主力,在此接应。」 他顿了顿,又往两侧点了点头道:「环庆路丶秦凤路的兵马,后天夜间便能到位。 他们埋伏在好水川西北侧的山后,等李元昊追出任福,便从两侧杀出,三路合击。」 帐中诸将眼中都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接应了,这是一场口袋阵歼击战! 若是执行顺利,完全可以把李元昊的六万大军一口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相公,属下有一言。」 众人循声看去。 辛缜站在角落里,眉头微皱。 韩琦抬了抬下巴:「说。」 辛缜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好水川,缓缓道:「相公方才的布置,属下听着,有一个破绽。」 帐中一静。 任福下意识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麽,被韩琦抬手止住。 「说。」 辛缜抬起头道:「李元昊生性多疑,如果任将军追到一半忽然停下丶忽然后撤,李元昊会怎麽想?」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会想,宋军是单纯发现他的埋伏了,还是说宋军早就发现埋伏,然后做了个反伏击?」 帐中陷入了沉默。 朱观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将军这一万八千人,未必能把李元昊引出谷口。」辛缜说,「李元昊此人,用兵狡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他就不会追出来。」 韩琦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那你有什麽建议?」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韩琦:「相公,昨夜您说,已经密令环庆丶秦凤两路出兵,于好水川北侧集结?」 韩琦点头。 「那这两路兵马的调动,李元昊会知道吗?」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辛缜指着地图:「李元昊在宋军中必有细作,这是肯定的。 这麽大的兵力调动,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迟早会知道,那不如——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朱观惊道,「那不是告诉他,我们在埋伏他吗?」 「告诉他,但不告诉他全部。」辛缜说,「让他知道环庆丶秦凤两路有动静,但不让他知道这两路兵马的准确位置。 让他猜,让他犹豫,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好水川北侧点了点:「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藏在山里,不敢生火,不敢喧哗,能撑几天?五天?七天?粮草一断,他只能撤。而一旦他开始撤军……」 韩琦接上了他的话:「撤军的时候,必定从山林之中走出,在河谷之中列队而出,那麽我们在河谷出口南北侧布置重兵,便是我们伏击他们,而非他们伏击我们!」 辛缜点头:「是。」 帐中陷入了沉思。 韩琦盯着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任福忽然开口:「这个计策,比末将刚才的提议稳妥。可是存在一个问题,万一李元昊不等粮草耗尽,直接撤呢? 他要是趁着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撤,那不就白费功夫了?」 辛缜笑了笑:「一来他舍不得,二来麽,我们得打个窝留住他。」 朱观迟疑了一下,道:「辛兄弟,你说这个舍不得倒是可以理解。 他费了这麽大功夫,把六万大军藏进山里,若是我们不上钩,那他就白费功夫了。 但你说的这个打窝是什麽意思呢?」 辛缜笑了笑道:「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喜欢钓鱼的,钓鱼有个重要的步骤,便是提前勘探一个地方,然后沉入一些味道大的饵料包,将大鱼吸引过来。 而大鱼又吃不到饵料,但又舍不得走,只能在旁边徘徊不去,可越等是越饿。 等到钓鱼人来到,扔入饵钩,那时候的大鱼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失去所有判断力,见有饵钩,哪里还能思考,直接一口便咬下去! 所以,任将军还是得一样带兵出发,而且要让细作知道,任将军已经准备出发前去好水川阻拦了,但无须立即出发,而是要准备上几天。 如此一来,李元昊定然要耐心等候,但他们的粮食可支撑不了几天,等到粮食耗尽的时候,他不撤也得撤了。 到时候,我们便在出口伏击,就算是一战无法击溃,但李元昊大军又饥又饿,军心大乱之下,只要不断袭扰,便可以重创于他!」 任福听完,转头看向韩琦。 韩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章其实我不是喜欢赌的人! 「这是你想了一夜的结果?」 辛缜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回相公,是一边听任将军说话,一边想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好。」他转向诸将,「那就这麽定了。任将军,你部明日开始公开准备,但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韩琦又看向赵律:「赵律,你亲自去一趟环庆路,告诉那边的主将,兵马到位后,不要藏得太死,要让对方的细作知道有人来了,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赵律领命。 韩琦最后看向辛缜。 辛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相公,属下需要做什麽……」 韩琦打断他:「你今夜搬到我的帐外帐篷来住。」 辛缜一愣:「啊?」 韩琦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 诸将鱼贯而出。 任福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朝辛缜竖了竖大拇指,咧嘴一笑:「辛兄弟,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这才掀帘出去。 第二天,辛缜醒得很早。 他睡在帅帐外围的一顶小帐篷里,位置不远不近。 近到能看见传令兵进进出出,远到听不清帐内说什麽。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任福的部队正在校场集结。 一万八千人,分成若干个方阵,依次领取粮草丶检查器械。 号角声此起彼伏,队正们的呵斥声,士兵们的应答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辛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校场走去。 他想看看这些士兵。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面孔很年轻,大多数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们背着弓弩,挎着腰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集结,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准备出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民夫从旁边挤过去,车上装满了乾粮袋子。 辛缜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够吃几天?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八千人,加上战马,一天的消耗……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很多。 而好水川那边,六万人,六万张嘴,还有几万匹马,正在山里藏着,等着。 他们能吃几天? 「看什麽呢?」 田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辛缜没有回头:「看他们。」 田况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支队伍,随后转过头,看着他:「以后还赌吗?」 辛缜想了想,笑了笑道:「叔父,我这人不喜欢赌,此次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田况嗤笑一声:「迫不得已?……这才刚开始而已,你既然踏了进来,以后就要无数次的赌了。」 辛缜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田况,田况却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转身走了。 辛缜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不明白田况的意思。 傍晚,辛缜被召入帅帐。 帐中只有韩琦和赵律。 赵律刚从环庆路赶回来,脸上带着风尘。 「消息放出去了。」赵律说,「环庆那边的细作知道咱们有动静,但摸不准具体位置。」 韩琦点了点头,看向辛缜道:「你怎麽看?」 辛缜愣了一下,这是在问他? 但他立即反应了过来,只是稍微一斟酌便道:「李元昊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知道有援军,和知道援军在哪儿,是两回事。他现在应该……在猜。」 「猜什麽?」 「猜咱们这两路兵是直接去好水川,还是去抄他后路。」辛缜说,「他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动。」 韩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辛缜笑道:「其实这个不重要,无论他能撑几天都无所谓,他终究是要出来的,我们只需要盯住他们,一旦他们要出来,咱们就合围伏击便是。」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猜猜,」他说,「他什麽时候会开始怀疑?」 辛缜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三天。」 「为什麽?」 「因为第三天,任将军还没出发。」辛缜说,「李元昊不是傻子。第一天他高兴,第二天他犹豫,第三天他可能就觉得不对劲。」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辛缜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韩琦摆了摆手:「下去吧。」 辛缜告退,走到帐门口,忽然听见韩琦的声音:「明天再来。」 然而第二天,辛缜并没有等到召见。 他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听着外面的动静。 号角声,马蹄声,传令兵的呼喊声——一切如常。 傍晚,田况来了。 「出事了。」他说。 辛缜心里一紧:「什麽事?」 田况压低声音:「环庆那边的细作被李元昊反制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环庆路兵马的具体位置。」 辛缜愣住了。 「帅帐里吵起来了,」田况说,「有人主张提前动手,怕李元昊跑了。任将军还在扛着,但……」 辛缜沉默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北方。天色已经暗下来,什麽都看不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田况说:「叔父,你帮我带句话给相公。」 田况看着他:「什麽话?」 「他知道位置,但他不知道咱们什麽时候动手。」辛缜一字一句道,「只要任将军不动,他就得继续猜。」 田况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道:「等着。」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辛缜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一更。二更。三更。 帐帘忽然被掀开。田况回来了。 「话带到了。」他说,「相公让你明天去帐里。」 辛缜松了一口气。 田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怕?」 辛缜苦笑道:「怕。但怕也没用。」 田况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天,辛缜终于又被召入帅帐。 帐中的人比昨天多。 任福丶朱观丶赵律都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韩琦看见他,抬了抬下巴:「说吧。」 辛缜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 「诸位将军,」他说,「属下知道环庆那边的消息走漏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援军的位置。但是——这不意味着咱们输了。」 任福皱眉:「怎麽说?」 「李元昊知道援军在哪儿,但他不知道咱们什麽时候动手。」辛缜指着地图上的好水川,「他的六万人还藏在山里,粮草还剩多少?两天?三天?他敢出来吗?」 「他要是现在撤呢?」朱观问。 「他舍不得。」辛缜说,「他等了三天,就等着任将军进套。现在撤,这三天就白等了。他会再等一天,看看有没有机会。」 「万一他今天就撤呢?」 辛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咱们就追。但追的是有准备的撤退,不是溃退。能咬下一块肉,但吃不下整个六万。」 帐中安静了。 韩琦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再等一天?」 辛缜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就该断了。那时候撤,和今天撤,不一样。」 任福盯着地图,半晌,忽然问:「你凭什麽肯定他明天不撤?」 辛缜抬起头,看着这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 「任将军,」他说,「您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多少对手?有没有一个,是明明粮草快尽了,还舍不得走的?」 任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辛缜替他答了:「没有。因为聪明人都知道,粮尽了就得走。 但李元昊不一样。他不是普通的聪明人,他是聪明人里最贪的那个。他舍不得。」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第六章开战!开战! 辛缜是被帐外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从远处奔来,直奔帅帐的方向。 然后是人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辛缜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套上袍子,掀开帐帘。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从马上跳下来,往帅帐里冲。帅帐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脸色凝重。 辛缜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刻钟,田况从帅帐那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那些行伍出身的将领风风火火,而是带着文官特有的从容。 但他的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探马回来了。」他走到辛缜面前,压低声音,「好水川有动静,西夏军开始收缩了。」 辛缜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收缩?」 「对,不是撤退,是把散在各处的人往中间收。看样子,像是在准备什麽。」 辛缜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帅帐里怎麽说?」 田况看他一眼:「有人主张现在就打,趁他们还没跑。任将军还在扛着,相公让我来叫你。」 辛缜愣了一下,然后立马道:「走!」 他们穿过营地,走进帅帐。 帐中气氛凝重。 韩琦站在舆图前,任福丶朱观丶赵律等人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辛缜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辛缜拱手:「相公,诸位将军。」 韩琦抬了抬下巴:「探马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辛缜说。 「你怎麽看?」 辛缜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熟悉的好水川。 他的手指点在峡谷中段,那里是探马回报西夏军收缩的位置。 「收缩,」他说,「不等于撤退。」 朱观忍不住道:「可他们已经在动了!万一是要跑呢?」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探马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旗帜?有没有听到号角声?有没有看到辎重队在往外运东西?」 朱观愣了愣,看向赵律。 赵律是负责情报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见各处的兵马往中间聚拢,具体做什麽,探马不敢靠太近。」 辛缜点了点头,转向韩琦:「相公,属下以为,这不是撤退。」 「那是什麽?」任福问。 「是准备。」辛缜说,「准备撤退,或者准备……最后一搏。」 帐中一静。 「他的粮草应该已经快断了。」辛缜继续道,「今天是第四天。六万人,六万匹马,藏在山里四天,能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麽趁还有力气,冲出来打一仗;要麽趁夜里偷偷撤走。」 「那你觉得他会选哪个?」韩琦问。 辛缜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现在打,不是最好的时候。」 「怎麽说?」任福皱眉。 「他收缩,说明他还想控制局面。」辛缜指着地图,「如果他真的要撤,应该趁夜里偷偷摸摸地走,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拢人马。 他现在收拢人马,要麽是想整理队伍再等一天,要麽是想集中兵力冲咱们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无论是哪个,都说明他还没死心。他还在等咱们进去。」 「那咱们就再等一天?」朱观问。 辛缜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彻底断绝,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那时候他要麽撤,要麽饿死在山上。 撤,是溃退;冲,是困兽之斗。无论哪个,都比现在打划算。」 任福盯着舆图,没有说话。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如果他今晚就撤呢?」 辛缜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今晚撤,咱们明天早上发现,再追,能咬下一块肉。但咬不下整个六万。」 「那也比什麽都捞不着强。」朱观嘟囔了一句。 辛缜没有反驳,只是说:「朱将军说得对。但如果今晚不撤呢? 如果咱们现在追过去,他还在山里,以逸待劳,等着咱们呢? 六万人,哪怕是饿着肚子,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咱们五万人冲上去,得死多少人?」 朱观不说话了。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任福抬起头,想说什麽,但韩琦摆了摆手:「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探马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明天天亮,再做决定。」 诸将抱拳领命。 辛缜站在那里,看着舆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再等一天。 一天之后,要麽大胜,要麽……错过战机。 他终于明白了田况说的是什麽意思了,只要进了战争这个局,就得不断的赌! 即便他是个穿越者,知道一个结局,但依然得赌! 真实情况比写在史书里的要复杂得多,这也是为什麽后人会觉得某些历史人物做的决定是不够聪明的,甚至是愚蠢的,是因为他们没有身处其中。 其实辛缜也不知道自己赌得对不对,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打法了。 夜里,辛缜睡得很浅,其实每天晚上都是一样,心里挂着事情,怎麽可能睡得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坐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帅帐。然后是人的呼喊声,传令兵的奔跑声,火把的光亮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 辛缜的心跳得厉害。他穿上袍子,掀开帐帘。 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正在帅帐门口卸马。 帅帐的帘子掀开了,里面透出光亮,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辛缜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田况从帅帐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径直走到辛缜面前。 「今夜亥时三刻,」他说,「西夏军开始从山林里撤出。探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往北走,队列不整,有人丢弃兵器。」 辛缜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撤了。 李元昊终于撤了。 田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赌赢了。」 辛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就在这时,帅帐里传来韩琦的声音,沉稳有力:「任福。」 「末将在。」 「你部立即出动,沿好水川北侧追击,不得让西夏军整队。」 「领命!」 「朱观。」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从西侧绕过去,截住他们的退路。」 「领命!」 「赵律,传令环庆丶秦凤两路,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指定位置。迟了,军法从事。」 「领命!」 帐中脚步声响起,几个将领鱼贯而出。他们看见辛缜,目光都有些复杂,但没有时间说话,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最后出来的是韩琦。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辛缜,没有说话。然后他从辛缜身边走过,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 传令兵骑着马冲出营地,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号角声响起,那是出击的命令。 辛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营地里沸腾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套上盔甲,拿起兵器,往各自的位置跑。 队正们的呵斥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号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辛缜抬起头,望着北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仗,也终于要打了! 第七章 好水川大捷!(三章连发,求票求票 任福骑在马上,望着北方的夜色。 身后是一万八千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火把已经熄灭了,他们在黑暗中等着。 天边还没有亮。 但快了。 任福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白。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 四天了。他们在营地里等了四天,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身边走过,看着他们领粮草丶检查器械,看着他们一天天等下去。没有人问为什麽还不出发,但任福知道他们在想什麽。 他们在想,到底什麽时候打。 现在,终于要打了。 「将军。」身边的亲兵低声说,「探马回来了。」 一个黑影从北边疾驰而来,到任福面前勒住马。那探马浑身是汗,声音却压得很低:「西夏军还在往北撤,队形已经乱了。后队离此地约二十里。」 任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里。 半个时辰。 等天亮了,就该动了。 又等了一会儿。 「将军,」亲兵又开口了,「天快亮了。」 任福抬起头。 东边的山脊上,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 天空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远处的丘陵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任福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士兵们看见了他的手势,知道命令要来了。 任福没有回头。他望着北方,望着那条通往好水川的路。 然后他把手往下一劈。 「出发。」 一万八千人开始移动。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吹号。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北方。 流向那十里外的战场。 拂晓。 好水川北侧谷口。 野利旺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六万大军,正在从山谷里往外走。 但走得很难看。 他摇了摇头。 野利旺荣知道,这样的队伍,如果遇到宋军…… 「将军!」一个亲兵忽然喊道,「南边!」 野利旺荣猛地回头。 南边的丘陵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正在移动,正在向这边压过来。速度很快。 野利旺荣的心沉到了谷底。 「列阵!」他吼道,「快列阵!」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六万人,饿着肚子,走了半夜,早已筋疲力尽。他们听见喊声,抬头看见那条黑线,然后—— 后队开始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被推倒,再也爬不起来。惨叫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但前队没有乱。 野利旺荣看见,那些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正在拼命稳住阵脚。 他们举起盾牌,架起长枪,用身体挡住溃退的人潮。 「护住陛下!」野利旺荣吼道,「护住陛下往北走!」 他拨转马头,冲向那些正在崩溃的后队。他必须挡住宋军,哪怕只挡住一刻。 任福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山谷,看见了从山谷里涌出来的西夏人。 那些西夏人不像他见过的西夏人——他们跑得很慢,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有人在跑的时候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但也有一些西夏人没有跑。 他们聚成一团,举着盾牌,架着长枪,正在拼命抵抗。 「杀!」 任福一马当先,冲进了敌阵。 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阻力。那些没有跑的西夏人,虽然饿得脸色发青,但还在拼命。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刀枪,与宋军厮杀。 任福的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那人倒下,后面又冲上来一个。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杀!」任福吼道,「杀光他们!」 若此时有人站在高坡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从这里看下去,好水川北侧的谷口便尽收眼底。 他能看见三股洪流正在往那谷口汇聚——任福从南边杀来,环庆路从东边压过去,秦凤路从西边截住了退路。 三面合击! 谷口那边,喊杀声震天。 能看见那些攒动的人影,能看见旗帜在倒下,能看见有人在厮杀,有人在逃跑。 但西夏军没有完全溃散。 谷口北侧,一支西夏骑兵正在集结。那些人骑的是好马,披的是重甲……是铁鹞子! 他们在掩护撤退。 一支又一支西夏步兵从谷口冲出,往北狂奔。铁鹞子挡在他们身后,像一道铁壁,死死挡住宋军的追击。 李元昊。 果然不好对付。 不过就算是不太懂军事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仗,宋军已经赢了。 …… 李元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好水川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还能看见那些跟着他逃出来的队伍——三万人,不到一半。 有骑兵,有步兵,有带伤的,有完好的。队列散乱,士气低落,但还活着。 六万大军,折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攥紧了缰绳。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宋军是怎麽知道的。 他的埋伏天衣无缝,他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也一切正常——宋军出兵了,宋军在磨蹭,宋军内部在吵架。 这完全符合以往的宋军的风格! 他等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都在想,再等一天,任福就该来了。 但任福没来。 今天早上,他终于下令撤退。 然后,宋军就来了。 三面合击。 就像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撤退,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走。 李元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韩琦。 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南边的天空。 这一仗,他输了。 但西夏没有输。 他带出来三万人,还能再战。 「走。」他说。 三万人继续往北移动,消失在黄土丘陵里。 营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辛缜站在那顶小帐篷门口,望着北方。 他什麽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麽。 杀声。 马蹄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 人的惨叫。 他听不见,但他能想像。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猛地抬起头。 一骑从北边疾驰而来,冲进营地。那传令兵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 「大捷!」他喊道,「好水川大捷!」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围住那传令兵,七嘴八舌地问。 辛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大捷。 好水川大捷! 第八章 天下震动! 仗打赢了,不过韩琦任福等人没有那麽快回来,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营地里并不冷清,不断有人从前方回来,带来各种消息。 第二天午后,有人回来通知,说韩琦任福等人带着大军回来了。 辛缜站在营地门口,远远望见北边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是一队骑兵。 当先一人,铁甲浴血,正是任福。 任福等人速度颇快,不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辛缜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任福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还没等马站稳,任福已经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辛缜冲过来。 辛缜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辛兄弟!」 任福的眼睛亮得吓人,满脸的征尘都遮不住那股子亢奋。 他抓着辛缜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好小子!好小子!」他一边笑一边喊,「你知不知道,那谷口是什麽样子?那些西夏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李元昊的铁鹞子,被咱们追着屁股砍!」 他说着说着,忽然一把抱住辛缜,抱得死紧。 辛缜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就听见他在耳边吼道:「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麽痛快的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 朱观丶赵律丶王珪丶赵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将领纷纷下马,朝辛缜围过来。 「辛兄弟!」朱观挤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缜的手,「哥哥这条命是你给的!」 「还有我的!」王珪在旁边嚷道,「我那四千五百弟兄,都托你的福!」 「让开让开!」赵津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着一个酒囊,「辛兄弟,喝一口!这可是我从李元昊的辎重里翻出来的!」 众人哄笑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酒囊往辛缜手里塞。 辛缜被这群血糊糊的将领围在中间,推来搡去,耳边全是笑声丶嚷声丶道谢声,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远处,韩琦的车架从旁边经过,挑开车帘望着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但嘴角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田况勒马,轻声道:「相公不去说两句?」 韩琦摇了摇头笑道:「让他们闹。这口气,憋了好些天了,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田况赶紧跟上,然后听到车里韩琦道:「等他们闹完了,让那小子来见我。」 直到傍晚,辛缜才从那群将领手里挣脱出来。 他浑身都是酒渍,脸上还不知被谁亲了一口,正晕乎乎地往自己帐篷走,半路被田况截住了。 「跟我来。」田况说。 辛缜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田况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一贯寡淡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道:「好水川大捷,朝廷震动! 陛下连下三道嘉奖令,韩相公加枢密直学士,任将军迁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其馀诸将各有升赏。 不怪朝廷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一仗打出威风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北方的夜空,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振奋。 「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麽吗?三川口之后,西夏人压着咱们打了两年,边境上的百姓天天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李元昊六万大军折了一半,狼狈北窜,三年之内,他别想再打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小子,到底是怎麽算出来的?」 辛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好在田况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这不过是他表达心中振奋罢了,他问了一句,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天你在帅帐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让他等,等到他粮尽,等到他不得不撤。 你知道麽,我现在都觉得后怕,万一他不等呢?万一他提前撤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辛缜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道:「结果他真的等了!等到粮草吃光,等到不得不撤! 撤的时候阵型全乱,人困马乏,被任将军等人追着砍。」 「后队先溃,前队死扛,铁鹞子殿后。 任将军第一个冲进去,一刀一个,砍得刀都卷刃了。 王珪那四千五百人从羊牧隆城杀出来,正好截住西夏人的侧翼。 赵津的瓦亭骑兵追出三十里,缴获的辎重堆成了山。」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兴奋,连比带划,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寡言的文官。 「斩首八千,俘虏五千!李元昊只带了三万人跑掉,一路上丢盔弃甲,连帅旗都差点被咱们抢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停下来,看着辛缜,眼睛里有光,道:「走吧,跟我去见相公,相公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相比起任福丶田况等人的激动,韩琦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这很符合辛缜对韩琦的想像——这人善于装比。 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喊出东华门外唱名者才是好男儿这等话。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韩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舆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辛缜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辛缜坐下,有些拘谨。 韩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辛缜赶紧站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 韩琦笑眯眯的看着他喝茶,忽然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辛缜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回相公,学生是开封陈留人。」 「陈留啊,好地方。」韩琦点了点头,笑道:「家里还有什麽人?」 辛缜摇了摇头,道:「没有什麽人了,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好在族里有位族叔看顾,这才算是没有半途夭折。」 韩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辛缜斟酌着说,「是在私塾里学的,只是后来族叔去世了,便也读不下去了。」 韩琦有些惊讶看了一下辛缜,随后点头道:「什麽书?」 「《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史书。」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韩琦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麽?」 辛缜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韩琦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第九章 家叔韩稚圭! 韩琦笑道:「立了这麽大的功,韩某肯定会给你请功的,你可以要个官做,也可以要一大笔钱回家,你打算怎麽选?」 辛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学生还没有想好,不过学生有个梦想,便是考个进士光耀门楣。 这会儿能做官自然是好,但若是能够拿一大笔钱,让学生回去完成学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韩琦笑了起来,道:「你今年多大了?」 辛缜想了想道:「学生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应该是十六岁了吧?」 此话一出,韩琦顿时瞳孔放大,失声道:「你才十六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是看着年轻,怎麽也得有二十来岁了,没想到只有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自己这个封疆大吏面前侃侃而谈,在任福这些宿将面前面无惧色。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大宋上下畏之如虎的李元昊的心思算得透透的,一个计策便让李元昊仓皇而逃? 韩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感慨摇头道:「十六岁……呵呵,十六岁!」 他忽而一抬眼道:「不对,你说你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那你实际年龄应该也就不到十五岁啊!是了,你算的虚岁!」 辛缜挠了挠头,他对年号倒还是熟悉,但并没有认真算过,听韩琦这麽一说,还真是只有不到十五岁啊! 怪不得呢,虽然那玩意天赋异禀,但总是觉得毛发不够旺盛,还以为是天生毛发稀少,没想到竟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 韩琦心中震撼更甚! 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屁事儿不懂的少年郎,眼前这少年,却是一言定国安邦矣! 韩琦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了。 今日他原本只是想着先拉拉家常,表达一下关心,以收揽辛缜的人心,没想着辛缜竟是给了自己这麽大的一个震撼! 大宋朝神童不少见,但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背几本经义,作得几首诗词,便被人称作神童了。 然则着眼前少年,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不仅已经能计算登记粮草与那些奸猾胥吏打交道的实事,而且在军事上具备着世所罕见的敏锐嗅觉,只是只言片语,便洞悉李元昊这等当时枭雄的图谋! 不仅如此,他对战机的把握与筹谋,更是当世罕见,不仅任福这等宿将不如,连自己这个大宋封疆大吏也是不如! 十四岁的少年郎啊! 辛缜见韩琦没有了言语,他心里当然明白为什麽,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没有什麽好怕的,大宋神童妖孽多嘛,多自己一个也不算什麽。 过了一会儿,韩琦总算是缓了过来,沉吟了一下道:「你称田判官为叔父,某与田判官交好,你也算是某的子侄,以后私底下你成为我叔父便是。」 辛缜闻言吃了一惊,随即大喜! 这可是韩琦! 这可是超级大腿! 在大宋朝中后期这段时间,韩琦可能是大宋朝最粗最持久的大腿了! 韩琦历经真宗丶仁宗丶英宗丶神宗四朝,无论是在中央为宰执,还是外放地方,他的话语权基本上都没有消减过! 原来历史上,他在好水川失败,但他才被外放没多久,很快便又被调回中央与范仲淹等人一起搞庆历新政,而范仲淹等人被贬谪,他被外放地方,所知州府也是扬州丶真定府这样的重镇。 而现在的韩琦可不是即将被贬谪的韩琦,而是打赢了好水川大捷的韩琦! 一战干掉李元昊三万的军力,给大宋取得了战略优势,一个枢密直学士只是这会儿的酬功,一旦西北事了回归朝廷,可能直接便要进入执政队伍了! 而现在韩琦竟然让自己唤他叔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来往,这一声叔父喊出去,就意味着自己与韩琦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关系了! 这哪有什麽好犹豫的,辛缜立即拜倒在地,口中坚定道:「侄儿辛缜拜见叔父!」 韩琦见状亦是心中欣喜,赶紧扶起辛缜,笑道:「好孩儿!此番大战若非有你,叔父可能就要犯错误了,这说明咱们叔侄缘分匪浅,以后可要多加亲近才行。」 辛缜笑道:「就算是没有侄儿,以叔父才智,也定然可以化险为夷。侄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无亲无故,以后便要以叔父马首是瞻了。」 韩琦更是欣喜,觉得辛缜这个少年人果然聪慧无比,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任命状。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官职是——经略司掌书记,从八品。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 韩琦笑着道:「既然得你唤我一声叔父,你也没有其他长辈了,我便要为你打算。 你先从掌书记做起,我会给你跟朝廷请功,以你的功劳,再往上提一提也是没有问题的。 等这边事了,我们一起回汴京,到时候参加锁厅试,若能得中,亦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上升的速度也不会比普通科举出身的进士差的。」 辛缜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弯下腰道:「多谢叔父操心。」 营地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辛缜站在帅帐门口,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远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说笑。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任命状。 从八品。 经略司掌书记。 身后,营地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是谁又讲了什麽笑话。 他没有回头。 但嘴角,不知何时也翘了起来。 与攀上韩琦相比,一个经略司掌书记自然是算不得什麽。 在这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韩琦是最值得抱的大腿。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的风云人物里,范仲淹很快便会掌权,但很快也会失权; 欧阳修做事着实不太靠谱,并非一个合格的大腿; 后面的王安石过于激进,得罪人太多,也很难做得成事; 富弼文彦博等一是各有各的问题。 唯有韩琦,不仅政治生涯长,为官有道,对自己人也很是不错,实在是再好的大腿不过! 第十章战後之事(感谢海陵红大赏!这一章是 庆历元年。 夜。 辛缜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着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着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缜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系着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着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缜,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丶跑跑腿,偶尔帮着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缜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擦刀磨枪,民夫赶着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缜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着七八个将领,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将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将领站起来:「末将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将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辛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丶这是第一次宋夏战争! 而且,任福丶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将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将务必用心!」 诸将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缜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历史上那一万馀人,就是这麽没的!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笃定。 可是,他什麽都不知道啊! 辛缜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麽?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着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将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缜低着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将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缜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缜,其馀将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缜,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麽,赶紧将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缜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缜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缜一开口吓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于好水川。」 辛缜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缜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缜,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缜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缜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将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将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着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着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缜硬着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将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将门出身,只是……」 「不是将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缜硬着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并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缜竟是感觉汗流浃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将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将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缜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诸将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缜低着头,看着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麽罪?」 辛缜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缜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缜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馀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着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缜抬起头。 他看着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丶辽丶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将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麽说他有伏兵?」 辛缜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历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赢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丶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缜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将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缜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将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缜心下松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历史上,李元昊就是这麽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着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将军,你怎麽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于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诩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诩人权丶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麽,那些蛮夷又是什麽玩意…… 契丹人丶党项人丶女真人丶蒙古人丶鞑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轼丶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麽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麽,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丶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丶讲民生丶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麽区别了。 宋人为什麽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丶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丶服饰丶诗词丶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十一章煮酒定国策!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道:「泸州大酒,据说要经过九蒸九酿,才能够酿出这般烈酒。 有人说道,一口下去胸腹火,两口就把神仙做,三口若是还嫌少,玉皇大帝扶墙躲。」 辛缜咋舌道:「这泸州大酒名不虚传,果然够烈,也够香!」 韩琦点点头笑道:「嗯,现在我们都喝醉了,说点醉话吧。」 辛缜闻言咧嘴一笑,道:「叔父,再来一杯,还不够醉!」 google搜索twkan 韩琦闻言哈哈一笑,给辛缜倒上,辛缜又是一口闷掉。 四两酒下肚,辛缜却是真有些飘飘欲仙了,伸手接过韩琦手中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只抿了一口,只是稍微思索,便大着舌头道:「若是侄儿是这经略相公,侄儿有几个目标要的达成!」 韩琦闻言,忍不住坐直了些,道:「愿闻其详!」 他却是没有察觉,这不是叔侄之间的谈话,而是问策了。 辛缜毫不犹豫道:「简单一句话,便是据横山丶控盐池丶为藩镇!」 韩琦闻言吃了一惊,道:「你知道横山与盐池对西夏来说意味什麽吗?」 辛缜笑着点头道:「当然。横山山脉横亘在宋夏之间,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是西夏对付大宋的天然军事屏障。 党项人之所以能屡次南下侵宋而宋军难以有效反击,根本原因就是横山的地利上。 党项人在山上,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宋军在山下,两眼一抹黑,追不上去,堵不住口子。 这也是为什麽大宋一定要控制横山。 一旦党项人失去了这道屏障,灵州丶兴庆府将直接暴露在我大宋兵锋之下。 到时候我们可以从横山北麓直插西夏腹地,骑兵三五日可抵兴庆府。 如此一来,西夏再无险可守,只能靠野战与我们对决。 其次,横山是党项人的兵源地。 横山一带居住着大量的党项熟户丶生户,以及各部族羌人。 这些人骑马射箭,天生是兵,是西夏军队最重要的兵源。 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至少有两三万人来自横山各部。 这些人熟悉山地作战,吃苦耐劳,是党项军队的中坚力量。 如果大宋控制了横山,这些部族要麽归顺大宋,要麽保持中立,但绝不会再给李元昊送兵。 而党项人失去横山兵源,兵力直接腰斩,且再也招募不到熟悉地形的山地兵。 届时李元昊只能靠灵州丶兴庆府一带的平夏部族,这些人不擅山地战,战斗力大打折扣。 一句话总结,便是横山在手,大宋进可攻丶退可守;横山一丢,西夏门户洞开,无险可守,无兵可用! 所以,控制横山,乃是大宋占据战略优势的第一手,但还不够,我们还得控制盐池。 盐池是西夏最重要的经济命脉,西夏缺铁丶缺粮丶缺布帛,唯独不缺盐。 他们的盐池产量巨大,品质也好,是西域丶吐蕃丶回鹘丶大宋都抢着要的硬通货。 西夏人拿盐跟吐蕃换战马,拿盐跟回鹘换铁器丶玉石,拿盐跟大宋换粮食丶茶叶丶布帛丶铜钱,可以说,盐池养活了整个西夏。 李元昊的朝廷开支丶军队粮饷丶贵族俸禄,大半来自盐池的收入。 如果我们大宋控制了盐池,西夏失去最大财源,财政收入直接腰斩甚至更多! 届时党项伪朝发不出俸禄,贵族离心,军队发不出粮饷,士卒哗变。 拿不出盐去换粮食,粮价飞涨,民不聊生,拿不出盐去换铁器,兵器无法打造,战斗力持续下降! 一句话来说,盐池便是西夏的咽喉,盐池在手,西夏有钱有粮;盐池一丢,西夏经济崩溃,连三年都未必能撑下去! 至于第三条,甚至不需要我们多做什麽,李元昊去帝号称臣,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这三条达成,西夏只能永为大宋藩镇,再也不敢谋反矣!」 韩琦听到这里,苦笑着摇摇头,道:「你说得很对,若是能够控制横山与盐池,党项人离灭国也不远了,何不乾脆将其灭国算了。」 辛缜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琦说的是反话。 别看韩琦主张进攻,可底色其实还是防御,说到底,还是觉得打不过党项人。 辛缜道:「叔父,我这人说话,不是那种只说目标而不说如何达成目标方案的人,我既然提出这三个目标,自然有达成目标的方法。」 韩琦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茶杯,道:「如何?」 辛缜一笑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要达成这三个目标,首先是打一场大胜仗,打掉李元昊的锐气,打掉他的威望,这个我们已经做到了。 其次,接下来我们要封榷场丶禁私盐丶拉拢横山部族丶离间西夏高层,用大宋的浑厚国力压垮西夏的经济和民心! 之后便是等西夏内乱,李元昊要麽被推翻,要麽不得不铤而走险再次出兵! 这几样我们都是可以做到的吧?」 韩琦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能做到。」 辛缜点点头道:「接下来这个环节乃是最艰难的,便是等他出兵的时候,再打一次好水川那样的胜仗,彻底打掉他最后的元气! 不过这还不够,因为我们还只是防守而已,接下来攻守之势易矣! 这时候我们就要趁李元昊逃脱之时,以大军控制横山,然后出击盐州,控制盐池!」 韩琦听完之后默然不语。 辛缜迟迟得不到韩琦的回应,心下顿时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我这计策没有可行性? 辛缜忍不住硬着头皮问道:「叔父,我这计策行不通麽?」 韩琦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的确是无懈可击,可要再次击败李元昊……难! 好水川大捷说到底是一场偶然的胜利,你能够预测一次好水川,难道还能干预测第二次? 而你的计划里,最终还是要靠一场大胜,彻底打掉李元昊的元气,才能够完成这些目标,而这才是最无解的地方!」 辛缜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大方向出问题,而是对细节有所怀疑,那就简单了。 辛缜道:「叔父所言极是,再赌一次好水川,与赌博无异。 但侄儿的计划,并非赌第二次伏击,而是要通过前期的经济封锁与横山蚕食,人为制造一个李元昊『不得不救丶不得不战』的死局。 到那时,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决战的地点由我们选,决战的时间由我们定,甚至决战的对象,可能是一支已经分崩离析丶人心惶惶的疲敝之师的战争! 我们要的,不是再一次偶然的伏击,而是通过战略布局,将胜利的偶然变为国力碾压下的必然!」 第十二章天佑大宋! 泾原路经略使司后堂。 韩琦独坐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窗外暮色渐沉,亲兵进来掌灯,他竟浑然不觉。 这本是辛缜今日送过来的,而今日离那晚不过两日而以。 说实话,当天夜晚辛缜所说的战略目标的确是颇为诱人,那小子也言之凿凿,但韩琦还是不太敢相信的。 毕竟这西夏也不是今日才存在的,从过年立国之初,西夏便已经存在,大宋立国至今已经是第四代皇帝,连立国之初的太祖太宗二位雄图大略的立国皇帝都奈何不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过,韩琦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还是颇有兴趣的,虽然建策未必能够执行,但应该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不妨看看,恰好午后无事,他便翻开来看。 果然,翻开第一页,便是「平夏策」三个字。 韩琦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少年人,这名字也是能随意起的? 再往下看,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封榷场后三个月,西夏茶价暴涨三倍,布帛短缺,铁器黑市价格飙升——西夏不产茶,不产铁,完全依赖宋境输入。」 韩琦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边报,说西夏境内茶价已经涨了两成,有部落首领因分茶不匀而争执。那还只是正常的贸易波动。 如果……如果真的封掉榷场呢? 他继续往下看。 「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丶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产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玮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态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财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饷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财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饷发不出——那是什麽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着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丶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丶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丶任总管丶朱总管丶王总管……所有在营将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迹。 年轻人的字还带着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泾原路都监田况丶副总管任福丶钤辖朱观丶都监王圭等十馀员将领齐集一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将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于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着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系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众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将抄录好的副本分发众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缜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任福是武将,素来以勇猛着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于,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丶禁私盐丶招揽羌人丶离间高层丶堡垒推进丶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叹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确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丶六个月丶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将曾管过榷场帐目,西夏的茶丶铁丶粮,确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确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伪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将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踹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覆看着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丶卫慕氏丶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丶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内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麽?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麽?」 堂中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众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内,西夏必困;三年之内,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众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众人一愣。 韩琦道:「辛缜。」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禀。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丶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将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将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丶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着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将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着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将,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将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着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着一手呢!」 第十三章 关键之处! 「还有关键之处没有说?」 诸人面面相觑。 他们觉得这计划已经是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讲得清清楚楚了,毕竟连堡垒该怎麽推进里面都给出了建议。 比如第一批是从保安军丶镇戎军出发,向北推进至横山南麓,控制各条谷口,修筑军堡五座丶巡堡十五座;第二批则是沿山谷向北推进至山脊线,控制分水岭,切断西夏南下通道,修筑军堡八座丶巡堡二十座;最后一批则是向北推进至横山北麓,直接威胁西夏腹地,为最终决战做准备! 连这个都列出来了,还有什麽是更加关键的?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韩琦一笑,道:「来人,把辛缜那小子唤过来。」 帐外亲兵立即应了一声,然后赶紧前去寻找辛缜。 辛缜正在读书,忽而听到门外有人轻声道:「辛先生在麽?辛先生在麽?」 来人声音带着敬重。 辛缜朗声道:「在呢,马上来。」 辛缜起身来到门外,认出是韩琦帐下亲兵,笑道:「是刘二哥啊,你怎麽来了?」 亲兵本是拘谨,闻听辛缜称他为刘二哥,顿时与有荣焉,道:「当不得辛先生这般称呼,小人过来,乃是相公唤小人过来请您过去参加会议。」 辛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走。」 两人赶到韩琦公廨之外,亲兵先去汇报一声,然后辛缜进入其中,看到任福等将领都在,顿时心下有了猜测。 辛缜正要见礼,韩琦却是摆摆手道:「好了,无须多礼,叫你过来,乃是有事情问你。」 辛缜赶紧拱手道:「请相公询问。」 韩琦点点头道:「你给的计划书中,堪称环环相扣,事无巨细,就算是一平庸州官依法施为,都可能成功。 但有一个事情你却是没有写在里面,某知道你大约是心有顾虑,怕事不密则失身,这麽做是对的。 不过今日在场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以说,某信得过他们。」 辛缜闻言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倒不是学生信不过,只是打战这个东西,学生一来是个外行人,二来战争态势瞬息万变,并非我提前可以规划的,因此没有写在里面献丑。」 这会儿大家才明白,原来韩琦所说辛缜没有写的东西是指与李元昊作战之事……咦,听辛缜之意,难道他还真有想法了? 任福与朱观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怀疑。 战争这个东西,传说那种筹谋于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做法听起来神奇,但大多是民间好事者的猜测罢了。 就如辛缜所说,战争态势瞬息万变,怎麽可能提前就筹谋好的,不然也不可能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的说法。 ——后世某校长:那是你们见识少。 辛缜闻言,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然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然相公垂问,诸位将军不弃,学生便斗胆说几句外行话。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将军指正。」 韩琦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辛缜道:「学生那纸计划书,说的都是可以按部就班去做的事。 封榷场丶禁私盐丶招揽羌人丶筑堡推进。 这些事,只要朝廷肯下本钱,地方官肯用心,总能做成。 但学生之所以没写如何与李元昊决战,是因为……决战之事,没法提前写。」 任福眉头一挑:「哦?怎麽说?」 辛缜道:「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李元昊是一代枭雄,用兵狡诈,绝不可能按我们写好的话本来走。 学生可以在计划里算他什麽时候缺粮,什麽时候缺钱,什麽时候内部生乱,但没法算他下一仗会选在哪里打丶怎麽打。 若学生硬要写一个决战方案,那才是纸上谈兵,贻笑大方。」 田况闻言,微微点头:「这话实在。」 辛缜继续道:「但有一件事,学生可以算得到,那便是李元昊一定会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好水川大捷,他折了锐气,也折了威望。 西夏内部,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部落首领,此刻怕是已经萌生异志。 李元昊要想稳住位子,就必须再打一场胜仗,用战功堵住众人的嘴。 所以,他一定会再次南下。 但是,我们不能再跟着他的脚步来走,而是要让他按照我们所想要的方式来打!」 任福闻言眼睛一亮,道:「这个说法有意思,之前我们基本上都是以防御为主,大多都是被动的挨打。 因此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了,就回遭受失败,三川口便是这麽败的。 还有好水川大捷,若非辛兄弟提醒,韩相公明察秋毫,我们未必能胜,说到底还是被动了。 不过,辛兄弟,你说得按照我们的方式来打,具体是怎麽打?」 辛缜笑道:「任将军谬赞了,其实还是大家的功劳,学生不过是灵机一动罢了。 关于这一次这麽打,学生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然后我们预设战场丶集中兵力,最终以多打少!」 朱观皱起眉头道:「诱敌深入倒是不难,李元昊历来胆气极壮,深入大宋腹地亦是寻常。 但要预设战场可就难了,李元昊此人狡诈无比,而且难以预测,我们预设好的战场,他未必会踏入进去。」 辛缜笑了笑,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边防舆图前,手指点在横山南麓某处道:「这事儿看似艰难,其实也没有那麽难。 李元昊看似狡诈,其实也无非是那麽几招,不过是出其不意,击敌必救而已,咱们就按照这个来引导即可。 诸位将军请看,横山山脉绵延千里,可南下的大路就那麽几条。 我们一边筑堡推进,一边示弱,比如在某条路上故意露出破绽,让李元昊以为有机可乘。 他若来,我们就边打边退,把他引到我们预先选好的战场,就如同挖渠引水一般,因势利导,最终他总是会抵达我们预设好的战场的。 至于这个战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是地势有利,便于我们设伏;二是远离西夏腹地,让他无法迅速得到援军;三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超过他两倍甚至三倍的兵力,形成绝对优势。」 众人面面相觑。 辛缜今日所说是在是匪夷所思,他们打了这麽多年的战,从没有这麽打过战,毕竟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怎麽可能做到这麽精细的操作! 第十四章我推荐狄青来打这场战! 韩琦亦是皱起眉头,道:「先贤的确是有诸多兵家奇书,史上也有诸多精彩无比的战例,可大多是随机应变,这般精心设计谋一场战争的,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因为还是那句话,战场上瞬息万变,越是精巧的设计,就越是难以成功,你这麽设计,会不会沦为纸上谈兵之举?」 辛缜点头道:「相公以及诸位将军的怀疑是对的,战争的确是难以设计的,但是,其实亦是可以设计的。 我所说的这些东西并非细节,而是大方向,大家看,诱敌深入是可以做到的,而通过一个有一个有价值的目标设定,李元昊不可能不尝试着去拿下,最终他总是要踏入我们预设好的战场,因为那是他必须拿下的目标。 一旦他踏入这个战场,那麽以多打少就是必然了,在一个我们准备作为决战的地方,我们进行充分的准备,到时候赢的机会可就大大提升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元昊之所以能屡次胜我朝,靠的是骑兵机动丶以快打慢,常常是我军一路还未到,他已经以优势兵力吃掉另一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反过来——用堡垒和诱饵拖住他,用时间和空间换兵力集结,等他把拳头伸进来,我们就一刀斩断。」 王圭皱眉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元昊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钻进我们的口袋。」 辛缜坦然道:「王将军说得对。所以具体怎麽诱丶怎麽退丶怎麽打,学生没法提前说死。 到那时,战场上的每一刻都在变,所以,必须有一位真正懂打仗的将军,根据敌情丶地形丶士气,临机决断。 学生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思路——至于这思路能不能落地,全看那位将军的本事。」 他说完,转向韩琦,深深一揖:「相公,学生有一请。」 韩琦目光微动:「说。」 辛缜道:「学生听闻,朝廷有一位将军,姓狄名青,字汉臣。 此人每战必披头散发丶戴铜面具,冲锋陷阵,勇冠三军。 但他并非一勇之夫——当年在保安军,他曾以寡击众,设伏败敌; 在金汤城,他身先士卒,夺险而守。此人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机应变的将略。」 他抬起头,直视韩琦:「学生斗胆,请相公上书朝廷,将狄青调来泾原路。若他日与李元昊决战,此人可用。」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任福捋着胡须,沉吟道:「狄青……我听说过。延州那边传他的事,说他是真英雄。不过他官职似乎不高,他能担此大任?」 田况却道:「官职倒不是太大的问题,若狄青真有辛缜说的本事,倒是可用。」 朱观也点头:「我也听说过他。据说此人面有刺字,本是行伍出身,全靠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种人,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将军强得多。」 韩琦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确定此人能用?」 辛缜神情凝重,果断点头道:「狄青,的确学生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辛缜这是为狄青做背书了。 韩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好。既然你举荐他,本帅信你。」 他转向众将:「诸位意下如何?」 任福率先抱拳:「末将没意见。若狄青真来了,末将愿与他共掌前军。」 田况道:「下官附议。」 朱观丶王圭纷纷点头。 韩琦道:「那便如此定下。本帅这就上书朝廷,请调狄青来泾原路,任……兵马都监之职,专司练兵备战。」 他顿了顿,看向辛缜,眼中带着几分赞赏:「你方才说的那些预设战场丶集中兵力丶以多打少的计谋,虽未写进计划,却是整个平夏策的点睛之笔。没有这一笔,前面的那些布置,终究只是困敌之计,而非破敌之策。」 辛缜忙道:「相公过誉了。学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让它成真,还得靠诸位将军。」 任福哈哈一笑:「辛兄弟不必自谦。就冲你这脑子,老子服了!来来来,今夜得喝一杯!」 田况笑道:「任总管,你又想骗相公的酒喝?他那泸州大酒,可禁不起你这麽灌。」 众人哄笑起来,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韩琦也笑了,挥挥手道:「今日议到此处。诸位回去,各自思量方才所言,若有高见,随时来报。」 众将起身告辞。 辛缜正要随众人退出,韩琦叫住他:「缜儿,留步。」 辛缜停步转身。 韩琦负手而立,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道:「你方才举荐狄青,本帅有一事想问。 你从未见过他,为何如此信任此人?」 辛缜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走回韩琦面前,想了想,道:「叔父问到这个,侄儿倒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琦道:「讲。」 辛缜道:「侄儿确实没见过狄青,也没跟他打过仗。但侄儿听过他的事。 侄儿听说,狄青在延州时,每战必为先锋。四年之间,前后二十五战,中流矢者八次,却没有一次退出战场。」 韩琦微微动容。 辛缜继续道:「侄儿还听说,有一次他攻金汤城,先登陷阵,夺了城头,身上中了三箭,仍然杀敌不止。 战后清理伤口,军医说再深半寸就没命了。他听了只是笑笑,说那便下次小心些。」 韩琦忍不住道:「这话是你编的吧?那狄青也不是什麽大人物,怎麽会有这麽些轶事传播?」 辛缜摇头:「不是侄儿编的,侄儿进相公麾下之前,再西北这边可是游荡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侄儿身在底层,只能从底层之中探听一些事情,因此知道的都是这些很细的故事。 不过只要肯分析,总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的。 总的而言,狄青不是那种『勇则勇矣,惜无谋略』的莽夫。 他每次打仗之前,都会亲自带人去察看地形,问当地老人哪条路能走丶哪条河能过丶哪个寨子能歇脚。 打完仗之后,他还要找俘虏问话,问他们为什麽败丶为什麽降丶心里服不服。」 他看向韩琦,目光清澈而笃定道:「叔父,这样的人,侄儿没见过,但侄儿信得过。」 韩琦听完点点头道:「你倒是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楚。」 辛缜笑道:「侄儿既然要举荐人,总得知道这人值不值得举荐。万一举荐了个酒囊饭袋,丢的是叔父的脸,死的是大宋的兵。」 韩琦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也多了几分审视:「缜儿,你这双眼睛,比本帅年轻时毒得多。」 辛缜笑道:「叔父过誉了。侄儿只是……只是喜欢琢磨人。」 韩琦失笑:「琢磨人?」 辛缜认真道:「对。侄儿觉得,天下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的事。 打仗是人在打,治国是人在治,写文章也是人在写。 把一个人琢磨透了,就知道他能做什麽丶不能做什麽丶什麽时候能用丶什麽时候不能用。」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侄儿也会看走眼。只是这次狄青,侄儿觉得自己没看错。」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去睡吧。」 辛缜拱手作别。 韩琦看着辛缜出去,摇头笑了笑低声道:「我不是信那狄青,我信的是你啊!」 第十五章 李元昊的困境! 大雪随风飘洒,但城门口却站着一群人纹丝不动。 留守的文武官员丶几个后妃派来的内侍丶还有几个部族首领派来的使者。 人不少,但气氛跟这天气一样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没有什麽笑意。 李元昊勒住马,扫了一眼。 没有欢呼,没有跪迎,甚至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他冷笑一声,策马入城。 当晚,宫中设宴。 说是接风宴,但满殿的人吃得像丧宴。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笑,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元昊坐在上首,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他扫视着殿中这些人,有部族首领,有手握兵权的大将,那些李氏宗亲。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麽。 想那三万条人命。 想那些死在好水川的儿子丶兄弟丶族人。 不过是畏惧他的威势,不敢站出来指责他而已。 李元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一场仗输的莫名其妙,他一路上亦是寝不安席食不知味,每次一闭眼,便是血流成河的好水川。 然而,也不是每一个都是孬种,有人站了起来。 李元昊抬眼看去,是野利遇乞。 野利旺荣的弟弟,现在野利家族的掌权人。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殿中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李元昊放下酒杯,看着他:「说。」 「臣的兄长,野利旺荣,是怎麽死的?」 李元昊没有回答。 「臣的兄长,」野利遇乞一字一句道,「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输过。这一次,他死在好水川。臣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殿中的人纷纷抬起头,看看野利遇乞,又看看李元昊,大气都不敢出。 李元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说什麽?」 野利遇乞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着心里的火。 「臣想说的是——陛下,您在山里等了四天,等什麽?宋军不来,为什麽不早点撤?为什麽要等到粮草吃光,等到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才下令撤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臣的兄长,带着铁鹞子殿后,用命挡住宋军,让陛下和这三万人活着回来!陛下,您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吗?他被宋军围住,身上中了十七刀,倒在谷口,连尸首都抢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殿中一片死寂。 李元昊看着他,慢慢站起身。 野利遇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李元昊,眼睛通红。 李元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殿中的人屏住了呼吸。 李元昊站在野利遇乞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野利遇乞的肩膀上。 「野利旺荣,」他说,「是朕的兄弟。他的仇,朕会报。」 野利遇乞没有说话。 李元昊转过头,看着殿中那些低着头的人。 「你们心里在想什麽,朕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朕输了,觉得朕把你们的子弟葬送在好水川了,觉得朕不配当这个皇帝了。」 没有人敢抬头。 「那朕告诉你们——」李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好水川这一仗,朕折了三万人。但宋军折了多少?八千?一万?朕的三万人,是战死的。他们用战死,换来了朕活着回来,换来了这三万人活着回来!」 他扫视着那些低垂的脑袋。 「野利旺荣死了。但野利家还活着。你们的子弟死了。但你们还活着。只要朕还活着,只要你们还活着,大夏就没有输。」 殿中依旧沉默。 李元昊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这顿酒,是给朕接风的,也是给那些战死的将士送行的。」他端起酒杯,「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野利遇乞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元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野利遇乞终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李元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目光阴沉。 宴席散后,李元昊独自坐在殿中。 案上的烛火快烧完了,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的心腹谋士张浦走了进来。 「陛下。」 李元昊没有抬头:「说吧。」 张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收到消息,有几个人……在暗中串联。」 李元昊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李守贵丶张陟,还有几个部落的首领。他们……他们私底下见过几次面,说……」张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陛下这次败得太惨,失了人心,该让贤了。」 李元昊没有说话。 张浦继续道:「他们联络了七八个部落,还有一些宗亲。具体的名单,臣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想趁着陛下刚败回来,人心不稳,动手。」 殿中安静了很久。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李元昊忽然笑了一声,道:「让贤。」 他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字,「朕的族弟,想让朕让贤。」 张浦不敢接话。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外面黑沉沉的,什麽都看不见。 「查。」他说,「三天之内,朕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张浦跪下:「是。」 「还有,」李元昊转过身,看着张浦,「徵兵。」 张浦一愣:「徵兵?」 「好水川折了三万,朕就再征六万。」李元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各部族出人。一家出一个,两家出一个,都要出。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五万大军。」 张浦迟疑道:「陛下,各部族刚死了那麽多人,现在徵兵,恐怕……」 「恐怕什麽?」李元昊看着他,「恐怕他们不满?他们现在就不满了。与其让他们闲着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让他们把力气用在打仗上。」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 「告诉那些部落,谁出的人多,谁分的战利品就多。谁不出人,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张浦低下头:「是。」 李元昊挥了挥手,张浦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李守贵。张陟。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越转越冷。 好水川输了一场,他们就坐不住了。 要是再输一场呢? 是不是整个兴庆府都要反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不能再输了。 下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让那些人有苦说不出,赢得让他们跪在朕面前,高呼万岁。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 舆图上,好水川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现在看着刺眼得很。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张舆图扯了下来。 舆图落在地上,卷成一团。 李元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团舆图,忽然又笑了一声。 「韩琦。」他说,「朕记住你了。」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终于灭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李元昊的声音幽幽响起。 「来人。」 几个内侍赶紧跑进来。 「传令李守贵丶张陟,明日一早,进宫议事。」 内侍们一愣,互相看了看,不敢多问,赶紧领命去了。 李元昊站在黑暗里,望着门外那点微弱的灯火。 明日。 明日,宫里会流血的。 第十六章什麽,我? 朔风裹挟着边关的沙尘,扑在驿卒的脸上,生疼。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直闯入渭州知州的官署,马背上的信使滚落下来,半跪在地上,高举着手中的黄皮信筒,声嘶力竭:「六百里加急!环州急报!」 信筒一层层递进,最终摆在了韩琦的案头。 韩琦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顿时微微有些吃惊。 李元昊,又来了!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他自然知道李元昊为什麽来得这样急。 看来好水川一战,宋军大胜,大宋西陲为之振奋,但对于西夏来说,六万人马,只带回去三万,已经是一场足以已经引起西夏内部动荡的惨败! 呵呵,李元昊是带着复仇的怒火来的,也是带着稳固皇位的迫切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渭州的位置上。 「来人。」 「在。」 「传令各寨,坚壁清野,不得浪战。再持我手令,往各路抽调兵马,三日内必须至渭州集结。」 「是!」 一道道军令从官署飞出,整个渭州城如同一台沉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两日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将领,快马驰入渭州城。 狄青勒住缰绳,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那两个大字,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接到调令时正在原州练兵,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渭州危,速至。落款是知州韩琦的大印。 韩琦。 这两个字,如今在狄青心里的分量,与三个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三个月前,好水川一役,韩琦以步兵大破西夏骑兵,歼敌三万,逼得李元昊狼狈逃窜。 那一战震动天下,让所有人看到了这位文臣出身的经略使,竟有如此韬略。 而狄青更在意的是——那一战,韩琦是如何做到的? 他带着满腹疑惑与一丝隐隐的敬畏,走进了官署。 堂中陈设简朴,几案上堆满了文书。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批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韩琦的相貌比狄青想像中要清瘦一些,颌下三缕长须,目光却极亮,看人时仿佛能直直看到心里去。 「末将狄青,奉调前来,参见经略相公。」狄青单膝跪地,行军礼。 韩琦放下笔,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颔首:「起来吧。坐。」 狄青一愣。他听说韩琦御下极严,尤其是对武将,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可眼前这位,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 他告罪坐下,却只敢坐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韩琦笑了笑道:「进来吧,你要的狄汉臣我已经给你召来了。」 狄青闻听此话,顿时心生疑窦:不是韩相公招我前来的麽,还有其他人? 此时一个少年郎掀帘而入。 狄青抬眼看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一看便是世家子弟,读书种子。 但让狄青惊讶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气度。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偏偏沉稳得如同深山古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进门后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自己,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既无世家子常见的倨傲,也无少年人面对武将时的不安。 稳如泰山。 狄青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 他见过太多人,在血火里滚过的老兵,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文臣,甚至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西夏蛮子。 但没有一个人,在这麽年轻的年纪,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更让狄青心惊的是,那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观察。 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读一本书,平静中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兴趣。 韩琦道:「狄青,这是辛缜,本官帐下的一个后生。读过几本书,也略通军事,你们聊聊。」 说完韩琦坐回自己的书案后,批起了摺子。 狄青心中震惊不已。 聊聊? 大战在即,经略相公让他一个先锋将,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聊聊? 而且,还是在经略相公面前聊。 是了,这是一场考教,经略相公要看他的本事呢! 狄青顿时起了好胜心。 他下意识看向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狄将军。」少年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久仰。」 狄青连忙还礼,心中却翻江倒海。 然而韩琦却摆了摆手道:「去后堂聊,莫要在这里打扰本帅。」 两人退出内堂,一前一后往后堂走去。 狄青走在前面,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是在丈量他的步幅丶他的身形丶他走路的姿态,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而在他身后,辛缜负手而行,步履悠然。 他看着前面那个虎背熊腰丶走路带风的武将,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刺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紧抿的唇角丶他微微绷紧的肩背。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这个脸上刺字丶出身低微的武将,走路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脚无声,却隐隐带着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道。 那不是莽夫的气焰,而是猛兽收着爪牙的隐忍。 更难得的是,他在韩琦面前,不卑不亢,该说的说,该敬的敬,既无谄媚,也无畏缩。 果然,后来的狄武襄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十分不凡了! 就是不知道能否担得起此次的重担。 两人走进后堂,狄青转身看向辛缜,拱手道:「这位辛……辛先生,不知道您在韩帅手下担任何职?」 辛缜笑了笑道:「狄将军,你不要这麽客气,在下不过是相公手下一个小幕僚而已,相公之所以让在下与您聊聊,主要是因为您是在下跟相公推荐的缘故。」 狄青有些愕然,道:「您跟相公推荐末将?请恕末将眼拙,您与末将相识麽?」 辛缜摇摇头道:「在此之前,你我并不曾见过,不过在下听闻狄将军名声久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狄将军知道在下跟相公推荐你,是为了做什麽吗?」 狄青赶紧拱手道:「无论是做什麽,都要谢谢辛先生的推荐,只是末将微末能力,就怕帮不上忙。」 辛缜笑了笑道:「也是你的老本行,在你抵达之前,西夏李元昊已经带着十万大军再次南侵,我跟相公推荐由你来主持此次作战。」 狄青愣了愣道:「辛先生,我这一路上赶过来,是有些累了,刚刚没有听清楚您的话,您能不能再说一下。」 辛缜笑道:「狄将军你没有听错,我说的是,我跟相公推荐你来主持此次大战,虽然官职上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给到你,但泾原路所有的将士都会听从你的指挥,我这麽说你明白了麽?」 狄青闻言有些震惊,期期艾艾道:「您……您是说,让末将来主持……主持整个泾原路的战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看向辛缜,却见那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第十七章 狄汉臣很震撼!(成绩不错,感谢 狄青忍不住苦笑一声:「辛先生莫要拿末将取笑了。 末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延州指使,手下只有五百来人,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泾原路数万大军,各路将领,哪个不比我狄青资历深丶功劳大? 这话要是传出去,末将只怕立刻就得卷铺盖走人。」 辛缜却不急不躁,缓缓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狄青也坐,然后才道:「狄将军,你以为我是随口说说的?」 狄青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少年。 google搜索twkan 他隐约觉得对方不是开玩笑,可这事实在太过荒唐——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幕僚,一句话就想让他一个低阶武官统领一路大军? 韩相公能答应? 「辛先生,」狄青斟酌着措辞,「末将虽不才,却也晓得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稍有不慎便是渭州失守丶关中震动。 您……您若是有心提携末将,末将感激不尽。可这事,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 辛缜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狄将军,你是觉得我在说大话,还是在试探你?」 狄青一怔。 辛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武将,目光清澈而笃定:「好水川一战,相公大胜李元昊,靠的是什麽,你可知道?」 狄青想了想,道:「相公洞悉敌情,算无遗策,将李元昊引入伏击……」 「那是其一。」辛缜打断他,「更重要的是,相公敢于用人,敢于放权。 那一战,相公用了好几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偏将,给他们足够的信任,让他们放手去打。 结果如何?那些人一战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狄青:「狄将军,你在延州的战绩,你以为我不知道? 保安军之战,你以五百人硬抗李元昊数万大军,阵斩敌军无数; 承平砦一役,你与许怀德以千馀人马,让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这些,相公都看在眼里。」 狄青心中一热,却又涌起更大的不安,道:「末将感谢辛先生看重,可那是小规模的守御,如今是数万大军对垒,末将从未……」 「从未什麽?从未指挥过这麽多人马?」 辛缜微微一笑,道:「狄将军,你以为那些成名的大将,天生就会指挥千军万马? 谁不是从带几百人开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是信任。」 狄青沉默片刻,终于艰难地开口:「辛先生,您……您莫非相戏尔?」 辛缜点头道:「相公让我跟你聊聊,是让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有能耐,之后我这边一旦确认,相公自然会重用你,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数万大军,就这麽……交到他一个脸上刺字的低贱武夫手里? 他想起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资历深厚的将领们会如何议论,想起一旦战败,等待他的会是什麽。 「辛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将……末将只怕……」 「只怕什麽?」辛缜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狄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放心,相公既然敢用你,就替你挡得住那些闲言碎语。你只管打好这一仗,别的事,有相公,也有我。 而且,也并不是你一人扛在前面,制定战略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制定的,当然,执行的时候还是以你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什麽的。」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狄青的手臂:「另外,狄将军,你知道我为什麽跟相公推荐你吗?」 狄青摇头。 辛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因为我梦见过你打仗,在我的梦里,你是大宋第一善战的将领,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打仗而生的。让你只带五百人,太屈才了。」 狄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狄青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道:「辛先生,请恕末将无礼,您是何人,为何能够给韩相公推荐末将这样一个低级军官去做那麽大的事情?这……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辛缜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辛缜却不慌不忙,重新在椅上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笑道:「狄将军,看来不跟你说清楚,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了,也罢,那就说清楚吧,反正也不是什麽大秘密,任将军他们也都是知情的。 我叫辛缜,就是韩相公的幕僚,相公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我推测出李元昊在好水川伏击泾原军,是我阻止了韩相公,还提出反伏击,这才打赢了好水川大捷。 另外,我还给韩相公提了一份彻底打断西夏脊梁的策略,韩相公以及诸将军看完之后,认为只要执行得当,李元昊必然覆灭。 而这里面涉及到军事方面,便是要在一次决战之中击败李元昊,需要一位真正骁勇善战的将军来带领军队,而我,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大约就是这样,我这麽说,你能够明白麽?」 狄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参与了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的谋划? 他是什麽人?从哪里来?为什麽会有这样的见识? 辛缜看着狄青的神色,苦笑了一下道:「狄将军不用想太多,我跟你一样,也是苦出身而已。 狄将军有一身武勇,而我恰好这个脑子还算是顶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相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让我的才能得到任用。 同样的,狄将军也有这样的才能,相公也会重用你,你也无须想太多。」 狄青咽了一口口水,也苦笑了起来,道:「辛先生,实在是得罪了,不是末将不信任你,实在是适才过于震撼的缘故! 您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实在是难以想想,你竟是好水川大捷真正的功臣,还能够制定降服西夏的策略,这……这实在是末将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天才的人物!」 狄青有些语无伦次。 第十八章可拜上将军! 辛缜笑了笑,道:「狄将军无须如此,其他的咱们就不说那麽多了,还是讲讲接下来的事情吧。 狄将军接下来会被快速提拔,甚至是主管泾原路兵马,与李元昊作战,将军应该想一想接下来的困难了。」 狄青闻言张了张口,眼神之中有些茫然,也有诸多惶恐,但不过片刻,他便沉静了下来。 辛缜见状,暗自点头,果然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狄青虽然还不是后来的狄武襄,但已经是有了一个雏形了。 辛缜笑着问道:「狄将军,你觉得接下来最大的困难是什麽?」 狄青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李元昊此番号称十万大军,就算实数没有十万,七八万总是有的。 泾原路现有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还要分守各处寨堡,能集结起来与他对垒的,最多四万上下。」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道:「四万对八万,兵力已是劣势。 更要紧的是,李元昊此番来,必然是倾国而出,他那些铁鹞子丶步跋子丶泼喜军,全是精锐。 咱们这边的兵,有的打过仗,有的没见过血,有的甚至是从乡间临时徵发的弓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末将不怕李元昊,末将怕的是真打起来,有的队伍一触即溃,有的队伍见死不救,有的队伍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末将在延州打过几仗,深知这种事,比敌人更难对付。」 辛缜听着,没有打断。 狄青继续道:「所以末将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开战之前,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谁打头阵,谁做策应,谁守寨堡,谁运粮草。 这些都要安排妥当。一旦安排不妥,李元昊抓住破绽,那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辛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狄青一愣,停住了话头。 辛缜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狄将军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兵力丶战力丶调度丶协同,哪一样都是难题。可这些难题,是摆在明面上的难题。」 他顿了顿,看着狄青的眼睛,笑道:「狄将军有没有想过,在你能够着手解决这些难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横在你面前?」 狄青怔住了。 辛缜竖起一根手指道:「韩相公。」 狄青眉头一皱。 辛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任福丶朱观丶葛怀敏丶王圭丶武英……以及那些你要指挥的将领。」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手下那几万将士,他们认不认得你狄青?知不知道你是谁?愿不愿意跟着你拼命?」 三根手指,三句话。 狄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辛缜缓缓道:「狄将军方才说,最大的困难是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麽捏?凭你是韩相公亲点的先锋?凭你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你脸上这行刺字?」 狄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辛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是很认真道:「韩相公现在信任你吗?他听你说了几句话,觉得你有几分见识。可那是信任吗?那是试探。他要把几万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他凭什麽放心?就凭你今日他见你的这一面?」 狄青的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任福那些人呢?」辛缜继续道,「他们嘴上说没问题,心里怎麽想的,你不知道? 你一个黥卒,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官职低,凭什麽指挥他们? 他们跟着你打,打赢了,功劳有你一份,可他们会甘心? 打输了,你掉脑袋,他们也得陪着你掉。你让他们怎麽服你?」 狄青的拳头慢慢攥紧。 「还有那几万将士,」辛缜的声音越来越缓,却越来越重,「他们不认识你。你狄青在延州再能打,那是延州的事。 泾原路的兵,只知道任将军丶朱将军丶葛将军。你一个陌生人,忽然跑来说跟我上,他们凭什麽跟你上?」 他说完,不再开口。 后堂里安静得可怕。 狄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先生……那末将……该怎麽办?」 辛缜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是满意狄青的无措,而是满意他能在这种时候,问出这句话。 「狄将军,」辛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打仗的事,你比我懂。但打仗之外的事,我比你懂。你我各有所长,互相补足,才能打赢这一仗。」 狄青缓缓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辛缜,不敢有丝毫懈怠。 辛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狄青倒了一杯。 「韩相公那边,我来想办法。你今日答的那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但这不够。他需要亲眼看见你打仗,看见你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怎麽决断的。 所以,开战之后的第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赢。」 狄青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任福那些人,我也会去走动。」辛缜继续道,「他们心里不服,是因为没见过你的本事。 等他们亲眼看见了,自然会服。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狄青赶紧道:「先生请说。」 辛缜目光灼灼地看着狄青道:「不管他们说什麽丶做什麽,你都不许发作。就算有人当面给你难堪,你也给我忍着。 忍到第一仗打完,忍到他们亲眼看见你是怎麽打仗的。到那时候,谁再不服,就是自寻死路。」 狄青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记住了。」 辛缜又道:「至于那几万将士,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你放心,只要你能带着他们打胜仗,打一次胜仗,他们就认你一分。打三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将军。打五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神。」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所以你看,归根结底,还是要打胜仗。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帮你创造打胜仗的条件。真正上了战场,还是得靠你自己。」 狄青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麽。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此刻坐在他对面,竟让他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仿佛天大的事,有这个人谋划着名,就还有办法。 第十九章韩琦果然不愧是韩琦! 「辛先生,」狄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末将……末将不知该如何谢您。」 辛缜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狄将军,你又要拜我?方才在后堂拜了一次,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来?」 狄青直起身,看着辛缜,目光灼灼:「辛先生,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末将心里明白,您今日跟末将说的这些,是拿末将当自己人。末将记在心里了。」 辛缜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狄将军,你知道我为什麽要推荐你吗?」 狄青一怔,摇了摇头。 辛缜笑了笑道:「一来是你出色的作战能力,此战需要你,二来麽,像你这般人,不应该沦于下僚。 武将在大宋是什麽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朝堂里没有人护着,你想要上去,千难万难!」 狄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脸上这行刺字,就是他出身的烙印。 他见过太多文官看他们这些武将的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的丶带着嫌恶的眼神。 他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在那些人眼里,也终究是个黥卒。 「韩相公和别的文官不一样。他愿意用人,愿意放权,愿意给武将机会,而且,你若出了事,他还会帮你挡一挡。」 狄青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脸上感激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我今日帮你,是想让你打好这一仗。等他看见了你真正的本事,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人。以后你在朝中,也就有了靠山。」 狄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辛缜也没有拦他。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良久,辛缜伸手扶起他,笑道:「狄将军,咱们不说这些了。 接下来这几日,你好好琢磨琢磨李元昊会怎麽打。 我也去走动走动,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办妥。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该你上场了。」 狄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缜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笑道:「对了,狄将军。」 「先生请说。」 「你那铜面具,还在吗?」 狄青一愣,随即道:「在。」 辛缜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奋道:「到时候戴着它上阵。让李元昊好好看看,大宋『狄天使』到底长什麽样。」 说完,他推门而出。 狄青站在后堂,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辛缜从狄青处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而去。 此时已经休衙,官署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灯火还亮着。 韩琦书房的门虚掩,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辛缜在门口站定,轻轻叩门。 「进来。」 辛缜推门而入,见韩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得老高。 「这麽晚了,还不歇着?」韩琦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仍在动。 辛缜拱手道:「叔父,有件事想求您。」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说。」 辛缜道:「叔父可否亲自问策狄青?」 韩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道:「辛缜,你这是何意? 你既然推荐了他,又与他聊了,你觉得可用,那就用便是,何必让我再多此一举?」 辛缜不好意思一笑,道:「叔父,不是我多此一举,只是此事必须相公亲自来。」 韩琦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为何?」 辛缜诚恳道:「此番大战,需得狄汉臣在前奋战,需得领诸多将士,可他之前官职卑微,骤然升了高位,怕是有许多人不服气。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但凡有人自作主张,就可能导致失败,因此,需得增强其权威。 若是常时,只需要让他多练兵便可以积攒权威,但如今李元昊已经在路上,非得以非常规方式增强其权威不可。」 韩琦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缜继续道:「所以此事必须叔父亲自来,没有什麽方式比叔父看重更加有用了。 叔父亲自问他策,亲自点头用他,那他便是叔父选中的人。 往后他出去打仗,将士知道这是韩相公亲自点的将,便无人敢轻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韩琦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 有趋炎附势的,有急功近利的,有贪天之功据为己有的,有拉帮结派培植势力的。 那些人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尚且看不透这一点。 可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什麽时候该进,什麽时候该退。 他知道功劳不能贪,知道名分要正,知道有些事,必须让给别人去做。 辛缜虽说是增强狄汉臣之权威,实际上还是将功劳还给了他韩琦。 若是自己不去问策狄青,那麽以后狄青立了大功,所有人都道是辛缜所推荐,功劳自然归于辛缜。 可若是他韩琦去问策,那自然是他韩琦识人! 「辛缜,」韩琦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方才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什麽吗?」 辛缜摇头。 韩琦笑道:「想到了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他们费尽心机,也不过是为了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把关系网织得密一些。你倒好,送到嘴边的功劳,你却往外推。」 辛缜苦笑道:「叔父,我不是往外推,我是怕自己接不住。 狄青这样的人,是一柄好刀,可刀要出鞘,得有个好刀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柄刀递到叔父手里,至于怎麽用,那是叔父的事。」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许。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亲自面见他。」 辛缜赶紧提醒道:「最好得有其他人在场,能把此事宣扬出去。」 韩琦抬头看了辛缜一眼,嗤笑道:「你这个小子,还真以为韩某不如你呢!」 辛缜赶紧讪笑。 翌日傍晚,狄青再次来到辛缜的住处。 辛缜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笑着起身道:「狄将军来了?坐。」 狄青没有坐。 他站在辛缜面前,看着这个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末将刚从韩相公那里出来。」 辛缜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狄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道:「韩相公今日问末将策,末将一一答了。答完之后,韩相公忽然说了一句话。」 辛缜问:「什麽话?」 狄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韩相公说:『狄青,你知道是谁让本官亲自问你的吗?是辛缜。 他昨晚来找本官,说若只用他的推荐便用你,往后你便是他的人,旁人不会服你。 所以他请本官亲自问你,亲自点你,让你成为本官的人。』」 第二十章後生可畏! 辛缜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暖。 韩琦把这话告诉狄青,是故意的。 这是在帮辛缜。 让狄青知道,辛缜为他做了多少事,为他想了多少层。 也是在帮狄青,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有人在背后为他筹谋。 狄青说完,忽然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将……汉臣何德何能,让先生这般为汉臣着想?」 辛缜连忙扶住他,笑道:「狄将军,你又来?昨晚拜了两回,今日又拜,你是想把我的寿数拜短吗?」 狄青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道:「先生,末将是粗人,不会说话,可末将心里明白,先生这是在给末将铺路! 让韩相公亲自点末将,往后末将出去打仗,腰杆子就硬了,那些将领,也不敢再拿末将当外人看。」 辛缜点了点头,轻声道:「狄将军,你能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这事,还得多谢韩相公。他把这话告诉你,是在成全你我。」 狄青一怔。 辛缜笑了笑:「你想啊,他若不说,你只知道是我推荐的你,却不知道我做了这些。他说了,你才知道。这是他替我做了这个人情。以后咱们两个,都得记着他的好便是。」 狄青愣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汉臣记下了。」他说,「韩相公的恩,先生的恩,汉臣都记在心里。」 辛缜笑着点点头,心里亦是十分欣喜。 到得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狄青的感激了。 有些话他跟狄青说了,但有些话他没有说。 他之所以这麽卖力帮助狄青,除了他跟狄青说的那些理由,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施恩狄青。 既然施恩,自然要图报。 狄青这会儿身居低位,这会儿帮他上位,便可以收获他的感恩,等到了以后,那时候狄青已经当了高官,想要与他结交可就没有那麽简单了。 不过,这还不够! 想要让狄青对自己死心塌地,还得继续下力气! 辛缜再次求见韩琦。 见到韩琦的时候,韩琦正在舆图前站着,似乎在推演什麽。 见辛缜进来,他头也不回道:「又来献策?」 辛缜笑道:「叔父果然明见。」 韩琦转过身,看着他,点头道:「说。」 辛缜赶紧道:「侄儿昨夜想了想,叔父虽然亲自点了狄青,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跟脚。 可我们对面的对手可是李元昊,若是不能做到让军中将领心服口服,终究是有些许隐患。」 韩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缜道:「所以接下来,需要叔父再帮他一把。」 韩琦顿时呵的一笑,用手指指点辛缜,道:「你这憨娃!把韩某当成什麽了!韩某身为堂堂经略使,你一而再让我替一武夫造势,将韩某的颜面置于何地!」 韩琦面色带霜,若是一般人,可能就吓得不敢再说了。 但辛缜却只是讪笑一声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侄儿毕竟不如叔父,这心下早就慌了,因此总是想把事情做得再严谨一些! 侄儿想,咱们内部若先乱了,这仗就不用打了。侄儿做的这些,不是为了玩弄权术,是为了让狄青能安心打仗,让任将军等人能甘心配合,如此才能够增加一分胜算!」 韩琦哼了一声道:「赶紧说!」 辛缜闻言顿时大喜,道:「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战前议事的时候,让狄青先说。不是最后一个说,是第一个说。让他把整个方略摆出来,让任福他们听。 听完之后,相公不要立刻表态,让任福他们说。任福他们肯定会反驳,这是人之常情。等他们说完,相公再开口——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韩琦抬眼问辛缜道:「什麽话?」 辛缜道:「『狄青说的这些,与本官昨夜推演的,有七八分相似。』」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善借虎皮当大旗。第二件呢?」 辛缜嘿嘿一笑道:「战前议事之后,请相公留下任将军。」 韩琦又看了一下辛缜,道:「留他做什麽?」 辛缜道:「告诉他一句话——『狄青是先锋,你是压舱石。有你在后面坐镇,本官放心。』」 韩琦哭笑不得,手指连点辛缜,道:「你这小子的小人之心啊!做起事来没有半点光明正大,尽是些小聪明!」 被韩琦这麽一说,辛缜顿时有些赧然,道:「侄儿书读得少,确实只有一些小聪明,而且还总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任将军等人肯定也都是胸怀豁达之人。 不过,任将军这个人毕竟刚烈丶骄傲,最受不了被人比下去,可如果叔父稍微抚慰,他不但不会觉得被冷落,反而会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 这般一来,军中上下自然和谐,能够一致对抗李元昊,倒是有些好处。」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辛缜,目光里满是感慨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却总是让我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平衡人心丶分配利益丶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你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却已经将这些门道用得炉火纯青了,后生可畏啊!」 辛缜闻言更加羞愧起来,道:「侄儿失了赤子之心,实在是心中难安,只是希望叔父莫要见怪侄儿。」 韩琦起身绕开书案,到了辛缜面前,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你是为了谋国,对付敌人便需要比敌人更善于用谋略,这不是坏事! 叔父不是批评你,只是觉得羞愧,这些事情应该是叔父提前想好的,而不是让你来操心。 你不用多想,你做得很好,叔父很欣慰,也很赞赏你! 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了,以后还有什麽事情,你随时来跟叔父说,咱们叔侄俩不要见外!」 辛缜顿时喜形于色,赶紧拱手笑道:「谢谢叔父!谢谢叔父!」 韩琦见辛缜毫无心机的模样,笑骂道:「说你心眼多,这会儿又跟个小娃娃一般。」 辛缜咧嘴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第二十一章不对劲! 议事厅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田况落后半步,后面几个亲兵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人都到了?」 田况笑道:「任将军丶朱将军丶葛将军丶王将军丶武将军都已在厅中等候。狄将军也到了,在偏厅候着。」 韩琦点了点,却没有动,又在廊下思索了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进入议事厅前,韩琦从屏风往里面看,立即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任福坐在左手第一位,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按着茶盏,目光落在眼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什麽。 朱观坐在他下首,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嘴里不知嘟囔着什麽。 葛怀敏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姿态优雅,像是参与茶会一般,只是他那双眼睛,时不时掠过厅中那几个空着的座位。 王圭和武英坐在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着什麽,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真切。 韩琦进入厅中,众将领齐齐起身,与韩琦拱手见礼。 韩琦与众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然后道:「请狄将军进来吧。」 亲兵赶紧去请,稍后门开,狄青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狄青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洗得发白的战袍裹着精壮的身躯,脸上那几行刺字在厅中明亮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他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两侧的将领,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末将狄青,见过诸位将军。 末将年轻,资历浅薄,若有不到之处,还请诸位将军多多包涵。」 厅中安静了一瞬。 任福抬眼看着这个脸上刺字的年轻武将,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青黑色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狄将军客气了,狄将军大名,我们都听说过,请坐吧。」 朱观跟着道:「对对对,坐下说话,站着怪累的。」 葛怀敏也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 狄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遭遇冷眼,没想到这些老将们竟然这般和气。 他谢了一声,在末座坐下。 韩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他太了解这些骄兵悍将了。 任福那老东西,什麽时候对一个黥卒这般客气过? 朱观那莽夫,什麽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不开口讽刺几句都是他看人顺眼了。 还有葛怀敏,他那一笑,怎麽看着有点……假? 韩琦心下有些疑惑,不过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开口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一仗怎麽打。」 他看向狄青:「狄青,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狄青站起身,抱拳道:「是。」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着渭州周边的地势,开口道:「诸位将军,末将斗胆,先说说自己的浅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李元昊这次来,明面上是十万大军,但末将以为,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七万。 好水川一战,他折了三万,新征的那些兵马,多数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战力参差不齐,士气也不高。 他要打渭州,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报仇,二是立威,稳住内部。」 任福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狄青继续道:「渭州的地势,诸位将军比末将熟悉。 北边是六盘山,东边是泾河,西边是葫芦河,南边是平原。 李元昊若来,无非三条路。 要麽从北边翻山过来,要麽从西边渡河,要麽从东边绕道。」 他的木杆在舆图上点了三点。 「末将以为,最可能的是北边这条路。 六盘山虽然险峻,但有几条山谷可以穿行,而且隐蔽。 李元昊若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必走此路。」 朱观插嘴道:「那咱们就在山谷里伏击他,跟好水川一样!」 狄青摇摇头:「末将以为,不能这麽打。」 朱观一愣:「为啥?」 狄青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诚恳:「末将在延州打过几年仗,跟李元昊交过几次手,此人狡诈无比,而且基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好水川他们吃了亏,这次再来,一定会防着咱们伏击。 末将若是李元昊,走山谷的时候,一定会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两侧山坡都要搜一遍,绝不会再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末将想的是,与其在山谷里等他,不如放他出来,在平地上打。」 任福微微错愕,道:「在平地上打?咱们的步兵,在平地上跟夏人骑兵硬碰硬?」 狄青点点头:「任将军说得是,步兵在平地上对上骑兵,确实吃亏。 但末将在延州的时候,试过一个法子,便是用战车。」 他用木杆在地上比划着名:「把战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从车隙中射箭。 夏人的骑兵冲不过来,只能围着打转。 等他们累了丶乱了,咱们再派骑兵从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然后退回来。如此反覆,慢慢磨他。」 厅中安静了片刻。 任福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 朱观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战车围起来,跟个铁桶似的,夏人的马再快也冲不进来!」 葛怀敏也捋着胡须道:「狄将军此法,确实可行。老夫当年在河北戍边时,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 狄青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提出这个想法,会被这些老将们挑三拣四,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痛快地接受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妙啊!狄将军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狄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观已经站起身来,朝众人抱拳道:「诸位,你们听听,战车围成圈,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射箭! 这法子,简直是天衣无缝!末将打了这麽多年仗,怎麽就没想到呢?」 任福捋着胡须,频频点头:「朱将军说得是。狄将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葛怀敏也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在河北戍边多年,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但像狄将军想得这般周全的,确实不多见。」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一个说狄将军高明,一个说末将佩服。 第二十二章诡异的气氛! 狄青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他说的这套战车阵法,是太宗年间吴淑在《御边策》的兵法论述里面提到的,这本兵书在大宋朝的军事界影响颇大,任福丶朱观这些人都是军中宿将,他们能不知道? 狄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狄青心中一凛,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又开口了:「不过狄将军,末将倒是有一事想问。 夏人要是用火箭射咱们的战车,那可咋整? 木头的车,一点就着啊!」 狄青看向朱观,点点头道:「朱将军问得好,此事倒是简单,战车上披湿毡子。 夏人的火箭射上来,毡子湿着,烧不起来,毡子干了,再泼水便是。 到时候让每个车上备两个大桶,装满了水,专门灭火用。」 朱观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湿毡子!这法子好!狄将军真是心思玲珑,连这个都想到了!」 任福捋着胡须,也跟着点头:「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也曾想过防火的问题,但始终没有想出这麽简便的法子。 狄将军年纪轻轻,竟能想到这一层,了不得,了不得。」 狄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湿毡子防火。 这是边关军中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别说是任福这样的老将,就是刚入伍的新兵,扎营的时候都知道往车棚上泼水防火箭。 任福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任福又说话了:「不过狄将军,老夫也有个疑问。 你方才说战车围成圈,可若是夏人不冲,只围着不攻,把咱们困在原地,粮草接济不上,那怎麽办?」 狄青转向任福,答道:「任将军说的是。末将也想过这个,所以车阵不能只守不攻。 末将的打算是,在车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留一个缺口,用铁链拴着,随时可以解开。 骑兵在阵中待命,瞅准夏人懈怠的时候,突然解开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砍些人头马匹,然后立刻退回来。 如此反覆,夏人想困住咱们,他自己先得被磨掉几层皮。 然后,这车阵只是用来牵扯夏兵的诱饵,真正的杀手鐧,在于附近的援兵。 等到夏兵士气低落而时候,援兵从四处合围过来,便可以重创李元昊!」 任福听完,捋胡须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缓缓道:「以攻为守……嗯,狄将军想得周全,想得周全啊!老夫佩服!」 狄青看着他,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以攻为守——这也不是什麽新鲜东西。 《孙子兵法》里就有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的话,但凡读过几天书的将领都知道。 任福打了几十年仗,会不知道? 葛怀敏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有些矜持,道:「狄将军,老夫也有一个疑惑。 这车阵固然能挡骑兵,可若是夏人不从正面冲,而是绕到阵后,专挑薄弱处下手呢? 车阵一旦转动不灵,岂不被动?」 狄青转向他,答道:「葛将军眼光高明,不过也是易尔,战车不能只围一圈,要围两圈。 外圈的车用铁链连死,内圈的车留作机动,哪里被夏人猛攻,内圈的车就立刻补上去,加固那一处。 外圈的车万一被撞开,内圈的车立刻顶上,不至于一溃千里。」 葛怀敏点了点头,脸上的矜持中透出一丝赞许,道:「两圈车阵……狄将军这个想法,老夫在兵书上都不曾见过。 妙,实在是妙!」 狄青心里越来越是不安。 两圈车阵也不是他的发明,当年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 这事在军中口口相传,算不上什麽秘不示人的兵法。 葛怀敏是宗室,读过那麽多兵书,会不知道? 王圭也问道:「狄将军,那弓弩手如何配置?是在外圈还是内圈?射箭的时机怎麽把握?」 狄青压下心中不安,对答如流道:「弓弩手分两批,一批在外圈车后,专射近敌。 一批在内圈,用床子弩丶神臂弓这些射得远的,专射夏人的后续兵马。 外圈的射累了,退到内圈歇息,内圈的补上来。如此轮换,箭矢不断。」 王圭听完,连连点头:「狄将军想得周到!某受教!」 武英也跟着问:「那骑兵出击的时机呢?万一冲出去收不回来……」 狄青答道:「骑兵出击不能贪功,冲一阵就回,回来时后队变前队,弓弩手在车后压阵,掩护骑兵回撤。 只要配合得当,不至于被夏人反冲。」 武英一拍大腿:「妙啊!狄将军这番话,末将记下了!」 厅中一片赞叹之声。 只见任福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好像狄青提出来的这个打法高明无比一般。 朱观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好像一旦用了这个打法,李元昊的末日就要到来了。 葛怀敏端着茶盏,姿态愈发优雅,口中不时冒出一句「妙」丶「高明」丶「了不得」。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颇多赞赏。 狄青站在那里,心中那股怪异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 延州打了胜仗,范仲淹夸过他,可那些夸赞,他听着心里踏实,因为他确实做了值得夸的事。 可眼前这些夸赞…… 是,他提出来的战法或许有些勇猛精锐,但论说有多高明,却是不见得。 甚至对于一些求稳的老将来说,这样的法子实际上是有些冒险的。 但任福等人虽然提了问题,但却只是问细节如何应对,没有一个人来质疑他这麽打冒险! 怪!实在是太怪了! 他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狄青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这些老将们,真的觉得他的想法好。 也许他们今天心情好,愿意给年轻人一些鼓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辛缜正低着头,肩头不断抖动。 第二十三章怎麽都把我给卖了!(嘿嘿,历史 狄青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只是末将的一点浅见,具体怎麽打,还要听诸位将军的。 比如战车从哪里调,步卒怎麽配,骑兵什麽时候出击,这些末将都没有经验,还要请诸位将军多指点。」 他说着,转向任福,抱拳道:「任将军,您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末将年轻,没打过这麽大的仗,到时候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您一定要提点末将。」 任福捋着胡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你尽管放手去打,有什麽不懂的,问老夫就是。」 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将军,您勇猛过人,末将听说您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若是真要打起来,末将斗胆,想请您当先锋。 您这样的猛将,往前面一站,夏人看了都腿软。」 朱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狄将军这话我爱听!你放心,先锋我包了!保管把李元昊那厮打得屁滚尿流!」 狄青又转向葛怀敏,态度愈发恭敬,道:「葛将军,您是宗室,见识广,大局观比末将强。 末将若有什麽冒进的地方,您一定要拉住末将。 末将听说您在河北戍边时,处置军务极有章法,末将到时候若有不明白的,还要向您请教。」 葛怀敏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狄将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大宋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狄青最后转向王圭和武英,抱拳深深一揖:「王将军丶武将军,两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经验比末将丰富得多。末将若有不到之处,两位尽管直说,末将一定听着。」 王圭和武英连忙还礼,连声道:「狄将军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络起来。 任福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朱观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葛怀敏端着茶盏,姿态愈发优雅。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时不时说一句「狄将军说得对」丶「狄将军这个法子好」。 主位上,韩琦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任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朱观脸上,然后是葛怀敏丶王圭丶武英。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每个人的笑都不一样。 任福是欣慰的笑,朱观是憨直的笑,葛怀敏是矜持的笑,王圭和武英是附和的笑。 哼! 韩琦心中冷哼一声。 在韩某面前玩捧杀这一套? 韩琦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众人见他起身,连忙收声,齐齐看向他。 韩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狄青身上。 狄青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目光清澈,看不出半点得意之色。 韩琦心中微微一叹。 这个狄青,确实是个能打仗的人,就是心思还是纯粹了些。 「本官有一事不明。」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安静了下来。 韩琦冷冷扫了一圈,道:「诸位将军若是对狄将军不满,大可以提出来,这般作态是作甚? 要知道,咱们大宋面临李元昊这个大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惨败,那是要往里面填无数生命的!」 此言一出,任福等人纷纷起身,任福赶紧道:「韩相公切勿误会,我等是当真认可狄将军,并无捧杀之意啊!」 韩琦呵呵一笑,看着任福,缓缓道:「任将军当年在延州打仗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谁要是敢在你面前指手画脚,你当场就能翻脸。 本官记得有一次,范仲淹范大人跟你商量军务,你跟他争了半个时辰,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任福老脸一红道:「那……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脾气改了不少。」 韩琦点点头,又转向朱观道:「朱将军,本官记得你也是个性子急的。 之前你跟一个偏将抢先锋,差点在帐中打起来。最后还是本官出面,才算平息。」 朱观挠了挠头,讪笑道:「那……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现在老了,知道轻重了。」 韩琦又看向葛怀敏道:「葛将军,你是宗室,最重身份体面。本官记得你曾说过,军中那些黥卒,不配与你同席,狄将军毕竟是黥卒出身,你为何今日对他如此亲近?」 葛怀敏脸色微微一变,乾咳一声道:「那……那是从前的事了。狄将军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战功赫赫,老夫……老夫自然是敬重的。」 韩琦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好,很好。」韩琦缓缓道,「诸位将军都改了脾气,都懂得轻重了,都知道敬重人了。本官很欣慰,很欣慰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本官不信!」 厅中一片死寂。 韩琦的目光如刀一般,在众人脸上刮过,道:「说吧,你们心里到底打的什麽算盘? 今日若不说清楚,韩某宁可避战,也不能这麽不明不白让将士去送死!」 任福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咽了回去。 朱观低着头,不敢吭声。 葛怀敏端着茶盏低着头不说话。 韩琦冷冷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开口。 就在这时,任福忽然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苦笑着摇摇头,「相公既然看出来了,老将也不瞒着了。 其实是辛兄弟专门来寻过老将,说和此事。」 韩琦眉毛一挑:「哦?」 任福道:「韩相公要提拔狄将军,说句不害臊的话,老将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痛快。 辛兄弟他跟老夫说,狄青年轻,没打过这麽大的仗,到时候万一冒进,谁能拉他一把,还不是老夫? 他说,这一仗,老夫就是压舱石,有老夫在,全军就有底!」 任福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道:「老夫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心里竟是舒服了不少。 当然,老夫知道是辛兄弟拿这些话来安慰老夫罢了。 不过也好,辛兄弟毕竟对老夫有救命之恩,就当还了这个恩情。」 韩琦挑了挑眉,转向朱观道:「朱将军难道也是如此? 朱观挠着头,讪笑道:「那个……辛兄弟的确找过末将。 他跟末将说,狄青跟他会见的时候夸末将勇猛,说末将适合当先锋。 嘿嘿,还真别说,狄将军的确是有眼光!」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道:「而且末将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于欣赏末将的人,末将怎麽会让他难堪?」 韩琦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转向葛怀敏。 葛怀敏乾咳一声,放下茶盏,温和一笑道:「那个辛小兄弟的确也找过老夫。 说什麽就不方便说了,不过的确是说到老夫心里去了, 老夫的确是真心支持狄将军,韩相公莫要担忧。」 韩琦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王圭和武英。 王圭连忙道:「辛先生没找过末将。」 武英也道:「末将也没被找过。」 王圭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过末将听朱将军说起过,说那个辛先生是个能人,他既然看好狄将军,那狄将军定然是个能人,让末将到时候配合狄青就是了。」 武英也跟着点头。 韩琦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 辛缜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辛缜。」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辛缜缓缓抬起头,看到众人看着他,顿时讪讪一笑。 韩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什麽要说的?」 辛缜苦笑了一下道:「相公,请听属下狡辩……不是,请听属下解释……」 厅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任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什麽,朱观也跟着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葛怀敏端着茶盏,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韩琦站在那里,看看忍俊不禁的田况,又看着辛缜那张涨红的脸,忽然也笑了。 他这一笑,厅中的笑声更大了。 狄青站在舆图前,看着角落里那个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暖意,也有一丝好笑。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时,辛缜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狄青忽然大步走过去,在辛缜面前站定。 辛缜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狄青忽然笑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末将狄青,多谢辛先生。」 在笑声中,辛缜说道:「任将军你们……都不讲究,怎麽把我给卖了……」 这话一出,笑声愈发响亮,大厅内外里都充满快活的空气。 第二十四章当头棒喝! 议事厅中的笑声渐渐散去,众将也各自领命而去。 狄青临走时,往角落里看了一眼,辛缜低着头整理资料。 狄青想过去说句话,却见韩琦朝自己微微摇头,只得抱拳告退。 厅中渐渐空了下来。 辛缜还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好让韩琦看不见自己。 然而韩琦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像是看一只偷吃了鱼又被逮住的小猫。 「还坐着作甚?」韩琦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跟本官到后堂来。」 辛缜浑身一僵,只得起身,垂着头跟在韩琦身后,一步一步往后堂挪。 后堂比议事厅小得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陕西山川地形图。 韩琦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辛缜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不敢抬头。 韩琦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道:「方才在议事厅里,不是挺能干的吗? 挨个去见任福丶朱观丶葛怀敏,把本官的将领们哄得服服帖帖。怎麽现在倒像只鹌鹑似的?」 辛缜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嗫嚅道:「侄儿……咳,侄儿只是……」 「只是什麽?」韩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勾连本官所有将领,就为了抬举你推荐的将领狄青,你胆子不小哇,若是放在五代十国,岂不是这泾原路就该归你了?」 此话一出,辛缜瞪大了眼睛,急道:「叔父,侄儿岂敢有这等想法!侄儿……」 韩琦见辛缜着急,便放下茶盏,笑道:「行了,不逗你了。叔叫你来,不是要骂你。」 韩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复杂,缓缓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把人心琢磨得透彻。 你跟任福他们每一个人所讲的话,都摸准了他们的性格,也算是做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任福那老倔驴,你跟他说他是压舱石,能拉狄青一把,他这辈子最好面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朱观那莽夫,你跟他说他能当先锋丶能立功,此人打了这麽多年仗,最在意的就是功劳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葛怀敏那个宗室,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丶打赢了应该,输了是他的责任,这人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烦,偏偏又最放不下身份。 所以,你这麽劝说下来,几乎每一个人听着心里都十分舒服,这也是十分难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你比叔厉害,叔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在读书考科举,在琢磨怎麽把文章写得漂亮,你已经在琢磨怎麽平衡人心丶怎麽分配利益丶怎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实在是难得。」 辛缜听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谦逊的话。 然而韩琦却忽然话锋一转,嗤笑道:「「不过,你若以为今日这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 辛缜一愣。 韩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辛缜道:「任福他们这些老油条今日给了你这麽大的面子,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的劝说,还有你之前对他们的恩惠吧?」 辛缜张了张嘴,随后苦笑道:「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呵呵一笑,对辛缜的态度还算是满意,道:「他们肯听你的,是因为你站在叔身边。 他们以为你是代叔传话,以为你的意思就是叔的意思。 若今日不是在我帐下,若今日不是我坐在这主位上,你试试看? 任福能正眼看你一眼都算你走运!」 辛缜感觉脸上发烧。 果然,穿越者自以为是的毛病终究还是没有避免麽。 韩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任福那老东西心里怎麽想的吗? 他打了几十年仗,战功赫赫,资历比本官都深。 他凭什麽服狄青?凭狄青脸上那几行刺字?凭狄青那五百人马?他心里一万个不服!」 「可他今日为什麽忍了?因为本官在这坐着! 因为他知道,本官要提拔狄青,本官要让狄青打这一仗! 他可以不卖狄青的面子,但他不能不给本官面子!」 韩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辛缜心上。 「朱观呢?他为什麽那麽痛快地答应当先锋?你以为真是因为你说了那句『狄青夸你勇猛』? 他是莽夫,但不是傻子!傻子不可能坐到这个位子! 他知道本官要用狄青,他知道跟着狄青打能立功,他知道本官不会亏待他! 你那些话,不过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下!」 「葛怀敏就更不用说了。他最在意的是身份体面,最怕的是惹麻烦。 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他听了当然舒服。 可若不是本官今日坐在这里,若是换了个镇不住场子的主帅,你看他会不会跳起来争权?」 辛缜低下头。 韩琦看着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话语中带了笑意,道:「本官说你这些做得不错,是夸你能想到这一层。 你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郎,虽然借了叔的权势,但能够做到这些,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人中龙凤了。」 叔今日说你,是为了提醒你,若没有叔在你身后撑腰,你不要这种手段撬动人心,因为很可能败得很惨!」 辛缜抬起头,看着韩琦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明悟。 「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若非叔父提醒,以后可能还真的要栽大跟头的!」辛缜十分恳切与韩琦致谢。 韩琦看到辛缜明悟,顿时十分满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今日这番话当然是提点,但若是遇到了一些愚笨的,不仅不会有感恩之心,甚至还要跟自己生气,认为自己吹毛求疵。 说到底,还是孺子可教。 韩琦心中这般想道,手上摆了摆,道:「去吧去吧,估计狄汉臣等着你呢。 此人是个人才,你好好笼络住他,等以后你进了朝堂,有这麽一个人可以用,对你立足朝堂有大好处。」 辛缜的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后堂。 后堂里,韩琦独自坐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沉吟了一下,朝外面喊了一声,道:「给本官热壶酒,准备点下酒菜,请田判官过来。」 发掘了辛缜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他心中毕竟还是高兴。 第二十五章狄将军,请多指教! 辛缜逃一般出了韩琦书房,走到拐弯处,脚步却是安稳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整个人都稳了下来,甚至露出微笑。 其实刚刚在韩琦房里的那种局促,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可以聪慧,但不能妖孽到令人惧怕。 韩琦所说的那些,他何尝不懂,实际上,他就是要借韩琦的权势,把狄青扶上马。 这一场大仗至关重要,无论是对大宋,还是对韩琦,还是对他自己,都重要无比,不容失败! 所以,无论是什麽手段,他都要用上。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让狄青能发挥他的全部能力,而不是被任福等人掣肘。 实际上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可以打败李元昊。 如今的狄青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而已,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指挥大军团作战,尚未可知。 而这大宋为了防止武将造反,搞出来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那一套自砍一刀的体系,实际上能够发挥出来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亦是尚未可知。 唉,说到底,这一战能不能胜,辛缜也不敢保证,只能说,他尽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等到以后,他自己进入官场,到了一定的位置,想办法让狄青这样的人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利,可以从招兵丶练兵做起,到时候才能够真正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但现在,只能说是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第二日,辛缜便去韩琦那里求了个差事。 「你要跟着狄青?」韩琦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怎麽,具体打仗的事情你也懂,还想跑去前线盯着?」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侄儿是想去帮狄将军做些琐事。他初掌大军,要应付的事太多,身边得有个能跑腿传话丶能协调各方的人。侄儿别的不行,这些正是老本行。」 韩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道:「你是怕那些老将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想亲自去盯着?」 辛缜只是嘿嘿一笑。 韩琦摆了摆手:「去吧。本官给狄青打个招呼,就说你是我派去协助他的。有这名头在,你说话也好使。」 辛缜谢过,转身要走,韩琦忽然又叫住他吩咐道:「记住,是协助,不是指挥。打仗的事,听狄青的。」 辛缜郑重地点头:「侄儿明白。」 军议设在渭州城西的一处偏厅。 辛缜跟着狄青进去的时候,任福丶朱观丶葛怀敏丶王圭丶武英都已经到了。 见他进来,几人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辛缜来到这里,大约是韩琦派到狄青身边的人。 盯着狄青,嗯,当然也盯着他们。 辛缜也不多话,朝众人拱了拱手,便退到角落里坐下。 狄青走到舆图前,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军,今日咱们议一议具体的部署。 李元昊的大军不日即到,得把每一处都落到实处。」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一一分派。 「任将军,您带本部兵马驻守怀远城西侧这一片。 此处地势平衍,利于结阵,但也要防着夏人从间道绕袭。 狄某建议您在营寨外围多设拒马丶鹿角,壕沟挖三道,最好是覆箕形,沟底倒插竹签。 夜间多布伏路暗哨,每更轮换。」 任福捋须道:「可。不过老夫那营里新兵多,土工作业得给两天时间。 另外,西面那片林子,老夫想在林外设几处斥垛,每垛三人,日夜了望。」 狄青点头:「那林子狄某已在林中暗伏一队弓弩手,配神臂弓。」 辛缜在角落里听着,努力想把这些话和自己了解的军事知识对上号。 覆箕形?斥垛? 他正想着,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将军,您是先锋。夏人若来,您第一个接敌。 狄某只求您且战且走,以正合丶以奇胜,把他们引到预设的伏击圈。」 朱观一拍大腿:「我带人冲上去,先以游骑扰其两翼,待其阵型散乱,再以主力突其中军!一路诱敌深入!」 狄青摇头:「您若只顾诱敌,忘了顾后,被夏人断了归路,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另外,您冲出去时,务必留一支殿后兵马,以防被他们反噬。」 朱观咂嘴:「行。不过我那三千骑兵,行粮怎麽补给?」 狄青指着舆图:「城北二十里设一转运仓。您派辎重队去取。 仓城有五百兵,四面壕沟,沟底竹签,仓内备半月之粮。 粮道上每五里设一烽燧,昼放烟丶夜举火。仓城设望楼,高八丈,有望子执白旗了望。 周围埋了铁蒺藜,洒在三丈之内。」 辛缜听得发懵。 行粮?转运仓?辎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 他正出神,任福又开口:「狄将军,怀远城西那片地,去年发过水,土质松软,低处那片地作何用处?」 狄青道:「低处置疑兵,设假营丶插虚旗,夜里多点火堆。另挖陷马坑,坑底插鹿角枪,覆草掩饰。」 任福点头:「那低处若被夏人占了,威胁高地怎麽办?」 狄青道:「高地与低地之间挖横沟,沟后设羊马墙,墙上留射孔。墙后弓弩手一轮齐射。墙上还可以架床子弩。」 任福捋须:「床子弩用双弓还是三弓?」 狄青道:「三弓床弩,张时用七十人,发一枪三剑箭,射及三百步。」 辛缜彻底懵了。 羊马墙?射孔?双弓三弓?一枪三剑箭? 葛怀敏开口:「若夏人不攻怀远,奔袭渭州,我军如何应对?兵贵神速,若失了先胜之势……」 狄青道:「要道上设烽燧,每十里一燧。另埋铁蒺藜和地涩。」 葛怀敏又问:「粮道如何保障?若夏人以轻骑断我粮道,便是犯了因粮于敌的大忌。」 狄青道:「沿途设三处护粮寨,每寨三百兵,配床子弩丶神臂弓。 左右两寨合兵夹击,形成犄角之势。粮道上每隔三里设一车炮。」 葛怀敏道:「车炮用单梢还是双梢?」 狄青道:「五梢炮,射程二百步,石弹重十二斤。」 辛缜已经放弃思考了。 车炮?单梢双梢五梢? 任福又问:「若夏人趁夜劫营?」 狄青道:「营寨四周设暗阱,阱底插竹签。派伏路兵潜伏,放响箭示警。备火把丶草把,四面点火。另备几只警犬,夜里放开。」 朱观插嘴:「我那三千骑兵,夜里怎麽安排?」 狄青道:「用三分守夜法即可。」 任福点头:「可行。」 辛缜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覆箕形丶斥垛丶行粮丶转运仓丶辎重队丶烽燧丶望楼丶望子丶铁蒺藜丶陷马坑丶鹿角枪丶羊马墙丶射孔丶三弓床弩丶一枪三剑箭丶地涩丶护粮寨丶犄角之势丶车炮丶五梢炮丶暗阱丶伏路兵丶响箭丶三分守夜法…… 每一个词他都听见了,一些词他倒是知道是什麽意思,可是都堆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懵了。 那些地形丶那些距离丶那些兵力配置丶那些粮道保障,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具体的经验,需要真正踩过那片土地丶真正带过兵的人才能回答。 而他,只是后世一个军事爱好者水平,爱好的还是现代军事,而非古代军事,因此对于这些名词,实在是陌生。 他想起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要帮狄青保驾护航,可真到了这军议上,他发现自己连话都听不懂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老将们和狄青你一言我一语,把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众人陆续散去。狄青送走了任福他们,回头看见辛缜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先生?」狄青走过去,「怎麽了?」 辛缜抬起头,眼光有些呆滞,晃了晃脑袋,才回了一下神,苦笑道:「我听懂不过二成。」 狄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先生是文官,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打仗的事,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粗人的活计。 韬钤之事,先生日后慢慢学就是。」 辛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狄青笑道:「先生走吧,您先回去歇着。明日我们还要去城西看地形,你若是想歇着也是可以的。」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 那些线条和文字,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之前他利用先知让大宋打赢了好水川之战,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懂军事了,可今天才发现,在真正的战争面前,他还只是个门外汉而已! 辛缜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 那是渭水。 他回过头与狄青道:「不,我去,狄将军,我想好好学这军事,还请你多教教我。」 第二十六章 苟富贵不相忘! 狄青闻言愣了愣,道:「先生本就是知兵之人,谈何学军事?」 辛缜摇了摇头道:「只会筹谋一点大势,算什麽知军事,我指的是行军作战的军事。」 狄青闻言笑了起来,道:「先生是今日听不懂具体的作战安排了吧? 其实先生不必如此,您是文官,掌管战略即可,便如同韩相公一般,只需要知人善用,便可以为主帅。 这等具体作战事宜,乃是末将等粗鄙武将的责任,先生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在上面的。」 辛缜摇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知人善用丶掌握战略,听起来像是够了,但若是不懂军事细节,又如何知道谁是能用之人,又如何正确的制定战略?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制定符合实际的战略,还是得懂军事才行。」 狄青闻言肃然起敬,道:「先生说的是,我们武将以往的确是存在着一个困扰。 便是主帅号称知军,但大多读过一些兵书而已,对于行军作战之中真正的困难,其实是不懂的。 因此常常会发生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比如让军队一日赶路百里的事情。 先生有精通军事的想法,末将定然是要支持的,不过这军事知识浩如烟海,先生未必有那麽多的时间来学。」 辛缜笑道:「能学多少是多少,先入个门,以后慢慢完善也就是了。」 狄青笑了起来,道:「如此这般倒是简单。先生可以先学三样东西。 第一先认地形。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什麽山能藏人,什麽河能运粮,什麽地方适合扎营,什麽地方容易被伏击,这些是打仗的根基。 先生不用像末将这样每条路都踩过,但至少要知道怎麽看图丶怎麽认势。 其次是学旗鼓号令。大军调动,靠的不是喊,是旗和金鼓。 先生不必亲自去摇旗擂鼓,但要看得懂——红旗进丶黄旗退丶青旗左丶白旗右,鼓声急是冲锋丶缓是整队,金声一响是收兵。 这些看不懂,到了战场上就是瞎子。」 第三是明白粮道是怎麽回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支军队能走多远丶能打多久丶能守几日,全看粮草。 先生得知道一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丶多少草料,这些粮草从哪里来丶怎麽运丶怎麽存丶怎麽护。 懂了这些,就知道什麽战略是纸上谈兵,什麽战略是切实可行。」 他顿了顿,笑道:「这三条是根基。根基扎稳了,再学阵法丶学兵器丶学扎营丶学攻城。 末将当年从军,也是先学会认路丶听号丶背粮,才慢慢开始学别的。 先生是聪明人,这三条入门,数月足够了。」 辛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又问:「那入门之后呢?想再往上走,该学什麽?」 狄青想了想,道:「入门之后,就是实战。 先生没机会亲自带兵,但可以在脑子里打。 末将有一个笨法子——每次议事之前,先生先自己推演一遍:夏人会从哪条路来,咱们该怎麽防,哪里是重点,哪里可以放一放。 推演完了,等末将和诸位将军议完事,先生拿自己的推演和咱们议的结果比一比,看看差在哪里丶为什麽差。 比着比着,就懂了。」 他笑了笑:「末将当年就是这麽学的。只不过末将是拿命去比,错了就挨刀。先生不用挨刀,只需要用脑子。」 辛缜眼睛亮了亮,道:「这个法子好。末将记下了。」 狄青又道:「先生若是有空,还可以看看兵书。不过看兵书有个讲究——不能只看,要边看边想,书里说的这个法子,放在怀远城这片地行不行?放在渭州城行不行?放在延州行不行?想明白了,书才是自己的。」 辛缜点头笑道:「受教了。」 狄青笑道:「先生先按这三条路走,有什麽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末将若是有空,就带先生去实地看看。看地形丶看粮道丶看扎营的痕迹。看多了,就熟了。」 辛缜心中欣喜,果然,学东西还是得跟业内大佬学,只是区区几句话,狄青便把一整个进阶路线都给规划出来了,还能带着实地学习讲解,这样学起来在轻松不过了! 辛缜站起身,朝狄青抱拳一揖,道:「多谢狄将军指点。」 狄青连忙扶住他,道:「先生别这样。末将说过,倾囊相授。 先生肯学,末将就肯教,另外,先生莫要再唤末将狄将军,叫末将汉臣即是。」 辛缜也笑道:「好,那我唤你汉臣兄,你也别唤我什麽先生不先生的,就唤我缜弟好了。」 狄青闻言大喜,道:「汉臣何德何能,得先生垂青? 先生现在虽然只是一幕僚,但西北战事一了,届时跟韩相公归京,定然要青云直上。 以先生之能,日后拜相也不是奢想,汉臣怎敢与先生兄弟相称。」 辛缜一笑道:「汉臣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封侯拜相,哪里有那麽简单? 反而是汉臣兄,以后封个枢密使也尚未可知呢。」 狄青闻言苦笑道:「武将升官太难了,末将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才不过一个指挥使,手下管个五百人。 若非先生举荐,什麽时候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难啊!」 辛缜点头道:」若是能够击退李元昊呢?「 他想了想,道:「按朝廷惯例,末将应该可以升为这泾原路副都总管,若是功劳再大些,或可升为都总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官职,但离枢密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辛缜听得认真,又问:「那若是大胜,杀敌数万丶缴获无数呢?」 狄青笑道:「若是这等大胜,末将或有希望升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加节度使衔。 但这已是武将能到的顶了,再往上,枢密副使丶枢密使这些官职,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历来都是文官把持,武将想都不要想!」 辛缜笑了笑,道:「可以想一想,汉臣兄若是真有一日能够青云直上,可别忘了兄弟我。」 狄青只当辛缜说笑,哈哈一笑道:「苟富贵,定然不相忘,倒是辛兄弟你,可能拜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希望以后不要忘了狄汉臣才是。」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都大笑起来。 第二十七章 双向奔赴! 狄青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真能够成为宰执大臣,而辛缜虽然也有雄心壮志,但也没敢想自己以后能够拜相。 在北宋,想要成为宰相,其难度之大,足以让绝大多数官员望而却步。 这条路不仅对出身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更意味着长达数十年的资历积累,以及在政坛风浪中始终不堕的谨慎与运气。 可不是说辛缜是个穿越者,拥有超越千年的眼界与知识,便可以轻而易举登上宰执之位。 辛缜想要成为宰执,那麽他面临的第一道关口是出身。 北宋是一个极重科举的时代,「非进士不入相」虽非律令,却已成朝堂上下默认的铁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据统计,北宋宰相共计92人,其中科举出身者多达83人,占比超过九成。 尤其是在宋仁宗朝以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比例更是长期维持在百分之百。 那些非科举出身而能拜相者,如开国功臣赵普,或恩荫入仕的陈执中,在整个北宋历史上屈指可数,且其过程无一不是曲折坎坷,堪称异数。 这意味着,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即便能力再出众,也基本被排除在宰相人选之外。 所以,辛缜想要成为宰执,必须得考中进士,光是这个,辛缜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轻易过关。 其次是资历。 即便考中进士,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接下来的仕途晋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煎熬。 按照北宋的磨勘制度,新科进士须从最基层的选人做起,历经三任六考,约九至十二年,才有机会改官为京朝官。 此后仍需三年一迁丶六年一转,步步都需要上官举荐,处处都不能出现过失。 从入仕到跻身执政(副相丶枢密使之类),通常需要积累三十年的资历。 这三十年里,无数人沉沦于州县,无数人止步于半途,能够熬到中枢者,已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一关对于辛缜来说反而好过一些,他已经抱上韩琦大腿,若无意外,有韩琦提携,他总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困难还在后头呢! 即便历尽艰辛进入权力核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宰相之位,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坐在炭火盆上。他必须平衡皇帝丶同僚丶言官等多方关系。 今日御史台弹劾,明日谏院诘难,后日同党倾轧,稍有不慎,轻则罢相外放,重则贬窜远州。 以宋仁宗朝为例,名臣李迪先后四次被罢相,文彦博亦三次起伏。 即便是那位被仁宗亲口评价为「不欺君」的陈执中,也是在宦海沉浮二十馀年后,才最终坐稳相位。 天子必须觉得你「可信」,而这「可信」二字,是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求不来的。 呵呵,科举出身,熬得住磨勘,天子的信任……比起武将来,这条路未必就轻松了。 辛缜对这个的认识是相当清晰的,对自己的认识更清晰。 他在后世也并非顶尖精英,不可能换了一个朝代,他便能够碾压所有的当时代的精英走到最巅峰,这不现实。 所以狄青与辛缜相视而笑。 在辛缜看来,狄青以后板上钉钉的军方大佬,现在以兄弟相称,以后能够颇多依仗。 在狄青看来,辛缜这个少年郎,年纪轻轻便智谋出众,而且少年老成毫不轻浮,又得韩相公赏识,这样的人以后平步青云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能不到十年时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对自己而言,这亦是一条好大腿! 两人都觉得是自己攀了高枝,自然都觉得高兴不已。 两人这算是相向而行了。 因此接下来,辛缜学军事这个事情上,两人都相当投入。 辛缜固然是当真想想学军事,另外亦是又想法,便是在跟狄青学习的过程之中,两人把感情给培养起来。 虽说自己推荐了狄青,狄青也感恩,但以狄青的实力,他会升得很快,两人地位相差过大,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是两人处成了兄弟般的感情,以后狄青即便是官位高得多,也会因为有深厚感情,而多加照料。 人跟人的关系,便是如此了。 不信你看历史上那些被人推荐提拔上去的武将,且看他们是如何感激推荐人的,若是官位比自己低的,可能不太会出现了,但若是高位的,那便是『恩相』。 至于狄青,一方面感激辛缜的推荐与筹谋,另一方面韩琦的作用还是很大的,他亦是看好辛缜的未来,亦是想要与辛缜好好培养感情。 因此一个人教得认真,一个人学得认真,自然是相当投入。 而且对于狄青来说,辛缜太聪明了,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一点就会,甚至还可以举一反三,有时候说出来的东西狄青都得仔细思索,甚至是颇有领悟。 辛缜的确是学得很快。 最好的学习就是在干中学。 辛缜本来就是在军中,而且还负责在韩琦与狄青之间连接,还管着诸多粮草之类的事情,自然是很好理解。 而诸多旗号武器等知识,若有不理解的,随时可以去校场去仓库进行实地学习,又有狄青这麽一个名将在旁指点,学得慢才是咄咄怪事呢! 如此他们一边备战,一边学习,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十几天便过去了。 这十几天里,辛缜恶补了大量的军事基础知识,他如同海绵一般,永不疲倦的吸收着知识。 而成效也立竿见影,不过六七天时间,他便听得懂军事会议。 到了后面几天,他已经可以参与到讨论之中了,成长之快,令得狄青以及任福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一日,辛缜正在营中核对粮草帐册。 帐外忽然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嘈杂声渐起,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放下笔,掀开帐帘。 夕阳正沉入西山,把半边天烧成暗红。 远处校场上,军士们正在收束器械,动作比往日更快。 有人低声交谈,随即被军官喝止。 风里隐隐传来号角声,一声,两声,三声——是召集令。 辛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十几天来学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 旗号丶鼓点丶阵型丶辎重……很快就不再是校场上的演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焦灼的味道,远处的烽火已经燃起,又像是这满营的人心里都烧着什麽。 李元昊终于来了! 第二十八章 送别! 天都山,寒风如刀。 王帐中,李元昊独坐于虎皮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野利遇乞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马已集结完毕。」 李元昊没有抬头,目光仍盯着舆图:「多少人?」 「步跋子三万,擒生军两万,另有两万辅兵。」野利遇乞顿了顿,「铁鹞子三千,全员待命。」 听到铁鹞子三字,李元昊终于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三千铁骑列阵于校场之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那些骑士端坐于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座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李元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铁鹞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项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从党项贵族豪酋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从小习武,在马背上长大,披甲之后,人与马加起来近半吨重,冲锋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甲是宋国买的丶是辽国换的丶是草原上抢的,每一片铁叶都淬过火丶淬过血。 他们的马是河西良马,能日行百里,耐力惊人。 上阵之前,每个铁鹞子都会用钩索将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即便被刀枪刺穿,尸体也不会坠落。 这样一来,阵型便不会因有人落马而散乱。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 这就是铁鹞子的打法。 没有什麽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骑射,他们只有一件事,冲过去,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野利遇乞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宋军泾原路换了主帅。」 李元昊眉头一挑:「换了谁?」 「一个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韩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泾原路战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点头:「就是他。保安军之战,就是他带着五百人,硬扛了咱们数万大军。」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韩琦这条老狐狸,好水川赢了朕一场,现在膨胀到让一个黥卒来指挥一路大军? 他当朕是什麽?当朕的铁鹞子是什麽?」 他猛地收住笑,转头看向野利遇乞,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标……泾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铁鹞子留作后军。先让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军出来了,再让铁鹞子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朕要亲自带着他们冲。」 …… 天还没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狄青一身甲胄,立于中军旗下。 身后是三千先锋骑兵,再往后,是陆续开拔的各路人马。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辛缜站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地形丶粮道丶旗鼓丶号令丶伏击点丶退路丶应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缜把能记住的全记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话。 「保重。」辛缜道。 狄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鞍上的他比平日高出一大截,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脸上那几行刺字反而显得不那麽刺眼了。 他低头看向辛缜,忽然笑了一下:「缜弟,等愚兄回来,再教你新的。」 辛缜也笑了,道:「好。」 狄青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扬起手,高声呼道:「出发!」 中军旗一挥,鼓声响起。 三千骑兵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随后是步卒,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北而去。 辛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军从他面前经过,一面面旗帜从他眼前掠过。 有红旗丶黄旗丶青旗丶白旗丶黑旗…… 他如今都认得,知道哪面代表前锋,哪面代表中军,哪面代表后军。 一队弓弩手经过,背上背着神臂弓。 他也认得,那是能射穿铁甲的利器。 一队辎重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粮草和箭矢。 他认得,那是行粮,那是转运仓里运出来的东西。 一队斥候从身边驰过,朝他拱了拱手,绝尘而去。 他认得,那是伏路兵,是烽燧的眼睛。 他都认得。 可是认得又怎样? 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远去。 大军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变轻,渐渐变远,终于彻底消失。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他和几个守门的兵卒。 辛缜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往城中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送走了?」 辛缜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辛缜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发红。 「想什麽呢?」韩琦放下笔。 辛缜沉默了一下,道:「叔父……侄儿其实想跟着去。」 韩琦眉毛一挑,笑道:「哦?」 辛缜道:「侄儿学了这半个月,地形也认了,旗鼓也懂了,粮道也明白了,我觉得能帮上忙。 哪怕不能上阵杀敌,跟在狄将军身边,帮他传传令丶看看舆图丶分析分析敌情,总比坐在这里乾等着强。」 韩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坐下。」韩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辛缜坐下。 韩琦道:「你知道什麽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辛缜摇摇头道:「侄儿算什麽千金之子。」 韩琦哼了一声道:「妄自菲薄!眼光要放远一些。 以你的年纪与才能,以后进入中枢也并非不可能,做一个知州也是屈才,怎麽能够跟那些厮杀汉一样上战场去。」 辛缜眉头微微一皱,韩琦见状笑道:「不服气?那你知道,打仗这种事,靠的是什麽?」 第二十九章千金不换的经验! 辛缜想了想道:「靠将领的谋略,靠士兵的勇猛,靠……」 韩琦笑道:「你这不是很懂麽,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完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有人冲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调拨粮草,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守在后方,有人坐镇中枢。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赢。」 他盯着辛缜的眼睛,道:「你觉得,你该是哪一个?」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韩琦道:「你想跟着狄青去前线,本官知道你是担心他,想帮他。 可你去了,能做什麽? 替他去冲锋陷阵,你拿得动刀吗? 替他去指挥,你比他懂打仗吗?」 辛缜低下头。 韩琦笑道:「你认为好水川大捷你出了大力,便认为自己能做很多事情。 但作战是一件术业有专攻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去提诸多意见,反而容易干扰将领们的决策。」 辛缜的脸微微发红。 韩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道:「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学了这半个月,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但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学了就能上的。 狄青是打了十年仗丶身上中了八箭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中军旗下。你才学了半个月,就想跟着去?」 他摇了摇头:「你若真想帮他,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辛缜抬起头:「侄儿该做什麽?」 韩琦道:「坐在这里,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各寨的兵有没有吃空饷? 夏人有没有派细作混进来?后方稳不稳,民心安不安?这些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叔坐在这里,是怕死不敢去前线? 叔是在盯着全局。狄青在前线打,我在后方看着。 他哪里打得不顺,本官要给他调兵。 他哪里粮草不够,本官要给他运粮。 他万一吃了败仗,本官要给他兜底。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辛缜沉默着,细细咀嚼着这些话。 韩琦看着他,语气又缓了几分道:「你想帮他,本官明白。 但帮他不是冲到他身边去,是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你把后方稳住了,把粮草运足了,把消息传准了,他才能专心打仗。 你若是跟着去了,后方谁盯着?万一出了岔子,谁给他补?」 辛缜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几,笑道:「知道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坐这儿。」 辛缜愣愣地坐下,还没反应过来,韩琦已经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些。各寨送来的军报,按轻重缓急分好。加急的放在最上面,寻常禀报放下面,废话连篇的那种直接扔。」 辛缜翻开第一份,是怀远城送来的,说营寨外围壕沟已经挖好,请示是否继续挖第二道。 他正想开口问,韩琦已经道:「怀远那个,回他:壕沟不用挖了,改为在沟后加羊马墙。墙高一丈,留射孔三排。木头不够就从渭州调,去找转运司要批文。」 辛缜赶紧提笔记录,心里暗暗吃惊,韩琦根本没看那份文书,只听他翻页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一处的禀报。 但又好奇,辛缜道:「挖一道壕沟也要跟您来请示,那作战的时候岂不是要等您发号施令才能进行?」 韩琦抬眼看了一下辛缜道:「这是城池防务,也算不得多麽紧急的事情,但要挖壕沟就得有大量钱粮,地方官得往上报,他那里有备份,我们这里也有记录,到时候好销帐。」 原来是用来以后对帐用的。 辛缜点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是转运司送来的粮草清单:前线的行粮已经运出去三批,还剩两批在库里,问什麽时候继续发。 韩琦道:「先不发。告诉转运使,等狄青那边的消息。夏人要是断粮道,咱们得留点底。另外,让他把各寨存粮的数字再报一遍,上次那份对不上。」 辛缜记下,翻到第三份。 第三份是定川寨送来的急报,说寨外发现夏人斥候,疑似在探路。 韩琦的笔顿了一下:「这份放最上面。另外,派人去查。 要确定斥候出现的时间丶方向丶人数丶撤退路线,让定川寨报详细。 只写『发现斥候』四个字,本官怎麽知道夏人想干什麽?」 辛缜应了一声,把那份单独放好。 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将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摺子来汇报。 辛缜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着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帐,别天天来烦人。」 辛缜忽然明白,什麽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缜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缜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馀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缜,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缜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麽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帐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缜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缜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帐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帐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对着对着,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某寨报的兵员是三千,可领的粮草却是五千人的分量。 他皱起眉头,把那份帐目抽出来,问漕判道:「这是怎麽回事?」 漕判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这……这是葛将军那边的帐。辛先生,您也知道,葛将军是宗室……」 辛缜明白了。 吃空饷。 多报兵员,冒领粮草。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份帐目收起来:「我带回去,给相公看看。」 转运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麽,辛缜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帐目递给韩琦。 韩琦看了一眼,笑了笑摇头道:「葛怀敏,果然不出所料。」 辛缜问:「相公打算怎麽办?」 韩琦把帐目放下,也不甚在意道:「狄青在前线打仗,后面不能乱。等打完仗再说。 你能看出这个来,眼力不错。以后凡是葛怀敏那边的禀报,都先过一遍。」 辛缜点头应下,然后好奇道:「战后要处理葛将军吗?」 韩琦看了一下辛缜,道:「那要看情况。」 辛缜有些疑惑,道:「社麽情况?」 韩琦笑道:「赢了皆大欢喜,输了的话,那就请葛将军到陛下那里解释去。」 辛缜挑眉,好家夥,甩锅啊。 韩琦笑道:「以后你当了主官,平时也该给自己留一手。」 辛缜赶紧在记在心里,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第三十章 用心良苦! 下午也不能歇,韩琦让他处理州务。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州务和军报完全是两码事。 军报是打仗,州务是过日子。 有百姓来告状的,有乡绅来讨说法的,有胥吏来请示的,有粮商来打听行情的,有衙门之间扯皮的,有赋税收不上来的,还有两个村子因为争水打起来的。 辛缜看着那一堆状子,头都大了。 韩琦道:「先看。能判的判,不能判的放一边,等会儿一起说。」 辛缜硬着头皮翻开第一份。 是两个村民的状子,一个说对方偷了他家的牛,一个说对方污蔑好人,扯了半年没扯清楚。 辛缜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麽判。 韩琦接过去扫了一眼,提笔批了几个字:「传双方到庭,当面对质。牛在谁家,谁就是偷的。」 辛缜愣了愣:「万一他把牛藏起来了呢?」 韩琦道:「那就搜。搜不出来,就是诬告。诬告的挨板子。这麽简单的案子,也值得扯半年?」 辛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份是粮商的,说官府征粮压价太低,他要告状。 韩琦看了一眼,直接批:「驳回。战时征粮,按朝廷定价,无有商量的馀地。再闹就充军。」 辛缜心里暗暗咋舌。 第三份是两个村子争水的。 上游的村子截了水,下游的村子没水浇地,两边差点打起来。 韩琦批道:「派人去实地丈量,按田亩分水。上游让三分,下游忍三分。再闹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辛缜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事看着琐碎,但每一件都关乎民生。 判不好,就是民怨沸腾,判得好,后方才能安稳。 他忽然明白,为什麽韩琦能坐稳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会管事。 傍晚,前线送来急报。 夏人开始进攻定川寨,攻势很猛。 狄青请示:是否按原计划,等铁鹞子出动再合围? 韩琦看完,沉默片刻,道:「回狄青:按原计划。让他稳住,不要急。 铁鹞子不出,咱们不动。另外,告诉他,后方粮草充足,让他安心打。」 辛缜写完回折,正要盖上印,韩琦又道:「再加一句:任福那边盯紧点。那老东西容易冒进,别让他坏事。」 辛缜一一记下。 夜里,辛缜以为能歇了,结果又送来几份朝廷的摺子。 是枢密院发来的,问西北战事进展,问需不需要调兵增援,问粮草够不够,问韩琦有什麽需要朝廷支持的。 韩琦看了一遍,让辛缜拟回折。 辛缜握着笔,犹豫了一下:「叔父,这……实话实说?」 韩琦道:「实话实说。但说三分,留七分。告诉他们,战事顺利,暂时不需要增援。等打起来再看。」 辛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给韩琦看。 韩琦改了几个字,又让他重抄一遍。 抄完,盖上印,已经二更天了。 辛缜揉着发酸的手腕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韩琦忽然道:「等等。」 辛缜回头。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文书道:「今晚把这些也看完。明天一早要用。」 辛缜看着那堆文书,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日子,辛缜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鸡还没叫就被叫起来,晚上二更天还在灯下看文书。 有时候刚躺下,前线又来急报,又得爬起来。 军报频繁,哪里的夏人动了,哪里的守军扛不住了,哪里的粮草该补了,哪里的烽燧该修了。 州务如雨,哪里的百姓闹事了,哪里的胥吏贪墨了,哪里的赋税收不上了,哪里的争水该判了。 矛盾多如牛毛,甲寨说乙寨抢了他们的粮,乙寨说甲寨占了他们的地盘,吵得不可开交。 各路来催粮的将领前赴后继,有拍桌子的,有摔茶盏的,有骂娘的,有装可怜的。 他见识过韩琦怎麽处理那些「紧急」但其实并不紧急的急报,扫一眼就扔一边,继续批手里的正事。 有一次,一个寨子送来急报,说发现夏人大军动向,请求增援。 韩琦看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三天前的消息,夏人早就走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摺子。 辛缜当时心里一惊,他怎麽知道是三天前的? 他赶紧问韩琦,韩琦随口解释,原来不只是看内容,还看送报的时间丶送报的人丶送报的方式丶送报的路线。 这些细节里,藏着比文字更多的信息。 有一天夜里,辛缜终于处理完所有文书,揉着发酸的眼睛站起来。 韩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后衙歇息。 辛缜感慨问道:「叔父,您每天处理这些,不累吗?」 韩琦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累啊,但必须得做。 你记住了,你以后若是在太平州县为官,就算是悠游林下,也出不了大事。 但在边州尤其是战时,便是半点也疏忽不得。 这些信息都得了解清楚,你得保证民心安稳,保证军心可用,保证民生,你要保证这些,便要随时了解这些动态。」 辛缜顿时理解了韩琦的苦心。 其实这些天他也没有帮上韩琦多少忙,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起一个整理思路的作用,实际上多数事务的处理还是得靠韩琦。 若是这些东西让资深幕僚来处理,大多数事务韩琦是不用操心的,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做一个主官! 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经过这些天的磨练,他未必如韩琦这般得心应手的处理这些事务,但对于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主官已经是有了概念。 辛缜心想,若是这会儿给他一个普通州县,他可能比一般的州官可能都能做得更好! 加上他跟狄青所学的军事,他也算是一个允文允武的全能型官员了。 辛缜在感激韩琦的同时,心中不免也有些自得。 这段时间,他的确是补上了穿越者最为短缺的一环,也就是实操经验。 虽说穿越者多了千年眼界与知识,但毕竟没有做过官,没有打过仗,因此通常对治国理政以及战争是没有真正概念的,而在这里,他真正补上了这一环。 第三十一章 大仗来临! 李元昊起兵十万,号称三十万大军,自天都山倾巢而出。 大军分三路。 左路出没烟峡,直逼镇戎军。 右路沿瓦亭川南下,威胁德顺军。 中路由李元昊亲率,浩浩荡荡,指向渭州。 一时间,泾原路烽烟四起。 狄青坐镇渭州,接连三日接到急报。 「镇戎军来报,西夏军左路已过没烟峡,前锋距城不足三十里!」 「德顺军来报,西夏军右路沿瓦亭川南下,沿途掳掠,各寨告急!」 「泾州来报,西夏军斥候出现在城西三十里处,恐有轻骑绕袭!」 军情似雪片一般飞来,狄青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只是不断派出斥候,将各路消息一一核实,然后在舆图上标出西夏军每一支人马的动向。 狄青按兵不动,但任福却是急了,道:「狄将军,西夏军三路齐出,分明是要分进合击! 咱们再不派兵,镇戎军和德顺军就要被围了!」 狄青摇摇头道:「李元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而且我们尚未摸清楚这三路大军的情况,若是分不清哪一路是他的主力,哪一路是诱饵看不清楚就出兵,正中他的下怀。 任将军你看,左路看似凶猛,但行军速度太快,不像是重兵。 右路沿途掳掠,也不像急着攻城的样子。 我猜真正的杀招乃是围点打援,他就是要营造出来一个三路围攻的假象,引诱咱们分兵去救,然后一举吃掉。 李元昊应该不在这三路大军里面,而是藏在某处,就等着咱们往里面钻呢。」 任福看着那个位置,皱起眉来,道:「那咱们怎麽办?」 狄青道:「不着急,等探马把详细情况传回来,我们再做决定。」 接下来数日,宋夏两军在泾原路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棋局。 狄青派轻骑四处游弋,试图找出西夏军队主力的位置。 李元昊则让三路大军虚张旗帜,做出大规模攻击的模样,试图将大宋军队引诱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然而狄青却是稳如泰山,李元昊佯攻镇戎军,狄青便让镇戎军守将佯装慌乱,日日派信使求援,却一兵不发。 西夏右路军绕袭德顺军,狄青便让德顺军不准出击,只要守住成城寨,便是大功一件。 双方斥候在山谷间追逐厮杀,每天都有小股部队遭遇。 今日西夏军伏击了宋军的运粮队,明日宋军就端了西夏军的一个哨站。 得胜寨外,宋军偏将王圭带着三百骑兵,趁着夜色突袭了西夏军的前哨营地,斩首五十馀级,烧毁粮草百馀车。 瓦亭川畔,西夏军野利部的一支游骑绕到宋军背后,差点烧了德顺军的草料场,被守将武英及时发现,一场混战下来,双方各死伤数十人,各自退去。 最激烈的一次,发生在六盘山脚下的一条峡谷里。 宋军斥候发现西夏军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穿谷而行,像是要绕到宋军侧后。 狄青当机立断,派朱观率三千骑兵连夜奔袭,在谷口堵住了西夏军。 双方从凌晨杀到正午,朱观身先士卒,连斩三将,西夏军丢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回山里。 但朱观也没能全胜,他追得太深,差点被西夏军的援军包了饺子,最后还是狄青派兵接应,才把他捞出来。 朱观回到营中,一边裹伤一边骂娘:「他娘的!老子砍了五百多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狄青那小子,就不能多派点人接应?」 骂归骂,但那一战之后,西夏军再也不敢轻易从那道峡谷穿行。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打了近十场小仗。 西夏军没找到宋军主力,宋军也没摸清西夏军的虚实。 但狄青从这些试探中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西夏军的左路和右路,都是虚的。 真正的主力,始终没有露面。 任福等人有些沉不住气,寻狄青问什麽时候出兵。 狄青对众人道:「我们必须沉住气,主动出击不是好的选择。 李元昊正在等我们呢,只要咱们一动,他就能看出咱们的虚实,然后一举吃掉。」 任福不满道:「那就一直这麽耗着?」 狄青劝道:「任将军莫要着急,西夏大军长驱直入,深入宋境,他们耗不了多久的,他们粮草有限,该急的是他。 再等些时日,他一定会主动找咱们决战的。」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末将没猜错,他会选在这里。」 任福一看,顿时有些吃惊道:「果然是这里麽?」 狄青有些讶异道:「怎麽,任将军知道这里?」 任福还没有说话,朱观嘴巴快,抢道:「辛兄弟没有跟你说他的战略麽,他定的决战地点便是在这里。 哦,是了,他那个战略是在长期消耗西夏之后,最后逼得西夏不得不主动深入……咦,这跟你的想法一样啊!」 狄青顿时有些感兴趣道:「还请朱将军详细说说。」 朱观果然将之前辛缜提出的平夏策简略说了说,主要是讲如何诱敌深入,最后将战场预设在定川寨的战略给讲了讲。 狄青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十分肃穆起来,朱观诧异道:「狄将军,怎麽?」 狄青闻言赞叹道:「果然不愧是辛先生,明见千里,原来早在狄某之前,他就已经想好这麽大了。 唉,若是有足够的时间将平夏策执行下去,估计到了定川寨一战的时候,李元昊估计只剩不到一半的实力了,那时候打起来可就好打了。」 不过,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大多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而已。 狄青的预测没有错,数日后,李元昊果然来了。 他带着中路主力,绕过镇戎军,穿过六盘山,直扑定川寨。 大军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此时斥候来报,西夏军先锋已到寨外二十里,后续人马绵延不绝,至少有五万之众。 狄青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卷起的烟尘,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号令传下去,宋军各营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终于,西夏军大军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时的李元昊立马于远处山坡之上,身后是野利遇乞和一众亲卫。 他眯着眼睛,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宋军车阵,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传令,让步跋子先上。」 号角声响起。 五千步跋子从阵中涌出。 这些党项步兵轻装简从,手持刀盾,行动迅捷,是李元昊用来探路的棋子。 「让他们冲一冲,看看这个狄青到底有多少斤两。」李元昊淡淡道。 步跋子开始加速。 他们越过荒原,向着宋军车阵奔涌而去,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第三十二章张元的阴谋! 狄青站在车阵中央,目光沉静。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缓缓抬起手。 「弓弩手准备。」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车阵后方,三千弓弩手齐齐拉开神臂弓。 箭头斜指向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狄青没有下令放箭。 他在等。 步跋子越来越近,三百步丶两百步丶一百五十步…… 「第一道壕沟!」身边的亲兵喊道。 最前排的步跋子冲到壕沟前,脚下一空,连人带刀栽进沟里。 沟底插着竹签,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收不住势,接二连三地撞上去。 第一波攻势,瞬间乱成一团。 但后面的仍在冲锋。他们绕过壕沟,继续向前。 狄青依然没有下令放箭。 「第二道壕沟!」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步跋子的阵型开始散乱,但仍有大半冲过了两道壕沟。 狄青终于抬起手,猛地落下。 「放箭!」 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 下一瞬,箭雨落入步跋子阵中,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没有重甲保护的步跋子成片倒下。 但仍有悍勇者顶着箭雨冲到车阵跟前! 他们撞上了车阵。 战车用铁链连在一起,车后是羊马墙,墙后是弓弩手。 步跋子冲到跟前,发现根本冲不进去! 他们冲击上战车,战车纹丝不动,手中刀猛力挥砍上去,却只留下一道白印! 墙后的弓弩手趁机放箭,几乎是顶着他们的脸射。 又有几百人倒下。 「鸣金!」李元昊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金声响起,残存的步跋子如潮水般退去。 但就在此时,车阵两侧忽然杀出两股宋军骑兵! 他们从侧翼杀出,直插撤退中的步跋子两肋! 步跋子已经乱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宋军骑兵冲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又留下一地尸体。 直到步跋子退出一里之外,宋军骑兵才收兵回阵。 山坡上,一片死寂。 李元昊望着山下那遍地的尸体,攥紧了缰绳。 「撤兵。」 …… 大帐中,烛火昏暗。 李元昊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帐中众将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狄青!」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是狄青!」 野利遇乞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只是试探……」 「试探?」李元昊打断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你知道这个狄青,坏了朕多少事吗?」 他停下脚步,指着帐外,声音沙哑:「保安军!他带着五百人,硬扛朕数万大军! 承平砦!他让朕的三万人马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还有延州那些破地方,哪一次朕的人马碰上他,能讨到便宜?」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 李元昊继续踱步,越说越怒,道:「朕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使,又能翻起多大风浪,没想到这韩琦把他推到泾原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就把大夏的步跋子打得满地找牙!」 野利遇乞试探道:「陛下,此人确实棘手。但末将以为,他能打成这样,必是有备而来。 那些壕沟丶那些车阵丶那些羊马墙,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早有准备。」 李元昊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说,韩琦在后面给他支招?」 野利遇乞点头:「狄青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将。能调得动这麽多物资丶能提前布置得这麽周全,没有韩琦点头,根本不可能。」 此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野利首领说得没错,宋军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文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颌下三缕长须,目光阴鸷而深邃。 李元昊抬眼看他,点头道:「张先生有何高见?」 张元道:「狄青此人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此次更是有备而来,硬拼怕是不行,不如换个打法。」 李元昊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先生请说。」 张元笑道:「宋人最大的弱点,从来不在战场上,而在他们自己人之间。 他们最擅长的乃是内斗,妒贤嫉能,争权夺利,从不例外!」 李元昊闻言眼睛大亮,站起身来,道:「张先生快快说来,我们该怎麽办!」 张元淡然一笑道:「狄青以黥卒身份横空出世,那些出身宗室丶将门丶名门之后的将领,谁会当真服气他? 韩琦号称韩范,却是连这个都看不懂,注定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元昊坐回上首,目光炯炯道:「先生请细说。」 张元竖起第一根手指:「陛下,微臣这些日子派人细细打探过,宋军那几个主要将领,个个都有文章可做。 任福,老将也。自真宗朝便从军,历战数十,战功赫赫。 此人在宋军中的威望,比狄青高得多。」 可如今呢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他头上,指挥他往东往西。陛下想想,任福心里能舒服吗?」 李元昊点头道:「此等老将,最重脸面。让他听一个黥卒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元又道:「这几日陛下派人阵前喊话,专对着任福喊,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李元昊皱眉道:「如此光明正大的吆喝,怕是被识破为离间计。」 张元笑道:「此为阳谋也! 正是因为当众吆喝,那任福听了,心里一定像扎了根刺一般,这会儿未必会爆发,但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李元昊点头道:「还有呢?」 张元道:「朱观,莽夫也。此人勇猛,敢打敢冲,是员虎将。 但虎将有个毛病——贪功。他跟着狄青当先锋,打了几场小胜仗,心就大了。 上次在六盘山,他追得太深,差点被咱们包了饺子,心里正憋着火呢。」 张元笑道:「这种人最好对付。陛下派小股部队在他防区外游荡,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占点便宜。 他尝到甜头,就会越来越大胆。等他不听狄青号令丶擅自出击的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先让他赢两场,等他飘了,再一口吃掉。」 李元昊抚掌:「妙!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张元笑道:「葛怀敏,宗室也。此人最重身份体面,最恨的就是出身低贱的人爬到他头上。 狄青一个黥卒,脸上刺着字,在葛怀敏眼里跟牲口没什麽两样。如今这牲口竟成了主帅,他岂能甘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微臣已让人伪造了一封狄青写给陛下的求和信,言辞卑微,姿态极低。 只要这封信『不小心』落到葛怀敏手里,他一定会当成宝贝,送到韩琦面前。」 李元昊拿起信,看了一遍,忍不住念道:「『青愿为陛下内应,但求一富家翁耳』……! 李元昊皱起眉头道:「……这听起来有点假啊,明眼人一看都觉得不可能。 狄青从底层崛起,如今大权在握,怎麽可能只愿意做一个富家翁?」 张元点头笑道:「正是,只是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这种事情,只要有了嫌疑,谁又敢将自己的前程压上去? 韩琦此人性格多疑,视权位如山重,一旦收到这封信,狄青就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如此一来,韩琦临阵换将便大有可能。」 李元昊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目光越来越亮,随后更是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 「好!好!先生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狄青再能打,也架不住自己人背后捅刀! 狄青若下,剩馀将领不是贪功冒进,就是刚愎自用。某只需设个伏,就能把他们一口吃掉!」 他走回案前,亲自给张元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先生请满饮此杯。等此计成了,朕必有重谢!」 张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微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愿陛下早日扫平宋人,成就霸业!」 第三十三章 阳谋!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营寨外巡视,查看昨夜哨探的痕迹。 任福为将数十年,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过,只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会亲自出来巡查。 倒不是当真能够查出来看什麽,而是让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这麽谨慎认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是这麽一听,任福顿时涨红了脸。 「任福老将军!我家陛下说你是英雄!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任福老将军!你打了这麽多年仗,凭什麽让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头上!」 「任福老将军!你若肯过来,陛下愿以兄弟之礼待你!」 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由红转为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将军……」亲兵试探着叫了一声。 任福没有应声。他望着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西夏军身影,望着那些不断喊话的嘴巴,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亲兵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宋军营寨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营中,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在案上。 帐中的亲兵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任福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传来——「任福老将军……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够了!」任福猛地吼了一声。 喊话声隔着营帐,自然听不见他的怒吼。 但帐中的亲兵们却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任福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一个心腹部将掀帘进来,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张忠。 张忠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将军,外面那些喊话……」 「听到了。」任福冷冷道。 张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福瞥了他一眼:「说。」 张忠道:「将军打了这麽多年仗,从延州到环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好水川一战,将军带着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斩首无算。 那狄青呢?不过是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什麽一上来就骑在将军头上?」 任福没有说话。 张忠继续道:「今日西夏军喊的那些话,虽然可恶,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将军您想想,那狄青算什麽东西? 脸上刺着字,出身低贱,若不是韩相公抬举他,他现在还在延州当他的小指使呢!凭什麽让将军您听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青打仗确实有一套。今日那车阵,布置得……」 「那又怎样?」张忠打断他,「他有本事,将军您就没本事?保安军之战,是他打的,可将军您打过的胜仗比他少吗? 凭什麽他当主帅,您给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当真就那麽强麽?好水川之战,将军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滚尿流。 至于今日之所谓车阵,当真有什麽出奇的地方麽,他狄青布得,咱们就布不得? 说到底,不是他狄青厉害,而是西夏军太弱啊! 此战若是交给将军您来……」 任福眉头皱了起来,道:「这话不要说!」 张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末将听说,葛怀敏那边已经在写密信了。说是狄青私通西夏,有书信为证。」 任福一愣到:「什麽书信?」 张忠摇头:「末将也不清楚,但听说是葛怀敏的探子截获的。 不管真假,这信往韩相公那儿一送,狄青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任福沉默良久。 张忠又道:「将军,末将不是挑拨。只是您想想,这事儿若是真的,您跟着狄青一起打仗,到时候算谁的? 若是假的,那葛怀敏写了信,您没写,到时候韩相公问起来,您怎麽说?」 任福看着他,目光复杂。 张忠退后一步,低声道:「末将言尽于此,将军自己斟酌。」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任福一人。 他站在案前,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良久,他缓缓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辛缜给狄青说得那些好话,他何尝不知道,辛缜是怕众将不服狄青,因此来了这麽一遭,只是…… 任福皱起了眉头,张忠所说的那句话反覆在他脑中反覆:「不是狄青太强,而是夏军太弱,若是将军来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能彻底大伤李元昊元气,逼迫其重归大宋……功劳之大,足以…… 再睁开眼时,笔已经落了下去。 「韩相公钧鉴:末将任福,有要事禀报。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将之言。日前定川寨布防,末将建言……」 他写着写着,笔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心中那口闷气全部倾泻在纸上。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印,封好,唤来亲兵:「连夜送去渭州,亲手交给韩相公。」 亲兵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葛怀敏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前日阵前交锋,方知陛下虎威。青本黥卒,蒙韩公不弃,暂掌兵权。 然青深知,以区区之才,实难挡陛下雄师。 愿与陛下约:若陛下肯退兵三十里,青当献上定川寨粮草,以为敬意。 他日若有机缘,青愿为陛下内应。事成之后,但求一富家翁耳。」 下面还盖着一个印,模模糊糊,像是狄青的印。 葛怀敏看完,忍不住皱眉。 他的幕僚在一旁道:「将军,这信……会不会是假的?」 葛怀敏点点头道:「应该是假的。」 幕僚道:「可万一是真的呢?」 葛怀敏呵呵一笑道:「狄青愿意去当西夏人的狗,只愿意做一富家翁,也不愿意在大宋当一大将,光宗耀祖,这你能信?」 幕僚摇头道:「这信是探马送过来的,任将军那边可能是知道的,将军您却没有报上去……到时候反而是将军您的责任。」 葛怀敏皱起了眉头,道:「你说的是,此事大概率是假,但涉及到这种事情,若是不报上去,就算是狄青没有叛宋,但我隐瞒下这个事情,也是个大罪……不行!你亲自去渭州,把这封信交给韩相公!」 幕僚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第三十三章李元昊急了! 渭州城中。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田况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相公,任福将军和葛怀敏将军都派人送来了急信。」 韩琦抬起头,接过信,先拆开任福的那封。 他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将之言……」 他放下任福的信,又拆开葛怀敏的那封。 这一封更厚,里面还夹着另一封信。 他先看了葛怀敏的正文,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展开那封夹带的信,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印,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相公,信上说了什麽?」 韩琦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盯着它们,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韩琦缓缓开口:「去把辛缜叫来。」 田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两封信,眉头紧锁。 辛缜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韩琦指了指案上的两封信:「看看。」 辛缜气息还没有喘匀,便先拿起任福的那封,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又拿起葛怀敏的那封,看到正文,眉头挑了挑。 最后展开那封夹带的狄青通敌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还很轻松。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道:「你笑什麽?」 辛缜把信放下,摇了摇头笑道:「叔父,不过是个离间计罢了,理他作甚?」 韩琦挑了挑眉,道:「怎麽说?」 辛缜笑道:「李元昊这是急了。」 韩琦哦了一声,道:「急?」 辛缜点头:「叔父想想,李元昊在狄青手下吃过多少亏,保安军之战,狄青以五百人硬扛他数万大军。 承平砦一役,狄青与许怀德以千馀人马,让他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最近虽然没有大战,但小战大大小小十几仗,李元昊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他的大军寸步不进,他自然是急了。」 韩琦点头道:」所以他才会想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战场上打不赢,就想借咱们自己的刀,把狄青除掉。」 辛缜笑道:「这野蛮人就是野蛮人,要用离间计也就罢了,可这手段也太糙了。 您看这封所谓的通敌信,叔父请看,上面说狄青愿献出泾原路军情,换取西夏的荣华富贵。 哈哈哈,李元昊能给他的,无非是个王爷丶一堆金银,可狄青若打赢这一仗,回朝之后是什麽?」 田况笑道:「泾原路副都总管是打底的,加节度观察留后是寻常,若功劳再大些,马军副都指挥使丶节度使衔,都是指日可待。 大宋的节度使,放在哪朝哪代不是人臣之极。 他去西夏,李元昊能给的也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困在兴庆府当个富家翁而已。」 韩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其实本官担心的,不是狄青会不会投敌。」 辛缜笑道:「那叔父担心什麽?」 韩琦指了指案上那两封信,苦笑道:「本官担心的是这个,任福告状,葛怀敏告状,这还只是递到本官面前的。 他们心里积的那些怨气,恐怕比这信上写的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狄青有本事,本官知道。 你辛缜也看好他,本官也知道。 但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任福不服他,朱观虽然配合,心里未必服气,葛怀敏更是憋着一肚子火。 这些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锅里搅马勺,万一哪天绷不住,在战场上闹起来……你说,怎麽办?」 辛缜闻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充满讥讽的意味。 韩琦一愣,道:「怎麽?」 辛缜长吸一口气,他当然不会说刚刚这一瞬间,他想到是为什麽大宋朝为什麽人口比辽夏多,财富更是十倍辽夏两国不止,但终其王朝一生,却无法灭掉辽夏! 呵呵,原来是这麽回事儿呢。 皇权惧怕武人,文人防着武将,而武将也不争气啊,争权夺利,嫉贤妒能…… 真是草他妈的! 自己将狄青推上去,还不惜出丑,在任福等人前阿谀奉承,就是为他把大家捏合在一起,可即便是这样,才打赢了几场小仗,他们就开始内斗了? 好啊,好的很! 辛缜只是一瞬间的懊恼,但随即有一股战意自胸腹之中汹涌而上:我偏不信这个邪! 洗澡呢好呢沉默片刻,忽然走到舆图前,指着渭州北面的几处要地。 「叔父,李元昊派细作送来这封信,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咱们的动静。 他知道狄青是主将,知道葛怀敏对狄青不满,也知道任福心里憋着气。 他以为,这封信能让我们内部乱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看向韩琦,道:「那咱们就乱给他看。」 韩琦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将计就计?」 辛缜点头道:「叔父明面上撤换狄青,让任福暂代指挥。 李元昊得知消息,必定以为大功告成,率大军深入。 届时狄青暗中率精兵埋伏于暗处,等合适时机,前后夹击!」 韩琦看着舆图,沉默良久。 这计策确实妙。 既化解了内部的矛盾,把狄青撤换下来,任福他们心里的怨气自然消了大半。 又利用了外部的算计,李元昊以为得逞,必然放松警惕。 韩琦皱起了眉头,道:「撤换狄青容易,可任福若真的接手,能挡住李元昊吗? 那老东西打仗是勇猛,但容易冒进,万一他贪功,不等狄青合围就自己冲上去……」 辛缜笑道:「任将军虽然不服狄青,但他还是惧怕叔父的,叔父只要亲自交代,他不敢不听。」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完成这些,可不是一封信可以做到的,得有人去任福那边,当面把话说清楚。」 辛缜站直了身子,抱拳道:「侄儿亲自去见任将军!」 韩琦一愣:「你去?」 辛缜点头:「侄儿之前和任将军打过交道,知道怎麽跟他说话,他应该也信得过侄儿。」 韩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行,去吧,小心点。」 辛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韩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小子,若是任福不听你的呢?」 辛缜脚步顿了顿,回头笑道:「任将军是个聪明人,他会听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韩琦望着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回头问田况道:「若是任福不听这小子的,你觉得这小子会如何?」 田况想了想,笑道:「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会如何,但我总觉得任将军要吃大亏。」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 第三十四章 西北大舞台,你行你就来! 第二天渭州知州押厅中,当着经略使司诸多属官面前,,把那封「通敌信」狠狠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狄青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从押厅里传出去,整个渭州官衙几乎都能听见。 「传令下去,狄青指挥失误,即刻回渭州听候处置!泾原路军事,暂由任福代理!」 田况愣了一下,想说什麽,被韩琦一眼瞪了回去。 「还不快去?」 田况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信使快马驰出渭州城,直奔怀远方向。 任福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吃午饭。 信使把韩琦的手令递给他,他展开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暂代……泾原路军事?」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信使道:「韩相公说了,狄将军指挥失误,暂回渭州听候处置。泾原路这边,暂时由任将军全权负责。」 任福把信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相公,老夫……末将定不负所托。」 信使走后,任福终于露出狂喜神色,在帐中激动得来回走动。 他自然要高兴,因为这一次西夏大军与宋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每一次占到便宜的,这说明什麽,说明西夏军队的战斗力已经下降严重,上次好水川已经伤了西夏元气了! 现在这次与西夏的交战,大宋取得胜利应该是不难的,如此一来,若是此战大胜,那他任福可要就此青云直上了! 他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任将军,有客人求见。」 任福皱眉:「谁?」 亲兵的声音有些古怪:「是……是辛先生。」 任福一愣。 辛缜? 他来做什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已经掀开,辛缜一袭青衫,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任将军,别来无恙。」 任福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应该远在渭州城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麽……」 辛缜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将军莫慌,在下是来给将军送一场大功的。」 半个时辰后,任福坐在帐中,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羞愧丶懊恼丶庆幸,还有那麽一点点后怕。 「你是说……那封通敌信,是李元昊伪造的?」 辛缜点头:「李元昊派人伪造了这封信,故意让葛怀敏『发现』,就是想借他的手,让韩相公临阵换将。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咱们内部乱起来。」 任福的脸涨得通红:「老夫……老夫差点上了他的当!」 辛缜笑了笑,安慰道:「将军不必自责。李元昊诡计多端,上当也是正常的。 好水川那一仗,他不也上了韩相公的当吗?」 任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辛缜又道:「现在重要的是,咱们得配合着把这出戏演下去。 李元昊以为他的离间计得逞了,很快就会率大军深入。到时候——」 他把韩琦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 任福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朝辛缜深深一揖。 「辛先生,老夫……老夫惭愧。之前对狄将军多有不服,如今看来,是老夫心眼小了。」 辛缜连忙扶住他:「将军快别这样。将军是真心想打胜仗,才会对狄将军不服。 换了那些混日子的,才不在乎谁当主将呢。」 任福被他这麽一说,心里舒服了些,但脸上的愧色依然没消。 辛缜又道:「接下来,将军在前线要装出得意忘形的样子,让夏人以为你真的夺了权,马上就要大展拳脚了。 该喝酒喝酒,该骂娘骂娘,该吹牛吹牛——越张扬越好。」 任福点头笑道:「这个老夫会,老夫本来就是个粗人。」 辛缜笑道:「那就好,等夏人上钩了,将军的任务就是稳住阵脚,不要贪功冒进,等狄将军合围。 到时候前后夹击,李元昊插翅难飞。」 任福郑重地点头:「先生放心,老夫这回一定听令。」 辛缜赞许道:「任将军果然有大局观,心怀天下,令人钦佩!」 任福连道不敢。 辛缜与任福聊到夜深,随后告辞,任福给辛缜安排了帐篷。 辛缜回到了帐篷之后,脸色冷了下来,这任福的戏演得是真好,一幅看起来羞愧难当的样子,可一些微表情却是骗不了他。 呵呵,不过是布局被人拆穿之后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 不过辛缜也不在意,只要任福不贪功冒进坏了大事,此事便也这麽了了,若是胆敢再犯,那就要让他知道,什麽叫罪不可赦! 与此同时,葛怀敏营中。 葛怀敏接到韩琦的手令,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身体不适?回渭州养病?」 他拿着那封手令,反覆看了好几遍,怎麽也想不通。 他送去的那封信,明明是指控狄青通敌的。 怎麽韩琦处置了狄青,却把他这个「功臣」的权给卸了? 不行,我要去找韩琦,讨个说法! 葛怀敏连夜带着人回到渭州,第二天一早,便直奔知州押厅。 韩琦正在批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葛将军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葛怀敏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憋了半天,才道:「相公,末将身体无恙,可以上前线……」 韩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葛怀敏心里一凛。 「前线的事,有任福盯着。葛将军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也该歇歇了。就在渭州好好养病,等打完这一仗,本官亲自给你请功。」 葛怀敏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来。 韩琦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葛怀敏站了片刻,终于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他只是叹了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而在前线,接下来两天,任福演足了戏。 他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狄青,骂完了就吹自己当年多能打。 他还把狄青之前定下的那些部署,故意改了几处,让夏人的斥候看见。 消息传到西夏大营,李元昊仰天大笑。 「韩琦果然上当了!」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定川寨的位置。 「传令下去,大军集结,准备进攻定川寨!」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出去。 帐外,三千铁鹞子已经整装待发。 李元昊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狄青?任福?韩琦?」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得意,「这一次,朕要让你们全都死在定川寨下。」 第三十五章 定川寨大捷!!! 李元昊从未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定川寨,铁蹄踏过荒野,烟尘遮天蔽日。 他策马立于中军,望着远处那道矮矮的寨墙,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任福那个老东西,果然在寨外列了阵。 远远望去,宋军的阵型散乱不堪,旗帜东倒西歪,士卒们跑来跑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扔下兵器往寨子里逃。 「就这?」李元昊嗤笑一声,「韩琦就派这种货色来挡朕?」 野利遇乞在一旁道:「陛下,会不会有诈?」 李元昊摆了摆手:「有诈?任福刚接手,阵脚都没站稳,能有什麽诈?传令下去,准备冲锋!」 号角声响起。 西夏大军开始移动。 人马俱披甲的骑兵,列成三道横队,缓缓向前推进。刚开始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宋军阵中,有人开始溃逃。 任福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喊着什麽,但谁也听不清。 一队宋军迎上去,还没接敌就掉头往回跑。 李元昊看得真切,忍不住大笑起来:「蠢货!就这点胆量,也敢跟朕叫板?」 他拔出弯刀,朝前一指:「全军突击!拿下定川寨!」 铁鹞子加速了。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朝宋军阵地倾泻而去。 任福的阵型彻底散了,士卒们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子里跑,有的往两侧的山坡上爬,有的乾脆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李元昊亲自带着亲卫队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任福——那老东西正骑着马往寨门方向逃,连令旗都扔了。 「追!」李元昊大喊,「活捉任福!」 铁鹞子越过宋军遗弃的营寨,越过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卒,越过满地的旗帜和兵器,直直朝定川寨的寨门冲去。 寨门大开,里面乱成一团。 李元昊的眼睛亮了。 只要冲进去,定川寨就是他的。断了宋军的粮道,狄青那几万人就只能饿着肚子等死。 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近了。 更近了。 离寨门只有两百步了—— 忽然,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号角。 不是西夏的号角,是宋军的号角。 从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响起。 李元昊勒住战马,猛地转头。 左侧的山坡上,忽然竖起无数面旗帜。红旗丶黄旗丶青旗丶白旗——那是宋军的旗号! 旗帜下,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列阵完毕,手中的神臂弓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右侧的山坡上,同样如此。 而在他们身后。 李元昊回头望去,只见来路的方向,烟尘大起。 一面巨大的「狄」字旗从烟尘中冲出,旗下,数千精兵正朝他们杀来。 前有寨门紧闭,左右有伏兵,后有追兵。 李元昊的脸色变了。 「中计了!」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神臂弓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穿透铁甲,穿透皮肉,穿透战马的身体。 铁鹞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坠落,那些被钩索绑在马上的,便带着战马一起倒下,把后面的同伴绊得人仰马翻。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床子弩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一枪三剑箭呼啸而出,一箭就能穿透三四个人。铁鹞子的铁甲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李元昊的亲卫队护着他往后退,但退路已经被狄青的人截断了。 「杀!」 狄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依旧披头散发,脸上戴着那个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像个索命的厉鬼。 身后,数千精兵如潮水般涌来,与溃退的铁鹞子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丶马嘶声丶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野利遇乞挥舞着大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李元昊面前:「陛下快走!末将断后!」 李元昊还想说什麽,一支箭忽然射来,正中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又一箭射来,射中他的右肋。 野利遇乞大吼一声,挥刀格开第三支箭,一把抓住李元昊的马缰,拖着他往外冲。 「陛下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三千铁鹞子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被宋军团团围住,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也回不去了。 野利遇乞转过身,面对追来的宋军,举起大刀。 「来啊!」他大吼,「让爷爷杀个够!」 刀光闪过,三个人头落地。 但更多的宋军涌了上来。 狄青策马冲到他面前,青铜面具下,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野利遇乞看着他,忽然笑了。 「狄青……好一个狄青……」 他话没说完,狄青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野利遇乞从马上坠落,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正在溃逃的西夏士卒,望着那面越来越远的「李」字大旗。 那面大旗,正在向南方的天际线逃去。 李元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回来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都是溃兵,都是惨叫,都是血迹。他的左肩和右肋疼得像火烧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 亲卫们护着他,拼命往大营方向跑。 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会一直追着他,追到他的梦里,追到他的噩梦里。 终于,大营到了。 他被人扶下马,扶进大帐,扶到榻上。 军医匆匆赶来,替他处理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帐顶。 帐外,溃兵们陆续逃回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发呆。 李元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野利遇乞呢?」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野利遇乞呢?」 帐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一个亲兵跪下来,颤声道:「陛下……野利将军……没回来。」 李元昊沉默了。 他想起野利遇乞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他挥舞大刀杀出一条血路的背影,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陛下快走!末将断后!」 三千铁鹞子。 野利遇乞。 还有他那数万大军。 都没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推开军医,踉跄着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残兵败将东倒西歪地坐着躺着。 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脸上满是血污,有人抱着兵器发呆,有人望着北方。 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无数袍泽葬身的地方。 李元昊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那不是箭伤,是别的什麽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周围的人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扶他。 李元昊推开他们,想站直身子,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看见那片血泊,看见血泊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皇帝,如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然后,他什麽也看不见了。 身子一软,倒在亲卫的怀里。 「陛下!陛下——」 第三十六章 庆功! 捷报是第二天大早传回渭州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信使的马已经跑死了两匹,第三匹冲进城门时,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街上。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州衙,跪在韩琦面前,双手高举战报。 「大捷!定川寨大捷!」 韩琦接过战报,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发红,沉声道:「「好!好!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出城迎接大军!」 他虽然历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终于是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意。 在场属官早就差点跳了起来,闻听此语,顿时尽皆欢呼出声。 田况脸色激动,一巴掌呼在辛缜而背上,辛缜差一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燃放爆竹,敲锣打鼓。 有人当场摆出香案,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定川寨这一仗,打得太久了。 从李元昊南侵到现在,将近一个月,城里的人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传来败报。 现在好了,胜了,而且是大胜! 辛缜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烟尘渐起。 那是大军归来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大军越来越近。 先是一面面旗帜,然后是一队队骑兵,然后是步卒,然后是辎重车,然后是押解的俘虏。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蜿蜒在暮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辛缜看见了那面「狄」字旗。 旗下,一个身影骑在马上,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送狄青出征,也是站在这城墙上,看着那面旗渐渐远去。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不安,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不知道狄青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那面旗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大开。 韩琦一身官服,站在城门前。 身后是渭州的文武官员,再往后是自发涌来的百姓,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 众多百姓看着这位传奇的面涅将军,一个个发出欢呼。 狄青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将狄青,奉令凯旋,参见经略相公!」 韩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起来!进城!」 狄青站起身,目光越过韩琦,在人群中搜寻着什麽。 他看见了辛缜。 辛缜站在韩琦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狄青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朝辛缜深深一揖。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辛缜也愣住了,连忙去扶他,急声道:「汉臣兄!你这是做什麽!」 狄青不肯起,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道:「缜弟,末将这条命,是你救的。」 辛缜赶紧摇头道:「汉臣兄说的什麽话,这一仗,是你自己打下来的,后方乃是韩相公护着你,关小子什麽事!」 后方的韩琦闻言微笑摇头,狄青自知失言,赶紧与韩琦一拜,嗫嚅道:「汉臣……汉臣……」 韩琦过来拍了拍狄青的盔甲,笑道:「你知道是辛缜救了你就好,本官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打一一场胜仗而已,你打了胜仗,头功乃是本官的,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狄青闻言顿时有些惶恐,但又不知道说什麽好。 辛缜赶紧道:「汉臣兄,赶紧进城罢!」 狄青有些惴惴不安,但此时也说不了什麽,只能起身进城。 辛缜心下微微摇头,果然这狄汉臣还是莽撞不知道进退,怪不得后来落得那般下场,唉,以后还是要多护着他才是。 当晚,韩琦在渭州城中设宴庆功。 州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任福丶朱观丶王圭丶武英等将领悉数到场,就连「养病」的葛怀敏也被请了出来,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地喝着闷酒。 虽然有些人闷闷不乐,但总体气氛还是非常热烈的。 狄青作为今日主角,被敬了最多的酒,就是不知道这酒是当真为狄青庆贺,还是藉机报复就不得而知了。 就连敬陪末座的辛缜,也被任福等将领勾着脖子喝了不少,到了后面,辛缜已经是迷迷糊糊,只能使出装醉大法,往角落里一躺,算是躲过一劫。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宴会结束,他刚摸回自己住处,田况便来了,笑道:「走吧,相公唤你过去呢。」 辛缜赶紧跟着田况来到韩琦书房,韩琦脸色红润,书案上还摆着几碟酒菜,几瓶酒摆在一旁,见到辛缜过来,赶紧招手,道:「来来,陪叔喝几杯。」 辛缜原本心中哀叹又要喝酒,见得韩琦意气风发,顿时亦是逸兴遄飞起来,毕竟少年人,还喝了酒,笑道:「行!那我陪叔父喝个痛快!」 田况亦是笑着落座,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定川寨的战事。 当然,大部分是韩琦在说,田况附和,辛缜恭听,看得出来,今日的韩琦是当真高兴! 韩琦当然很高兴。 他面对李元昊,打赢了两场胜仗,让西夏元气大伤,定川寨大捷过后,宋夏攻守之势易也,接下来就是大宋战略反攻的时候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大局也已经是定了,接下来就是按照辛缜所定下的平夏策,一步一步收紧党项人颈上的套索便是了。 而在战后,韩琦的官职将会获得跨越式的提升,极有可能提前入主中枢,凭藉平夏的大功,很可能会直接从地方经略安抚使,被火速召回朝廷,授予枢密副使甚至直接成为枢密使,跻身真正宰执行列,成为大宋朝前几的大臣! 其他的什麽荣誉官职以及爵位就不用多说,肯定都会顶配,这些反而都是其次的。 关键在于,这场大胜将彻底改变韩琦的政治轨迹! 首先是资历的飞跃。韩琦将从地方能臣直接跃升为定策社稷之臣,政治声望足以与当时的吕夷简等资深宰相比肩,不再仅仅是范仲淹的搭档,而将成为独立的政治旗帜! 其次是政治威信的质变。当韩琦带着大胜西夏的光环进入中枢,他在朝廷中的发言权将极大增强。 凭藉这个大功,他成为真正的宰相将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 第三十七章 咬着牙也要继续打下去! 韩琦很高兴,喝起酒来便一杯接着一杯。 他在庆功宴上与那些武将喝得不多,但在田况与辛缜面前,却是言笑晏晏,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 当然,田况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几句话便挠在韩琦的心坎上,愈发的兴高采烈,而渐渐有七八分醉意的辛缜,说起话来也是不遮掩了。 辛缜主要说的是接下来对西夏采取的措施,这段时间他学得东西很多,跟狄青学了很多军事的知识,又跟韩琦学了政务,可以说,他的知识结构已经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法,因此,他的平夏策在细节上又产生了极大的不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这一次的平夏策可行性更高,而且对于西夏的钳制更加严密,让韩琦听了愈加的高兴。 毕竟对西夏削弱越多,他韩琦的功劳便越大! 辛缜一口气将平夏策说完,与韩琦又喝了一杯酒。 趁着韩琦高兴之时,与韩琦道:「叔父,狄汉臣这人虽然打仗厉害,但为人处世实在是糟糕透顶,您要时常找个藉口敲打敲打他,不然他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如今日,他不对叔父您感恩戴德,却只是公事公办,此风断不可长,否则以后这些粗鄙武将就要翻天啦!」 韩琦刚把酒杯放下,就听到辛缜说了这麽一段话,顿时诧异看向田况。 只见田况神情有些无语,韩琦顿时笑出声来,指点着辛缜与田况道:「元均兄,你看看你这侄儿,来跟韩某这儿耍心眼呢!」 田况闻言翻了一下白眼,道:「稚圭兄,田某跟着小子没有别的关系,他就是我的手下人而已,倒是他天天喊你叔父,他才是你的侄儿。」 韩琦笑骂辛缜道:「行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是要求情便求情,搞这麽一手是做什麽,当你叔我是那般心胸狭隘之辈麽!」 辛缜讪笑道:「实在是狄汉臣那厮太过可恶,我也是心下气不过。」 韩琦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我叔侄无须如此,看在你的份上,叔不会如何他,不过,倒是你也要记得,升米恩斗米仇,也莫要全付一片真心,否则来日未必不会令得你伤心。」 辛缜赶紧表示受教。 韩琦果然把此事揭过。 捷报入京,朝廷震动。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馀级,俘虏五千馀人,缴获战马八千匹,铁鹞子几乎全军覆没。 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西夏元气大伤,此后数年无力南顾。 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大捷! 韩琦的请功奏表递上去,不出十日,朝廷的封赏便下来了。 狄青升任泾原路都总管,加节度观察留后。 这是武将能触及的高位,再往上,便是节度使丶枢密副使,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了。 任福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朱观升秦州刺史,王圭丶武英各有封赏。就连葛怀敏,也因「养病期间心系战事」,得了个不痛不痒的虚衔。 而辛缜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封赏名单的最末尾,辛缜,以参赞军务有功,授将作监主簿。 将作监主簿,从七品,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与辛缜所立下的功劳似乎也不太匹配。 但这就是大宋朝的现状,若是不走科举正途,升官是很艰难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奖励也已经算是很好了,有了这个出身,他便不再是白身,算是正式踏入仕途了! 因为大宋官途很看出身,这已经是破格的恩荫。 在北宋,官场晋升有两条路,一是科举入仕和杂流入仕。 辛缜此前是白身,没有科名,属于后者。 对于没有功名的白身幕僚,通常的赏功方式有三种,一种是给低级武官,如三班奉职丶借职,走武将路线。 其次是给授三班小使臣,也就是低级事务官。 最后一种便是给斋郎或将作监主簿这类荫补官,这通常是有背景的官家子弟才能够给授的。 文中辛缜被授予将作监主簿,这是个从七品的寄禄官,对于一个没有背景丶仅靠军功上来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进入了文官的序列。 关键是辛缜的身份很尴尬,一来他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只是韩琦的幕僚。 按照这会儿的规则,韩琦只能通过奏辟的方式为他请功。 而宋代对奏辟的限制是很严的,为了防止官员结党,通常只能给个低级的起家官。 韩琦能把一个白身直接推到从七品,说明他在报功奏章里已经把辛缜的功劳写得非常漂亮了。 对此辛缜自然也是十分开心的,不过他只高兴了一个晚上,然后便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扩大战果之上。 打赢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两场大捷,虽然大伤西夏元气,但想要真正将其转化成真正的战果,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没有真正控制横山,以及捏住盐池这个西夏的子孙袋,便不算真正按住党项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摊开纸笔,开始写。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写到日头偏西,写到手指发酸,才终于搁下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然后吹乾墨迹,揣进怀里,起身往韩琦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写完了?」 辛缜一愣道:「叔父怎麽知道?」 韩琦笑道:「你昨儿晚上喝了酒还在念叨平夏策,今天一整天没露面,不是写这个是什麽?」 辛缜讪讪一笑,把那叠纸递过去。 韩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渐渐舒展开,看到最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好。」他把那叠纸放下,看着辛缜,「写得好。比上次那个细致多了,也实在多了。」 辛缜心中一喜,正要说话,韩琦却摆了摆手,道:「不过,你先别高兴太早,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辛缜只是稍微沉吟,随即皱起眉头,道:「朝廷有人主张议和了?」 韩琦叹了一口气,道:「朝廷那边都吵成一锅粥了!」 辛缜神色凝重,道:「西夏初败,这个时候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我们必须一口气打下银州丶宥州丶夏州! 只有控制这三州,横山才能够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否则西夏就是打不死的猛兽! 叔父,我们必须继续打!咬着牙也要打!」 第三十八章 另辟蹊径! 韩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叹息道:「难啊,你可知朝中如今主张议和者,都是些什麽人?」 辛缜摇头:「侄儿不知,还请叔父赐教。」 韩琦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道:「首倡议和者,乃是夏相。」 辛缜一怔:「夏竦?他不是陕西主帅麽?他应当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正是因为他做过主帅,才最清楚这仗打得多难。」 韩琦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然后示意辛缜也坐下。 「夏竦上书陛下,详论攻守之策,他说『不较主客之利,不计攻守之便,而议追讨者,非良策也』。 夏相认为,深入西夏境内,风险太大,不如见好就收。」 辛缜眉头紧皱:「可如今是西夏元气大伤,不是我大宋元气大伤!」 韩琦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带着讥诮,道:「干大事而惜身罢了。除了夏相公,还有庞相公。 庞相公已经到了延州,说是要与西夏谈判,想用恩信笼络西夏,使其称臣。 他认为,只要西夏肯去掉帝号,岁赐一些财物,比动刀兵划算。」 田况在一旁插话:「庞籍这人,老夫知道,他并非软弱,而是务实。他担心的是,再打下去,契丹会趁火打劫。」 韩琦点头:「正是。吴育丶贾昌朝等人,也都担心契丹。吴育多次进言,说当务之急是修明内政,联合唃厮罗制衡西夏,而不是孤军深入。贾昌朝更是在定川寨战后,极力反对联契丹攻西夏的提议,说那是引狼入室。」 辛缜沉默片刻,道:「所以,他们是怕了?」 「不是怕。」韩琦摇头,「是累了。陛下累了,朝廷累了,百姓也累了。自康定元年起,陕西诸路年年征战,赋税加重,民夫徵调无数,多少农田荒芜,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朝中诸公都看在眼里。」 辛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韩琦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琦抬手:「说。」 辛缜直起身,目光灼灼:「好水川一役,西夏损兵折将,李元昊的精锐几乎尽没!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馀级,俘虏五千,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 这两仗,已经打断了西夏的脊梁! 叔父,您比侄儿更清楚,西夏举国兵力不过十馀万,如今折损近半,其国内青壮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走近一步,声音激动,道:「这个时候不打,等李元昊喘过气来,重新训练士卒,积蓄粮草,甚至向契丹借兵,那时候再打,还有这样的机会麽? 兵法常说,兵贵胜,不贵久。 如今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若议和,那就是给了西夏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韩琦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许,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说的,我都知道。」韩琦低声道,「可你知道,如今陕西诸路,已经到了什麽地步麽?」 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本簿册,翻开,推到辛缜面前。 「这是这两年陕西的赋税帐目,你看看吧。」 辛缜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琦在一旁道:「自用兵以来,陕西诸路的赋税比往年增加了三成,其中青苗钱丶免夫钱丶支移丶折变,名目繁多。 百姓为了交税,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延州丶环州丶庆州一带,逃亡的农户占了三四成。 那些没逃的,也被徵发为民夫,运粮运草,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你之前在陕西路流浪过,应该也见过一些,应该是不陌生的。」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去年,三司使上报,陕西用兵一年,耗费钱粮绢帛超过两千万贯,而朝廷岁入不过六千万贯。 内藏库已经借空了,只好加征盐税丶酒税,甚至向富户借钱。 再打下去,要麽加税,要麽加征,无论哪样,都可能激起民变。」 韩琦叹息道:「辛缜,你可知为何朝廷急着议和?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就算你我有心,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再徵发下去,陕西就要反了。」 辛缜呆呆地看着帐册,心里极为急躁,他很明白,若是让李元昊缓过一口气,那麽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运转起来,忽而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看向韩琦,道:「叔父,若是……若是能不靠朝廷的赋税,也不徵发民夫,就能筹措到粮草呢?」 韩琦一愣:「什麽意思?」 辛缜眼光闪闪发亮,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另辟蹊径!」 韩琦盯着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说说,有什麽径可辟?」 辛缜深吸一口气:「盐。」 「盐?」 「对,青盐。」辛缜走上前,指着案上的地图,「西夏之所以能立国,一是靠横山部族的兵力,二是靠盐池之利。 乌池丶白池所产青盐,质优价廉,每年通过榷场卖给大宋,获利无数。 如今,这两处盐池还在西夏手中,但只要我们打下银丶夏丶宥三州,盐池便是我大宋的囊中之物。」 韩琦若有所思:「你是说,用盐池做文章?」 「正是。」辛缜越说越兴奋,「如今陕西的盐商,最眼馋的就是青盐。 朝廷禁青盐入境,却禁而不止,走私猖獗。为何? 因为青盐利润太大,一石青盐在边境只值几百文,运到内地能卖到两三贯。 那些盐商,哪个不想做这笔买卖?」 他指着地图上的盐州,大声道:「我们可以在战前就发行一种『盐票』,向陕西丶河东的大盐商预售。 只要他们愿意出粮草,等攻下盐池,每出一石粮,将来就可以凭票换取一定数量的青盐。 如此一来,粮草问题不就解决了?」 韩琦吃惊道:「你这……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辛缜笑道:「算不上空手套白狼吧,只能算是对赌,这盐票是有极大概率能够兑换的,虽然有风险,但一旦赌赢了,他们获利极丰! 盐商唯利是图,而且这些人赌性极大,一旦叔父把风声放出去,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送粮来!」 韩琦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来道:「好小子,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盐商不是傻子。 仗还没打,盐池还在李元昊手里,你让人家先出粮,凭什麽? 就凭一张纸?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打下来却分给他们盐,朝廷怎麽可能把盐利让给商人?」 辛缜笑道:「叔父说得是,盐铁之利,向来是朝廷专营,就算打下盐池,也不可能全给商人。 再者,那些盐商个个精似鬼,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提前掏粮,的确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只要叔父想要打,侄儿就有办法让给他们掏钱输粮,就看叔父的决心如何了。」 韩琦垂下眼睑,辛缜紧紧盯着韩琦,只见韩琦皱着眉头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把握有多大,能够筹集多少粮草,需要多长时间!」 第三十九章 青盐期货! 辛缜闻言大喜道:「那要看叔父需要多少兵马,需要筹集多少时日所需粮草,又需要多长时间内筹集完毕!」 辛缜说得极为自信,令得韩琦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辛缜,道:「这麽有信心?」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道:「叔父,自古财帛动人心! 那些盐商,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可实际上他们可大多都是走私的盐贩,乾的就是杀头的买卖!」 韩琦眉头一挑,没有打断。 辛缜继续道:「……这些盐商为了贩私盐,组织武装商队,雇着弓手,甚至与边境的蕃部勾结,昼伏夜出,躲避巡检。 遇上小股官兵,他们敢动手厮杀,遇上大股官兵,他们敢翻山越岭,走绝路丶闯死地。 这些人,个个都是把脑袋悬在腰间过日子的人!」 辛缜笑道:「一斗青盐,在盐池那边只值二三十文,运到秦州就能卖一百文,运到京兆府能卖两百文,运到汴京,能卖四五百文! 这是三倍丶五倍丶十倍的利润! 而往常他们把脑袋挂在腰间干这个,每年又能走私多少? 可咱们给他们的盐票,可是能够光明正大,而且数量极大,我不信他们不敢赌!」 韩琦沉吟道:「你是说,只要利够大,他们就敢赌?」 「正是!」辛缜走到韩琦案前,「叔父且听侄儿算一笔帐。」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一边道:「西夏乌池丶白池所产青盐,品质极佳。 其色青白,颗粒均匀,味道纯正,没有寻常盐那种苦涩之味。 我大宋的解盐,产量虽大,但品质远不及青盐。 所以民间富户丶酒楼饭庄,都愿花高价买青盐。这是其一。」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其二,青盐年产量。据侄儿所知,乌白二池,每年可产青盐一百五十万石以上。 以前两国通好时,通过榷场流入大宋的,不过二三十万石,剩下的要麽被西夏自己用了,要麽通过走私进来。 为何?因为朝廷禁绝青盐入境,想多要也要不了。」 「若是我大宋拿下盐池呢?」辛缜抬起头,目光灼灼,「一百五十万石青盐,就算只拿出一半卖给商人,那也是七十五万石。 以眼下秦州的私盐价格,一石青盐值两贯钱,七十五万石,就是一百五十万贯!」 田况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万贯?」 「这只是按秦州的价算。」辛缜笑了笑,「若是运到京兆府丶运到汴京,价格还要翻倍。 一年下来,就是二三百万贯的买卖。叔父,您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韩琦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辛缜又道:「那些盐商,个个精得跟鬼一样,他们比谁都清楚青盐有多赚钱。 平日里,他们为了几十贯的利润都敢铤而走险,如今有这麽一大块肥肉摆在眼前,他们能不动心?」 韩琦沉吟道:「可这盐池,毕竟还没打下来。」 「所以才要他们赌啊!」辛缜道,「叔父,这世上最敢赌的人,就是商人。 尤其是那些靠走私起家的盐商,他们哪一次买卖不是赌? 赌官兵不会来,赌天气不会变,赌路上不会出事。 如今咱们给他们的是一个机会,只要拿出粮草,将来就能换取青盐。 这虽然不算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一旦赌赢了,他们只这一次,便可以获得十年利润,他们凭什麽不干!」 韩琦皱着眉头:「可粮草从何处来?若是从南方送来,一来成本太高,二来旷日持久,他们划不来,咱们也等不及啊!」 辛缜笑了:「您可太小瞧这些盐商的能量了,他们手里没粮,可陕西大户手里有啊! 陕西诸路,连年征战,百姓确实苦不堪言,可那些有田有地丶囤积居奇的地主豪绅他们可没苦着。 相反,这些年打仗,粮价飞涨,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韩琦微微点头,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盐商无须去南方运粮,他们只需就找这些大户买即可。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自己就参与进来了。 原本他们平日里看着盐商赚钱,眼红就得不得了,只是一没门路,二来惜身。 如今有这麽个机会,既能把手里的烂粮食变成值钱的盐票,又能结交官府,他们何乐而不为?」 韩琦点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不会允许盐利落入商人之手。盐铁专营,那是国策。」 辛缜早有准备,立刻道:「叔父,这不叫落入商人之手,这叫借商人之力。 盐池打下来之后,朝廷当然要控制,但可以拿出一部分份额,用盐票的方式兑现给商人。 这些商人拿到盐,还是要卖给百姓的,朝廷该收的税一分不少。 而且,这样一来,商人有了盼头,朝廷有了粮草,百姓不用再加税,三全其美!」 韩琦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辛缜:「你这个法子,老夫从未听说过。若真能成,倒是一条奇路。」 辛缜笑道:「叔父放心吧,一定能成的!这麽说,您是同意了?」 倒不是辛缜盲目自信,而是这个做法虽然此时没有案例可循,但朝廷可是有类似的做法,叫入中法。 也就是说商人把粮草运到边境指定的仓场,官府估价后,发给一种凭证叫「交引」。 然后商人拿着交引到京城或指定地点,可以兑换成现钱丶茶叶丶盐铁等物资。 这个制度从太宗朝就开始了,到如今已经运行了近百年。 而辛缜提出的方案与其不同之处在于,辛缜是拿还没有到手的盐来换粮草而已。 「同意?」韩琦摇了摇头,「我同意有什麽用?这事得上报朝廷,得让三司丶让中书丶让官家点头。他们那些老成人,能让你这麽胡来?」 辛缜急了:「叔父,事急从权……」 「我知道。」韩琦摆了摆手,「你先别急,让我再想想,你先去歇歇,等我再思量思量。「 辛缜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拱手作别,先回去休息了。 第四十章 庸人的悲哀! 韩琦目视辛缜出门,看着门户关上,然后用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足足敲了一百二十下,约莫着辛缜已经到了房间,他忽而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来人!」 亲兵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韩琦道:「去请田大人,就说本官有急事相商,让他速来!」 亲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田况来得很快。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韩琦急召,还以为出了什麽大事,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来。 推门进去,却见韩琦在房中来回走动,走得虎虎生风,那模样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田况愣住了。 他与韩琦相识二十馀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韩稚圭是什麽人? 十四岁中进士,入仕即授将作监丞。 少年得志,却从不张扬。 那年他刚入朝,就碰上了宰相吕夷简专权,朝中人人噤声,唯独他敢站出来,连着上了十几道奏章,弹劾吕夷简「任人唯亲丶堵塞言路」。 那一回,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权贵,硬是顶着风头把奏章递了上去。 结果被贬出京,可他面不改色,收拾包袱就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什麽时候急过? 「稚圭兄?」田况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这是……」 韩琦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案前。 「元均!彻底击溃李元昊有望矣!」 田况一愣,道:「朝廷已经有了定论了麽?是谁发声了,官家?」 韩琦嘿嘿一笑道:「不是朝堂上有些定论,而是韩某这里有了无须惊扰陕西百姓丶无须朝廷殚精竭虑输送粮草的方法!」 田况摇摇头道:「稚圭兄,你莫要相戏田某,宋夏大战乃是国战,动辄数十万人投入其中,若无朝廷与地方支持,咱们去哪里筹措这麽多的粮草?」 韩琦得意一笑,随后将把辛缜那番话快速的复述了一遍。 田况站在那里,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思索,然后是难以置信。 等韩琦说完,田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韩琦却是不着急,嘿嘿一笑,等着田况反应过来。 他心里有些感慨,其实他听辛缜说的时候何尝不震撼,但毕竟是在子侄面前,怎麽能够将自己的震撼给展现出来。 刚刚他还要等辛缜回道自己的房间里,他才着急忙慌的将田况叫来。 却见田况道:「稚圭兄……你这法子……这法子是怎麽想出来的啊?!」 韩琦笑了笑道:「如何,这法子能行麽?」 田况顾不得韩琦笑容里面的调侃,兴奋道:「这可太行了!有了这个法子,粮草有了!底气就有了! 无须朝廷提供粮草,无须叨扰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天天喊着要议和的人,还有什麽话说!」 田况一边说,却没有发现,他如同之前韩琦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田况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盯着韩琦道:「稚圭兄,这法子这是你想出来的?」 韩琦笑了笑道:「怎麽,你觉得本官想不出来这麽奇妙的法子?」 田况赶紧摆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绝没有质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只是……只是……」 田况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韩琦笑出声来,道:「只是觉得这想法过于天马行空,不是韩某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来的?」 田况赶紧拱手求放过,苦笑道:「韩相公,您就别为难田某了,田某只是觉得这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绝无它意!」 韩琦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实在是绝妙无比,别说是你,连韩某初听的时候,也是感觉浑身都有些麻了。 这是何等惊才绝艳的才智,才能够想出来这麽一个法子,而且是一环扣一环! 关键是,它只是在韩某提出问题之后,只是瞬息之间,它便被提出来了!」 田况愣了愣,随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韩琦赞叹点点头道:「嗯,就是他。」 田况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是辛缜?「 韩琦笑道:「我就知道,你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是他了是吧?」 田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这小子真不到十五岁?」 韩琦呵了一声道:「是不是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田况苦笑道:「十五岁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了,别说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的田某也在他面前也只是路旁一只!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进士,估计现在他已经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宰执了!」 韩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况颇有些哀怨道:「有时候真是……咳,跟你们这些聪明绝顶的聪明人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韩琦摇头笑道:「元均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田况却是笑了起来,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让着小子称呼一声叔父,嘿嘿,以后老夫的子孙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韩琦闻言愣了愣,随后哭笑不得指点了一下田况,道:「你这老货,算盘打得是真响!」 田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别顾着说田某,我就不信你韩稚圭没有这个想法!」 韩琦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过韩某却是可以先护他三十年,至于以后他会不会护我子孙,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况顿时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韩琦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 田况忽然抬起头来,道:「稚圭兄,这事有一个麻烦,盐池还没打下来,这盐钞拿什麽兑现,万一打不下来呢?」 韩琦看着他,没有说话。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 韩琦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是东方即将泛白的地方。 韩琦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说那小子,这会儿睡下了吗?」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半没睡,这种人,脑子里装了这麽多东西,能睡得着?」 韩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远处的某件房屋,辛缜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这麽冷的天,睡觉再美不过了! 第四十一章 范仲淹! 自从辛缜献上盐钞法之后,他就没有怎麽见过韩琦,甚至连田况都不怎麽见得着了。 听说韩琦这几日几乎住在了书房里,连同田况等属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缜却是不知道,韩琦等人正在反覆推敲每一个细节,包括商人的资质如何核定,粮草的估价如何公允,盐钞的样式如何防伪,兑现的期限如何设定等等。 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议定。 因为在写入奏摺之前,准备得越是详尽,那麽便越可以说服朝中君臣。 不过辛缜不怎麽见得着韩琦等人,却不全是韩琦等人忙碌,辛缜也是忙得很。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定川寨打了胜仗没有错,但善后工作才刚刚才是呢! 辛缜这会儿升了官,更是被田况授予重担,与经略司其他的官员一起负责善后工作。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点地,连上吊都嫌没有时间。 这会儿他在处理的是庆州那边送来一批粮草帐目,这是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军粮。 战后需要对帐销帐,算是例行的公务,经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庆州,与庆州那边再次核查一遍。 经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开,于是让辛缜走这麽一趟。 辛缜接过手令,心中并无波澜。 庆州他去过几次,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并没有什麽特别。 辛缜几人赶到庆州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庆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墙厚实,街巷整洁。 他牵着马穿过城门,轻车熟路寻到经略司衙门的位置。 衙门口有兵卒值守,辛缜递上手令,便被引到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庆州周边山川图。 辛缜把带来的几箱帐册搬进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坐下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官员。 此人穿着从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常年处理琐务磨出来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缜的官服,将作监主簿,从七品,比他高一级……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声。 「渭州来的?」他拖长了声音,「姓辛?」 辛缜起身行礼,颇有礼貌拱手,道:「正是。敢问尊驾是……」 「刘管勾。」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经略司管帐的,你们渭州送来的帐册呢?」 这刘管勾不怎麽有礼貌,不过辛缜倒是不甚在意。 别说这会儿,后世的时候去一些机构办事,也不免会面对这样的臭脸。 辛缜笑着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这儿了,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数目在这里,需要与贵司核对销帐。」 刘管勾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缜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从九品熬到从八品,足足花了二十来年,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从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荫混了个出身! 虽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随手打开一个箱子,抽出几本帐册翻了翻。 翻了两页,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麽记法?」他皱起眉头,把帐册举到眼前仔细看,「怎麽是这个样子?」 辛缜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某琢磨的记帐方式,每一笔进出都有编号,分类有小计,每一页末尾有累计。 这样核起帐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刘管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帐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把帐册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头帐对不上,算谁的?」 辛缜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刘管勾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着吧。我让人誊抄成标准格式,抄完了再对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刘管勾指着那几箱帐册:「把这些搬到后头去,按四柱法重新誊一遍。 原稿当草稿留着,别扔,万一有什麽岔子还能查。」 书吏应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缜看着那几箱自己辛苦整理的帐册被搬走,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无话可说。 他虽然官阶比这位刘管勾要高,但今日这事儿算是来求人办事的,人家不给他好脸色,也是奈何不得。 刘管勾转过头来,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这儿坐坐。 近日范安抚正在州中,因此上官们都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咱们尽快办完便是。 等誊抄好了,再请你过来核对。」 说完也不等辛缜反应便也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辛缜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着墙上那幅山川图,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区区从八品小官,架子比韩琦还大!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刘管勾别看只是个从八品,但掌握的权力可不小,他们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事务,只要他们愿意把事情给做了,即便是冷淡一些都是能忍的,就怕跟你皮里阳秋,事儿却卡着你,那才叫难受! 辛缜叹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被人欺辱了,只是这趟差事无趣。 还不如在渭州帮韩叔父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呢,那些事情做起来虽然棘手,但可有意思多了! 他随即心下微微一动:「这管勾说的范安抚应该就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吧,他在庆州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想到这个,辛缜倒还真是有些期待起来。 那是范文正公啊! 从小在课本上读过,在史书里看过,在后世的评说里听过无数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刻在无数读书人心里的句子。 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哈,想啥呢! 以他现在的品级,根本够不着见范仲淹。 人家是陕西四路安抚使,是朝廷重臣,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自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闲来无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乾脆闭上眼睛养神。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正对着案上的一堆公文批阅。 而他带来的那几箱帐册,被书吏搬到后头去誊抄之后,原本应该被闲置在角落,但却被另一个不知情的书吏,被当成草稿夹在中间,送到那个老人面前。 第四十二章 范仲淹召见 听完刘管勾吩咐的书吏把几箱帐册搬到后头,招呼了几个同僚一起誊抄。 他们都是做熟了这项活计的,四柱法的格式烂熟于心,抄起来飞快。 辛缜那份原稿被随手扔在一旁,偶尔有人瞥一眼,嘀咕一句这什麽鬼画符,便不再理会。 一个时辰后,誊抄本整整齐齐地码好,送到了刘管勾案头。 刘管勾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让人去叫辛缜来核对,忽然想起范相公昨日交代过,近日所有经略司的公文帐册,誊抄完后都要先送一份到他那里备查。 他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但也不敢怠慢,随手把誊抄本装进匣子里,又想起那份原稿。 ——虽然不当用,但万一以后要查原始数据,还得留着。 「把那些草稿也一并送去。」他指了指被扔在角落里的辛缜原稿。 「范安抚要看就看,不看就留着备查。」 书吏应了一声,把原稿也塞进匣子里,抱着往后衙去了。 后衙书房里,范仲淹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年过五旬,须发已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案上的公文堆了三摞。 左边是已批完的,中间是正在批的,右边是待批的。 书吏进来,把匣子放在案角,恭敬道:「刘管勾让送来的,说是今日誊抄完的帐册,请安抚备查。」 范仲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批着手中的公文。 书吏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范仲淹批完手头这份,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案角那个匣子,随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誊抄本整齐规范,四柱分明,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笔。 他翻了翻,正要放下,忽然瞥见底下还有一叠纸,嗯……字迹颇为潦草……嗯,丑。 与上面那些工整的誊抄本截然不同,那些誊抄本只是匠气太重,字体还是很工整的。 但这一叠纸上的毛笔字,却是歪歪扭扭,如同蒙童一般。 范仲淹不由得有些好笑,自从进入官场以来,就算是字写得再差的,至少也能够写个工整,如这般丑的,以及许多年不见矣! 不过这反而令他有些好奇,不知怎麽,就随手抽出那叠纸,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然后,他咦了一声。 这帐目的格式,似乎……从未见过! 说实话,字挺丑,但上面每一笔进出都有编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类支出后面都有小计,清清楚楚地写着总数。 每一页末尾都有累计,范仲淹随手拿起笔,一笔一笔数字的记录,然后发现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数字竟是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往后翻,越翻越快。 粮草的来源丶去向丶时间丶经手人,一清二楚。 哪一笔是从哪个仓库调的,哪一笔是送到了哪个寨子,哪一笔是在路上损耗的,全都明明白白! 范仲淹心下觉得十分惊异。 他在陕西几年,见过的帐册无数,基本上都是以四柱记帐法为主。 当然不是因为四柱法太好用,四柱法用了百年,弊端其实颇多,比如条目繁杂,查核困难,稍微疏忽就对不上帐。 每次清查粮草,都要几个老吏忙上几天几夜,还常常查出错漏。 可是这四柱法已经是当下最佳的选择了,大家虽然觉得不好用,但也只好如此。 可眼前这份帐册,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批粮草从哪里来丶到哪里去丶用了多少丶还剩多少。 他拿起誊抄本,与这份原稿对比。 誊抄本格式规范,条目整齐,可正因为要所谓规范,反而把原本清晰的脉络打乱了。 那些编号没了,那些累计没了,那些分类小计也没了。 看上去还是那些数字,可要再查清这批粮草的来龙去脉,就得从头开始一项一项对帐。 范仲淹把誊抄本放下,又拿起原稿,看了半晌,随后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道:「去把刘管勾叫来。」 刘管勾来得很快,还没有来得及作揖,范仲淹便劈头盖脸问道:「这帐是谁做的?」 刘管勾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辛缜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心下倒是不慌。 毕竟这是辛缜那边送来的,他还专门重新誊抄过,这事儿他是做得没有问题的。 因此他倒是镇定道:「这是渭州送来的帐册。 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战后需要对帐销帐。 渭州那边派了个小官送来,卑职让人誊抄了,原稿留着备查。」 范仲淹点头道:「此人还没有走吧?」 刘管勾赶紧道:「他还在偏厅等着回执呢。」 范仲淹点头道:「去请他过来。」 刘管勾一愣道:「您要见他?」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 刘管勾不敢再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偏厅里,辛缜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夕阳的馀晖把窗格投影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 他数着那些格子,数到第十三格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进来的刘管勾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道:「辛主簿,范安抚有请。」 辛缜有些讶异看着刘管勾,道:「范相公要见我?」 刘管勾点头道:「请吧,辛主簿。」说着便掀起门帘,看着辛缜。 辛缜赶紧起身跟在刘管勾身后,低声道:「刘管勾,范相公寻我作甚,是帐本对不上麽?」 刘管勾心下有些忐忑,不愿意与辛缜多说什麽,只是道:「相公要做什麽,我这等小人物怎麽能知道,你见了自然就知。」 说完便加快脚步,再不说话。 辛缜见这人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会儿,便来到地方,刘管勾与里面道:「相公,辛主簿来了。」 里面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刘管勾掀开门帘,示意辛缜赶紧进去。 辛缜踏入书房,一眼便望见了案后的范仲淹。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案上公文如山。 夕阳馀晖透过窗棂,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须发上,镀了一层淡金。 他正低头看着什麽,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者常有的沉静威严,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厉,反而有一种难得的温润。 辛缜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在渭州也见过不少上官,或倨傲,或圆滑,或庸碌。 可眼前这人,只是随意坐在那里,便让人生出几分敬畏。 「来了?」 范仲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凌厉,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辛缜顿时觉得脊背一紧,连忙躬身行礼道:「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缜,见过范相公。」 范仲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第一印象就是觉得年轻,第一眼看着像是二十出头,再看一眼,又觉得是个少年人,但整体面容清俊。 这年轻人穿着寻常的绿袍,看似规规矩矩地站着,模样有些拘谨,但一双眼睛却是四处打量,明显那丝拘谨是装出来的! 范仲淹忽然笑了起来,指了指案上那叠歪歪扭扭的帐册道:「这是谁做的?」 辛缜看了一下,正是自己的帐册,赶紧道:「是卑职做的。」 第四十三章你跟老夫干算了! 范仲淹点点头道:「做得不错,这记帐法是哪位老先生传给你的?」 辛缜老老实实答道:「回相公,是卑职自己琢磨的。」 范仲淹微微一笑。 四柱法在大宋朝都用了多久了,其中弊病颇多,但大家依然还在用。 当然不是因为大家懒得改,而是没有更好的方式啊。 要琢磨出来一套比四柱法更好用的四柱法,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或者说,又岂是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个人便可以创出一个远胜四柱法的记帐法,这岂非天方夜谭? 辛缜见范仲淹神情,便知道他不信,不过辛缜也认可范仲淹的看法,因为这记帐法乃是千年后的产物,也因如此,只能说是自己琢磨而来呗。 辛缜上前两步,指着原稿上的编号,将记帐的核心扼要讲了一遍。 从编号分类,到逐笔累计,再到分项小计,他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范仲淹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随意听听,后来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再后来,更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紧紧盯着那叠纸,仿佛要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看出些别的什麽。 待辛缜讲完,他沉默良久。 这些东西,他的确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自然也没有见到过别人这麽做过,这说明很可能真如眼前的年轻人所说,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范仲淹沉默了许久道:「辛主簿,你年龄何许?」 辛缜踌躇了一下才道:「那个……范相公,卑职显老,看着二十出头,其实也就十五岁而已。」 范仲淹闻言微微瞪大眼睛,失声道:「十五岁?」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是,卑职是显老了些。」 范仲淹有些失神看着辛缜。 也怪不得他反应这麽大,着实此事过于不可思议。 这跟其馀神童还是不同,其他的神童最多也就背背书丶写写诗词,这整套的记帐法何其浩繁,没有积累怎麽可能能够创造出来? 可以这麽说,创出一套新的记帐法便是开宗立派,走前人未走过的道路,非经验极为丰富之人不可为,非才智卓绝之辈不可能! 可眼前少年,不过才区区十五岁! 他是怎麽做到的? 范仲淹忽然对眼前少年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说话。」 辛缜连忙道:「卑职站着便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道:「坐下。」 辛缜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拘谨模样,心下好笑,方才进来的时候四处乱瞄,这会儿倒装起老实来了。 他也不点破,随口问道:「读过什麽书?」 辛缜道:「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春秋》读得多些。」 「可曾习过算学?」 「习过。《九章算术》《孙子算经》都翻过几遍。」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家中是做什麽的?」 辛缜道:「父母早亡,父亲在的时候,乃是一小吏。」 胥吏之家。 范仲淹若有所思。 难怪会琢磨记帐之法,想来是从小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问了几句,辛缜一一作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范仲淹越听越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有想法,却不张扬。 有才华,却不卖弄。 难得的是,说话时那双眼睛清亮,一看便知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既然有这份本事,留在渭州做个主簿,有些可惜了。 可愿来庆州,跟着老夫做事?」 辛缜闻言一怔。 他抬起头,看着范仲淹。 窗外夕阳馀晖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须发上,照出眼睛里的欣赏与期待。 辛缜心里微微一暖,不过他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公抬爱。 只是卑职在渭州,上官待我不薄,同僚们也颇多照拂。 卑职年纪尚小,还想在渭州多历练几年,不敢贸然挪动。」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会拒绝自己。 他在陕西经略安抚使任上,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着他做事? 便是那些积年老吏,若能得他一句跟着老夫,只怕当晚便要收拾铺盖来庆州候着。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想都没想,便婉拒了。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也不恼,只是微微点头:「也好。年轻人在一个地方扎扎实实做几年,把根基打牢了,比什麽都强。」 辛缜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愈发满意。 知进退,懂分寸,不恃才傲物,也不刻意逢迎。 这般年纪,能有这份心性,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你从渭州来,这一路可好走? 庆州到渭州的粮道,如今顺畅不顺畅?」 辛缜见问的是实务,便也收了拘谨,认真答道:「回相公,卑职来时走的是泾川那条路,官道还算平整,只是前几日下过雨,有几处洼地积了水,马车过的时候要小心些。 若单论粮道,平日的转运倒还顺畅,就是遇上雨季,泾川那段容易翻浆,走得慢了,损耗便大些。」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们渭州那边盘点清楚了没有?」 辛缜道:「卑职这回送来对帐的,便是定川寨那批军粮。 帐面上是清楚的,可仓里的实际存粮,还要等秋收之后才能补足。 定川寨那一仗打得太急了,附近的寨子都调了粮过去支援,如今好几个寨子的储备都还没恢复到战前数目。」 范仲淹听着,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兴趣。 他在陕西这几年,听惯了各州府的呈报,那些正式公文里,要麽是「仓储充足,堪用无虞」,要麽是「粮草不继,乞朝廷拨付」,都是些套话。 像辛缜这样,把路况丶雨季丶翻浆丶寨子储备这些琐碎细节随口道来的,反而少见。 而这恰恰是真正管过事的人才会知道的。 第四十四章我要给韩琦写信重用你!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经手核对过?」 辛缜点头:「是,卑职跟着同僚一起核的。」 范仲淹目光微微一凝:「那你说说,这一仗打下来,陕西的粮仓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大。 陕西四路十几州,数十寨堡,一二十万兵马,每日消耗多少粮草,各仓储备多少,转运损耗几何…… 这不是一个主簿能知道的事,甚至不是一个知州能随口答出来的事。 可辛缜听了,只是略作思索,便道:「回相公,若单论帐面上的存粮,陕西诸路现在大约还有四十万石上下。 但这四十万石里,有十来万石是各寨的常平储备,轻易动不得。 真正能动用的,大约三十万石左右。」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月各路军马的固定消耗,大约在五万石上下。 但这是平日的数目,若遇战事,消耗要翻倍不止。 转运途中还要损耗,长途的话,一百石运到寨子里,能剩五六十石就算好的。 若算上这些,三十万石听着不少,可真打起来,也就够一二个月的光景。」 范仲淹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各寨的储备呢?」他问。 辛缜道:「各寨不一样。像渭州这边的堡寨,原本战前储备还算充足,可定川寨一仗打完,好几个堡寨都空了。 庆州这边的堡寨好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卑职看过往年的帐,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总有几个堡寨要告急。」 他说得条理分明,数字信手拈来,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真的心中有数。 范仲淹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那你觉得,战时该如何调整粮道布局?」 这个问题又进了一层。 辛缜想了想,道:「卑职见识浅薄,说错了相公莫怪。」 范仲淹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只管说。」 辛缜道:「卑职在渭州的时候,跟着上官跑过几次堡寨。 有些堡寨位置偏,路又难走,粮草运进去一趟要七八天。 平时倒也罢了,可若是打起仗来,敌人把路一堵,寨子里的人就只能等死。」 他看了范仲淹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卑职想着,若能在几个重要的寨子边上,再设几个护粮寨,平日里就屯些粮草在那里,战时专门管转运。 这样就算前面的路被堵了,后面的粮还能从护粮寨往前送。」 「还有烽燧。」辛缜道,「卑职听老卒说过,以前有次敌人来了,烽燧点了火,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头到底出了什麽事,派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瞎猜。 若能把烽燧的消息传得更细些,比如点火几堆代表多少敌军,白天放烟什麽颜色代表什麽方向,这样后面的寨子知道了,就能提前把粮草准备好,往该送的地方送。」 范仲淹听着听着,目光越来越亮。 护粮寨,烽燧传讯,这些都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也能想到这些,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你在渭州,跟着哪位上官做这些事?」他问。 辛缜道:「回相公,卑职在渭州经略司,跟着韩经略做事。这些寨子,卑职都跟着去过几次。」 范仲淹微微一怔。 韩琦。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公,手下竟有这样的人物? 难怪!难怪!连一个随手派来对帐的少年幕僚都有如此见识与能力,可见其馀幕僚是何等精兵悍将,怪不得能连着打下两场大捷,把西夏都打得元气大伤了! 他望着辛缜,目光复杂至极。 韩琦真是幸运啊,怎麽有这麽多的能人为他所用呢? 其他人不知道,就眼前这个少年幕僚,就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了。 方才的记帐法,他还可以说是胥吏之家的底子,这粮道布局,或许是跟着上官跑出来的见识。 可此刻这一番话,从全局储备到战术布局,从日常消耗到战时调度……这已经不是一个主簿该有的眼界了! 只有真正懂兵事丶知实务的人才能说出这些话!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范丶韩范! 果然不愧是能够跟自己齐名的人! 范仲淹眼神复杂看了一下辛缜,不过随即他又笑了起来。 倒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忽然想到,正是有韩琦丶辛缜这样的惊才绝艳的青年官员与少年天才,才能够将党项人给打回去! 而大宋有这样的年轻人们,以后说不定河西走廊丶燕云十六州也都能够收回来呢。 思及至此,范仲淹爱才之心顿时爆棚,笑道:「少年人,你给了老夫很多惊喜!老夫要给你写一份推荐信,让韩经略多多重用你,他若是不听劝,到时候可怪不得老夫去跟他抢人了!」 说着范仲淹就回书案坐下,伸手就要拿笔写信,辛缜哭笑不得,赶紧道:「范相公!感谢您的厚爱,不过韩相公对卑职已经足够重用,足够爱护了,这信您无需写。」 范仲淹却是不信,道:「对帐之事,寻一帐房先生即可,何须让你这样的少年英才跑这一趟,要是让西夏的散兵游勇给撞见了,害了你的姓名,岂不是天妒英才? 你要说这样叫爱护你丶重用你,这老夫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你无需顾虑,老夫与韩经略惺惺相惜,而且老夫一定会做好措辞,一定不会让你为难,让韩经略怪罪于你,不仅如此,还一定会重用你即是!」 辛缜无奈,只能道:「范相公,真不必如此,韩相公当真是重用卑职的。」 范仲淹将信将疑看了一下辛缜道:「他如何重用你,你倒是说说?」 辛缜迟疑了一下,范仲淹笑道:「不必多想,若有需要老夫守口如瓶的,老夫绝不会对第三人言及,老夫这点信誉应该还是有的吧?」 范仲淹的人品自然是可以相信的,若是他的话都不能信,那大宋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辛缜赶紧道:「那倒不至于此,只是里面有些事情不太适合拿出来说而已,卑职毕竟只是个幕僚。」 范仲淹理解点头道:「你献了一些策略给韩经略被采用,立下大功了,但功归于上,过归己身?」 所谓功归于上,过归己身,算是这个时代幕僚的准则。 意思是你献出策略有用,主公自然会赏赐你,但这功劳就算是主公的,你不能到处炫耀。 但若是策略出问题了,那幕僚就要把责任担起来,不能让主公担骂名。 辛缜点点头。 范仲淹顿时了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可念头一转,顿时露出迟疑之色,道:「好水川大捷与定川寨大捷,与你有关?」 第四十五章 老夫向来守口如瓶! 辛缜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还请范相公替卑职掩藏一二,若是让韩经略知道了,还道卑职到处卖弄,虽然韩经略为人大度,但其他人未必就这麽想。」 范仲淹有些吃惊道:「真有关系啊?」 辛缜嘿嘿一笑道:「略有些关系。」 范仲淹顿时大感兴趣,朝外面喊了一句:「来人,送些茶水进来。」 随即看向辛缜道:「来来,你细细讲来! 莫要有任何隐瞒,你放心,老夫就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也莫要觉得自己卖弄,就是老夫想知道而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辛缜自然没有其他的顾虑,以后若是真传出去,那就是范相公逼迫所说而,与他辛缜何干? 辛缜从好水川战前会议告知众人李元昊埋伏开始,到劝说众人在好水川反伏击取得一场大胜,随后力荐狄青,定川寨之前,为狄青开脱,并将计就计,再次重创李元昊的一系列事情都娓娓道来。 辛缜还是比较谦逊的。 话里行间大多是什麽韩经略运筹帷幄丶任福将军本有此意丶狄青将军果然才能过人……之类的话。 将自己的贡献大多一笔带过,常说的就是什麽自己当时灵光一闪丶没有多想就如何如何,好在韩经略不计较卑职口不择言……这种话语。 但是范仲淹是何等聪明人,在辛缜的描述里面,他很快便拼出来一个画面:眼前这个小子在两次大败李元昊的大仗里面上蹿下跳,将两次本来可能遭受大败的大仗,生生打成了大捷! 想通了这些,范仲淹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麻了! 这是什麽妖孽啊! 李元昊叛乱,大宋朝野上下震动,衮衮诸公,从上到下,可以说是全力以赴。 可即便是这样,依然在一开战便落入下风,三川口大败,整个朝廷之震动是前所未有的,这也是为什麽他与韩琦会被派往西北坐镇的原因! 可以说,李元昊给大宋带来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甚至连关中都感觉到了压力! 范仲淹也感觉到后怕,若是韩琦真进了李元昊的埋伏圈,好水川一战又是大败,那麽大宋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若是再败一场定川寨,可以说,宋夏战争基本上已经是落下帷幕,从此之后,大宋面对党项人,脊梁骨都挺不直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大宋朝将夏相公丶韩稚圭以及自己,还有大宋最强的骄兵悍将派来西北,可以说是举国之力以御西北,可真正打败李元昊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他甚至还带着少年人的羞涩! 这是何等妖孽! 「你……」 范仲淹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嗓音竟是又干又涩。 「咳咳!……」范仲淹清了清嗓子,道:「……小兄弟,你……你……」 范仲淹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该问什麽。 是啊,该说什麽,该问什麽? 问你怎麽这麽聪明,这麽厉害,你师承如何,他又没有老师,连书都没有看过几本……反正怎麽问都不合适。 范仲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动作,喝茶便是他掩饰的手段。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方才辛缜说的什麽当时灵光一闪没有多想就如何如何。 灵光一闪。 范仲淹苦笑。 眼前这个少年的灵光一闪,却是把李元昊几万大军闪没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有亲兵进来掌灯。 烛火跳动,在辛缜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望着范仲淹,似乎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范仲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在渭州,平日都做些什麽?」 辛缜愣了一下,道:「回相公,卑职在经略司管帐,平日就是核对粮草丶登记出入丶跑跑寨子。 有时候韩经略问起什麽,卑职就答什麽。」 「韩经略常问你?」 「也不是常问。」辛缜老老实实道,「就是有时候议事,韩经略会让卑职旁听,偶尔问几句。卑职年轻,不敢多嘴,问什麽答什麽。」 范仲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既然韩稚圭也常常问你,那老夫也问问你,可好?「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道:「范相公自问便是,卑职也喜欢这种谈话,纵横俾阖,很有趣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那我问你,现在好水川打完,定川寨打完,李元昊退兵了,接下来呢?」 辛缜心中一动。 他想要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梁骨,但当下朝廷争论太激烈了,议和的力量可真是不小。 虽说他给韩琦献出盐钞期货法,但韩琦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若是能够说服范仲淹,甚至把西北主帅夏竦拉到主战的阵营里面来……那麽把握可就大了! 思及至此,辛缜的气质忽而一变,断然道:「宜将剩勇追穷寇,莫要沽名学霸王!当下最明智之举,自然是趁着党项人大伤元气之际,再给他们致命一击,彻底打断党项人的脊梁骨!」 范仲淹被辛缜忽而利剑出鞘一般的气质给惊了惊,之前的辛缜是拘谨之中带着少年人的羞涩,可刚刚说起如何对付西夏的时候,竟是如同一柄嗜血的神兵利器一般,这一股锋芒,简直是令人浑身发寒。 范仲淹忽而又想起眼前少年说的什麽我当时只是灵光一闪……心里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很有灵性了。 范仲淹笑道:「老夫也这麽想过,只是具体该如何,老夫还是没有眉目,不如你给老夫讲讲?」 辛缜当仁不让,道:「当下正是西夏最为虚弱的时候,我大宋必须拿下银丶宥丶夏三州,三州在手,横山便在大宋控制之中! 横山便是我大宋与党项人的幽云十六州,谁掌握横山,谁便掌握了战与和的主动性! 我大宋若是掌握横山,一可掌握横山羌人,断了李元昊一个优质兵源。 二是横山抵近西夏腹地,但凡西夏异动,我大宋大军从横山而出,可以直入西夏腹地,威胁兴庆府! 另,掌握横山还不够,需得占下盐州,将盐池握在手里。 盐池乃是西夏供血财源,断了盐池供血,西夏便再难养起庞大的军队! 所以,我的想法便是——据横山,占盐池!」 第四十六章 稚圭,你要当宰相不?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据横山,占盐池……」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苦笑道:「这六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陕西舆图前,指着横山一线。 「横山绵延千里,银丶宥丶夏三州都在党项人手里,之间可以相互呼应,李元昊经营横山十几年,城池坚固无比,想要攻下来,难比登天! 而那些横山羌人野性凶蛮,打仗比党项人还凶! 我大宋要拿下这三州,难啊!」 辛缜点头道:「是很难,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让李元昊缓过这一阵,到时候可就再也来不及了,说实话,这就是一锅夹生饭,但夹生也得吃下去!」 范仲淹摇摇头道:「老夫当然知道你说得是对的,横山是西北的幽云十六州。 可正因为如此,李元昊会拼了命守住它。 咱们现在刚打完两场大仗,将士疲惫,粮草空虚。 你方才也说了,陕西的存粮只够两三个月年。只有两三个月的粮食想要拿下三州,能行麽?」 辛缜没有立刻回答。 范仲淹叹了口气,走回案前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夫不是不想打,老夫做梦都想把横山拿下来,把党项人赶回漠北去。 可打仗要钱,要粮,要人。朝廷现在拿不出那麽多钱,陕西拿不出那麽多粮,将士们也需要休整。 你那个『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道理,老夫明白,可现实是咱们追不动了。」 辛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相公说得是,打仗要钱要粮。可钱粮,未必一定要从朝廷和陕西出。」 范仲淹一怔:「什麽意思?」 辛缜道:「卑职在渭州,正跟着韩经略做一件事,相公想不想听听?」 范仲淹目光一闪:「说来。」 辛缜便将盐钞期货法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盐钞的发放,到商人的认购,到粮草的筹集,到盐钞的兑付……都详细讲了讲。 范仲淹起初还坐着听,听着听着,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后来乾脆站起来,走到辛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少年,目光越来越亮。 辛缜讲完之后,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花的噼啪声。 范仲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你想出来的?」 辛缜老老实实道:「是。」 范仲淹还是面如平湖,可内心已经是卷起千丈波涛。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 大宋百年科举取士,朝堂之上,聪明人车载斗量! 可能想出这种法子的……恐怕……恐怕是没有的!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这几日就现在庆州吧。」 辛缜一愣。 范仲淹道:「今日叫你来,主要是刘管勾那边帐册还有些对不上的地方,需要你留下来核对,我让他给你安排住处,等核对好了再回去吧。」 辛缜啊了一声,有些郁闷道:「那行,那就对完再回,那这盐钞法的事情……」 范仲淹摆摆手道:「不着急,待老夫先想想,你先去休息吧,来人,请辛主簿去休息。」 辛缜近似被驱赶一般出了书房。 他忽而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上一次在韩琦书房里讲完盐钞法,好像也是让自己先回去,要想想? 辛缜摇了摇头,心想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果然行事谨慎,每个决策都要安静下来自己好好想清楚……不对,肯定是要找幕僚属官一起商议的。 这麽一想,倒是正常了。 却说门帘落下,书房里只剩下范仲淹一个人。 他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道:「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范仲淹道:「备马,安排十馀人,随我去渭州!」 亲兵赶紧道:「相公,明天什麽时辰?」 范仲淹道:「就现在!」 亲兵愣了一下道:「现在?相公,现在已经入夜……」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 亲兵不敢再问,连忙应声去了。 范仲淹回到案前,烛火跳动,映着他半白的须发。 他忽然笑起来。 韩稚圭,老夫来了! 夜色浓重,范仲淹带着十几个亲兵,马蹄声踏破了庆州的寂静,往渭州方向疾驰而去。 …… 渭州经略司后衙。 韩琦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夜已经深了,案上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得小山似的。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唤亲兵打水洗漱,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经略!韩经略!」 亲兵的声音里带着惊慌,门帘猛地被掀开。 韩琦眉头一皱:「慌什麽?」 亲兵喘着气道:「范……范相公来了!」 韩琦一愣:「哪个范相公?」 「范仲淹范相公!庆州的范安抚!」 韩琦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麽?」 亲兵咽了口唾沫:「范相公来了,人就在前厅!」 韩琦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重,三更天,城门早已关闭! 「他怎麽进来的?」 亲兵道:「用……用吊篮吊上来的。」 韩琦瞳孔微缩。 吊篮。 那是战时紧急传递消息用的,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范仲淹竟然连夜用吊篮入城?! 韩琦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庆州出事了! 难道西夏人绕道偷袭庆州? 难道李元昊趁夜攻城? 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光着脚蹬上靴子就往外跑。 「范相公在何处?」 「前厅。」 韩琦一路疾走,袍子在夜风里翻飞,露出里面的睡袍。 亲兵在后面小跑跟着,想提醒他腰带没系,又不敢开口。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前厅的灯火遥遥在望。 韩琦一眼就看见了范仲淹。 他就站在厅中,一身风尘,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沙尘。 身后站着几个亲兵,也都是一身疲惫。 范仲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韩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观察其神情。 没有惊慌,没有焦灼,甚至没有一丝战事紧急的神色。 韩琦脚步一顿,心里那股弦忽然松了一半。 可随即又绷紧了——不是庆州出事,那是什麽事值得范仲淹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范相公,你这是……」 话没说完,范仲淹忽然开口,一开口便是晴天霹雳。 「稚圭,你想当宰相麽?」 「啊?」 韩琦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韩琦站在灯火里,披着外袍,露出里面的睡袍,腰带也没系,狼狈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可范仲淹就这麽看着他,问出这麽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韩琦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惊疑,苦笑道:「范相公,你这大半夜的,用吊篮入城,就为了问这个?」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掸了掸袍子上的沙尘。 「老夫问你话呢。」 韩琦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范相公,」他斟酌着开口,「这大半夜的,你从庆州赶来,必有大事,到底出了什麽事?」 范仲淹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老夫在庆州,见到了一个人。」 韩琦眉头一挑:「什麽人?」 范仲淹道:「一个送帐册的小主簿,十五岁,姓辛。」 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第四十七章 老夫可以全力支持你! 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但那变化只在一瞬间,转瞬便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敞开的袍子,将腰带系好。 「范相公说的是辛缜?」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寻常小吏。 范仲淹点了点头:「正是。」 韩琦系好腰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辛缜。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小子去庆州送帐册,怎麽就被范仲淹盯上了? 是谁让这小子去庆州的? 待韩某查出来,非得狠狠申饬一番! 哼!他在渭州经略司坐了这麽久,什麽人才没见过,可让他韩琦另眼相看的,满打满算也就这麽一个。 那少年第一次在议事时插嘴,他便知道此人不凡。 后来的好水川丶定川寨,哪一仗不是那小子出谋划策,接下来的盐钞法更是神来之笔,有了这个法子,西北的粮草便不再是死穴。 这样的人才,他本打算留在身边慢慢打磨,等自己将来归朝,便留给子孙做依仗。 可他还没捂热乎,范仲淹就来了。 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让辛缜去庆州的人……实在是该死! 韩琦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一个管帐的主簿,范相公怎麽对他感兴趣了?」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稚圭啊韩稚圭,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他今日送来的帐册,老夫看了。记帐的法子,前所未见,却比四柱法强了十倍不止。老夫问他师承,他说是自己琢磨的。」 韩琦闻言心下一愣,记帐法……这小子又琢磨出来什麽东西了? 不过他神色却是淡然,道:「不过帐房功夫而已,范相公不顾守土重责,擅离职守,是不是有些过了?」 范仲淹一笑道:「老夫又问他定川寨的粮草储备,他张口就来。陕西诸路存粮多少丶月耗多少丶转运损耗多少,说得一清二楚。」 韩琦呵了一声道:「不过是幕僚本职,这些他平日都经手,自然是清楚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老夫还问他,好水川和定川寨是怎麽打赢的。」 韩琦微微垂下的眼帘猛然睁开,一瞬间如同猛虎凝眸,若是寻常人等,在这等眼色之下,非得大惊失色。 然而范仲淹却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都告诉老夫了!」 韩琦微微垂下眼帘,骇人神色再次变得温和起来,道:「范相公,辛缜这孩子确实有些小聪明,但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你这麽大半夜地赶来,不会只是为了夸他几句吧?」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态,心下更是好笑。 小聪明……十五岁的少年? 韩稚圭,你骗鬼呢。 但他也不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韩琦再也装不下去的话。 「稚圭,老夫想要这个人。」 韩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韩琦才开口道:「范相公,他是渭州经略司的人。」 「所以老夫来了。」 「他今年才十五岁。」 「这更令老夫惊艳。」 「他在渭州做得很好。」 「在庆州会成为老夫手下第一幕僚。」 韩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道:「那范相公应该明白,人才难得。」 范仲淹点了点头笑道:「正因为人才难得,老夫才来这一趟。」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锋芒。 「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稚圭,老夫问你,你那盐钞法,推行得如何了?」 韩琦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作沉吟,道:「还在筹备,已有些眉目。」 「你觉得朝廷能让你推行?」 「……此法无须叨扰地方,又能让朝廷减少负担,自然可以推行。」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盐池关系到多少大户的利益,那些大户身后又有多少朝堂上的大臣,你韩稚圭只靠着自己,便可以推行下去?」 韩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 盐钞法是不是好法子?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可是,他一样触犯了靠着盐池吃饭的大户,每个大户身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最终都会在朝堂上见真章! 甚至连那战与和,背后都有无数的利益关系。 主战的未必就当真出乎一股爱国之心,主和的人大概也有大生意在西北,就怕战争坏了他们的发财梦! 所以,这些天他为什麽跟幕僚属官们为什麽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就是为了想办法让盐钞法成为撬动朝廷决策的重磅筹码,可即便如此,他与幕僚们依然觉得困难重重。 他沉默了半晌,道:「有困难,但眼下的局面,范相公比我清楚,若是不趁这个机会彻底解决党项人,西北将会成为大宋永远治愈不了的伤口!」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老夫清楚,所以老夫来,是想助你一臂之力来的。」 韩琦眉头微挑道:「哦?范相公竟然有此好意?」 范仲淹回到椅子上坐下,正色道:「你要继续打下去,老夫全力支持! 你的的盐钞法,老夫一样全力支持! 无论是给朝廷上奏摺支持你,还是以后实行盐钞法,庆州的盐场丶粮仓丶人马,你尽管调用! 甚至老夫还可以去说服夏相公,让他也站在主战这边!」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夏竦。 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他的顶头上司。 夏竦这个人,说他圆滑也好,说他审时度势也罢,在朝中的分量,远比他和范仲淹重得多。 若是夏竦也站在主战这边,那据横山占盐池便不再是空谈,而是真有可能推动的国策。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韩琦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沉默着。 良久,韩琦开口道:「条件呢?」 范仲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辛缜。」 第四十八章只有老夫能够教好他! 韩琦闭上眼睛。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可真听到这两个字从范仲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缜。 他韩琦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聪明的丶能干的丶才华横溢的,哪种没见过。 可能让他觉得可以留给子孙做依仗的,只有这麽一个。 不是因为辛缜聪明。 聪明人太多了,可大多数聪明人,不过是会读书丶会写文章丶会在官场上钻营。 辛缜不一样。 这个少年,是真正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的! 盐钞法,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个不是能影响国运的大事,可那小子做起来,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身边,将来能做的事,远不止打仗这麽简单。 韩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范仲淹。 「范相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我要什麽?」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老夫不惜犯下忌讳星夜前来,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要留着他?」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稚圭,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只做一个幕僚,太可惜了。」 韩琦的目光一凝。 范仲淹继续道:「他才十五岁,他应该去读书,去考个科举正途,以他的能耐,不出二十年,政事堂上便该有他的位置! 稚圭,大宋朝现在是什麽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了,咱们这代人或许可以改变,但若是改变不了,就要看辛缜的了,你觉得呢?」 韩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范相公不必担心,韩某也早就为他打算好了,他不会一直都是幕僚的。」 范仲淹笑了笑,点头道:「你韩稚圭能够培养他我是相信的,但在你的手下,他只能成为一柄绝世好刀,打磨锋利,用于经世济民。」 韩琦挑了挑眉头,道:「这难道不好麽?」 范仲淹摇摇头道:「若是其他年轻人,自然是极好的,但对辛缜这个年轻人来说,还不够。」 韩琦嗤笑一声道:「那范相公又能给他什麽?」 范仲淹轻声道:「道统。老夫会把他当成一块璞玉,精心雕琢,让他成为真正的国之重器!」 韩琦脸色有些变化。 范仲淹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旗帜,成为范仲淹的弟子,意味着辛缜从此有了一个金字招牌——范门弟子! 范门弟子,品性端方。 在大宋,这个身份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韩琦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道:「范相公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此事对韩某而言,盐钞法丶横山之战丶夏相公那边的支持,确实事半功倍。 若是能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梁,大宋西北便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功劳,归朝之后,只需几年,我便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首相之位。 那是大宋文臣的巅峰,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位置。 若是真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他韩琦便可以在四十岁之前,登上那个位置。 省去一二十年的功夫。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他还是犹豫。 因为辛缜。 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盐钞法可以再想,横山可以再打,可辛缜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于辛缜而言,拜范相公为师,亦是一条很不错的道路,但是……」 韩琦顿了顿,眼睛露出自信且坚决的光芒。 」……但是,韩某也不是无能之辈! 韩某如今正值壮年,有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之大功劳,一旦归朝,一个宰执之位是少不了的。 韩某将他带在身边打磨,待将来归朝拜相,辛缜便是某嫡系中的嫡系! 韩某自信,二十年之内,足以把辛缜扶上三司使丶枢密副使这样的高位!」 范仲淹见韩琦这般说道,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也急切了几分,道:「稚圭,你是朝廷重臣,当以大局为重。 与击溃西夏丶安定西北相比,辛缜一人,不过鸿毛而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韩琦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却不是冲着范仲淹,而是冲着这番话本身。 「范相公说得对。」他慢悠悠地开口,「辛缜一人,确实是鸿毛。可范相公深夜用吊篮入城,为的就是这一根鸿毛……这鸿毛,未免也太重了些。」 范仲淹一怔。 韩琦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范相公乃是大宋完人,天下景仰。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废弛国事,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软钉子,正好扎在范仲淹最在意的地方。 范仲淹脸色微变,随即苦笑起来。 好一个韩稚圭,这是拿他的名声来堵他的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稚圭此言差矣。老夫何曾说过要废弛国事。辛缜在渭州,固然能做事,可若到了庆州,也一样也能做事。 况且老夫只是想收个弟子而已,他只是跟着老夫读书习文,而你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韩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 收为弟子,不是从韩琦手里抢人,而是借人。 辛缜还是辛缜,只是多了一个老师的名分。 将来辛缜发达了,韩琦依然是他的伯乐,这个恩情跑不掉。 听起来,似乎两全其美。 可韩琦还是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范相公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大可也举荐辛缜,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就够了? 何必非要收为弟子,弄出这些名分来?」 范仲淹叹了口气:「稚圭,你当真不明白?」 韩琦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仲淹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 「辛缜此子,惊才绝艳。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老夫才担心,有德无才无妨,可有才无德,却是贻害无穷。 这样的人,若是引导不好,走错了路,将来便是大宋的祸患。 老夫不敢说你教不好,但老夫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丶读过的书,总归多一些。 让老夫来精心教导,引他走正路,才是最稳妥的。」 韩琦听到这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冷笑道:「范相公这话,我韩稚圭可就不爱听了。 你说你见过的事多丶读过的书多,难道我韩稚圭便不能教导? 我韩家也是书香门第,我韩琦也是进士出身,做你的弟子是教导,做我的弟子就不是了?」 范仲淹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了,连忙道:「稚圭误会了,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韩琦站起身,声音微微提高,道:「辛缜在我渭州经略司做事,好水川丶定川寨丶盐钞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说他走歪路,他在我这里走了什麽歪路? 你说他需要教导,我韩琦就不能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却愈发冷硬道:「范相公,你要人便罢了,我韩琦不是小气的人。可你说只有你才能教导他,这话,我不服。」 范仲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不妥。 韩琦是什麽人,那是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文韬武略,样样不差。 说他不能教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话传出去,确实伤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辛缜需要的不是读书写字丶经史子集——这些东西,韩琦当然能教。 辛缜需要的是有人能看懂他丶理解他丶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他回来。 而这,需要的不是学问,是阅历,是心性,是一颗足够宽厚丶足够沉稳的心。 他自问,自己比韩琦更适合。 可这话,他不能再说了。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气氛一时僵住了。 第四十九章 舍弃一切也要得到他!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再这样争下去,只会伤了和气。 韩琦不是那种会被压服的人,越压他,他越不肯松手。 可他也知道,辛缜这样的人,错过就真的没有了。 他站在厅中,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说辞。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郑重道:「稚圭,你可知道,官家最近在想什麽?」 韩琦一怔,道:「什麽?」 范仲淹道:「这次与西夏开战,三川口之败丶好水川之险丶定川寨之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官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大宋的军备丶财政丶吏治,处处都是窟窿。」 韩琦眉头微皱,不知道他为什麽忽然提起这个。 范仲淹继续道:「某听说,官家已经在私下里跟几位宰辅议过,待西北稍稍安定,便要着手变革。 整顿军备,清理财政,选拔人才……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琦脸上。 「届时官家会倚重谁,稚圭应该比老夫清楚。」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变革。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朝中早有风声,说官家对现状不满,想要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只是西北战事吃紧,这事才暂时搁置了。 可若是战事结束…… 他忽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了。 韩琦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道:「我韩稚圭在西北几乎将西夏打残,挫败李元昊的图谋,如此功绩,还不够?」 范仲淹知道他在问什麽,也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肯说出口罢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稚圭,你在西北的功劳,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好水川丶定川寨两场大捷,把李元昊打回了兴庆府。 这样的功绩,回朝之后,入枢密院丶拜参知政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想主持变革……还不够!」 韩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仲淹继续道:「变革是什麽?是动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是改祖宗之法,是跟半个朝堂的人作对。 这样的人,光有战功不够,光有圣眷也不够。 他得有威望,让天下人信服的威望,让百官不敢妄议的威望,让官家觉得非此人不可的威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稚圭,你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朝中的人服你吗? 那些御史台的人,六部的人,地方上的知州通判,他们服你韩琦吗?」 韩琦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不服。 他在朝中的根基太浅了。 虽说如今朝堂上流传着所谓韩范之名,可他依然还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罢了! 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靠的是能力,也是运气。 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他韩琦的名字,在边关是赫赫战功,在朝堂上,却还不够重。 范仲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老夫不一样。老夫在朝中二十多年,三次贬谪,三次起复。 天下士子,十个有八个读过老夫的文章。 那些老臣们,有的跟老夫吵过架,有的被老夫参过本,有的欠过老夫的人情。 不管他们服不服老夫,他们都知道,范仲淹说的话,不能不听。」 这话说得不谦虚,可韩琦知道,这是实话。 范仲淹的威望,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几十年的清誉丶文章丶政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天下人可以不认同他的主张,但没有人敢说范仲淹不是君子。 而变革这种事,恰恰需要一个君子来背书。 韩琦转过身,看着范仲淹。 烛火跳动,映着范仲淹半白的须发,那张脸上满是郑重,没有半分得意。 「所以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老夫的意思是,稚圭有才干,有魄力,有圣眷。 可要想主导变革,还差一样东西。」 「什麽?」 「名望。」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韩琦最在意的地方。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老夫可以给你这个名望。 首先是彻底击败党项人之事,老夫可以在朝中公开支持你,可以说服夏相公站在你这边。 等你彻底打折西夏的脊梁骨之后,你的名望与地位就与现在截然不同矣。 不过依然还是不够,但老夫依然会支持你。 等归朝之后,老夫会给你背书,当官家让老夫来主导变革,老夫会推荐你,老夫只挂一个名头,变革事宜,全由你来操手!」 韩琦吃惊地看着范仲淹。 因为他知道范仲淹到底让出了什麽东西。 韩琦吃惊地看着范仲淹,道:」值得麽?「 因为他知道范仲淹到底要付出什麽东西。 那不是一官半职,不是蝇头小利,而是一个时代最核心的权力,和一个文人毕生最珍视的东西。 范仲淹这三个字,在天下士子心中意味着什麽,是清正,是刚直,这样的名望,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几十年如一日的清誉丶文章丶政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天下人可以不服他的主张,但没有人敢说范仲淹不是君子。 而范仲淹拿他一辈子的名望,来给自己做背书! 有范仲淹站在身后,新政便有了道义上的护身符。 然则变法之臣,有几个能在史书上得到好下场的。 韩琦心里比谁都清楚的道理。 范仲淹以他的名望给韩琦做背书,成功了固然能够青史留名,但一旦失败了,便是千夫所指! 而他韩琦站在站在范仲淹的庇护之下,把持着变革的权力。 要知道变革的权力可不是普通的权力。 着权力可以选拔人才,可以调整官制,可以整顿财政,可以决定谁升谁降丶谁走谁留。 也就是说,谁掌握了这个权力,就意味着可以组建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 届时自己提拔的人,会记得恩情,重用的官员,会成为班底,推行的政策,会打上自己的烙印! 这滔天的权力,是可以改变大宋未来几十年格局! 也就是说,范仲淹舍弃名望丶后世之名丶以及可能掌握的滔天权力,不为自己家族谋,不为自己子孙某,只是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少年郎! 韩琦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范仲淹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下。 烛火映着他半白的须发,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不舍,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笃定道:「稚圭,值得的!」 范仲淹话语颇轻,但落在韩琦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韩琦沉默了一会道:「辛缜……真值得您这般对他?」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算是老夫占一个便宜吧,官家若是让老夫去主持变革,世界上也是对老夫赶鸭子上架而已,老夫有些名望,但并不擅长做这个事情。 反而是你韩稚圭帮我把这事情接过去,那老夫反而轻松了,而且还得了一个好弟子,反而是老夫占了天大的便宜。」 韩琦闻言苦笑道:「范相公莫要这般说,此事里韩某占了多大的便宜,韩某心里有数。 而且,其实这个事情,即便是韩某不同意,只要范相公向辛缜开口,说要收他为徒,难道韩某就能够拦得住? 无论如何,总而言之……韩某承了范相公天大的恩情了!」 说完韩琦向范仲淹深深行礼。 范仲淹坦然受了韩琦一礼,随后缓缓起身,道:「好了,天亮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韩琦赶紧挽留道:「范相公奔波一夜,不如在渭州稍微歇息再回。」 范仲淹嘿嘿一笑道:「不了,老夫等不及了,老夫现在就要回去把那小子收为弟子!」 韩琦见范仲淹急不可耐的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随即道:「行,韩某写一封推荐信,范相公可持之,若是辛缜有所疑虑,范相公可示之。」 范仲淹笑道:「那感情好。」 韩琦赶紧挥毫写了一封简短的推荐信,墨迹稍干,范仲淹便赶紧拿走,然后没身进晨光之中。 韩琦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匆匆走远的范仲淹一行,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第五十章 字太丑了,得练!(感谢海陵红大 辛缜一大早便起来,老老实实跟着刘管勾把帐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实际上数字严丝合缝,并没什麽问题。 他以为没问题了,便打算辞行,但刘管勾却说要等范相公那边过了之后才能签字,随后便不再理他。 偏厅里冷清得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试着出去走走,门口的亲兵客客气气地拦住他,说刘管勾交代了辛主簿先在偏厅歇息莫要走远。 辛缜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这人家亲兵也不让他走,只能等着呗,只是等着等着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他昨晚没睡好。 认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这会儿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背上,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风灌进来。 辛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有椅背压出的红印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范相公?」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确实是范仲淹。 可跟他昨日见到的那个范仲淹,简直判若两人。 官袍还是那件官袍,可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沙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夜之间奔波数百里的模样,而且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不过,这双眼睛里的光却是亮得吓人。 辛缜一下子困意全消,惊道:「范相公,您这是……」 范仲淹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腿有些软,但他很快便稳住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辛缜狐疑地拿起信,展开。 信很短,他一眼便认出了韩琦笔迹,只见信上写道:「辛缜此人,才具过人,堪为大用。范公欲收为弟子,某无异议。」 这是对范仲淹说的。 下一句写的是:「惟愿辛生勉之,勿负范公厚望。」 这是对自己说的。 辛缜吃惊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正看着他,笑意吟吟。 「范相公……」辛缜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不会是连夜跑了一趟渭州,又立马赶回来吧?」 范仲淹微笑点头道:「老夫昨晚是去了一趟渭州,跟韩稚圭谈了一夜,得到了他的许可,这才赶回来。」 辛缜瞪大了眼睛。 庆州到渭州,二百多里路,一夜往返! 就为了收自己为弟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辛缜,你别就别问老夫值不值得的问题了,韩稚圭已经问过老夫两次了。」 范仲淹满叹息了一下道:「老夫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会写诗的,会做文章的,会打仗的,会算计的,什麽样的都有。可像你这样的,老夫的确是第一回见。」 辛缜感觉有些懵,张嘴想说点什麽,可范仲淹摆了摆手,没让他开口。 「你先别忙着谦虚,老夫不是在夸你,老夫是在说一个事实。 不过,聪明人最容易走错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总觉得自己能算计过天下人。 老夫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很多变成了祸害,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老夫不想你变成那样。」 辛缜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一种平视的丶坦荡的丶像是在跟一个同龄人说话的态度。 「老夫这辈子,攒了一些名望,写了一些文章,懂了一些道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老夫的儿子,资质平平,接不住,老夫的门生,各有各的路,也接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辛缜脸上。 「老夫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你。」 辛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范仲淹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有上一辈子的,也有穿越过来之后的。 上辈子的辛缜,靠着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几十年,才算是有了立足只根基,只是那些岁月,在某个深夜想起,也总是能够让他泪流满面,因为一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艰苦! 而穿越之后,他的内心是惶恐的,在水川战前会议上,他虽然很坚定,但实际上惶恐得无比复加。 即便是后来韩琦跟他叔侄相称,但他依然战战兢兢。 虽然狄青以先生二字称呼他,任福等人以兄弟来称呼他,甚至与他勾肩搭背的,但辛缜心里知道,有的人感的恩,有的人只是敬畏他身后的韩琦而已。 他们觉得他聪明,觉得他能干,可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像一把被借来用的刀,锋利是好使,可谁会把刀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像范仲淹这样。 不是为了用他,不是为了他的才能,只是因为爱护他。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催他,只是站起身。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老夫,不愿意也没关系,老夫送你回渭州,韩稚圭那边不会说什麽。」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脚下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了稳。 范仲淹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辛缜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扶住门框的那个画面。 二百多里路。 一夜往返。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为了他。 辛缜站在偏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推门出去。 门口的亲兵愣了一下,正要拦他,他摆摆手:「我去找范相公,不会走远。」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拦。 他问了范仲淹在哪儿,亲兵说相公回后衙歇息了,一夜没睡,刚躺下。 辛缜站在后衙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去。 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摆香案,没有三跪九叩。 他就那麽安安静静地跪在门口,对着那扇关着的门,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的时候,凉凉的,硬硬的,硌得有些疼。 他磕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端端正正地把它压在门槛上。 信纸背面朝上,他犹豫了一下,咬破指尖,用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范仲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疲惫的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然后他低头,看见门槛上压着的那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学生辛缜,拜见老师。」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很丑。 范仲淹却是笑了起来,道:「这字太丑了,得练啊!」 第五十一章 人生只如初见……(哈哈,结合 第二天一早,辛缜便起了床。 他昨晚没怎麽睡好,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把自己收拾利落,把那几件衣裳重新叠好打进包袱里,又把桌上的草稿纸归拢整齐。 他想着,先去跟范相公辞行,然后找刘管勾要个回执,今日便可回归渭州。 只是他推开房门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范仲淹就站在门外。 范仲淹换了一身乾净的袍子,须发也重新束过,虽然脸上的疲惫还是遮不住,眼睛里的血丝也没退乾净,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看见辛缜开门,笑了笑道:「起了?老夫让人熬了粥,趁热喝。」 辛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可范仲淹已经看见了。 范仲淹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有说什麽,只是端着食盒进了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先吃。」 范仲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辛缜乖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烫得他舌尖一麻。 范仲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辛缜喝了几口,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碗,鼓起勇气道:「范相公……不,老师,我……」 「嗯?」 「我想……今日跟您辞行,回渭州去。」 辛缜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回渭州?」范仲淹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做什麽?」 辛缜有些诧异道:「我在渭州还有差事,帐册虽然对完了,可盐钞法那边还有些事情没理顺,韩经略那边也需要……」 「不需要了。」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辛缜一愣,抬起头啊了一声。 范仲淹看着他,和颜悦色地道:「你哪儿也不用去,就留在庆州。」 辛缜挠了挠头道:「可是我的官职还在渭州,擅离职守……是不是不太好?」 范仲淹摇摇头笑道:「无须担忧这个。」 辛缜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盐钞法是我提出来的,好些细节只有我知道,若是韩经略推行的时候遇上问题……」 范仲淹失笑道:「韩稚圭手下那麽多幕僚,你那些细节,写下来交给他们便是。难不成离了你辛缜,这盐钞法就推不下去了?」 辛缜被噎住了。 范仲淹继续道:「还有你那平夏策,你已经讲得够明白了,你不会以为韩经略丶任将军丶狄将军他们真那麽愚笨,连一个执行都不行吧?」 辛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也带着几分促狭。 「辛缜,老夫问你一句话。」 「老师请说。」 「你觉得,有你的平夏策丶盐钞法,还有你推举上去的狄青……这些东西加起来,能不能击败西夏?」 辛缜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能。」 范仲淹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如果有这些东西,韩稚圭还不能击败西夏,那你回去了也没有什麽用。」 辛缜被这句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想做的事,其实已经做完了。 好水川丶定川寨,他推了韩琦一把,把两场大败变成了大捷。 平夏策给了韩琦他们一个战略路径。 盐钞法,他给了韩琦一个解决粮草的法子。 狄青,他推到了台前…… 他能做的,实际上都已经做了。 辛缜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老师说得对,我回去了也没什麽用。」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其实也不能说没有什麽用,只是接下来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幕僚属官也都能做,你没有必要再回去浪费时间。」 辛缜点点头,可随即又犹豫了一下,道:「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跟韩经略他们告个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 韩琦对他有知遇之恩,田况丶任福丶狄青,这些人在渭州的时候都待他不错。 他来庆州送帐册,一声不吭就不回去了,总觉得……有些不地道。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不过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等西北这边的事了了,老夫和韩稚圭都要归朝。 到那个时候,你还得跟韩经略做事呢。」 辛缜一怔道:「带着我做事?」 范仲淹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以为老夫把你收在门下,就是把你关在庆州不让出去了? 你才十五岁,将来的路还长着呢,老夫能教你的,是读书做人的道理。 可要做大事,你还得跟着韩稚圭这样的人去历练。」 辛缜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对不住韩稚圭。你好好在庆州读书,把底子打牢了,将来回去见他的时候,别让他笑话老夫教出来的弟子还是那手烂字,那就行了。」 辛缜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朝范仲淹行了一礼,道:「是,学生听老师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包袱上,笑道:「那这个……」 辛缜赶紧转身,一把抓起包袱,塞到床底下,嘿嘿笑道:「不走了,不走了。」 范仲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胡子都在抖,道:「行了,赶紧把粥喝完,喝完老夫带你到处走走,认认门。 庆州经略司可不比渭州小,别到时候走丢了。」 辛缜嘿嘿一笑,端起粥碗,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了个乾净。 粥已经凉了些,可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跟着范仲淹出了门。 晨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一老一少,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多麽的美好…… 第五十二章范仲淹的天塌了! 其实经略司也不大,原本就是庆州州衙,一个边州州衙,又能有多大。 两人走了一圈,也没有花多长时间,便把州衙给逛了遍,随后来到后衙,范仲淹坐下,道:「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老夫读书,直到你考中进士。」 辛缜点头道:「是,老师,学生本也想着以后去参加锁厅试。」 范仲淹惊讶道:「参加什麽锁厅试,老夫说的是你参加正规科举,走科举正途!」 google搜索twkan 辛缜诧异道:「学生现在已经是从七品主簿,等到盐钞法成功执行,对西夏完成最后一击,以我建策功劳,再提个几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走科举正途,不得好些年才升到这个官职? 另外,这考科举若是顺利也要几年时间,若是不顺利,可能一辈子也考不上,那学生岂不是废了?」 范仲淹闻言脸色一黑,道:「有老夫教你,你还怕考不上区区一个进士?」 辛缜:「……老师自然是在厉害不过,但名师未必就有高徒啊!」 范仲淹脸色又是一黑,伸手作势就要敲辛缜脑袋,辛缜赶紧一缩脑袋,嘿嘿一笑道:「听老师的,听老师的。」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自然是要走科举的,你如今虽然是从七品的主簿,可那是荫补和军功堆出来的,根基不稳,而且名声也不好。 知道的人知道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仰仗老夫以及韩稚圭呢,你就乐意听别人闲话? 所以,将来要想走得远,非科举正途不可!」 辛缜苦笑道:「其实别人说几句闲话也没有什麽,弟子也不是脸皮薄的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显然是真心这麽想的。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道:「辛缜,老夫问你,大宋立国百年,有几个不是科举出身却能够跻身宰执之位的?」 范仲淹不等辛缜回答便道:「荫补能做到四五品,已经是顶天了,再往上,便是铜墙铁壁! 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劳,官家赏你个三品四品,可那些科举出身的进士们会服你吗?」 辛缜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北宋官场,科举出身的清流和荫补出身的浊流,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他在渭州经略司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同样是从七品,科举出身的同僚,说话做事都比他硬气得多。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底气。 不过,他不以为然。 因为他心里也有底气。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后世的制度丶经济丶军事丶管理,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比这个时代的经史子集先进一千年! 他有这个底气,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去啃那些之乎者也。 我就不信,我非得靠一个科举出身才能够走上宰执之位!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所以辛缜颇为可惜道:「那我这些官职就全都不要了?」 范仲淹听了笑了起来,道:「没发现你小子竟然是个官迷啊,就一芝麻官,你也这般舍不得!」 辛缜嘿嘿一笑道:「不小了,不小了,若是彻底击败西夏,至少能够升到从六品,再干个几年,说不定都能够混个朱衣穿穿了。」 范仲淹无奈笑了笑,道:「行了,你小子就别装了,你昨天跟老夫说那些话的时候,老夫就看出来了。 你小子嘴上谦虚,心里头傲得很,你不是觉得着官职舍不得,而是觉得你的本领天下第一,觉得老夫这套东西过时了,对不对?」 辛缜被说中了心事,顿时脸上讪讪。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庆幸起来。 ——幸好,幸好老夫把他留下了! 若是任由这小子在渭州待下去,没有人压着他丶管着他丶给他立规矩,以他的性子,迟早要走歪路。 不是说他心术不正,而是太聪明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便离祸事就不远了! 范仲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今天就不逼你了。 你先回去想想,想通了再来找老夫。 想不通也没关系,老夫有的是时间。」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慈和。 「反正你这三年,哪儿也去不了。」 辛缜抬头。 「啊?」 …… 辛缜的好日子终于开始了。 好水川前夜穿越过来,到范仲淹这里,辛缜的好日子总算是开始了。 为了方便教学,范仲淹让辛缜搬到州衙后衙,虽然不能进后院,但也相距很近。 州衙里环境可好了不少,比在渭州住的环境可好多了。 辛缜以为好日子终于到来,但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第二天他还在沉睡之时,朦朦胧胧之中,便听到咚咚声不止,他还以为做梦,用被子捂住了耳朵继续睡,然后听到轰隆一声,辛缜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道:「地震了!地震了!」 然后他看到范仲淹站在门口,背着手黑着脸,一脸无语看着他。 辛缜心下觉得不妙,试探着道:「老师,发生什麽事情了?」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都什麽时辰了,你还睡得着觉?」 辛缜睁大眼睛,看了一下门外,依然还是乌漆麻黑一片。 范仲淹痛心疾首,道:「都已经快要卯时了,你还在睡觉?老夫当年读书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将五经读一遍了,你还在做春秋大梦!浪费时日,实在是浪费时日!」 辛缜:「……」 辛缜被范仲淹揪着上了第一堂课。 …… 然后范仲淹的脸又黑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读过《春秋》?」 辛缜努力瞪大眼睛,点头道:「是读过啊。」 范仲淹怒道:「你连第一章都背不下来,连一个元年春王正月你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你敢说你读过春秋?」 辛缜再次瞪大眼睛,道:「那麽厚的一本书,谁能背得下来啊,学生所说的读,就是闲着无事,拿着看了一遍啊。」 这一次换范仲淹瞪大眼睛了,他忽而心下有些不妙,道:「那其他的五经……你不会也是这麽读的吧?」 辛缜心里道了句天地良心,心说后世人除了会背几句论语,以及一些片段文言文之外,谁会将那麽些个经书给背下来啊! 辛缜没有说话,但范仲淹感觉天都要塌了。 第五十三章 被做局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除了算学之外,经史子集基本上等于……没读过?」 辛缜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不能说没读过,就是……读得不深。」 「读得不深。」范仲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想起辛缜昨天跟他讲盐钞法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叠歪歪扭扭却条理分明的帐册,想起好水川丶定川寨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谋划…… 他以为这小子就算底子薄,至少也该有些功底,不过是需要打磨打磨罢了。 结果连《春秋》的第一章都背不下来! 甚至连「元年春王正月」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范仲淹忽然有一种被做了局的感觉。 他扶着桌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道:「辛缜,你告诉老夫,你这些年到底在学什麽?」 辛缜老老实实道:「算学。学生从小就对算学感兴趣,什麽《九章算术》《孙子算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还有记帐的法子,也是学生自己琢磨的。至于经书……学生觉得没什麽用,就一直没怎麽碰。」 「没什麽用?」范仲淹的声音微微拔高。 辛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还有的,还有的,前些时日跟狄将军学了行军作战,跟着韩经略学了处理州郡政务……学了很多很多的。」 范仲淹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写课表时的踌躇满志,每天让辛缜读什麽丶背什麽丶讲什麽……排得满满当当。 他还在心里盘算着,以辛缜的聪明,大概一年就能把基础补上来,两年就能下场试试!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这哪是基础薄弱啊,这根本就是一片荒地!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辛缜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自己的底子差,可没想到范仲淹的反应会这麽大。 他在渭州的时候,韩琦从来不管他读不读书,只要能把差事办好就行。 后世的职场哪里管你读什麽书,只要你能力过人,即便你是个草根出身,也是英雄不问出身为多。 「行了。」范仲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辛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范仲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种沮丧的表情渐渐退去,恢复了往日的果决,道:「老夫方才有些失态了……你且让老夫想想。」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缜不敢说话,乖乖坐着。 范仲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窗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辛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笃定。 「也好。」他说。 辛缜一愣道:「老师,什麽也好?」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欣然。 「老夫方才在想,你若是底子太差,老夫该拿你怎麽办……想着想着,忽然就想通了。」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你底子差,说明你是一张白纸,白纸好作画! 若是你已经被那些半吊子先生教了一肚子歪理,老夫反而不好办了。」 辛缜:「……」 您倒是挺会自我安慰。 范仲淹继续道:「你今年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得很,老夫当年在应天书院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十五岁才开始真正用功的。 五年之后,老夫便考中了进士,你比老夫聪明,三年……最多三年,老夫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辛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惶恐,您倒是有信心,可我对我自己可没有那麽有信心! 辛缜这麽想,范仲淹可不知道,只听他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管,就跟着老夫读书。 经史子集,从头开始,一样一样地学。 三年之后,老夫要让你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让那些考官看看,范仲淹的弟子是什麽成色!」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可看着范仲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预感……三年啊,五年模拟三年高考? 「那个,老师,」他小心翼翼地问,「每天……要读几个时辰?」 范仲淹想了想,道:「卯时起,亥时歇,中间除了吃饭和休息,都该在读书。」 辛缜的脸白了。 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觉…… 「老师,」他试图挣扎一下,「学生还小,正在长身体呢,需要多睡觉……」 「闭嘴。」范仲淹笑眯眯地说,「明天卯时,老夫在书房等你,迟到的话……就抄一遍《春秋》吧。」 说虽如此,但当天夜里,范仲淹却在床上辗转反。 这小子,真是什麽都不懂啊。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盘算着该怎麽教。 从零开始,那就得从最基础的讲起。 先教什麽? 《论语》……《孟子》……还是直接从《春秋》入手? 他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得先写个章程出来! 这小子底子太差了,不能按部就班地教,得想个法子,让他既能打牢基础,又不会觉得枯燥! 范仲淹忽然坐了起来。 他披上衣裳,走到书桌前,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教学计划。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 辛缜现在是渭州经略司的主簿,虽然人留在庆州,可编制还在渭州。 万一……万一三年之后,这小子真的考不上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有他教,怎麽可能考不上? 可他又想了想。 科举这种事,说不准的。多少饱学之士,考了一辈子都中不了。 辛缜底子太差,万一到时候发挥失常……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开始写调令。 「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缜,才具出众,于边务多有建树,兹调任庆州经略司,依旧为主簿,即日到任。」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麽问题。 盖上自己的印信,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稳妥。 辛缜现在是韩琦的人,他擅自调过来,虽然韩琦不会说什麽,可程序上还是要走一走的。 他又写了一份公文,说明调任的理由,什麽「庆州粮草帐目亟需梳理」「辛缜精通算学堪当此任」之类的话,写得冠冕堂皇。 写完之后,他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这小子不堪早就,至少还有个主簿的官职兜底。 从七品,虽然不高,可也是一条退路,不至于什麽都没有。 第五十四章 天才比你还努力! 卯时。 辛缜又被咚咚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面目狰狞,无声的躺在床上打了一套降龙十八掌。 随后赶紧爬起胡乱套上衣裳,然后来到书房,发现范仲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摆着高高的一摞书。 辛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范仲淹从怀中掏出一张扎子,放在书案上,示意辛缜看一下。 「老师,这是什麽?」 范仲淹面无表情地说:「调令,从今天起,你的编制从渭州转到庆州了。」 辛缜一愣,道:「啊?为什麽?」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把调令收进抽屉里,然后把那摞书推到他面前。 辛缜看到上面有一张范仲淹给他定的课表,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辛缜今日的学习也正式开始了。 卯时正——也就是凌晨五点——半个时辰的晨读,内容通常是前一天学过的经文,要大声诵读,直到烂熟于心,今天是第一日,因此读的是论语。 辰时开始正式授课,范仲淹亲自给他讲经,从《论语》开始,一字一句地讲,不讲清楚绝不往下走。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吃饭丶午睡。 范仲淹允许他睡半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用来温习上午的内容。 未时到酉时,是自修和练字的时间。 读书丶背书丶做笔记,加上每天至少写一百个大字,一笔一划,不许连笔,不许潦草。 酉时晚饭之后,还要再上一个时辰的课,内容还是论语。 亥时熄灯。 辛缜第一天照着这个课表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 他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特麽比我高中时候还累! 可这只是开始。 头三天,辛缜觉得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论语》他是读过的,上辈子语文课本里学过几则,「学而时习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翻来覆去就那麽几句。 可真到了范仲淹这里,他才知道什麽叫读论语。 光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七个字,范仲淹就讲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讲字面意思,是讲里面的道理。 什麽学了还要习丶是什麽意思丶这个说和乐有什麽区别这些还只是基础知识,关键是孔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麽心境丶后人是怎麽理解这句话的丶历代大儒有哪些争议,这些才是范仲淹讲授的重点! 辛缜听得头晕脑胀,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纸,可范仲淹问他明白了什麽,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太薄,能记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但范仲淹眼里终究有些失望。 这个失望刺痛了辛缜的内心。 他咬咬牙,当天晚上没有按时熄灯,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页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当天的经文背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滚瓜烂熟了,才爬上床。 他奶奶的,他辛缜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什麽时候被学习上的事情难为过! 第二天,范仲淹提问的时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范仲淹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说:「不错,继续。」 可到了讲新内容的时候,辛缜又卡壳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 范仲淹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说这是讲学习的方法,要不断温习旧知识,才能有新的体会。 辛缜听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师,那如果温故了却没有知新,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做老师?」 范仲淹愣了一下,道:「怎麽说?」 辛缜继续说:「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能温故而知新的人,说明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人云亦云。 这样的人才能做老师,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不会死读书。 如果只是把旧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任何新的见解,那充其量是个书柜,怎麽能为师呢?」 范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辛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老师,我乱说的,您别……」 「你没有乱说。」范仲淹打断了他,赞赏道:「你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讲了一上午,不如你这一句话。」 辛缜并非只是灵光一闪,从这天起,范仲淹发现,辛缜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快,虽然辛缜的记忆力也确实惊人,一篇文章读两三遍就能背下来,虽说过目不忘还差些,但过目两三遍不忘,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而真正让范仲淹吃惊的,是辛缜的理解力。 他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候,辛缜听完说道:「老师,这个义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对立的? 君子也要吃饭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线。 区别在于,君子在做选择的时候,把义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义前面,不知道学生想得对不对?」 范仲淹心里却暗暗称奇。 这孩子,不是在学,是在想。 不是在被动地接受,是在主动地质疑丶辨析丶举一反三。 而且他举的不是一,是十。 他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辛缜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强加于人。 他讲「三人行必有我师」,辛缜则延伸到不仅要学别人的优点,还要从别人的缺点里反省自己。 他讲「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辛缜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顺境中体现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来的道理。 范仲淹前些年教书,带过很多学生,可像辛缜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的悟性当真是惊人! 实际上不仅范仲淹乐在其中,辛缜亦是发现,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在范仲淹的讲解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来历,每一句话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范仲淹讲《春秋》,不讲那些乾巴巴的史实,而是讲里面的微言大义。 为什麽同一个字,在这里用伐,在那里用侵,为什麽同样是国君被杀,有的写弑,有的写杀,一个字的不同,背后是褒贬,是善恶,是孔子用笔如刀的春秋笔法。 辛缜听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的那点传统文化,不过是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经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样,并不教条,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说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丶精密的丶经历了千年锤炼的思想体系! 有对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对社会最清醒的认识,有对治理最透彻的思考。 它或许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让人敬畏。 辛缜开始主动找书看了。 范仲淹让他读《论语》,他把《孟子》也翻出来对照着读。 范仲淹让他读《春秋》,他把《左传》《公羊》《谷梁》都找来,三家对照,看同一个事件的不同解读。 辛缜的进步与努力让范仲淹感觉到吃惊。 他想起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道:「希文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比你更可怕。」 他问:「什麽人?」 老师说:「用功的天才。」 范仲淹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辛缜就是那种人。 第五十五章 大争论! 汴京,大庆殿。 晨光透过殿顶的藻井洒落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肃立。 本书由??????????.??????全网首发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 今日的议题,是西北。 韩琦的奏章就摆在御案上,厚厚的十几页,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要继续打,要拿下横山,要彻底解决西夏。 赵祯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道:「韩琦的奏章,诸位都看过了,议一议吧。」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赵祯眉头微微跳动。 吕夷简。 他今年六十有馀,须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 他是三朝元老,宰相之位坐了十几年,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通常来说,他不会第一个出来说话,而是在后面一锤定音,但今日却是等不耐,说明他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 果然,只见吕夷简站定,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老臣以为,韩琦此议,万万不可行!」 第一句话便彻底否定! 殿中微微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吕夷简不紧不慢地道:「陕西连年征战,好水川丶定川寨两役,虽有大捷,但军费靡费无数。 据三司核算,这两仗打下来,陕西一路的军费开支已逾三千万贯。 国库还能撑多久丶陕西的民力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铿锵有力道:「老臣听说,陕西诸路,百姓已苦不堪言。 有人卖儿鬻女,有人逃入山林,有人揭竿而起。 再打下去,只怕西夏未灭,内乱先起!」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安静了片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枢密使晏殊。 赵祯心下有些吃惊,这位也是重量级人物,平日里与人为好,人称太平宰相,怎麽他也出来了! 此刻他捋着胡须,缓缓道:「吕相所言,确有道理,陕西民力已疲,这是实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西夏元气大伤,也是实情。 李元昊重伤不起,铁鹞子全军覆没,野利遇乞阵亡,这是百年难遇的时机。 若此时收兵,西夏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麽容易了。」 吕夷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晏枢密说得轻巧,打仗不是靠嘴,是靠钱丶靠粮丶靠人。 韩琦那个盐钞法,拿还没打下来的盐换粮草,这不是画饼充饥吗?」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道:「陛下,若那盐池打不下来呢? 若打到一半,辽国出兵干涉呢? 到那时,那些商人的粮草怎麽办? 朝廷的威信怎麽办?」 吕夷简忽然四连问。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晏殊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富弼。 他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敢说话。 他身形瘦削,但目光灼灼,站定之后,先朝赵祯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直面吕夷简。 「吕相说韩琦的画饼充饥,那下官想问一句,若是不打,西夏就真的会安分守己吗?」 他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好水川丶定川寨两役,我大宋虽胜,但西夏的根基未动。 横山还在他们手里,盐池还在他们手里。 休养几年,他们又能卷土重来。 到那时,咱们今日省下的钱粮,够不够再打一仗?」 吕夷简脸色微沉,呵斥道:「富谏官,你这是危言耸听!西夏元气大伤,没有十年缓不过来。」 富弼寸步不让,呵呵冷笑道:「十年?吕相怎麽知道是十年? 万一五年就缓过来了呢?万一三年年就缓过来了呢? 到那时,谁来负责? 哦,是了,吕相公年寿已高,到时候恐怕已经归田,自然是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 这话说得刻薄,吕夷简被气得拿手指着富弼,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殿中嗡嗡声四起。 此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御史中丞贾昌朝,他是吕夷简的盟友,也是议和派的中坚,他手持笏板,慢悠悠地开口道:「富谏官,你说得倒是慷慨,可你知道陕西的百姓现在是什麽样子?」 他转向赵祯,声音悲切道:「陛下,臣近日收到陕西路转运司的密报,渭州丶庆州丶环州等地,已有百姓因不堪徵发之苦,举家逃亡! 有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田地大片抛荒。 再打下去,只怕不等西夏来攻,陕西自己就要乱了啊!」 富弼冷笑:「贾中丞,你莫要在此夸大其词! 陕西的百姓是苦,但苦一时与苦一世,这道理大家都明白的吧?」 贾昌朝脸色一沉:「富谏官,你这话是什麽意思?难道御史台还会伪造密报不成?」 「我不是说你伪造,我是说你夸大。」 「你……」 「够了。」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出,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参知政事文彦博。 他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是朝中少有的能吏。 他走出来,朝赵祯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吵着要不要继续打西夏,可现在有一只黄雀,正在我们身侧虎视眈眈呢。」 殿中安静下来。 文彦博继续道:「据边报,辽国近日在宋辽边境增兵十万,且派了使者往兴庆府方向去。 若我大宋继续对西夏用兵,辽国恐怕不会继续袖手旁观了。」 他看向富弼道:「富谏官,你说西夏缓过来要不了几年,但现在辽国会给我们几年时间? 他们已经开始施压,逼我们罢兵了!」 富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此时不把党项人彻底压下去,以后怕是三国故事重演矣!」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凛然。 三国鼎立,再想要剿灭其中一国,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转向赵祯,声音坚定,道:「陛下,辽国是什麽?是狼。 狼的性子,你退一步,它进三步。 若我们因辽国施压就放弃横山,那下一次,他们会得寸进尺。 到那时,不只是西夏的问题,是辽国的问题!」 第五十六章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吕夷简冷笑:「富谏官,你说得倒轻巧,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辽国真的出兵呢? 大宋两线作战,能撑得住吗?」 富弼坚定道:「辽国不会出兵。」 吕夷简挑眉:「何以见得?」 富弼道:「辽国内部也不稳。皇帝年幼,贵族争权,根本打不了一场大战。 他们的施压,是做给我们看的。我们若怕了,他们就赢了,我们若摆出一幅决战的模样,他们反而会望而却步!」 吕夷简闻言大怒,指着富弼道:「富谏官,你这是在赌!拿大宋的国运在赌! 若是赌输了,我大宋祖庙都难以存续矣,届时你就是千古罪人!」 富弼直视着吕夷简,道:「吕相,难道议和就不是赌吗? 如今允许议和,便是割地求和,赌的是西夏会安分丶辽国会满意! 可万一他们不满意呢?万一得寸进尺呢?到那时,咱们割出去的地,还能收回来吗?」 殿中又吵成一团。吕夷简和富弼各执一词,贾昌朝帮腔吕夷简,晏殊和文彦博则各自表达着不同的担忧。 有人支持韩琦,有人反对韩琦,有人担心辽国,有人心疼民力。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赵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吕夷简移到富弼,从富弼移到文彦博,又从文彦博移到晏殊。 群臣吵了将近一个时辰,口乾舌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吕夷简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赵祯拱手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断。 老臣以为,当暂缓对西夏的军事行动,先稳住辽国,再图后计。」 富弼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辽国施压,正是试探我大宋虚实之时。 若此时退缩,后患无穷,当继续推进横山,以攻为守,让辽国知道我大宋不可欺。」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御座。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赵祯开口。 赵祯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开口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往后殿走去。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 吕夷简站在原地,望着赵祯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富弼攥紧了手中的笏板,脸色铁青。 文彦博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晏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但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场争论,才刚刚开始。 …… 渭州。 韩琦书房。 韩琦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田况坐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相公,朝中怎麽说?」 韩琦把信拍在案上,冷笑一声道:「软骨头还是多!朝中有人准备割地求和,拿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去喂辽国了!」 田况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相公也不必着急,朝中还有晏枢密丶彦国他们顶着,吕夷简想一手遮天,也没那麽容易。」 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摇摇头道:「难!他们顶不了多久的,现在就看范公的了。」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道:「相公,给范公写封信吧。」 韩琦转过身来。 田况继续道:「范公不是说可以说服夏相公麽,若是他们上一道扎子,力陈利害,朝堂上的风向就能扳回来。 毕竟西北这边您丶夏相公与范公公三人,是最前线的主帅,如果三人都坚持作战,那麽这个分量会大的无可复加!」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辛缜不是就在范公门下麽,那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能想出什麽好主意。」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说得对。」他走回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给范公写信,催他赶紧上扎子,这事,不能拖!」 他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成了一封信,吹乾墨迹,折好,递给了田况。 「让人连夜送去庆州!」 田况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范公,这回就看你的了。」 --- 庆州。范仲淹书房。 辛缜来到范仲淹书房,推门进去。 见范仲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烛火摇曳,照得他半白的须发忽明忽暗。 「老师,今晚还讲课吗?」 辛缜问道。 范仲淹摇了摇头,道:「今晚先不讲了,你看看这个。」 范仲俺把信递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道:「先生打算怎麽办?」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我打算上一道扎子,把横山的利害说清楚。 朝堂上那些人,只知道陕西花了多少钱丶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横山对大宋意味着什麽。」 辛缜点头笑道:「先生说得是,不过,有些人可不是不知道横山意味着什麽,而是各有所求罢了。 不过这道扎子的确应该写,至于怎麽写,却是有些讲究。」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说看。」 辛缜走到舆图前,指着横山的位置:「先生,朝堂上那些人最怕什麽? 怕花钱,怕死人,之前怕西夏,现在怕辽国,反正若非迫不得已,他们是一点也不喜欢打仗的。 所以,咱们的扎子不能进攻,一提进攻,他们就会联想到穷兵黩武,就会想到好大喜功。」 范仲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不喜欢打仗,不喜欢进攻,那咱们就提防守。」 辛缜转过身来,目光炯炯,道:「谁能说建造城堡不是防守……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不过,至于这堡垒怎麽建,建在哪里,朝中诸公大约就不会很在意了,毕竟,只有我们和谐在前线的人,才知道堡垒建在哪里最合理嘛。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堡垒往横山上建,党项人必定有危机感,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用堡垒控制横山。 到时候还是得打,不过那就是他们在进攻,我们在防守,打个防守反击很正常嘛!」 辛缜笑道:「是的,到时候追亡逐北,不小心把银州丶夏州丶宥州拿下来也很合理。 到时候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关中永无烽火,这当然不是进攻,这就是防守!」 第五十七章谁能拒绝一个大功? 范仲淹抚掌笑道:「你说得对,这道扎子,不能写成请战书,要写成安边策。」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来,你帮我磨墨,咱们连夜写。」 辛缜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开始磨墨。 范仲淹提起笔,沉思片刻,然后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反覆斟酌。 辛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文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是范文正公的亲笔。 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大宋的边陲丶为陕西的百姓丶为西北的将士们而写。 亲眼看着这样一封扎子被写了出来,跟看一件历史文物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辛缜亲身参与其中,能够看明白范仲淹所写下每一句话中蕴含的考虑,因此更能够看明白范仲淹的为国为民之心! 因此,这种感动是无以言表的。 辛缜忽而想起后来范仲淹所写的那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写到一半,范仲淹忽然停下来,看着辛缜笑道:「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 这话,借我一用,我要写进去。」 辛缜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那只是学生随口说的……」 范仲淹摆了摆手笑道:「随口一说也是真知灼见,这话说到了根子上,需得写进去!」 他提起笔,把那句话工工整整地写进了扎子里。 写完最后一句,范仲淹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把扎子递给辛缜。 辛缜接过,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扎子不长,不过千馀字,但字字珠玑。 开篇先陈利害,说横山对西夏的重要性丶对大宋的重要性。 然后分析当前形势,说西夏元气大伤丶正是收取横山的良机。 接着回应议和派的质疑,说盐钞法不是画饼充饥,而是借商实边,说民力虽疲但可通过屯田丶蕃兵缓解。 最后以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作结,恳请朝廷支持边臣丶巩固边防。 辛缜看完,笑道:「先生,这篇扎子一字不可易,学生是提不出来更好的意见啦。」 范仲淹笑骂了一句道:「你这猴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把扎子折好,装进信封,递给他道:「连夜送去汴京,加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亲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辛缜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先生,您说官家会听您的吗?」 范仲淹沉默片刻,缓缓道:「官家听不听,是他的事。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转过身,看着辛缜,目光温和而坚定:「小子,记住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只要尽了全力,就问心无愧。」 辛缜挠了挠头,这句话倒是符合范仲淹的风格。 历史上的庆历新政,范仲淹的确是这麽做的,人家赵祯逼着范仲淹拿出条陈变法,范仲淹也不拒绝,可后来干不下去,他也就爽快交权,去地方上修身养性去了。 不过,辛缜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情,那便要压上身家性命去做! 之前好水川的时候甘愿冒着被韩琦斩首的危险,也要阻止他们进入好水川。 之后为了推动狄青领兵,他不仅说动韩琦为狄青背书,任福等将领也无一例外,全让他说了个遍! 这一路过来,为了推动平夏策,他该做的不该做的,甚至有些犯忌讳的事情也做了,他的本性便是如此! 范仲淹这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方式对于辛缜来说,是不够积极主动的。 辛缜只是把这事儿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眼睛咕噜一转,便道:「老师,夏相公那边……」 范仲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夏相公那边,你就别想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夫虽然与夏相公共事多年,他的为人,老夫清楚。 此人行事,最重稳妥,如今朝中议和之声甚嚣尘上,贾昌朝丶陈执中等人都在劝官家息兵养民。 夏竦与他们本就有交情,又一向明哲保身,这个时候让他站出来支持继续攻夏……难!」 辛缜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范仲淹继续道:「何况,夏相这个人……」 范仲淹摇摇头道:「……他在陕西这麽多年,说是四路经略安抚使,可你见他什麽时候真正拿过主意。 好水川丶定川寨,哪一仗是他拍板的……他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担风险。 如今让他跳出来跟半个朝堂唱反调,你觉得他会干?」 辛缜眨了眨眼,道:「老师,您说的这些,学生都明白。可学生觉得,夏相公跟贾昌朝他们,未必是一条心。」 范仲淹一怔:「此话怎讲?」 辛缜走到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老师,贾昌朝那些人主张议和,是因为他们觉得西北是个无底洞,打下去只会拖垮大宋。 可夏相公不一样,他在陕西待了这麽多年,比朝中那些人更清楚边关的情况。 他就算他保守起见,故意忽视横山的重要性,但他难道就愿意放过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乃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是陕西路真正的话事人,若是能够彻底击败西夏,首功必然是他,而非旁人! 您想一想,若是他携着平定李元昊叛乱的大功回到朝堂……」 范仲淹猛然抬起眼睛,道:「若是如此,朝中吕丶贾丶晏诸公恐怕谁也压不住他了,他定然要回归朝堂,而且在宰执行列之中也是排名前三矣!」 辛缜抚掌笑道:「所以学生想试试,只要老师帮我创造一个面见夏相公的机会,学生便一定可以说服他!」 他抬起头,看着范仲淹,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第五十八章肝胆相照,师徒两昆仑! 范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去见他?」 辛缜点头:「是。学生想去一趟泾州,当面跟夏相公说。」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缜知道老师在权衡,便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辛缜,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辛缜一怔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方才说的那些,的确是很有机会说服他,他在地方多年,就是回不了中枢,想来他心里其实也是憋着一口气呢。 若是真能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平夏策的胜算至少多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呢?」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范仲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今朝中战和论战如此激烈,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恐怕已经是势如水火。 只要一分出胜负,另一派的人恐怕全都得去地方上待着! 我们这些人至少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官员,再次的也都是封疆大吏,尚且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辛缜,你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主簿,芝麻大的官,这种事情,一旦陷进去,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那些朝堂上的人,动不了老夫,动不了韩稚圭,还动不了你?」 他走回来,在辛缜面前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老夫不是不让你做事,是怕你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你还年轻,路还很长! 平夏策可以慢慢推,盐钞法可以慢慢来,横山也不是一天就能拿下来的。 可你一旦陷进这样的漩涡里面,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 辛缜沉默了。 他知道范仲淹说得对。 这是朝堂,是官场,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可能就会永远翻不了身! 辛缜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老师,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再怎麽着,老师也总能护住学生不死吧? 既然死不了的话,那此事就千值万值! 以学生的本事,就算是不做官,以后做点生意,也可以坐拥万贯家财,当一个富家翁,那也是滋润的很!」 范仲淹看着笑得坦坦荡荡的辛缜,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辛缜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执拗,有坚定,也有一种让范仲淹无法拒绝的真诚。 范仲淹忽而觉得心里很是感动。 因为他在辛缜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这种为了天下,而不惜己身的精神,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范仲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应天书院读书,每日粗茶淡饭,穿着补了又补的衣裳,可心里装着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走,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丶世态炎凉。 那团火还在,可烧得没有从前旺了。 他开始学会权衡,学会妥协,学会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辛缜不一样。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一团比他当年更旺的火。 那团火烧得肆无忌惮,烧得不管不顾,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敬畏。 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败名裂,在他眼里仿佛不过是出门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能继续走。 范仲淹忽然有些羞愧。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了。「辛缜。」 辛缜赶紧应道:「学生在。」 范仲淹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辛缜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是……决绝。 「你说得对。」范仲淹走回来,在辛缜面前坐下,目光直视着他,「这件事,不能等。」 辛缜一怔,随即大喜:「老师,您同意替学生引见夏相公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 辛缜愣了一下道:「那……」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温声道:「不是你去,是老夫去。」 辛缜瞪大了眼睛,惊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分量不够,你去不行,这一趟只能老夫去。」 辛缜脸色凝重道:「老师,此事凶险,还是让学生去吧,学生若是出个什麽事情,您还能护住学生……」 「万一不成,大不了老夫回地方上继续做官。」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贬谪,老夫经历过三次,再多一次也无妨。 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 辛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范仲淹站起身,笑道:「明日一早,老夫便去泾州。」 辛缜站起来,道:「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范仲淹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庆州好好读书,把《春秋》背完。等老夫回来,要考你。」 辛缜急道:「老师……」 「这是命令。」范仲淹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辛缜,你记住,你是老夫的弟子。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丶长本事丶将来为国效力。 那些冲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着。」 辛缜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做儿女态。 老夫又不是去打仗,不过是去见个老朋友,聊聊天。 夏竦又不是老虎,还能把老夫吃了不成?」 辛缜低着头,闷声道:「老师,您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范仲淹笑了,「老夫是为了天下。你以为老夫是那种为了弟子就豁出命去的人?老夫还没那麽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辛缜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重,弯腰到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范仲淹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那天夜里,辛缜回到自己的屋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怎麽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丶长本事丶将来为国效力。那些冲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着。」 辛缜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眨了眨眼。 这个老头子,明明自己都说了,这件事凶险异常,连三品大员都未必扛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他。 辛缜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辛缜就起了床。 他跑到前院的时候,范仲淹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准备上马。 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亲兵,轻车简从。 「老师!」辛缜跑过去,喘着气。 范仲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怎麽起这麽早?老夫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读书吗?」 辛缜站在马前,仰着头,看着范仲淹。 晨光刚刚从东边露出来,照在范仲淹半白的须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沉稳的丶不动声色的笃定。 辛缜忽而展颜一笑,道:「老师,学生跟你一起去!」 第五十九章 义之所在! 范仲淹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胡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昨夜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留在庆州读书,等老夫回来。」 辛缜没有退缩。 他站在马前,仰着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年轻的脸上没有冲动,没有鲁莽,只有沉静与坚毅。 「老师,学生昨夜想了一夜。」 范仲淹看着他,没有说话。 辛缜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师说的那些话,学生都想过了。 官场凶险,朝堂水深,学生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师是为学生好,学生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范仲淹。 「可学生昨夜躺在床上仔细想过此事,若是今日,学生因为怕自己前程受损,怕身败名裂,便躲在老师身后,让老师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那以后呢?」 范仲淹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缜继续道:「以后若是还有别的难事,别的险事,学生是不是也要找一个理由,躲在后面? 今日是官职太小去了也没用,明日是此事太险犯不着拼命,后日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老师,学生若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理由,不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少年人袍子的下摆,也吹动额前的碎发。 辛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师,学生今日跟您去泾州,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件事,学生觉得该做,那就去做! 成不成是天意,做不做是人事。 学生不想将来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是个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 那十几个亲兵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马匹打了个响鼻,在晨光中喷出一团白气。 范仲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辛缜。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辛缜站在马前,仰着头,等待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辛缜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范仲淹忽然笑了。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孟子》里的话,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低下头,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这件事你觉得该做?」 辛缜点头:「是。」 「为什麽该做?」 辛缜想了想,道:「因为这是对的事。拿下横山,打断西夏的脊梁,大宋西北才能安定。 这件事该做,那学生就去做,至于成不成,会不会惹祸上身,那是另一回事。」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辛缜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晨光照在他脸上,辛缜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范仲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骄傲,道:「辛缜,你知道老夫方才在想什麽吗?」 辛缜摇头。 范仲淹笑了笑,欣慰道:「老夫方才在想,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是天下少有的直臣。 可方才你站在那里,说出义之所在这四个字的时候,老夫忽然觉得不如你。」 此言一出,十几个士兵脸上尽皆露出惊讶之色。 辛缜亦是大惊,道:「老师……学生哪里比得上你……」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方才说得对。若是今日为了自己的得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以后就会有无数个理由,不去做对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些年,老夫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尽人事听天命,甚至还将其教给你……哈,惭愧啊,惭愧!」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范仲淹的目光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在辛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 范仲淹翻身上马。 辛缜大喜,连忙跑到后面,翻身上了一匹马。 他骑术不算好,在渭州的时候也只骑过几次,可他这会儿顾不了那麽多了。 范仲淹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缓缓向城门走去。 辛缜赶紧催马跟上,走到范仲淹身侧。 两个人并辔而行,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 走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辛缜。」 「学生在。」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老夫记下了。」 辛缜一怔,不知道该怎麽接。 范仲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日后你若是忘了今日说的话,老夫会提醒你。」 辛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老师放心,学生不会忘。」 …… 一行人到达泾州的时候,已是傍晚。 春日夕阳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黄。 一行人跟着人群往里走,来到泾州州衙。 范仲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衙门,没有说什麽,只是朝身边的亲兵点了点头。 亲兵催马上前,对着门口的守军报了名号。 守军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辛缜骑在马上,打量着泾州衙门。 比庆州大一些,也比庆州热闹一些。 商贩来来往往,操着各种口音的人在附近往来。 毕竟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的驻地,气象确实不同。 没有等多久,门里出来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范仲淹马前,行了一礼,道:「范相公,夏相公今日身体不适,实在不能见客。请范相公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再说。」 辛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范仲淹。 范仲淹什麽身份? 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龙图阁直学士,朝廷重臣! 到了泾州,夏竦不马上接见,居然让他明日再来? 里面肯定有猫腻! 可范仲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拨转马头,带着辛缜和亲兵往驿馆方向去了。 辛缜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范仲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六十章 困难重重! 驿馆不大,胜在乾净。 亲兵们去安顿马匹行李,范仲淹带着辛缜进了正房。 驿丞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点头哈腰地张罗着茶水,被范仲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门关上,范仲淹见辛缜神色镇定,顿时满意点头道:「瞧出来什麽了?」 辛缜一笑,道:「下马威。」 范仲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笑道:「嗯,他就是要告诉老夫,在陕西,他才是主,老夫是副。让老夫摆正位置。」 辛缜摇头道:「这气度却是有些狭隘了,他本是上官,我们远道而来,本就是尊他为主,没有必要如此。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知道我们的来意……」 范仲淹放下茶盏,点点头道:「没错,他应该是猜到我们的来意了,他就是在告诉老夫,这事儿他办不了,让老夫免开尊口。」 辛缜点点头,夏竦在陕西多年,耳目众多。 老师在庆州写的那道扎子,恐怕就在送去汴京路上,夏竦便已经知道范仲淹要上书朝廷继续攻夏,自然也知道范仲淹迟早会来找他。 范仲淹端起茶盏,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道:「当下这种情况,你觉得该怎麽办,夏相公的态度已经如此,还能说服他麽?」 辛缜立即点头,笑道:「当然!」 范仲淹眉毛微微一动,有些好奇道:「你竟是这般自信……夏相公可不是好说服的人。」 辛缜笑道:「来泾州之前,学生只有七成胜算,但今日夏相公之反应,学生已有九成胜算!」 范仲淹听完,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点点头,并没有问辛缜如何说服。 可辛缜注意到,他眼中有欣慰之色。 当天晚上,辛缜正在屋子里温习《春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一个中年人正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衫,看起来不起眼,可走路的姿态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辛缜心里一动,这人不是普通小吏! 范仲淹已经站在门口了。 「李仲衡?」他笑着招呼,「许久不见了。」 那人连忙上前行礼:「李铉见过范相公,夏相公听说范相公来了,特意让下官来看看,驿馆的安置可还妥当?」 辛缜站在一旁,暗暗打量着这个叫李铉的人。 他在庆州查档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是夏竦的心腹幕僚,在陕西多年,对边事了如指掌。 夏竦派他来,表面上是问候,实际上是来打探口风。 范仲淹把李铉让进屋里,寒暄了几句。 李铉说话滴水不漏,先是问候范仲淹的身体,又聊了几句庆州的秋粮收成,然后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范相公此来泾州,可是有什麽要紧事?」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辛缜一眼。 「这是老夫新收的弟子,辛缜。 他对边事有些见解,老夫带他来,是想让他跟夏相公请教请教。」 李铉的目光落在辛缜身上,目光看似温和,可辛缜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在打量猎物。 辛缜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一礼:「李从事。」 李铉点了点头,笑道:「范相公的弟子,想必不凡。某听说渭州也有一位辛缜辛主簿,莫不是重名?」 辛缜心下一惊,这人记忆力好生了得,估计是在战报上看过自己的名字,故此记了下来,但战报上提到的人可是海了去了,这人竟然能够在人山人海之中记住自己的名字,怪不得能成为夏竦的核心幕僚! 辛缜赶紧道:「下官之前的确是在渭州,后因需要,调到庆州用事。」 李铉闻言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凡,某在战报上看到过你的名字,韩经略给你美言甚多,想必韩经略也对你颇为重视?」 辛缜笑道:「韩经略最喜拔擢后进,虽然下官资质鲁钝,但韩经略亦是用心,下官在他手下学了不少东西。」 李铉又问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辛缜一一作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刻意隐瞒什麽。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藏拙比卖弄更难。 李铉坐了大约一刻钟,便起身告辞。 范仲淹送到门口,两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等李铉走远,辛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范仲淹回到屋里,看了他一眼,笑道:「紧张了?」 辛缜老实道:「有一点,此人真是了得,看似平和,却是让学生感觉他非常危险!」 范仲淹点了点头:「李铉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在夏竦身边多年,夏竦的许多主意,都是他帮着拿的。你今天应对得不错,不多话,不露底,恰到好处。」 辛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范仲淹坐下来,神色认真起来。 「明日见了夏竦,他一定会问你,别急着说服他,先听听他说什麽。」 辛缜一怔:「先听他说?」 范仲淹点了点头:「夏竦这个人,最喜欢后发制人,你说得越多,他越知道你是什麽来路。 你说的多了,他就说得少了,如此你越摸不清他的底牌。 明日你若是急着把盐钞法和平夏策一股脑倒出来,他就把你捏在手心里了。」 辛缜认真地点头:「学生明白。」 范仲淹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辛缜收拾了一下,躺到床上。 窗外,泾州的夜色沉沉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辛缜在心里默默地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预演了一遍,才渐渐睡去。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上午,天色有些阴沉。 范仲淹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把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带着辛缜往经略使府去。 辛缜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 经略使府在泾州城正中,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门口的亲兵认得范仲淹,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幕僚迎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辛缜注意到,范仲淹没有走正堂,而是被领着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的书房去了。 大堂是公事公办,书房是私人会面。 大约夏竦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范仲淹来找他。 有意思! 又是拒而不见,又是派幕僚试探,又是书房待客…… 夏竦此人,果然滑不溜秋! 第六十一章 您不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 书房不大,陈设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瓷器,一看便是上品。 辛缜第一次见到夏竦。 这个人五十多岁,面白微须,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不像镇守一方的边帅。 可他一开口,辛缜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希文啊,」夏竦笑着招呼范仲淹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什麽风把你吹到泾州来了?」 范仲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秋收丶边情,然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夏相公,下官此来,是为了一件事,平夏!」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夏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辛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夏竦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希文啊,你我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 平夏这件事,你找错人了,我只是陕西经略安抚使,朝廷怎麽定,我就怎麽做。 这事儿,你该去找官家,找宰执,找我做什麽?」 范仲淹说:「夏相公说笑了,您是陕西四路官长,平夏之事,您的一句话,比仲淹十道奏章都管用。」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道:「希文啊,你在西北这些时日,功劳不小,可见老夫当时推荐你是对的,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 朝廷的事,不是边臣能左右的,贾昌朝他们在朝中怎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来支持你,你觉得他们会怎麽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平夏策,我也有所耳闻。 据横山,占盐池……说得倒是轻巧,可粮草从哪儿来丶兵马从哪儿来丶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你拿什麽打?」 滑不溜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反对,但是每一个字都在说做不到。 既没有得罪范仲淹,又没有表态支持。 范仲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朝夏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夏相公,学生辛缜,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仲淹,笑了笑:「你就是希文新收的那个弟子?听说你在渭州的时候,很得韩稚圭的赏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辛缜道:「夏相公谬赞,学生不过是做些跑腿的差事。」 夏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你有什麽话,说吧。」 辛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夏相公方才说,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拿什麽打。 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可曾见过朝廷给够过钱粮?」 夏竦的目光微微一凝。 辛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学生查阅过经略司的帐册,陕西四路的军费,朝廷拨付的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全靠地方自筹。 盐税丶茶税丶商税,能刮的都刮了,能省的都省了。 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别说打横山,就是守边都吃力。」 夏竦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看着辛缜,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辛缜从怀里掏出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双手递上,道:「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粮草的问题嘛,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想来平夏也不是什麽大问题了。 这是学生想的一个法子,可以不用朝廷的钱,不用地方的税,用商人的钱来打这一仗,请夏相公过目。」 夏竦接过方案,翻了几页。 辛缜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到目光凝住,最后,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夏竦把方案放下,抬起头看着辛缜,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辛缜道:「是学生琢磨的,范先生帮学生完善过。」 夏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放在案上,看着范仲淹,忽然笑了。 「希文,你这个弟子,倒是不简单。」 范仲淹微微一笑,谦逊道:「夏相公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还差得远。」 夏竦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希文啊,你的来意,我清楚。 韩稚圭的平夏策,我也看过了。 说实话,若是粮草能解决,打横山不是没有胜算。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粮草解决了,就算横山打下来了,朝中那些人会怎麽看我们?」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道:「贾昌朝他们不会说我们是为国戍边,他们会说你擅开边衅丶好大喜功丶邀功生事! 到时候弹劾的奏章堆满官家的案头,你范希文扛得住吗?」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那也没有什麽扛不住的。」 夏竦哼了一声,道:「你范希文自然是硬骨头,可老夫年纪大了,还想着安安稳稳归田呢,这麽搞下去,就怕连归田都是奢望!」 范仲淹正要说话,辛缜忽然开口了。 「夏相公。」 他的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竦看着他。 辛缜抬起头,目光直视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难道不想当真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麽?」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辛缜,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第六十二章 您需要一份真正的功劳! 范仲淹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辛缜会这麽直接,他正想打个圆场。 却听夏竦嗤笑一声道:「竖子也敢夸大其词!你倒是说说,老夫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相公! 若是说不出来,今日你们什麽事情也别说了,立马给老夫滚出去!」 范仲淹闻言脸色亦是冷了下来,淡淡道:「缜儿,夏经略想要听,你说便是,说不好咱们爷俩滚就是了。」 夏竦有些诧异看了一下范仲淹。 范仲淹这话可不简单,这是不惜得罪自己也要为这少年人撑腰! 这小子何德何能,能让范希文如此? 「希文,」他转头看着范仲淹,语气复杂,「你这个弟子,胆子不小。」 范仲淹淡淡道:「年轻人不懂规矩,夏相公莫怪。」 夏竦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 「归朝跻身宰执……」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陕西这些年,你以为是为了什麽?」 他转过身,看着辛缜,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打横山?你以为我不知道横山的重要性? 可你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麽说我的吗?」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他们说夏竦怯懦,说夏竦畏敌,说夏竦只会守,不会攻。 好水川之战,韩稚圭打了胜仗,功劳是他的。 定川寨之战,也是韩稚圭的功劳。 我呢,我在陕西这些年,算什麽?」 辛缜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明白了。 夏竦不是不想打,他是怕打了之后,功劳不是他的。 他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可好水川和定川寨两场大捷,跟他都没有关系。 韩琦在前线冲锋陷阵,范仲淹在庆州运筹帷幄,而他夏竦,在泾州坐镇指挥,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仗不是他打的。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可这口气憋得越久,他就越不敢动。 因为如果他现在跳出来支持攻夏,赢了,功劳还是韩琦的,输了,责任一定是他的! 辛缜笑了起来,道:「夏相公觉得,好水川和定川寨的功劳,是韩经略的,可学生觉得,这两仗的功劳,其实是夏相公的。」 夏竦一怔道:「什麽意思?」 辛缜道:「韩经略在前线打仗,可他用的兵丶调的粮丶守的寨,哪一样不是夏相公在背后撑着? 没有夏相公在泾州坐镇,韩经略哪来的底气打这一仗? 朝中那些人不懂,可官家应该是懂的。 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功劳簿上写着的,不是哪一仗的胜负,是这四路防线从来没有出过大纰漏。 这一点,官家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夏竦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变了。 辛缜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趁热打铁道:「可光有这些,还不够,夏相公要想回朝跻身宰执,还差一样东西。」 夏竦下意识地问道:「什麽东西?」 辛缜道:「一样让官家无法拒绝的功劳。 好水川和定川寨,是韩经略打的。 三川口之败,是刘平打的。 这些仗,跟夏相公都没有直接的关系。 可夏相公若是能把横山打下来了……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功! 要拿下横山,非得一举拿下银州丶宥州丶夏州三州。 如此大范围的作战,无论是韩经略也好,我老师也好,都无法独自完成。 唯有夏相公坐镇泾州,在陕西四路范围内进行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才有可能一举拿下了银丶宥丶夏三州,彻底打断了党项人的脊梁!」 他顿了顿,看着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只要拿下横山,夏相公就是真正的首功,这份功劳,天下人想不认都不行!」 书房里又安静了。 夏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串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越来越慢。 过了很久,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这个法子,」他指了指案上的盐钞法方案,声音有些沙哑,「真能行?」 辛缜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夏相公,法子摆在这里,能不能行,要看谁来做。 若是范先生和韩经略在庆州丶渭州推行,学生只有七成把握。 可若是夏相公亲自出面,在四路推行,学生有九成把握。」 夏竦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感慨。 夏竦看向范仲淹,道:「这个小鬼,比你还会说话,你这个弟子不简单啊!」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中的骄傲却是压抑不住,嘴角怎麽也压不下去。 夏竦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辛缜一两句。 辛缜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看完之后,夏竦把方案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希文,你们先在驿馆等着,等我稍微琢磨琢磨。」 范仲淹点点头,道:「夏相公您自便,我们这就先回去。」 夏竦送他们到书房门口,忽然叫住了辛缜。 「辛主簿。」 辛缜转过身,行了一礼:「夏相公还有何吩咐?」 夏竦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忍不住微笑道:「真不错,可惜让希文抢了先,不然老夫也想收个弟子。」 范仲淹在一旁微微一笑,眉角丶眼角丶嘴角丶胡子……无一不洋溢着自得。 夏竦斜了范仲淹一眼,哼了一声道:「希文好福气,说不定你身后名还得靠这个弟子呢!」 范仲淹笑了笑,道:「这猴孙以后若是不把老夫拖下水,老夫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却是不指望他能如何了。」 夏竦冷笑着赶人:「你们赶紧回馆驿去吧,看着气人!」 辛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麽,跟着范仲淹出了经略使府。 走出府门,辛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两人在亲兵护卫下回了馆驿, 第六十三章 尘埃落定!(新书榜36了,感 范仲淹和辛缜回到驿馆,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驿丞推门进来,躬身道:「范相公,夏经略遣人来了,说请二位速回经略使府。」 范仲淹和辛缜对视一眼。 这麽快?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辛缜也连忙站起来,心中有些吃惊,他们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夏竦便已经有了决断……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两人跟着来使,匆匆赶回经略使府。 书房里,夏竦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二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范仲淹坐下,辛缜照例站在他身后。 夏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范仲淹。 「希文,」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们这个法子,老夫琢磨过了,或许可行,但有一样,老夫得先问清楚。」 范仲淹道:「夏相公请讲。」 夏竦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慢悠悠地道:「盐钞法这事,说起来是筹粮,可实际上是在动那些盐商丶大户的钱袋子。 那些盐商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吕夷简的门生丶贾昌朝的故旧,多多少少都沾着。 老夫若是出面推行此事,得罪的可不只是几个商人……」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夏竦却摆了摆手,继续道:「……老夫不是怕得罪人,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什麽没见过。 老夫只是怕到时候西夏俯首,可世人依然道我夏竦不足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范仲淹沉吟片刻,道:「夏相公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盐钞法若在四路推行,自然是夏相公牵头。 功劳簿上,夏相公当然当居首功!」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希文,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这些东西可不是那麽理所当然的。 好水川丶定川寨大捷之时,难道老夫不是陕西四路经略使,可功劳是谁的……是韩稚圭的! 你也别觉得老夫斤斤计较,只是老夫不想又得罪了人,还落不着好。 我这麽说,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范仲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辛缜站在范仲淹身后,听到这里,心中雪亮。 夏竦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谈条件。 他要的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当居首功,而是实实在在丶跑不掉丶争不走的东西。 否则他何必出头得罪人,重蹈好水川之战的覆辙? 辛缜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夏相公,学生有一言。」 夏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说。」 辛缜道:「夏相公方才所虑极是。学生斗胆,为相公筹划两件事。」 夏竦挑眉:「哦?说来听听。」 辛缜不卑不亢,朗声道:「第一,学生叔父韩琦会上一道奏章,明言『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臣愿为前驱,听凭调度』! 叔父的奏章一到朝堂,天下皆知,此战主帅,唯相公一人!」 夏竦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目光微微一凝。 辛缜继续道:「第二件事,请相公执笔,老师与叔父补充,写一份总战略规划,规划之中,包含平夏策丶盐钞法丶筑城屯田策,由相公统一署名呈递官家。 如此,朝中上下都会明白,横山之役,是夏相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夏竦捻佛珠的手停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许久,又转向范仲淹,最后又落回辛缜身上。 「辛主簿,」他终于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不错。 尤其是第一件……韩稚圭那道奏章,若真能写出来,朝堂上那些人确实没什麽好说的。 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闻弦知雅意,立即道:「学生现在就给韩叔父写一封信,把学生今日说的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去,请叔父亲笔回一封信。」 夏竦闻言,顿时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 说着便端起茶来。 范仲淹辛缜相视一眼,知道这是端茶送客,便起身告别。 夏竦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得到韩琦亲笔信之前,他是不会继续往下谈的。 辛缜自然明白这一点,甚至都没有先回馆驿,而是就在夏竦书房外,请人送来纸笔,当场疾书。 将今日与夏竦所谈之事一五一十地写进信中,写完之后,请夏竦的心腹幕僚李铉安排连夜送往渭州,然后才跟着范仲淹回馆驿。 有高效的馆驿系统,第二天下午,夏竦便又请范仲淹与辛缜二人过去。 夏竦见二人进来,便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信件,示意辛缜看一下。 韩琦的笔迹,辛缜再熟悉不过,辛缜拆开信件,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横山之事,愿听夏公调度,功成之后,绝无二话。韩琦顿首。」 辛缜把信双手给到夏竦。 夏竦接过信,展开看了许久,嘴角缓缓翘起。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爽朗笑道:「老夫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咱们可以把事情先准备起来,希文,你们可以回庆州准备了。」 这是辛缜第一次看到夏竦笑得这麽爽朗,真像是一个仁厚长者一般。 至于夏竦说什麽他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之事……这种事情听听便是了,真信那就傻了。 不过辛缜心中依然是大喜,因为此事总算是尘埃落定矣! 陕西路三大重臣一起推动伐夏,此事应该问题不大了! 三日后,夏竦的扎子送到了汴京。 与此同时,韩琦从渭州丶范仲淹从庆州,也分别上了奏章。 三份奏章,三个陕西重臣,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盐钞法可行,横山可图,请朝廷支持。 而韩琦那道奏章中,里面有一句话令得朝中上下心中俱是一凛。 韩琦说道:「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臣琦愿听夏公调遣,为前驱。」 这意味着西北三重臣合流,一起推动伐夏之事了! 第六十四章 战车……启动!(大家多投投票 汴京。 政事堂。 吕夷简拿着这三份奏章,脸色铁青。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了看夏竦的,又看了看韩琦的,再看了看范仲淹的,沉默了很久。 贾昌朝在一旁低声道:「吕相,夏竦这是……」 「我知道。」吕夷简打断他,把奏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竦这个人,他最了解不过。 无利不起早,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出头。 现在他跳出来跟韩琦丶范仲淹站在一起,说明什麽? 说明西北那边,是真的有把握了! 更关键的是,韩琦那小子居然主动把功劳让给夏竦——这里面的文章,不简单!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睁开眼睛,缓缓道,「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合流,老夫还能说什麽?」 贾昌朝急了:「吕相,难道就这麽算了?」 吕夷简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上扎子反对? 夏竦丶韩琦丶范仲淹,三个人联名,你一个人反对,朝堂上谁听你的?」 贾昌朝皱眉头道:「他们三人在西北,众口一辞,若是有人告他们结党……」 「子明!慎言!」 吕夷简瞪了贾昌朝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道:「我等体恤民力,不愿意生灵涂炭,但可不是要党同伐异,容不得别人说话。 他们三人在前线,众口一词要伐夏,说明他们是真的有把握,那我们便不能再阻拦他们!」 贾昌朝终究是心中不甘,道:「民力已经枯竭,若是战事不利……」 吕夷简叹了一口气,道:「子明兄,西北那边有什麽营生该收就收,不过是一些蝇头小利罢了,莫要这般。」 贾昌朝闻言心下一惊,赶紧道:「吕相莫要误会!下官真是为了朝廷着想……」 吕夷简摆摆手道:「大势如此,莫要螳臂当车,吕某就说这些。」 贾昌朝神色晦涩。 …… 大庆殿上,赵祯看完三份奏章,龙颜大悦。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夏竦丶韩琦丶范仲淹,三人都说可以打。 韩琦更是明言愿为前驱,听夏竦调遣。 诸位爱卿,还有什麽异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吕夷简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贾昌朝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些之前叫嚷得很大声的议和派,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 赵祯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照此办理。 传旨——陕西四路,盐钞法准行,横山筑城丶屯田养兵之事,着夏竦统筹,韩琦丶范仲淹分路推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夏竦,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旨意传出,汴京震动。 那些观望的丶犹豫的丶骑墙的,此刻都知道了风向。 皇帝要打,三位边臣都要打,韩琦连愿为前驱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事,定了! 消息传到渭州,韩琦接到圣旨,仰天大笑。 他放下圣旨,对田况道:「辛缜那小子果然是办大事的人!不仅说服了范公,连夏公都说服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田况笑道:「就是稚圭你的首功没有了,着实遗憾。」 韩琦笑了笑道:「首功是让了出去,但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伐夏乃是我首推。 而且,我已经打赢了好水川丶定川寨两次大捷,又有平夏策之功,足够了。 人不能过于贪心,有时候太贪,连上天都会看不下去的。 所以,这样就挺好,只要能够打断西夏脊梁,那韩某也没有什麽好遗憾的了。」 消息传到庆州,范仲淹放下圣旨,对辛缜笑道:「一手推动伐夏如此大事,如今功成,我倒是好奇,你现在是怎麽想的?」 怎麽想的? 当然是壮怀激烈!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筹谋了好水川与定川寨两场大捷,但这一次还是不同。 好水川说不上筹谋,只能叫适逢其会,而且当时懵懵懂懂,只蒙着头莽过去,胜利了也只有侥幸。 定川寨算是他推动的,但归根结底,只能算是顺势推舟而已。 而这一次伐夏乃是国策,他从说服韩琦,到说服范仲淹,到推动夏竦进行最后一击,扭转整个朝堂的国策…… 他一个小小的经略司主簿,微不足道的小官,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如何不感觉到骄傲与自豪! 不过,辛缜立即收拢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道:「还不到庆功的时候,需得彻底拿下横山,才算是成功了半步,只有拿下盐州,控制盐州,才是真正的功成!」 范仲淹忍不住笑骂道:「你一个少年人,整天这麽深沉作甚!做了这麽大的事情,该高兴就高兴,遇到了沮丧之事,该懊恼就懊恼,你这般沉稳老练,为师都不知道该怎麽教你了!」 辛缜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弟子也是装的,其实弟子内心可激动了,只是怕表现出来,让你觉得弟子不够沉稳。」 范仲淹笑了笑,道:「少年意气才难得,高兴了就不要藏着掖着……嗯,至少在老夫面前如此。唉,老夫有时候也是担忧,所谓慧极必伤……你这般聪慧,聪慧得让老夫都有些不安……」 范仲淹没有说下去,但患得患失的模样让辛缜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颇为感动。 这时候的范仲淹,就像是前世的父母一般,待在家里,他们嫌弃不运动,出去外面,他们又说不着家,反正怎麽着都不对,但实际上蕴含的就是深深的爱,他们因为爱得深沉,因此总是很焦虑。 辛缜安慰道:「实际上弟子也只是庸人一个,老师不用过多担忧,弟子肯定能够活到九十九的。」 范仲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辛缜的脑袋,点头道:「嗯,你要活到九十九!」 辛缜露出笑容。 窗外,西北风呼啸而过,带着边关的烽烟味。 大宋这架并不精密的机器,在三份奏章和一封私信的推动下,终于缓缓转动起来,朝着横山的方向,隆隆向前。 第六十四章 全权主持庆州盐钞法一事! 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辛缜被范仲淹叫去书房时,本以为是要考校学问。 因为之前的日子,范仲淹每隔三五日便会抽一个下午,或问经义,或论史事,或出题策论,考校他的学业。 辛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次都会提前做些准备,不敢怠慢。 所以当他踏进书房时,心中还在盘算着今日范仲淹会问什麽,不知道是《春秋》的某条传文,还是前朝某次变法的得失。 然而,范仲淹并没有坐在平日里考校学问的那张书案后。 他站在另一张宽大的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文书。 辛缜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盐钞法推行所需的各类公文……度支司的批文丶经略使司的札子丶各州县的告示丶盐引的格式样本……每一份都是空白的,只等着填上具体的内容。 范仲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寡淡的脸上情不自禁便洋溢出来一丝笑容,道:「来了。」 辛缜躬身行礼道:「老师。」 范仲淹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案上那叠文书,笑道:「这些,你来办。」 辛缜微微一愣,看了看那叠足有半尺厚的文书,又看了看范仲淹,点头道:「起草文书麽……行,学生在渭州也跟叔父学过。」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光是起草文书用不上你,那是浪费你时间。 我要你来主持盐钞法在庆州一路的推行事宜,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文书你来拟,人去你来调,各州县的对接你来安排,有什麽问题你来定夺!」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交办的不是一桩关系西北战局的大事,而是让辛缜去库房清点几捆柴火。 辛缜闻言心头一震,有些吃惊看着范仲淹。 全权主持?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在庆州经略府中资历最浅,上面还有判官丶推官丶经历司等一众僚属。 盐钞法这样的大事,无论按资历还是按品级,都轮不到他来主持。 辛缜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老师,弟子不是推辞,只是资历太浅,骤然主持这样的大事,恐怕难以服众,不如请老师点经略判官来负责此事,弟子协同处理即可。」 范仲淹放下茶盏,道:「没有这个必要,很快就要筹谋伐夏了,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他属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盐钞法虽然重要,但只是跟盐商打交代的事情,权限也没有那麽高,你去处理便足够了。」 辛缜点头道:「虽然如此,但学生担心人心不服,事情反倒办不好。 弟子年轻,经略府中诸位同僚多是积年之才,若他们心中不服,暗里掣肘,弟子纵然有心,也难把事办好。」 范仲淹听完淡淡一笑,道:「这是你应该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难不成以后自己当了主官,遇到了难处,还问别人应该怎麽办?」 辛缜顿时恍悟,这是范仲淹在着力培养他,让他提前主导这种大事,若是这件事情能够办下来,那麽以后基本就没有什麽事情能够难倒他了。 辛缜只是稍微一沉吟,便拱手道:「老师,此事便交给弟子吧。」 范仲淹微微挑眉,笑问道:「想清楚了?」 辛缜笑了起来,道:「想明白了!老师把这样的大事交给弟子,是在培养弟子。 弟子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至于资历丶人心那些事,弟子会想办法解决。」 范仲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辛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什麽不懂的,来问我。 但记住,只能问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 「是。」 辛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叠文书仔细收好,抱在怀中,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既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全权主持盐钞法……这不是单纯考校学问,答错了改过来就是。 这事关粮草,事关横山之战,事关西北边陲的安危。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 办砸了,那就是辜负了范仲淹的信任,更可能耽误此次伐夏大局! 他抱着文书,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府中那些幕僚,谁可能会配合,谁可能会掣肘; 各州县的主官,谁办事牢靠,谁需要敲打。 盐商那边,怎麽跟他们打交道,怎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这些事情他有些在之前已经想好对策,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因为之前只是一个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思考,现在却是要换做执行者角度来思考,自然是大有不同。 书房里,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端着那盏凉茶,望着门口辛缜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收下辛缜这些时日,辛缜的表现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谋划盐钞法时,这少年能把利弊得失分析得丝丝入扣。 去泾州说服夏竦时,那少年能在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要害。 这份谋划的能力丶说服上官的能力,确实远超同龄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 谋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能写出一篇漂亮的方案,不代表能把方案落到实处。 能在夏竦面前侃侃而谈,不代表能让经略府中那些老吏心服口服。 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仅要看他对上如何,更要看他平级之间如何协调丶对下如何驾驭。 范仲淹知道,辛缜在渭州经略府中,更多是作为韩琦的幕僚,出谋划策丶起草文书,真正独当一面丶跟同僚和下属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范仲淹不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能力如何,是会像之前那样游刃有馀,还是会处处碰壁? 所以他今天把盐钞法的事交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辛缜能不能让那些资历比他深丶年纪比他长的同僚心甘情愿地配合他,能不能在各州县之间周旋调度,把一件千头万绪的事,一件一件地推下去。 若是不能,也要借着这个事情,让他去磨练磨练,先找到不足,才好改进,否则终究难免沦为古时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执行做事的时候,却是难以落地! 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翌日清晨,辛缜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拟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缜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将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着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历最深丶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缜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接着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他看到辛缜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丶管勾文字孙简丶准备差遣李复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着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缜,目光中带着好奇丶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缜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着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缜没有急于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缜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缜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着,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麽多人,众人都盯着你,等着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着眼睛与众人对视…… 这份静气,别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内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缜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将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态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麽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缜点点头道:「哦?怎麽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丶老师丶夏相公丶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于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着辛缜,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麽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丶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 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翘起,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在他们严重看来,无异于画饼充饥。」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幕僚都微微点头,有人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赵庸跟着附和道:「孙管勾说得是,商人重利,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纸,难。」 钱惟忠也摇头道:「是啊,这法子听着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谁肯上当?」 一时间,厅中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 辛缜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一笑,道:「赵书记说得好,孙管勾也说得好,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话在理。」 周明微微挑眉,没想到辛缜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辛缜继续道:「商人重利,这是他们的本性,可正因为重利,他们才敢冒险。 诸位想想,走私盐货乃是杀头的重罪,但这些年来,那些走私青白盐的商人,可曾少过? 自然是不曾少的,而且大大小小的盐贩极多,是因为他们把盐偷运到宋夏边境,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车盐能翻三五倍的利!」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幕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他们连杀头的风险都敢冒,为什麽现在咱们给他们一个正经的丶朝廷背书的买卖,他们反而就不敢冒险了? 盐钞就是盐引,横山打下来就能去池子里领盐,比走私安全多了,所得之利益比走私可大多了,诸位怎麽会觉得他们会不敢赌?」 厅中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附和的几个幕僚,此刻都不说话了。 周明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是因为辛缜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些走私商人,确实一个个都是亡命徒,连杀头的买卖都敢做,现在有了朝廷背书,他们有什麽不敢的? 辛缜见众人不语,又道:「当然,诸位说的也有道理。 万一横山打不下来,拖个三年五载,那些盐钞就真成了一张废纸。商人们担心的,也是这个。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逼他们掏钱,而是让他们相信——横山,一定能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庸:「赵先生,您方才说商人精得像鬼,不肯上当。这话也没错。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商人精,他们才最会算帐。 只要咱们把帐算清楚,把风险讲明白,把前景摆出来,他们比谁都明白该不该投。」 赵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辛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 「在下来之前,已经粗粗算过一笔帐,一车粮在庆州值多少钱,一驮盐在汴京值多少钱,中间的利差有多大……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就算刨去运费丶损耗丶沿途的关卡,只要盐能运到汴京,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的利,诸位觉得,那些商人会不动心?」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的轻蔑已经消退了不少。 这些人能够在范仲淹这麽一个封疆大吏身边做事,哪个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这范经略收下的弟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不仅制定出来盐钞法这麽一个法子,不仅得到朝廷的认同,还能够让给范仲淹信任,交与他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从刚刚与众人几番对话,唇枪舌剑往来,不仅不落下风,竟是把众人都压得说不出话来! 此子了不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辛主簿说的有道理,可还有一个问题。」 辛缜点头道:「周先生请说。」 周明道:「粮从哪儿来?庆州附近的粮价,最近已经涨了不少。 那些大户手里倒是有存粮,可他们肯不肯拿出来,那是两说。 就算那些商人愿意换盐钞,可手里没粮,拿什麽换?」 第六十六章横山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果然不愧是心腹幕僚,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辛缜点了点头,道:「诸位请看这个。」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简图,标注着庆州附近几个县的名称和位置,道:「粮食不是问题,陕西既缺粮又不缺粮,缺粮的是普通老百姓,那些大户手中的粮食,却是多的是。 秋收时候他们大量收购粮食,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来高价卖出,这会儿正是满库满仓之时,根本不愁没有粮食。」 赵庸皱眉道:「还是那个问题,那些大户都是老狐狸,光靠嘴说,他们未必肯信。」 辛缜笑了笑,道:「用不着我们去跟他们打交道,自然有盐商与他们沟通。 粮食价格虽然高,但跟盐比起来,还是差得多了,盐商自然舍得用高价购买。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有这种好事的时候,他们甚至会绕过盐商,来跟我们交易。」 赵庸一愣:「让盐商去说……」 辛缜点头道:「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价格上得去,他们自然也就卖了。 甚至有许多大户实际上跟盐商就是一体的,他们都不用再让盐商过一手,自己就跟我们来交易了。」 他顿了顿,又道:「盐商收粮,大户卖粮换钱,商人拿粮换盐钞。 这一环扣一环,都是利益驱动,不用咱们逼,他们自己就会跑起来。 咱们要做的,只是把规则定好,把盐钞发出去,然后等着粮草入库即可。」 他说完,厅中沉默了很久。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眼中的神情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仅把盐钞法的利弊想得如此透彻,连推行中的具体问题都一一考虑到了。 更难得的是,他把里面错综复杂的问题都给简化了,原本需要去一一打通的关系,简化成一个以粮换盐钞,简直是神来之笔! 周明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会之后,还是周明反应快,道:「辛主簿,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可行,可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他压低声音道:「万一……万一横山真的打不下来呢?万一元昊那个蛮子缓过来了,再跟朝廷打上几年拉锯战呢? 到那时候,盐钞兑现不了,盐商血本无归,大户的粮也打了水漂…… 这个责任,可是谁也担不起的,要知道,那些盐商可不仅仅是盐商,他们身后……」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质疑都更尖锐。 这盐钞法看似打交道的是盐商,实际上却是朝中大臣,盐商奈何不得他们,可朝中大臣可都悬在他们脑袋之上呢! 若是此事最后干不成,血本无归的大臣们,可要把他们给恨死了。 夏竦丶范仲淹韩琦等人他们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但他们这些幕职官,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厅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很好,真正的戏肉终于来了! 辛缜微微一笑,道:「好水川之战,元昊原本想以伏击之策,大败我军。 然则韩经略运筹帷幄,识破李元昊奸计,将计就计,反伏击李元昊! 那一仗,李元昊折损将近三万精锐,那不是不是普通兵卒,是跟了西夏的老兵丶是党项各部族的精锐,这一仗,实际上已经伤了西夏元气。 随后的定川寨之战,李元昊屡屡在狄将军手下吃瘪,不得寸进,于是打算以离间计害了狄将军。 韩经略技高一筹,让任将军等人装作中计,实际上狄将军乃是真正的主力,围剿李元昊与定川寨前。 这一战,李元昊折损四五万精锐,尤其是李元昊多年攒出来的家底铁鹞子,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那一战折了大半。两仗加起来,元昊折损的精锐,将近八万!」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八万精锐……诸位久在西北,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西夏全国能战之兵,不过数十万,而真正的精锐老兵,也就十五六万出头。 两仗下来,元昊手里的精锐老兵,十成里去了四五成。 剩下的那些,要麽是新募的壮丁,要麽是从各部族强征来的蕃兵,打个顺风仗还行,真到了硬仗丶苦仗丶拼消耗的仗,他们靠不住的。 而剩下的这些精锐,他们只能收缩,拿来守住兴庆府。 那麽,横山这边的银州丶宥州丶夏州,他们还能够拿出多少兵力来防守?」 周明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辛缜见状微微一笑,竖起两根手指,道:「横山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散布在银州丶宥州丶夏州数百里的防线上! 这两万人里,又有多少是精锐,恐怕不到三成! 剩下的,是从各部族徵发来的壮丁,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而咱们这边,夏经略坐镇泾州,至少有五六万精锐,韩经略在渭州,麾下是西北最能打的边军,可战之兵不下四万,老师在庆州,加上各地乡兵丶蕃兵,也能凑出四五万可战之兵,三路并进,十几万大军压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山:「诸位都是行家,应该比在下更清楚,两万士气低落的守军,面对十几万士气正盛的大军,守得住吗?」 周明等人眼神之中已经露出振奋之色。 还没完。 辛缜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咱们打的不是兴庆府,是银州丶宥州丶夏州。 这三州就在横山北麓,离宋境不过一两百里,地势北低南高,咱们是从上往下打。 打下银州,宥州就是囊中之物! 拿下宥州,夏州就是瓮中之鳖! 三州在手,横山天险便握在手中,盐池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丶打宥州丶打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丶如今的准备,这件事,手拿把掐!」 厅中鸦雀无声。 辛缜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继续回荡。 「如今攻守易形,所缺者只有一样,便是粮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所以,只要我们把这最后一块短板补上,横山还有拿不下的道理?」 第六十七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周明眼睛发亮。 辛缜所说的这番话,将整个形势都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西夏精锐十不存四五丶铁鹞子覆没丶各部族离心丶大宋三路并进丶十几万大军……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事他其实都知道,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一条一条地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中很是振奋,这个少年说得对!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丶宥州丶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和准备,打如今虚弱的西夏,确实是有极大的胜算! 即便是之前朝廷重臣反对继续伐夏,所考虑的也不是军力上的缺陷,而是朝廷亦是已经精疲力尽,而这唯一缺的,就是粮草! 所以,只要粮草能够跟上,这一仗,能赢! 思及至此,周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辛缜拱手一揖,自嘲一笑道:「辛主簿,老夫服了!」 辛缜赶紧起身让开,道:「周先生,您是长辈,晚辈可不敢受你的礼!」 周明直起身,目光坦荡,摇头道:「不,你受得起!老夫生平见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像辛主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兵事丶政事丶商事……辛主簿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还能够统筹到一起……如此大才,着实罕见! 方才是老夫多有得罪,还望辛主簿见谅!」 辛缜连忙还礼,道:「周先生言重了,先生方才那些质疑,句句切中要害,晚辈实际上也受益匪浅。 若非先生问得深,晚辈可能也不会想得这麽明白,晚辈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答出问题并不稀奇,能够提出问题的,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周明闻言被气笑了,指着辛缜与其他人道:「你们瞧,你们瞧!老夫不仅实干上比不过他,连这客套话都说不过他,这让老夫情何以堪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之前的对抗与隔阂都笑了个乾净。 众人看向辛缜的眼神里,终于是多了对晚辈的欣赏,以及对伐夏的期待。 周明等大家笑完,与其他幕僚,道:「诸位,辛主簿算无遗策,咱们这些庸人就不要自作聪明了,都听这小子安排就是!」 赵庸丶钱惟忠等人尽皆笑了起来,纷纷点头。 辛缜在旁嘿嘿笑着。 周明哼了一声道:「小子,时间有限,赶紧的吧,我们都听你安排!」 辛缜不好意思一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在下就斗胆分派任务了。」 赵庸笑道:「辛主簿,你就别谦虚了,不然让经略知道我们还在质疑你,到时候我们可要吃挂落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就是,赶紧的,赶紧的,现在我可有干劲了!」 辛缜听得众人这般说道,收起笑容,点点头道:「那小子就试着安排,诸位都是老前辈,还请帮我把把关。」 周明不由得心下赞叹,心道范经略真是收到了一个好学生,今日这般做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指摘。 一开始众人质疑,他以理服人,高屋建瓴,一通分析下来让大家心服口服不说,还让大家都精神振奋起来。 等到大家都心服口服了,他又以晚辈自居,让大家最后一点不舒服都给安抚下来了。 这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少年天才多是心高气傲,不同人情,可这少年人,不仅有着大才华,人情世故上更是通达! 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便在周明思忖之时,只听得辛缜道:「虽说咱们主要目标乃是盐商,但咱们得多做准备,大户那边咱们也得做一个备选。 所以,盐商那边我们得联系,大户那边也得让他们知道消息。 周先生,您在幕中最久,人脉最广,联络商人丶跟大户打交道的事,得请您出马!」 周明笑道:「这个简单,一会我拟一份名单,将庆州附近几个县里比较大的大户以及盐商都录上,到时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没有问题的话,我逐一去谈!」 辛缜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周先生,那就要辛苦你了!」 周明笑道:「分内之事!」 辛缜笑着点头,然后看向赵庸,道:「赵管勾,夏经略丶韩经略那边也在推行盐钞法,三边的盐钞样式丶兑换比例丶粮草调拨的时间节点,都得协调一致。 这事儿不能出岔子,得有个仔细的人盯着,不知道你能不能辛苦一点,把这个事情给担起来?」 赵庸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辛缜会把这麽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不过他马上应道:「没有问题,就是一个互通有无的事情,某一定会仔细把握好。」 辛缜喜道:「那就再好不过。」 辛缜又看向钱惟忠道:「盐钞的印制和发放看着简单,实则最要紧,盐钞要是让人仿了去,那就是天大的篓子。 所以盐钞的样式要足够复杂,要做足防伪工作,每一张发出去的盐钞都要登记造册,谁领的丶什麽时候领的丶换了多少粮,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钱先生,不知道此事你能不能帮忙分一下忧?」 钱惟忠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某亲自去寻制作钱钞的匠人,将这盐钞做得跟钱钞一样精美,密码更要专门设计,以做验证,务必不让鱼眼混珠之事发生!」 辛缜喜道:「果然老师手下都是精兵悍将,这事情一点就通!」 随后辛缜又跟孙简道:「孙先生,您负责粮草的验收和入库。 盐商把粮运来了,不能直接收,得验成色丶称重量丶记数目。 这事儿得公道,不能缺斤短两,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孙简应道:「明白。」 「李兄,」辛缜又看向李复礼,「您负责舆图和道路,粮草从庆州运到前线,走哪条路丶经过哪些关卡丶需要多少民夫,这些都得提前规划好。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粮草送不上去,前面几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李复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辛缜一口气分派完毕,目光扫过众人,道:「诸位都是积年之才,在下年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望诸位多多指点。这事儿办好了,粮草足了,横山打下来了,功劳是大家的。 办砸了……」 他顿了顿,开个玩笑道:「老师那儿,诸位可就要自己去解释了,在下可不敢替诸位兜着。」 此话一出,众人又都笑了起来,不过神色间多了一些郑重。 辛缜是以玩笑话的方式在说,可他们真把这当成玩笑话,那可就是真傻了。 周明站起身来,想要拍拍辛缜的肩膀,但却是忽而想起了什麽,赶紧放下,笑道:「辛主簿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你只管在后面坐镇,前面的事,老夫去跑。」 众人不由得尽皆心下一动。 按理来说,以周明的资历以及年纪,拍一下辛缜的肩膀真没有什麽,但周明却是及时止住自己,这意味着周明已经将辛缜视为与自己同级甚至地位比自己还高的意思了! 辛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拱手笑道:「那就辛苦周前辈了,晚辈感激不尽!」 辛缜主动说这句话,便是为周明找补,意思是您把我当同级,但我敬您是长辈! 啧,这小子做人方面……实在是无可指摘! 众人陆续散去,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第六十八章贪心不足! 庆州经略府的值房里,辛缜伏在案前,笔走龙蛇,一封封公文从他手中流淌而出。 他要把今天分派下去的所有任务都形成文字,一一落档备案。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风声呼啸,他却浑然不觉,等到将近午时,他放下笔,揉揉手腕,然后看向门外…… 没有人来。 辛缜眉头微微皱起。 盐钞法的消息放出去已经数日,告示贴遍了庆州城的大街小巷,可那些平日里闻利而动的盐商,竟没有一个人登门问询。 便在此时,外面有脚步声响起,辛缜精神一振,往门口看去,却见周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辛主簿,」他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老夫派人又去贴了一遍告示,还让几个相熟的牙人在茶楼酒肆里传了话。可那些盐商,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客店不肯出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辛缜稍微沉吟了一下,问道:「周先生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周明叹了口气,道:「老夫琢磨着,是不是条件还不够优厚? 要不,咱们再加点码——比如,第一批换盐钞的商人,给个折扣。 或者,承诺如果横山打不下来,朝廷按市价回收盐钞。 这样一来,那些商人的顾虑就能打消不少。」 辛缜听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讥诮之色,道:「恐怕他们想要的更多一些。」 周明一愣,道:「想要更多的盐钞么,也简单啊,赶紧多拿粮食过来,自然能够换得更多啊。」 辛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缓缓道:「这些盐商能做到这么大,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之辈,他们背后的人,难道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好水川丶定川寨的仗打成什么样,元昊伤得多重,铁鹞子折了多少,朝廷打算怎么打横山……这些消息,他们怕是比寻常官员知道得还早。 说句不好听的,横山能不能打下来,他们心里恐怕比咱们都清楚。」 周明怔了怔,但不得不承认辛缜说得有道理。 那些大盐商,背后多多少少都连着朝中的关系,消息灵通得很,说他们不知道宋军现在的优势,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想要什么?」周明皱眉。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盐钞样张,在手里翻了翻,笑道:「盐钞是一次性的。粮换钞,钞换盐,盐卖钱,买卖就结束了。 这些人想要的,是一本万利的长期买卖。 我想,他们已经盯上了盐池的份子,不是拿粮换一次盐,而是从此以后,盐池的产出里,有他们一份固定的收益!」 周明的脸色变了。 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也知道这些盐商的胃口从来都不小,没想到竟是这么大! 也是,盐池就是一座金矿长期的丶稳定的丶源源不断的利益,在里面占了份子,谁就世世代代吃不完! 「可盐池是朝廷的……」周明喃喃道。 「所以他们不敢明着跟韩经略丶夏经略提。」 辛缜冷笑一声,道:「韩经略是什么人,铁面无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夏相公虽然圆滑,但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想从他手里讨便宜,没那么容易。 倒是咱们庆州这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庆州这边的盐钞法是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主持,一个少年人,自然是好欺负一些的。 他们觉得,只要抻我几天,晾我几天,等我急了丶慌了,自然就会让步。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机提出入股的要求,盐池的份子,换粮草的长期供应!」 周明听完,眉宇之间有了些许焦躁之色,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入股吧,盐池的份子,咱们可做不了主!」 辛缜摇了摇头,笑道:「当然不能让他们入股,盐池是朝廷的,只能换盐钞,不能换股份,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周明点头道:「此事肯定不可如此,不过,现在粮草之事已经迫在眼前,咱们耗不起啊!」 辛缜点头道:「擒贼先擒王,周先生把陈德禄给我请来吧。」 周明闻言一惊。 周明之前给辛缜提供的那份名单,排第一的就是这个陈德禄。 这人是庆州最大的盐商,手上有十几家铺子,不光在庆州,渭州丶秦州丶泾州都有他的生意。 此人胆子大,早年走私青白盐被抓过,在大牢里蹲了半年,出来之后照干不误。 后来朝廷放宽了盐禁,他才慢慢转到正经生意上,但底子还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关键的是,听说此人走了某个权贵的路子,甚至打通了一条前往汴京的青盐走私路子,可见其能量之大! 周明赶紧道:「想要从此人这里打开口子,恐怕不容易。 此人极为精明,而且身后有权贵,怕是不能以势压制。 老夫听说,几个大盐商私下碰过头,就是陈德禄牵的头!」 辛缜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倒是巧了!既然是他牵头,那么一旦折服他,其他人就好办了。」 周明苦笑道:「擒贼先擒王是这个道理,但确实不容易啊。」 辛缜点了点头,忽然问:「周先生,您跟陈德禄打过交道吗?」 周明苦笑:「打过,但不是太愉快。这人倨傲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眼。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据说他走的是贾昌朝的门路,具体多深不好说。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他陈德禄说话,有时候比很多官人还管用。」 辛缜点点头道:「周先生,麻烦您派人去请陈德禄过来。」 周明一愣,随即面露难色道:「辛主簿,你是不知道,这个陈德禄平日里很是倨傲。 现在更是打算与我们做上一场,更是不会给面子,只怕是请不动。」 辛缜有些讶异,道:「你的面子也不给?」 周明不好意思一笑,道:「老夫哪有什么面子,一些普通商人倒是不敢违逆,但这种身后有权贵撑腰的,他不给面子,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办。」 辛缜一笑,道:「无妨,周先生派个人,就去告诉他一句话即可。」 「什么话?」 辛缜笑道:「就说……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别做了,嗯,至少我老师与韩叔父在西北的时候。」 嗯,两路经略使联手封杀。 「这……」周明迟疑了一下,「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硬了,万一惹恼陈德禄身后的人……」 辛缜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冷冽了起来,道:「那他的手就伸得太长了,伐夏乃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谁敢以此事来要挟,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老师的笔利不利,也让我韩叔父落去宰执榜上再添一名罢。」 周明一听脑袋顿时一麻。 韩范二人,一个号称读书人典范,一个当年一封奏摺落去四宰执……若是贾昌朝被他们抓到把柄……好家夥! 「行,老夫立马派人去!」 第六十九章陈德禄! 陈德禄来的很快。 辛缜站在值房窗前,看着一个身材魁梧丶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被引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方面大耳,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 他走进来的时候十分松弛,仿佛这经略司不是什么衙门,而是他自己家的后院一般。 周明在门口迎了一下,但陈德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便越过周明,直接落在了辛缜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他已经打听到了,今天要见他的人,不是他人,就是他准备对付的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而他之所以来,也不是因为那句威胁的话让他怕了,而是他想亲自看看,这个被范仲淹委以重任的少年,到底有几斤几两。 辛缜想要折服他,他也想过来试探一下辛缜。 辛缜转过身,微微一笑,也并不拱手,直接道:「陈员外,久仰。」 陈德禄随意回了一礼,神色淡然,道:「辛主簿客气,不知主簿唤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他嘴上说着草民,可举止可没有半点草民的意思,大喇喇就站在那里,语气里也没有恭敬之意。 辛缜也不在意,伸手示意道:「陈员外请坐,坐下说。」 陈德禄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了,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那叠文书上。 辛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陈员外应该听说了,朝廷要在陕西四路推行盐钞法。 庆州这边,由在下主持,告示贴出去五天了,没有一个人上门。在下想请陈员外来聊聊,听听高见。」 陈德禄嘴角一扯,笑道:「辛主簿倒是爽快,这盐钞法听起来也的确不错,但若是已经拿下横山,大家自然都抢着来买盐钞,当下这横山还在西夏人手里,更别提盐州了,这就是镜花水月,谁也不敢冒险啊!」 辛缜摆摆手道:「行了,今日就开门见山说吧,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就别说了,你就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辛缜这般直接的话倒是让陈德禄有些措手不及,神情有稍微错愕,但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神色变得谨慎些许道:「辛主簿快人快语,不过您却是误会我们这些人了,我们的确是不太放心……」 「行了,我们不用这般试探来试探去的,到最后还是要交手谈生意的,你也知道要拿捏我这边需要粮草,我就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是很急,所以,就直接提出你们的意见吧。」 陈德禄的确是有些惊讶,但他随即想起辛缜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这倒是符合少年人的作风,而且……陈德禄微微欣喜:看来的确只是个志大才疏的少年人,那就好办了! 想到这里,陈德禄紧绷的后背一松,随后靠在椅背上,神态愈发从容起来,不紧不慢地道:「既然辛主簿这般爽快,那草民也不藏着掖着了。 草民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丶长久之计。 盐钞这东西,粮换钞,钞换盐,一锤子买卖,做完就完了。 草民拿出上万石粮,换几张纸回来,跑一趟汴京,赚个几成的利……听着是不错。 可然后呢?以后盐池被朝廷改为官营,那我们这些靠着这盐池吃饭的苦命人,又该何去何从?」 辛缜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陈德禄,微微一笑。 「陈员外想要细水长流?」 陈德禄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前倾了一些:「辛主簿果然聪明人。草民听说,盐池那边……」 「盐池是朝廷的。」辛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员外想要份子,这个口子,在下开不了。」 陈德禄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道:辛主簿误会了,草民只是觉得,这盐钞法,若是能做得更长久一些丶更稳固一些,对朝廷丶对商人,都是好事。 比如,草民可以承诺长期供应粮草,五年丶十年,都不是问题,但朝廷这边,是不是也该给个长期的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辛缜,道:「从盐州到大宋这样一来,草民的粮草有去处,朝廷的军需有保障,两全其美啊!」 辛缜心中冷笑。 好一个长期保障。 陈德禄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还是想要盐池的股份! 但辛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陈员外的想法,在下明白了。陈员外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手,算盘打得精。」 陈德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以为辛缜被说动了。 可辛缜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不过,盐池乃是朝廷的资产,绝不可能给个人股份,这个你们就别想了。」 陈德禄笑容有些僵硬了起来,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那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辛缜轻笑一声,道:「陈员外,在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在下年纪轻丶好说话,想趁着这个机会,从庆州这边撕开一个口子,拿到别人拿不到的好处。 韩经略那边你不敢开口,夏经略那边你不敢开口……可你是怎么觉得,辛某就那么好欺负?」 陈德禄的脸色微微一变,道:「辛主簿言重了,草民哪里敢……」 辛缜冷笑打断道:「你不仅敢,你还这么做了!陈德禄!你不要以为辛某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德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紧紧盯着辛缜,道:「辛主簿,听说你是范经略而学生,的确是前程远大,可即便是范经略,也不能强迫我们这些草民,再不济,这生意某就不做了,还不行么!」 辛缜冷冷看着陈德禄,。 陈德禄这话像是示弱,实际上是在威胁他,大不了就一拍两散,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他们这些盐商,着急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们这些盐商! 还是仗着身后有人! 只要不被范仲淹报复,那么以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们这些盐商会一直都在西北,但范仲淹又能在西北待几年? 现在做不了生意就不做,等个一两年时间,范仲淹一走,到时候盐池一样会是他们的! 即便是这一次大宋失去了占据横山的机会,但他们的私盐生意还是一样可以干,无非便是从大宋朝廷手里买盐,与从西夏人手里买盐的区别罢了。 第七十章 你冤枉人啊! 「呵呵!」 辛缜冷冷一笑,道:「看来是当真欺负辛某年幼无知,柔弱可欺了,很好,好的很啊,陈员外,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陈德禄亦是冷笑一声,然后便甩手往外走,却不料听到辛缜似乎是自言自语,道:「贾相公授意帮闲阻碍伐夏,难不成是与西夏勾结,不行,我得劝老师与韩叔父将此事上报朝廷才行!」 陈德禄豁然转身,用狠厉的眼神看着辛缜,寒声道:「辛主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一些!」 辛缜走回案前,在陈德禄对面坐下,声音平静而诚恳,道:「陈员外,我知道你身后是贾相公,你的所作所为,便是贾相公所为。 你联络其他人抵制盐钞法,便是阻碍伐夏,你阻碍伐夏,那便是贾相公阻碍伐夏,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陈德禄震惊道:「陈某与贾相公只是有些合作关系而已,哪里能够代表贾相公,而且,陈某哪里敢阻碍伐夏,不过是想有点保障而已,你怎敢如此污蔑人!」 辛缜微微一笑道:「无所谓,反正你依仗的是贾相公,我忌惮贾相公不敢明着对你动手,那就让贾相公自己动手好了。 是了,这话你也可以拿去跟贾相公解释,说我故意借他的手来害你,让他不要清理你……一家,贾相公是个很仁慈的人,一定会支持你来跟我斗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加油!周先生,送客!」 说完辛缜袍袖一甩,便往后堂走去,却发现根本迈不开步子,因为陈德禄抓住了他的手臂。 辛缜吃惊道:「怎么,陈员外要在经略司刺杀本官?」 陈德禄如同被蝎子咬了一般赶紧松开手,看向辛缜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此时的陈德禄心下发寒,原本以为这辛主簿年幼可欺,如今看来,再小的毒蛇,亦是毒牙可以依仗! 若真如辛缜所说,范仲淹与韩琦一起上书弹劾贾相公,到时候贾相公未必会倒,但自己……不,自己一家就死定了! 贾相公一旦知道是因为自己导致他被弹劾,那么他一定会选择清理自己,以及自己的一家,不为洗刷他的清白,因为他本来便是清白的,但一定会惩罚自己的愚蠢,因为自己差点把他拖下水,这已经是取死之道了! 至于贾相公仁慈的说法……满朝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但谁真把他们这些商人当做人来看! 「辛主簿!辛主簿!误会啊!」陈德禄直着的腰弯了下去,急声与辛缜说道。 辛缜轻轻掸了一下被陈德禄抓疼的手臂,然后转身坐回椅子,淡然道:「可以好好谈了么?」 陈德禄弯下的腰又垮了一些,苦涩道:「能谈!能谈!辛主簿,适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您了!您莫与小人这等卑贱之人计较,莫得污了您的声名!」 辛缜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陈德禄。 陈德禄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石,草民捐三千石,算是给辛主簿一个交代。」 辛缜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微微挑眉,道:「陈员外,辛某堂堂经略司主簿,奉范相公之命主持盐钞法,做了诸多的准备,不惜得罪贾相公,就为了跟你谈一个三千石的小生意?」 陈德禄的脸色微微一变。 辛缜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三千石粮,在庆州地面上,随便哪个小粮户都能凑出来。 辛某若是只要这点数目,何必请你陈员外亲自跑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冷笑一声道:「陈员外,你抻了辛某数日,今日一番交锋,你还只肯给出三千石……你真以为自己是来打发叫花子的?」 陈德禄的脸色也垮了,苦笑道:「辛主簿,不是小人吝啬,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三千石真不少了,一石相当于一百二十市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这可是三十六万斤啊!」 辛缜呵呵一笑,道:「嗯,平时一石粮食大约三四百文,现在青黄不接之时,我算你一石一贯钱,三千石就是三千贯……很多?」 陈德禄闻言汗出如浆,脸色如土,看来今日是撞见活阎王了! 陈德禄低声求饶道:「不少了!真不少了!小人在这西北提溜着脑袋做生意,一年下来也不过一两万贯的利润,还得处处打点,这一下子拿出来三千贯,已经是属于伤筋动骨了,辛主簿,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辛缜哈的一笑道:「陈员外,你就这么糊弄人呢,你作为西北最大的盐商,光是在陕西这边便有十几家大型的盐铺,还有一条通往汴京的盐路,一年不挣个一二百万贯,对得起你的名号么?」 陈德禄目瞪口呆,缓了一会才苦笑道:「辛主簿真是……真是……唉,您不知道,咱们整个大宋每年盐铁专卖应该也就二千万贯,小人何德何能,能以一己之力,媲美十一的大宋盐铁专卖! 而且,小人不是西北最大的盐商,只是庆州最大的盐商而已啊。」 辛缜歪了一下脑袋,也是有些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打死打活的,一年就挣个几千贯钱?」 陈德禄又是十分震撼,想了一会才道:「辛主簿,几千贯不少啦,在西北这边,一套偌大二进宅子,只需要二百贯便可以拿下。 一套数十间房间带花园园林式的上等宅第,最多也不过二千贯而已。 小人一年挣个五千贯,都可以去汴京繁华处买一套大宅子……一年一套,十年十套……不丶不少了吧?」 辛缜鄙夷看了一下陈德禄,一个陕西……嗯庆州地面最大的盐商,一年挣的钱,只能在首都买一套房子……丢人啊! 陈德禄被辛缜这一眼看得脸红脖子粗。 他是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手下十几家铺子,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挤兑过? 更何况,挤兑他的还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腾起来,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道:「辛主簿,大宋宰相各种收入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也不过是是数千贯钱而已,小人不过一介草民,能够与宰相收入相当,这可真不能说少了!」 辛缜嗤笑一声道:「你们都干这种随时掉脑袋的生意,却只能挣这么点钱,也着实是磕碜了些,算了,也不嘲笑你们了,这年头,谁也不容易不是。」 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站在门口处看着陈德禄周明,心里也在啧啧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第七十一章 果然……最黑的还得是读书人啊 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 站在门口处的周明看着陈德禄,心里也在啧啧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陈德禄本已弯下去的腰,竟又慢慢直了起来。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讨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日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这般羞辱,实在是忍不下去。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草民虽是个卑贱商贾,却也晓得一个理儿,这世上的钱,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挣来的。 草民在这西北道上跑了十几年,十几间铺子,上百号人手,一年挣个五千贯,放在哪里都是大富人家了。 便是那汴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若不是顶门立户的那几个,也未必有草民这般进项。 几年下来便是腰缠万贯,去哪儿都是人上之人,这……这怎么就叫少了?」 辛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陈员外啊陈员外,」 辛缜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提着脑袋做这杀头的买卖,一年到头就挣这么仨瓜俩枣,还觉得挺美? 我要是干你这行当,一年不挣个两三万贯,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贩私盐的。」 「两三万贯?」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怒极反笑,道:「辛主簿好大的口气!您可知晓,便是那河东最大的盐商李家,一年也就这个数罢了! 草民在庆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挣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您这是……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少年人无端揣测世道罢了!」 他说到激动处,竟上前两步,声音也高了起来。 「您可知一石青白盐从西夏那边运过来,路上要过几道关丶要喂饱多少双眼睛丶要折损多少成货丶到了手里又能卖出什么价丶铺子里的夥计要不要发工钱丶码头上的人要不要打点丶转运司的差役丶巡检司的兵丁丶州衙里的吏员…… 哪个不要喂饱!就这,草民还得时刻提防着被人告发,提防着被同行黑吃黑,提防着哪天东窗事发全家抄斩! 辛主簿,您倒是说说,这钱该怎么挣?」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竟忘了方才还战战兢兢丶生死操于人手,此刻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非得跟人掰扯清楚不可。 周明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心道辛主簿你都把人气成啥样了,但见陈德禄忘形,赶紧轻咳一声,道:「陈员外……」 「周先生您先别说话!」陈德禄一挥手,竟把周明噎了回去,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白,方才那股子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惶恐。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辛缜,见那少年主簿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恼怒,反倒有几分玩味。 陈德禄的腰又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道:「辛……辛主簿,草民失态了,草民……」 辛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嘿嘿一笑:「陈员外这是不服气啊?」 陈德禄垂着头,不敢再吭声,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藏着几分倔强。 辛缜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陈员外,若是我能做到呢?」 「做……做到什么?」陈德禄一愣。 「做到一年挣两三万贯啊。」辛缜轻描淡写地说,「若是我能做到,你又当如何?」 陈德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昏了头了,先是被拿住了把柄,接着又被激得口不择言,如今竟要跟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打赌,赌的还是贩私盐的本事? 可话已出口,他这半辈子混的就是一个脸面,此刻若是认怂,往后在这庆州地面上还怎么混? 他咬了咬牙,随即又垂头丧气道:「草民生死都已操于尔手,还有什么好说的?您要杀要剐,草民还能跑了不成?」 辛缜摇了摇头,道:「那不成,你这分明是认输认命,不是心服口服。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若是我说的法子做不到,此次我便不再为难你,这盐钞你想买就买,不想买也随你。 若是我能做到……你待如何?」 陈德禄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 读书人的话是信不得的,自己生死操在他手上,若是他输了,到时候恼羞成怒,反而把自己置于死地,那自己又找谁鸣冤去? 辛缜见他模样,笑道:「辛某说话像话,你不用担心我输了不兑现诺言,我就问你,你信不信我能做到?」 此言一出,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陈德禄梗着脖子,道:「反正小人生死也已经在你一念之间,你想让小人做什么,小人自然也做什么,但就此事,小人认为绝无可能! 若是辛主簿真能让草民一年挣到三万贯,那以后草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哪,草民打哪,绝无二话!」 「好!」辛缜一拍桌子,「爽快!周先生,给陈员外看茶,咱们坐下慢慢说。」 周明忍着笑,去斟了一碗茶端过来。 陈德禄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只眼巴巴地看着辛缜,等着他开口。 辛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陈员外,你方才说的那些难处,我都听明白了。 无非便是关卡多丶打点重丶损耗大丶价格低。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难处,其实都是可以变成好处的?」 陈德禄眉头一皱,露出困惑的神色,道:「这些是套在我们这些盐贩头上的绞索,怎么会是好处呢?」 辛缜放下茶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从西夏进盐,走的是什么路?」 「自然是……走私道。」陈德禄犹豫了一下,道,「从白豹城那边过来,经柔远寨,绕开巡检司的关卡,走山道运到庆州。」 「绕?」辛缜嗤笑一声,「你为何要绕?」 陈德禄愕然:「不绕……那不就被查了吗?」 「谁查你?」辛缜反问。 「自然是……巡检司丶转运司……」陈德禄的声音越来越小。 「巡检司的指挥使是谁的人?转运司的判官又听谁的招呼?」辛缜追问。 陈德禄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辛缜笑道:「你绕过关卡,是因为你没把那些官差喂饱,或者说,你喂的是小虾米,没喂到大鱼。你一年五千贯的利润,有多少花在了打点上?不到一千贯吧?」 陈德禄沉默了,算是默认。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毛病——小气。」辛缜毫不客气地说。 「若我来干这杀头的买卖,就会把那些真正管事的人喂饱。 巡检司的指挥使,一年给他五百贯,他能把我的盐当成官盐放过去。 转运司的判官,一年给他八百贯,他能帮我把盐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若是能搭上转运使的路子,一年花个两千贯,我这盐就能大摇大摆地从官道上走,还绕什么山道? 别人绕山道,一年下来不过转运多少石盐,我走官道,一年能走的盐至少是你们的几十倍不止! 如此下来,一年就挣个二三万贯……多么?」 陈德禄目瞪口呆。 果然……最黑的还是读书人啊! 第七十二章 陈德禄:原来我才是那个新兵蛋 陈德禄目瞪口呆,但这还没有完,辛缜笑着问道:「你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陈德禄老老实实道。 「官盐卖多少?」 「一石……四贯出头。」 「那你为何不卖三贯五百文?」 陈德禄苦笑道:「那不就比官盐便宜不了多少了?百姓图的就是便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糊涂!」辛缜一拍桌子,「你是青白盐啊,跟内地的盐那能一样么! 你这青白盐,颗粒细腻,颜色皎洁如雪,味道醇正没有杂味,别说卖个三贯四贯,卖个十贯八贯的,那些达官贵人会跟你讲价?」 陈德禄愣住了。 辛缜耐心解释道:「若我来做这个青盐,我定要在西北这边成立一个青白盐行会,这盐进入大宋,需得有一个指导价,必须与大宋的盐拉开差距,价格必须是大宋盐的数倍乃至于十倍以上。 这盐就是专供达官贵人大商人大地主所用,普通百姓,食用大宋盐就是了,但达官贵人,他们会在意这点差价么? 又不是米面这种大宗开销,他们不会有价格敏感的。 而且,对于他们来说,用便宜的东西哪能显出他们的尊贵,自然得用上这种名贵盐才是!」 陈德禄再次目瞪口呆。 可是依然还是没完,辛缜又道:「还有啊,你手里有十几间铺子,就只卖盐?」 「这……」陈德禄迟疑道,「不卖盐还能卖什么?」 「什么赚钱卖什么。」辛缜道。 「西北这边,什么最缺?药材丶茶叶丶布帛丶铁器……这些东西,你只要能从内地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那些铺子,一间铺面只卖盐,那是浪费! 盐做引子,把客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着卖,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缜端起茶碗,悠悠地喝了一口,最后道:「这三点做下来,你一年若还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陈德禄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这行当的门道,如今在辛缜面前,竟像是个新兵蛋子一般! 便在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辛缜端起茶碗,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道:「陈员外,你觉得我给大伙儿规划的这条路,如何?」 陈德禄一怔,道:「什么……什么如何?」 「就是方才说的那些。」辛缜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高青白盐的价,专供达官贵人。 铺子里兼卖别的货,把西北缺的东西运过来。 打通关节,不用再提着脑袋钻山道……」 陈德禄愣愣地点了点头,道:「这……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 「可是什么?」辛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在给你一个人支招?」 陈德禄的瞳孔猛地一缩。 辛缜笑道:「接下来,只要参与盐钞法的盐商,都可以进青白盐行会。 大家一起制定青白盐进入大宋的价格,抬高它,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你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夜里赶路丶白天躲藏,提心吊胆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陈德禄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微微发抖。 辛缜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还有,运输盐的车辆和船只,总不能空着回来吧? 从西北往内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内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药材丶茶叶丶布帛丶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们的铺子,一间铺面不能只卖盐,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着卖。 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辛缜方才说的那三招,抬高盐价丶专供贵人丶兼营杂货,根本不是什么独家秘笈,而是给所有参与盐钞法的商人画的一张饼! 不,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利诱! 官方通行证丶行会定价权丶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都够他陈德禄做梦笑醒。 如今三样一起摆在面前,那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他就算明知道钩子上有饵,也得咬着牙往上扑! 而咬钩的条件只有一个,也就是参与盐钞法。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向辛缜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与忌惮。 此人真是天生妖孽! 若是其他来做此事,能够想出一招抹黑贾相公,然后用贾相公来威胁自己,从自己这里突破,其他盐商便也就从了。 但这位却是不屑于用这种招数。 用贾相公来之来威胁只是表面上的,而真正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威逼固然有效,但也只是当下有效,以后却是后患无穷,而这利诱,不仅将事情给做好,以后这西北盐商,谁不记着这位的好? 若真如这位所说,这事情办成了,以后西北盐商可能就要富可敌国了,那么有这批富可敌国的盐商的感激,这位在官场上……嘶! 想到这里,陈德禄试着问道:「辛……辛主簿,您这是……要把庆州地面上所有盐商都拉进来?」 辛缜转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避,笑了笑道:「不光是庆州,泾原路丶环庆路丶秦凤路……整个陕西,凡是贩青白盐的,只要愿意参与盐钞法,都可以进来。」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此子之野心,实在是……实在是……陈德禄都不该如何形容了。 陈德禄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辛主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草民今日算是服了!」 辛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员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行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咱们把盐钞法的章程定一定。 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德禄。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道:「想得明白!想得明白!草民回去就准备,一定把庆州地面上的兄弟们都说动!」 辛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文书,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那就去吧。周先生,送客。」 陈德禄躬身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辛主簿,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一年挣不到十万贯来拆您的招牌……这个十万贯,是认真的?」 辛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呢?」 陈德禄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辛缜真正的用意! 周明送走了陈德禄,回来时见辛缜正伏案写着什么,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青白盐行会章程草案第一条,入会者,须按盐斤纳粮,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周明看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主簿,您这是……连他们的盐都要抽税?」 辛缜抬起头,微微一笑:「什么叫抽税?这叫取之于商,用之于国。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们挣了大钱,总得为大宋的守边大业出点力吧? 我给他们指的这条路,可以让他们致富,但不能仅仅让他们致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道:「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与其年年派兵缉私丶杀一批又冒出一批,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这可是一个大负担。 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周明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他原以为辛缜费尽心思折腾盐钞法丶拉拢陈德禄这些盐商,不过是为了给眼下的伐夏之役筹措粮草。 三万石也好,五万石也罢,能凑够大军出征所需,便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想浅了。 这位少年人要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周明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 有的人善谋一事,有的人能谋一役,可真正能把眼光放到十年丶二十年丶甚至百年之后的…… 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不过弱冠之龄,已经在为战后数十年的西北做规划了。 周明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口说道:「主簿,属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方才您与陈德禄谈笑之间,三言两语便将那些盐贩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属下还只当您是聪慧过人。 可如今看来,您这盘棋,从始至终就不仅仅是征粮。」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您这是要把那些提着脑袋干黑活的私盐贩子,变成大宋西北边军的钱袋子! 他们从前是祸害,是隐患,朝廷年年剿丶年年抓,费钱费力还剿不乾净。 可经您这么一捋,他们反倒成了西北的助力——运盐丶纳税丶兼营货物,西北缺什么他们运什么,军需缺什么他们补什么。 长此以往,西北何须再靠朝廷输血,自给自足尚且有余!」 辛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明越说越激动。 「……官方通行证丶行会定价权丶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哪个不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可要拿到这些,就得入行会,入行会就得按盐纳粮,按盐纳粮就是给西北军输血。 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还得念着您的好……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啊!」 他说到这里,他眼中有着钦佩的眼神。 他是发自内心的钦佩眼前的这位少年人了,从此刻起,他再不会将辛缜当作一个少年人了,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绝顶天才,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年纪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辛缜摆了摆手道:「周先生过誉了,什么一世不一世的,不过是多想了几步而已。」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主簿不必自谦。这世上能多想一步的人已经不多,能多想十步丶百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属下斗胆说一句——主簿这个青白盐行会的章程若真能推行下去,西北至少可以太平百年。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太平,是靠银子喂出来的太平。 西夏人想打,可这边的盐商个个跟大宋是一条心,他们的盐路丶商路丶钱路都系在大宋身上,谁还愿意替西夏人卖命?」 辛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快速在之上写下一些内容。 周明心中亦是欣喜,看来自己的话又给这个天才少年提供了一些灵感了。 周明没有走再打扰,悄悄出去,掩上了门,看了一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招手让附近的亲兵过来,吩咐道:「让厨房那边准备好吃食,给辛主簿送过来。」 亲兵赶紧去了。 周明看了一下,然后朝范仲淹书房方向而去。 周明直奔书房,屋内灯火通明,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关报,手边茶碗里的水早已凉透。 「仲淹兄。」周明进门便唤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周全了。 范仲淹抬起头,见是周明,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可是缜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大事了!」 周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 范仲淹放下笔,见周明面色涨红丶眼中有光,便知道不是坏事,于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 周明坐下,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经略司后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辛缜如何与陈德禄交锋,如何拿贾相公压他,如何逼他捐粮,又如何给他指了三条发财的路子。 范仲淹听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却始终没有插话。 「然后呢?」待周明讲到辛缜说出「青白盐行会」的章程时,范仲淹终于开口了。 周明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辛主簿说,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辛主簿说,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范仲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之中带着震惊,嘴角却是浮现出笑意。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老夫已经是足够高估他了,原本还想着能够收上来几万石粮食,不把庆州搞得怨声载道,就已经是很好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周明笑了起来,道:「有希文兄这样一个老师,是辛主簿的大幸!」 范仲淹看向周明,笑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周明嘿嘿一笑,道:「当然,有辛主簿这样一个弟子,也是希文兄的大幸。」 范仲淹闻言,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周明道:「你这个老狐狸,哈哈哈哈!」 周明亦是大笑起来。 第七十四章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周日上小 陈德禄从经略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路走,一路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在棉花上踩着,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全是辛缜方才说的那些话。 「一年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句话像一把火,在他胸口烧了一路。 他做了十几年的盐贩,从提着脑袋钻山道的走私客,做到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一年到头刨去成本丶打点上下丶应付各路神仙,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一二万贯。 十万贯。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推开自家宅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见他面色潮红丶眼神发直,吓了一跳道:「老爷,您没事吧?」 陈德禄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就直愣愣的坐在那里,把今日在经略司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辛缜那句「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别做了」,到盐钞的样张,到一万石的数目,到那三条发财的路子,再到最后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青白盐行会……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那个少年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陈德禄一个人谈生意。 他是在跟整个西北的盐商谈! 而他陈德禄,不过是他拿来与整个西北盐商传话的工具人罢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去请李员外丶王员外丶赵员外丶孙员外……徐员外等人……嗯,还有刘文远刘员外。」 陈德禄一连说出十几个名字,顿了一下,还是加上了最后一个名字。 「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商量,请他们务必过来一趟。」 管家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陈德禄的声音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陈德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文远不好对付,此人背后站着的人,比贾昌朝只高不低。 但这件事,绕不开他。 --- 半个时辰后,陈德禄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庆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盐商来了十余位,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有的喝茶,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德禄兄,这么晚了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商人开口,姓王,做盐生意也有十几年了,是陈德禄的老搭档。 陈德禄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件要紧的事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今日下午,我去了一趟经略司,见了范帅门下那位辛主簿。」 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神情各异。 陈德禄没有绕弯子,把今日在经略司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如实娓娓道来。 等他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石?德禄兄,你疯了?」王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粮食!你就这么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了?」 「就是啊,」另一个商人接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青白盐行会丶什么官方盐道丶什么双向运输……听着是好听,可这些都是空的啊!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能算数?」 「德禄兄,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 陈德禄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不急不缓,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沸水上。 「诸位稍安勿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坐在厅中最靠里的位置,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着不如在座诸人富贵,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小觑。 刘文远。 庆州盐商里排名第二的人物。 论身家,他不如陈德禄,可论背景,陈德禄也得让他三分。 据说他背后站着的人,是当朝参知政事王举正。 这位王相公虽然不如吕夷简权倾朝野,但也是根深蒂固的官场老人。 更有传言说,刘文远与宫里的关系也不浅,具体多深,没人说得清楚。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陈德禄是明面上的老大,可刘文远才是那个谁都不敢得罪的人。 「文远兄,」陈德禄看向他,拱了拱手,「你有何高见?」 刘文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德禄身上。 「德禄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说的这位辛主簿,我也有所耳闻。 范帅的学生嘛,据说在渭州也立过功,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抬高盐价丶专供贵人丶兼营杂货这些主意,听着是不错。 可德禄兄有没有想过,他说抬高盐价就抬高盐价丶他说专供贵人就专供贵人丶他说给你官方盐道就给你官方盐道……」 刘文远嗤笑一声。 「但是……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芝麻官一个! 他说的话,能代表朝廷?能代表经略使司?能代表范帅?」 一连三个问句,像三把刀子,扎在陈德禄心口上。 陈德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文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朝廷谈条件! 用粮草换盐池的股份,这是咱们商量好的!」 他盯着陈德禄,目光锐利,恨铁不成钢道:「……你一个人跑去找那个辛主簿,不但没有把股份谈下来,反而被他三言两语就忽悠着要捐一万石粮,还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劝我们跟着一起捐……德禄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七十五章 决裂!(周日上小喇叭,求大老 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声音。 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商人,听到刘文远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偷偷看了陈德禄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王员外第一个站到了刘文远那边,摇头道:「文远兄说得有道理。德禄兄,不是我不信你,可这事儿……确实不太靠谱。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画了几张饼,你就这么信了,还打算把身家都给压上去,搞什么青盐行会……嗨!这听着就不靠谱啊!」 「就是,」另一个商人附和道,「咱们要的是股份,是长久的买卖。他给的那些东西,听着是好听,可都是虚的。什么行会丶什么定价权,这些东西,他说了能算吗?」 陈德禄的脸色沉了下来,沉声道:「诸位,我陈德禄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什么时候被人忽悠过! 我跟你们说,这个辛主簿,不是寻常人物……」 「不是寻常人物?」刘文远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德禄兄,你只是在经略司待了一下午,就被那个少年人灌了迷魂汤不是! 他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你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手,被他几句话就说动了,还替他回来当说客,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我刘文远把话放在这里,盐钞法,我肯定会参与,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他们开的这个条件。 他们要粮,可以,但得拿股份来换,盐池的份子,我要定了,没有股份,一粒粮我都不会出!」 他看向陈德禄,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微微一笑,道:「德禄兄,你那一万石,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下次再去经略司,记得带上我,让我来跟那个辛主簿谈谈,看看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会道,还是我这个老江湖更能磨。」 说完,他拱了拱手,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这笑声里面充满讥讽。 「文远兄!」陈德禄站起来,喊了一声。 刘文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嘲弄,道:「怎么?德禄兄还要强留我不成?」 陈德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刘文远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商人一起走了。 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三个人跟在刘文远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正厅的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员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摇头道:「德禄兄,你看看,这……」 陈德禄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王员外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德禄兄,文远兄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是大了点,可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个辛主簿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咱们也看不出来。 要不,这事儿再等等?」 「等?」另一个商人苦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渭州那边把粮收完了,到时候韩经略那边把盐钞都发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可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粮交出去啊!」王员外急得直拍大腿,「德禄兄,你倒是痛快了,可咱们的家底可没你厚,万一打了水漂,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厅里吵成一团,有人支持陈德禄,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已经被刘文远的话说动了心,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跟着走。 陈德禄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盏茶喝完了,又续上一盏。 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诸位,都说完了?」 厅里安静下来。 陈德禄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员外身上。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员外一愣,道:「十……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陈德禄点了点头,「这十四年里,我陈德禄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王员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德禄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我被那个辛主簿忽悠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忽悠我? 你们别忘了,他可是范帅的学生! 有范帅的金字招牌在,他有必要忽悠我们,他敢拿着范经略的招牌来忽悠我们,有必要拿着自己的大好前程来忽悠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明亮。 「此事他就算是干不好,届时范经略亲自出手,告示贴出去,到时候陕西四路,有的是商人愿意赌这一把! 他辛缜不需要我陈德禄,是我陈德禄需要他!」 众人沉默。 陈德禄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声音沉稳下来。 「你们说他要的那些东西是虚的。好,我今天就给你们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抬高青白盐的价格,专供达官贵人。 你们想想,这些年咱们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而官盐卖四贯出头! 咱们比官盐便宜了近四成,可买的人还是那些图便宜的平头百姓,那些达官贵人,谁吃咱们的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可如果咱们把价格抬上去,抬到比官盐还贵,一石五贯丶八贯丶十贯。 你们觉得,那些达官贵人会在意这点钱吗? 他们吃盐,一年能吃多少,就算一石十贯,一年吃个二十石,也不过二百贯而已。 对那些人来说,二百贯算个屁!」 他看向众人,目光炯炯:「可对咱们来说呢?一石盐从两贯五百文卖到十贯,那是四倍的利! 而且,买的人还更体面了,以前吃青白盐的是穷百姓,以后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青白盐。 可以这么说,以后,吃青白盐就是身份的象徵!」 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陈德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官方盐道。咱们这些年做盐,最怕的是不是卖不出去,是运不进来。 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吊胆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一车盐从横山运到庆州,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丶要躲多少次缉私丶要冒多大的风险? 现在辛主簿说了,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 咱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提着脑袋干黑活。 你们说说,这条路,值多少钱!」 第七十六章(求追读,周日有大推荐)陈德禄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合法的盐道……那是他们这些盐贩子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以前只能在梦里想想,可现在那个少年人说能给他们一条合法的盐道! 陈德禄又道:「其次是双向运输。咱们的盐车,从西北往内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内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药材丶茶叶丶布帛丶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们想想,以前咱们的车队,拉一车盐过来,卖完了,空着车回去。 一趟买卖,只能赚一趟的钱。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咱们本来就是遮遮掩掩做事的人,怎么敢在阳光底下去干这种事情。 可如果我们是官府认可的盐商呢,那我们就可以来回都拉货! 一趟买卖,赚两趟的钱! 你们的铺子,以前只卖盐,一间铺面只赚一间铺面的钱。 加上我们可以用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着卖,一间铺面,赚三间铺面的钱!」 他环顾四周,声音铿锵有力:「这三条路走下来,一年赚不到现在三倍以上的钱,你们来拆我陈德禄的招牌!」 厅里彻底安静了。 王员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其他几个商人的脸上,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 陈德禄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可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众人一愣。 陈德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沉声道:「最要紧的,其实是那个青白盐行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诸位,你们想想,如果这个行会真的办起来了,谁来定盐价?谁来定规矩?谁来定谁有资格入会丶谁没有资格?」 他扫视众人,眼里带着光芒。 「是官府吗?官府只会定大框框。 真正管事的,是行会里说了算的人! 至于谁在这个行会里说话最有分量,可不仅是谁手里攥着的盐最多丶铺子最多丶商路最多,而是谁是筹建行会的人,谁筹建行会,谁就是行会的主宰!」 他靠回椅背,看着众人,意味深长道:「而主宰行会的人,就是西北盐业的领头羊。 到时候,不光庆州的盐商要听他的,渭州的丶泾州的丶秦凤路的……整个陕西的盐商,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陈德禄的意思。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的事,也不是一年赚多少钱的事,这是谁能在未来的西北盐业中说了算的事! 王员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道:「德禄兄,你的意思是……」 陈德禄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刘文远走了,挺好。」 众人愕然。 陈德禄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呵呵一笑道:「「他刘文远想要等,那就让他等。 他想要股份,让他去找辛主簿谈。 他觉得自己是老江湖能磨得过那个少年人,也让他去磨。」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目光明亮。 「咱们争取第一批入会,抢先拿到官方盐道丶打通双向商路,到时候大家就是行会的元老! 等到刘文远想明白了丶愿意进来了,行会的规矩已经定下了,咱们已经掌握了行会! 到那时候,他刘文远就算有王相公撑腰,也只能排在后面,行会里说了算的,是咱们!」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员外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却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哪里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座的这些人,将携手主宰这西北的青白盐市场,甚至可以控制整个西北盐业市场,加上他们可以双向运货……甚至可以想一想掌握整个西北的贸易市场! 这是何其大的财富! 在场的人眼里已经看到了一座巍峨无比的金山,闪闪发光! 「德禄兄!你说吧,咱们怎么干!」 「对!德禄兄,你拿主意!」 其他几个商人也纷纷站起来。 陈德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沉吟了一下道:「不急,明天一早,我去经略司找辛主簿,把咱们入会的事定下来。 章程怎么拟丶入会要什么条件丶每石盐纳多少粮,这些都要谈。 但有一件事,咱们现在得定下来!」 王员外立即道:「得禄兄,您说!」 陈德禄看向众人,道:「此事非同小可,个人力量不足以引起官府那边的重视。 因此,咱们这一批人,必须抱成团,咱们一起力量大,底气足,能谈下来的条件也更好。 因此,我提议,接下来谁也不许独自去见辛主簿,而且,咱们就算是一起去了,也要选出一个能够代表大家意见的人,与辛主簿谈判,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王员外大声道:「不用选了,这个大好事就是得禄兄谈下来的,自然是得禄兄代表我们,我支持得禄兄!」 陈德禄闻言心中一喜,心道王胖子不愧是自己十几年的兄弟。 现在代表大家的意见,那么自己在辛主簿那里就有足够的分量,那么接下来筹建行会的时候,自己就是板上钉钉而行会会长了! 其他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纷纷赞同。 陈德禄掩饰心中的激动,道:「既然大家信任陈某,那陈某就勉为其难担下来,大家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商议好,到时候就不会在辛主簿那里自相矛盾。」 众人纷纷提出意见,并且就此展开讨论,很快章程也就慢慢成熟了起来,到了三更天时候,章程已经算是基本定了下来。 此时大家也都算是放松了下来,陈德禄让下人准备了宵夜,众人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吃着。 此时王员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刘文远那边等到回过味来,可能要后悔不及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陈德禄笑道:「到那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进来的问题了,而是咱们让不让他进来的问题了。」 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德禄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辛缜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的……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忽而悚然一惊。 那个少年人,不会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吧? 那个少年早就算准了庆州这边的陈德禄与刘文远不和,他陈德禄不服,那么刘文远就会抢着与他合作? 有人会跟着走,有人会留下来,而不管走多少人,只要有一批人先入会丶先占住位置,行会的主心骨就有了。 剩下的人,不管是想明白了还是被逼明白了,最终都得进来,只是进来的代价,会比第一批高得多!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商场上跟人斗智斗勇,以为自己已经够精明了。 可跟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比,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诸位,」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咱们经略司门口见。」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之色,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七十七章(求追读哈,周日有大推荐!)超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庆州经略司门外就已经站了一排人。 辛缜从驿馆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条青石板路上黑压压一片人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了! 「辛主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辛缜走近时,看到陈德禄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盐商,一个个衣冠整齐,显然是有备而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可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员外。」辛缜拱了拱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这么早,是有事?」 陈德禄连忙还礼,笑道:「辛主簿,草民们昨夜商议了一宿,觉得伐夏这事儿不能再等了。 我们这些爱国商户,决定鼎力支持盐钞法。 这不一大早就赶来了,我们这边粮草越快到位,大宋军队就能够越快进军击溃李元昊!」 辛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哎呦,这陈德禄真是会说话。 辛缜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那诸位就请跟某来吧,咱们进直房里面谈。」 众人鱼贯而入。 值房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周明便让人搬了条凳,在院子里临时摆开了场子。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商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辛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盐钞法的章程草案。 周明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帐册,准备随时记录。 「诸位,」辛缜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日既然来了,那就开门见山。 盐钞法的规矩,告示上已经写明了,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 陈德禄站起来,朝辛缜拱了拱手。 「辛主簿,草民们昨夜商议了大半宿,对盐钞法的大体章程已经明白了。 只是有一个最要紧的事,还得请辛主簿给个准话。」 辛缜颔首,示意陈德禄说话。 陈德禄赶紧道:「粮食和盐钞,怎么个换法,一石粮能换多少盐,这个数定了,草民们才好算帐。」 辛缜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是核心,也是商人最关心的。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都是做盐生意的,行情比在下清楚。 如今庆州地面上的粮价,一石糙米大约一贯二百文。青白盐运到内地,市价几何?」 陈德禄立即答道:「青白盐在西北本地,一石两贯五百文左右。 若运到汴京丶洛阳那些大地方,能卖到四贯以上。 若是官盐,则要四贯五百文到五贯。」 辛缜微微一笑,道:「若是在下说,以后青白盐运到内地,能卖到十贯一石呢?」 院子里一片哗然。 十贯! 那是现在的四倍! 几个商人交头接耳,眼中光芒闪烁。 陈德禄却没有被冲昏头脑,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辛主簿,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盐钞法,粮食是实打实地交出去,盐钞换回来的盐能值多少,得有个数。」 辛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陈德禄,确实是个精明人,不会被画饼冲昏头脑。 「好,在下给诸位交个底。」辛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盐钞法的兑换比例,朝廷已经定了。 每交纳一石粮食,换盐钞一张,凭钞可到盐池领取青白盐一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食按中等糙米折算,其他杂粮折价另算。若是草料丶药草丶腊肉丶鱼乾等,也有相应的折算标准。」 陈德禄的眼睛猛地亮了。 一石粮换一石盐!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石粮的成本,按市价一贯二百文算。 一石青白盐,就算按现在的市价两贯五百文卖,也能赚一倍多的利。 若是以后真能卖到十贯…… 他的手微微发抖。 「辛主簿,」他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个比例,当真?」 辛缜看着他,点头道:「这是经略使司定下的,有范帅的签押,有朝廷的批覆。 陈员外若是不信,可以看看盐钞上的明文。」 他从案上取出一张盐钞,递了过去。 陈德禄接过来,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一行小字:「每钞一纸,准领青白盐一石。」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身后那几个商人早就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 王员外更是直接站起来,凑到陈德禄身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德禄兄!是真的!一石换一石!」 陈德禄深吸一口气,把盐钞还给辛缜,拱手道:「辛主簿,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这个兑换比例,是只限第一批,还是以后一直如此?」 辛缜摇了摇头:「盐钞法是朝廷定下的国策,只要盐池在,这个比例就不会变。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批投粮的人,盐钞编号在前。 盐池开出来之后,按编号顺序兑现。 谁投得早,谁拿得早,谁拿得早,谁就能抢先把盐运到内地,卖个好价钱。 等到后面的人拿到盐的时候,市场可能已经被第一批人占得差不多了。」 这番话像一把火,把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点燃了。 陈德禄第一个站了出来。 「辛主簿,草民认购五万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五万石,那是之前他说的五倍! 连辛缜都微微挑眉,没想到陈德禄会这么勇! 五万石粮食,就算是陈德禄,估计都算是压上所有身家了。 陈德禄却面不改色,拱手道:「昨夜草民回去盘了盘家底,城外三个粮仓存粮合计两万八千石,渭州那边的铺子里还存着一万二千石,加上相熟的粮户那里能调一万石! 另外,这五万石,只要谈妥了,三日之内,可以全数入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辛缜,道:「草民只有一个请求,盐钞的编号,草民要排在最前面!」 辛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商人。 「诸位呢?」 王员外第二个站起来,咬牙道:「草民认购三万石!」 他是陈德禄的老搭档,家底虽然没有陈德禄厚,但三万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昨夜他已经算了一夜,如果一石粮能够换个五斗的盐,那这买卖就能做了,现在一石粮换一石盐,这个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原本他打算投个一万石左右,这样就算是没有打下盐池,他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现在一换一的话……值得拼命了! 「草民认购两万石!」 「草民认购一万五千石!」 「草民也认购一万石!」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竞价。 周明手忙脚乱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最后统计的数字出来的时候,周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帐册上那一串数字,反覆加了两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辛……辛主簿,」他的声音都在抖,「总计……二十一万三千石。」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二十一万三千石。 辛缜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仿佛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可他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做过测算,此次伐夏,陕西四路总共需要粮草大约六十万石,足够支撑十余万大军三个月的进攻。 庆州这边,范仲淹给他的任务是五万到八万石。 如今光是眼前这几个商人认购的,就已经是任务数的三倍有余。 庆州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第七十八章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 「辛主簿,」陈德禄见辛缜不说话,以为他对这个数字不满意,连忙道,「草民们还能再凑一凑,只是需要些时日……」 「不用了。」辛缜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二十一万三千石,足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道:「诸位今日之举,是为大宋的边关大业立了大功。 在下会上报范经略,为诸位请功。 盐钞的编号,按认购的先后顺序排……陈员外第一个,王员外第二个,以此类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青白盐行会的事,辛某已经在拟章程了。 等粮草入库丶盐钞发放之后,在下会召集诸位,共商行会细则。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在座的诸位。」 陈德禄心中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道:「辛主簿大恩,草民们没齿难忘。」 其他商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做了十几年私盐贩子,提着脑袋过日子,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做生意了!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范经略。 是范经略力排众议,才让盐钞法在庆州推行下去。 诸位日后赚了钱,别忘了西北边关的将士。 没有他们守在横山脚下,诸位也做不成这个生意。」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陈德禄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 把功劳让给范仲淹,把人情做给商人,把利益留给朝廷。 三方都满意,三方都念他的好。 这等手腕,哪里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 送走了众商人,辛缜回到值房,周明跟了进来,把帐册放在桌上。 「主簿,二十一万三千石,」周明感慨道,「老夫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能够一次性从民间徵集到这么多的粮食,实在是惊人!这些大户……富可敌国啊!」 辛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笑道:「大宋不抑兼并,商业盛行,藏富于民,有此实力并不意外。 倒是周先生,以后跟着老师做事,有任何大事要做,可以多考虑发动社会力量,大约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做起来的。」 周明感慨道:「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此次盐钞法这般好的政策,没有主簿你运筹帷幄,哪有这般结果,换了一个人,恐怕就要被陈德禄这些人给吃的一乾二净!」 辛缜微微一笑道:「倒也不至于,庆州我来主持,能够收上来粮食,渭州丶泾州不是我主持,一样可以收上来粮食。」 周明呵呵一笑道:「虽然都能够收上来,但干得漂不漂亮又是另外一说,您这般收法,各方都得念你的好,但其他州可就未必了,有可能会怨声载道。」 辛缜笑着摇摇头道:「咱们做好自己就好了,别人的事情莫要评价太多。」 周明嘿嘿一笑,道:「咱们庆州这次可真是露大脸了! 此次盐钞法拢共打算筹措三十万石粮草。 庆州这边分到的任务是八万石,剩下的靠泾州丶渭州那边。 可现在,光是咱们庆州一地,就收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四路需要的粮草,咱们庆州一处就凑了六成还多!」 他停下来,看着辛缜,眼中满是钦佩道:「主簿,您这是……一战功成啊!」 辛缜摇了摇头,道:「周先生过誉了。一来粮草还没入库,盐钞还没发放,行会还没成立,这才刚刚开始。 二来三十万石粮草肯定是不够的,至少要预备六十万石才算是堪堪足够。 泾州丶渭州那俩估计凑个二十万石没有问题,加上咱们的二十万石,估计还有二十万石的缺口呢。 此事,可能要落在刘文远那些人身上呢。」 周明皱起眉头,道:「刘文远那边还没动静,他背后有王相公撑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辛主簿,这几日我会多留意一下刘文远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跟您汇报。」 辛缜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去见范经略,周先生,劳烦您把帐册整理好,待会儿送到后衙来。」 「是。」 --- 后衙书房的门虚掩着。 辛缜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手边茶碗里的水冒着热气。 见是辛缜,他放下笔,笑道:「一大早便吵吵嚷嚷的,可是有收获了?」 辛缜笑着点点头,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范仲淹听完,有些吃惊道:「竟然一下子能够筹措二十一万三千石这么多,这些陕西大户还真是狗大户呢!」 辛缜笑道:「财帛动人心,有这么大的利益在,他们自然舍得下本。」 范仲淹感慨道:「也就是你搞出来这盐钞法,否则想要在陕西筹措到这么多的粮草,那是想也别想。 不过……这盐粮兑换比例是不是高了些,一石粮可换一石盐,盐粮价格相差十倍,这盐商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辛缜摇头笑道:「这帐可不能这么算,这粮食若是从内地运过来,十石粮食未必能够有一石运进陕西。 而这盐要从盐州运往内地,所需人力物力亦是海量,这里面的成本亦是极高。 而且,这盐池还在党项人手里呢,盐商亦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没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怎么肯这般投入。」 范仲淹闻言失笑,道:「看来是老夫只站在朝廷的角度看问题了,你能够将此事干成,也是得益于你能够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这种能力的确是不错,很好,很好!」 说着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递给辛缜。 「这是给韩稚圭和夏子乔的信,你派人送过去。告诉他们,庆州的粮草已经备齐了,让他们那边抓紧。」 辛缜双手接过,躬身道:「是。」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范仲淹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低声道:「不枉老夫付出那么多也要将这小子收为弟子,之前还生怕会不会看走眼,如今看来,是老夫大挣了!」 范仲淹露出自得之色。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啊!」 第七十九章 刘文远! 时间往前拨一拨,拨到前一天晚上,当刘文远回到自家宅邸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让仆人掌灯,一个人摸黑走进了书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来人。」他忽然开口。 门外候着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点亮了书房的灯烛。 google搜索twkan 「去请赵先生来。」 赵先生名叫赵如晦,是刘文远养在府里的幕僚,四十来岁,落第举人出身,读过几年书,在商场上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是刘文远最倚重的智囊。 不多时,一个瘦长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赵如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着倒有几分文士的风骨。 「东翁深夜相召,可是为了陈德禄那边的事?」赵如晦一进门便问道。 他今晚虽然没有去陈德禄家赴会,但刘文远回来后,管家已经大致跟他说了经过。 刘文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将今晚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思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等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赵如晦。 「赵先生,你怎么看?」 赵如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东翁,此事的关键,不在那个辛主簿说了什么,而在他说的话背后,站着谁。」 刘文远目光一闪:「你是说……」 「范仲淹。」赵如晦一字一顿,「辛缜是范仲淹的学生,这是东翁已经确认过的事。 但问题是,辛缜今日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范仲淹的意思?」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如果是辛缜自己的主意,那事情就好办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再聪明丶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从八品的主簿。 他能调动多少资源?他能说了算的有多少事?他说的那些事情,有多少能兑现?」 他转过身,看着刘文远。 「可如果那些话是范仲淹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 范仲淹是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庆州,在这西北地面上,他的一句话,就是一道令。 他说要给官方盐道,那就真能给,他说要办行会,那就真能办起来。」 刘文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你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理一理,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能算数。」 赵如晦微微一笑:「东翁放心,此事不难,咱们分两步走。」 「哪两步?」 「第一,连夜派人去渭州。辛缜不是从渭州过来的吗? 他在韩琦幕府做过事,据说还立过功。 咱们去打听打听,他到底做了什么事,立了什么功,范经略又是为何收他为徒,便可以此判断范经略对他有几分信任,也可以判断他所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 赵如晦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盯紧陈德禄。 东翁说陈德禄对这辛缜十分信任,有意支持盐钞法,这些空口白牙说的是没有用的,接下来就看他们是怎么行事的,这才是最真实的。」 他收回手指,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深沉。 「这两条路的信息一对,辛缜那个方案的虚实,就八九不离十了。」 刘文远听完,脸上的阴云散去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 「好,就按赵先生说的办。」 他当即叫来两个心腹家人。 一个叫刘福,三十来岁,精明能干,专门负责在外跑腿打探消息。 刘文远吩咐他连夜出发,骑马赶往渭州,务必在三天之内把辛缜在渭州的底细摸清楚。 一个叫刘安,年纪大些,四十多岁,沉稳老练,留在庆州,负责盯住陈德禄那边的动静,每天汇报一次。 两人领命而去。 刘文远又看向赵如晦:「赵先生,还有一件事。」 「东翁请讲。」 「孙德茂丶周文宾丶吴有财三人,虽然当场跟我走了,但你也知道,商人重利,万一陈德禄那边先尝到了甜头,难保他们不会动心。」 赵如晦会意,笑道:「东翁是想让我去安抚安抚他们?」 刘文远点头:「你连夜去走一趟,也不必说太多,就告诉他们。让陈德禄先去蹚路,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我刘文远做事,什么时候让兄弟们吃过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可以透个风给他们,我在东京的关系,已经在运作了。」 赵如晦微微一怔:「东翁的意思是……此事要上报王相公?」 刘文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如晦立刻明白了,拱了拱手:「东翁高明,有王相公在朝中说话,就算辛缜的方案是真的,咱们也不至于被动。 到时候,要么咱们以更低的条件入局,要么……朝廷一纸文书下来,那个什么行会,能不能办得成,还是两说呢。」 刘文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去吧,夜长梦多,先把人稳住再说。」 赵如晦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望着那片星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神情。 「辛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着他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提笔沉思了许久,才开始落笔。 这封信是写给参知政事王举正……的表弟的。 刘文远做盐商十几年,最大的倚仗不是他有多少银子丶多少铺面,而是他与王举正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关系。 说起来也简单。 王举正有个远房表弟,在东京开了间铺子,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刘文远每年进京,都会给那间铺子送去一批上好的青白盐,价格比市价低三成,还不用现钱,年底结帐就行。 一来二去,王举正那位表弟赚了不少,自然在王举正面前替刘文远说了不少好话。 王举正虽然没有直接跟刘文远见过面,但刘文远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有了这层关系,刘文远在庆州商界才能跟陈德禄分庭抗礼,才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才能在关键时刻找到一条通往东京的路。 现在,就是那条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刘文远的信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反覆推敲。 「王先生钧座: 近闻陕西经略司有幕僚辛某者,以青白盐池未来之收益为质,向庆丶渭诸州盐商募粮,名曰『盐钞法』。 此策若行,则盐利尽归商贾,官家不得分文;盐道私相授受,朝廷失其纲纪。 更以『行会』之名,合纵连横,培植私人势力,西北商本,恐将动摇。 文远虽一介商贾,亦知国事为重。此事关系西北盐政大局,不敢不禀。 伏惟钧座明察,朝廷制度不可废,盐池利权不可分。若听任此辈妄行,恐开日后无穷之弊。 临书惶恐,不知所云。刘文远再拜。」 信当然不是写给王举正的,而是给王举正表弟的,因此以先生为称呼,但言语却是以对王举正的语气来写,因为最后真正看的还是王举正。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才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 「这封信,立刻送去东京,交给王相公府上的王管事。 记住,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可假手于人。」 管家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渭州的消息,等陈德禄的消息,等东京的消息。 他相信,只要王举正看了这封信,多少会有所表示。 就算不能直接叫停辛缜的计划,至少也能给范仲淹提个醒——你手下的人在干什么,朝中可是有人看着的。 到那时候,主动权就不全在辛缜手里了! 第八十章作梗! 翌日清晨,刘文远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熬了夜,睡的时候还不安稳,梦里全是盐钞和粮食,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他洗漱完毕,正坐在厅里用早膳,一碗小米粥才喝了两口,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发颤道:「东……东翁!大事不好了!」 刘文远放下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刘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惶:「东翁,经略司那边……陈德禄他们今早去了,认购了……认购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啪。 刘文远手中的粥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小米粥溅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刘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多少?」 「二十一万三千石!」刘安重复了一遍,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东翁,小人从经略司值房里相熟的书吏那里打听到的,认购的单子已经送进去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 刘文远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 二十一万三千石。 陈德禄在盐业上的确是比他厉害,但在粮食上,比他们刘家差得多! 他估摸着陈德禄最多能凑个两三万石,就算加上他那几个跟班,顶天了不过五六万。 五六万石粮食,估计是不够庆州完成任务的,最后还得他刘文远来兜底,因此他并不着急。 但现在二十一万三千石……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德禄哪有那么多粮食?他那几个跟班哪有那么厚的家底?二十一万石,就是把庆州城翻过来也凑不出这个数!」 刘安被他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东翁,小人打听了……据说辛主簿定的规矩是一石粮换一石盐,第一批拿盐钞的编号排在最前面。 那些商人跟疯了一样,连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陈德禄一个人就认了五万石!」 一石粮食换一石盐…… 刘文远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现在市面上一旦粮食跟一石盐价格相差十倍,别说陈德禄他们,估计自己在场的话,也要疯狂的! 怪不得,怪不得! 「赵先生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赵先生在书房,已经让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赵如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那张清癯的脸上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东翁,」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事情有变。」 刘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摆了摆手,让刘安退下,然后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 「赵先生,坐下说。」 赵如晦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失算了。 「东翁,我还是低估了那个辛主簿。」赵如晦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一石粮换一石盐,这个比例,太狠了。」 刘文远摆摆手沉声道:「不用说这些,就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赵如晦本想着分析一下此番有何重大影响,但被刘文远这番话给噎到了,他沉吟了一会才道:「东翁,现在还有两个办法。」 刘文远立刻转过身来:「说。」 「第一,等东京的回信,王相公如果能在朝廷上说话,告上一状,什么商道行会都得停止,那么陈德禄等人未必就肯压上所有身家去拼一把。 到那时候,那辛主簿就得求着东翁您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能谈的就多了。」 刘文远眉头紧锁,道:「王相公的回信,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这半个月,什么都晚了。 而且,这商道与行会的想法的确是不错,刘某倒是想要承接下来做一做。」 「那就第二个办法。」赵如晦收回一根手指,目光深沉,「东翁现在就去经略司,但不是去找辛主簿,而是去找范经略。」 刘文远一怔:「找范希文?」 「对。」赵如晦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东翁,您别忘了,您背后站着的是王相公。 范仲淹虽然刚直,但他不是傻子,王相公在朝中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您去见范经略,别的不用多说,就说您也想要为伐夏尽力即可。」 刘文远愣了愣,道:「怎么说?」 赵如晦笑道:「范经略肯定会问,你想要换盐钞,寻辛主簿即可。 您就立马诉苦,说辛主簿不知行情,被人哄骗开了高价,还要搞什么行会与民争利,因此一帮投机取巧之辈蜂拥而上,反倒是您这种诚信经营之人,反而被排除在外,请范经略做主。」 刘文远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却又皱了回去:「这……这不就是告状吗?」 「告状又如何?」赵如晦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东翁,您别忘了,辛缜是范经略的学生不假,可范经略首先是朝廷的经略使。 他手下的人在外面办事,办得好是他调教有方,办得出了格,他也得兜着。 您去找他,不是去闹事,是去请教,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顺便让范经略知道,东京那边,有人也在看着这件事。」 刘文远心领神会,嘴角微微翘起:「你是说,把王相公的名头,亮一亮?」 「不必明说。」赵如晦摆了摆手,「东翁只要在话里带上一句,说您在东京也有些相熟的故旧,对西北之事颇为关切,时常来信询问即可。 范经略是何等样人,这话里的分量,他自然听得出来。 范经略乃是边臣,最怕怕朝中有人借题发挥。 辛缜搞的行会商道,说到底是经略使司自己的筹粮之策,并没有经过三司户部的正式批覆。 若是没人计较,也就罢了,若是有人递了话上去,说范仲淹『私鬻盐利丶侵夺朝廷财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文远的眼睛亮了,道:「所以,我去见范经略,不是去跟他对着干,而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朝中有人盯着了。 他若聪明,就该收一收缰绳,至少不能把好处全给了陈德禄那一拨人。」 赵如晦抚掌笑道:「东翁高见!」 刘文远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好,我这就去经略司。」 「东翁且慢。」赵如晦伸手拦了一下,「今日去,太急了。」 刘文远一愣:「为何?」 赵如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可以先让人放个风出去,就说朝廷有相公已经知道庆州的违规操作,申饬文书很快就会抵达。 如此一来,陈德禄那边估计就不敢交粮,粮不入库,范经略自然就紧张了,到时候东翁再去见范经略,份量也就截然不同了。」 刘文远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不在意,一口饮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道:「善!」 第八十一章 前倨而后恭…… 赵如晦安排人将消息给放出去,果然引起了一些骚动。 刘文远见状稳坐钓鱼台,心中得意。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二天傍晚,刘福从渭州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但眼神里透着几分兴奋。 「东翁,打听到了!」 刘文远正在书房里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卷:「说。」 刘福咽了口唾沫,道:「东翁,这个辛缜还真不是个凡人! 好水川大捷,是辛缜给韩相公献的计策,据说当时韩经略差点就中了计。 任福一万余将士若是踏入李元昊在好水川设下的埋伏,那么好水川就不是大捷,而是大败了! 之后的定川寨大捷,也是辛缜识破了李元昊的离间计,还亲自跑去任福营中斡旋,这才有了前后夹击的胜局。」 刘文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刘福继续道:「而且,辛缜在渭州的时候,韩相公对他极为器重,让他参与军务丶处理粮草。 渭州那边的人都说,韩相公待辛缜如子侄,田大人待辛缜亦是叔侄相称,三人经常在一起议事,外人插不上嘴。」 刘文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刘福又道:「小人还打听到一件事,范相公之所以上书支持韩相公的平夏策,据说也是因为辛缜。 渭州那边传言,范相公在庆州见了辛缜一面,看了他做的帐册,问了他几桩边务,当即惊为天人,非要收他做弟子不可。 为了这事,范相公不惜改变立场,不仅支持韩相公继续伐夏,还帮着他搞什么盐钞法……」 刘文远脸色有些苍白,沉吟了一下道:「这些消息可信么?」 刘福看到刘文远的脸色,顿时有些吃惊,赶紧道:「东翁,小的到了渭州,先找了几个在州衙当差的老相识,又去城里几家酒楼茶肆转了转,还托人打听了韩相公身边人的话。 因此这些消息乃是交叉印证过的,就算是有些出入,也是相差不大的。」 书房里安静了起来。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好水川丶定川寨,都是辛缜的手笔。 韩琦待他如子侄,田况与他叔侄相称。 范仲淹为了收他做弟子,不惜改变自己在伐夏这件事上的立场,上书支持韩琦,还搞出什么盐钞法,甚至星夜去说服夏竦…… 衣钵传人。 这四个字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他刘文远虽然算不得读书人,但是怎会不知道衣钵传人对一位士大夫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不是教几篇文章丶写几首诗的交情。 那是把自己的学问丶志向丶人脉丶政治遗产,全部托付给一个人的意思。 范仲淹是什么人? 天下士人的楷模,朝野敬重的名臣。 他的衣钵传人,那就是未来的范仲淹。 而自己,竟然在写摺子告辛缜的状。 刘文远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告辛缜的状,就是告范仲淹的状! 去范仲淹面前告范仲淹的状,不就是『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他刘文远算什么东西! 区区一个西北盐商,在人家范仲淹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东翁?」刘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刘文远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行了,没事了,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嗯,寻管家领十贯。」 刘福大喜,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刘文远有气无力摆摆手,道:「去吧……是了,请赵先生过来。」 刘福赶紧去了,过得一会,赵如晦来了。 赵如晦一来,刘文远立即问道:「那封信……还在路上?」 赵如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也变了,道:「按日子算,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半路了。」 刘文远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双手撑着书案,低声道:「去,派人去追!看看能不能拦下来!」 赵如晦没有问为什么,立马起身,飞一般往外面冲去,好一会才回来。 这会儿他模样有些狼狈,额头上都有些许薄汗,才问道:「东翁,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文远将刘福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争取不漏掉任何一个信息。 赵如晦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沉思。 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东翁,」赵如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辛缜,咱们惹不起。」 刘文远苦笑:「我知道。」 赵如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刘文远:「东翁,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刘文远一愣。 赵如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范仲淹的衣钵传人,韩琦的侄儿,夏竦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 这样的人,咱们不但不能得罪,还得巴结着他!」 刘文远没有说话,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点头道:「信怎么办?」 赵如晦道:「无妨,我让追信的人抄近道去,足以在送达之前把信拦下来。」 刘文远闻言松了一口气。 赵如晦道:「不过,咱们还得主动做点什么。」 刘文远道:「做什么?」 赵如晦道:「低头,主动向他低头。」 刘文远脸色微变。 赵如晦连忙道:「东翁,您听我说,这个头低得不丢人。 辛缜是什么人? 范仲淹的弟子,韩琦的侄儿,未来的朝堂新星! 咱们一个西北盐商,平日里跟人家可攀不上交情,就算是跑人家门口跪着,人家都可能嫌咱们碍事。 可现在他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才给咱们一个主动认错丶主动示好的机会啊!」 刘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我们放话告状的事,还有之前与陈德禄等人决裂的事情……怎么解释?」 赵如晦想了想,道:「不用解释!他们这样的大人物,需要的是一个结果,咱们只要屈服了,凡事都好说。」 刘文远苦笑道:「这事儿可能没有那么容易过,若是这辛缜是个老年官员或者是个三四十岁的官员,这事儿或许就过了,可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官场新贵……难!」 赵如晦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忽而眼睛一亮,道:「东翁,您一日之内,可以调动多少粮食?」 刘文远有些错愕,但立马道:「两万……三万石!」 赵如晦摇头道:「全力以赴呢?」 刘文远皱起眉头,道:「五万石应该可以。」 赵如晦盯着刘文远道:「不惜成本,孤注一掷呢?」 刘文远吃惊道:「赵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赵如晦狠声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想要扳回这一局,就必须搏命了!东家,做大事不惜身,这一番倾家荡产也得上!」 刘文远急声道:「赵先生,到底要做什么!」 赵如晦沉声道:「现在陈德禄等人因为咱们放出去的朝堂有人要废黜盐钞法的谣言所扰动,因此粮食还没有入库,若是这个时候,咱们先把十万石粮食填入经略司粮库……」 刘文远打吃了一惊,道:「什么都没有谈,就把十万石粮食给送了?」 赵如晦点头道:「咱们已经得罪了辛主簿,想要求得人家原谅,就得花十倍的力气与诚意,急人之所急,雪中送炭,才能够让人解开心中嫌隙!」 刘文远看着赵如晦,目光复杂,不过他随即起身,沉声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你立即去调集粮草,将我刘家所有粮食全部送去经略司,我去跟孙德茂丶周文宾丶吴有财三人借粮,凑够十万石! 再写一封拜帖,我亲自去经略司,登门道歉!」 第八十二章 起了大早赶了晚集! 在陈德禄等人与辛缜那边约定之后,庆州城里便有传言,说朝廷要撤回盐钞法。 这个传言像瘟疫一样,在庆州城里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朝中有几位相公联名上奏,说盐钞法是乱政,要废了它!」 「可不是嘛!说是范帅和韩经略擅自搞出来的,朝廷根本就没批!」 「那陈德禄他们投的那些粮……岂不是打了水漂?」 「谁说不是呢!还好咱们没跟着掺和……」 这些话从茶楼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街巷,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真的。 陈德禄是在第二天早上听到这些风声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清点粮仓的帐册,准备安排第一批粮草起运。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把街上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德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帐册。 「无稽之谈。」他头也不抬地说,「盐钞法是朝廷批了的,经略使司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先是王员外派人来传话,说家里人听了传言,死活不肯让运粮,说要再等等看。 接着是赵员外丶孙员外,一个个都派人来说,粮草暂时不敢动了。 陈德禄坐不住了。 他让管家去把几个核心的夥伴请来,可来的只有王员外丶赵员外和孙员外三个人。 其他人要么推脱有事,要么乾脆连回话都没有。 「德禄兄,」王员外一进门就唉声叹气,「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陈德禄皱了皱眉:「急什么?辛主簿说了,三日之内粮草入库。今天是第三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王员外搓着手,吞吞吐吐道:「不是兄弟不信任你,实在是……街上那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朝廷真的废了盐钞法,咱们的粮可就……」 「你就听那些谣言?」陈德禄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听谣言,」赵员外接过话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是确实有消息。我那个在汴京做生意的亲戚托人带话,说朝中确实有人在弹劾盐钞法,而且来头不小。德禄兄,这事儿咱们得慎重啊。」 陈德禄沉默了。 他知道赵员外说的是实话。 盐商们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朝中的线,这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朝中那些反对伐夏的大臣,肯定会拿盐钞法做文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问题是,这些弹劾能不能成? 「诸位,」陈德禄沉声道,「你们想想,盐钞法是范帅丶韩经略丶夏经略三位边臣联名上奏的,官家已经准了! 朝中有人弹劾又怎样,边关正在用人之际,官家怎会在这个时候废了盐钞法! 这是有人为了破坏我们跟经略司的合作……对,是刘文远!」 王员外等人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德禄兄,」孙员外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等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德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两天? 今天是第三天,是他与辛主簿约定的时间! 如果再等两天,他在辛主簿那里怎么交代? 可他一个人送粮又有什么用? 他一个人五万石,加上其他人的,才是二十多万石的大数目。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送,他在辛缜面前的分量就大打折扣了! 「明天,」陈德禄咬了咬牙,「最迟明天,必须把粮送过去。」 王员外苦着脸,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点头。 几人就这么散了,然则第二天,陈德禄连着催他们赶紧送粮,然则却依然没有人送。 陈德禄又请他们过来,这一次来的人更少了。 几个人就这么坐在陈德禄家的正厅里,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从门外跑进来,神色有些惊慌,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陈德禄猛地站起来,沉声道:「什么事?」 管家指着门外,急道:「刘文远带着人押送好多粮车正往经略司粮仓那边送呢!少说也有几百辆!」 「什么?!」 陈德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冲到门口,远远望去,果然看到城北方向尘土飞扬,一长串粮车正浩浩荡荡地往经略司粮仓的方向去,一眼望不到头。 王员外等人也跟了出来,见到这等场景,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王员外喃喃道,「刘文远不是说不参与吗?他不是要等吗?」 陈德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谣言。 那些谣言,果然是刘文远放出来的! 他故意放出朝中要废盐钞法的风声,让他们这边的人不敢动弹,拖延他们送粮的时间。 而他自己,却趁这个机会,抢先把粮草送了过去! 等辛缜的粮仓满了,盐钞发完了,行会的名额定下来了,到那时候,陈德禄就算想送,也已经晚了! 「好一个刘文远!」陈德禄咬牙切齿,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整扇门都在晃。 王员外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肥肉抖得厉害,道:「德禄兄!咱们……咱们怎么办?」 陈德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不能乱。 乱了,就全完了。 「老王,」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现在立刻回去,让你的人把粮车全部准备好,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出发!」 王员外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你听我说!刘文远抢在前面了,咱们要是再不动,行会就没咱们的份了!到时候别说元老,连汤都喝不上!你想想清楚!」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咬牙点头:「行!我这就回去!」 「老赵,老孙,」陈德禄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也一样!把所有能调动的粮车全部调出来,不管多少,先送过去再说!哪怕只送一千石,也比不送强!」 赵员外和孙员外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转身就跑。 陈德禄回头对管家吼道:「备马!我要去经略司!」 第八十三章 技输一筹! 陈德禄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庆州的街道上,百姓们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德禄顾不得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比刘文远晚太多。 他赶到经略司的时候,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停满了粮车,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经略司的仓吏们正在紧张地清点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德禄跳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门口的兵丁,大步往里闯。 「辛主簿在哪儿?」 「在后堂。」兵丁被他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指路。 陈德禄三步并作两步往后堂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员外,十万石?」 那是辛缜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刘文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草民这几日一直在调集粮草,今日总算凑齐了第一批,五万石。 剩下五万石,三日之内必到。」 陈德禄的脚步一顿。 十万石。 刘文远这个王八蛋,一口气送了十万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门去。 「辛主簿!」 后堂里,辛缜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 周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帐册。 刘文远坐在客位上,身后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陈德禄认出那是刘文远的幕僚赵如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辛缜看到陈德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陈员外来了。」 陈德禄快步走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辛主簿,草民有罪!」 这一跪,满堂皆惊。 周明愣了一下,刘文远的眉头跳了跳,就连辛缜端茶的手都微微一顿。 「陈员外这是做什么?」辛缜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淡,「起来说话。」 陈德禄没有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和急切:「辛主簿,草民今日来,是向您请罪的。 草民原本承诺三日之内将粮草入库,可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粮草还没有送来是草民食言了!」 他抬起头,看着辛缜,目光诚恳:「但请辛主簿放心,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草民方才已经吩咐各处的仓库起运,第一批两万石,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到。 剩下的,三日之内全部入库。」 辛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陈员外,」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街上有传言,说朝中有人要废盐钞法?」 陈德禄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知道辛缜是在明知故问。 以辛缜的消息灵通程度,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传言。 而辛缜之所以这么问,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到底是被传言吓住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辛主簿明鉴,」陈德禄硬着头皮道,「草民确实听到了那些传言,也确实是因此耽搁了送粮。 但草民对盐钞法从未动摇过,草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辛主簿,不管朝中有什么传言,草民该送的粮,一粒都不会少!」 辛缜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那陈员外今日来,是为了请罪,还是为了送粮?」 「都是!」陈德禄咬牙道,「草民食言在先,请罪是应该的。 送粮是草民的本分,更不会推辞。 辛主簿若是觉得草民不可信,尽可以罚。 只求辛主簿给草民一个机会,让草民把粮送进来!」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此时刘文远嗤笑道:「陈德禄,一点点谣言,你就违背诺言,看来你这人没有什么诚信啊。」 陈德禄闻言大怒道:「刘文远!我看就是你放的谣言!」 刘文远神色吃惊道:「陈德禄,你可别乱说,刘某可是积极支持盐钞法的爱国商人,你看,我连粮食都运过来了,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陈德禄还想要说什么,却见辛缜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陈德禄赶紧闭上了嘴巴。 「陈员外,」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起来吧。」 陈德禄一怔,抬起头。 辛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粮到了,盐钞就是你的,编号的事,按实际入库的先后顺序排。 你送得晚,编号就靠后,这是规矩,不能改。」 陈德禄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辛缜没有拒绝他的粮,这已经是万幸了。 「草民明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辛缜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文远,又看了看陈德禄,忽然笑了。 「两位都是庆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倒是巧,一前一后都来了。 也好,正好有些事情,可以一起说。」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盐钞法的事,诸位不用听信外面的传言,朝中有人弹劾,那是朝中的事。只要范帅在庆州一天,盐钞法就不会废。」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目光明亮。 「至于青白盐行会的事情,章程已经在拟了。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今天把粮送进来的诸位。 刘员外十万石,陈员外五万石,再加上其他几位,行会的主心骨,就是你们了。」 刘文远和陈德禄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有火星嘣射。 辛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行了,都回去吧。粮草入库的事,周先生会安排。 行会的章程,三天之后,诸位一起来看。」 刘文远和陈德禄同时拱手:「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堂。 经过陈德禄身边时,刘文远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德禄兄,得罪了。」 陈德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文远兄好手段。」 刘文远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陈德禄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粮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输了半招。 但行会的元老席位,他一定要拿到! 他握了握拳,大步往外走去。 第八十四章帅不过三秒的韩琦! 渭州。 经略府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袋,一袋挨着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包。 仓吏们还在不停地清点登记,笔尖在帐册上沙沙作响,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看着眼前这片粮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十万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满意点头,只觉得格外顺耳。 本书由??????????.??????全网首发 田况从值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帐册,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之色。 「稚圭兄!」 他快步走到韩琦身边,喜道:「最后一批粮草已经入库了。 渭州本地盐商认购的,加上从秦州那边过来的几户,总数正好十万三千石。 比咱们预计的还多了三千石!」 韩琦接过帐册翻了翻,微微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泾州那边呢?」 田况道:「夏相公那边还没报数,但听说也不差。 夏相公毕竟在西北扎根多年,人脉不是咱们能比的,又有朝廷的正式任命在手,筹措粮草应该不是难事。」 韩琦点了点头,夏竦虽然圆滑世故,左右逢源,做事总留三分余地,不过在西北的号召力的确不是他能比的。 「希文兄那边呢?」韩琦又问,「庆州有没有消息?」 田况摇了摇头:「还没收到,不过希文兄做事向来扎实,应该不会太差。」 韩琦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粮袋上,忽然笑了。 「元均,」他转过身,看着田况,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说,这十万石粮食,若是从汴京丶洛阳那边调运过来,要耗费多少?」 田况苦笑了一下,这个帐他算过太多次了。 「稚圭兄,这个帐,不用算都知道。从汴京运粮到渭州,两千多里路,沿途损耗巨大。运一石粮,路上至少要吃掉九石,押运的民夫要吃,牲畜要吃,遇到雨雪天气还要损耗。 加上民夫的工钱丶牲畜的草料丶沿途的关卡打点……真正能到渭州的,十停里能剩一停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调运粮食还要徵发民夫。 千里转运,每石粮至少要徵发五六个民夫。 十万石粮,就是五六十万民夫。 这些人背井离乡,耽误农时,朝廷还要给他们发口粮,算下来,要送到渭州十万石粮食,非得百万石粮食预备才行!」 韩琦点头,深以为然,道:「所以,范希文和夏子乔当初反对我伐夏,倒不是他们不够硬气,实际上还是因为粮草啊! 要动用十万军队,背后却是百万百姓因此而奔波劳碌,千万百姓要从嘴里扣出来粮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他们说,陕西四路粮仓空空,朝廷又拿不出钱来调运,拿什么打? 我当时跟他们争辩,其实心里也没底,其实我心里觉得他们的想法也没有错。 朝廷难!百姓难!西北军也难!我们这些边臣一样难!」 他转过身,看着田况,目光闪闪发光,道:「如今好了,盐钞法一推行,粮草就地解决,不用朝廷调拨一石,不用徵发一个民夫……元均!你有一个好侄儿啊!」 田况拱手笑道:「稚圭兄不要夸他太过,不然那小子的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盐钞法虽然不错,但要筹到粮食也是不易,若非稚圭兄运筹帷幄,哪里能筹到十万石粮食这么多! 而且,那小子算是我侄儿,可不一样也叫你叔父么?」 韩琦闻言大笑,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道:「别给我戴高帽子,有了盐钞法,换一个人来,也是能够筹到粮食的,非韩某之功。」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说破,只是笑道:「话虽如此,可稚圭兄在渭州的号召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那些盐商大户,一开始也是推三阻四,又是要股份,又是要长期优先……着实是贪婪无边! 还得是稚圭兄,只是出面谈了谈,就全都折服了,一个个低眉顺眼,没有多久就全都把粮食给送到经略司了。」 韩琦哈哈一笑,道:「再怎么狡诈,也不过是一帮商人罢了。 韩某手上捏着商道,便是掐住他们的咽喉。 除非他们打定主意,在韩某主政渭州期间不做生意,那倒是没有必要理会韩某。 既然舍不得,那就得听韩谋的!」 田况笑了笑,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他与韩琦两人为了筹措上来十万石粮食,手段可是用了不少。 田况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一名亲兵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经略,庆州范帅的信!」 韩琦眉头一挑,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不长,范仲淹的笔迹端正沉稳,一如他的为人。 韩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 田况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心里一紧,问道:「稚圭兄?怎么了?庆州那边出事了?」 韩琦没有回答,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发直。 「元均,」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你猜庆州那边……筹了多少粮食!」 田况看了一下韩琦脸色,心中有了写想法,想了想,道:「希文兄做事扎实,但庆州的盐商不如渭州多,能筹到五万石就不错了吧?」 韩琦摇了摇头。 「八万石?」田况有些吃惊。 韩琦还是摇头。 田况皱了皱眉,道:「总不会比咱们还多吧?十万石?」 韩琦把信递给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自己看。」 田况接过信,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三……三十一万七千石?」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田况把信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三十一万七千石……稚圭兄,这是咱们的三倍还多啊!」 韩琦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刚刚他才与田况炫耀呢,现在才发现,他们筹措到的粮食,竟然不足庆州筹到的三分之一……幸亏没有写信给范希文炫耀,不然这脸就丢大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信使呢?送信的人还在不在?」 田况赶紧往外走去,道:「应该还没有走,我让人把他叫进来,咱们仔细问问。」 第八十五章 伐夏……开始了!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军士被带了进来。 他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道:「小人张旺,庆州经略司范帅麾下,奉命送信!」 韩琦摆了摆手,道:「辛苦你了,我问你,庆州那边的盐钞法,到底是怎么推行的,怎么会筹到这么多粮食?」 张旺挠了挠头,道:「回经略,这事儿说来话长。 小的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是辛主簿在主持。 听说他先是找了庆州最大的盐商陈德禄,用了一下午把他说服了,陈德禄当场就认了一万石。」 韩琦和田况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一万石,这个数字不算离谱。 张旺继续道:「后来陈德禄回去,把庆州的盐商们聚在一起,本来说好了大家一起认购。 可有个叫刘文远的盐商不服,说要等丶要股份,当场跟陈德禄翻了脸,带着几个人走了。」 「然后呢?」田况追问。 「然后陈德禄他们就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经略司。 辛主簿跟他们谈好了兑换比例,一石粮换一石盐。 陈德禄当场认购五万石,其他人多的三万石,少的一万石。 光是那七八个人,一下子就认购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韩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张旺舔了舔嘴唇,越说越来劲,道:「后来那个刘文远派人到处放谣言,说朝中要废盐钞法,把陈德禄他们给拖住了。 可他自己却是趁陈德禄他们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口气送了十万石粮到经略司!」 「十万石?!」田况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 张旺眉飞色舞,道:「刘文远这个人心狠手辣,做事不计成本,十万石粮说送就送。 陈德禄听到消息,气得差点吐血,赶紧也把粮送过去了。 最后两边的粮加起来,加上其他零散的,总共就是三十一万七千石!」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韩琦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田况却是盯着张旺,道:「你只是个信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连他们谈判之类的细节都知道?」 张旺嘿嘿一笑道:「范经略心腹幕僚周先生安排小人来送信,就是怕二位不信庆州筹到这么多的粮食。 因此将里面的细节告诉了小人,说若是二位若是问道,可以诚实告知。 是了,就是周明先生辅佐辛主簿筹措粮草的。」 韩琦与田况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无奈。 韩琦轻嘘一口气,点点头道:「好,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歇吧。」 张旺赶紧退下。 韩琦忽而有些心疼,他为了推动伐夏,不惜将辛缜送给了范仲淹,当时觉得还是值得,可现在却是觉得有些心疼了。 他自己在渭州,各种手段尽出,也不过筹了十万石。 而辛缜才去庆州多长时间,就帮范仲淹筹到了三十多万石粮食! 三倍。 整整三倍! 「元均,」韩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道:「你说,若是辛缜还在渭州,咱们能筹多少?」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稚圭兄,这个帐没法算。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渭州大户与盐商比庆州要多得多,若是他在渭州,说不定能筹得更多。」 韩琦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当初就不该把他送给范希文。」 田况看着韩琦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 「稚圭兄,」田况劝道,「辛缜是范帅的弟子,这是师生之谊,不是什么送不送的事。 他与范帅关系再密切,他依然是你发掘出来的,他也是你的侄子,这份恩情,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再说了,他去了庆州,帮范帅筹到了三十多万石粮,说到底还是为了伐夏的大局。 此次伐夏若是成功,以稚圭兄首倡的平夏策与盐钞法,这伐夏大功您得占一半!」 韩琦哼了一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舒服。这小子明明是我先发掘的,却被范希文给摘了果子,真真……真真是……嗨!」 田况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稚圭兄,何至于此。稚圭兄,我想问问你,这粮草到位,伐夏这一仗,需要多长时间?」 韩琦想了想,道:「粮草已经备齐了,各路大军也调动得差不多了。 夏经略那边统筹全局,范帅在庆州,我在渭州,三路并进。 只要不出大的差错,入冬之前应该能有结果。」 田况笑道:「也就是说,最多明年,辛缜就该回汴京了。」 韩琦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喜道:「没错,届时某应该也回京述职了,到时候韩某将他调到麾下任事就是了!」 韩琦哈哈一笑,大步往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元均,帮我拟一封信,给范希文。 就说,庆州筹粮三十万石,韩某佩服。待伐夏功成,定当登门道贺。」 田况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田况回到了直房,赶紧写了一封信,寄往庆州。 而此时的渭州,已经如同一台可能不太精密,但是极为庞大的机器一般转动了起来! 筹谋许久的伐夏也终于启动了! 经略司院子里,更多的信使在进进出出,更多的命令在被传达丶被执行。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粮仓驶出,在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士兵们在校场上集结,铠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大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渭州城,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始全速运转。 远处,横山的方向,天际线上一片沉沉的暗影,像是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与另一头巨兽的碰撞。 于此同时,庆州丶泾州也都如同蛰伏的巨兽苏醒一般,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了! ps:接编辑通知,周日上三江!感谢各位大佬支持的月票丶推荐票丶追读!跪谢! 第八十六章 临危受命! 庆州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在西北这个地方,雨水是最值钱的东西。 大雨过后,空气都变得澄澈起来,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城墙都被冲刷得露出了青砖的本色。 街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行人踩上去,溅起一朵朵泥花。 不过庆州的空气却是炽热的。 从渭州丶泾州开拔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地从庆州经过,往横山边界集结。 铁甲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丶脚步声丶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洪流。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辛缜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因为直房里人声鼎沸,临时打通的七八个大开间里,上百幕僚胥吏等在其中奔走处理事务。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粮草调拨丶军需补给丶民夫徵发丶盐钞兑现丶行会章程……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每一份公文都要他过目丶批覆丶盖章丶归档。 值房里的几张桌子全部被占满了,地上还堆着几摞来不及归档的帐册。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上的一摞文书绊倒。 「主簿,」他站稳了身子,看着满屋狼藉,苦笑了一声,「这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辛缜头也没抬,手里的笔飞快地在公文上写着什么,嘴里说道:「周先生来得正好。 渭州那边催要的草料,我已经批了,您让人送过去。 泾州那边要的药材清单,我压在第三摞最上面,您核对一下数字。 还有,陈德禄方才派人来问第三批粮食送达地点的事,您帮我把地址给他,让他把粮食运过去。」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案前,从那堆文书中找出药材清单,仔细核对起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自从伐夏大军开拔之后,范仲淹便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前线的军事调度上。 粮草丶军需丶后勤丶民夫丶与地方衙门的协调……原本所有这些杂务是周明等人要处理的,但周明等人确实发现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庆州作为渭州丶泾州与永兴军路的枢纽,这里需要处理而事务简直是之前的十倍以上! 尤其是之前主要以境内作战为主,而这一次,却是要主动出击,到西夏的地盘上作战,如此后勤的工作难度何止增加十倍以上! 周明这些人处理一些寻常事务是没有问题的,但在这种大规模战争面前,却是露了怯,能力已经是跟不上了。 于是辛缜临危受命,接过周明等人手上的活。 起初还有人担心,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不能扛得住这么重的担子。 可辛缜用事实证明了自己。 每天几十份公文丶上百条请示丶数不清的突发状况,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丶给出答覆丶安排下去。 有时候周明觉得某个问题太过棘手,拿去请示他,他往往只看一眼,便说出处理意见,条理清晰丶分寸得当,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一样。 更难得的是,他不但能办事,还能管人。 粮草调拨涉及到上百仓库丶数千仓吏丶数万民夫,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辛缜把每一件事都分派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什么丶什么时候完成丶出了岔子找谁。 辛缜全都写在纸上,张贴在值房的墙上,一目了然。 有人出了差错,他不发脾气,也不训斥,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然后让人去补救。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力量。 半个月下来,经略司上下对这个少年人已经服服帖帖。 有不少人说到他的时候,都十分敬畏的称上一句小辛相公。 倒是没有人当面与辛缜说起这个,但这个绰号,却是在庆州城里越传越广。 这一天,辛缜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已经是午后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几张大幅表格上。 那是他的秘密武器。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在现代职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别的本事不敢说,项目管理的那一套却是熟极而流。 什么工作分解结构丶甘特图丶进度跟踪表丶风险登记册……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之所以有信心接手周明等人的工作,是因为他发现大宋的公文处理还停留在「一事一议丶凭经验办事」的阶段,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于是他将周明等人的工作接了过来。 今日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需要看一下总体的执行情况。 辛缜首先看向墙上的第一张表格,这是粮草调拨总控表。 表上将批次丶粮草种类丶数量丶起运仓库丶目的地丶出发日期丶预计到达丶责任人丶状态等都给一一列了出来,随时有文件信息过来,随时让吏员更新。 如此每一批粮草的动向,在这张表上一目了然,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辛缜扫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出现问题的地方,不过可能接下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随着大宋军队的异动,西夏那边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能会袭击粮道,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大考验! 辛缜有看向第二张表格,这一张乃是军需补给优先级矩阵。 辛缜把前线的需求按照紧急程度和重要程度分成四个象限: 第一象限(紧急+重要):前线断粮丶断药丶断箭——立即处理,一刻不能等。 第二象限(不紧急+重要):冬季衣装丶营帐修缮——提前准备,按时发送。 第三象限(紧急+不重要):某些将领的额外要求——酌情处理,能推则推。 第四象限(不紧急+不重要):非必要的文书往来——批量处理,不占用核心时间。 这个矩阵贴在值房最显眼的位置,所有幕僚和吏员都能看到。 谁接到前线的需求,先往这个矩阵里放一放,就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去处理。 辛缜看了一下今日的各种事务,基本上已经是处理妥当了。 辛缜满意点点头,随后看向第三张表格,这张表格是任务分配与跟踪表。 辛缜把经略司所有的幕僚丶吏员丶差役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方向的事务。 分别有粮草组丶军需组丶民夫组丶盐钞组丶行会组丶文书组。 每个人每天的任务都写在表上,完成了就打勾,没完成就说明原因。 这张表贴在值房的东墙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谁干了什么丶谁没干什么。 不需要辛缜去催,同僚之间的压力就能让每个人都不敢懈怠。 辛缜看了一下任务跟踪表,各个任务基本上都按照计划推进了,他又再次满意点头。 第八十七章 小辛相公! 夜幕降临,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难得从前线赶回来处理几件要紧的军务,忙完之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坐在书房里,慢慢地喝着茶。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希文兄,」他在对面坐下,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这几日的粮草调拨记录,辛主簿让我送来给您过目。」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范仲淹点了点头,随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关心道:「缜儿那边还忙得过来吗?」 周明笑了笑,道:「您这个弟子,大事干得了,琐碎事务也不含糊,他一个人就顶我们十余人,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粮草调拨丶军需补给丶盐钞发放丶行会筹建丶与地方衙门协调丶跟那些盐商大户打交道…… 这么多事,他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基本上不会出错,就算是出错了,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下面的人没有理解贯彻他指示的缘故。」 范仲淹点点头道:「还得感谢你们对他的支持,若是没有你们鼎力支持,他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些。」 周明笑了笑道:「还不是我们处理不来,既然如此,也就只能退位让贤了,给他跑跑腿就是了。」 范仲淹的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还真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长于战略,短于实务,没想到实务上衣也不含糊。 之前筹措粮草的事情就干得极好,这次各种后勤工作,乃至于经略司里的各种政务,他都处理得妥妥贴贴,实在是难得。」 周明笑了起来,道:「希文兄,您是不知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怎么叫他。」 范仲淹挑了挑眉,道:「怎么?」 周明感慨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叫他小辛相公呢,这可不是戏谑之词,而是颇多敬重之意。」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 「胡闹,」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他才多大,就敢称相公,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希文兄,孔融七岁让梨,甘罗十二为相,年纪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辛主簿虽然年轻,可他的本事,配得上的。」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 周明继续说道:「老夫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心里是真的服气的。 辛主簿是真能办事,也能管人,不仅如此,他还能服人。 陈德禄丶刘文远那帮盐商何等油滑狡诈,然而辛主簿却是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还有,之前刚开始接手小人手上工作的时候,经略司的其他幕僚丶仓吏丶差役,不服气的可不少。 不过短短几天,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炸毛了,这可不是说他是您的弟子,别人就天生服气的。」 范仲淹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能再经略司这种地方任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想要服人,可不仅仅是有一个身份就可以的。 以前倒是有一些权贵子弟过来镀金,想靠着身份再经略司里颐指气使,但落到实事里面,不过短时间便被整顿一次又一次。 那些胥吏自然有无数整顿人而方法,他们当然不会跟你硬顶,甚至态度上都看不出来喜怒,但你办起事来就是觉得处处阻碍,什么都不顺,很快就被上官斥责吃挂落。 辛缜能够折服这些人,这说明他的能耐能够镇得住这些胥吏,这可真是了不得。 周明笑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现在的辛主簿,可乘五马矣。」 范仲淹闻言一笑,所谓乘五马,意思是可为知州之意,以前的太守,允许乘做五马牵引的车辆,因此称为五马诸侯。 范仲淹笑道:「我对他的期待可不仅仅是是一州太守……」 范仲淹没有说全,只是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但这句话却在周明心里掀起波澜。 不仅仅是一州太守……那是一路主官?亦或是一部主官,甚至是……宰执! 周明跟着范仲淹的时日不短,他知道范仲淹对辛缜这个弟子期望颇高,但没有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不过周明只是稍微一想,便也明了了。 一个能够制定平夏策丶盐钞法的少年人,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啊! 周明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关心起前线的战事来,问道:「希文兄,前方情况可还好?」 说起这个,范仲淹神情振奋了一些,点头道:「目前还算顺利,任福所部丶王珪所部等推进进度都在计划之中。 李元昊的主力还没有露面,但斥候回报,说党项人那边正在往横山方向集结兵力。」 周明皱了皱眉道:「元昊会不会又玩什么花招,此人奸诈无比,若非辛主簿,上次好水川和定川寨就让韩经略那边吃了大亏。」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这个不用担心。此次乃是狄汉臣领军,他的能耐颇大,而且这一次是三路并进,元昊顾此失彼,想设伏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舆图上,颇有信心笑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前线的战事,而是后方的粮草。 大军在外,每一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要粮草不断,这一仗就输不了。」 周明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道:「庆州这边现有存粮三十余万石,加上后续陆续入库的,四十万石也打不住。前线十几万大军,敞开了吃也够吃几个月的。」 他顿了顿,朝直房方向指了指,笑道:「更何况,有辛主簿在那里盯着调度呢。 他那套法子,老夫现在是真服了,哪批粮从哪个仓出丶走哪条路丶哪天到丶谁负责,全在墙上那张表里写着呢,一目了然。 就算前线的路被截断了,他也有备用方案,应该没有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仲淹听了,微笑点点头,只觉得十分舒心,笑道:「也不知道韩稚圭这会儿在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没有他我真的好难过!(四千字 韩琦在做什么……当然是在连夜处理政务! 经略府的值房里,烛火烧得噼啪作响,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韩琦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一封封军令从他笔下流出,被亲兵连夜送往各路大营。 「经略,泾州那边来了公文,问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经略,任将军派人来催箭矢,说前几日消耗太大,急需补充。」 「经略,后方几个县的民夫徵发不太顺利,县令递了摺子来诉苦。」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琦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应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粮草的事,告诉夏相公,按原定计划走,不会晚。」 「箭矢已经在路上了,让任福再撑两天。」 「民夫的事,让那几个县令自己想办法,这种事情还需要来问我,跟他们说,能干干,不能干自己上辞呈!」 他说完这些话,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一股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精神顿时一振。 田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收到的前线军报,见韩琦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稚圭兄,天色不早了,您先歇歇吧,这些事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韩琦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依然在公文上快速移动,道:「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大军在外,一天都耽误不起。」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便在他对面坐下,帮他整理那些已经批阅完的文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烛火噼啪的声音。 韩琦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元均,」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怀念,「你说,若是辛缜那小子还在渭州,我现在是不是能轻松些?」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韩琦这些天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每次忙到深夜丶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辛缜。 也是怪不得,之前辛缜在的时候,在韩琦初步调教之后,粮草帐册便能够整理得清清楚楚把各路事务基本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韩琦在这些事情上多耗费心思。 现在虽然他也有诸多幕僚帮忙,但即便是经过层层筛选,依然有数不清的重要事务需要他处理。 没办法,有些是怕手下人能力不足,有些是怕有些人居心不良,非得自己处理不可。 如辛缜那般既能力过人,又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可不多! 田况笑道:「稚圭兄又是悔不当初了吗?倒也不至于,若非送出那小子,何来今日之盛况?」 韩琦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就是太怀念他在渭州的时候,他在的时候,这些琐碎事务哪里用得着我亲自操心! 我只需要定大方向,剩下的他一个人就全包了,现在倒好,我不仅要关注大局,还被这些杂事缠着,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田况亦是深有同感点点头,何止是韩琦,就连他自己亦是如此,辛缜一去,他的工作量一下子猛增,若非如此,都这个时辰了,他又如何还没有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经略!前线急报!」 韩琦精神一振,快步走回案前,沉声道:「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信件。 「经略,狄将军从前线送来的军报!」 韩琦接过信,拆开来看。 田况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读信。 【右某启:今月十一日,所部大军已进至横山南麓,前差探马越过山脊,与西夏军斥候节次接战。 自五月初九至今日,计大小交锋一十七次,某军胜十六阵,其一阵以贼众我寡,暂却收兵。 目下横山一带,探马之利全归我军,西夏军动止,悉在目中。 据擒获贼探供称:李元昊见我师三路并进,颇怀忧惧,至今未定御敌方略。 青已拟定下项措置:乘探马之利,次第攻拔横山南麓贼寨。白豹城丶金汤城外贼人哨寨,已尽行剿除。约旬日之间,可对两城四面合围。 目下军粮足备,士气颇锐。青敢不捐躯竭节,仰报朝廷。 谨具状申经略使司。伏候处分。 五月十一日环庆路副都部署狄青状】 韩琦看完信,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值房里回荡。 田况接过信又看了一遍,也是满脸喜色,道:「探马交锋十七次,胜十六次!这说明我军在情报上已经完全压制住西夏军了!」 韩琦点了点头,双手撑着书案,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声音铿锵有力道:「探马优势就是情报优势,情报优势就是战场优势,元昊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里,而咱们怎么动,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仗,已经赢了一半!」 他指着舆图上横山南麓的几个标记,继续道:「狄青说要逐一拔除西夏军的据点,这个思路是对的。 先把外围清理乾净,再合围白豹城和金汤城。 稳扎稳打,不给元昊任何可乘之机。」 田况笑道:「狄汉臣这个人,确实稳重。 换了别人,有了探马优势,可能就要急着进攻了。 可他还要先把外围据点拔掉,确保万无一失。 稚圭兄,您选将的眼光,确实厉害。」 韩琦摆了摆手,笑道:「元均不会忘了,狄青可是辛缜那小子一力推荐的,可不是某的功劳。 当初狄青不过一小小将领,他就敢说此人有勇有谋可当大任。 事实证明,这小子看人的本事的确是一流!」 田况闻言,不由得感慨道:「是啊,狄汉臣确实是厉害。 这段时间各种军报汇总,可以看得出来,此人之前虽然没有指挥过大军团作战的经历,但这一上手却是如同经年宿将一般,稳扎稳打,以沛然之势,堂堂正正的推过去。 没有给李元昊半点可趁之机,实在是一等一的统帅!」 韩琦亦是满脸赞叹,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幸好有辛缜给某推荐了狄汉臣,才能够将咱们的战略给推进至此,没有狄汉臣,咱们的战略再好,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田况十分舒坦的笑了一下,道:「好久没有打过这么舒服的仗了,真是舒坦啊。」 韩琦笑了起来,点头道:「可惜辛缜不在身边,否则咱们更舒坦!」 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拿起笔,想要批覆几份公文,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田况。 「元均,庆州那边的粮草,最近送得怎么样?」 田况翻开手边的一本帐册,认真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乾脆利落地说道,「庆州那边的粮草输送,可以说是精准得让人难以置信。」 韩琦挑了挑眉:「精准?」 田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上一批粮草,庆州承诺五月十二日起运,五月十八日到达横山前线。 结果五月十七日傍晚就到了,比承诺的还早了一天。 上上一批也是,说好十天内到,结果第八天就到了。」 他合上帐册,看着韩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道:「稚圭兄您是也知道的,打仗的时候,粮草运送从来都是个难题。 路上遇到大雨丶道路被冲毁丶民夫逃亡丶牲畜病死……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晚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可庆州那边送来的粮草,从来没有晚过,不但不晚,有时候还提前。」 韩琦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么厉害……」他沉吟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道:「是辛缜在调度?」 田况面露赞叹之色,道:「没错,就是他,我专门问过送粮草的胥吏的。 他们说小辛相公设置了一套完整的调度体系,哪批粮从哪个仓出丶走哪条路丶谁负责押运丶途中在哪里歇脚丶遇到意外怎么处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负责调度的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到了具体的人丶具体的时间,钉是钉铆是铆,一点不含糊。 而且,基本上都有预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足够的预案,保证粮草一定可以抵达前线!」 韩琦闻言亦是十分吃惊,打老了仗的人才知道,有时候打仗打得不是前方将士有多勇猛,而是你的粮草输送得有多及时,但这也是最难的。 很多时候,前方缺衣少食才是正常的,而丰衣足食的仗基本上很少有打过的。 他忽而反应了过来,道:「小辛相公?」 田况笑了起来,道:「那些胥吏说,他们在边关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后勤调度。 有知道详细情况的,说是范帅的弟子辛主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庆州的调度。 粮草丶军需丶民夫丶盐钞丶行会……大大小小的事,全是他一个人在管。 因此有好事者就私下里说辛缜是小辛相公,没想到这个外号很快就传开了。」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田况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稚圭兄?您没事吧?」 韩琦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道:「心痛啊!痛啊!范希文不当人子啊!」 田况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接话。 韩琦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咬牙切齿,道:「我在各种手段尽出,累死累活,也不过筹了十万石粮。 范希文有辛缜帮忙,轻轻松松就筹了三十多万石! 我被这些琐碎事务缠得脱不开身,每天忙到深夜还处理不完。 范希文有辛缜在后方坐镇,自己可以安心在前线指挥! 范希文,不当人,不当人啊!」 田况看向屋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问题,韩琦已经问了很多遍了。 田况忍不住笑了,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稚圭兄,别想那么多了,等这一仗打完,您亲自去庆州,跟范帅好好说说,把辛缜带回汴京就是了,到时候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呢!」 韩琦点了点头,坚定道:「元均,等伐夏结束,我亲自去庆州,不管范希文答不答应,我都要把辛缜带回来!」 田况笑着点头道:「放心吧,以你跟那小子的情谊,范希文也不好阻拦过多,他作为辛缜的老师,也要为他多做考虑的嘛。」 韩琦闻言笑了起来,点头道:「自然如此,韩某这次若能够携大胜归去。 好水川大捷丶定川寨大捷,加上收回横山天险丶剪除党项人盐池之利,算是给国朝立下些许功劳。 回去之后,想来跻身宰执已不是难事,希文若是当真为了那小子好,就该让他跟着韩某! 田况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稚圭兄可别再让人趁虚而入了哦。」 韩琦闻言瞟了田况一眼,哼了一声道:「哼!所以说这范老匹夫有多无耻,明明是为了大宋的大好事,他非得拿来要挟韩某,真是气煞我也!」 田况忍不住大笑。 韩琦说是生气,实际上也没有多生气,见田况大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怨言虽然有不少,但他也知道,范仲淹在伐夏丶盐钞法过程之中,的确是帮助他很多,若是没有范仲淹在其中声援以及说服夏相公,此次伐夏不可能有这么顺利! 此次平夏策若是真能够成功,这份功劳比大宋任何一次开国灭国战还要大,因为这是在极端劣势下打出的逆转胜,且彻底解决了困扰宋朝百年的西北边患。 他韩琦的历史地位将会前所未有的高,甚至取代曹彬成为宋朝武庙第一人! 如此想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接受了。 哼,反正还可以要回来的嘛! 这么一想,韩琦又开心了起来,他还挣了呀。 ps:周日上三江,然后周二上架,到时候请诸位大老爷帮我订个收订哈。 第八十九章 辽人介入! 庆州入夏后的第二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辛缜坐在值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这些日子,前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每一次都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一些,又提起一些。 狄青果然不负所望。 经过半个月的周密布置,宋军分两路出击:一路由狄青亲自率领,取道西北,直扑洪州。 另一路由副将张玉率领,绕道东北,奔袭龙州。 两路大军在同一日夜同时发起进攻,打了西夏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三天两夜。 洪州城破,龙州城破。 辛缜是在这天午后收到这条消息的。 周明拿着军报冲进值房的时候,神色振奋,大声道:「主簿!洪州!龙州!都打下来了!」 辛缜猛地站起来,一把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等到确定之后,终于大笑了起来。 洪州和龙州,是横山南麓最重要的两座门户城池。 它们扼守着通往银州丶夏州丶宥州的要道。 西夏经营横山数十年,在这两座城池上下可是下了大本钱的,这两座城池城高壕深丶守军精锐,本以为是铜墙铁壁,没有一两个月时间根本打不下来,没想到狄青只用了三天两夜,便把这两座城池打下来了! 辛缜只想说,狄汉臣果然牛逼! 辛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横山北麓那一大片标注着西夏城池的区域上。 他仔细看着舆图,从洪州往北,是银州,从龙州往西北,是夏州,再往北,便是是宥州。 这三座城,是西夏在横山地区的最后屏障。 打下洪州和龙州,意味着夏州丶银州丶宥州都已经暴露在大宋的兵锋之下了! 周明凑过来看,兴奋道:「主簿,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打银丶夏丶宥三州了?」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当然,不过,我们又有事情要忙了。」 周明愣了愣,道:「又有什么事情?接手洪州丶龙州的事情么,这些狄将军应该会负责的,不用我们吧?」 辛缜笑道:「辽国人坐不住了。」 周明的脸色微变。 辛缜却是神色如常,笑道:「周先生,烦请您把最近的粮草调拨记录整理好,我要去见范帅。 这件事,得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果然,就在狄青拿下洪州丶龙州数日之后,朝廷的公文就到了庆州。 内容不出辛缜所料。 辽国遣使南下,说要调停宋夏战事。 官家命范仲淹即刻北上,前往宋辽边境与辽使会面。 范仲淹接到公文的时候,正在前线巡视。 他连夜赶回庆州,召集幕僚商议。 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朝廷的公文,眉头紧锁。 周明丶辛缜,以及几个核心幕僚分坐两侧。 「诸位,」范仲淹放下公文,声音沉稳,「朝廷的旨意你们都看到了。 辽使已经到了雄州,官家命我即刻北上。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就出发。」 周明点头道:「经略只管去便是,虽说前线正在关键时刻,但有辛主簿在,庆州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是啊,前线有狄青,后方有缜儿,我走几天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倒是辽使的事比前线棘手多了,一个处理不好,咱们前面打的胜仗都可能白费。 行了,我不在的时候,周先生你们以辛缜为主,也要帮他多看看,别出了差错。」 周明等人赶紧应下。 辛缜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却是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求。」 范仲淹点头道:「怎么?」 辛缜道:「学生想随先生一同北上。」 范仲淹闻言笑了起来,道:「你去那边做什么,谈判的事情,你也插不上手,倒是庆州这边离不开你。 粮草调度丶军需补给丶盐钞行会这些都得你盯着呢,你走了,这一摊子谁来管。」 辛缜笑了笑,道:「老师,这些日子学生已经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周先生他们已经能够熟练使用粮草调拨有总控表,军需补给有优先级矩阵,粮草调度完全没有问题的。 至于盐钞行会的章程也已经定下来了,陈德禄丶刘文远他们互相制衡,又有周先生盯着,已经是没有问题的。」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动,看向周明。 周明闻言无奈一笑,但却是点点头道:「倒是可以勉强应付了,辛主簿想要跟着经略去,也是好事,有他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喜色,点头道:「缜儿能跟我去当然是好事,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范仲淹和辛缜便带着一队亲兵,离开了庆州。 一路北上。 五月的西北,草木葱茏。 路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已经抽穗,在风中摇曳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里劳作,看到官道上走过的队伍,便直起腰来,远远地望着。 辛缜骑在马上,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到庆州时,这里的田地还荒着大半,百姓的脸上带着愁苦。 如今伐夏大军开拔,虽然带走了不少壮丁,可留下来的妇孺老幼,反而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毕竟形势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党项人想要来就来,到处嚯嚯,因此田地多有抛荒。 但现在大宋已经开始进攻了,党项人收缩回去了,庆州已经很有些时间没有见到党项人了,因此这田地也都收拾起来了!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横山那边就安稳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先生,」辛缜策马靠近范仲淹,问道,「您跟辽国人打过交道吗?」 范仲淹摇了摇头,道:「并没有,不过听说辽人野蛮粗鄙,难以相处,此次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辛缜闻言一笑道:「辽人占据汉地至今过百年,疆域汉人过半数,亦是汉文化盛行,怎么可能还是那么粗鄙,无非便是谈判的手段罢了。」 范仲淹闻言,笑道:「为师也只是听说而已,咱们这次看看便知。」 辛缜笑着点点头。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宋辽边境的雄州。 雄州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往北三十里,就是辽国的地界。 城墙上,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第九十章 狮子大开口! 范仲淹和辛缜到达的当天下午,便见到了先期抵达的宋使,此人乃是以枢密直学士职位知雄州的张昷之。 张昷之五十出头,在官场上以干练着称,可此刻的他,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满脸疲惫,眼眶发青,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了。 「希文兄,你可算来了!」 张昷之一见到范仲淹,就像见到了救星,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委屈。 范仲淹有些吃惊道:「景山兄,你这是怎么了?」 张昷之苦笑了一下,然后将范仲淹拉到椅子上坐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 「希文兄,你是不知道,这些辽国人,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那个萧忽古粗鄙不堪,一开口就是粗话,动不动就拔刀子拍桌子,他谈了五天,我的祖宗已经已经被骂得快要从坟里爬出来了!马勒戈……彼其娘之!」 辛缜站在范仲淹身后,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在忍住不笑。 张昷之这才注意到了辛缜,道:「希文兄,这是?」 范仲淹笑道:「这是老夫的弟子,辛缜,辛缜,见过张枢密。」 辛缜赶紧与张昷之见礼,道:「见过张枢密。」 张昷之苦着脸点点头,又转头跟范仲淹诉苦。 范仲淹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到张昷之停了下来,才问道:「景山兄,辽国人提了什么条件?」 张昷之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来看,只是片刻,范仲淹便重重将文书拍在桌子上,怒道:「契丹人果然无理!」 辛缜看向范仲淹,范仲淹道:「你也看看。」 辛缜拿起文书,只见文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一丶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所有兵马,归还洪州丶龙州等地。 二丶大宋赔偿西夏军费银五十万贯丶绢五十万匹,以赎无故兴兵之罪,这笔赔款由辽国转交。 三丶大宋向辽国谢罪,遣使赴辽主廷前请和。 四丶大宋将雄州丶霸州等沿边七州军暂借辽国驻军,以为调解之保障。 五丶以后大宋每年向辽国增纳岁币二十万两丶绢二十万匹,作为调解之酬劳。 …… 除了这几条之外,还有一些条款,也很过分,但比这五条比起来,只能算是一般了。 辛缜神色淡然,将文书放在桌子上。 张昷之见辛缜如此淡定,诧异道:「怎么,你不觉得气愤么?」 辛缜闻言,立即义愤填膺道:「当然气愤!分明是把大宋当成战败国来宰割!撤军丶赔款丶谢罪丶割地丶增岁币——五条毒计,条条要命! 尤其是第四条,什么暂借沿边七州军给辽国驻军,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 张昷之无奈看着辛缜,道:「你这气愤也太流于表面了。」 辛缜嘿嘿一笑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也没有什么好气的。」 张昷之摇摇头看向范仲淹,道:「辽国人非常强硬,我跟他们说,这些条件朝廷不可能答应,他们说那就别谈了,战场上见。」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希文兄,我实在是顶不住了,这才上书朝廷,请你来主持大局。」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景山兄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张昷之大喜,连连拱手:「有希文兄在,我就放心了!你远道而来,先歇息歇息,我先给你安排接风宴,晚上我们稍微喝一杯。」 送走了张昷之,范仲淹和辛缜回到房间,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把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辛缜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等着。 半晌,范仲淹睁开眼睛,看着辛缜,低声道:「缜儿,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辛缜笑道:「辽国人外强中乾,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范仲淹道:「怎么说?」 辛缜道:「先生您想,如果辽国人真想出兵,他们不会派使者来谈,直接调兵南下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口舌? 他们之所以派使者来,是因为他们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打。 但大宋在横山连克洪州丶龙州,他们坐不住了,怕大宋真的把西夏打残了,所以才急匆匆地跑来调停。」 范仲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缜道:「所以,这些条款看起来很吓人,其实是辽国人的虚张声势。 他们把价码开得高高的,等着咱们还价。 咱们要是被吓住了,乖乖地撤军丶赔款,他们就赚了。 咱们要是顶住了,他们也不亏,反正他们又没出兵。」 范仲淹摇摇头道:「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一旦狄汉臣开始进攻银州夏州宥州,辽国人就真的要坐不住的,到时候恐怕真的要出兵。」 辛缜笑道:「未必,如今辽国内部不稳,太后和皇帝之间有隙,渤海丶女真也不安分,若是跟大宋再次开战,恐怕他们国内就先崩溃了。」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辽国内部局面已经这么糟糕了么?」 辛缜点头道:「弟子与那些盐商接触时间不短,他们与辽国那边也有生意,他们了解的情况比较多,现在辽国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的确是很紧张,而渤海那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辽国暂时没有出兵的实力,一旦勉强出兵,国内矛盾必定爆发!」 范仲淹点头道:「那我们该当如何?」 辛缜道:「现在狄汉臣最需要的是时间,我们要给他争取时间,我们不跟辽国人硬碰硬,我们就拖着,等到狄汉臣打下银州三州,届时大宋掌控横山,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 范仲淹追问道:「若是辽国人当真出兵怎么办?」 辛缜很色严肃了起来,道:「那就打!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把横山控制下来,横山在手,党项人便翻不了天,至于契丹人,他们自己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打不了持久战的。 所以,就算是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打算,只要大宋抗住这一波,辽国便一定会退兵,不会打成持久战的!」 第九十一章 人间凶神萧大将! 雄州驿馆的正堂,是这座边城最体面的所在。 三进的官署院落,正堂五开间,青砖灰瓦,檐角蹲着石兽。 廊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怀远安迩」四个大字。 这是真宗年间澶渊之盟后,朝廷特意换上去的。 可今日这匾额下,坐的不是大宋的官员。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萧忽古踞坐于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本是留给朝廷钦使的主位,靠背雕着祥云仙鹤,扶手上包着铜皮,不过已经有些破损了。 此刻却被这个契丹人占着,他大剌剌地斜倚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靴尖随着某种不耐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佩刀没有解。 那柄刀横在他的膝上,刀鞘是犀牛皮的,鞘口包铁处磨得发亮。 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本色。 萧忽古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五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 堂下两侧,十二名辽国甲士分列而立。 甲士没有卸甲,铁叶子甲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光,每个人腰间都悬着弯刀。 最靠门的那两个,手甚至没有离开刀柄! 张昷之坐在右侧的客位上,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他的官服是新的,绯色罗袍,银鱼袋,这是枢密直学士的体面。 可他的脸色配不上这身衣裳,五十出头的人,此刻看起来足有六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须像是秋后的枯草,稀稀拉拉地支棱着。 他端着茶盏,手在微微发抖。 茶盏盖子磕在盏沿上,发出细微的丶持续的嗒嗒声。 额头上还沁着微微细汗,因为萧忽古用极为残忍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像是一个屠夫一般,思忖着在哪里下刀。 「张枢密。」 萧忽古开口了,把张昷之吓了一哆嗦。 萧忽古不屑一笑,道:「你说的那个范仲淹,到底什么时候到?」 张昷之忙道:「快了快了,已经派人去迎了,将军稍待……」 「快了?」萧忽古打断他,「本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都喝了两盏!你们愿意谈就谈,不愿意谈的话,准备打仗吧!」 他伸手一扫,将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地上,顿时碎成一片。 张昷之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萧忽古哈哈一笑道:「你们宋人的茶跟你们宋人一样,都能淡出个鸟来!」 他把空盏往案上一顿,力道大得让那定窑白瓷盏发出一声哀鸣。 张昷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硬气的话,但看见萧忽古的眼睛,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浑浊,残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饥饿感! 张昷之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厅外传来脚步声。 「禀枢密,范大人到了!」 张昷之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衣摆带翻了茶盏,定窑白瓷落在地上,碎成三四瓣,响声清脆得刺耳。 萧忽古没有动,只是斜眼看向门口。 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走了进来,身着紫色公服,腰系金鱼袋,头戴直角幞头,衣冠一丝不苟,虽说须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他的脊背挺直,走路时微微昂首,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量颀长,穿一袭青色劲装,腰悬长剑,怀中抱着一只木匣。 萧忽古眼睛微微一眯,这一老一少,尽皆气质出众,一看便非凡人。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件东西。 这官员腰间悬着一柄剑,很明显,这不是文官常见的佩剑装饰,而是一柄真正开过锋的战剑! 剑鞘是素面的,没有纹饰,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萧忽古嗤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左侧客位,将腰间的剑解下,横置于案上。 这个动作让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来者不善! 萧忽古的笑容微微凝固。 范仲淹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忽古。 「阁下便是萧将军?」 萧忽古没有回答。 他在打量范仲淹。 范仲淹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终还是萧忽古先开了口。 「范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本使等了半个时辰!」 范仲淹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张昷之,道:「景山兄,现在谈成什么样了?」 张昷之如梦初醒,连忙将文书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道:「希文兄,这是辽国的条款……」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 张昷之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萧忽古也在盯着范仲淹。 他倒想看看,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范仲淹,看到这些条款时会是什么反应。 范仲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 看完第一页,翻过去,再看第二页。 然后,萧忽古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范仲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拧起,而是……向上一挑。 很轻,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如果不是萧忽古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挑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范仲淹的面色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忽古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很反常了! 范仲淹将文书合上,放在案上。 「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文书,是贵国朝廷的意思?」 萧忽古哼了一声:「自然是。」 范仲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昷之不安地看看范仲淹,又看看萧忽古。 萧忽古也在看,他在看范仲淹,也在看张昷之,范仲淹看起来很镇定,但张昷之……他看起来很慌! 萧忽古心下一跳……这更不对劲了! 但范仲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沉默太长了。 长到萧忽古开始觉得不自在。 他原以为范仲淹会愤怒,会抗议,会像张昷之那样面如土色。 可范仲淹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范大人。」萧忽古忍不住开口了,「你就不说点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想让老夫说什么?」 萧忽古一滞。 「这……这些条款,你就没有话说?」 范仲淹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道:「两国谈判,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将军开出条件,老夫看看便是。 有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萧忽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这个反应不对。 他在南京的时候听说过范仲淹的名头。 此人在西北戍边数年,以刚直敢谏闻名朝野。 据说以前在朝的时候,他连宰相都敢弹劾,这样的人,看到这种近乎羞辱的条款,怎么会如此平静? 除非…… 萧忽古的目光再次落在范仲淹腰间那柄剑上。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条款是什么! 除非他来雄州,等的就不是和谈! 萧忽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时候,范仲淹身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先生,是否让学生取出那件东西?」 范仲淹微微点头。 辛缜将怀中抱着的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幅舆图。 辛缜将舆图取出,在案上缓缓展开。 萧忽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燕云十六州的舆图。 幽州丶蓟州丶瀛州丶莫州丶涿州丶檀州丶顺州丶新州丶妫州丶儒州丶武州丶云州丶应州丶寰州丶朔州丶蔚州…… 十六州的名字,每一个都用朱砂圈了起来。 舆图的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那不是诗赋文章,而是各路进军的路线丶粮道丶水源丶关隘驻军数量丶城池周长丶城墙高度。 墨迹有新有旧。 旧的是三四年前的笔迹,纸面已经微微泛黄。 新的是最近的笔迹,墨色还泛着亮光。 这是一张作战地图。 一张被人反覆研究丶不断修改丶持续完善了多年的作战地图。 第九十二章 爱好和平的萧忽古! 萧忽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他抬起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这张图,没有说为什么要带它来,甚至没有去看萧忽古,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好像案上摊开的不是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而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画。 萧忽古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范仲淹方才的平静。 看到那五条苛刻的条款,范仲淹不愤怒,不抗议,不讨价还价……因为他根本不打算谈。 他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 萧忽古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窜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把大宋当成了猎物。 可眼前这个人,也把大辽当成了猎物! 正堂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萧忽古死死盯着那张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昷之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范仲淹依然在喝茶,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打破沉默的是辛缜。 「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贵国在澶渊之盟时,是何等的强盛。」 萧忽古的目光转向他。 辛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如今贵国太后与皇帝之间如何,渤海人如何,女真人如何……这些,将军应该比我们清楚。」 萧忽古的手按上了刀柄,死死盯着辛缜,道:「你是谁?你想说什么?」 辛缜看着他,目光清澈,笑道:「在下只是一个小人物,将军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将军远道而来,为的是调停宋夏之争。 可将军带来的条款……」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文书,没有说下去。 萧忽古的手握紧了刀柄。 这个年轻人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恼火。 他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却偏偏不点透。 萧忽古又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地与萧忽古对视。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没有威胁。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让萧忽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个人面对敌国的将军,面对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对一份足以成为开战理由的羞辱性条款……他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除非他等的,就是自己先拔刀。 萧忽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人。 那些明知必死还要冲锋的疯子,那些把军功看得比命还重的亡命徒……他们的眼睛里,就有这种光! 这个念头让萧忽古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站了起来。 「范仲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何出此言?」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老夫来雄州,是奉官家之命,与将军议和,老夫就想促和而已。」 「那这张图呢?」萧忽古指着案上的舆图,「你带这张图来议和?」 范仲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然后抬起头,笑道:「辛缜,把图收起来。」 辛缜应声上前,将舆图卷起,放回木匣中。 范仲淹看着萧忽古,面带笑意道:「一张舆图而已,将军何必在意。」 何必在意。 萧忽古的牙咬紧了。 这个老东西,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他不说自己想打仗,不威胁,不挑衅。 他只是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然后告诉自己何必在意。 萧忽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放肆!」 萧忽古暴喝一声,忽然拔刀了! 刀光一闪。 雪亮的刀锋指向范仲淹的咽喉。 他身后的十二名甲士同时拔刀,铁叶子甲哗啦啦作响,刀锋反射的日光在正堂里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网。 张昷之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萧将军!萧将军息怒!」 没有人理他。 萧忽古的刀尖指着范仲淹的咽喉,目光却死死盯着他。 他要看范仲淹的反应。 范仲淹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忽古。 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发脾气。 萧忽古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对。 完全不对! 正常人面对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对指着自己咽喉的刀尖,不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除非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忽古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刀拔出来,不是示威,而是授人以柄。 如果范仲淹真的想打仗,那他萧忽古此刻的举动,就是在给对方送开战的藉口。 此时辛缜动了! 他的手没有去拔剑,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四扇侧门同时被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宋军亲兵涌了进来。 他们穿着铁灰色的战袍,外罩皮甲,手握长刀,他们的号衣上还沾着西北的风沙,刀鞘上的磨损是真正的战阵痕迹。 他们一进来就占据了所有的要害位置,将辽国甲士分割包围。 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箭簇对准了每一个契丹人的咽喉! 萧忽古的脸色彻底变了。 「辛缜!」 张昷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萧忽古面前。 「都给我住手!住手!」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像一面破锣,官帽歪了,银鱼袋甩到了背后,绯色罗袍的下摆沾满了茶渍和尘土。 堂堂枢密直学士,此刻狼狈得像一个市井泼皮。 「辛缜!你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辽国特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这是要陷官家于不义吗!」 他又转向那些亲兵,几乎是吼出来的道:「我乃枢密直学士丶知雄州张昷之!我命令你们退下!退下!」 亲兵们没有动。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辛缜。 张昷之猛地转头,盯着辛缜。他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声音近乎哀求:「辛缜……你若杀了辽使,大宋与辽国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责任你担得起吗?范希文担得起吗!」 说到后面一句,张昷之几乎是吼道。 辛缜看着他。 他看着张昷之张开双臂挡在萧忽古面前的样子,看着这位五十多岁的枢密直学士浑身发抖却寸步不让的样子。 然后,他叹了口气,叹息里满是惋惜。 「张枢密……」辛缜低声道,「机会难得!」 萧忽古心下一跳:什么机会难得……杀了我,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辽宋开战! 萧忽古心下震颤,记忆快速拼凑……范仲淹挑眉丶冷静如冰丶燕云十六州舆图丶当下要斩杀自己这个来使……他们要逼着辽国开战! 想明白了这一点,萧忽古感觉腿脚都软了,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然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看向张昷之,张昷之不失他所望,果然大声道:「什么机会难得!」 张昷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是要灭族的!」 萧忽古寻到一线生机所在,立即道:「没错,你们胆敢动我一根毫毛,必将抄家灭族!」 辛缜嗤笑一声看向萧忽古,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一旦开战,朝廷还需要我老师来应付你们契丹人,怎么会自断根基。」 萧忽古大惧。 却见张昷之怒道:「辛缜!你是要坏掉你老师的一世英名么!你老师一辈子为国为民,你却要挑起一场祸害宋辽两国数千万百姓都要卷入其中而战争,你有考虑过你老师么!」 辛缜闻言似乎有些犹豫,但却是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我老师何干? 我老师会把燕云十六州收回,到时候他就是大宋的英雄!」 张昷之看向范仲淹,大声道:「希文兄!悬崖勒马啊!你一辈子为国为民,可不能犯这种错误啊!」 范仲淹呵呵一笑道:「这算是什么错误,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的,收回来乃是历代君臣的夙愿。 以前是我们没有能力,现在我们兵强马壮,此时不收,什么时候收?」 张昷之顿足急道:「希文兄!你莫要犯糊涂啊,大宋与党项人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这时候再惹辽国人,两边开战,乃是大忌啊!」 范仲淹微微一笑,道:「党项人已经不足为惧,辽国内部如今帝后不和,后方渤海丶女真让辽人睡不安寝。 这个时候正是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最佳时机,今日我们杀了萧忽古,辽国必定引兵来攻。 某以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以辽国现在的境况,拖个一年半载,内部必生肘腋之变。 到时候反攻收回燕云十六州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景山兄莫要拦我!」 萧忽古大声道:「范相公是不是太瞧得萧某了,萧某不过一边缘武人,您就算是杀了萧某,我大辽也不可能因我引兵来攻啊,这只会让范公您白白受罪,而全无一点效果啊!」 范仲淹闻言愣了愣,道:「萧将军乃是太后内侄,深受萧太后疼爱,杀了你,萧太后定然勃然大怒,肯定会出兵伐宋的啊。」 萧忽古连忙摇头,道:「不可能!有些情况范公根本不清楚,现在辽国内部的确是帝后不和,正是这种时候,我姑母才不会因为一个侄儿便伐宋,毕竟一旦失败,到时候便会给我那表弟机会,所以,范公千万别做傻……这种无用的事啊!」 范仲淹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挥了挥手。 亲兵们收刀入鞘,退后三步。 但他们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依然锁定着每一个契丹人。 萧忽古赶紧收起了刀,又做手势让亲兵赶紧收刀。 范仲淹站起身来,向萧忽古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今日之事,是老夫御下不严。」范仲淹向萧忽古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将军受惊了。」 萧忽古哼了一声,道:「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辽国甲士们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铁叶子甲互相碰撞,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响声。 萧忽古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回过头。 「范公,辽宋两国友好数十年,莫要因为你一时贪念,让无数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说完他便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昷之目瞪口呆。 ps:今天上三江,两章六千字哈! 第九十三章 耶律宗允的判断!(二合一章) 萧忽古几乎是逃回驿馆的。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铁叶子甲在身后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面破了口的锣。 他穿过驿馆的门廊,绕过照壁,一直走到后院自己的房门前,才停下来。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粗壮的腿还在抖! 「将军……」 身后的亲兵试探着开口。 「滚!」萧忽古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都给我滚!」 亲兵们面面相觑,退了下去。 萧忽古推开门,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反覆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只茶盏摔碎的声音。 那些涌进来的宋军亲兵。 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范仲淹平静神眼里面蕴藏着的残忍! 今天,他真的差点就被乱刀砍成肉酱了! 萧忽古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 他身经百战,还以为自己早就不惧生死,但今日才发现,生死之间原有大恐怖! 那范仲淹丶辛缜二人,他们是当真想要杀了他的! 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立威,是为了逼辽国开战! 萧忽古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在女真人的箭雨里冲过锋,在阻卜人的弯刀下逃过命,在渤海人的陷阱里死里逃生。 他活了四十多年,打过上百场仗,身上有十七道疤。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因为今日若非那张昷之,他真的是要死的! 「萧忽古!」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萧忽古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 来人五十来岁,身穿锦袍,头戴貂帽,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 他的眉眼与萧忽古这种粗犷武人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宗室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耶律宗允。 辽国此次出使大宋的正使,皇族宗室,封陈国公。 他和萧忽古不一样。 萧忽古是萧太后的族侄,靠的是外戚的身份。 耶律宗允是耶律阿保机的六世孙,血脉里流着皇族的血。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 耶律宗允嫌萧忽古粗鄙,辱没使团体面。 萧忽古嫌耶律宗允酸腐,仗着宗室身份指手画脚。 这一路上,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此刻耶律宗允站在门外,皱着眉头打量着萧忽古。 萧忽古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铁叶子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你这是怎么回事?」耶律宗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怎么如此狼狈,出什么事了?」 萧忽古不想理他。 他绕过耶律宗允,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 「本官在问你话。」耶律宗允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忽古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转过头,盯着耶律宗允。 「陈国公,今天的事,你不要问。」 耶律宗允的眉毛竖了起来。 「萧忽古,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官是正使,你是副使,事关两国和战,你怎敢隐瞒!」 萧忽古的拳头攥紧了。 他今天已经受够了。 在范仲淹那里受了天大的惊吓,回来还要被这个酸腐宗室盘问。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桌上。 「我说了,不要问!」 茶壶跳了一下,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耶律宗允被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随即脸色涨红。 「萧忽古!你……你放肆!回上京之后,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萧忽古冷笑一声。 「参就参,陈国公请便。」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把耶律宗允一个人晾在屋里。 耶律宗允气得浑身发抖。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萧忽古虽然粗鄙,但绝不是胆小之人。 他在西北打过仗,在东北剿过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不是那种轻易会慌张的人。 能把他吓成这副模样的,一定不是小事。 耶律宗允沉吟片刻,走出了萧忽古的房间。 他让人把跟随萧忽古去谈判的亲兵叫了过来。 问话是在耶律宗允的房间里进行的。 两个亲兵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耶律宗允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酪浆,慢慢喝着。 他问得很细,从进门开始问起,萧忽古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要问清楚。 亲兵们不敢隐瞒,把今天正堂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萧忽古如何踞坐上首,如何把文书甩在地上,如何拔刀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如何佩剑而入,如何把剑横在案上,如何看到那五条条款后面不改色。 那个年轻人如何摔杯,如何涌进来数十名宋军老兵。 张昷之如何声嘶力竭地阻拦。 辛缜是如此坚定想要杀掉他们所有人…… 两个亲兵在说此事的时候,依然是脸色惨白,汗如浆出。 死里逃生之后,能够面如平湖的人并不多。 耶律宗允听得很认真。 听到萧忽古为了活命,当众说出「辽国内部帝后不和,太后不会因为我兴兵」时,他的脸色变了,怒道:「蠢货!」 亲兵们不敢吭声。 耶律宗允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上京的。 但写到一半,他又把笔搁下了。 不对,不能急着写,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耶律宗允重新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范仲淹……这个人他知道,乃是宋国有名的大臣,和韩琦并称「韩范」,是宋国西北边防的两大柱石。 可这一次宋夏之战……耶律宗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立刻派人出去打探。 驿馆里有专门负责搜集消息的吏员,这些人明面上是翻译丶书办,暗地里乾的都是细作的活计。 耶律宗允把任务交代下去,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回来了。 消息是分批回来的。 第一批是关于西北战事的。 宋军这次伐夏,与西夏打了三场大仗,好水川大捷丶定川寨大捷都是韩琦打的,而且这一次连克洪州丶龙州的将领,一样是韩琦手下的将领,眼下那将领正统兵进攻银州呢! 而这些战功,绝大部分都记在了韩琦的名下! 而范仲淹主持庆州,这一线不是主攻方向,战事寥寥。 偶尔有小股西夏骑兵骚扰,也都是被部将击退,范仲淹自己连战场都没上过! 换句话说,这次伐夏之战,韩琦是头功,而范仲淹寸功未立。 耶律宗允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批消息是关于朝堂的。 韩琦打完这一仗,回京之后,必定是要入政事堂的,枢密使丶参知政事,甚至是宰相,都有可能。 而范仲淹与韩琦并称韩范,同样是戍边重臣,韩琦就要入阁拜相了,范仲淹却什么都没捞着…… 耶律宗允放下手中的纸条,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范仲淹和韩琦齐名,甚至他的资历比韩琦强得很多,可现在,韩琦立下了灭国大功,马上就要回京做宰相了,范仲淹却只能看着。 他当然不会甘心! 耶律宗允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打西夏没有立功,那就打辽国。 收回燕云十六州,这是多大的功业? 别说韩琦,就是那宋朝国初潘美丶曹彬,加起来也比不上! 所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想打! 耶律宗允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如果范仲淹真的挑起了宋辽之战,而他耶律宗允作为谈判的正使,非但没有阻止战争,反而成了战争的导火索。 那他回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虽是宗室,但一样很危险! 萧太后那边正盯着宗室这边呢,自己乃是陛下的左臂右膀,萧太后那贱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范仲淹得逞。 他要阻止这场战争。 而阻止战争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与宋国达成和议。 范仲淹想要开战藉口,他偏不给。 范仲淹想要激怒辽国,他偏不怒。 范仲淹想要把事情闹大,他偏要把事情压下去! 耶律宗允停下脚步,随即做出了决定: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什么赔款,什么割地,什么谢罪,什么增币……统统不要了。 那些条款本来就是他为了试探宋人底线胡乱开出来的,萧忽古那个蠢货,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大辽要灭了大宋。 当天夜里,耶律宗允便去了张昷之的住处。 他没有带萧忽古,只带了两个贴身的随从,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 这会儿的张昷之正在书房里发愁。 今天正堂里那一幕,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报,提起笔半天,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怎么写? 写范仲淹差点杀了辽国副使? 写辛缜摔杯为号,伏兵四出? 写萧忽古吓得腿软,当众说出了辽国内部帝后不和的秘密? 这奏报递上去,官家怕是也要吓得睡不着觉。 正在发愁的时候,门房来报:辽国陈国公求见。 张昷之愣了一下。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耶律宗允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锦盒。 「张枢密,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耶律宗允的态度与萧忽古截然不同,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殷勤。 张昷之忙道:「陈国公哪里话,请坐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耶律宗允将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张昷之面前。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说话间,他亲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璧,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陈国公,这如何使得?」 张昷之连忙推辞。 耶律宗允按住他的手,笑道:「张枢密,实不相瞒,本使今夜来访,是有事相求。」 张昷之一愣:「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叹了口气,道:「本使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萧忽古那个莽夫,粗鄙无礼,险些酿成大祸。 本使已经狠狠申斥了他。那些条款……」 他顿了顿。 「……那些条款,是萧忽古自作主张提出来的,并非大辽朝廷的本意。 本使今夜来,就是想告诉张枢密,那些条款,全部作废。 大辽愿意与大宋重开谈判,一切从简。」 张昷之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陈国公……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耶律宗允正色道,「大辽与大宋,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 本使此番出使,只为调停宋夏之争,绝无勒索之意。 都是萧忽古那个莽夫……」 他又叹了口气。 「张枢密,你是不知道,萧忽古是萧太后的内侄,仗着这层关系,本使也约束不住他。」 张昷之连连点头,道:「理解!理解!」 耶律宗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还望张枢密赐教。」 「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压低声音:「范希文……范经略究竟是何意?」 张昷之的笑容僵住了。 耶律宗允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猜对了,赶紧道:「张枢密,本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辽宋两国数十年和平不能毁于一旦,两国一旦兴起刀兵,便是生灵涂炭,我等虽然各为其主,但为国为民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可范经略……他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的心思?」 他盯着张昷之的眼睛。 「张枢密,范是不是……想用一场大仗,来压过韩经略的风头?」 张昷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陈国公既然猜到了,张某也就不瞒了。 您是知道的,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君臣心底下扎得最深的刺,现在范经略……嗯,现在大宋军队在西北势如破竹,不仅仅是范经略有建功立业的想法,那些军中将领,谁没有这种想法呢?」 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估计的还要严重! 原本以为是范仲淹的想法,没想到宋军也有这种想法……想来也正常,这一次西北战事里,宋军把西夏军打得落花流水,宋军士气大涨,估计已经目空一切,不把辽国大军放在眼里了! 「那……张枢密你呢?」耶律宗允盯着张昷之的眼睛,「你是什么心思?」 张昷之苦笑道:「陈国公,张某久在边州,打仗是什么样子,某比谁都清楚。 某也不想打仗,一点都不想。 可张某……拦不住啊!」 耶律宗允稍一沉吟,立即道:「张枢密,事关两国苍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得止战!」 张昷之抬起头,点头道:「陈国公有什么法子?」 耶律宗允沉吟道:「范经略可有什么喜好,本使可以备一份厚礼……」 张昷之摇了摇头。 「希文兄为人方正,从不收礼。何况……」他苦笑一声,「……与收复燕云的大功相比,一份礼物算得了什么?」 耶律宗允皱起了眉头。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张昷之想了想,忽然道:「希文兄本人,恐怕是劝不动的。但他身边那个弟子,或许可以试一试。」 「那个摔杯的年轻人?」 张昷之点了点头。 「此子是希文兄最得意的门生,希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日若不是辛缜摔杯,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 若能让辛缜劝一劝希文兄……」 耶律宗允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枢密,可能安排本使与这位辛公子见一面?」 张昷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我来安排。」 ps:今晚十二点上架,各位义父请多多支持! 求首订!摊牌了,作者要开始「要饭」了 没错,熟悉的上架环节它来了。 从开书到现在,我自认为是个挺硬气的作者——不求票丶不卖惨丶不水文。 但今天,我决定暂时放下我的硬气,诚恳地向各位衣食父母鞠一躬: 求订阅! 理由很简单:要恰饭的嘛。 你们也不想看到我因为吃不起饭,把辛缜写去搬砖吧?(笑) 说正经的,今晚零点上架。 这本书后面的剧情我已经想好了,绝对有反转丶有高潮丶有你们想看的东西。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订阅数据能让我继续心无旁骛地写下去。 一章只要几毛钱,买不了奶茶,买不了皮肤,但你能买到一个作者的尊严,以及辛缜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么一想是不是很划算? 订阅走一波,加更不会拖。 盟主赏一个,通宵给你写。 今晚零点,等你来嫖——哦不对,等你来订! 给各位义父磕头啦! 注意! 一会儿十二点会把放入免费章节的那一章转为vip章节,已经看过的不要点开,明天要看记得打开目录,跳过这一章,避免订阅哈!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98章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第98章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张昷之的安排来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辛镇便接到了张温之的口信,说是辽国陈国公请他过府一叙。 辛缜问张温之是什么事,张温之支支吾吾,只说是「好事」,让他去了便知。 辛缜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襴衫,只身一人去了耶律宗允下榻的院子。 耶律宗允住的院子比萧忽古那间宽得多,三开间的正房,带一个独立的小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院子里种着一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麻雀,那麻雀唧唧咋咋的叫。 耶律宗允亲自在门口迎接。 辛缜还没走到门前,耶律宗允便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热情劲儿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辛公子!久仰久仰!快快请进!」 辛缜看了一下那唧唧咋咋的麻雀,微微一笑,跟耶律宗允拱了拱手,跟着他进了正厅。 厅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辛缜瞄了一眼,不是驿馆的例菜。 耶律宗允看到辛缜的目光,里脊的嗷:「这是老夫而是特意从雄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来的席面。 四冷四热,一道羹汤,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有些失礼,等以后有机会到辽国,老夫再请你吃好的!」 辛缜呵呵一笑道:「有机会的,等辛某马踏上京时候,再让老先生请客。」 听到辛缜年轻气盛的话,耶律宗允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提起酒壶,亲自给辛缜斟酒,一边倒一边说道:「辛公子,请。」 辛缜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耶律宗允也不在意,反而赞叹道:「辛公子,本使昨日听亲兵回来说起公子,便觉得公子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公子这相貌,这气度,这风姿————啧啧,本使在上京见过多少王孙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 辛缜微微一笑,道:「陈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耶律宗允连连摆手,「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 昨日那一摔杯,本使听亲兵说了,当真是————当真是少年英雄! 范经略有公子这样的高徒,何愁大事不成!」 辛缜端起酒杯,又沾了沾唇。 耶律宗允见他反应平淡,向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檀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不大,但两人抬着,脚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随从将箱子放在辛缜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 辛缜看了一眼,神情寡淡,只是呵呵一笑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耶律宗允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子在范经略身边效力,想来多有开销。 这些银子,权当是给公子补贴些日用。」 辛缜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并不说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只箱子第二眼。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又拍了拍手。 第二个随从走了进来,捧着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宣城紫毫,墨是廷珪松烟,砚是端溪老坑,纸是澄心堂纸。 这诸多物件,上面都有一些人名,估计是名匠出品,比市面上流行的估计又要贵上许多。 说不定都是辽国的贡品,单拎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辛缜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他又拍了拍手。 第三个随从走了进来。 这次没有锦盒,没有箱子。 随从手里捧着的,是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鞘口和鞘尾包着鎏金的银饰,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编织纹路细密精致,剑首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色泽深沉如血。 耶律宗允亲自接过剑,双手捧到辛缜面前。 「辛公子,这柄剑,是本使从辽国内库中特意挑选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这是当年辽太宗入汴京时,从后晋内库中得来的宝剑。据说是唐玄宗赐给安禄山的,后来辗转流落到了后晋宫中。辽太宗得此剑后,爱不释手,列为内库珍藏。」 他将剑轻轻拔出三寸。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冷光从鞘中泄出,像是冬天的月光落在了剑锋上。 剑身上隐隐有云纹,层层叠叠,如水波,如龙鳞。 「辛公子,请看这剑身上的纹路。这是镔铁摺叠锻打百次以上才会出现的云纹。这种锻造技艺,当世已经失传了。」 辛缜的目光终于变了,有些动容。 耶律宗充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中大喜,将剑合入鞘中,双手捧着,送到辛缜面前。 「宝剑赠英雄,辛公子,这柄剑,只有你配得上。」 辛缜接过剑。 他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直接接了过来。 他握住剑柄,将剑身抽出半尺,细细端详。 那云纹在日光下流动着,像是活的一般。他用指腹轻轻叩了叩剑身,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辛缜将剑合入鞘中,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充。 他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陈国公。」他的声音不高,「你送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耶律宗允正要开口,辛缜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有句话先说在前头。」辛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卖国的事,在下不做。如果陈国公是想收买在下,刺探军情,或者出卖大宋的利益————」 他把剑放回桌上。 「那这些东西,请陈国公收回去。」 耶律宗允连忙摆手。 「辛公子误会了!误会了!」他的表情变得义正辞严,「本使是什么人?本使是大辽宗室,陈国公! 本使怎么可能让公子做卖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忽然变得高大起来。 「辛公子,本使今日请你来,不是仅仅是为了大辽,也是为了大宋,是为了天下苍生。」 辛缜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表情。 「公子可知道,一旦宋辽开战,会是什么后果?」 辛缜淡淡道:「收复燕云,功盖寰宇。」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 「公子太年轻了。」 他重新坐下来,给辛缜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本使跟公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辽,不是西夏。西夏偏居西北,地狭民寡,打下来也就打下来了。可大辽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铁骑三十万。皮室军丶属珊军,都是百战精锐。大宋禁军虽然人多,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辛公子是在西北过来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燕云十六州。这不是横山那种荒山野岭,这是天下最强的地利。 幽州城高池深,云州山险关雄。 当年贵国的太宗皇帝何等英雄,高梁河一战,不也铩羽而归?」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是,本使不讳言,如今国内确是帝后有些不睦。 可一旦外敌压境,契丹人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公子莫要忘了,当年澶渊之盟时,萧太后与圣宗皇帝也是面和心不和,可大军南下时,何曾见过他们内讧?」 他竖起三根手指,看着辛缜。 「铁骑三十万丶燕云地利丶一致对外,这三样加在一起,辛公子,你告诉本使,大宋拿什么打?」 辛缜沉默了。 耶律宗允见他沉默,心中暗喜,继续道:「范经略想打,本使理解。 范经略与韩经略齐名多年,如今韩经略立下大功,范经略心里着急,想立一个更大的功,这是人之常情。」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输了呢?」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 耶律宗充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打输了,韩经略还是韩经略,他的功劳已经立下了,入阁拜相谁也挡不住。 范经略若是打输了,不仅拜相沦为镜花水月,恐怕以后再也进不了汴京————」 他顿了顿。 「这一次范经略帮韩经略张目,主战伐夏,已经是得罪了朝中主和派,这一战若是输了,主和派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范经略头上,轻则贬官流放,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辛缜。 辛缜的脸色终于变了。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一声道:「范经略毕竟是朝廷重臣,再怎么着也能够做一州太守,但公子你可能就不一样了。 公子是范经略的高徒,范经略若是被人记恨,公子能独善其身吗? 公子这般年轻,这般才华,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被范经略连累,一辈子翻不了身,那可就————」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辛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耶律宗允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着酒。 过了好一会儿,辛缜忽然抬起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陈国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在下,辽国很强,大宋打不过是么?」 耶律宗允点头:「事实如此。」 辛缜嗤笑道:「差点就被你糊弄住了,如果辽国真的这么强,你为什么要来求我?」 耶律宗充的笑容僵住了。 辛缜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你们辽国,如果真的有三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你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小书生费口舌? 如果燕云十六州真的固若金汤,你何必急着把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如果契丹人真的一致对外,你何必害怕范经略挑起战端? 以前我就听教员说过,辽国人是很傲慢的,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现在看来,你们辽国人当真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他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刀子。 「陈国公,你说辽国很强。可你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告诉在下————」 他一字一顿。 「辽国,很弱。」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与辛缜对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个年轻气盛,目光如刀。 一个老成持重,面色铁青。 耶律宗允冷笑了一声。 「辛公子好一张利口。」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本使不妨告诉你实话。大辽不是弱,是眼下不想打。 帝后相争,是内政。 渤海女真,是癣疥。 这些事,花上几年时间,自然就平了。 可如果大宋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辛公子,你猜猜,我们契丹人是会继续内斗,还是会一致对外?」 辛缜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本使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旦宋军北上,帝后之争立刻就会搁置。 萧太后坐镇上京,皇帝陛下亲征南京。 燕云十六州的地利,加上三十万铁骑————辛公子,你确定范经略打得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本使不愿意打,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本使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死人。 澶渊之盟那一年,本使十六岁。本使亲眼见过宋辽交战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遍地的尸首,成河的鲜血,吃死人肉的野狗红着眼睛在战场上乱窜。」 他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有的沉重。 「本使不想再看到那一幕。不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大辽,是为了那些不用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当然,本使也有私心。本使是宗室,此番出使,若是议和不成反惹出战事,回去之后,本使难逃罪责。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辛缜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辛缜脸上的冷意忽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耶律宗允心里发毛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陈国公。」辛缜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说的这些,在下都明白了。」 耶律宗允一愣。 「在下也觉得,打仗确实不好。」辛缜叹了口气,「百姓受苦,生灵涂炭。范经略有时候,确实太执着了。」 耶律宗允大喜:「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辛缜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 耶律宗允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在下马上要回汴京了。」辛缜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陈国公也知道,在下家境贫寒,在汴京并无产业。 此番回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住在老师府上,老师又是个清官,府里也不宽敞————」 他看着耶律宗充,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真是让在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耶律宗允愣住了。 他送了千两白银丶一套贡品文房丶一柄价值连城的唐代宝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汴京买十套宅子都绰绰有余。 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还嫌不够!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在心里把辛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然挂着笑容,点点头道:「公子说的是,汴京米珠薪桂,确实不容易。 这样吧,公子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辛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不好意思一笑,道:「再加两千两就够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两千两银子。 在汴京最好的地段,能买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能余下一半! 「可以。」耶律宗允咬着牙答应了,「但本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辛公子。」 「陈国公请讲。」 「公子如何保证,一定能说服范经略?」 辛缜呵呵一笑。 「陈国公明日便知。」 「明日?」 「明日。」辛缜站起身来,将那柄宝剑佩在腰间,拱了拱手,「陈国公只需把钱准备好。明日谈判之时,自见分晓。」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于缓缓点头。 「好。本使就信公子一回。」 辛缜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陈国公。」 耶律宗允看着他。 「这柄剑,在下很喜欢。」辛缜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耶律宗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铁青的面色。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国公,要不要————」 耶律宗允抬起手,制止了他。 「备钱!」 随从瞪大了眼睛:「国公,这————」 「让你备你就备!」耶律宗允低声喝道。 随从不敢再说话,躬身退了下去。 耶律宗充独自站在厅中,望着辛缜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他已经下了血本。 他倒要看看,这个贪婪的年轻人,明天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想了想,道:「来人!」 有随从进来,道:「国公————」 耶律宗允道:「这两千————一万两白银,让萧将军出!」 ps: 第99章 四千八百万贯赔偿款! 第99章四千八百万贯赔偿款! 谈判是在雄州衙署的二堂进行的。 这一日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来。 衙署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出鸣呜的响声。 耶律宗充带着萧忽古踏入二堂时,范仲淹已经在里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范仲淹今日穿的依然是那身紫色公!!服,腰间佩着那柄战剑。 他坐在左侧客位的上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辛缜侍立在他身后,腰间悬着昨日耶律宗充送的那柄宝剑,神色淡然。 张温之坐在右侧,正拿着帕子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耶律宗充进门的那一刻,范仲淹的眼睛便落在了他身上。 两道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耶律宗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这位便是辽国正使,陈国公。」张温之连忙起身引见,「陈国公,这位是范仲淹范经略。」 耶律宗允整了整衣冠,向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经略,久仰。」 范仲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轻声道:「陈国公请坐。」 耶律宗允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乃大辽宗室,陈国公,正使。 范仲淹不过是大宋的一个经略使,论品级还不如他,却连身都不起。 这分明是故意怠慢! 不过如今双方底牌已经不同,势不如人,便只能低头了。 耶律宗允压下心头的不快,在右侧主位落座。 萧忽古站在他身后,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范仲淹对视。 茶端上来了,但是没有人喝。 范仲淹开门见山,道:「陈国公,老夫只有一句话。」 耶律宗允看着他。 「贵国的军队,立即从边境撤走。」 范仲淹的声音不高,但极为强硬。 「否则,大宋军队必将予以迎头痛击。」 耶律宗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预料到范仲淹会很强硬,但没想到会强硬到这个地步。 第一句话就是暴击,不仅要辽国撤军,若是不从,便要迎头痛击!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向后面的辛缜,却见辛缜直勾勾盯着地板,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耶律宗允心里暗骂了一句,随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范经略,大辽军队在边境驻扎,乃是正常的防御部署,不劳范经略费心。」 「正常防御?」范仲淹冷笑一声,「贵国在雄州以北三十里处增兵两万,在白沟驿增设马军大营,在拒马河沿岸修筑烽火台————陈国公,这叫正常防御?」 耶律宗允的心头一紧。 这些情报,范仲淹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辽在自己的国土上部署军队,何须向大宋解释?」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耶律宗充被这自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感觉失了气势,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掩住不自然,然后才放下,道:「范经略,本使此番前来,是为了调停宋夏之争。 大宋无故兴兵伐夏,是为不仁不义。 西夏乃大辽藩属,大辽不能坐视大宋灭了西夏。」 范仲淹的眉毛竖了起来。 「藩属?」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元昊僭越称帝,是为叛逆!大宋征讨叛逆,乃是大宋内政,与贵国何干?」 「西夏是大辽的藩国。」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大宋攻打西夏,便是挑衅大辽。」 范仲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让耶律宗允心里一突。 「好!好一个藩国。」 第100章 嘴上都是主意,心里全是生意! 第100章嘴上都是主意,心里全是生意! 第三日。 这一日,耶律宗允踏入二堂时,顿时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昨日一般。 因为范仲淹坐在昨日一样的位置,与昨日一样的坐姿,甚至连茶盏摆放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耶律宗允敏锐地察觉到,范仲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昨日的范仲淹看似平静,但却是有着一股随时便要爆发的锋芒。 今日的范仲淹,却是当真十分平静,以至于有点泄气————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吃惊。 那个贪婪的小畜生,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知道辛缜用了什么法子,但范仲淹确实变了。 虽然依旧冷淡,依旧威严,但那股子恨不得明天就开战的劲头,确确实实消退了不少。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了一眼范仲淹身后的辛缜。 辛缜依然侍立在范仲淹身后,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耶律宗允心下愈发好奇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耶律宗允知道,如同范仲淹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决定就不可能轻易更改,除非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 但这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 耶律宗允落座,整了整衣冠。 「范经略,今日————」 「陈国公。」范仲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已经没有昨日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了,「老夫想过了,宋辽两国,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若是因为西夏之事轻启战端,确实对两国百姓都没有好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花了数千两银子,用了许多的心思,等的就是这句话! 「范经略此言大善!」耶律宗允连忙接过话头,「两国和好,乃是天下苍生之福,本使此番出使,正是为了————」 范仲淹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安静道:「陈国公不要高兴得太早。」 「」 」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住。 后面的辛缜差点笑喷,这不就是后世的那个经典笑话么。 【很高兴见到你。】 【你高兴得太早了。】 不过这不是合适的时机,辛缜赶紧抿嘴,然后听到范仲淹道:「老夫愿意谈,不代表大宋没有底线。贵国若想大宋停战,可以,但条款,必须体面。」 听到范仲淹这般说道,耶律宗允闻言反而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要范仲淹不再主动挑衅,不再蓄意挑起战争,那么在具体条款上,自己这边稍微退让一些也没有关系。 耶律宗允点点头道:「范经略请讲。」 范仲淹道:「第一条,大宋与辽国重申澶渊之盟,互不侵犯。」 耶律宗允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条,辽国承认大宋对横山地区的实际控制。」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 「第三条,西夏向大宋称臣纳贡,宋辽两国共同监督。」 耶律宗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四条,辽国召回派驻西夏的所有将领与工匠。」 「范经略。」耶律宗允忍不住开口了,「这一条— 」 范仲淹没有理他,继续念。 「第五条,为补偿大宋此次伐夏的军费支出,辽国向大宋支付二十万贯钱币,绢二十万匹。」 耶律宗允的脸色终于变了。 重申两国和平共处条约乃是基础,这一条没有任何问题。 而第二条其实已经有些超出耶律宗充的心理防线了,如果让宋朝实际控制横山,那么西夏估计就会彻底失去自主权,这对于辽国来说,很难接受。 反而是第三条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西夏之前也是与宋朝有过类似协议,有过前例便没有问题。 至于什么工匠之类的,应该没有多少,这个也没有什么问题。 第101章 心如死灰陈国公~! 第101章心如死灰陈国公~! 耶律宗允对此事十分上心,三日之后,他便派了一个随从去寻辛缜。 随从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禀报说,辛缜正在范经略房中商议事情,不便见客。 不过随后辛镇让人带话过来,说范经略那边已经有些进展了,只是还需要几日时间说服。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 范仲淹那种脾气,三日能有进展,已经算快了。 他耐着性子等。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次辛缜亲自过来了。 坐下之后,辛缜喝了半盏茶,然后告诉耶律宗允,说他老师那边大部分条款都已经应下了,只是岁币和归还洪州龙州这两件事,还没有松口。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有些不悦,「辛公子,旁的条款都可以商量,这两条————」 「陈国公,家师的操守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读书人,他若是轻易松口,那就不是范仲淹了。 在下正在用大义与天下在说服他,但一样需要一条一条地磨,国公稍安勿躁,再给在下几日时间。」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同意不行,他暂时没有太多别的方法。 辛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国公放心,在下从不食言。」 又是三日。 这回辛缜带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家师不肯自己决定。」辛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说此事关系重大,他一个人担不起。 已经写了札子送回汴京,请朝堂诸公定夺。」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送回汴京?」他的声音拔高了,「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时日?」 辛缜辩着手指头算了算,道:「雄州到汴京,快马加急,单程约莫七八日。 朝堂诸公议事的时日不好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 再加上回程————陈国公,少说也要二十日。」 耶律宗允脸色沉了下来,可这也确实是实情。 这种涉及岁币丶割地的条款,确实不是一个经略使能独自决定的,送回朝堂请旨,是应有之义。 「好。」耶律宗允咬着牙,「本使等。」 辛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半月之后,耶律宗允再次寻辛缜。 他算着日子,快马加急从雄州到汴京,快一点的话四五日就到了,用不着七日,在朝中讨论个三四天,回来也是四五日,如此半个月应该够用了。 他派人去问辛镇,辛缜回覆说:札子已经送进枢密院了,正在走流程。 耶律宗允也只是有枣无枣打一杆,没有也只能等,如此又过了五日,他又派人问去。 这次辛缜回覆说,枢密院已经议过了,转到了政事堂。 忽忽又过了四日再问辛缜回覆说,应该是政事堂还在议。 如此一日复一日,忽忽只见,竟是一个半月便过去了。 耶律宗允坐在驿馆的房间里,窗外的枣树不知什么时候叶子都黄了,秋风一吹,那枣树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已经来了。 他来到雄州的时候,这棵枣树还是枝繁叶茂的。 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他觉得辛缜的做法有些熟悉,不,十分熟悉! 耶律宗允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求过人办事,也有许多人求他办过事,他见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也用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 当一个人告诉你「快了快了」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还遥遥无期。 当一个人告诉你「还在议」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根本没有在议! 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随从。 「你亲自去询问一下我大辽密谍。」耶律宗允压低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跟他们打听打听,最近汴京枢密院丶政事堂的异动,问问范仲淹到底有没有递札子回去!」 随从领命而去。 第102章 大彻大悟了!(第三更哈!应该 第102章大彻大悟了!(第三更哈!应该有一万三千了吧) 耶律宗允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枣树在秋风里簌地响,叶子黄了大半,每一阵风过,便有十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没有人去扫。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到自己在上京的府邸。 陈国公府,三进的宅院,是他祖父耶律斜轸传下来的。 祖父是景宗朝的名将,伐宋时立过大功,世宗皇帝亲赐了这座宅子。 传到耶律宗充手里,已经修葺过三次,每一处都透着大辽宗室该有的体面。 他想到府里的那些门客。 每次他回府,门客们都会迎出来,争先恐后地向他禀报府中大小事务,说上京城里的新鲜事,说朝堂上的风向变动。 他们会用最恭敬的语气称呼他「陈国公」,会用最谦卑的姿态向他行礼。 他还想到每年春捺钵时的场面。 宗室子弟们聚在一处,骑马射箭,饮酒高歌。 他是长辈,坐在上首,晚辈们轮番来敬酒,说「陈国公老当益壮」,说「陈国公是我大辽的柱石」。 这些体面,从今天起,全都完了。 不是因为谈判失利,谈判失利算不了什么。 两国交涉,本就是拉锯扯锯,谈赢了是本事,谈输了是天意。 大辽的宗室不止他一个,大辽的使臣不止他一个,谁没有在谈判桌上吃过亏? 回去之后,顶多是皇帝陛下不轻不重地申斥几句,罚几个月的俸禄,闭门思过几日。 他是宗室,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 真正要命的,是他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嘴上说着「在下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丶收钱时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小畜生! 他耶律宗充,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经手过多少大事,见过多少人心。 各部族的酋长在他面前耍过心眼,朝中的政敌给他挖过坑,南边的商人跟他讨价还价————他耶律宗允什么时候吃过亏! 可这一次,他被一个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一千两,两千两,四千两,一万两。 每一次辛缜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就乖乖地把钱掏出来。 每一次辛镇说「还需要几日」,他就老老实实地等。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但是,这怪得了自己么? 那个畜生听到钱的时候露出贪婪的神色,索要钱财,讨价还价,把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演得活灵活现。 耶律宗允想起辛缜每一次收钱时的样子。 第一次是一箱银锭,辛缜看了一眼,神情寡淡。 第二次是贡品文房,辛镇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第三次是那柄宝剑,辛缜的眼睛终于亮了,接过剑,抽出半尺,叩剑听鸣,爱不释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贪婪。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贪婪。那是辛缜在故意让他觉得辛缜很贪婪。 因为一个贪婪的人是有弱点的,是可以用钱收买的。 他耶律宗充正是认定了辛缜贪婪,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掏钱,才会相信辛缜真的会替他说服范仲淹。 可辛填根本不贪婪。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拿到钱之后还笑得那么坦然。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骗了人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辛缜从头到尾都在演戏,而耶律宗充从头到尾都在看戏,却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人。 这件事,萧忽古一定会传出去的。 耶律宗允太了解萧忽古了。那个粗鄙武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天自己扇了他一巴掌,骂了他那么多话,他一定怀恨在心。 第103章 夫复何求! 第103章夫复何求! 从雄州到庆州,一千三百余里。 范仲淹和辛缜带着二十名亲兵,天不亮就出发,日头落了才歇脚,一日行出百余里,来时走了八日的路,回去只用了六日半。 辛缜骑在马上,腰悬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 秋日的阳光照在剑首的红玛瑙上,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问还有多远。 范仲淹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他知道辛缜在想什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银州打下来了,但打下银州只是开始。 但要控制横山还需要大量的工作,估计这会的辛镇正在考虑接下来需要给多少兵马供应粮草,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银钱呢。 第六日黄昏,庆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残阳如血,把城墙染成暗红色。 城头上的宋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百姓丶商贾丶军士络绎不绝。 远远望去,城墙上巡哨的兵卒比往日多了许多。 马队穿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暮色四合的长街,径直向经略司衙门驰去。 进入城申,又慢慢挪动,到了经略司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经略司衙门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和辛镇刚跨进二门,便看见周明从廊下小跑着迎出来。 这个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的老幕僚,此刻却脚步匆忙,衣袍的下摆沾着墨渍,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歇息了。 他看见辛缜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往下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辛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朝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招呼了一声,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拽着他就往公房走。 「周兄,我还没给先生————」 「来不及了!」周明头也不回,「范经略,借辛主簿一用!」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幕僚把自己的学生像抢人一样拽走,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还没有见过辛缜独立处理政务的样子呢。 范仲淹整了整衣袍,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公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张大案拼在一起,案上堆满了文书丶帐册丶舆图丶军报。 七八个幕僚和胥吏围在案边,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誊抄文书,有的在核对数目。 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还有一股子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山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银州丶洪州丶龙州的位置,又用墨线勾出了粮道丶驿站丶堡寨。舆图的边缘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和备注。 周明把辛缜拽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封函件,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辛镇拿起函件,展开,是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催粮函。 银州攻克之后,大军需要巩固城防,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同时还要分兵驻守周边的堡寨。 粮草丶军械丶药材丶御寒的衣物丶修城的工具————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数量或许本身不算很多,庆州这边有十倍以上的物资囤积,但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银州,却是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第三封了。」周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前面两封已经回复过了,能调的粮草都调了。 可这一封又要增加三万石军粮丶两百顶帐篷丶五十车草料,一时间我怎么送去给他?」 辛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催粮函,放下。 「银州城里的存粮还有多少?」 周明一愣。 「银州刚刚打下来,城里的存粮————」 第104章 横山蕃! 第104章横山蕃!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被周明从床上拽了起来。 别的胥吏可以晚到半时辰,但他这种主事的,又哪能当真晚半个时辰。 来到公房的时候,发现里面又堆起了新的文书。 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军报丶各州县呈上来的粮草帐册丶转运司送来的民夫调配方案。 辛缜洗了把脸,灌了一碗冷茶,便又坐到了那张堆满文书的案桌后面。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到了午时,周明终于良心发现,放他去用饭。 辛镇刚走出公房,便看见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德禄,一个是刘文远。 陈德禄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刘文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青灰色的襴衫,手里抱着一摞帐册。 两个人看见辛缜出来,齐齐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热切,「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辛缜笑着与他们拱了拱手,打招呼道:「陈行首,刘副行首,二位消息真是灵通,昨夜我才刚回来,今天你们就来了。」 「听闻辛主薄从雄州凯旋,特来拜贺!」陈德禄奉承道。 辛缜笑道:「走,去我书房说话。」 刘文远赶紧道:「辛主薄是不是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应当没有用膳吧?我跟得禄兄在文德楼定了一桌,咱们边吃边聊?」 辛缜微一沉吟,点头道:「成,反正就在左近,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陈德禄和刘文远连忙跟上。 酒楼的确不远,不过一会就到了,陈德禄两人定的是包间,还在角落里,大约是有一些要事要商谈。 辛缜当仁不让便坐下,菜还没有上,他直接道:「二位,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赶紧从袖子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推过来,道:「辛主簿,这是我们行会所有人孝敬您的。」 辛缜看了一下陈德禄以及刘文远,并没有打开锦盒,笑道:「不必如此的,你们以粮食兑粮票,本身就算是在帮我的忙,没有必要这般。」 刘文远闻言赶紧道:「辛主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可都是知道了,这盐钞法便是出自您手。 若不是您,我们怎么会有今天,现在青白盐行会上下,都对您感激不尽呢! 这个东西,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连我们万分之一的感激都表达不出,您要是不收下,我们什么事儿都不敢说啊!」 辛缜面对二人的殷勤,却是不领情,淡然道:「肚子饿了,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紧,赶紧道:「是是是,先说正事。」 他示意刘文远把帐册递上来。 刘文远将那一摞帐册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推到辛填面前。 陈德禄道:「辛主簿,这是青白盐行会这一个多月来的帐目。 行会已经正式筹建起来了,目前在册的盐商有四十七家,主要涵盖了陕西路的盐商,另有河东路丶京西北路二路的大商号也加入了进来。 行会的章程丶议事规则丶入会标准,都是按照您当初定下的框架拟的。 德禄兄被我们推为行首,刘某得大家错爱,以副行首辅之。 这一个多月,行会的主要工作是摸底,陕西路丶河东路两路的盐商底细丶各家商号的销量丶盐路丶本钱,都摸了一遍。帐册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辛缜翻开帐册,一页一页地看。 帐目做得很细。每一家商号的名称丶东家姓名丶年销量丶主要盐路丶本钱规模,都列得清清楚楚。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最大的有十几万斤,最小的也有两三万斤。 盐路覆盖了陕西路的绝大部分州府,甚至还有几家把生意做到了河东路和京西北路。 辛缜看完,合上帐册,满意点头道:「做得不错。」 陈德禄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但笑容里藏着一丝急切。 「辛主簿,行会的事,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一件事,会员们都催得紧。」 第105章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第105章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大快朵颐之后的辛缜没有急着去见范仲淹,而是回到公房,把陈德禄留下的帐册又翻了一遍。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从两三万斤到十几万斤不等,盐路覆盖陕西路丶河东路丶京西北路。 这些数字他在雄州时就已经烂熟于心,但今日再看,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帐册合上,铺开横山舆图,又在书架上找到之前收集的横山蕃人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等到黄昏时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范仲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 范仲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须发染成金色。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从容。 从雄州归来的范仲淹,算是过上了好日子了,在这大战期间,他竟然能有时间坐在书房里,沐浴在夕阳之下,闲适的看着春秋————这般场景若是让韩琦看到,恐怕要气得大骂不已的。 辛缜推门进去,在范仲淹对面坐下。 「先生,陈德禄丶刘文远来过了。」 范仲淹抬起头,点点头道:「你们出去吃饭了?这些人毕竟是商人,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辛缜正要点头,范仲淹却立即温声道:「————不过他们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公事,你见见也无妨。」 」————」 辛缜有些无语。 范仲淹又笑道:「为盐池的事?」 辛缜的笑着点头道:「可不是么,银州刚打下来,那些盐商就坐不住了,催着他们来兑现盐票。 弟子没有同意,因为之前约定的是盐州的盐池,不是银州的盐池,怎么能够这般胡来。」 范仲淹有些诧异,道:「这有什么不同?」 辛缜笑道:「盐州的盐池基本上都是党项人的,我们若是打下盐州,直接收归国有就行了,但这银州的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操作。」 范仲淹立即挑眉道:「关系横山蕃?」 辛缜抚掌笑道:「老师果然敏锐,横山里盐池大多是横山各个部落的,要强收恐怕会引起诸多后患。」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他们是不是哄你派兵去抢?」 辛缜笑道:「弟子知道轻重的,派兵去抢,横山蕃明天就反。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能把横山蕃压服,大宋若是犯了同样的蠢,银州就打白打了。 范仲淹微微点头,考教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辛缜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老师,横山蕃的问题,打是打不得的,抚也有抚的难处。 党项人花了几十年功夫,这横山蕃依然跟他们不是一条心,所以,根本问题不在打还是抚。 根本问题在于,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倒是有些诧异辛缜的说法,道:「不一样?」 辛缜点点头道:「对,不一样,他们说不一样的话,穿不一样的衣裳,信不一样的鬼神,过不一样的日子。 所以,几百年来,他们一直还是横山蕃,打也好,抚也好,只要这个不一样还在,横山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范仲淹没有打断他。 辛缜继续道:「所以,要把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 「变得和我们一样?」范仲淹的瞳孔微微收缩。 辛缜点头道:「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裳,种一样的地,交一样的赋税,读一样的圣贤书。 他们的孩子,进大宋的学堂,考大宋的科举,他们的首领,做大宋的官,领大宋的俸禄。 三代之后,横山就没有蕃了,只有横山人。」 范仲淹看着辛缜,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但更多的是欣赏,不过,他还要继续上强度。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道:「三代人————五十年————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另外,为师在的时候还能执行,但下一任,下下任又如何保证他们还能继续执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或许很多,但比起在西北囤几十万军队要省得多。 第106章 你们这些穷逼 蛮夷…… 第106章你们这些穷逼蛮夷…… 辛缜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按刀的手,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横山的部落,几百年来倚仗地势险要丶部落分散,让所有想征服横山的人都头疼不已。 党项人倒是试过,没成。 大宋以前也试过,也没成。 为什么?因为征伐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大军进山,粮草转运的费用比军饷还高,打下一个部落,缴获的牛羊马匹还不够大军吃半个月,这笔帐,怎么算都划不来。」 他的目光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笑。 「但那是以前。」 「现在又如何?」嵬名山厉声道。 辛缜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清亮而锐利,道:「青白盐行会的商人,眼睛盯着横山的盐池,盯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愿意替大军筹措粮草,愿意替大军采办军需,愿意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军功上押,因为他们知道,大军打下横山,盐池就是他们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首领,你说横山部落分散,征伐成本高,可如果收益比成本高得多呢? 如果横山盐池的盐利,足以覆盖征伐成本,甚至远超征伐成本呢?」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到那时候,大宋的军队也好,大宋的商人也罢,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横山。 不需要朝廷下令,盐池有足够的吸引力。 首领,你挡得住西夏人,挡得住以前的大宋,但能挡得住狄帅的兵,能挡得住全天下的商人吗?」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几位长老的脸色发白,他们活得足够久,跟党项人打过,跟宋军打过,跟天灾打过,跟饥荒打过。 他们以为依仗地利,横山会永远是他们的,几百年来一直是这样,以后几百年也是这样,谁也夺不走。 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宋人少年,却是一下子就戳破他们的幻想! 嵬名山怒道:「辛主簿,你今日来,是来威胁嵬名氏的?」 辛缜摇了摇头,十分诚恳道:「若辛某打算这么干,那么来的便是宋军,而不是我,我来是想给首领指一条路。」 嵬名山嗤笑道:」指路————是要嵬名氏将盐池拱手奉上么? 」 辛缜摇头笑道:「你们嵬名氏数百年来占着这盐池,是过上了什么好日子么,还不是如此穷困潦倒? 瞧瞧你们穿的衣服丶用的这些器具,还有住的这大帐,说实话,这是原始人才过的生活,而你们还将这盐池看做命根子一般,我也真是服气了。」 此话一出,嵬名氏众人大怒,但也仅仅是怒了一下,因为他们当真反驳不了。 辛周明等人身上的服饰的确是过分精美,华夏之服饰,实在是令他们这些化外蛮夷自惭形秽! 辛缜微微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道:「你们也别气愤,在我们宋人眼里,你们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都是蛮夷,甚至那辽人,也是满身腥膻气,也不出蛮夷那一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嵬名氏众人又是愤怒,又是羞惭,一时间都无法自处。 却听辛缜叹了一口气,道:「横山蕃丶横山蕃————呵呵,都是人,为什么要分华夏与蛮夷呢? 我辛缜不认为你们低人一等,你们只是生在深山里,一辈子无法得到教育,因此眼光短浅,身份卑微。 若是你们横山蕃人一出生便可以接受儒家教育,可以参与科举,朝为田舍郎丶暮登天子堂,那如此数十年,你们还会是蛮夷么?」 此言一出,嵬名氏众人有数人腾的站起,有的人惊诧莫名,跟傻了一般左顾右盼。 嵬名山却是脸色深沉,看着辛缜道:「你就打算用这种鬼话来哄骗我们,让我们把盐池交给你们?」 辛缜笑道:「盐池又带不走,若是事情不如你们所希望的,你们自己拿刀枪拿回去便是。」 嵬名山呵呵冷笑道:「让你们汉人进来,还赶得走么?」 第107章 阳谋! 第107章阳谋! 辛缜带着嵬名山一行人在营中穿行。 他没有走马观花,而是有意放慢了脚步,这让嵬名氏众人可以详细看一看宋军军营的布置。 营寨是标准的宋军规制,壕沟深一丈二尺,宽两丈,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从沟沿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尖头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獠牙。 鹿角层层叠叠地架在壕沟内侧,每一根鹿角都比人腿还粗,尖端烧过炭化,硬得像铁。 寨墙是夯土筑的,高一丈五尺,墙顶能并排走三个人,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箭楼凸出墙面,箭楼上的弩手可以交叉射击,把寨墙脚下的死角全部覆盖。 嵬名山边走边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打过仗,知道什么样的营寨最难攻。 宋军的这座大营,壕沟丶鹿角丶寨墙丶箭楼四重设防,每一重都卡在要害上。 从外面往里攻,攻破壕沟要拿人命填,攻破鹿角要拿人命推,攻到寨墙脚下,头顶还有箭楼上的弩手点名。 横山蕃部的勇士再能打,也经不起这样一层一层地耗。 辛缜在一座粮仓前停下脚步,拍了拍仓壁,笑道:「这些粮仓存粮八万石,足够营中两万将士吃四个月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马厩处,介绍道:「这是马厩,战马三千匹,每日消耗草料两万斤。草料从庆州运来,五日一趟,从未断过。」 「这是军械库,弩一千二百张,箭三十万支,火药两千罐,银州城下打了一个多月,消耗的箭支已经补足了。」 「这是医帐,伤兵六百余人,每日用药三百斤,重伤的送回庆州医治,轻伤的就在这里养。」 」 嵬名山越听神情越是凝重,既是因为宋军各种物资之丰富以及善后措施之充足,让嵬名氏这样的部落显得极为落后,还因为辛缜对对这些物资丶措施的深入了解,这些东西,非亲自经手过,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这意味着,辛缜虽然只有十五岁,已经掌握了狄青部的所有后勤,才可能这么了解。 这里面的意味更是惊人,这意味着辛缜的权势极大,他所说的那些事情可能是真有可能实现的! 嵬名山真正重视辛填了。 走到营寨深处,辛缜在一座箭楼前停下了脚步。 「首领请看。」 嵬名山抬起头。 箭楼高约三丈,全木结构,楼顶架着两架床子弩。 弩手正在绞弦,弓弦绞紧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绞满之后,弩手将一根手臂粗的弩箭放入箭槽。 那弩箭通体乌黑,铁泛着冷光。 弩手调整射角,对准了营外三百步处的一棵枯树。 「放。」 弩箭破空而出,那声音不是箭矢的嗖嗖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丶像闷雷滚过天际的呼啸,三百步的距离,眨眼便到。 枯树的树干被弩箭洞穿,木屑像水花一样向四面八方溅开,整棵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从被洞穿处轰然折断,上半截树冠带着巨大的声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嵬名勇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嵬名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握着马鞭的手指收紧了,指腹下的皮革被捏得变了形。 辛缜笑了笑,转身带着嵬名山一行人继续往营寨深处走。 校场在营寨的西北角。 他们还没走到校场边,便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整齐的丶沉闷的丶像大地心跳一样的声响。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三千人在同时操练。 三千名步卒,分作三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正在演练攻防转换。 没有喊杀声,没有擂鼓,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 三十个方阵同时移动,像三十块铁板在沙盘上滑动,队形严整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嵬名氏众人站在校场边,没有人说话。 他们大部分都是打过仗的人,横山蕃部的勇士个个能打,单拎出来,未必输给宋军步卒。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 第108章 平叛便是横山之主! 第108章平叛便是横山之主! 便在嵬名氏山寨里言笑晏晏之时,横山的另一处山谷中,另一座大帐里也亮着灯。 细药氏的驻地距嵬名氏大约半日的马程。 与嵬名氏那座建在半山腰的石寨不同,细药氏的寨子藏在一条更深的山沟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出。 细药氏世世代代住在这条山沟里,靠着几处不大的盐池和满山的羊群过活。 他们的盐池不如嵬名氏的大,他们的牧场不如嵬名氏的广,但他们比嵬名氏更能忍,忍饥,忍寒,忍西夏人的盘剥,忍宋军的清剿,像山沟里的野草,被火烧过,被马蹄踩过,来年春天照样长出来。 细药保忠盘腿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马奶酒,他五十来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两块被风化的燧石。 帐中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磨毡氏的首领磨毡遇,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两块烧红的炭。 磨毡氏与嵬名氏有世仇,往上数三代,两家为了争夺一片牧场打过整整七年的冤家。 后来西夏人来了,两家的仇暂时搁下了,但谁也没有真正忘记。 另一个穿着黑袍,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袍子是西夏的式样,腰间挂着一枚银牌,牌上刻着一个「没」字,这是西夏没藏家的标记。 黑袍人率先开口道:「细药首领,磨毡首领,没藏国相派我来,只为了一件事。」 细药保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银州。」黑袍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宋人打下了银州。 银州一失,夏州丶宥州便门户大开。国相正在调集兵马,准备与宋军在夏州一线决战。 但决战之前,需要有人在宋军后方点一把火。」 他看着细药保忠,又看了看磨毡遇。 「横山是宋军的后背,横山蕃部如果在这个时候起事,宋军首尾不能相顾。 到那时候,国相的铁骑从正面压过去,横山蕃部的兵马从背后捅过来,宋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撑不住前后夹击。」 磨毡遇的眼睛亮了起来,道:「国相的意思是————」 黑衣人道:「国相说了,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大夏在宋军后方点起这把火,谁就是大夏的功臣。 事成之后,横山蕃部之事,大夏便倚重谁。」 磨毡遇闻言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磨毡遇大喜过望,连连说好,但黑袍人却是看着细药保中,等待他的表态。 细药保忠却是十分谨慎,道:「使者,横山部落以嵬名氏最为强大,为何您不去寻他,反而来寻我们?」 黑袍人闻言哼了一声道:「嵬名山历来不识好歹,好水川败了之后,便一直出人不出力,之前尚且如此,现在大夏失了银州,恐怕他更不会听话,不过不要紧,有二位在,不用嵬名氏也无妨,等到收回银州,到时候嵬名氏的地盘便由你们分了便是。」 此言一出,磨毡遇更是大喜,道:「使者!我磨毡氏责无房贷,一定死而后期!」 黑袍人愣了一下,道:「什么?」 细药保忠嗤笑了一声道:「他的意思是责无旁贷,死而后已。」 黑袍人闻言恍然大悟,与磨毡遇笑道:「磨毡首领是大夏的忠臣,某回去一定会在国相面前给你请功!」 磨毡遇嘿嘿笑了起来。 黑袍人又看向细药保忠道:「细药首领,你怎么说?」 细药保忠沉吟了一下道:「使者,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国相要我们在宋军后方点火,我们自然愿意。 但有一件事,使者需要知道。」 黑袍人看着他。 细药保忠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放在案上,缓缓推到黑袍人面前,轻声道:「嵬名山已经归附了宋人。」 黑袍人的手指微微收紧,道:「什么时候的事?」 细药保忠道:「就这刚刚,昨日宋人派了一个少年来,叫辛镇,庆州经略司主簿,今年十五岁。 他在嵬名氏的帐中跟嵬名山谈了一整夜,今日他们去了银州,回去之后,双方定下了合作,嵬名氏正式归附宋人!」 第109章 横山行会成立典礼! 第109章横山行会成立典礼! 细药保忠推开门,大步走出帐外。 磨毡遇跟在后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一双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寨门方向。 寨中的空地上,几个细药氏的蕃兵围着一个中年儒生,一身青色襴衫,神色从容,面对四周虎视眈眈的蕃兵,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各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只锦盒,盒面上用红绸扎着花结,在横山深秋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细药保忠沉声道。 儒生整了整衣袍,向细药保忠从容一揖,笑道:「在下周明,庆州经略司幕僚,奉范经略门下主簿辛缜辛主簿之命,特来给细药氏首领送请帖。」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呈上。 帖子是用大宋的澄心堂纸裁的,封面压着暗纹,纹样是横山的山形,封口处没有用蜡,而是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珠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只这一封帖子,便让细药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就没见过这么讲究的东西。 他接过帖子,拆开。 帖上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端正清雅。 「谨定于本月十八日,于嵬名氏山寨举行横山行会成立典礼。特请细药氏诸位首领丶长老莅临观礼。范仲淹经略使门下主簿辛缜敬邀。」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记,不是官印,是辛缜的私章。 细药保忠的目光在横山行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探子从嵬名氏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似乎就是什么盐池合营,大宋商人出本钱丶包销路,嵬名氏出盐池丶出人力,利润分成,然后行会合营,把物资送进大宋,利润比榷场高出一倍以上———— 这个横山行会,就是这个吧? 细药保忠把帖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周明。 「辛主簿有心了,请回复辛主簿,细药氏届时一定到场。」 周明微微一笑,又向细药保忠揖了一礼,转身上马,两个随从将马背上的锦盒卸下,放在帐前,然后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横山的暮色里。 磨毡遇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保忠兄,这宋人搞什么名堂?」 细药保忠没有回答,把帖子递给磨毡遇,自己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绸缎衬底,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茶砖。 茶砖压得紧实,砖面上压着花纹,和帖子封面上的暗纹一模一样,茶香浓郁,混着横山深秋草木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磨毡遇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帖子,忽然一拍大腿,道:「保忠兄!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细药保忠抬起头看着他。 磨毡遇兴奋低声道:「你想想,辛缜请我们去嵬名氏观礼,肯定也会邀请横山各部有头有脸的人去。 这样我们咱们联合几家信得过的部落,每家带上几十个精悍蕃兵,到时候几百精锐混进去,等典礼一开始————」 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往下一劈,嘿嘿一声道:「摔杯为号!几百人同时发难,嵬名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那个辛主簿不是要在嵬名氏办行会吗?正好,连他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把茶砖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沉吟了一下道:「你联络哪几家?」 磨毡遇掰着手指头数:「浪讹氏丶往利氏丶细封氏,这三家跟我磨毡氏都有姻亲,信得过。 一家出三四十精悍,四家就是一百多人。 加上你细药氏的几十人,再加上其他部落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人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嵬名氏的寨子我去过,他们的宴席摆在寨中的空地上,四面是毡帐和木楼o 两百人散在宴席四周,只要号令一起,同时动手,嵬名山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细药保忠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嵬名氏山寨的方向,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暮色四合,横山的山脊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磨毡遇咧嘴一笑,道:「成!听你的!反正刀带够了,到时候想剁谁就剁谁!」 第110章 谁不想成为文明的大宋人呢!( 第110章谁不想成为文明的大宋人呢!(今天12000哈,求票求票!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 也怪不得他们激动。 横山历来穷苦,一来因为交通不便,与外界隔绝,因此各种日常物资很难获取。 二来因为西夏与大宋敌对,因此横山部落没有办法与大宋正常交易,因此只能依赖西夏。 但西夏的东西基本上也是来源于大宋,经过了一手,价格自然要高了许多! 现在若真如这位少年主薄所说,卖出的东西高一倍价格,而需要买来的生活物资,却是可以品阿姨三成价格,这一进一出,横山一个部落,一年能多挣多少银子,又可以省多少银子! 磨毡遇的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动着,只可惜他算术不太行,根本算不过来。 盐好算,但他磨毡氏一年卖多少马匹丶多少皮货丶买多少茶叶铁器,他只知道个大概,而种类太多,他一下子根本算不过来! 但高一倍价格卖出和便宜三成买入,这两个数叠在一起,就算是他这样不会算细帐的人,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磨毡氏的牛羊能多换一倍的茶叶,意味着磨毡氏的勇士能多打两把铁刀,意味着磨毡氏的女人能多扯几尺布,意味着磨毡氏的冬天能多存几石粮! 总而言之,意味着他们磨毡氏可以过上好日子! 磨毡遇不会算帐,但有的是会算帐的。 细药保忠就是那个会算帐的人,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敲着,飞快地把细药氏一年的出产和进项过了一遍,把辛缜说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套进去,算出来的结果让他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好大的一笔钱! 便在他细算之时,辛缜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这个之外,我还有第二个疑惑,就是你们横山人的一辈子,就是放马,放羊,打仗,战死———— 一代人这样,两代人这样,十代人还是这样,就好像时间在你们这里静止一般。 你们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已经发展到你们瞠目结舌的地步了。 不说繁华无比的汴京与江南,就说我们大宋认为是边陲的陕西路,其富裕发达,也是远远胜过横山地区! 所以,我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宋人可以过上那么好的日子,而你们横山人却只能困苦潦倒,只能窝在山里过苦日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此时磨毡遇大声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宋人,要不是你们宋人占有了那么好的土地,还把我们赶到山里来,做生意的时候也是十分狡诈,坑蒙拐骗无恶不作,这才导致我们横山人如此穷困!」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赞同点头。 嵬名山顿时心下一个咯噔,心道不好。 横山蕃与大宋历来敌对,这要是有人借题发挥,今日恐难善了! 他正想说话,却听辛缜笑道:「横山的穷困不在于土地不好,不在于宋朝商人,而在于党项人的叛乱。 横山有铁有盐,水草丰茂,牛羊马随处可见,如此丰饶的土地,并不比宋地差。 至于做生意————你们之前跟着党项人做生意,可不是跟着宋人做生意,盘剥你们的是党项人,可不是宋人,可别仇恨错了对象。」 在场蕃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辛缜微微一笑道:「说到底,就是缺乏人才,缺乏能够把你们从愚昧的生活方式里带出来的人才! 所以,想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是单纯带着你们挣钱,你们就能过过上好日子的。 当今这个时代,人才才是最重要的财富,知识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你们想一想,当你们的年轻人都能够像在下一般————当然啊,在下也不是多厉害的人物。 但你们的年轻人能够如我这般,他们便可以带着你们做生意,带着你们去与外界接触,带着你们发财致富。 若是能够考科举中进士,整个横山都会因为他而发展起来! 你们当然会说,你们这里又没有读书的机会,怎么让年轻人成为我这样的人————好办!」 他的手指向主棚旁边的一座彩棚。 众人把目光转移过去,发现棚下坐着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他们面前摆着书案丶笔墨丶一摞摞崭新的书册。 第111章 刘文远,你真该死啊!(今天5 第111章刘文远,你真该死啊!(今天5200哈) 辛缜回到庆州的时候,正是黄昏。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径直去了经略司衙门。 范仲淹在书房里,见到辛缜回来,顿时喜道:「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一天可是把老夫累得够呛!」 辛缜笑了笑,道:「先生辛苦了,接下来就让弟子来处理吧。」 范仲淹站起来,走到辛缜面前,仔细看了一下辛缜,笑道:「看来没被蕃人女子给勾了魂魄。」 辛缜有些哭笑不得,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道:「先生,横山蕃部的事,谈下来了。」 范仲淹闻言愣了愣,道:「谈下来了?」 他的目光从最上方辛缜的名字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嵬名山丶浪讹遇丶往利明丶细封成丶费听忠丶房当勇———— 十七个部落首领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横山蕃部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辛缜点点头道:「是,如果执行得好,以后再无横山蕃,一二十年后,朝廷可设横山州!」 此言一出,范仲淹顿时惊道:「你快与老夫说说,你跟他们是怎么谈的!」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一一介绍起来,他说得很是详细,范仲淹听得也极为认真,如此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汇报完毕。 「————老师,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范仲淹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震撼,道:「你只带了老夫一封介绍信,二十名亲兵,只用了五天,就把困扰大宋上百年的横山蕃部,谈下来了!」 辛缜笑了笑,道:「先生,横山蕃部不是弟子谈下来的。」 范仲淹笑骂道:「怎么,那是横山蕃人主动向你投降的?」 辛缜笑道:「横山蕃部愿意跟弟子谈,一是学生带了老师您的信函,二是因为狄帅拿下银州,没有军事上的胜利,弟子就是说破天,横山蕃部也不会把弟子当成一回事。」 范仲淹闻言点点头道:「虽然如此,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辛缜点点头道:「其次,横山蕃部愿意归附,是因为他们仰慕大宋的文明。 横山蕃部的人也是人,他们也想过上好日子,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自己就会紧紧抓住不放!」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叹息道:「是啊,多么简单的事情啊,以大宋之文明丶 繁华丶富庶,本该对这些蛮夷有极大的吸引力,本不该在边陲事务上那么费力,可为什么那么多的官员就是做不好呢!」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须发染成金色,把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都照得清清楚楚,只见他叹了一口气道:「————恐怕不是做不好,而是他们不想做啊!」 辛缜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事儿挺难评价的,有的是限于能力,有的人却是私心太重,难以一概而论,乾脆便不以置评。 范仲淹也随即醒悟了过来,笑道:「你方才这番话,该谦虚的地方不谦虚,不该谦虚的地方瞎谦虚。」 辛缜愣了一下。 范仲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狄汉臣固然是打下了银州,但从好水川开始,都是你筹谋而来。 而横山蕃部归附,是你一个人进山谈下来的,狄汉臣没有进山,老夫没有进山,朝廷没有进山。 是你只带了二十个人,只用了五天,把横山十七个部落的首领的名字签在了这张绢帛上。」 他把绢帛卷起来,轻轻放在案头。 「这份功劳,你不必替任何人谦虚。」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范仲淹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然后神色一正,道:「横山蕃部的事,你已经谈下来了,接下来便要好好实现承诺。 你承诺嵬名山他们的那些条件,设蕃学,建学堂,派工匠,开医馆,编蕃兵,授官职,这些事可想过怎么实现没有?」 辛缜点点头道:「官职的事,应该是最不难的,朝廷用官职羁蕃部首领,是几十年的成例。 只需老师上一道札子,枢密院批下来,不过旬月的事即可。 嵬名山授横山蕃部都巡检使,其余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别授职,有俸禄,有印信,有体面。」 第112章 注音法! 第112章注音法! 辛缜的公房里,陈德禄和刘文远还跪在地上。 一个五体投地,一个举着双手僵在半空,场面既郑重又滑稽。 辛缜没有多笑,赶紧敛了笑意,然后伸手去扶刘文远,道:「刘行首,起来说话。」 别人真心诚意投靠,但他若是不做好姿态,让人觉得他藐视,那反而不美了。 刘文远不肯起,辛缜手上加了几分力道,硬把他拽了起来。 那边陈德禄也让让地放下手,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瞪了刘文远一眼。 辛缜只当没看见,示意二人在对面坐下,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铺在三人面前。 「二位行首,知道我为什么要筹办青白盐行会,又要拉着横山蕃部办横山行会吗?」 陈德禄抢在刘文远前面答道:「辛主薄是为了把横山的盐池收拢起来,不让西夏人从中盘剥!」 辛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了一半。」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把横山的盐池收拢起来,不让西夏人盘剥,这是眼前的事。 但行会的作用,远不止于此,横山蕃部十七个部落,分散在横山各处,各怀心思,各说各话。 大宋要跟他们打交道,难道一个一个去谈? 今天嵬名氏要修学堂,大宋派工匠去嵬名氏。明天细药氏要开医馆,大宋派郎中去细药氏。后天磨毡氏要卖马匹,大宋派商人去磨毡氏————朝廷有多少人手,经略司有多少精力? 而且,最终搞下来,必定是每个部落都不满意,最终还要怪罪朝廷!」 陈德禄和刘文远尽皆点头。 不患寡而患不均,历来都是如此。 「有了横山行会,就不一样了。」 辛缜跟两人笑道:「横山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在行会里。 行会的议事规则丶分利规矩丶办事章程,是他们一起画押认可的。 嵬名氏要修学堂,不是嵬名山来找我辛缜,是行会向青白盐行会提出,由行会统一调度工匠丶砖瓦丶木料。 细药氏要开医馆,磨毡氏要卖马匹,一样都可以走行会。 青白盐行会也是一样。四十七家盐商,难道让他们各自进山去跟蕃部谈生意? 今天陈行首去谈盐价,明天刘副行首去谈马价,后天张东家去谈皮货价———— 蕃部看你们自己都乱成一团,不压你们的价压谁的价? 有了青白盐行会,四十七家盐商用一个声音说话,买盐丶买马丶要卖茶叶布帛铁器,都是行会出面,政出一门,才可以更加良好的合作!」 他把笔搁下,看着二人。 「两个行会,一头连着横山蕃部,一头连着大宋商人,如此一来,不用朝廷派一个人丶花一文钱,横山的事,行会自己就办了,这就是行会的作用!」 陈德禄和刘文远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跟官府打过无数交道,太清楚辛缜这番话的分量了。 官府办事,层层上报,道道审批,一件事从提出到落地,少说也要几个月。 但行会不一样。 行会是商人自己的组织,东家们坐在一起,拍板了就干,不用等朝廷的公文,不用看胥吏的脸色。 辛缜把横山蕃部和大宋商人都装进了行会这个框子里,意味着不用朝廷,双方都能够合作得很愉快!。 陈德禄的声音有些发颤,道:「辛主簿,您这可是给我们行会一场泼天的富贵啊!」 辛缜笑了笑道:「这是一场泼天的富贵,但也不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用付出,因为前期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刘文远忽然站了起来,向辛缜深深一揖,道:「辛主薄,您不用再说了,您跟横山蕃部承诺的那些事,摆阔学堂丶医馆丶工匠丶砖瓦丶药材丶书籍,这些事情我们青白盐行会全包了!」 陈德禄又一次被刘文远抢了先,急得脸都红了,腾地站起来,声音比刘文远还大。 「辛主簿,刘某人的话就是陈某人的话!学堂要多少银子,行会出!医馆要多少药材,行会采办!工匠要多少工钱,行会支付!蕃部子弟要多少书籍纸笔,行会包了!」 第113章 西夏的脊梁,打断了! 第113章西夏的脊梁,打断了! 回了庆州,辛镇忙了起来,狄青那边拿下银州已经很长时间了,最近又开始跟庆州这边要各种物资了,估计是又要开始打仗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辛缜花了十几天时间,才把各项事务给处理完,刚想歇上一歇,然后嵬名山托陈德禄带话,请辛缜去嵬名氏一趟,说是有事要商量。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说了一声,便带人前往横山嵬名氏,到了地方一看,可不仅仅嵬名山一个人,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来了,各个首领带着自己的部众,黑压压一片人头,把寨门外的空地都站满了。 细药保忠站在最前面,磨毡遇站在他旁边,浪讹氏丶往利氏丶细封氏丶费听氏丶房当氏————十七个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腰间挂着弯刀,被横山深秋的晨风吹得须发飞扬。 辛缜勒住马,翻身下来,十分吃惊道:「诸位首领,这是要打仗么?」 嵬名山上前一步,拱手大声道:「辛主簿,我们十七个部落商量了一下,大宋对我们横山蕃部的好,书院建起来了,医馆开起来了,集市热闹起来了,崽子们会写汉字了。 这些东西,我们都看在了眼里,我们横山蕃部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也是知恩图报的。 我们想要报恩,但是我们没有什么本事,除了养牛养马,就是只会打仗。」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 嵬名山身后的磨毡遇忍不住大声道:「辛主簿,直说了吧!我们要替大宋打仗!」 辛缜看着磨毡遇,又看了看嵬名山,看了看细药保忠,看了看那十七个部落首领。 他们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粗粝的丶滚烫的丶横山人特有的实诚。 嵬名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辛主簿,大宋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要是只会伸手拿,不会替大宋出力,这好日子长不了。 书院要银子养,医馆要银子养,集市要太平才能开下去。 这些东西,不能光靠大宋替我们守着,我们自己也得守!」 辛主簿,横山蕃部想替大宋打仗,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所以,让我们去银州吧,我们彻底把西夏人打败!」 寨门外的空地上安静了下来,十七个部落首领以及数百部众都紧紧盯着辛缜。 说实在的,辛缜有些猝不及防。 他虽然给横山蕃人做了很多的事情,但从一开始便没有指望他们能够为大宋去打仗,因为横山蕃人与西夏人的合作太久了,一下子想要让他们为大宋卖命,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一开始对横山蕃的定位就是,用商业利益让横山蕃富起来,让他们有希望,如此便不会再跟着西夏人瞎胡闹了。 只要横山蕃能够好好的安稳过日子,那么横山便能守住了。 但他没有想到,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让横山蕃触动这么大,竟然主动想要求战了! 好家夥!这些玩意杀伤力这么大的么? 辛缜这就是不接地气了,他从后世穿越过来,还没有深入这个时代,他还不够理解,能吃饱饭丶能住上好房子丶能治上病,孩子还能读书————这一套连招下来,别说横山蕃人了,对于大宋很多偏僻地方的穷人,都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的! 横山蕃兵编成的那一天,狄青亲自从银州赶了过来。 校场没有设在嵬名氏驻地上,而是另寻了一个巨大的河谷,因为这一次的人有点多,足足八千蕃骑列阵于校场之上,人如虎,马如龙! 这些是横山各部挑出来的精壮,每一个都是能开硬弓丶能在马上射箭的好手。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战袍,有的青色,有的褐色,有的灰白色,像一块块颜色各异的山石拼在一起,粗粝丶坚硬丶棱角分明。 他们的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 狄青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人马扫到刀弓,从刀弓扫到那些蕃兵的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党项人的铁鹞子,见过辽人的宫分军,见过大宋最精锐的禁军骑兵。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支骑兵能不能打。 第114章 汴京,我来了! 第114章汴京,我来了! 朝廷旨意是在年底到的庆州。 西夏的使臣已经过了盐州,李元昊遣使求和的消息比朝廷的旨意还早到三天,毕竟从兴庆府到这儿还是比汴京要近的多,也就大宋的邮递系统要先进得多,否则差的时间更多。 范仲淹把军报和札子一起递给辛缜。 辛缜打开看了一下,军报上说,西夏使臣携国书而来,国书上第一次没有称大夏皇帝,而用的是夏国主。 辛缜看完笑了笑,与范仲淹道:「李元昊倒是能屈能伸,识趣得很,若是还再敢自称大夏皇帝,估计还得再锤上一顿不可!」 范仲淹失笑道:「不是说不打了么,咋还锤上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辛缜笑道:「不打兴庆府,但咱们可以北上啊!李元昊窝在兴庆府,咱们打兴庆府是客地作战,但咱们北上打河套,他一样鞭长莫及。 虽然占领是困难,但给他一顿教训是可以的,说不定可以抢个百八千的战马,那就不算亏!」 范仲淹笑骂道:「这话你可别乱说,让有心人知道了,真闹出来继续打下去的局面,可不好收拾,你赶紧看看这札子。 辛缜赶紧翻开,只见札子上说,朝廷夏竦召回汴京,授参知政事。 辛缜会心一笑,看来这还真让他如愿了,不过也正常,按照他的资历,本来就早该回京进中枢,但这一次有了伐夏的功劳,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了。 范仲淹则是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丶兼知庆州,全权主持与西夏的和议。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拱手,道:「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范仲淹亦是笑眯眯的,夏竦被召回京中,他被提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正使,此次只要在主持与西夏的和议之中谈下好条件,那么他回京便可以跻身宰执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范仲淹笑道:「继续往下看。」 辛缜赶紧打开札子,看了一下,顿时有些吃惊抬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稚圭接连打赢好水川大捷丶定川寨大捷,定计伐夏丶并且狄汉臣接连夺下定难五州,也算是他的功劳,可以说,此次彻底击败李元昊,他是真正的首功! 所以他这次回汴京,授枢密使是题中应有之义,是不足以酬功的,需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算是勉强。 至于开府仪同三司丶检校太尉,封魏国公,食邑万户,赐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这主要是荣誉方面的,与他这一次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是勉强匹配吧。 若是按照汉唐时候的惯例,可能还要遥领陕西安抚使或经略大使,可继续部署西北防务,防止西夏反覆。 除此之外,还得加「赞拜不名丶剑履上殿」的特权。 不过现在毕竟是大宋,官家虽然仁慈,但也不可能给这样的特权。 所以,整体下来,也算是厚赏,但不算是过分。」 辛缜心中也是惊叹,自己的到来,的确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了。 原本历史上,韩琦在英宗时拜右仆射丶门下侍郎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死后赠魏王。 但那是历经多年政坛积累才达到这等地位,但现在不过四十左右,便到达这种地位,实在是太————太令人欣喜啦! 一条奇粗无比的大腿,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上去抱了! 辛缜把札子合上,抬起头。 范仲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缜儿,你的调令也下来了,着宣德郎辛缜随范仲淹入京述职,另听任用。」 辛缜愣了一下。「先生,横山六州刚刚拿下来,屯田丶移民丶修城丶驻军,千头万绪————」 「周明留任横州通判。」范仲淹打断了他,「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信不过辛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为师,也操心横山的事情,横山的事是你开的头,但你不能一辈子守在横山。朝廷召你回去,是因为有更大的事等着你呢。」 辛缜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在西北这边待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有感情了,这一下子要走,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范仲淹笑道:「你以后会习惯的,我们宦游人,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待在某个地方的。」 虽然要走了,但该交接的事情可不能马虎,辛缜把横山六州的事务一件一件交到了周明手里。 第115章 我也姓赵? 第115章我也姓赵? 一伙人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辛缜在西北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勒住了马。 那是一夥强壮的家丁,穿一色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皮带,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从城门两侧涌出来,像一张网一样兜住了他的去路。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孔方正,颔下短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走到辛缜马前,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敢问可是辛大郎当面?」 辛缜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他在西北打了一年多的仗————嗯,看着别人打了一年多的仗,跟辽国人斗过心眼,跟横山蕃部谈过生死,此刻面对这一夥来历不明的壮汉,他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但对方能叫出他的姓,说明不是临时起意的劫匪。 「正是,阁下何人?」 那汉子没有回答,只是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家丁们便一拥而上。 辛缜刚要拔剑,剑柄已经被另一只手按住,几双大手同时抓住他的手臂丶肩膀丶腰背,把他架了起来。 辛缜大惊失色,道:「你们————」 话没说完,一顶小轿从路边抬了过来。 轿子是青帷小轿,规制不大,但轿帷的料子是上好的青缎,轿杠上包着铜皮,擦得鋥亮。 家丁们把辛缜塞进轿子里,动作粗鲁却不粗暴————没有反剪他的双手,没有堵他的嘴,甚至还记得把他的衣袍下摆从轿门里顺进去,免得夹住—一甚至将辛缜送进轿子里的座位时候,还不忘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蛋子,轻声道:「大郎莫怪,一会你便明白了。」 辛缜:「————」 轿帘落下,眼前一片昏暗。 辛缜在轿中坐定,心跳终于快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狂跳的心脏往下压了压,然后开始迅速判断。 这绝对不是什么劫匪。 这些人问他可是辛大郎当面,准备了一看便知道档次颇高的青缎轿子,动作亦是十分温柔,他在西北见过真正的劫匪,那些人可不会这么客气。 不过也不是官府的人,若是官府拿人,哪里会用轿子,也不会在城门口动手,至少要光明正大的拿才是。 那就是私人了。 能养得起这样一夥训练有素的家丁,能用得起青缎轿子,敢在天子脚下丶汴京城门口当街掳人————这个人的身份不低,而且不怕事! 轿子抬起来,开始移动。 辛缜看了一下,发现轿窗没有封起来,更是确定了对方应当没有恶意,他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家丁们把轿子围得严严实实,他只能从人缝里看见路旁的行人纷纷避让,脸上带着惊惧,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朝轿子这边张望了一眼,然后被家丁们凶狠的目光一瞪,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辛缜放下轿帘,皱起了眉头,这夥人的背景,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硬! 他索性不再看了,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既然跑不掉,就省点力气。 轿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辛缜在黑暗中默默数着轿夫的步子,记着转弯的方向和次数,左转两次,右转一次,直行约三百步,然后是一道门槛一轿夫们把轿子抬高了一点,过了门槛,又走了百十步,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日光猛地涌进来,辛缜眯了眯眼睛。 他被人从轿子里请出来一这次是请,不是拽。 两个家丁扶着他的手臂,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辛缜扫了一眼,这是一座宅子的内院。 院子不大,但处处透着贵气。 青砖铺地,四角摆着石雕的莲花座,座上的铜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升起,把整座院子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香气里。 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罩是绞绡纱的,上面绣着折枝牡丹。 正房的隔扇门开着,门内是一间花厅,厅中陈设华贵而不张扬,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米幅的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 辛缜还没来得及把这座院子看完,一个身影便从花厅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许人的妇人,身量不高,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衫。 这妇人眉骨挺秀,鼻梁高直,肤白如凝脂,头发梳成京城贵妇时兴的云髻,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 她冲到辛缜面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辛缜整个人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下巴搁在妇人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缜儿!可怜的缜儿!」 妇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在他的耳边炸开。 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脖颈上,一滴,又一滴。 「娘找了你两年!两年啊!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瘦了!你黑了!你吃了多少苦啊!」 辛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这是他娘! 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娘。 辛缜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就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下一些残片。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有一个改嫁的娘,但嫁的人家是什么来头,却是全然不知了。 大约是少年人对母亲改嫁之事觉得耻辱,便什么也不愿意了解,直接跑西北去了。 「那个,您————您先放开我————」辛缜费劲道。 美妇不放,不但不放,还抱得更紧了,一边哭一边数落,道:「你爹去得早,娘就你这么一个命根子! 你一声不吭就跑,还连一封信都不给娘留!你知不知道娘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辛缜被她箍得肋骨生疼,只能无奈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美妇的背,道:」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美妇又哭了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手,随后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辛缜的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从他的衣袍移到他的靴子,从他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移到剑首那颗红玛瑙上。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道:「你看看你,瘦成这样,黑成这样!这衣裳,这衣裳是什么料子?粗得像麻布!你在西北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辛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斓衫。 这是他在庆州找最好的裁缝做的,料子是陕西路能买到的最好的丝绸————费了老鼻子钱了! 「这衣裳挺好的————」 「好什么好!」美妇打断了他,拉起他的手就往花厅里走,「先跟娘进去,娘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娘身边住下,以后哪都不能去,娘养着你! 你王叔也说了,让你安心住着,回头给你在府里安排个差事,不用你操心。」 辛缜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隔壁老王? 「您说的王叔是————」 王妃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道:「娘还没跟你说呢,娘改嫁了,你王叔就是赵惟吉。」 辛缜的脚步骤然停住。 赵惟吉————安定郡王! 王叔————是这个王啊! 赵惟吉,宋太祖赵匡胤的嫡孙,秦王赵德芳之子,世袭安定郡王。 论辈分,是当今官家的叔辈。 论身份,是宗室中辈分最高丶人缘最好的几位王爷之一。 此人从不涉朝政,终日只在府中读书丶赏花丶听曲丶养鸽子,是汴京城里有名的闲散宗室。 但谁都知道,这位王爷虽然不问朝政,他说的话在宗室中却极有分量。 他的辈分高丶人缘又好,朝中无人敢轻易得罪他。 自己的便宜娘亲,居然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所以,以后出去了可以跟旁人说:家父赵惟吉? 辛缜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消化完,王妃已经又拉起了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王叔人很好的,对娘也好。 他前些日子就跟娘说,你田家叔叔捎了信来,说你近日会回汴京。 娘这才天天派人去城门口守着,守了五六天了,今天总算把你等到了。」 辛缜问道:是田况叔父吗?」 「除了他还有谁。」王妃不疑有他,「你田叔叔在西北对你多有照顾,娘心里都记着呢。 等过些日子,娘让你王叔备份厚礼,好好谢谢他。」 辛缜赶紧问道:「那个,田叔叔————有没有跟您说什么别的?」 美妇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道:「什么别的?他就捎了个信,说你近日会回汴京,让娘不必担心,别的没了呀。」 她忽而警惕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惹祸了!」 她意识到这话有点凶,怕又把儿子给吓跑,赶紧又道:「惹祸了也不怕,天塌下来有你王叔顶着!」 辛缜哭笑不得,他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随口一问,也是想知道这个母亲为什么这般对他,是因为他立下大功,还是因为单纯爱子的缘故。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的缘故。 王妃把他拉进花厅,按在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张罗。 先是让丫鬟去彻茶,接着让婆子去端点心,又让家丁去把辛缜的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随即让人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被褥要全新的,香炉要燃上安神的沉水香,窗纱要换最透气的蝉翼纱。 她像一只忙碌的燕子,在花厅里飞来飞去,把数十家丁奴婢指挥得脚不着地。 辛缜坐在椅子上,看着美妇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了。他对这个「娘」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没有任何真实的情感。 他以为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像是在见一个陌生人,实际上也是如此。 但现在这个陌生人正为了他忙得脚不沾地,为了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为了他守了五六天的城门,为了他准备了一屋子新被褥丶新窗纱丶新衣裳——————她的悲与喜都是为了自己———— 辛缜心下叹了一口气,端起丫鬟刚彻好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他在范仲淹那里喝过一次,知道这是贡品。 茶汤在舌尖上化开,清冽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他看着满屋华贵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丶定窑的白瓷花瓶丶米幅的山水真迹丶绞绡纱的宫灯。 这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年的。 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若是他穿越的时候直接穿越到这里,有可能欢天喜地顺势住了下来。 住在这里,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食,用最好的器物,过最安逸的日子。 对于一个没皮没脸的后世人来说,吃妻子的软饭吃得,吃母亲的软饭照样吃得。 他的母亲会把他捧在手心里,他的继父会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的差事,他的继兄继姐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会对他和和气气的。 只要他没有太大的野心,那他基本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种日子,就是以前的他梦寐以求的。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因为现在的他有着两根粗大腿可以抱,只要他不作死,接下来就可以稳稳上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四品官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能够考个科举出身,那跻身宰执也没有什么问题。 有如此前程,哪个男人会再因为锦衣玉食而放弃这样的未来。 毕竟与吃软饭比起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才是男人真正的心之所向啊! 辛缜把茶盏放下,目光穿过花厅的扇门,落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花苞的海棠上。 海棠的花苞是深红色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珊瑚珠子,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辛缜笑了笑。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 第116章 一家子好人啊!(这张六千哈, 第116章一家子好人啊!(这张六千哈,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求票哈! 用罢午饭,王妃把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辛缜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果然,王妃拉了他的手,眼眶又开始泛红,问他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辛缜一一答了,拣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含糊过去。 王妃听他说在庆州给人做幕僚,眼泪又下来了,说小小年纪便去做奴仆,肯定是吃了很多苦。 辛缜有些无奈解释道:「幕僚不是奴仆,是正经的差事。」 王妃抹着泪却是不信,道:「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正经差事,无非便是端茶倒水干些粗活罢了,一天到晚被人指使来指使去的,若是主上不舒心,动辄打骂也是常事,我的孩儿,你真是受苦了!」 辛缜哭笑不得,但也没有打算解释太多,沉吟了一下道:「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王妃止住泪,看着他。 辛缜轻声道:「儿子想回老宅住。」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王妃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神情顿时错愕起来,道:「你说什么?」 辛缜道:「我是说,我想回陈留老宅住。」 王妃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把抓住辛缜的手,抓得紧紧的,戚声道:「你还在怪娘亲是不是,你还在怪你娘亲是不是!」 辛缜无奈道:「我没有怪你,只是————」 王妃哭道:「你还说你没有怪我!两年前你不告而别,两年时间,也不知道先给娘写封信,你还说你没有怪娘!呜呜呜!」 辛缜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没有怪您,您年纪还轻呢,没有让您给我爹守寡一辈子的道理。」 王妃哭道:「你还说没有怪娘,咱们两年没见了,从见面至今,你可一句娘都没有叫啊,一句都没有啊!」 辛缜:「————」 辛缜沉默了起来,虽然这人是原身的亲生母亲,但他当真没有办法开口叫一声娘。 见得辛缜这般,王妃嗷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好好的一个美妇人,哭得跟被负心人背弃了一般。 辛缜顿时觉得头大如斗,终于是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娘。 王妃的嚎哭声顿时止住,看着窘迫的辛缜,终于是破涕为笑,道:「你原谅娘了是不是!」 辛缜心下又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孩儿原谅娘了。」 王妃顿时喜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辛缜,梨花带雨笑道:「娘就知道,我生的孩子,不是良心的! 走,娘给你安排一个院子,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从西北刚回来,先歇息一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过段时间我让你王叔给你安排事情做!」 王妃欢天喜地,帮着辛缜筹谋了起来。 辛缜赶紧道:「娘!我不住王府,我要回老宅住。」 王妃闻言又是愣了一下,然后抹了一把泪,忽然站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怕你王叔不容你?你等着,娘这就让人去请你王叔来,让他亲口跟你说!」 辛缜赶紧道:「娘,不是这个————」 说话间,王妃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吩咐外面的丫鬟去请王爷。 她回来坐下,拉着辛缜的手不放,嘴里还在念叨,道:「你王叔是天下最和气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他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是了,你刚刚说什么了?」 辛缜:「————没有什么。」 赵惟吉来得很快,从王妃吩咐丫鬟去请,到他走进花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辛缜心下有些诧异,看来这位安定郡王是当真把这续弦当成了心头肉,一听说是她的事,什么都能搁下。 当然,也有可能这个闲散王爷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正事儿。 辛缜站起身来。 花厅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身量不高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瘤,两鬓微霜,穿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脚上穿一双布履,鞋面上还沾着几片碎草。 赵惟吉走进花厅,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见她眼眶红红的,眉头便微微一皱,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辛缜,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眼前一亮。 辛缜向他行礼:「辛缜见过王爷。」 赵惟吉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都坐。」 他先扶王妃坐下,然后自己在辛缜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这时候丫鬟端上茶来,他接过来只是捧在手里,看着辛缜笑道:「你娘天天念叨你,为你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你怎么一回来又把你娘给气哭了?」 辛缜苦笑道:「王爷,晚辈想回陈留老宅,我娘不乐意。」 赵惟吉有些诧异,道:「还回老宅做什么,那老宅许久都没有收拾,应该荒废了吧,在叔这里住着多好,衣食住行,不用你多操心。」 辛缜赶紧道:「晚辈毕竟是辛家独子,不能让辛家的香火断了,我看到我娘日子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赵惟吉听完,露出欣赏笑意,点头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这是个好事情。 不过有些事情你却是多想了,住在叔这里,并不会让辛家断了香火,叔也不会让你改姓。 只是你现在年纪太小,任由你一个人住在老宅那边,一来不甚安全,二来又没人管教,总是怕要误入歧途。 所以,你先在叔这里住下,愿意读书就读书,愿意做事,叔给你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 至于住的地方你也不用担心,叔给你安排独立的院子,不用跟王府这边参杂一起。 至于以后么,其实按叔的想法,你就一直在府中住下就是,等过两年,叔帮你找个好人家的女儿,一切都不用愁的。」 辛缜看了一下旁边的王妃,心下也是感慨,心道这赵惟吉的确是个良人,作为一个王爷,能够对自己做到这个份上,的确是很难得。 赵惟吉看到辛缜没有说话,以为辛缜还有顾虑,笑道:「你是不是怕府里其他人说闲话?」 辛缜赶紧摆手道:「不是————」 赵惟吉不等辛缜说完,已经转头吩咐门外的丫鬟:「去,把世子他们都叫来!」然后转头问辛缜道:「你刚刚说什么?」 辛缜哭笑不得,这夫妻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不容人把话说完啊。 人来得很快。 而且一来就是十几人,大的三十几岁,小的十五六岁。 赵惟吉朗声笑道:「这是你们母亲的儿子辛缜,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以后要多照顾照顾。」 先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量与赵惟吉相仿,面容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比父亲多了几分锐气,穿一身石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手里拿着一把摺扇,他笑道:「缜弟,为兄赵令骧,以后你跟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喊我大兄便是。」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道:「见过大兄。」 随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白皙,眉眼含笑,穿一身月白色的襴衫,他也是笑道:「我是二兄赵令骏。」 然后是老三赵令骐,老四赵令骅,老五赵令骊,老六赵令骢,老七赵令骠。 七个儿子,从三十出头到十七八岁,一个接一个的自我介绍。 然后是女儿们。 长女已经出嫁,不在府中。次女赵令佩,三女赵令琬,四女赵令瑾,五女赵令瑶。 四个女儿,从二十出头到十五六岁,亦是这般介绍。 等众人介绍完毕,赵令骧快步走到辛缜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好相貌!好气度! 我听母亲说你从西北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到了王府,就是到家了,缺什么,只管跟为兄说!」 辛缜刚要开口,赵令骏已经挤了上来,笑道:「大哥,你别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 他笑着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缜弟,我是你二表兄赵令骏,大哥是世子,忙得很,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便是,我时间比较多,还可以带你到处去玩!」 其他人如赵令骐丶赵令骅丶赵令骊丶赵令骢丶赵令骠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好奇看着辛缜,但并无恶意,就算是不说话,也能和煦的笑着点头。 然后女儿们也过来了。 赵令佩端着一碟点心,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让辛缜尝尝。 赵令琬递过来一只荷包,说是自己绣的,里面装着安神的香药,让辛缜挂在床头。 赵令瑾送了一方砚台,说是款砚老坑的,让辛缜读书写字用。 赵令瑶年纪最小,只比辛镇大几个月,送了一条自己编的丝绦,红着脸说了句「缜弟安康」,便躲到姐姐们身后去了,引起姐姐们一阵嬉笑。 花厅里热闹了好一阵子,赵令骧才领着弟弟妹妹们告辞。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惟吉看着辛缜,笑了笑,道:「你看是不是,你的兄长姐姐们都好相处得很,你不必担心的。」 辛缜向赵惟吉深深一揖,道:「小子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晚辈还是想回去尝试一下振作家声,还请王爷体谅。」 赵惟吉有些惊异,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眼泪又流下来了,哽咽道:「你这孩儿!怎么就这么倔呢!你要自己回去,娘怎么放心得下啊!」 辛缜赶紧道:「孩儿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老宅就在陈留,旦夕往返,娘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去看我,我也会时不时来给娘请安的。」 王妃见辛缜坚定,抹了一把眼泪,道:「随你罢!随你罢!但老宅荒废已久,需得修缮一番才能住人,你先在王府住下,等你王府让人修缮好了,你再回去!」 辛缜闻言笑道:「孩儿才跟王爷说了要回去振作家声的,若是连整理个老宅都要王爷出手,那还不如乾脆就留在府上混吃等死来的好?」 王妃喜道:「那感情好啊!就留在王府里,快快活活一辈子多好!」 赵惟吉赶紧跟王妃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与辛缜,道:「行,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不过,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寻为叔,为叔肯定会帮你的。」 王妃瞪了一下赵惟吉,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赵惟吉笑道:「行,你一路上风尘仆仆的,想必也累坏了,你先好好休息吧。」说着他跟王妃点点头,王妃还待要说什么,赵惟吉轻轻把她给拉走了。 走到外面,王妃抱怨道:「你拉我做什么,你也不帮我把他留下来,你是不是心里介意他是我亡夫的孩子。」 赵惟吉顿时喊起了撞天屈:「冤枉啊!我劝他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么,我做得多到位啊!」 王妃叹了一口气,道:「臣妾知道王爷的心思,就是我实在是舍不得他啊。」 赵惟吉笑起来道:「其实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妃白了赵惟吉一眼道:「我亲生儿不愿意跟我一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肯定还在记恨我呢!」 赵惟吉摇头道:「辛缜乃是老辛家的独苗,他若是没有骨气,你才应该感觉到忧心,现在他这么有志气,愿意振兴家声,这难道不值得开心么?」 王妃又叹了一口气,垂泪道:「道理我都懂,但————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惟吉赶紧安慰道:「那倒不至于,这不是有本王在么,他若是有志气还有能力,本王定然让他走得更高更远。 他若是能力不足,但有这份志气,总也不至于太差,加上有本王帮持,振兴家声不在话下的!」 听到这句话,王妃破涕为笑,白了赵惟吉一眼,这一眼娇艳妩媚,顿时让赵惟吉色魂授予,拍胸口道:「包的包的!」 却说辛镇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手里还捧着世子县主们送的小礼物。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了,廊下的宫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绞绡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家人未免太热情太和睦了,甚至有点不真实。 赵惟吉对他好,他可以理解,这位王爷一看就是那种脾气极好丶与世无争的人,对续弦带来的孩子好,是爱屋及乌。 世子赵令骧对他好,他也可以勉强理解,世子是赵惟吉的嫡长子,未来的安定郡王,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待人接物自然要圆融周到。 但赵令骏呢?赵令骐呢?赵令骅呢?那七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一个都对他好得过分,甚至看不出敷衍,不是面子上过得去的好,是每一个人都拿出了真心实意的好。 赵令佩亲手做点心,赵令琬亲手绣荷包,赵令瑾送歙砚,赵令瑶编丝绦,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一个人花了心思对你好,要么是真的喜欢你,要么是有人让她必须对你好。 辛缜和这些继兄继姐们素未谋面,谈不上喜欢。 那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 这人自然不会是赵惟吉。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王妃,他的生母。 辛缜想起王妃方才在花厅里看着继子继女们时,脸上那种淡淡的丶理所当然的神色。 没错了。 这天晚上,辛缜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然后一觉睡到大天亮,伸了个懒腰,顿时发出密密麻麻的咯嘣声。 太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而且每经一地,便要仔细观看一番当地情况,虽然比调研要轻松很多,算得上走马光花,但也耗费了很多心思,如同这天晚上这般休息的,却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他起来开门,便发现有人在门口候着,然后告诉他,王妃吩咐他醒了,去她的院子里寻她。 辛缜不敢怠慢,赶紧洗漱完,然后便跟着仆人前去王妃的院子。 王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北角,是赵惟吉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 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一口青瓷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 大约是王妃不喜欢排场,赵惟吉便没有给她配太多的丫鬟婆子,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丶一个管事的嬷嬷丶一个跑腿的小丫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鹦鹉在打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辛缜走进院子的时候,王妃正坐在正房的罗汉榻上,手里做着针线。 她做针线的样子和辛缜模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密。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一幕,辛缜忽而心下温暖。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辛缜身上那件襴衫还要好,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 「娘。」辛缜在她对面坐下,大约是叫得多了,今日显得自然多了。 王妃抬起头,把手里的中衣抖了抖,往辛缜身上比了比。 「瘦了。」她叹了口气,「我照着你的身高来缝制的,衣长没有问题,但就是宽了。」 辛缜有些无可奈何,他这一年在西北吃好喝好,身体长得老快了。 他在横山跟嵬名山那些人一起,天天吃羊吃牛的,还吃大量的面食,怎么可能会瘦! 原本刚穿越的时候,他比范仲淹要矮了一头,但离开西北之前,他已经比范仲淹要高出半头了。 而且,他还真不瘦。 他在横山蕃里空闲的时候,天天跟着那些蕃人舞刀弄枪的,外面看着瘦弱,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至于为什么一下子就被王府的家丁给抓了————呵呵,那些可是专业的护院,王府的护院,放在武侠世界里,至少都得是一流高手! 辛缜笑道:「娘,问你个事。」 王妃低着头继续缝,道:「问吧。」 「世子他们对儿子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王妃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道:「热情不好吗,你娘在王府里过了两年,他们要是对你冷着脸,你才要难过呢。」 辛缜笑道:「自然是好,但通常来说,几子这种身份应该是比较尴尬的,他们能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这么好,倒是有些奇怪。」 王妃抬起头,温柔笑道:「以前也不甚听话,不过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辛缜:「————」 神特么的有感情! 哪有那么多的有感情! 无非就是这位改嫁过来的辛家寡妇,不知用什么手段,把那些王子王孙们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罢了! 自己这个母亲————不简单啊!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是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在丧夫之后,还能够嫁给一个王爷的,这剧本过于离奇了,跟后世中东小王子爱上的离婚带娃的我有得一拼。 辛缜在心里为那十几个继兄继姐默哀了片刻。然后他更加坚定了要回陈留老宅的决心。 「娘。」辛缜把声音放得认真而郑重,「儿子一会儿就回老宅去。」 王妃的眉毛竖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让你回去,这么着急作甚!」 辛缜赶紧道:「娘,我这次是被调回来的,这几天就得去跟上官报到,所以,我的时间不多,得赶紧回去将房子整饬一番。」 王妃闻言,眼睛微微红了起来,道:「那行吧,老宅子是青砖大瓦房,就两年没住人,倒也应该不会倒塌————行吧行吧,你去吧!不过,你忙完了,要立即回来见娘!」 辛缜赶紧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您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还请您回去吃饭。」 王妃这才开心了起来。 辛缜在院子里又陪着王妃聊了聊天,之后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后发现了个羊皮袋,辛缜打开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里面竟是装了一叠银票,基本上都是一百贯大金额的,足足有二三十张! 辛缜还以为是王妃放的,但再看一下这羊皮袋,顿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嵬名山送的马身上挂着口袋里装着的! 那口袋里是嵬名山放了一些路上吃食的乾粮以及美酒之类,他拿着吃的时候看到过,却一直都没有打开,没想到竟都是银票! 辛缜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他拒绝了陈德禄刘文远等人的馈赠,没想到竟是被嵬名山这些蕃人给钻了空子! ps:求票求票,成绩是很不错的,但月票表现有点难看,大老爷们可怜则个,给赏一两张票票哈,跪谢! 第117章 根所在的地方! 第118章根所在的地方! 从汴京到陈留,快马半日即到。 辛镇上午出发,抵达陈留县城时日头才刚刚西斜。 他在县城里没有停留,穿过县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记忆中的那座村子。 台湾小説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远远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丶茅草顶,只有少数几间是砖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树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缜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往村子里望去。 村中的巷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些还有人住,门前晒着衣裳,烟囱里冒着炊烟。 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这里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记忆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并,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时候井沿上会结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这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的。 辛缜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转转,这条巷子走到底,不对。 那条巷子拐进去,也不对。 村中的孩子们跟着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记忆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棵枣树,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有一对铜环。 可村子东头类似的老宅可不仅一处两处,于是他就懵逼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晒太阳,老人家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手边放着一根油亮油亮的枣木拐杖。 辛缜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帮我指点一下我家在哪里么? 「」 老人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气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问我————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露惊色,喊道:「你是鬼!」 这老人甚至连拐杖都顾不得拿,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缜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东头!」 老人家一边挣扎一边惊喊道:「我还不知道!辛宁,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还魂了!」 辛缜闻言一愣,辛宁,就是他父亲的名字。 辛缜赶紧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宁的孩子,辛缜,前两年外出了。」 老人家听到这,回过头来仔细看辛缜,惊诧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缜闻言松开手,笑道:「可不是么?」 老人家仔细端详辛缜,惊叹道:「像!真像!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哎呀,小时候还不觉得,这长大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咳!吓死老朽了!」 辛缜无奈一笑道:「老人家,现在能告诉我家宅子在哪里了么,时间久了,我都有点忘记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两年呢,连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带你去!」 辛缜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摇摇头走在前面,忽而高声喊道:「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先是村口几户人家的人探出头来,然后巷子里的人纷纷往这边跑。 正在刨食的芦花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墙根下晒太阳的黄狗腾地站起来,汪汪地叫。 孩子们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回来了!」 辛缜被围在了人群中间。 最先赶到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 她挤进人群,看见辛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门锁了两年,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个壮年汉子挤过来,一把攥住辛缜的手。 「大郎!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张叔家的小四!小时候咱俩一起掏过鸟窝,你从树上掉下来,把膝盖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还是我给你背回家的!」 辛缜看着他,那张黝黑的丶粗糙的丶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张四郎,那个流着鼻涕丶说话结巴的胖小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虎背熊腰丶胡子拉碴的壮汉。 咦,不对,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怎么现在看着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忽而恍悟了过来,是了,庄稼人风吹日晒,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担,时日一久,便显得十分成熟了。(闲聊一句,前些时间回去老家,看到儿时的玩伴,一个个中年人模样,唉————) 辛缜十分感慨,大力点头,道:「四哥!我当然记得!」 张四郎的眼眶红了,用力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围着他说话。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步子还很稳,他一来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人辛缜记忆比较深刻,却是村里的周里正。 他做了几十年的里正,村里的婚丧嫁娶丶赋税摇役丶争水争地,都归他管。 好像父亲去世那年,也是周里正帮忙操持的丧事。 周里正走到辛缜面前,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些许笑容,道:「回来了就好。 「」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道:「周伯伯,小子回来了!」 周里正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把略有些锈迹的钥匙递给辛缜,道:「辛大郎,你家的钥匙,老朽替你收了两年了。」 辛缜接过那把钥匙,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 周里正道:「你家老宅,老朽隔几个月就去看一眼。 之前屋顶的瓦碎了几片,老朽让你哥补上了。 去年下大雨院墙塌了一角,老朽也让你哥砌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没让人动,你爹的牌位还在堂屋里,你娘走的时候供了一炷香,香灰老朽也没扫。」 辛缜握着那把钥匙,与周里正深深躬身,道:「周伯伯,谢谢您对我们老辛家的照顾!」 周里正摆了摆手,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过身,对围观的乡邻们挥了挥手,道:「散了散了,辛大郎既然已经回来,以后有的是日子说话,让人家先回家看看。」 乡邻们渐渐散了。 张四郎临走时又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笑道:「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做饭吃」。 孩子们还围着他看,被周里正拿拐杖虚虚地赶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剩辛缜和周里正两个人。 辛缜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现在回去,您跟我说一下我家是哪一个院子吧。」 周里正拄着拐杖,摇头道:「走吧,都这个点了,还去作甚,明日再去,今晚去我家「」 。 辛缜看了一下天色,夜色已经降临了,老宅子两年没有住人,这会儿回去自然是住不了的,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周伯伯了。」 周里正摇摇头,在前面带路。 周里正的家在村子西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 院墙不高,墙头上摆着一排瓦罐,罐子里种着葱和蒜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 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农具靠墙摆成一排,锄头丶铁锹丶镰刀,每一件都擦得铝亮,木柄上没有一根毛刺。 一看就是个认真过日子的人家。 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刚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树下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周里正进来,摇了摇尾巴,看见辛缜,又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大黄,自家人。」周里正说了这么一句,大黄便不叫了,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周里正的儿子周大郎从正房里迎出来,周大郎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他看见辛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辛大郎,你回来了,快进屋,饭好了。」 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炖菜,白菜丶豆腐丶粉条炖在一起,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一碟咸菜,一碟酱豆,一盆粟米饭。 周里正的老伴已经过世了,家里就父子二人过日子,饭菜简单,但量足。 周大郎给辛缜盛了冒尖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片肉。 辛缜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地吃着。 周里正吃了几口饭,把筷子放下,看着辛缜。 「辛大郎,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辛缜放下筷子,道:「先把老宅收拾出来,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里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改嫁了,你一个人撑辛家的门户,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道:「从前那样?」 周里正还没有说话,周大郎先笑了起来道:「辛大郎,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前几年你跟着县里那些地痞流氓瞎胡混,到处偷鸡摸狗,那名声可不好听。」 「行了行了。」周里正摆了摆手,打断了周大郎的话,看着辛缜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我看现在的辛缜言行谦虚,举止沉稳,应该是长大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前如何不重要,关键是以后。」 辛缜认真点头道:「是,以前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周里正露出笑容,道:「老朽看出来了,你这回来了,家里也没有人,更没有营生,若是不管你,你估计又要误入歧途。」 他沉吟了一下,道:「县里要征人去清理汴河,缺几个能写能算的,你要是愿意,老朽替你去说。」 辛缜有些惊讶的看了一下周里正,清理汴河是个苦差事,但若是做文书的话,那可算是一个美差了,别人想要谋这样的差事,不塞点钱肯定是不行的,就这么给了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 果然,周大郎惊道:「阿爷!你不是说把这个差事给我的么?」 周里正皱眉道:「闭嘴!你能干得了文书的活么!辛大郎可是读过书的。」 周大郎闭上了嘴巴。 辛镇心下十分感动,很明显这原本是周里正给自己儿子谋的差事,周大郎肯定也不是干不了这活,这是专门让给了自己! 这可不是简单的拉一把,因为干这文书,若是乾的好被管事的看上,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 这恩情可真是大了! 辛缜沉吟了一下。 周里正顿时神色一沉,道:「怎么,正经儿差事不愿意干,还要去当地痞流氓?」 辛缜赶紧道:「周伯伯误会了,不是我看不上这差事,主要是我在西北投军当了文书。 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归原籍,官府接下来会有安排,应该不会有问题。」 周里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会被安排去哪里?」 辛缜笑了笑,道:「暂时还不知道,等老宅收拾好了,去寻老上司报到,之后才能得知。」 周里正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道:「那还等什么,明日一早,让周大郎过来帮你把剩下的活干了,你早些去报到,早些定下来。」 辛缜闻言点头道:「那就要麻烦大哥了。」 周大郎憨厚一笑,道:「麻烦啥,这两年这活我都干熟了,一晌午的功夫就能搞定!」 周里正道:「辛大郎。」 辛缜道:「周伯伯,怎么了?」 周里正感慨道:「————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很高兴的。」 ps:卧槽,你们也太牛逼了,我求了下票,一下子蹭蹭蹭前进了数十名!牛逼牛逼! 第118章 月是故乡明! 第119章月是故乡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辛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去周里正家辞行。 周里正送他到门口,指着村东说:「村东头门前枣树最大的就是你家,一看便知,去吧。 辛缜向周里正深深一揖,转身朝村东走去。 到了村东头,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棵枣树。 枝丫光秃秃的,却比村里所有的枣树都高出一截,果然显眼得很。 青砖院墙,灰瓦屋顶,墙头上长着枯草,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上的铜环生满了绿色的铜锈。 记忆也在这一刻复苏了—没错,这就是他的家。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草茎高及膝盖,把从前的小径完全淹没了。 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处新砌的痕迹,正房的屋顶上有几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夹在灰黑色的旧瓦中间,格外显眼。 廊下的柱子上还贴着两年前过年时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墨迹淡得认不出字了。 辛缜穿过荒草,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很暗,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门洞里涌进去的光把屋里照亮了一小片。 正对着门的墙上供着一座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先考辛公讳宁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辛缜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香炉旁边,退后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厚厚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儿子回来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 只有门洞里的光照进来,照在神龛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炉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辛缜跪在尘土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了那扇蒙了两年灰尘的窗。 日光轰地涌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荒草。 草茎枯了大半,根却扎得深,徒手很难拔起。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从正房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院门方向清理,锄下的草堆在墙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早春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荒草的气息丶泥土的气息丶老房子里陈年灰尘的气息搅在一起,辛缜干得愈发起劲。 到了巳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辛大郎!我们来帮忙了!」 辛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周大郎,扛着自家的锄头和铁锹。 他身后是张四郎,提着水桶和抹布。 再往后,是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带着扫帚和簸箕。 还有七八个壮年汉子和十几个半大小子,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里正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道:「辛大郎,人都给你喊来了。你家的活,今天帮你收拾利索。」 辛缜看着满巷子的乡邻,向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乡邻,今日劳烦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请村厨在院子里支锅,大家就在这儿吃。 中午简单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顿。」 众人还没说话,周里正先皱起了眉头,道:「辛大郎,不用弄这些。 乡亲们过来帮忙是好意,你有点钱不要乱花。 以后日子长着呢,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 辛缜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这次回来,上官赏了几十贯安家费,本就是让我回乡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寻上官报到,差事还在,每月都有俸禄,饿不着。」 周里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唠叨什么。 辛缜赶紧又补了一句:「这屋子空了两年,也该添些人气。请您老成全。」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点头道:「成。不过你小子以后多少存着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可别养成,这几年还得结婚生子呢。 「7 辛缜笑着应了。 周里正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去个人,把老孙头请来,挑上锅灶,就在这院子里支火,「」 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村厨老孙头挑着锅灶来了。 他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腆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稳稳当当地挑进院子里。 挑子一头是铁锅和铁勺,碰撞起来叮当作响,一头是案板丶菜刀和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着油盐酱醋。 他在枣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铁锅架起来,案板支起来,然后搓着手过来寻辛缜,笑着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面怎么个置办法?预算是多少?」 辛缜笑道:「按村里办喜事的规格来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钱。」 老孙头嘴里应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替这少年省些钱。 一个半大孩子,回乡重新安家,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转身往院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帮厨小子赶紧过来,他也不避着辛缜,一样一样地交代,两个小子听着,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跑。 辛缜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把老孙头拉到一旁,往他手里塞了两贯钱,压低声音道: 6 老孙叔,这钱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凑合一口是应该的,但晚上这顿,是谢人,也是给老宅添人气,不能凑合。 你去寻村里的渔户,买几条大的鱼,鸡要两年以上的老母鸡,炖汤才香,这么多人,至少得买上两三只,再加几只鹅鸭,酒再加两坛,不够明天再补。」 老孙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贯钱,张了张嘴,低声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费了?这样两贯钱可能都兜不住。」 辛缜笑道:「不用给我省,多退少补,不够了随时来找我。」 老孙头这下心里有底了,笑道:「够了够了,再不够就是给整条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这席面我给你做体面。」 他把两贯钱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灶台边,从挑子底下翻出一只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层,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块,丢进正在小火慢煨的酱肉锅里。 铁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冰糖在酱色里慢慢化开,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转头便跟采购的两个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俩小子撒腿去了。 周里正拄着拐杖走进院子中间,开始分派活计。 张四郎带两个人清理院子里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头可以种上菜。 张四娘带几个妇人擦洗堂屋的门窗丶神龛丶桌椅。 系蓝布围裙的子负责厨房,生火烧水,帮老孙头备菜。 周大郎带两个人上房顶,重新检查一下瓦片,有发现碎了的,便给换了,把橡子检查一遍,有虫蛀的就换掉。 半大小子们负责搬东西丶递东西丶跑腿打杂。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众人忙活。 辛缜卷起袖子,想上去帮忙。 张四郎一把推开他:「大郎,你歇着,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辛缜又想去厨房帮忙,被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用锅铲挡了回来:「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进来作甚。」 老孙头站在一边很尴尬。 辛缜站在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不让他干活。 他只好走到枣树下,在周里正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闲聊了起来,时间倒是过得颇快。 老孙头已经开始备中午的饭食。 两个帮厨的半大小子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择菜,一个添柴。 他系上围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飞,萝卜切片,白菜切段,猪肉切块,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 铁锅烧热,一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顺着风飘出去,把巷子里的黄狗都引了过来,蹲在院门口不肯走。 一大锅炖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丶豆腐丶粉条丶五花肉炖在一起,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新烙的炊饼装了满满一筐,焦黄的饼面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老孙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来盛!」 辛缜接过第一碗,双手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厚厚的五花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了起来。 众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丶院门口丶巷子里,呼噜呼噜地吃着。 炊饼掰开来,泡进炖菜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往嘴里送,香得半大小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张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张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给大郎留一点!」 老孙头举着勺子喊:「有有有!管够!管够!不用省着吃!」 众人尽皆笑了起来。 午后,阳光从正头顶偏了过去。 老孙头收了中午的锅灶,歇了一刻,便开始备晚上的席面。 采购的两个小子按他后来的吩咐,额外买回来两只老母鸡丶一只肥鹅丶两只鸭子丶两条大鲤鱼,加上原先备的五花肉和几样时蔬,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过来巡视的周里正顿时有些不满,呵斥老孙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欺负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节,又不是结婚喜事,搞这么大是做什么!」 老孙头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这么干的。」 周里正更是生气,顿着拐杖骂道:「小孩子好面子,你就不能兜着点!————」 周里正揪着老孙头唠叨,老孙头委屈得不行,赶紧喊辛缜过来,辛缜赶紧跟周里正解释了一下,周里正这才放过老孙头,不过转头唠叨辛缜去了。 辛缜笑眯眯的听着,看着老孙头把鸡和鹅鸭收拾乾净,用姜片和黄酒腌上。 鲤鱼刮了鳞,两面各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盐。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块,拌上酱料,用小火慢慢煨着。 铁锅里的酱肉从午后煨到黄昏,酱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气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缠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把巷子里干活的丶路过的丶晒太阳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里,众人继续忙碌。 张四郎脱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挥着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张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着地砖,地砖上的陈年污垢被水洇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来面目。擦到神龛前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香炉擦得乾乾净净。 房顶上,周大郎骑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检查瓦片,碎了的揭下来,新瓦递上去,一块一块地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瓦都放得严丝合缝。 到了黄昏,院子里收工了。 堂屋的地砖擦得发亮,神龛上的牌位一尘不染,窗户透亮。院子里的荒草不见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墙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齐齐。 房顶上的碎瓦全部换了新的,青瓦灰瓦错落有致,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孙头的晚席也摆上了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乾净的蓝布。 一大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红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来的,筷子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抖。 鲤鱼红烧,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用筷子一拨,白生生的鱼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老母鸡炖的汤盛在大陶碗里,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鹅肉斩件装盘,鸭肉切块红烧,配上白菜丶萝下几个素菜,把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坛村酿的浊酒摆在桌脚,酒坛上的泥封一拍开,酒香直冲鼻子。 辛缜请周里正坐了上座,又亲自给张四郎丶周大郎几个壮年汉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来,面向满院的乡邻。 「诸位乡邻,辛某离家两年,这房子空了两年。 今日一回来,大家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从早晨干到天黑。 这份情,辛某记在心里,无以为报,这碗酒,敬大家。」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院子里响起了叫好声。 张四郎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大郎,你这酒喝完了,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辛缜笑着又斟了一碗,和张四郎碰了一下,又饮尽了。 周大郎也凑过来敬酒,然后是几个壮年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端着碗上来碰。 辛缜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脸上已经泛起了红。 老孙头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众人吃得满嘴油光,喝得红光满面。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吃。 张四娘一边吃一边跟身边的婶子说这肉炖得烂,婶子说老孙头的手艺的确就是好。 老孙头听见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铁勺敲了敲锅沿:「那是。」 夜色渐深,酒足饭饱。 乡邻们一个一个地告辞,临走时都要跟辛缜说几句话。 辛缜一一应着,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最后走的是周里正。 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嘱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寻上官,好好报到,村里的事,不用挂心。」 辛缜点了点头说是。 「好,你今日各种事情应对有度,老辛家算是让你给撑起来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错不错!」 周里正感慨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缜一个人。 老孙头已经把锅灶收了,案板丶菜刀丶铁锅都挑走了。 枣树下剩着一堆残火,火光明灭,把枣树光秃秃的枝条映得忽明忽暗。 辛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神龛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香炉里的旧香灰已经被张四娘清理乾净了,旁边放着一把新香。 辛缜抽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升起,绕过牌位上的金字,绕过「先考辛公讳宁之灵位」那九个字,消散在月光里。 「爹,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香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睡得极为踏实。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还是家里住着舒服。 第119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120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却说周里正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巷子里。 后面跟着的是周大郎,手里提着油灯,油灯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巷墙上,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路,周大郎回头望了一眼辛家老宅的方向,那边还有几点灯火未熄。 「爹。」周大郎快走几步,凑到周里正身边,「你说,辛大郎这两年去了哪儿?」 周里正没有回答,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google搜索twkan 周大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今日看他的架势,可真是长进了。 那个席面,那两坛酒,还有他穿的衣裳,我虽不识货,但那料子看着就不是便宜东西。 他肯定是挣到钱了,会不会是在西北立了功,当了什么官?」 周里正呵斥一声,道:「你懂什么!西北打仗,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能认识几个字,在军中帮着记记帐丶写写文书,混口饭吃是有的。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立功?」 周大郎不甘心道:「那他今日出手那般阔绰————」 周里正摇头道:「少年人好面子,离家两年回来,想让乡亲们觉得他在外头混出了名堂,攒了点钱就全花面子上,衣锦还乡嘛,这种事,你见得还少么?」 周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他说要去寻老上司的,说明他是真的混出头了啊!」 周里正摇摇头,叹息道:「军中一个记帐的文书,能有什么老上司? 无非是仗打完了,用不上他了,打发他回乡。 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罢了,官是那么好当的? 别说官,就是一个县衙的吏员,也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人能当的。 他那个老上司,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周大郎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道:「爹,那————那他要是寻不着差事,会不会回来跟我抢那个河道上的活?陈留县里可就那几个能写能算的缺————」 周里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油灯的光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明暗分明。 周里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老子是里正有我这张老脸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着什么急! 辛大郎要是真没去处,那个缺让给他又怎样,老子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 周大郎被噎得说不出话,让讪地低下了头,一会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道:「我要是当上文书,说不定翠花他爹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呢!」 周里正看了一下不争气的儿子,叹气道:「张老狗是因为你不是文书不把翠花嫁给你么,他的眼光高着呢! 不要想那么多,明日早起,去辛家看看,他要是还缺什么,你帮衬着点。」 周大郎应了一声,提着油灯跟在后面。 父子俩的影子在巷墙上一短一长,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 辛缜是被鸡鸣吵醒的。 陈留的鸡叫得早,第一声在窗根底下炸开,第二声从隔壁院子里接上,第三声丶第四声,整条巷子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合唱。 他在庆州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已经习惯了。 可庆州的鸡鸣是零星几声,不如村里的鸡这般气势汹汹。 他无奈翻身坐起来,昨晚喝了些酒,头略有些沉,但不算难受。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色刚刚发白,枣树的枝丫在晨光里还是黑色的剪影。 菜地里的新土泛着潮气,墙角的草堆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 远处传来井台上水桶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咳嗽,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辛缜笑了笑,心情颇为舒畅。 许久没有这么闲适过了,不过,终究是牛马,今日一样不得清闲。 他走进厨房。 昨晚老孙头收灶的时候,给他留了些东西,在灶台上码着几张烙好的炊饼,用乾净布盖着,锅里还剩了些炖菜的底子,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冻,旁边放着一小捆乾面条,是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 辛缜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引上火,又加了几根细柴,火舌舔着锅底,很快便烧热了。 他把锅里的剩菜舀到碗里,又添了半锅水,等水开了把乾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昨晚的剩菜,就着炊饼吃了一碗热汤面。 吃完,他洗了碗,熄了灶火,走进堂屋,在神龛前站定,抽出三根新香点上,烟气袅袅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辛缜闭目祷告:「爹,我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把这几日随身的东西收拾进一只行囊,又将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挂在腰间。 走出正房,仔细锁好门窗。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青砖院墙,灰瓦屋顶,新换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青色。 院子里的菜地平平整整,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把院门锁上,锁是新换的,钥匙咬进锁孔时顺畅无声。 辛缜牵着马,先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在院子里走动。 周大郎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辛缜牵着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迎到院门口辛缜下马下马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回汴京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周里正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见辛缜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鲨鱼皮鞘的宝剑,牵着那匹高头大马,站在晨光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跟儿子说的那些话,也许全都说错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路上小心,你家里我会照看着。」 辛缜翻身上马,向周里正抱了抱拳,打马朝村口驰去。 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里正站在院门口,看着辛镇的背影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儿子,道:「刚刚他说的是去陈留还是去汴京?」 周大郎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说去汴京?」 周里正皱了皱眉头,道:「他那老上司是在汴京?」 从陈留到汴京,快马半日即到。 —— 辛缜进了城门,沿着御街往北走。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布局却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御街是东京城南北贯通的中轴线,北起皇城正南的宣德门,经州桥一路向南,直抵外城南薰门。 道旁设御沟,沟内遍植莲荷,只是眼下是早春,沟中只有枯荷的残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卖茶的丶卖布的丶卖笔墨纸砚的,挑着担子的丶骑着毛驴的丶赶着牛车的,在宽阔的御街上川流不息。 但辛填今日不是来逛汴京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去的地方。 有三个。 第一是安定郡王府。 母亲那边总要再去一趟,告诉她老宅已经收拾好了。 第二是吏部流内铨,他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文散官,仍是选人身份,回京后需赴流内铨呈报文书,才能等待接下来的差遣注拟。 第三个是韩琦,韩琦携大功归来,如今以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的使相身份在朝中主政,是他在官场上最倚重的靠山————之一。 辛镇与他已经至少有半年多时间不见了,要尽快把分别许久的关系重新热络起来,也需要跟他请教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辛缜只是稍微思忖,便决定先去寻韩琦。 王府和铨司都可以缓一缓,但韩琦得先去,这是态度的问题! 他打马径直朝皇城方向驰去,这个时辰韩琦不在府中,但无妨,直接去政事堂寻他便是。 从安定郡王府到皇城,辛镇走的是御街。 这条路给他的印象很深。 一路朝北,过了州桥再行不远,皇城的正门宣德门便撞进了眼里。 门楼极高,五门道形制,两侧朵楼向外伸展,与左右的阙楼连成一道「凹」字形的庞大门面。 朱红的门柱上包着铜皮,门钉足有碗口大,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门外立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是用铁铸在地上的。 辛镇在宣德门外下了马。 皇城规矩森严,各级官吏进入宫城必须在指定地点下马。 他牵着马走到门侧的勘验处,从怀中取出告身凭证递上去。 负责勘验的皇城司亲从官接过告身,翻开核对了姓名丶官衔丶印信,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鲨鱼皮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将告身递还,然后点头道:「请。」 说不上热情,也不至于轻视。 辛缜道了声谢,将马匹交给门外值守的马监,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进了皇城,眼前豁然开朗。 宣德门内是一片宽阔的宫城广场,正对面是大庆殿的殿顶,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那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所在。 辛缜没有往大庆殿的方向走。 皇城中间偏南有一条横街,东西两端各开一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横街以南是中央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 辛缜沿着广场西侧的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左腋门,右腋门一这些门都不是正门,但比皇城的外门更加森严。 每过一道门,都有皇城司的亲从官再次核验身份。 他手中的告身被翻看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核验得很慢,很仔细。 过了横街,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 两座衙门并排而立,都是青砖灰瓦,门前的廊柱上悬着匾额一东边是枢密院,西边是中书门下。 门前各站着两名小吏,穿着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布带,面容肃穆。 辛镇走到中书门下的门前,向当值的小吏报了姓名。 「在下宣德郎辛缜,求见韩枢相。」 小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身一人来政事堂求见宰执相公,这种事在政事堂门口可不常见。 小吏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可有预约?」 辛缜摇摇头道:「并无,不过韩枢相说了,让我来的时候,直接告知即可。」 这话提醒了吏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道:「你的告身我看看。」 辛缜又将告身拿出,吏员看了一下,确定是这个名字,笑着点点头道:「韩枢密的确是交代过,不过这会儿有贵客在,在下得去汇报一下才行。」 辛缜赶紧拱手感谢。 这吏员转身进了门。 辛缜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但隔着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安心等候。 只是稍后一会儿,吏员便出来了,与辛缜笑道:「堂后官已经去禀告韩枢密,您要稍等一会儿。」 辛缜再次感谢。 这会儿的韩琦正和欧阳修说着话。 欧阳修今日入宫奏事,顺道来政事堂与韩琦商议几条谏院的札子。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堂后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韩琦耳边低语了一句。 韩琦闻言大喜,脸上的笑容像是一盏灯被拨亮了灯芯,忽然之间就亮堂了起来,随后情不自禁起身,道:「快请进来!」 堂后官领命小跑出去。 韩琦转过身,对欧阳修抱了抱拳,道:「永叔,今日怕是没法跟你多聊了。你自便,改日我请你喝酒。」他脸上虽然带着歉意,但那歉意底下压着的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欧阳修端着茶盏,没有动。 他认识韩琦这些年,可从没见过韩琦因为一个人这么失态的,一时间好奇心大发,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道:「无妨,当我不在便是。」 韩琦知道欧阳修的尿性,只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只是朝门口望去。 欧阳修的目光也跟着望向门口。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已好奇得紧。 韩稚圭这人,喜怒不形于色是出了名的,今日为了一个来人,居然连正事都先搁下了。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是朝中哪位德高望重的元老?还是官家忽然派了中使来传旨?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欧阳修顿时愕然。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身量颀长,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襴衫。 欧阳修承认,这个少年郎外貌出众丶气质亦是超凡脱俗,但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一少年郎啊,除非———— 欧阳修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却见少年郎走到韩琦面前,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来了!」 韩琦一把扶住少年的肩膀,上下打量着,自光里满是欣慰与喜悦,口中连连道:「好,好,回来了就好!」 欧阳修将茶盏放在案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突然插话道:「稚圭兄,这位英俊少年郎是哪家子弟?」 韩琦这才想起欧阳修还在旁边,侧过身来,笑着介绍道:「辛缜,范希文的弟子,之前曾在我幕中共事过。」 欧阳修等了等,发现韩琦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范仲淹的弟子,这个分量不轻,但绝不至于让一个使相喜得近乎失态,就韩琦方才那副高兴劲儿,恐怕是早就期盼已久了。 欧阳修仔细端详辛,这一看顿时又有些不同,之前只觉得少年人俊朗无比,这会儿再看,却是觉得这少年人宝华内蕴,举手投足之间,竟是沉稳自在,一点都不觉得局促。 能够在政事堂里,面对两个朝廷重臣而不拘束,这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欧阳修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来,向辛缜拱了拱手道::「辛公子,后会有期。」 辛缜还了一礼道:「这位前辈慢走。」 欧阳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琦一眼。 却见韩琦还拉着辛缜的手往椅子里按,嘴里已经在问路上走了几日,老宅收拾好了没有,语气里的关切和急切,和他方才与自己议事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欧阳修收回目光,在心中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了下来。 哼,韩稚圭,你定是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不过不着急,我总能够看出点端倪来的! 欧阳修转身走了。 他走到政事堂门外时,正好碰见之前那个堂后官拿着一份札子匆匆往里走。 欧阳修顺口问了一句道:「里面那位辛公子,是什么来路?」 堂后官茫然地摇了摇头,说只知道是韩枢密的客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修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因为他知道这些堂后官都是嘴巴极密的人,不会轻易泄密的。 此时政事堂里,韩琦让堂后官去跟今日等着接见的官员一一告罪请回,只说今日有要客,改日再排。 门帘落下,政事堂正厅里只剩下韩琦和辛缜两个人。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都拉得很长。 韩琦在辛缜对面坐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辛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脸上有灰?」 韩琦笑了起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将近一年不见,叔父我实在是想死你啦!」 辛缜闻言亦是笑了起来,心下却是有些吃惊,对于韩琦这样的人来说,即便是对亲生孩子,也不会情感这么外露,没想到竟然对自己这般真情流露,实在是————有些想不到! ps:各位义父实在是牛逼,只是稍微一出手,就把孩儿抬进月票榜了,虽然还只是吊车尾,但已经是了不得了,哈哈哈,感谢义父们! 第120章 被人念着的感觉真好! 第121章被人念着的感觉真好! 韩琦在辛缜对面坐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 辛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脸上有灰?」 韩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辛缜身上,心里的感慨比嘴上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辛缜去庆州之后做的那些事,他一桩一桩都有关注的。 帮范仲淹把庆州的政务军务一手担起来,跟着范仲淹去雄州吓退辽国使臣,只带了二十个人进横山便让十七个部落首领签了归附盟约。 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一个朝中重臣吹嘘一辈子,可辛缜今年才十五岁! 他回京之后,虽说风光无限,担子却也极重,军政两边都要管,手头能用的人却不多,处处不顺。 更让他忧心的是官家频繁召他入对,反覆问及国朝积,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想念辛缜。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是辛填从渭州开始就一次又一次给他建立的信心。 眼前这个少年回来了,那些千头万绪的事,终于有人可以一道商量了。 辛缜等韩琦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开口道:「叔父,侄儿从西北回来,有些日子了。 朝廷还没有给侄儿安排具体的差事,吏部那边也还没有去注拟。 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笑的是辛缜终于有点像个少年样了,这孩子从渭州开始就一副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模样,筹粮草丶定计策丶收蕃部丶吓辽使,做起事来比他这个老江湖还要沉稳,没想到回了汴京,也会有这样少年人的迷茫和不安。 韩琦笑够了,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辛缜:「缜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辛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侄儿觉得,差事这种事,都是朝廷安排的,侄儿怎么想,怕也没什么用。」 韩琦大手一挥道:「无妨。你大胆想想,说不定就成了呢?」 辛缜却不上这个当,他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道:「侄儿就是一块砖,叔父指哪往哪搬,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听得这话,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道:「缜儿,你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同进士出身,这是为叔替你请下来的。 依大宋的选人磨勘法,以边功得官的选人,只要告身完备丶保荐妥帖,铨司那边不会卡你。 以你目前的阶官品级,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在京诸司,比如三司丶司农寺丶将作监,你的算学功底在那里,去了就是实务之才,升迁不会慢。 其二,外放知县,以你的资历和边功,铨司注拟一个中下县的知县不成问题。 大宋的知县兼管军政民政,最能锻炼人,做满一任两任,再回调京朝官序列,资历履历都完整。」 辛缜点头道:「都是挺不错的,不过,侄儿希望能跟在叔父身边。」 韩琦一听,脸上的笑容不知道有多熨贴,喜道:「你能这么想,为叔很欣慰,这两条路,的确不是最好的。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今年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宣德郎,放在哪里都太扎眼了,而且你还不是科举出身,更是容易引人非议。 在京诸司,品级分明,资历森严,以你这个年纪,就算做出一番成绩来,功劳也要先记在上司头上。 外放知县,虽然容易出成绩,但地方路府里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少年人去当百里侯,底下的胥吏使唤得动使唤不动姑且不论,光是应付上下左右的人情往来,就要耗掉你大半的精力,这些这都不是最优的选择。 所以,你最好暂且留在叔父身边,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旁人不知道,叔父知道。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去铨司按部就班地磨勘,也不是去地方上单打独斗,而是需要一个能见识全局丶参与高层实务的位置。 叔父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属官,不如这样,你先在我幕下做个枢密院机宜文字,接触的都是军政核心要务。 等局面打开了,叔父再替你谋一个实职。」 辛缜点了点头,心中已在迅速消化韩琦的这番话。 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是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 大宋官制里官与差遣分离,他的「宣德郎」是寄禄官,定品级丶定俸禄,却不定实务0 真正让他做事的,是差遣。 而韩琦要给他的这个差遣,是枢密使直属的幕职官,掌机要文书,参军事谋划,品级不高,位置却极要害。 但他随即想到一个问题,大宋的差遣任命,以常规途径,无论京官外放还是选人改官,都要走吏部流内铨的注拟程序。 以他的出身和品级,若按寻常铨选,多半是外放一个知县或州郡佐官,怎么能直接做枢密使的机宜文字? 他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道:「叔父方才说让侄儿做机宜文字,这是属于辟差?」 韩琦笑着点头道:「寄禄官定品级俸禄,差遣是实职,寻常官员授差遣,走的是吏部流内铨的注拟,依资序排队,按阙位授官。 但铨选之外,朝廷另有一途,便是辟差。 各路帅臣丶州郡守臣,乃至枢密使丶宣抚使,都可以自行辟举幕僚属官,不必经过吏部的注拟。 辟差本是为边陲军务所设的便宜之权,后来推及各路帅司丶州郡乃至在京诸司。 帅臣开府,幕中属官皆由帅臣自行辟举,只需事后向朝廷具名奏差,完成备案即可。 枢密院的主官职官多是朝廷任命,但枢密使开府,幕下自有一套僚属体系,辟差正是其例。 为叔如今是枢密使,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你做这个机宜文字,走的不是吏部注拟的路子,而是为叔的辟差之权。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以叔父的位份,辟举一个机宜文字,只需向朝廷具名奏差,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差遣,乃是正途,不是私相授受!」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喜道:「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提携。」 韩琦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起辛缜回老家之事,辛缜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韩琦又问汴京的住处可安排好了,辛镇摇头说还没顾上,韩琦便说他来安排,辛缜连忙推辞,说怎好再劳动叔父,韩琦也不勉强,只说若有需要随时来寻。 唠完这些辛缜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赶紧道:「叔父,还有一事要和您请教一下,侄儿的母亲改嫁了,嫁的是安定郡王赵惟吉。」 韩琦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 辛缜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叔父————知道?」 韩琦笑了一声:「你田叔父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辛缜顿时恍然,果然如此,田况与韩琦关系极好,田况自然不会瞒着他,而且,就韩琦的性子来说,要重要自己,恐怕也会对自己的底细摸得门清,这实属正常。 韩琦摆了摆手,道:「缜儿,此事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安定郡王叔父知道,闲散宗室,人品端方,不问朝政,在宗室里辈分高丶人缘好。 你母亲改嫁给他,是你的家事,你该走动就走动,该奉养就奉养,对自己的母亲尽人子之责,天经地义。 至于旁人怎么说,你不用担心,你是你,安定郡王府是安定郡王府,这中间的分际,叔父会替你看着的。」 辛缜听韩琦说到最后那一句,心里那股隐隐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赶紧又道:「谢谢叔父!」 韩琦摆摆手,道:「行吧,给你放两天假,把宅子的事情给定下来,两天后准时来我这里报到,为叔这里事情太繁杂了,你不来我这满脑门子官司! 6 辛缜赶紧道:「若是当真这么忙,那侄儿现在就可以上差。」 韩琦笑骂道:「再忙也不能这般使唤你,你从西北赶回来,还是需要休养两天的,你赶紧滚吧。」 辛缜这才笑着告退。 辛缜出了政事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横街上往来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有抱着文书的吏员小跑而过,也有身着紫袍的官员被侍从簇拥着穿廊入阁,廊下的宫灯已经燃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绞绡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柔和的光斑。 他穿过左腋门丶右腋门,每过一道门,值守的亲从官便还他一份告身,略一核对,点头放行。 出宣德门时,他将最后一枚出门勘合交给门吏,拿回了自己的马匹。 他在宣德门外翻身上马,正要辨一辨方向,便听见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辛主簿当面?」 这一声不高不低,恰恰好送进他耳朵里。 辛缜心里那口钟当的一声便敲响了。 上次在汴京城门口,也是这般被人一口叫出了姓氏,随后便被塞进青帷小轿里掳进了安定郡王府。 今日又来? 他心里一阵警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循声望去。 一个人正从宣德门外的石墩旁朝他走来。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面容清瘦,颔下几缕疏疏的胡须,脸上挂着恭谨的笑意。 这人看打扮像个商贾,看走路却不像练家子—步子轻快但不稳当,是长年打算盘坐柜台的人才有的步子。 「在下青白盐行会汴京分号管事,姓马。」那人走到马前,拱了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冒昧拦马,还请辛主簿见谅。」 听到青白盐行会,辛缜心下一松,不动声色地松开剑柄,不过可也没有当真全然相信,多问一句,道:「青白盐行会在汴京也开了分号?」 马管事笑道:「也就是近些时日的事,横山那边的青白盐要进京畿行销。 汴京是天下财货枢纽,没有一个分号在这里统一调配,事事都要往庆州跑,太费周折。 陈行首便让在下带了几个得力的夥计,先在汴京扎个根。 陈行首吩咐过,辛主薄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办的事,尽管吩咐在下。 今日在下刚办完一桩采买,想着辛主薄或许忙完了,便过来候一候,也是有些行会里的事,想向辛主簿请教一二。」 辛缜微一沉吟,他今日的确还有要事,住处还没有着落,还要去王府那边,明日还要去铨司呈报文书。 但青白盐行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汴京分号刚刚开局,若有什么困难,他这个始作俑者确实不好袖手旁观,便道:「马管事有心了,不过今日我确有要事,怕是没有太多时间。」 马管事笑道:「不多耽误辛主簿的工夫,半个时辰便好。 这会儿也正是午饭时间,不如就近寻个地方,边吃边聊。」 辛缜点了点头。马管事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引路。 辛镇原以为马管事会将他引到某处酒楼,谁知马管事穿过大街又拐进一条小巷,走了片刻,便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不大,门楣上悬着一方青石匾额,光素无字。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种着一排兰草,草叶从墙头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马管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辛缜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条鹅卵石小径从院门通向正房,小径两旁种着两丛湘妃竹,竹叶青翠欲滴,竹下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门窗上的漆是新的。 东厢是一个小小的偏厅,西厢是厨房和杂物间。 院角有一棵石榴树,树冠不大,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上刚刚冒出新芽。 这处院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处处都透着用心打理的痕迹。 更难得的是闹中取静院门外那条小巷清静得很,走出小巷便是御街,往南是州桥,往北是皇城,去哪里都方便。 汴京城里这样的地段,寸土寸金,有价无市。 马管事将他请进正堂,堂中的陈设不多,却件件都是讲究的东西。 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四把黄花梨的圈椅,案上摆着一方端砚丶一管紫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横披,画的是江上数峰青,笔意疏淡,不是名家手笔,却别有一番韵致。 东窗下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竹编凉席,席旁搁一只铜香炉,香灰还是新的。 辛缜在厅中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陈设上缓缓扫过。 饭菜是从附近酒楼叫来的,装在食盒里提进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热着。 马管事把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一壶温着的酒,亲自给辛缜斟了一杯。 辛缜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马管事,道:「马管事,你要请教的事呢?」 马管事把酒壶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坦诚的神色,道:「辛主簿,在下今日请您来,请教是其次。 有一桩事,陈行首和刘行首反覆叮嘱,一定要办妥。」 辛缜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马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辛缜面前,文书最上面是一份房契,纸面上朱红的官印还泛着新亮的印色,随即道:「这处院子,是青白盐行会赠予辛主簿的。 陈行首与刘行首之前送过您银钱丶送过您文房宝剑,您一概不收,收了也退回来。 二位行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思来想去,便让在下在汴京置办一处宅院,好歹让辛主簿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契上写的是辛主簿的名字,今日当着辛主簿的面交割清楚。」 辛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房契,果然,户主一栏写着「辛」二字,墨迹端正,印信完备。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看着马管事,道:「这处院子,多少钱?」 马管事没有隐瞒,送礼送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不诚,坦然道:「此处地段紧邻皇城,原是京朝官退下来的私宅,虽不算大,价钱确实不便宜,将近八千贯。」 辛缜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八千贯! 若以他俸禄来说,一个月不过二三十贯,按部就班地攒,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这样一座宅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陈德禄和刘文远的为人,他是清楚的。 这两个盐商,一开始时的确是各有各的想法,但横山行会筹建之后,两人便彻底对他推心置腹,事事以他的吩咐为先。 横山盐池合营之后,青白盐行会的盐利翻了数倍,这笔银子对行会来说自然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欠他一个大人情,不是欠在银钱上,是欠在横山的盐路丶西夏的关口丶乃至未来西域商路的钥匙上这些都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 陈德禄丶刘文远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不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辛镇把房契叠好,收进袖中,点头道:「替我回禀陈行首和刘行首,就说这份心意,辛某领了。」 马管事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连忙给辛缜斟了一杯酒,道:「辛主薄肯收下,在下也总算能向二位行首交差了。 还有一桩事————」 他放下酒壶,语气轻快了几分,「这处院子日常总要有人打理,二位行首的意思,是帮您物色几个得力的仆人婢女。」 这种事情却不能依他们,辛缜当即摇头,语气坚决,道:「马管事,这个就不必了「」 。 马管事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也不执着,只是笑了笑,又道:「那便罢了,还有有一桩事,在下觉得应当禀告辛主簿。」 辛缜诧异道:「你这儿的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了呀?」 马管事笑道:「此事却不是我们行会的事儿,乃是狄将军那边有几个老卒,近来刚退了行伍。 狄将军说这几位在军中犯了纪律,被开革出来,没有去处怪可怜的,又知辛主簿在汴京正是用人之际,便让他们来汴京投奔您。 算算日子,这两日就该到了。」 辛缜的眉毛微微一动,狄青治军极严,真正犯了纪律的兵,不是打军棍就是发配远恶州郡,断没有退下来还替他们操心去处的道理,所以这几个「被开革」出来的老卒,恐怕是狄青安排好的。 辛缜道:「马管事,你们和狄将军也有联络?」 马管事也不隐瞒,坦然道:「盐州那边的盐池,如今是狄将军在守着。 狄将军知道青白盐行会和横山行会都是辛主簿一手筹建的,对行会的商队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便也是熟了,此次也只是帮着传个消息而已。」 辛缜点点头道:「恐怕不是什么犯纪律吧?」 马管事顿时笑了起来,道:「辛主簿果然敏锐,不瞒您说,这几人原是军中最为精锐的探马,跟了狄将军十几年,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个个武艺过人,又十分机灵。 只是如今上了些年纪,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狄将军不忍心让他们随便找个地方终老,又想到辛主薄您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几人做探马的,眼力丶记性丶手脚都是一等一的好,放在府上当个管事仆人也行,出门在外做个随从护卫也行。 既替您解决了人手之需,也给了这几位一个体面安稳的下半辈子。」 辛缜听完心下颇为感慨。 他虽然离开了西北,但西北的故人却都记挂着他呢。 陈德禄和刘文远送了宅子,狄青送了人。 宅子八千贯,人是百战老卒。 辛缜感觉心中温暖。 被人记挂的感觉真的很好。 辛缜与马管事点点头道:「狄帅和老陈老刘的心意,辛某愧领了。人来了便让他们住下,院子里正缺人气。」 马管事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连连点头,随后与辛缜告别。 辛缜将其送至门外,马管事临行前还道若有什么事情,随时唤人去行会里说一声就行了。 ps:今日专门跪谢各位义父哈,进月票榜第三百五十八了!这里是六千字,晚上还有一章哈。不过我很好奇啊,有一位义父@夜雨の潇湘,给我投了42张月票,怎么会有这么多月票的?这得看多少书啊! > 第121章 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 第122章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 从院子出来,辛缜辨了辨方向,打马朝安定郡王府而去。 上一回是被人塞进轿子里掳来的,这一回却是自己找路来的。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街巷还不甚熟悉,但他记忆力极好,走过的路,一次便能认个大概。 七拐八绕,竟真让他找到了那座高门大宅。 安定郡王府的侧门半开着,门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条腿搭在门槛外面,一条腿蜷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打盹。 马蹄声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辛缜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腾地站直了,脸上堆出一个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 「辛公子!您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巷口迎着!」 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拽住辛缜的马缰,动作之快丶态度之殷勤,让辛缜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他上次被掳来的时候,这道侧门是紧闭着的,开门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今日这阵势,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客似的。 「辛公子您慢些下马,地上有个坑,别绊着。」 门子一手牵马,一手虚扶着他,嘴里的话像连珠箭似地往外蹦。 「公子您是不知,王妃这两日天天念叨您,说老宅也不知收拾得怎样了,说您一个人在老宅哪儿也不知吃得好不好。 您今日回来,王妃指不定多高兴呢!哦对,公子您从哪条巷子过来的? 若是走大巷,拐进来要绕一段,走小巷快些,您下回从小巷走,小的给您画个图———— 「」 辛缜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殷勤弄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侧门。 他前脚刚进去,身后便传来门子压低了却依然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大概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仆役在耳语,隐约听见几个字:「————回来了!快去禀王妃!」 他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还没走到花厅,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一个妇人提了裙角在跑。 王妃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从花厅里跑出来,髻上的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流苏簌簌地响。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概是觉得堂堂郡王妃在廊下跑太不成体统,便改为快步走,走了几步又嫌慢,又小跑起来。 「缜儿!」王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眶已经红了。 「让娘看看。瘦了,又瘦了!在陈留住了两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娘让人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多喝几碗。 你今日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娘好让人去接你。你一个人从陈留骑马回来,路上安不安全?」 「娘,陈留到汴京不过三十八里路,快马半日就到了。」 辛缜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答不过来,只好拣最后那句回道。 「三十八里还不远?」 王妃瞪了他一眼,道:「你上回一走就是两年,娘找了你两年!如今你回来才两日,又跑了三十八里!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让娘省省心。」 辛缜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不争辩了,只能无奈笑了笑。 王妃见他笑了,自己也没绷住,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往花厅里走。 赵惟吉也在厅中,他今日换了一件乾净的鹤氅,正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见辛缜进来,便放下书卷,向他微微点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道:「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辛缜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王爷。」辛缜向他行了一礼。 赵惟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去把灶上炖的汤先端一碗来。 王妃拉着辛缜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王妃又开始问老宅的情形,问他回去之后房子还能不能住人,问他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问他这两日吃了什么丶睡了哪里。 辛缜便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听到辛镇知道叫村厨请村里人吃了两顿饭,顿时十分安慰,但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村里人就对他好,他走了这些年,村里人还记着呢。」 辛缜点了点头。 王妃把手帕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辛缜,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道:「缜儿,你回来了正好。 娘这两日已经跟你王叔商量过了,你在汴京的差事,让你王叔去替你走动。 京里几个衙署你王叔都熟,替你谋个清要的职位,不难。 你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往后就安安心心在汴京待着。」 辛缜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捧着茶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辛缜看过来,便点点头示意。 辛缜沉吟了一下道:「娘,差事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王妃愣了一下。 辛缜继续道:「儿子现在在韩枢相幕下做事。」 王妃的眼睛微微睁大道:「韩枢相?哪个韩枢相?」 辛缜道:「就是韩琦韩稚圭,枢密使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妃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她转过头看了看赵惟吉,赵惟吉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王妃又把头转回来,声音都变了调,道:「你说是那个打了好水川大捷丶定川寨大捷,还打下整个横山的韩琦?」 辛缜倒是有些惊讶看了一下王妃,看来她对时事还是蛮了解到的。 辛缜点点头答道:「是他,在西北的时候,孩儿便是韩枢相帐下幕僚。 今日去政事堂拜见,韩枢相说枢密院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让侄儿先在他身边做机宜文字。 这差遣已经定下了,这两日便去走铨司的备案。」 王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用手帕按眼角,是眼泪直接夺眶而出,顺着面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是看着辛缜。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颤道:「你爹要是还在———— 「」 她没有说下去,辛缜知道她想说什么。 花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惟吉看了王妃一眼,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碟点心。 王妃哭了一会儿,自己收住了泪,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骄傲的光。 那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有出息时才会有的骄傲。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赵惟吉,道:「王爷,缜儿既然在汴京有了差遣,那就让他住王府————不,不妥! 既然是在韩枢相幕下做事,就不能再跟王府这边凑得太近了,朝堂上的事,避嫌总是要的。」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只是稍一思忖,便道:「住处另寻,寻个离皇城近些的,出入方便。 宅子不用太大,但地段要好,最好是闹中取静。 缜儿往后要在韩枢相身边做事,公务往来是少不了的,宅子太偏了不方便,太闹了也不成体统。」 她越说越顺,「仆人也要挑几个得力的,不能随便从外头买几个凑数。 婢女也得选几个稳妥的,尤其是厨房里掌勺的,一定要请个好的,缜儿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不能再亏了身子————」 赵惟吉端起茶盏,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声「好」。 辛缜赶紧拦住了母亲,道:「娘,住处已经有了。」 王妃回过头,看着他。 「在皇城边上一处僻静小巷里,离政事堂不远,院子不大,但住儿子一个人绰绰有余。」 王妃不信。 辛缜无奈,便把青白盐行会赠宅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另外提到了狄青安排了几人到他那里。 当然,只说在西北时帮过一些商人,那些商人如今在汴京开了分号,感念旧恩,便替他置办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至于狄青,是因为同在韩琦手下,彼此相识。 他没有说太多,但王妃是聪明人。 她盯着辛缜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神色从怀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轻声道:「你还说你在西北没做什么。」 辛缜没有接话。 王妃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道:「行,宅子的事娘不操心了,但仆人总得要吧————」 她随即又想起什么,不等辛缜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狄青给你安排的人恐怕都是粗人,哪里是伺候人的,还得娘给你安排几个。」 辛缜苦笑道:「娘,不用啦,儿子不用人侍候。」 王妃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胡说!你都是韩枢相身边做事的人了,身边没几个侍候的人,像什么样子!」 辛缜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跟母亲硬顶,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妃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丫鬟来禀,说饭菜已经备好。 王妃这才收了话头,拉着辛缜往饭堂去。。 饭毕,辛缜起身告辞,知道辛缜有差事要忙,王妃也没有留他,只是一直把他送到侧门口。 门子殷勤地牵来马匹,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公子常回来」。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着辛缜翻身上马,眼眶又红了,道:「差遣的事定下来了,再来跟娘说一声。住处安顿好了也来说一声,缺什么,就跟娘说————反正,有事没事都要多来见见娘!」 辛缜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王妃。 夕光落下来,把她髻上的金步摇染成暗金色,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一个景象,大约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烧荒,他蹲在旁边看,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们父子俩吃饭。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头的,但他记得母亲喊他们吃饭时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辛缜忽而感觉心下温暖,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口上却道:「知道了,娘,您多保重。」 他拨转马头,打马朝巷口驰去。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走,在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赵惟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孩子出息了。」他的声音平淡而温和。 王妃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很久。 金步摇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滑下来,落在披风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辛镇回到青白盐行会送的那处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湘妃竹的叶子沙沙地响,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脚步骤然顿住。 院子里有人!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满满一院子的人! 正房廊下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蟹壳青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神情沉稳,一看就是当家管事的气派。 她身后站着十来个女子,从廊下一直排到院中的石榴树旁,高矮错落,年岁不一。 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眼神沉稳,手脚利落。 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端丽,气质文静。 还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偷偷抬眼打量着辛缜,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拘谨。 整整十二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站成两排,像是等候检阅的士卒。 辛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三十来岁的妇人已经快步迎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柔声道:「婢子秋娘,奉王妃之命,率院中诸婢在此迎候公子归府。」 辛缜哭笑不得,这王妃的执行力真是吓人,他才在王府吃了顿饭,这边的人已经到位了! 只是辛缜觉得有些头疼,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啊! 此事秋娘已经侧过身,有条不紊地给他一一介绍起来。 年岁最长的三位是灶上和浆洗的熟手,一个擅面食,一个擅菜式,一个专管衣物浣洗熨烫。 四个二十来岁的负责洒扫丶针线丶库房和采买。 最年轻的那几个,秋娘说得含蓄,只道是近身侍奉的。至于秋娘自己则是这院子里的大管事,府内一应调度皆由她经手。 介绍完毕,秋娘又补了一句:「公子放心,诸婢的身契皆已在官府备案,记在公子名下。」 秋娘又引他走进正房,推开主卧的门。 屋里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窗纱是新换的蝉翼纱。 墙角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只樟木大箱。秋娘将箱子一只一只打开。 第一箱是银锭,白亮亮的光在烛火下微微晃眼。 第二箱是铜钱,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一串一串码在箱中,沉甸甸地把箱底压得往下坠。 第三个箱字比较小,里面装的是银钞,一百贯一张,厚厚一叠。 第四箱是衣袍鞋袜,从春装到冬装,从襴衫到裘衣,里里外外齐齐整整,全是崭新的料子。 第五箱是日常用具,铜镜丶梳子丶皂角丶瓷枕,连磨墨用的水注都配好了。 「王妃说了,公子在西北吃了太多苦,如今回了汴京,身边不能短了人手,日常起居不能短了用度。」秋娘合上箱盖,退后一步,「王妃还说,公子若是嫌不够,随时传话回王府即可。」 辛缜有些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响了,辛镇从窗户往院子看。 有婢女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五条汉子。当先一个四十出头,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第二个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把整扇门都堵住了,脖子上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第三个黄面短髯,身材瘦小,站在铁塔汉子旁边只到他的肩膀,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正迅速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面孔丶每一处角落。 第四个是个瘤子,左脚微跛,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 第五个最年轻,约莫二十六七,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与粗豪同伴截然不同的文气。 辛缜从正房走出来。 五条汉子看见他,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当先那黑脸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可是辛主薄当面?某等五人,奉狄帅之命,前来投奔。」 辛缜点了点头。 这黑脸汉子报了姓名,然后介绍了一下大家。 他自我介绍姓鲁,秦州人,与其他四人都是狄青麾下最精锐的探马,跟了狄青十几年。 鲁大是斥候队长,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狄青帐下最老的探马就是他。 铁塔般的汉子姓铁,名铁山,凉州人,能扛二百斤的军械在戈壁里走一整夜,辛镇看了一下,此人手上全是老茧,老茧上又叠着新茧。 黄面瘦小的那个姓石,名石头,混进过西夏铁鹞子的营地偷过马,扮什么像什么。 瘤了左脚的姓康,延州人,左脚是在摸辽国南京道营寨时从山崖上摔下来摔坏的,伤好了之后跑不快了,但眼力还在,箭法还在。 最年轻的那个姓温,家里排行第五,从前是延州州学的生员,能写能算,后来投笔从戎,别人骑马冲锋他骑马记帐,别人舞刀他舞算盘,狄青看重他这份本事,留在身边做了几年随军文书。 鲁大说完,语气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道:「狄帅说,我们几个年纪大了,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辛主簿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人,让我们来汴京寻辛主簿。 您要是用得着我们,我们便留下当个随从护卫,若用不着,我们便在汴京寻个营生,绝不给您添麻烦。」 辛缜看着面前这五条汉子。 鲁大的手背上全是旧刀疤,铁山的虎口上结着拉弓拉出来的厚茧,石头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康子的枣木棍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小坑,温五的右手无名指上还套着一个铁算盘扳指。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太清楚狄青摩下的探马是什么分量了。 探马不是普通的兵,是军中眼睛最毒丶胆量最大丶身手最好的一批人。 每一个探马都是狄青从千军万马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又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砺,能活着退下来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两个。 狄青却把这样的五个人送到他手里。 辛缜立即道:「你们来得正好,这这儿正缺人呢,大家都进来!」 五个人拖着行李跨进院门,然后他们看见了满院的女子。 先是春兰秋菊那十几个莺莺燕燕,正三三两两地在廊下整理箱笼,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接着是秋娘从正房里迎出来,仪态端庄地向辛缜行了一礼,口中道:「公子,两间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婢子这就去安排饭食。」 铁山张着嘴,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 石头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丶每一扇窗丶每一道门,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默数什么,数到一半也数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康瘤子的枣木棍差点脱了手。 温五倒是反应最快,他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低声说了句:「鲁哥,这就是你说的————苦日子?」 鲁大缓缓转向辛缜,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震惊。 辛缜看他们神情,诧异道:」怎么?」 只见鲁大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了一句,道:「辛主簿,狄帅说您是个孤儿,一个人在汴京,官阶也不高———— 让兄弟们来投奔的时候,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们也想着,辛主簿您若是俸禄不够养家的话,我们可以去打零工养活自己呢————」 他看着满院的花团锦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这苦日子是这样色的?」 辛缜:」————如果我说,我之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们信吗?」 鲁大五人齐齐摇头。 谁家苦日子这般奢侈的? 第122章 认主! 第123章认主! 当夜,辛缜让秋娘将五人的住处安排在西厢房,又吩咐灶上加了几道菜,算是给鲁大几人接风。 席间鲁大说起狄青在银州修筑新城丶横山蕃骑已经编入禁军序列的事,辛缜听得仔细,问了几句横山蕃部的近况,鲁大一一答了。 饭毕,各人散去歇息。 辛缜回到书房,在灯下翻看从西北带回来的几卷舆图。 他离家两年,西北的山川形胜丶堡寨城池丶粮道驿路,都印在这些舆图上,也印在他脑子里。 如今回了汴京,这些舆图暂时用不上了,但他还是习惯隔几日便翻一翻,像是翻一翻就能闻到横山的黄沙和庆州的黄土。 门被推开了。 辛缜抬起头来,看看是谁,他的耳力在西北被练得很尖,从脚步声便能分辨出来人。 此人不是秋娘,秋娘的步子沉稳利落,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也不是鲁大,鲁大走路像猫一样轻,那是多年探马养成的习惯。 这个步子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鞋底在地砖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公子。」 一个婢女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辛缜随即反应了过来,这是今日十二个婢女之中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叫————莲儿? 对,就是莲儿! 不过今日他穿的是绿色的衣服,这会儿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头发重新梳过,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走到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辛缜手边,却没有退下,而是站在案旁,目光在书架上扫来扫去。 辛缜点点头,嗯了一声。 莲儿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讪讪地退了出去。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又来了。 这一回手里捏着一根针,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说,公子的枕头套上有个线头,她替公子绞了。 辛缜摇摇头,只说了句不必,便继续低头看舆图。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第三次进来。 这一回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站在门口柔声细气地说,秋日蚊虫多,她方才看见蚊帐上有个小洞,怕夜里蚊虫钻进来扰了公子歇息,要进来替他补一补。 她说话的时候,灯笼罩子里的烛火微微晃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件水红色的褙子在昏黄的光里添了几分暖昧的颜色。 辛缜放下舆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任何多余的情绪,道:「不必,你去睡吧。」 莲儿咬了咬嘴唇,退了出去。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日大清早,辛缜还没有起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嚷。 声音是从西厢房那边传过来的,夹杂着女子的尖声斥骂和男子的低声辩解。 辛缜赶紧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西厢房门口,铁山涨红着脸,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句整话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婢女,身量高挑,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着几分不屑。 正是昨夜那个莲儿。 莲儿身后还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婢女,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你这腌臢莽汉,好生无礼!」 莲儿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能清晰听闻,「我等姐妹住的东厢房,你倒好,大白日闯进来东张西望,莫不是有什么龌龊心思!」 铁山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摆手道:「没有的事!我就是去库房取几根钉子修门窗,路过而已!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 「路过?东厢房的门朝南开,库房在西边,你倒是怎么个路过法?」 莲儿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丘八,谁知道手上沾过多少血,心里藏着什么歹念头。 我等虽是婢女,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岂容你们这般欺辱!」 鲁大和石头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鲁大上前一步,向莲儿抱了抱拳,沉声道:「姑娘请慎言。 铁山的为人,我们兄弟都清楚,绝不会有非分之举。」 「你们兄弟自然向着他说话。」 莲儿瞥了鲁大一眼,眼角抬得更高了,「你倒是个晓事的。 既是你的人犯了错,你便当着公子的面给他个教训。 依我看,这院子你们几个是不能住了,搬去外头寻个住处,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辛镇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莲儿身后那两个婢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东厢房的窗户后面,还有几个婢女在探头探脑,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秋娘从灶房方向匆匆赶来,见到辛缜站在檐下,赶紧过来与辛缜道:「公子,您不必管这个,老婢去处理就好了。」 辛缜听完,摇了摇头,抬脚便朝西厢房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莲儿看见他来了,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委屈。 她迎上前一步,眼眶微微一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您要替莲儿做主。 这个莽汉————」 辛缜没有理她,直接走到铁山面前。 铁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那双能扛二百斤军械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 辛缜与铁山点点头道:「铁山,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铁山抬起头,看着辛镇,赶紧道:「公子,属下本是去库房寻几根铁钉来修西厢的窗子。 库房旁边是东厢,属下路过时多看了那边一眼,就是多看了一眼!绝没有踏进东厢半步! 属下在狄帅帐下做了十几年探马,规矩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属下知道东厢是女眷住处,不会胡来。 今日若有一字虚言,公子拿军法处置属下,绝无怨言!」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憋屈。 辛缜看着铁山的眼睛,铁山没有闪躲,只有被冤枉了的愤怒和委屈。 他收回目光,转向莲儿,道:「你方才说,他闯进东厢东张西望,可曾踏进门槛?」 莲儿愣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道:「门槛倒是没有踏进,但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辛镇面无表情,道:「铁山是去库房取修门窗的铁钉。 库房紧邻东厢,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人之常情。 为了这一眼,你便当众骂他腌攒莽汉,说他手上沾血,说他有龌龊心思。 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莲儿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温和的少年,此刻当着满院子人的面,问话竟然这般不留余地。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脸上的眼泪扑簌而下,声音虽然哽咽,但却是又轻又软,格外令人怜惜。 「公子教训得是,是莲儿言语冒失了。 只是莲儿自入王府便学规矩,素来谨慎。 今日也是被吓着了,才口不择言。 莲儿给铁叔赔个不是,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辛缜冷冷看着他,只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上说着赔不是,但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一眼廊下围观的婢女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婢女们有的低下头,有的悄悄抬眼打量着辛缜,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莲儿心下变得得意起来,她刚刚这番话看似服软,实则以退为进,她已经把姿态放低了,辛缜若再追究,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她料定了这个小主人年纪轻,脸皮薄,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会再深究了。 若是不追究,那么今日这么一出,她便算是把权威给立起来了,虽然还是没有办法在秋娘那个老婢女面前置喙,但其他的婢女们却是要畏惧自己三分! 果然,廊下几个年岁小的婢女互相递了个眼神,大概也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则辛缜却是没有看她,转过身,问道:「谁是管身契的?」 莲儿心下顿时一跳,有了不详的预感。 秋娘上前一步:「回公子,所有身契文书,都在婢子处保管。」 「莲儿的身契可在?」 「在。」 「取来。」 秋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回来,打开,从一叠文书中心抽出一份,双手呈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廊下的婢女们看见那份身契,脸色都变了。 那是盖了官印的正经身契,不是王府的私契。 辛缜抬起头,直视莲儿,朗声道:「你昨晚来我房中三次。 第一次送茶,第二次说要绞枕头上的线头,第三次说要补蚊帐上的洞。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你是殷勤。 现在看来,你从踏进这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一件事,怎么才能反客为主。」 莲儿的脸刷地白了。 「你觉得我年纪小,性子软,好拿捏。 昨晚几番试探,我没有搭理你。 你今日便换了个法子,挑铁山下手,你拿他来杀鸡做猴。 你压住西厢房,便是在这院里立了自己的威。 立了威,往后这院里便是你说了算。」 辛缜铿锵道:心思不正,行为不端!这样的人,我不能留!」 莲儿终于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喊道:「公子!莲儿知错了! 莲儿再也不敢了!求公子看在王妃的面上————」 辛缜转身与秋娘道:「今日便送去牙行发卖,不必再禀我。」 秋娘微微一愣,随即敛容应是。 莲儿被秋娘拉起来往外走,脚步跟跄,浑身发抖。 「公子!公子!」 她回过头,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 辛缜没有看她。 她终于不再喊了,垂下头,被秋娘半搀半拖地带出了院门。 廊下鸦雀无声。 那些年轻婢女不敢再抬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与辛缜对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缩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的抹布掉在地上,她都不敢弯腰去捡。 灶上的孙厨娘原本站在厨房门口,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躲回厨房了。 方才站在莲儿身后的那两个婢女更是脸色惨白,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绞得发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气好说话的小主人,翻起脸来竟是这样乾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辛缜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以后,这院子里不管先来后到,不论出身来历,都是辛家的人。 「立了规矩,各自遵守。 「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走。 「守不住的,也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若有人想试试,便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没有人敢出声。 那几个原本有心看热闹的婢女,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鲁大站在西厢房门口,这个跟了狄青十几年丶见过无数生死场面的老斥候,看着辛缜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敬重。 石头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方才的苦笑,而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笑意。 康子拄着枣木棍,缓缓点了点头。 温五右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轻轻转了转,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石头听见了,没有答话,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铁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拳,眼眶微微泛红。 辛缜与鲁大点头道:「安排一下,一个时辰后我要出门。」 鲁大抱拳大声道:「是,公子!」 院子里的众人无声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廊下恢复了平静,灶房的炊烟重新升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更轻了些。 西厢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 铁山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门搭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被戈壁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此刻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涨红。 石头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忽然笑了出来,道:「大哥,你看见没有? 「」 鲁大坐在窗下的条凳上,没有答话。 石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昨晚我站哨,那莲儿昨晚去公子房里三回,我都看见了。 头一回送茶,第二回送针线,第三回提着灯笼,哈,她打的什么心思,我隔着两堵墙都闻出来了,但公子愣是没让她多待一息。 方才在院子里,你看公子问铁山话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那杀伐决断的劲儿。 十五岁啊,我从军十几年,十五岁有这个定力的,我没见过第二个。」 铁山从门板上直起身,闷声闷气地说:「公子很好!」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按了按眼角。 康瘤子拄着枣木棍,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厉害。」 石头笑道:「原本我心里还嘀咕着呢,我们千里迢迢,就为了投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今日这一出,我算是服了。 铁山被那莲儿堵在门口骂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这事儿怕是要闹到不可收拾。 毕竟是王妃送来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 公子倒好,二话不说,让人把身契取来,当场发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如此杀伐果断————了不得。」 康瘸子又缓缓点了点头:「不简单。」 鲁大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条凳上,手肘支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起,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此时起身站了起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石头不笑了,康瘤子的枣木棍也不转了,铁山靠在门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在等鲁大开口。 鲁大说话之前先笑了起来,道:「打下银州的时候,狄帅便召见了我,你们知道狄帅第一句话跟我说什么吗?」 众人齐齐摇头。 鲁大深吸了一口气,道:「狄帅说,我有一事求你。」 众人尽皆悚然看向鲁大,铁山惊道:「狄帅竟然也会求人,还求了大哥您,他是帅臣,有什么事情,安排不就是了,何必用求字?」 鲁大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也跟狄帅这么说,狄帅说,他欠了一个人天大的恩情,但却无法报答。 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自己却做不了,只能你去做,但此事又非公事,无法以上司之命指派任务,只能求你了。」 温五问道:「所以,这个人就是公子,狄帅拜托你之事,便是护佑公子?」 鲁大点头道:「没错,就是公子,狄帅说,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但真正让他从一个小将走到今日这一步的,是一个人。」 石头替他说了下去:「是公子。」 鲁大点了点头。 「你们还记得,狄帅当年是什么职位吗?」 众人面面相觑。 狄青崛起得太快,他们跟狄青的时候,狄青已经是统领一路的猛将了。 再往前的事,他们只有耳闻。 「捧日军指挥使。」 鲁大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过是个管几百人的中级军官。 同列之中,猛将悍卒不计其数,狄帅只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众人脸上,「那时公子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他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一力举荐狄帅。 好水川之役打响前,是公子说服韩琦让狄帅率奇兵出战的。 后来横山蕃部归附,八千横山蕃骑编成,公子又亲自把兵符交到狄帅手里。 从捧日军指挥使到统领西北诸军伐夏,从一个小将到打到盐州城下,狄帅对我在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是红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铁山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鲁大继续道:「狄帅说,没有公子,就没有他狄青的今日。 他送我们来,不是施恩给公子,是还恩。 还一个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恩。」 石头低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全是被折服之后的感慨。 鲁大的声音没有停。 「狄帅还说了,公子在朝中的根基,比我们这些边鄙粗汉能想像的要厚得多。 韩琦是他叔父,从渭州开始便对他视如己出。 范仲淹是他先生,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不太信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情呢,但狄帅也不至于骗我啊? 不管怎么样,我这一路过来,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不是为我自己的前途,而是怕误了兄弟们的前途啊! 不过————」 鲁大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我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公子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这是明主的做派! 所以,我先表个态,从今日起,我鲁大便认辛缜辛公子为主,永不背叛! ,鲁大说完,看向众人。 此时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温五忽而起身,道:「大哥,我也认!」 铁山走到温五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转过身,面向鲁大,声音粗哑却郑重道:「大哥,我也是!」 石头把两条腿从床沿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郑重道:「算我一个,不为别的,就为他今天替铁山出头的那几句话。 跟了这样的主上,不亏。」 康瘤子拄着枣木棍站起身,走到鲁大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一样。」 鲁大坐在条凳上,看了看面前的几个老兄弟,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推开房门。 院子里,日光正好。 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兰草的叶子沙沙地响。 廊下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有一两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比往日更轻了些。 灶房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淡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雾。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屋里的四个老兄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那还等什么,干活吧!公子一会就要出门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起身,笑嘻嘻的做起了准备工作。 第123章 他还会写文章? 第124章他还会写文章? 辛缜用罢早饭,整了整衣袍,将那封告身揣进怀中,走出院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是青帷马车,规制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车身新漆过,轿厢的帷帘是深青色的细布,四角缀着暗红色的流苏。 拉车的是一匹栗色老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正低着头喷着响鼻,悠闲地嚼着马嚼子里的草料。 驾车的人是鲁大。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靛蓝色短褐,腰间系着布带,袖口扎紧,坐在车辕上,双腿自然下垂,脚跟抵在踏板上,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根钉子钉在车辕上。 他握着缰绳的手松弛而稳当,既不紧勒也不放任,松一分则失了控制,紧一分则让马匹紧张。 缰绳搭在掌心,虎口微张,马匹稍微动一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马鞭搁在膝上,鞭梢卷成一圈,纹丝不动。 车旁站着一人,是石头。 他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正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 他的站法很特别,不是大咧咧地堵在门口,而是背靠着院墙,身体微微侧向巷口的方向,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落在后脚上。 这个姿势可以让他随时向任何方向移动。 他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巷子两端,扫过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扫过对面院墙上新冒出的苔藓,最后收了回来。 扫完一圈,又扫一圈。 每一圈都一样仔细,每一圈都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温五牵着一匹枣红马从侧门出来。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紧不慢,坐稳之后,自然而然地策马走到了马车后面,勒住马,让马头与车尾保持大约三尺的距离。 不太近,近了显得咄咄逼人,不太远,远了在需要的时候无法策应。 他坐在马背上,右手松握着缰绳,左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康瘤子拄着枣木棍,站在院子门口。 他没有出来,左脚微,重心压在枣木棍上,目光沉稳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灶房的方向丶东厢房的窗户丶游廊尽头的转角。 他是在留守。 一个病子,跑不快,跟出去也会让主上面子不好看,但在自己的地盘上守着,足够让任何一个想从背后摸进来的宵小喝一壶。 辛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顿时有些失笑。 见到辛缜出来,鲁大已经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利索,落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此时走到马车旁边,与鲁大低声道:「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也不过是无名小卒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人要害我啊。」 鲁大低声恭谨道:「公子莫要莫要妄自菲薄,您在西北做的事情,小人几个都是知道的,不说西夏人若是知道您在其中的作用,恐怕要把您恨得牙痒痒的,即便是辽国人,也可能会对您不利呢。」 辛缜笑道:「应该不至于吧,只不过帮着筹谋一番,实际上还是韩枢密丶我老师以及狄帅做成的,我也不过是一小文书而已。」 鲁大微微一笑道:「公子之才华天下无双,西夏人丶辽国人若是知道您的存在,定然不会放任不管,否则等你走上高位,便是他们的末日!」 辛缜忍不住笑道:「老鲁,怪不得你是大哥呢,真会说话。 ,鲁大不好意思一笑道:「小人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辛缜笑了笑,点头道:「走吧。」 鲁大赶紧走到车厢旁,一只手掀起轿帘,不是掀开了事,而是先用手指把帘布往上翻了翻,拿了一根细木棍把帘子撑住,让帘子的高度正好在辛缜腰以上丶头以下的位置,既遮阳又不挡视线。 辛缜上了车,坐定。 鲁大放下轿帘,重新坐回车辕,缰绳轻轻一抖,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巷口。 石头的灰布短褐在车窗边一闪,已经跟在了马车侧面,步伐轻快无声。 温五的马蹄声在车后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不远不近。 车内,辛缜端坐了一息,忽然开口:「老鲁。」 「公子请说。」 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 「你们的月钱,我还没定。」 鲁大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答道:「公子,我们几个老兄弟退下来的时候,狄帅给过一笔安家费。 公子自己刚在汴京落脚,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几个老卒,粗茶淡饭惯了,饿不着。」 辛缜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话,然后说道:「每人每月十贯,你加两贯。」 鲁大惊道:「公子,太多了,我听说汴京大户人家的仆役的月钱也不过三两贯,我们几个————」 辛缜笑道:「他们什么本领,你们什么本领,这钱你们该拿。 这只是月钱而已,是给你零用的,逢年过节,会有一笔给你们寄回家的钱,一般节日每人十贯,春节五十贯。 不用拒绝,以后你们要跟着我到处跑,家里肯定是照顾不上的。」 鲁大沉默了一会,再说话已经一些哽咽,道:「公子————听您的。」 辛缜满意点点头,这些人是贴身保镖,用不着的时候还好,一旦用得着了,那就是生死的大事儿了。 这样的人,必须用最好的待遇,才能够让人给你卖命! 马车在宣德门外停了下来。 辛缜下了车,与鲁大交代了两句,让他们自去歇息,不必在门口等候。 鲁大点了点头,跟辛缜说在巷口等,便赶着马车往前头去了。 辛缜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流内铨的衙署在皇城西南角,是几间不太起眼的青砖瓦房。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木牌悬在门楣上,写着「流内铨」三个字。 看着不起眼,但来这里办事的官员,无不谨言慎行,毕竟这里是管着他们官帽子的地方。 辛缜走进去,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厅设着办事堂,三道柜台拦出三个窗口,几名吏员坐在柜后埋头抄写,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着。 厅中已有几个等候的官员,或站或坐,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耐烦。 辛缜走到一个空着的窗口前,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老年吏员,瘦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 他抬头看了辛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去翻案上的册子,口中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告身。」 辛缜将告身递过去。 老吏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把告身合上,又抬起头看了辛缜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几分打量。 「辛缜?」 老吏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辛缜点头道:「正是。」 老吏将告身递还,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表格,探着身子将表格推到辛缜面前,温声笑道:「宣德郎请坐,慢慢写,不急,写错了换一张写就是。」 辛缜道了声谢,接过表格,提起笔。 表格上的项目很细,姓名丶籍贯丶年甲丶寄禄官丶本贯丶三代丶历任差遣。 他一项一项地填下去。 填到历任差遣时,他顿了一下,将庆州经略司主薄填了上去。 他填表的时候,窗口里面那吏员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辛主簿今日是自己来的?」 「是。」 「辛主簿年纪轻轻,已是宣德郎,当真是后生可畏。」 老吏一边帮他处理一边笑着道,「辛主簿在西北待过?」 辛缜笑了笑,道:「待过一阵。」 老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辛缜把表填好之后,他拿过去核对了一遍,又取了印信来盖了章,然后站起身,亲自将表格送到里面一间屋子去了。 辛缜坐在窗口前等着,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似乎有人在问什么,有人在答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他便从里面走出来,走到辛缜面前,拱手道:「辛主薄的注拟,已经办妥了。 辟差之命,枢密院前两日已将文书送至,只需在铨司备案即可。 您稍坐,老朽替您把剩下的手续一并办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动作很利索,不多时便将几份文书一一办齐,装进一封纸袋里递给辛缜。 辛缜道了谢,接过纸袋,转身走出了流内铨的正厅。 辛镇走出正厅。 老吏目视辛缜出了大厅,轻轻松了口气,旁边同僚凑过来,低声嗤笑道:「这么容易就让过了,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老吏翻了翻白眼,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冷笑道:「应该让你去经手的,就看你多有骨气。」 同僚失笑,摇了摇头,道:「不就是有靠山么,咱们流内铨顶上可是天官,怕他作甚?」 老吏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是韩枢相的辟差。」 此话一出,同僚闭上了嘴巴,重新低下头去翻案上的册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辛缜出了宣德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着。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 辛缜坐在车中,想了一想。 吏部铨司这一关过了,韩琦给他放的两日假还剩半日。 他今日没有别的事,想了想,乾脆去寻老师的次子范纯仁,算算年纪,和他相仿。 既然同在汴京,又是同门,理应去走动走动。 「老鲁,去国子监。」 他掀开轿帘,与鲁大说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先往相国寺那边走一遭,买几本书当上门礼。」 相国寺东侧一带书铺林立,是汴京城里最集中的书市。 他从前便听说这里的书肆品类齐全,从九经注疏到本朝文集,从算学兵书到话本小说,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书。 鲁大寻了处清静地角停了马车,辛缜下了车,石头的灰布短褐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辛缜选了一部新刊的《春秋经传集解》和一部《孙吴兵法》,都是读书人用得着的正经书。 国子监离御街不远,马车驶不多时便到了。 辛缜让鲁大和石头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走进学舍。 毕竟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国子监里还是挺有名的,只是问了一人,便轻松找到了。 范纯仁对辛缜的到来十分高兴,大约他父亲跟他写过信说过,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还十分崇拜。 辛缜心下暗笑,估计是范仲淹为了鼓励自家儿子努力学习,因此将自己夸成别人家的孩子了。 辛缜跟着范纯仁穿过国子监的游廊,一面走一面答着他的话。 范纯仁和他同岁,身量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间隐隐有范仲淹的影子,只是比先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他拉着辛缜的手,问横山的蕃部是不是真的能骑马射箭百发百中,问狄青是不是真的在头盔上插红雉尾,问辽国使臣在雄州是不是真的被吓得腿软。 当然,问的最多的是辛缜怎么想出平夏策的,又是如何想到用盐钞法的这些读书人更加关注的事情。 辛缜一一答了,拣着能说的说,说到有趣处,范纯仁便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打盹的老猫都被他惊醒了。 两人走到致斋外的一处凉亭边,正要坐下细谈,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着襴衫的国子监生员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先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清疏的胡须垂到胸前,穿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步伐不紧不慢,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之气。 辛缜一眼便认出了他—欧阳修。 前几日在政事堂刚见过,韩琦还因为他差点忘了跟欧阳修谈正事。 欧阳修正与身旁一个穿青色斓衫的学官说着什么,忽然停了脚步,自光落在辛缜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这不是韩稚圭家的小友么?」 此话一出,不仅学官看了过来,附近的学子也纷纷看向辛缜。 辛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辛缜见过欧阳先生。」 欧阳修的目光从辛缜身上移到范纯仁身上,又从那包书的纸包上扫过,忽然道:「辛公子在国子监求学?」 辛镇正要回答,范纯仁已经抢着说道:「辛兄是家父的弟子,今日特来国子监访我,不是来求学的。」 欧阳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辛缜身上,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原来如此。 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又在韩稚圭幕下做事,想来学问是不差的,不如————」 他左右看了看,见凉亭的石桌上恰好搁着笔墨砚台,大约是哪个生员方才在此临帖尚未收走的,便道:「你就以此为题,写一篇短文来。 不拘长短,也不必非要用典,只看辞章气象如何。」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笔墨,却没有动,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道:「欧阳先生恐怕要失望了,晚辈不会写文章。」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一挑:「不会?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希文当年在应天府书院写《南京书院题名记》,名动天下。 你作为他的弟子,即便是写得不好,但也不至于不会写吧?」 辛缜坦然道:「晚辈跟着先生学的是实务,粮草转运丶盐钞发行丶蕃部事务,这些都是先生教的。 文章一道,先生确实没有教过晚辈,晚辈也确实不擅长。」 欧阳修听到实务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此番在国子监偶遇辛,本就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 韩稚圭把这少年藏得严严实实,连范希文都替他遮掩,今日落在自己手里,岂能轻易放过。 「范希文的弟子不擅长文章?」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语调拉得悠长,「这话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你辛公子不擅长文章,只会说范希文不会教弟子。」 他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范希文在西北那几年,手把手地教,结果弟子连篇文章都写不出来,可惜,可惜。」 辛缜看着欧阳修那副摇头晃脑丶故作惋惜的模样,心里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老翰林是铁了心要捉弄自己,搬出老师的名头来挤兑不成,又用起了激将法。 他本想着继续推脱,但看着欧阳修,忽然促狭心生,随即一脸被逼迫的无奈,道:「好吧好吧,欧阳先生,晚辈的确会写,而且写得还不错,但欧阳先生又是挤兑又是激将法的,我若是就这么从了你,却是有些不甘心。 l 欧阳修倒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你倒是想怎么着?」 辛缜笑道:「如果写得不好,便要让欧阳先生如何,肯定是无理要求,我就一个条件,若是我写的文章,欧阳先生觉得佩服的话————嗯,便不要再考教晚辈了。」 欧阳修闻言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怎么滴,原来就这儿啊,这样不够,你要是能写到让老夫佩服————」 他大概觉得这少年再怎么也不可能写出让自己佩服的文章来,便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豪迈,「————以后老夫见了你,便口称先生!」 周围几个生员发出低低的笑声。 欧阳修随即道:「但你所写文章的确是不堪入目又当如何呢?」 辛缜想了想道:「那以后欧阳先生可以让我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道德。」 范纯仁急得直拽辛缜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辛兄,你别冲动,他是文坛宗师————」 欧阳修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要你做的,不过,这本来便是我生事,便依了你就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出题了,就让———— 66 他指着身旁那位李学正,「李学正,你来出题。」 李学正闻言笑了起来,捻着胡须,只是沉吟片刻,道:「辛公子从西北归来,见识过战阵,见识过边塞,也见识过朝堂。 今日在这国子监中,便以历代兴亡」为题吧。 兴亡之论,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拘长短,随你怎么写。」 辛缜走到石桌前,拿起了笔。 周围几个生员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有人还将石桌上的笔墨往辛缜面前推了推,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个热闹。 辛缜笑了笑,然后闭眼片刻,睁眼笑道:「有了!」 辛缜走到石桌前,提起了笔。 几个生员凑上前去看。 辛缜的笔锋落在纸上,开头一句便是:「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复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骈文,是散体。 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不论答出什么来,自己都能从容批评,用典太多则是堆砌,辞藻华丽就批其浮靡,空谈性理,那就说他迂腐。 可这笔锋一起便是散体单行,气脉贯通,竟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心意相通的风骨。 辛缜笔下不停。 他先写三代之兴,以仁得天下;写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而列国纷争;写秦以法家之术并吞六合,却以暴虐失天下;写汉以布衣起兵,以宽仁得民,又以积弊衰亡。 每写一处,便以极简的笔法点出兴亡之理,不去堆砌典故,不去骈四俪六,文字简洁有力,节奏从容不迫。 写到南北朝时,辛缜的笔微微一顿,语气忽然一转。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雠。 分裂之时,北方之人南望,谓之蛮夷;南方之人北望,谓之胡虏。 皆曰彼非我族类,然同出于炎黄,同书于史册,何尝非我族类?分裂愈久,隔阂愈深;隔阂愈深,往复愈苦。 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丶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亭子周围安静了下来。 欧阳修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盯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半天没有眨一下眼。 这个少年不是在写历史,他是在说当下,在说西北,在说横山。 他是在说那些被称之为蕃部的人,原本也是这片天下的人。 他是在说山河破碎之后,人心散了,要重新聚起来有多难。 欧阳修随即笑了起来,这少年人也是个马屁精,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在说范仲淹收服横山蕃部让他们归附大宋之事,他说收服他们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这就是在拍他老师范仲淹的马屁啊! 辛缜浑然不觉,继续写道:「唐以宽仁立国,兼容华夷,不以地之偏正论正统,不以俗之殊异分高下。 凡归附者,给田授官,与唐人等。 回鹘之将丶突厥之骑丶吐蕃之民,皆得为唐臣。 盖唐之盛也,非独弓马之强丶府库之富,乃在其能容天下之异而合天下之心。 及其衰也,藩镇割据,诸侯自专,各怀异志而莫肯同心。 朱温篡唐,天下遂裂为五代十国,攻伐不休,民不聊生。 此兴亡之大略也。」 他顿了顿,笔锋再转,字迹越来越快。 「呜呼!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 不在兵而在心。 以力合之,力衰则散;以利合之,利尽则离。 惟以心合之,方能久而不敝。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秦以力取天下,二世而亡;汉以宽仁得天下,延祚四百。 虽时有盛衰,而民心不去,国祚不绝。 若以仁合天下之心,纵一时之衰,终有复盛之日;若以力裂天下之心,纵一时之盛,终有溃败之时。 兴亡之鉴,昭然若揭。 惟愿后世之君,观此而知所取舍,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辛缜搁下笔,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全乾,在秋阳里泛着微微的亮光。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几个生员瞪大了眼睛,方才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换成了惊愕。 那位学官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但脸色却是骇然。 众人齐齐看向欧阳修,因为欧阳修乃是文坛巨擘,这里他最有资格评价这篇文章。 欧阳修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辛缜。 他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那种看好戏的促狭,郑重道:「你这篇文章,气象开阔,笔力沉雄,已非寻常少年可及,嗯————世间已经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道:」写得好!老夫佩服,以后,你就是我欧阳修的先生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释然,更多的是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毫无嫉妒的欢喜。 在场的学官以及学子一个个尽皆张大了嘴巴。 欧阳先生叫这个少年人做——先生? 他们正错愕之时,欧阳修已经把纸叠好,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笑着与辛缜道:「我叫你先生,这篇文章我机会带走学习了,没意见吧?」 辛缜哭笑不得,道:「不过戏言尔,欧阳先生不必这么认真。」 欧阳修咧嘴一笑,转身与那位学官低语了两句,临走前回头看了辛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穿过游廊,径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 几个生员交头接耳地散了,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打量亭子里的少年。 亭子里只剩下辛镇和范纯仁两个人。 范纯仁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辛兄,你还会写文章?」 辛缜笑了笑,道:「我其实只会写帐目和军报,是真不会写文章。」 他想说那是韩愈和苏东坡的造化,不干他的事。 范纯仁抚掌喜道:「没错,就是要这般,如此才有高人风范!」 辛缜: 却说欧阳修一路穿过游廊,赶回皇城,进了政事堂,径直往韩琦的值房走去。 他是真有些激动了。 古文之道,他私下琢磨了十几年,天圣年间在京时与尹洙等人相互砥砺,为弄清楚「道」的内涵,他甚至不惜与师长辩难,被不少人视为狂悖。 可这篇《兴亡论》,字里行间的见识与笔力,分明与他毕生所求丝丝入扣。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 韩琦正在批阅文书,看见欧阳修大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他的案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好几分:「稚圭,你看看这个。」 韩琦不明所以,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看着看着,眉头先是一挑,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欧阳修。 「这是谁写的?」 「你猜。」 韩琦摇了摇头。 欧阳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一字一顿地说:「辛缜,辛缜写的!」 韩琦愣了愣道:「他还会写文章?」 这会儿换成欧阳修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他会写文章?」 韩琦不说话,将纸张拿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 欧阳修听到露出得意之色,韩琦正好看到,撇了撇嘴,心道这是我侄儿,他文章写得好,你得意个der!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进去。 ]> 第124章 十年后,他就是文坛宗主!(还 第125章十年后,他就是文坛宗主!(还有一章!)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韩琦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上,神色越来越专注。 欧阳修站在案前也不催他,只是背着手等着。 过了许久,韩琦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敲了敲,不动声色地问了句:「永叔,你说说,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欧阳修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声音比平时快了好几分,道:「稚圭,这篇文章,不是好在辞藻,也不是好在典故,好在个气字。 通篇没有一句骈偶,全是散体单行,你从第一句读到未一句,中间没有一处阻滞,气脉贯通,一气呵成。 这是古文的精髓,不为骈俪所拘,不为典故所累,以气驭辞,辞随意转。」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纸上点着:「你看他写三代之兴,四句便过。 写春秋战国,一笔带住。 写秦之暴虐,写汉之宽仁,都是用极简的笔法把最关键的兴亡节点擢出来。 没有一处堆砌,没有一句废话,处处都落在要害上。 还有,最后一段的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不在兵而在心。 这句话看似平实,但整篇文章的气脉到此处收束,所有的铺排都是为了托出这一句。 承转收放,法度森严,气魄沉雄,已是文章大匠的手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激动压下去几分,但压不住。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脱离了时下文章的积弊。 不尚浮华,不事雕琢,质朴刚健,沉着痛快,这不是那些酸腐太学生案头吟咏的文字,而是可以开一代文风之新风的文字。 稚圭,我欧阳修这些年,看了多少举子的文章,全是昆体余风,骈四俪六,堆金砌玉,字面好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篇不一样,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一条路,文章可以这么写,文章应当这么写。」 他直起身,目光盯着韩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辛缜,必须写文章,让他跟我一起推动古文。 他这支笔,若用得好了,可以教化天下士子。 十年之后,他便是文坛宗主,到那时候,对他仕途亦是极大的助力。 你是他的叔父,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修。 欧阳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开口,韩琦忽然笑了起来,道:「永叔,你只看到了这篇文章的文风。」 欧阳修一怔:「文风之外,还有什么? 内容我也看了,讲兴亡,讲仁义道德,讲以心合天下。 这些都是正经的儒家道理,字字落在实处,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就是觉得他写得好,怎么,你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 韩琦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收住,靠在椅背上,看着疑惑的欧阳修,目光里满是得意道:「永叔啊永叔,所以说你不懂辛缜。」 欧阳修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红,正要分辨,韩琦却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说。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缜儿已经被我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 接下来他要协助我处理枢密院与政事堂的诸多政务。 西北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善后事务千头万绪,军队整编丶边防调整丶蕃部安置丶盐政统筹,哪一样都要人。 他会非常忙,确实没有时间去跟你写文章。」 欧阳修一听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道:「稚圭,你这话我不爱听,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幕府又能做什么? 你再怎么看重他,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人而已。 写文章乃是千古事,也是年轻人进步的好阶梯,你看看本朝多少名臣,哪个不是文章出身? 范希文有《严先生祠堂记》,富彦国有《上皇帝书》,就连你韩稚圭,当年不也是靠着笔下功夫被晏公赏识的吗? 怎么到了你侄儿这里,就不让他写了?你这是耽误他!」 韩琦放下茶盏,摇头道:「说这个作甚,我又不是不让他写。」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心道你这可不是要让写的样子,心下更加急了,道:「我不是说你辟差他不好。 跟着你见见世面,学学政务,当然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他写文章。 你若怕他忙不过来,我可以将就他的时间,他什么时候得空,我什么时候过来。 哪怕一个月只写一两篇,也是好的。 稚圭,这篇文章你也看了,这等笔力,这等见识,不继续打磨,不让他为天下士子立一个范本,实在是暴殄天物!」 韩琦被欧阳修缠得没法,只好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道:「永叔,你既然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 缜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欧阳修哼了一声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情嘛,我每次问你,你都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我不想知道么?」 韩琦无奈一笑,道:「不是不告诉你,主要是出于保护他的意思。」 欧阳修呵呵一笑道:「又来这套,怎么,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的伐夏之策,是他提出来的?」 韩琦倒是惊讶看着欧阳修,道:「可以啊,永叔,你这预感还是挺厉害的嘛,没错,平夏策的方略,是他一手拟定的。」 欧阳修:「——」 「是你跟范希文两人商议出来,然后由他执笔?」 欧阳修是不甚相信的,赶紧问了一句。 韩琦笑道:「你欧阳永叔是文章大家,但我韩稚圭难道说话都说不明白了? 什么叫一手拟定,那就是这策论就是他一手写出来的,甚至没有我们参与!」 欧阳修微微张大嘴巴,吃惊道:「一个少年郎——拟定一个伐国之策,还真干成了? 稚圭,我这人耳根子软,你可别哄我,我是要信的!」 韩琦笑道:「你的官职很快就要调整了吧,应该是起居郎?等你做了起居郎,自然就有查阅这些札子的权力,到时候你去查一下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便是。 嗯,既然说了,也不怕跟你多说一些,盐钞法是他所创,用盐商的银子替大军筹了三十万石粮草。 横山蕃部一十七个部落,数百年的悍蕃,他进山只用了五天,就让十七个部落的首领签订归附盟约。 横山蕃部归附可不是虚心假意的,狄青攻打夏州丶宥州之前,横山蕃把八千横山蕃骑交到狄青手里。 狄青有了这八千蕃骑,才敢去打宥州丶夏州丶盐州。 西夏的脊梁骨,就是这么被打断的。」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欧阳修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篇文章,又抬起头看着韩琦,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怔忡,从怔忡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慢,许久之后,他才把纸放下,抬起头,迟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辛缜写这文章的意思,其实是认为西夏也好,辽国也罢,都是属于中国? 所以他收服横山蕃部,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那往下推,大宋要做的,是不是——不仅要打断西夏的脊梁,还要彻底将其灭国?」 韩琦微微笑了笑,颔首。 欧阳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有说话。 好家夥! 什么兴亡之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以心合天下这几行字初看温润如玉,但了解了辛缜所做之事后,再看就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了,那是金戈铁马,是气吞万里如虎!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修脸上那副惊愕未消的神色,安慰道:「如他这样的人,写文章就太浪费了,他的本事应该放在治国理政上,所以,永叔,对不住了。」 欧阳修舒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 韩琦以为他已经被说服了,便端起茶盏,准备送客。 不料欧阳修忽然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惊愕,反而多了一股子越挫越勇的坚定0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案沿,身体向前倾着,直视韩琦,一字一顿地说道:「必须得写。」 韩琦有些错愕。 欧阳修眼里有光,沉声道:「文章千古事,亦是教化人心的东西。 你韩稚圭不是要改革吗?你想动冗兵丶冗费丶冗官,你想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动一条,就要被多少人骂?那些人手里攥着什么?攥着笔,攥着舆论,攥着天下士子的嘴。 新政如果只是一纸公文,从政事堂发下去,到了地方便是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到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替你说话。 因为天下士子读的都是昆体时文,他们脑子里装的是典故辞藻,不是你韩稚圭的改革主张。」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的那张纸上用力点了点。 「但是辛缜不同,他的《兴亡论》,既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也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他懂得把治国的道理注入文字,把新政的理念化为文章,让天下士子看得懂丶愿意看丶看了便在心里扎了根。 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但是辛缜可以。 有了这样一杆无与伦比的笔杆子替你鼓吹,比你用他来处理那些寻常政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韩琦眉头一挑,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想起辛缜在庆州时给范仲淹写的那本《注音法》,四十个注音符号,把千百年来用反切法才能认字的路子彻底打翻了。 他从西北回来之前,渭州实行《注音法》三个月,渭州三四千蒙童便认识七八百字,而且会拼会写,极为神奇! 文字可以教化蒙童,文章则是教化天下的士子! 欧阳修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新政若只有韩琦丶范仲淹丶富弼这几个名字撑着,便是空中楼阁。 新政的确需要一杆犀利无比的笔,才能够应对届时天下人的质疑。 而这支笔,眼前的朝堂之上,没有第二个人比辛缜更合适。 不是说欧阳修写不出好文章,而是说在写改革文章上,韩琦更加信任辛缜,因为对于政务丶改革以及机敏这些事情而言,他认为每人比辛缜更加厉害的了! 但这个心思暂时不能跟欧阳修说太多,韩琦沉吟了一下道:「永叔,你让我想想吧,今日先这样吧。」 欧阳修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什么。 韩琦笑道:「永叔,先这样。」 欧阳修知道韩琦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不会再退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韩琦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稚圭,咱们说好了,若他愿意写,你不许拦。」 「知道了。」 欧阳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跨出了值房的门槛。 他的脚步轻快,衣袍的下摆在廊下的风里微微扬起。 韩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欧阳修这张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 他此去多半不会老老实实地替辛缜守着秘密。 但韩琦转念一想,缜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朝廷的封赏早已明发,宣德郎的告身也是过了吏部的。 欧阳修就算往外说,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倒也不用担心太多。 唉,随他去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在自己现在也算是参天大树,风来了,总算是能够护住他的。 他叹了口气,翻开案上的文书,重新提起笔来。 ■nnn 欧阳修出了政事堂,沿着游廊往宫城的方向走。 他今日来皇城,本是打算见过韩琦之后便回谏院的,可此刻他的怀里揣着那篇《兴亡论》,心里装着韩琦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找,脚步便不自觉地往垂拱殿的方向拐了过去。 他身为言官,进出宫禁早已是家常便饭。 垂拱殿的当值内侍见是这位老熟客,也不敢拦,只是进去禀了一声。 赵祯今日已经接见了三拨大臣,批了两个时辰的奏章,正靠着御座的椅背闭目养神。 殿中的龙涎香燃得久了,烟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把殿外的秋阳都滤得昏沉了几分。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赵祯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欧阳修?又有什么急事不能明日早朝再说?」 内侍低声道:「欧阳学士说,有一篇文章想请官家过目。」 赵祯气笑了。 这个欧阳永叔,平日里弹劾大臣不分时辰,今日竟连文章都要拿到垂拱殿来念了。 朕是天子,不是国子监的学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想让他留着文章明日再看,但转念一想,欧阳修虽然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却不是不知分寸之人。 他说有文章要给朕看,那这篇文章想必有他的道理,大约是真的有事情要面谏了,这会儿若是拒之门外,明日可能就要闹到天下皆知,到时候反而麻烦! 罢了,见他一面,说几句话便让他走。 欧阳修一进殿,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 赵祯靠在御座上,点了点头,内侍接过文章,呈到他面前。 赵祯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欧阳学士,朕今日实在是乏了,这文章朕留下,回头慢慢看。 欧阳修却不肯,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坚定道:「官家,这篇文章,您看了便不困了。」 赵祯被气得笑了起来。 这个欧阳永叔,当了这么多年谏官,说话还是这么不给自己留余地。 不过——唉,还是看吧,看吧看吧!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那张纸,展开,心里盘算着看个三五行便敷衍过去,夸几句「辞章可观」之类的套话,然后便让他告退。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行字,「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复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赵祯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几分继续往下看。 咦?这文章有点意思,跟时下的文章的确是哟徐诶不一样啊,不是骈文,基本不用典故,文字极简,气脉极畅,一句接一句,浑然天成啊! 他这些年看过的奏章文章何止千万,大多数的文章开头一望便知是套话,昆体骈俪丶 辞藻堆砌,大多是言而无物的套路文。 这篇文章是真的不一样耶。 开门便见山,第一句入了正题,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闲字。 他的困意忽然消了几分,继续往下读。 读到写春秋战国那段,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写秦之暴虐那段,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读到南北朝那段时,他的眼晴忽然亮了。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雠——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丶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他把这一段反覆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欧阳修,真心诚意赞道:「永叔,你的文章造诣又进步了。 这篇文章,散体单行,气脉贯通,质朴刚健,沉着痛快,不以典故炫博,不以骈俪悦目,以气驭辞,辞随意转,与你这些年一直提倡的古文主张如出一辙。 读完之后唇齿留香,果真令人一身疲困尽消,了不得,了不得!」 欧阳修站在殿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赵祯见状一怔,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讶,道:「不是你写的?」 欧阳修叹息道:「臣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 赵祯笑道:「那倒不至于,这文章的散体单行笔法,以气驭辞的路子,就是你欧阳永叔一直提倡的古文之道。 满朝文臣里,能写出这等文字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欧阳修闻言笑了起来,道:「文章技法倒是能写,但其中气魄却是难学。 赵祯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道:「哦,怎么说?」 欧阳修道:「因为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一个少年人,姓辛,名缜。」 辛缜。 赵祯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熟悉得很,但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倒是好奇道:「少年人写出这样一篇文章,那的确是很厉害了。 不过,你说得气魄是什么意思,这文章文字技法好,但内容也不过是仁义道德这一套,其实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有什么惊奇之处?」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官家可还记得? 辛缜是从西北回来的,之前跟着韩稚圭和范希文。」 赵祯闻言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那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里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 「朕知道了!原来是他,西北的那个辛缜!韩稚圭的请功札子里提过他,范希文荐他的札子里也提过他。 朕记得范希文那封札子的末尾有一段话,把朕都看愣住了。 他说「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缜者,未曾有也。 范希文是什么人,朕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从不轻易许人。 朕当时看到这句话,还以为是西北军中哪个资历深厚的老幕僚,毕竟能为伐夏之役出谋划策的,总该是个沉浮官场多年的能吏,没想到竟是是个少年郎啊! 好啊,真好啊,有这样的少年人,我大宋后继有人矣!」 他越说越兴奋,索性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纸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实务干才,文章又写得这般气象开阔,满朝文武,能占一样便是人才,他两样都占,便是奇才。」 他站定脚步,转向欧阳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辛缜现在是什么品阶?朝廷要重用他! 朕想想——就让他做一个言官吧,实务要会,但也要走走清要的路子! 永叔你带着他写文章,进谏院做个谏官,品阶不用太高,正好先让他历练历练,等磨上一两年,再拔擢。」 欧阳修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心道坏了! 这要是让韩稚圭知道了,非得痛骂我翘他的人了! 欧阳修赶紧道:「官家,辛缜已经被韩稚圭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了。」 赵祯闻言咦了一声,只是稍微沉吟,便朗声一笑:「能者多劳,辟差归辟差,朕提拔他一个额外的差遣,也不耽误韩稚圭用他。 品阶小事,你们谏院自己拟个名目,回头报到中书省,以后就让他闲暇时跟着你写文章,也算人尽其才嘛。」 欧阳修还想再说什么,赵祯却摆了摆手,一边往御座走,一边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方才被文章激起来的那股精神头过去了,倦意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拟个章程来。」 内侍已经机灵地往前站了一步,低声道:「欧阳学士,该告退了,官家倦了。」 欧阳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向赵祯深深一揖,便欲转身退出垂拱殿「等等!」赵祯忽而道。 欧阳修赶紧回转身,道:「官家,还有什么事儿?」 赵祯打着哈欠道:「刚刚你说少年人的气魄是怎么个意思?」 欧阳修微微皱眉,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道:「官家,今日臣在韩稚圭那里,听他亲口说,伐夏策丶盐钞法,尽皆出自这少年之手!不是韩范二人出策他执笔,而是他一人完成的!」 赵祯顿时目光炯炯起来,点点头道:「行,朕知道了,永叔回去休息吧。」 赵祯看着欧阳修出了垂拱殿,立即与旁边内侍道:「调取西北战事札子,嗯,范希文丶韩稚圭丶狄汉臣丶任福等人呈上来的札子。 将好水川川大捷丶定川川寨大捷丶伐夏策丶盐钞法丶以及横山蕃归附丶夺取定难五州的卷宗都给我梳理梳理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辛缜的存在,整理好了,等我睡醒了看。」 内侍赶紧说是,然后服侍赵祯睡下。 内侍轻手轻脚地扶着赵祯在御榻上躺下,掖好被角,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 > 第125章 大权到手! 第126章大权到手! 内侍站在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内侍省值房。 一进门,他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紧迫,道:「皇城司丶崇文院丶枢密院机要房,各派两个得力的人来,要快!官家醒了要看的!」 值房里的几个内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各自小跑着去传令。 不多时,皇城司的当值押班丶崇文院的掌库官丶枢密院机要房的检阅吏,陆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内侍省。 这些人都是宫中办老了事的人,一听说官家醒了要看的,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奉旨调卷,而是天子亲自盯着的急务。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多问,各自领了任务分派便散开去办。 崇文院的掌库官领着两个书吏进了档案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从景佑年间开始累积,历年堆积的卷宗装满了几十只樟木大柜。 书吏们从最底层的柜子开始翻起,按着存目一份一份地找:好水川之战丶定川寨之战丶平夏策的札子丶盐钞法的奏章丶横山蕃部归附的军报丶攻取定难五州的捷报。 找到了便用湿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积尘,装进黑漆木匣,由专人捧着,小跑着送到内侍省。 枢密院机要房派来的押班带着几个书吏,在值房里临时支起了一张长案。 每送来一份卷宗,便有人核对日期,归档编号:呈报人衔名,将这些札子按时间顺序—一排列。 从韩琦最早呈报好水川大捷的札子开始,到范仲淹奏明伐夏策实施情况的奏章,到狄青呈报银州丶夏州丶宥州丶盐州战况的捷报,每一份军报的来龙去脉丶每一道命令的发出与回应,都在长案上被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押班亲自执笔,将这些札子的核心内容提炼成要点,按时间线列在一张素帛上。 他每写一处,便在旁边的空白处用朱笔标注出关键人名一范仲淹丶韩琦丶狄青丶任福。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名字的中心位置,用朱笔圈出了同一个名字:辛缜。 一个时辰后,长案上的卷宗已经摞成了小山。 皇城司的人将辛镇的告身档案也调了出来一宣德郎,陈留人,庆州经略司主簿,范仲淹举荐,韩琦辟差。 押班将这份档案也誊抄在了素帛上。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确认时间线严丝合缝,确认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札子作为依据,然后将这张写满了要点和朱批的素帛放在最上面,下面依次叠放着所有相关的卷宗摘要。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官家醒来。 赵祯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过来的时候,寝殿的窗纱已经透进了午后的日光。 头还是昏沉沉的,太阳突突地跳着疼。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内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侍候他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微微一颤,精神略清醒了些。 洗漱毕,另一个内侍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小碗冰镇莲子汤。 赵祯端起碗喝了两口,冰凉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头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放下碗,睡意还是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他正想说把札子拿过来,方才睡下之前交代的事他还记着。 话还没出口,当值内侍已经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木匣最上面放着的就是那张素帛。 赵祯看了一眼便挑了挑眉头,这么厚? 他伸手拿起那张素帛,展开。 素帛上用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列着时间线。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札子编号丶呈报人丶呈报日期。 重要的节点用朱笔圈出。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乃是韩琦报捷请功札,边上一行小字:「军中幕僚辛缜献计反埋伏李元昊,有功,请大赏。」 赵祯眼睛一亮,随即继续往下看,第二条还是韩琦所奏,乃是人事调整备案,推举狄青为泾原路副都部署,领军。旁边红色小字提示:狄青举荐人,辛缜。 赵祯动容。 第三条,韩琦伐夏策丶范仲淹支持伐夏策丶夏竦力主伐夏策丶盐钞法执行,后面有小字提示:皇城司奏,韩琦伐夏策制定时,辛缜在渭州:范仲淹支持伐夏策时,辛缜调庆州;夏竦支持伐夏策时,范仲淹携辛镇在泾州;盐钞法执行,辛镇在庆州城里青白盐行会,后收横山蕃,青白盐会发挥重大作用。后面用稍大红子写道:青白盐会在京购住宅赠送辛缜,此事确凿。 赵祯轻轻哼了一声,但脸上已经有了震撼神色。 之后又有一些标记。 有范仲淹呈报伐夏策的札子,边上有一行小字:「伐夏策系经略司主簿辛缜所拟。」 有韩琦呈报盐钞法的札子,边上也有一行小字:「盐钞法之议,始出主簿辛缜。」 有任福呈报银州的军报,提到粮草调度时标注着:「军前粮草由辛主薄统筹,三十万石如期毕集。」 狄青呈报横山蕃部八千蕃兵入列归附的札子,边上写着:「横山十七部归附,辛主簿亲入山界,五日而定,得八千蕃骑。」 」 」 一行一行读过去,赵祯神色越来越震撼,满脸的睡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把素帛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工工整整地附着一行小字:「宣德郎辛缜,陈留县人,年十六。 庆历元年入陕西四路招讨使韩琦幕下为文书,时年十三,之后平平无奇,不过军中一寻常文书,然好水川战后,处处皆有其身影,皇城司奏,好水川大捷丶定川寨大捷丶定难五州定,横山归,皆有其身影,皇城司李忠疑伐夏策丶盐钞法皆是其一手拟定,甚李忠疑多次大捷,本该此人首功!」 这个算是一个综合汇报。 赵祯缓缓放下素帛,身体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十六岁。 去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在位的年数,赵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天圣元年算起,他登基二十二年了。 从明道二年亲政算起,也有十一年了。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大臣何止百千,大宋取士,三年一放榜,每一科的状元丶榜眼丶 探花,他都在集英殿里召见过。 大宋的文臣,说他们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为过。 可哪怕是那些状元及第的才俊,哪怕是如今坐在政事堂里的宰执大臣,他在心里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做下这么多惊天动地之事! 晏殊十五岁时以神童被赐进士出身,以文辞冠绝一时。 可晏殊是文才,不是谋国之才。 哈,别说同样年纪,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又有谁能够如此?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与西夏仍在谈判,但李元昊称帝图谋已经挫败,横山已经在大宋控制之下,盐池亦成为大宋西北军资粮,基本上可以断定,西夏再也无法对大宋造成威胁了! 可以说这一战,已经彻底将西夏打断脊梁,而如此大功,竟是一少年郎立下首功! 呵呵,若把晏殊算作神童,那辛缜这样的,又该叫什么? 他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辛缜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神童!以前那些所谓神童,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轻声道:「给韩稚圭递条子,内容如下:————」 第二日清晨,辛镇用罢早饭,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 今日有了经验,不走宣德门,改走东华门,枢密院的衙署在皇城东侧,走东华门更近些。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镇整了整衣袍,跨进皇城。 —— 枢密院的建筑群在横街东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枢密院」三个大字的匾额。 门口当值的小吏查验了他的告身,恭谨地将他引到韩琦的值房。 值房不算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摞满了文书和卷宗。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图上的横山六州已经全部标上了大宋的赤旗。 辛缜会心一笑,看来叔父对西北战事至今依然引以为傲啊。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道:「来了,坐!」 辛缜在他对面坐下。 韩琦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让堂后官彻了壶茶来,给辛缜斟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辛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今日可是哪里不妥?」 韩琦笑道:「你认为为叔为什么给你一个机宜文字的差遣?」 辛缜沉吟了一下,认真思索着答道:「侄儿有一点猜测,但未必全面。 「说说看。」 「机宜文字是枢密使的辟差,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换言之,侄儿不入枢密院的正式编制,自然也没有办法直接指挥枢密院的各房吏员。 但侄儿可以替叔父处理所有的机要文书,包括各地送来的军政公文丶边报丶兵籍丶粮草帐册,这些文书到了枢密院,先由侄儿过目,拣选轻重缓急,该呈叔父亲阅的呈上去,该转各房办理的转下去,该退回的退回。 叔父批示之后,侄儿再拟成正式文书,交由各房执行。 所以,侄儿在名义上虽是叔父的私人幕僚,不预枢密院之正选,但却能把叔父从堆积如山的案牍里腾出来,专心去筹谋大事。」 韩琦听完,右手在案上轻轻一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好,你果然聪敏至极,不过,你心里是否埋怨为叔?」 辛缜摇头,笑道:「叔父说的什么话,叔父现在是枢密使,军政的事全压在肩上,这也就罢了。 可官家还让您兼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那边一应重要会议,您都得去。 军政两头烧,您会分身术都没有办法处理好。 这会儿您就需要一个能替您把这里里外外的文书都理清楚的人,这个人,必须是您绝对信任的。 所以,叔父能够让我来担任这个角色,是对侄儿的信任,侄儿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听到辛缜这般说道,心中一阵感动,又有些愧疚,道:「话虽如此,但现下这个职务,毕竟不入枢密院正式编制。 叔父辟差你,用的是枢密使的便宜之权。 虽说这笔任命在吏部备案后,你在枢密院做事便是合法的。 但说到底,你仍是叔父的幕僚,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所以,终究是委屈了你!」 辛缜笑了笑,坦然道:「侄儿不委屈。 叔父辟差侄儿,是因为侄儿现在这年纪和出身,若按部就班地走铨选,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毛头小子,根本进不了枢密院的门。 叔父用辟差之权替侄儿打开这扇门,已是极大的提携。 至于往后的路,叔父自然会替侄儿安排。 侄儿不急。」 韩琦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辛缜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把叔父的心思摸得比叔父自己还透。 也罢,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叔父就跟你明说了,免得你心生忐忑。 我的筹划是你先进枢密院,帮我处理机要文书,半年之内,把枢密院内部各部各房的运转摸透。 无论兵籍房丶吏房丶户房丶礼房丶刑房丶工房,各房之间怎么往来丶上下之间怎么沟通丶军情边报怎么传递丶军政命令怎么签发,你都得摸得一清二楚。 等你把这些都吃透了,届时我会推动你担任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副都承旨,他当然知道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 大宋的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处理的军政文书在呈送枢密使之前,必须经过副都承旨之手。 副都承旨品级不高,却是整个军政信息流的枢纽。 枢密院所有公文,起草在各房,审核在检详。 每一条军政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副都承旨的审核。 不合规的退回重拟,有疏漏的补全,有风险的批注意见。 信息中枢的把关权握在手里,内外军政信息的流转便都在眼底。 更关键的是,副都承旨虽属执行层,但能「与闻国论」,即便是枢密使与副使议事,副都承旨也能列席记录。 所有核心决策,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副都承旨乃是真正掌握枢密院权力枢纽的人,有点像后世的处长而且,是掌握大宋二府之一的枢密院的处长! 至于他之上的都承旨,通常来说是以文人为主,主要是对上丶对外,而副都承旨,要求精通军务,也就是说,是一个真正做事,也是真正管事的人! 韩琦竟然要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辛缜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 韩琦是枢密使,手上要管全国的军政,肩上还压着政事堂的改革重任。 枢密院日常事务千头万绪,他不可能事必躬亲。 各房起草的文书丶各路送来的边报丶六部会签的军政公文,每一份都要有人替他审核把关。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太要害了,若不是心腹中的心腹坐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因此,韩琦需要一个他真正信任的人掌握这个枢纽! 理清了这个关节,辛缜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生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否则从渭州到庆州,庆州到雄州,从横山到汴京,他不会拼着丢掉脑袋丶日以继夜的处理政务,一手推动伐夏策,一手创制盐钞法,冒死进横山收服横山十七部————虽说他一开始是出于改变民族的命运,但何尝没有想要建功立业的想法呢? 二府之一的枢密院,是国家最高军政机构,所有机密文书丶所有军政命令,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发出。 这样的权力摆在面前,他若说不动心,那才是假的。 「怎么,怕了?」 韩琦看他半天没说话,笑着问道。 辛缜抬起头,迎上韩琦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道:「不是怕,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韩琦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 他笑够了,靠在椅背上,看着辛缜的目光里满是欣慰,道:「好,有志气!叔父原本还怕你被希文教得太板正,一心只想走传统进士的路子,不愿在幕后久待,即是这样,叔父就放心了。」 韩琦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感慨道:「为叔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因为朝堂上还有真正要紧的事情,以后枢密院的那些事情,就要你帮为叔担起来了!」 辛缜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懂得韩琦话里的分量。 韩琦口中的「朝堂上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便是赵祯日夜忧心的国朝积弊。 韩琦作为两府兼掌的重臣,正是改革最核心的推动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新政的大幕拉开之前,替韩琦把枢密院这块阵地牢牢守住。 韩琦见辛缜已经了然,便换了个话题,笑道:「对了,还有一桩事。」 欧阳永叔昨日拿着你那篇《兴亡论》来找我,以他的大嘴巴,估计又在汴京城里到处吹嘘呢。 估计接下来的时日,你在京中的名声,可要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咯,我劝你要做好被人盯上的准备了,哈哈哈!」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答,值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韩琦的堂后官,手里捧着一份文书,面色有些震惊。 他向韩琦行了一礼,又向辛缜点了点头,将文书呈到韩琦面前,道:「枢相,刚刚收到的,官家御笔!」 韩琦接过文书,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无奈与玩味。 辛缜问道:「叔父,怎么啦?」 韩琦将文书递给他,用手指在上面随意敲了敲,笑道:「你自己看。」 辛缜接过文书。 是官家的御笔手诏,命宣德郎辛缜加授枢密院副都承旨为本职,另加为谏院编修官,闲暇之时随欧阳修撰述文章,以广朝廷德音。 辛缜看完,震惊看向韩琦。 韩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欧阳永叔这嘴巴,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他昨日从政事堂出去,不是回谏院去,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就拐进了官家的垂拱殿! 呵呵,估计是拿着你那篇《兴亡论》在官家面前炫耀了一通,又将我告诉他你在西北所做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一遍。 官家大约是把你所做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了,因此才把副都承旨给了你。」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权力这么快就到手了,真是————太好了! 韩琦摇了摇头,道:「你可知官家此举,可还有什么深意?」 辛缜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枢密使的辟差之权,是朝廷制度,也是天子授予的信任。 但辟差毕竟是帅臣自行选人,不经吏部铨选。 官家在大臣的辟差之外,另行加授一个额外的差遣,既是对被辟者的赏识,也是在提醒大臣,辟差之权虽授于臣,而天子仍在上,臣不可自专。」 韩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辛缜,目光里的神色从赞许变成了深深的满意。 他没有再往深处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想通了就好,不必说透。 不过辛缜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官家这般做法,不仅是敲打韩琦,估计也是在给自己施恩,告诉自己,他已经关注到自己了。 辛镇心中又振奋了几分。 这一趟回京,真是光怪陆离啊。 什么母亲改嫁王爷丶陈德禄上赶送宅子丶王妃安排一大堆美女,狄青送精英士兵,现在连官家都关注到了自己,甚至还跟韩琦争着施恩————真特么刺激啊! ps:改了一下哈,检详官是神宗时候才有的,用副都承旨这个比较合适。 第126章 辛承旨! 第127章辛承旨! 辛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兴奋,将手诏还给韩琦,随即想到一个关节,沉吟道:「只是,官家用的是中旨,这程序上————」 韩琦笑了一声,摆手笑道:「中旨是特旨,不走寻常铨选,自然也不能直接绕过吏部。 御笔特授虽可直达,但副都承旨是枢密院在编职官,该走的程序一道不能少。 官家的中旨会先发到中书省,中书省核验无误,下发敕命。 敕命到了吏部,吏部出具告身,同时报送枢密院备案。 枢密院收讫后呈报官家御批,官家签准,再由枢密院正式发出任命文书。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程序说起来有好几道,但因为是特旨,中书丶吏部丶枢密院都不会卡。 你以为为叔当日荐你为宣德郎,告身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一道一道走下来的。 只是这等事向来有专人操办,不劳你操心。 「,辛缜听完,恍然点头。 他确实有些多虑了。 特旨虽简,背后自有朝廷的文书机器在运转,每一道程序都有成例可循,快则快矣,却不会乱了章法。 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几日空档,正式告身到手之前,枢密院的公务只能先以私人幕僚身份协助,不能正式到职。 韩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今日你先回去,等告身下来了再说,也不差这一两日。」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值房。 出了东华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着。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辛缜坐进车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赶着车,马蹄声踢踢踏踏,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 走了一程,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公子,差遣———— 可安排下来了?」 辛缜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鲁大轻轻嘘了一口气,辛缜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怎么,还怕我没有差遣,付不起你们兄弟几人的月例?」 鲁大笑道:「公子也忒小看人,我们兄弟几人之前甚至都打算自己去打零工养活自己,然后保护您,怎么会担心自己的月例。」 听到这话,辛缜顿时有些惭愧道:「我跟你们道歉,我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是我说错话了。」 鲁大笑道:「公子无须如此,却不知是什么差遣?」 辛缜轻声道:「枢密院副都承旨。 马车猛地一顿。 辛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在车框上,他刚稳住身体,却看到轿帘被掀开,鲁大半个身子已经扭了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还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保持着掀帘的姿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颤,颤抖着说道:「公子,是哪个房的副都承旨?」 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军机绝密。 也怪不得他如此,就算是兵籍房的副都承旨,那也是天大的事了。 副都承旨这个职位他当然知道,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都有副都承旨,专管本房文书审核看似不起眼,但对于军中之人来说,各房的副都承旨,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一杆朱笔,便可以决定成千上万兵将的命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坐进去,已经是骇人听闻。 辛缜看着鲁大那张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的震惊,笑了起来,答道:「不是哪个房,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鲁大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整个枢密院的?」 「对,你没有听错,是整个枢密院。」 鲁大不说话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太清楚枢密院副都承旨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枢密使与各房之间唯一的枢纽。 所有军政文书从各房起草,经过检阅吏层层上报,最后都要汇到副都承旨手里审核把关。 从陕西四路的边报,到河北诸州的驻军兵籍,到全国的粮草调配,到禁军的换防调动————每一条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副都承旨若是摇头,文书就得退回重拟。 这是真正掐着大宋军政命脉的实权职位。 他原本以为辛缜初入枢密院,不过是跟着韩琦当个文书,品级低微,俸禄微薄,要在汴京慢慢熬资历。 可枢密院副都承旨这不是熬资历能熬上去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台阶。 鲁大沉默了一会,道:「这副都承旨是几品的官?」 辛缜道:「正六品。」 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西北的边防统兵最高者为都总管或都部署,通常加团练使或防御使等虚衔,品级在从五品左右。 一路钤辖加刺史衔,也是从五品上下。路分都监加皇城使至供备库副使,不过从七品。 而到了州一级的都监,品级则低至正八品上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辛镇这个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在品秩上,比绝大多数边防将领都高! 而且宋代重文轻武,文臣地位远高于武臣,品级是一回事,实际相处还要看文臣与武臣之分,是否属于同一个圈子。 因此,若是一个从五品的路钤辖见到辛镇,虽品级略高,但他是武臣,而辛缜是文臣,还是枢密院的人,两人见面,那钤辖还得先行拱手行礼,尊称辛缜为辛公! 马车重新启动,鲁大不再说话了。 但他赶车的动作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回到宅中,辛镇先进了书房休息。 他坐了一会儿,便发现门外有些异样。 先是温五来了一趟,说是来检查一下书房的窗户,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走,站在书案前面欲言又止。 辛缜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温五终于道:「公子,您真当上副都承旨了?」 辛缜笑道:「是!」 温五脸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然后是石头来了一趟,端着一壶新彻的茶,放下茶壶,站在旁边搓了半天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搓了搓手,走了。 然后康瘸子拄着枣木棍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山也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公子!恭喜!」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倒先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拳,大步走了。 秋娘是在傍晚时分来敲辛缜的房门的。 她用托盘端着一盏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退下,只是站在一旁,端详着辛缜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辛缜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道:「秋娘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秋娘道:「今日下午,我看鲁大他们一个个神情都不是很正常,看着极为亢奋,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辛缜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得了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而已。 「哐当「一声,秋娘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把秋娘吓得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赶紧捡起来,与辛缜道了句歉,就慌忙跑了,倒是让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说秋娘,跑出辛缜书房的一刻,眼泪已经扑簌而下。 当初在王府,王妃挑选第一批仆婢时,那些年轻有出路的都不肯来。 辛缜虽是王妃亲生的,可毕竟不是王爷的儿子,回京时不过是个布衣平民,跟着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往后前程如何谁也说不准。 可秋娘来了。 不是碰巧,是她自己主动向王妃求来的。 她在王府做了多年管事娘子,阅人无数,辛镇头一回进王府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不同寻常。 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在王府早就触到了顶,管不了更重要的事,与其守着一点老本等着被替代,不如押一注新的。 可她也没想到这注押得这么狠,这才几天工夫,公子便从一个刚回京的布衣少年一跃成了枢密院副都承旨! 她忽而止住了眼泪,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稳下步子穿过游廊走到东厢房门口,站定,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巴掌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几个正在廊下闲聊的婢女纷纷住了口,抬起头来。 秋娘的自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脆声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吃过晚饭,全都到东厢厅中,我要重新分派差事。 有不愿意在这院中待的,现在就可以说!」 第二日清晨,辛缜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婢女守在门口。 见他出来,那婢女立即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婢女端着热水过来,一个捧铜盆,一个端手巾,伺候他洗漱穿衣。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洗漱毕,秋娘亲自端了早饭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热粥,一笼蒸饼,摆得整整齐齐。 辛缜忍不住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 昨日上午莲儿的事杀伐果断,算是把威给立下了,而副都承旨的消息宅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这对他们来说便是福,有威有福,她们做起事来自然就踏实了。 用完早饭,辛镇走出院门,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石头照旧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温五牵着枣红马等在侧门边。 鲁大问道:「公子,去哪里?」 辛缜道:「去枢密院。」 虽说韩琦说告身下来了他再去枢密院,但他知道,韩琦那边的事儿多着呢,早一点去,韩琦就早点轻松一点。 至于休息的时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现在多奋斗,老了才能够享福嘛!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有休息的想法!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缜整了整衣袍,跨进枢密院大门。 副都承旨的告身尚未到手,但他已是韩琦当面亲命的机宜文字,枢密院的值吏没有多问,将他引到了韩琦的值房。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手边堆着的卷宗比昨日还高出几寸。 看见辛缜进来,他倒是有些诧异道:「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么,怎么今日就来了?」 辛缜笑道:「长者还在辛勤劳作,做晚辈的怎么好意思休息。」 韩琦闻言大笑了起来,随后与值吏道:「搬一套桌椅放我旁边。」 辛缜闻言吃了一惊,道:「叔父,这不太好吧?」 值吏的动作很快,很快便把桌椅搬进来。 韩琦笑道:「那是你的,坐下干活!」 辛缜苦笑道:「要不,我还是去后面吧,在这里影响不好。」 韩琦摇摇头道:「别废话,就在这里!」 辛缜见韩琦神情坚决,只能挪步过去,在做下之前,与韩琦深深鞠了一躬。 他自然明白,韩琦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站台。 机宜文字虽可以在幕后协助处理文书,但按规矩不该在枢密使的正式值房里公开设席。 但是,现在叔父要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辛缜是我的心腹,他要当副都承旨,你们都得让着点! 韩琦与辛缜笑着摆摆手,辛缜端正坐下,随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然后微微一笑。 他虽然暂时不能以副都承旨的身份直接指挥各房,但他在枢密院的副都承旨的生涯已经开始了! 他现在实际上已经在各方的审视当中。 现在经他之手处理的公务,每一份都会留有名号笔迹。 而院中的各房官吏都是人精,他们自然会去查这个坐在枢密使值房里的少年是谁。 枢密院里要查他的背景,比任何人都容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皇城司丶崇文院能调阅的,枢密院自然也能调阅。 等他们查到伐夏策丶盐钞法丶横山蕃部归附丶八千蕃骑入列,再看自己处理的公务,便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精于实务的能吏,如此一来,便无人再敢轻视自己,也就是说,自己也就算是在枢密院站稳了跟脚! 韩琦看着辛缜翻开公文丶提起笔来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自己的文书。 午前,各房来寻韩琦签押的官吏便开始注意到值房里的变化。 韩琦的值房原本只设一张主案丶两把客椅,如今西窗下多了一套桌椅,桌前坐着一个少年,面前摊着几份公文,正提笔在一份札子上写着批语。 他写得很专注,偶尔抬头向韩琦问一句什么,韩琦便停下手中的笔,侧过身来与他低语几句,语气随意而亲近,不像上官对属吏,倒像长辈在教自家子侄。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籍房的老主事。 他将一叠兵籍册送到韩琦案头,转身要走时目光扫过西窗下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朝辛缜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是礼房的押班,他比前两个胆大些,向韩琦行了礼,便笑着问了句,道:「枢相,这位是?」 韩琦道:「辛缜,本院新任机宜文字。」 押班便不再问了,但退出值房时还特意又看了一眼辛缜。 若有人又特异功能,便能够看到消息像水渗进沙里,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枢密院的每一条游廊。 一个上午的工夫,枢密院里都知道了韩枢相的值房里坐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韩枢相亲自辟差的机宜文字,而这原本该在幕后的幕僚却堂而皇之坐在枢密使的直房里面批阅公务。 对于韩琦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动作是随意的,他这般安排,便是在向外释放一个重要的信息。 但这个信息是什么,大家暂时都还猜不到。 但是总有消息灵通的人,很快有一个新的消息被传出来,据说这个名叫辛缜的少年人即将接任副都承旨,他的告身已经在走程序了,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 这个消息令许多人震撼。 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速度————没有人能不好奇! 各房的书吏开始翻检那些落满灰尘的积档,不消半日便拼凑出一幅令人倒吸凉气的真相。 伐夏策的拟定丶盐钞法的创制丶横山十七部的归附丶八千蕃骑的入列————每一桩西北大功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忽然闭上了嘴。 有心人自然也不缺。 枢密院这种地方,一条新任命的消息传出去,便会有人在背后拨弄算盘。 现任副都承旨孙之翰,在院里做了多年,从书吏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为人低调,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与人结怨。 消息传开后,便有人借着送文书的由头,看似寻常笑道:「孙承旨,听说新来的那位辛公子,年纪虽小,来头可不小。」 孙之翰正在批阅一份河北路送来的驻军粮草帐册,闻言连头都没抬,但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韩枢相亲自辟差,官家御笔特授,十六岁便坐上了副都承旨的位置。 您在院里辛苦了这些年,好容易熬到今日,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孙之翰终于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道:「要是闲着没事儿,就派你去河北路督查粮草,你觉得如何?」 这人顿时讪讪,正想再说些场面话找补,孙之翰却已重新低下头去,手中的朱笔在帐册上轻轻画了一道,笔尖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停顿。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枢密院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借刀杀人的聪明人。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掐着各房文书的审核权,谁坐上去都会有人眼红。 他孙之翰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全是谨慎二字。 那些人想拿他当枪使,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把年纪便算是白活了。 不过,这个辛缜————的确是应该见一见。 有人来自己面前搬弄是非,便会有人去那边嚼口舌,若是自己不敢进去把误会给结了,莫名其妙就结了个仇家,那就不值当了。 关键是这个人还是这枢密院一把手力挺的心腹,那是真的得罪不起的。 午后,枢密院各房的官吏陆续往檐下餐堂用饭。 枢密院的餐堂设在东廊尽头,是一间三开间的厅,几排长案条凳,墙上挂着大宋西北边防舆图,墙角一只大铜釜,釜里盛着热汤,汤气氤氲,把舆图笼在一片白雾里。 吏员们端着食盘三三两两地在长案前坐下,咀嚼声丶算盘声丶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炊饼的麦香和肉汤的油星。 辛缜端着自己的食盘寻了个清静角落坐下,正低头吃着,便听见桌前有人凑了过来。 他抬起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袖口微微磨得发白,颔下三缕清疏的胡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笑道:「其他地方没有位置了,老夫能凑个桌吗?」 辛缜看了一下附近空着的桌子,然后与这人笑着点头道:「求之不得。」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向辛缜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老夫孙之翰,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缜闻言挑了挑眉头。 前任啊! 辛填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他要接任枢密副都承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那么,他这一趟————就是特意来的了。 这般辛缜倒是好奇他的来意了,这是挑衅来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坐着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孙承旨,久仰久仰,下官辛缜,乃是机宜文字。」 孙之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炊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并不急着说话。 辛缜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餐堂里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 吃了几口,孙之翰忽然指着舆图的方向,说,你看那条红线。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舆图上标注着从陕西路通往横山的粮道驿路,一条红线从庆州出发,经过银州丶夏州,直达宥州。 红线旁边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小字,是各驿站的存粮数目和螺马数量。 孙之翰又夹了一筷子菜,语调仍旧平淡得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辛公子在西北待过,对这条粮道应当不陌生。 这些驿站的粮草数目,每个月的帐册都要送到枢密院来,由副都承旨审核。 数目对不上,拨付就会延误,拨付延误,边军的饷粮便要告急。 咱们枢密院看着只管兵符,其实管的都是粮草丶马匹丶甲胄丶驿路。 一条线画得歪了,前线的将士就要饿肚子。 你在前线待过,这个道理比老夫更明白。」 辛缜放下筷子,看着孙之翰。 他没有说破,但每一个字都说在了最关键的地方,这些话,是在告诉自己,副都承旨审核文书的要害在哪里。 孙之翰没有看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都是枢密院各房文书的常见疏漏,哪里容易出纰漏,哪里容易被地方上虚报数目蒙混过关。 说到一处河北路边报的典例时,他忽然笑了笑,说自己刚做这份差事时,被那几页虚报的粮草帐册骗得团团转,差点误了大事,辛公子往后也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斗智斗勇。 这些话他说得极随意,像老吏在跟自己带的新人闲谈一般,若是一些情商不够经历不足的人或许听了就算了。 但辛缜这般聪明人,却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这孙之翰是在告诉自己,有人挑拨,但他不会接招。 今日他选择主动过来搭话来,专门告诉自己做副都承旨应该注意的关窍,其实是在表明态度,他对自己没有敌意,让自己放心。 辛缜微微挑眉,这位孙承旨真是个通透人啊。 枢密院里想借刀的人必然不止一个,孙之翰知道自己即将调任或改官,他选择主动化解这个潜在的矛盾,不给任何人拿他当枪使的机会。 怪不得能在枢密院这样的机要重地担任副都承旨那么多年呢。 辛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孙之翰微微颔首。 孙之翰看到辛缜模样,便知道已经理会自己的意思了,顿时笑了起来,但心下却是吃惊。 自己表达如此隐晦,寻常官员都未必能懂,但这个少年人竟是轻松理会。 怪不得人家能成为韩琦的心腹,怪不得能够在西北干下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说起这个,孙之翰查阅辛缜资料的时候,以他多年副都承旨的经历,在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自然读出来了背后的那些惊涛骇浪。 说实话的,当时的他看到那些札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辛缜做的那些事情,换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即便是只是干成其中一件,便足以将其履历写得天花乱坠,之后估计都要青云直上了,虽说还需要时间,但履历上有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标志在,便足以支撑在官场走得足够远。 比如说一个官员若是能够提出盐钞法,并且如此成功执行,那么他大约可以依仗这个功劳,从地方干进三司。 还有一个收横山蕃部的功绩,换了一个官员,以后若有地方需要安抚经略的,便会有人第一时间想起他,如此一个经略使便不会缺少了他的。 但辛缜类似的事情,竟是接连做了好些个! 而他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呵呵,这样人,别说有韩琦这样的靠山,就算是没有,他孙之翰也不会有心思去得罪的。 孙之翰端起自己的食盘站起身来,笑着与辛缜道:「辛公子,往后的事情,便拜托你了。」 辛缜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餐堂,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日,辛镇按部就班地在韩琦值房里处理公务。 各房送来的文书先到他案头,他拣选轻重缓急,该呈韩琦的呈上去,该退回重拟的退回重拟,该转各房办理的批上几行字转下去。 起初还有些书吏接了退回的文书面露不服,但翻开一看,退回的理由都批在签条上,每条都点在要害处。 数目不对,格式不合,引用条例有误,或是前后两份文书的数目对不上————精准且毒辣! 被退了几次之后,书吏们便不再心存侥幸了。 这几日里,辛缜遇见的都是笑脸。 兵籍房的老主事见了他会主动点头,吏房的书吏送文书来时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礼房的押班更是每回见了面都要寒暄几句,问一问辛公子最近在枢密院可否习惯,若有什么不惯的,可以跟自己说,态度极为殷勤。 连那些理论上最有可能升上来顶替副都承旨的各房主事们,见了辛缜也都客客气气,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辛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个人。 韩琦不仅是枢密使,更是从西北战场上立了灭国大功回来的枢密使。 大宋朝的枢密使,历来有文臣掌武之制,但大多数枢密使不懂军事,不过守成而已。 韩琦却是真正带过兵丶打过仗丶把西夏从横山一路打到盐州的人。 伐夏之功丶横山之略,是他亲手推动的。 狄青等一干将帅,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坐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资历熬上来的,是靠实打实的军功。 更关键的是,他还兼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使相,军政两头,他都说了算。 这样的权势,在大宋朝的枢密使中极为罕见。 而枢密院就是韩琦的权力大本营,谁敢在大本营里为难韩琦的心腹? 几日之后,辛镇的副都承旨的告身正式下来了。 敕命从政事堂发到吏部,吏部出具告身,枢密院收讫呈报御批,官家签准,任命文书正式下发。 前后不过数日光景,以宋代官员迁转的程序而言,已是难得的迅速。 文书下到枢密院的那一日,值房里便络经不绝地有人来道贺。 兵籍房的主事亲自捧了一叠公文进来,说是恭喜辛承旨。 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没走,站在案前搓了搓手,笑着说往后请辛承旨多关照。 辛缜一一还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人的笑脸,若是今日前,有一半是给韩琦的,另一半才是给他的,但今日,他们的笑脸,就只单纯是给自己的。 无他,他掌握着所有文书的审核权呢! 傍晚散衙,辛镇出了东华门,鲁大照旧在巷口等着。 马车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到了巷口,便看见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几个穿着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礼盒丶捧着绸缎丶抱着酒坛,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石头和铁山并排堵在院门口,两尊门神似的,既不收礼也不放人,表情冷硬得像城墙上的砖。 辛缜的马车驶近,人群中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的车帘,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辛承旨!辛承旨回来了!」 人群哗啦一下朝马车涌了过来。 鲁大立即收紧缰绳,将马车稳稳停住,同时侧身护住车厢。 温五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左手拨开人群,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 石头和铁山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把那些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挡了挡。 人群被这几个老军卒的气势一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辛缜下了车。 送礼的人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这个说「辛承旨高升,小小心意」,那个说「辛承旨赏脸吃个庆功宴」,还有几个脸生的自称是某行会某商号的管事,把帖子往他手里塞。 礼盒在面前一一打开,有的是几方端砚,有的是几匹蜀锦,有的乾脆是一叠银钞。 辛缜心里有数,官场上的应酬来往,挡是挡不住的,全挡了反倒得罪人。 但也不能照单全收,否则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札子就能堆满韩琦的案头。 他朝鲁大使了个眼色。 鲁大会意,往前一步,道:「诸位先去门房歇一歇,我家公子今日已经很是疲倦,请恕不能相陪了。」 辛镇自己则朝众人团团一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外面的热闹隔了墙,便只剩嗡嗡的回响。 辛缜站在院子里,看着鲁大和石头把礼盒一一搬进堂屋,大大小小摞了半张八仙桌。 他让秋娘等人这些礼盒拆开检查了一遍,有酒,有绸缎,有银器,有端砚,还有几封未开封的宴请帖,便吩咐把这些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嘱咐了几句,回礼的事等这两日忙完了再说。 秋娘应了一声,坐在八仙桌前开始逐项登记。 处理完这些,辛缜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屋子里很静,外面的喧嚣已经散了,只有秋风吹过湘妃竹的沙沙声从窗外透进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半桌子礼盒,忽然笑了一下。 在西北的时候,这些东西连见都见不到。 如今回了汴京,光是收礼就能收出半屋子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里静静垂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了下来。 明日还要继续批那些从各房送上来的文书。 副都承旨的路,才刚刚开始。 辛缜忽而有些感慨,从大宋开国至今,从白身做到正六品,最快的纪录是谁? 寇准? 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一岁任参知政事,是宋朝晋升最快的传奇人物。 他从白身到六品的时间是多久? 好像是三年? 而自己在一年多前,在韩琦幕中,还只是一名无品无级的小幕僚。 如今一年多过后,已经是一跃成为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 没错,辛缜在被任命为副都承旨的同时,已经跨几级升为正六品! 辛缜感慨笑了笑,若非有伐夏的大功劳在,即便是走科举正途,想要从白身升到正六品,也至少需要十余年时间! 而他一个走选人路线上来的浊官,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达成这个成就! 说到底,还是伐夏这个功劳太大了! 虽说有赵祯中旨直接拔擢,但若是不合理的话,中书省那边可不会轻易通过的,封驳皇帝中旨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里面甚至不是因为有皇帝赵祯中旨丶韩琦面子的缘故,关键还是因为他的功劳! 否则一年多的时间,便要把一白身拔擢为六品的副都承旨,这种荒唐的事情,大宋的大臣可不会允许,因为一旦允许通过,便会被其他官员批评为阿谀! 在大宋朝一旦有了这种名声,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ps:嘿嘿,将近一万字,不分了,就这么发了,月底了,各位义父,赏几张双倍票吧! > 第127章 初上任!(这章7400,晚上 第128章初上任!(这章7400,晚上还有一章) 枢密院的承旨司,乃是设在枢密院正衙东南角的一座独栋小院里,与各房比邻而处却又自成一体。 院门朝西,推门进去便是一个丈许见方的天井,青砖墁地,四角各摆一口太平缸,缸里蓄着水,是为了防火用的。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天井正对面便是承旨司的正堂,五开间,正中三间打通为公堂,左右两间各用雕花福扇隔开,左首那间是枢密都承旨的值房,右首那间便是辛缜的值房。 正堂高悬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机要枢衡」四个金字,是先帝真宗御笔。 堂中设一张丈余长的花梨木大案,案上常年铺着墨绿色的毡垫,毡垫上按各房分列码着待审的文书,每房一摞,摞摞都有尺许高。 大案两侧各摆一排小案,是承旨司下属吏员的办公之处。 堂后另有几间厢房,是存放积档的库房和吏员们值夜时歇宿的号舍。 承旨司是枢密院文书流转的总闸口。 大宋军政公文从各路帅司丶州郡驻军丶边境堡寨发来,先到通进司,再分拨各房,各房起草拟办意见后,所有文书都要汇到承旨司审核把关。 承旨司的一把手是枢密都承旨,掌通进司与承旨司两处,对外承接诏敕丶对内汇总机要,是枢密院与政事堂丶三司丶御史台等外朝诸司往来沟通的枢纽。 都承旨之下便是辛缜这个副都承旨,主持承旨司日常事务,审核各房拟办的军政文书;草拟机要札子;列席枢密使:副使议事: 副都承旨之下设两名主管文字丶四名书令史丶八名书吏,另有掌固丶贴房若干,整个承旨司编制不过二十余人,却管着大宋百万禁军丶厢军的军政文书流转。 承旨司是机要重地,都承旨向来由进士出身的文官担任,历任都承旨在此只是挂名,日常并不坐堂,一应庶务皆由副都承旨主持。 所以这间小院虽挂着「承旨司」的匾额,真正在这里面管事的,从来都是副都承旨。 因此,当我们真正管事的辛副都承旨踏入承旨司的院门时,天井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兵籍房丶吏房丶户房丶礼房丶刑房丶工房——各房派来送文书的书吏在天井里排成了两列,手里捧着各色文卷,正在等候尊敬的辛副都承旨开门理事。 这些人大多是他这几日在韩琦值房里见过的熟面孔,见辛缜走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称「辛承旨」。 辛缜一一点头还礼,目光从天井里扫过去,在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那几张面孔从前很少在韩琦值房里出现,今日也来了。 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堂。 承旨司的吏员们已经在堂中等候了。 两名主管文字分列大案两侧,四名书令史坐在各自的案前,八名书吏抱着一摞摞刚从各房收上来的文书,正在按轻重缓急分拣归类。 见他进来,满堂吏员齐齐起身行礼,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慎,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 辛缜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堂左侧的福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官员从值房里走出来,穿一身绯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面容清癯,三绺胡须疏疏地垂在胸前,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步态从容而闲适。 他看见辛缜,脸上便绽开了笑容,道:「辛承旨来了?快请快请,老夫可等你多时了此人是枢密都承旨,姓王,名贽,字至之,进士出身,在馆阁养望多年,外放做过一任知州,回朝后入枢密院,一路做到都承旨。 辛缜来之前便听韩琦提过此人一为人圆融,从不与人结怨,在枢密院里人缘极好,但也不是那种纯粹来挂名的庸碌之臣。 韩琦对他的评价是不坏事,在枢密院这种机要重地,能不坏事的,其实便已算得上称职。 此刻王贽已经走到辛缜面前,亲热地拉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目光里满是赞赏,道:「辛公子年纪轻轻便做了副都承旨,实在令老夫汗颜。 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书院里背《左传》呢。 辛公子在西北做的那些事,老夫早有耳闻,伐夏策丶盐钞法丶收横山蕃,哪一桩拿出来都是惊天动地的功业。 不光是功业,前几日欧阳永叔来枢密院访我,把他珍藏的那篇《兴亡论》给我看了,老夫看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永叔说得对,这篇文章,气吞万里如虎,不光是文章好,是文章里藏着的气象,别人学不来。」 他拉着辛缜的手,把他往堂上引,口中不停,道:「论模样,论功业,论文采,老夫今日见了贤侄,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真真是大宋的人样子!」 辛缜似乎是不耐夸赞,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王贽这一番热情洋溢的盛赞,听着着实令人如沐春风,但要说这位都承旨是个圆融世故的人,却不尽然,当然也不是那种绝不会在自己的副手面前摆上司架子的人。 说到底,其实还是因为自己身后有靠山,若身后无靠山,人家稳稳坐在自己的直房里,等自己过去拜见,然后和颜悦色勉励几句也就是了,绝不会主动来自己这边大夸特夸的但他也不是那种纯粹来挂名的庸碌之臣。 辛缜了解过,王贽在枢密院这些年,承旨司的运转从未出过大纰漏,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人家王贽会做人,辛缜也不遑多让,听完之后,脸上挂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向王贽深深一揖,道:「都承旨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跟着韩枢相和范经略做了些分内的事,当不起这般夸奖。 另外,《兴亡论》不过是涂鸦之作,承蒙欧阳先生抬爱,实在是汗颜。」 王贽哈哈一笑,扶起辛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叫韩枢相一声叔父,叫范经略一声先生,往后在承旨司,叫老夫为至之兄即可,不要那么见外。」 辛缜赶紧道:「是,至之兄。」 王贽闻言满意一笑道:「老夫这都承旨,也只是挂名而已,通进司那边的事务繁杂,老夫隔三差五还要往政事堂走动,承旨司这摊子日常事务,往后就要靠你多担待了。」 辛缜闻言似乎有些紧张,道:「这么大的担子,您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下官初来承旨司,院里各部各房的关节都还没摸透,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还得请您做主。 没有您在上头掌着舵,下官这心里是真没底。」 王贽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比方才更加畅快了几分,伸手指了指辛缜,摇了摇头,笑骂道:「你这人不老实啊,明明在西北做过那么多大事,倒跟为兄装起嫩来了。 行了,以后这承旨司就教给你了,随你折腾便是,反正真闹出个什么事儿来,就往为兄头上推便是。」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着,神情却是颇为受用的。 辛缜这番话,算是给足了他这个都承旨的面子。 王贽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了自己的随从走出承旨司,往通进司那边去了。 辛缜目送王贽出了院门,转身走回正堂。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直房门外的那张花梨木大案。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辛缜不动声色地走近大案,目光从那些文书的封皮上缓缓扫过。 兵籍房送来的各路边报与驻军兵籍名册,吏房送来的沿边州郡铨选名籍与考课材料,户房送来的军饷预算与粮草帐册,礼房送来的蕃部朝贡与互市文书,刑房送来的军法案件卷宗,工房送来的边防工程与军器制作文书—— 六房的公文堆在一起,每一摞都有尺许高,把整张花梨木大案铺得满满当当。 这些文书是从六房几乎同时送来的。 他今日第一天上任,各房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把积压的文书一股脑儿全送了过来——呵呵,这当然是故意的。 大约承旨司的下属们想看看自己这位新任副都承旨如何应对堆积如山的文牍,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有能耐。 辛缜倒是没有恼怒,这种试探并不出奇,甚至算不上有多大的恶意,无非便是看一下自己的能耐罢了。 有能耐就敬着些,但以后得小心一些,没有太大能耐的,那就装着敬着些,以后则是可以懈怠一些。 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辛缜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向大案两侧已经起身立候的两名主管文字,笑道:「按往日的规矩来即可,该怎么分拣,分拣好了由谁来初审,审完谁来覆核,一切照旧。 你们做熟了的事,不必事事问我。」 两人中的那个年长些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乾瘦老吏,姓蔡,人称蔡书令,在承旨司做了十几年,从书吏一路做到主管文字,对各房文书的流转关节了如指掌。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少年上官的选择竟是这般。 一般来说,一些有能耐的上官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要展现自己本事的,要么当场批阅,半天时间快速把这些文书处理乾净,向各房展现自己的能耐。 而如同这新上官这般选择的,大多是没什么能耐的,但这位可不是没有能耐的人啊!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主管文字,三十来岁,姓冯,名京,字当世,是去年才从礼房调过来的,为人机敏,笔头极快,对各房往来文书上下其手的关窍也摸得通透。 他比蔡书令反应快些,已经朝辛缜微微低了一下头,转身开始分派案上的书吏们分拣文书。 蔡书令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应了声是,也转身加入了分拣的行列。 辛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自己的直房里坐了下来,直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榻,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历年积档。 至于这些许试探,他愿意展示便展示,不愿意就这么放着,他们又能如何。 展示才能不是这么展示的,那么多的文书,涉及的类别很多,若是有人专门在里面设陷阱,一个不慎踩进去了,到时候不是展示才能,反而成了献丑现场。 先观察,后动手,把人事摸透了,再决定用谁丶怎么用,这才是当领导该做的事情。 至文书如何,自然有手下人去梳理,哪里需要他这个副都承旨去亲力亲为——嘿,小鬼也敢试探阎王,想多了! 辛缜的作为让各房的人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有些无奈,但也无可奈何。 但有不少人还是暗自点头的,认为辛缜这种做法,已经深得官场三昧了。 如此一来,不仅各房没有敢轻视辛缜,一个个反而都小心谨慎起来。 不过,辛缜虽然不接受试探,但终究是要在事上见的,一个大事忽而其来。 西北的战事,在辛缜接手承旨司的第三日,正式落下了帷幕。 范仲淹与李元昊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 宋夏和约在横山脚下的银州城中换文用印,一式两份,一份送兴庆府,一份送汴京。 和约条款由范仲淹亲笔拟就,快马递进枢密院时,封泥上还带着西北的黄沙。 辛缜亲手拆了封筒,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李元昊低头了。 西夏对大宋称臣,去帝号,奉正朔。 横山诸州—洪州丶龙州丶银州丶夏州丶宥州丶盐州一正式划入大宋版图,由陕西四路经略司管辖。 西夏赔偿军费绢二十万匹丶银十万两,分五年输纳。 沿边榷场重开,但盐铁之利由大宋榷盐司专营。 西夏释放所有宋军战俘,大宋放还西夏降卒。 双方互遣使臣,定次年正月于汴京觐见。 他把和约放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好水川到这纸和约,横山六州到手,西夏的脊梁骨终于被彻底打断了!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做了无数的事,等的就是今天! 但承旨司没有给他庆祝的时间。 和约签订的文书一到,枢密院各房的公文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战事落幕,收尾阶段的事务反而比战时更加庞杂。 驻军防线要从战时配置转为平时配置,横山六州每一州该驻多少兵丶调哪支禁军去换防丶哪支厢军去屯田,都是兵籍房的事,但所有调令都要过承旨司。 横山六州的堡寨营房要修葺扩建,盐州到庆州的驿路要拓宽,急递铺要增设,这些是工房的文书,也要过承旨司。 陕西四路的军粮供应从战时配额转为常平和籴,户房要把每一路的粮草帐册重新核算。 抚恤丶功赏丶超擢耀丶迁转一光是狄青帐下有功将士的名单就有好几卷,吏房按战功拟定授官名册,每一份都要承旨司审核。 还有蕃部。 横山十七部归附时的盟约许诺的设蕃学丶开医馆丶编蕃兵丶授蕃官——战事结束之后便进入正式落地执行阶段,礼房起草的蕃部羁縻条例丶互市章程丶蕃官俸禄标准,一份接一份地往承旨司送。 和约中规定的西夏赔款分期缴纳方案丶榷场重开的盐铁管制章程,也要枢密院会同三司共同拟文,往来文书堆在案头,摞得比承旨司的太平缸还高。 承旨司的吏员们都是办老了事的人,经手过无数战后的收尾文书。 但这一次的规模是不一样的,这不是防御战,不是击退来犯之敌后恢复原状,原本的那些大家都有经验可循,但现在却是是开疆拓土,是新设州县,是蕃部归附,是敌国称臣。 每一桩都是大宋立国以来头一遭,没有成例可循,没有旧档可查,嗯,也不是说没有,但那是开国时候的事情了,光是查询资料就要花很多时间。 各房拟办文书时,常常是在摸着石头过河,送来的文稿质量参差不齐,前后矛盾丶数目不对丶格式不符的比比皆是。 承旨司审核的难度成倍增加,退回重拟的多,各房便怨声载道。 咬牙放行的也有,但每放行一份有瑕疵的文书,都是把风险往自己身上揽。 各房的主事们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都在等着看承旨司的笑话。 辛缜背景深厚丶功劳显赫,没有人敢当面置喙,但这不妨碍他们私下里打赌,看看这位十六岁的副都承旨,在堆积如山的战后文书中,到底什么时候出第一桩差错。 事务如此繁忙,别说一个新人,就是孙之翰那样的老手还在任时候,战后的军功结算和人员调整也出过几回乱子的。 一旦文件错判丶调令延时丶新旧条例打架丶辅件缺失,轻则被长官申斥,重则前线将士拿不到粮饷,闹起事来,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承旨司的吏员们心里也明白,出事的后果不堪设想,但凡经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连累。 所以整个承旨司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焦虑,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说话的音量也比平时高了几分,甚至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辛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开会,没有训话,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堂那张花梨木大案旁边,看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承旨司还撑得住。 蔡书令和冯京都是老手,各房送来的文书虽然多,但他们带着八个书吏从早干到晚,硬是没让大案上的文书积压超过一个时辰。 第二天,洪峰来了。 兵籍房一口气送来陕西四路丶河东路丶河北路三路的驻军调整方案,每一路的文书都有一尺多厚。 户房送来横山六州屯田和籴的粮草帐册,数目密密麻麻,核算一遍就要大半个时辰。 吏房送来第一批功赏名单,光是核对每一级的赏格是否与军功相符,就要逐条比对军报原件,三名书令史同时开工,一个上午只核完了一小半。 工房又送来盐州到庆州驿路的急递铺增设方案,沿途三十七个铺点,每个铺点的选址丶用地丶工匠徵发丶木料石料采运,都附了厚厚一叠清单。 大案上的文书很快堆成了山。 书吏们的动作越来越快,但脸上的焦虑也越来越重。 蔡书令的眉头皱了一整天,冯京的眼睛都熬红了。 到了傍晚,一份礼房送来的蕃部互市章程在初审时被书吏打了回去,理由是其中一处引用的榷场税率与三司存档不符。 礼房的押班亲自跑来承旨司理论,说这是按最新的和约条款拟的,三司那份存档是去年的旧章。 两边在正堂里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辛缜出面,把两份文件都调出来比对,确认礼房是对的,才签了字放行。 礼房的押班走了。 承旨司的正堂里灯火通明,书吏们还在埋头干活。 蔡书令端了杯浓茶放在辛缜面前,欲言又止。 辛缜看了他一眼,说有话就说。 蔡书令叹了口气,道:「这还只是个开始,等过两日,吏房的第二批功赏名单送过来,比第一批多三倍不止! 还有三司会签丶还有西夏赔款的帐目丶还有各路厢军的复员安置,老朽在承旨司做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 辛缜听完,把那份蕃部互市章程最后签押的一页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几条线,笑道:「蔡书令,我们现在有几个问题。」 蔡书令愣了一下,赶紧凑过去看。 辛缜道:「承旨司的公文不分轻重缓急,全压在一张案上。 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例行对帐混在一起,谁先拿到就审谁的。 如果一份紧急的调兵令被压在最下面,可能要等上半天才能被翻出来。 同样的,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丶紧急的和缓办的丶需要深度审核的和只需形式校核的,全都混在一起,导致大家把大量时间花在了低优先级的文书上,真正要命的事反而被耽误了。」 蔡书令张了张嘴。 他做了十几年承旨司,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辛缜笑道:「如果同一份粮草帐册,初审的甲审了一遍,覆核的乙还要再审一遍,两道工序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叫双重把关,这叫重复劳动。 一个书吏一个上午审十份,同样的时间如果只让他做初审,覆核交给另一个人做不同的事,效率至少翻一倍!」 冯京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蔡书令身后,听得眼晴越来越亮。 辛缜在纸上画了第三横,道:「——审核人和流转人之间没有书面交接,口头说一声就算过了。 出了问题找不到谁该负责,全司一起挨板子,这肯定是不行的。」 蔡书令苦笑,道:「承旨司上下都知道这些毛病,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改过。 辛缜点头道:「那就从我这里来改。」 第二日清晨,承旨司的吏员们到岗时,发现正堂大案上多了一块新立的水牌。 水牌上用墨笔写着几行大字。 【各房文书到司后,先由冯京按轻重缓急分拣排序: 兵籍房调令丶户房军饷核拨丶吏房功赏名单,归为急件,红签标注,优先处理; 礼房蕃部文书丶工房工程核算,归为缓件,黄签标注,正常进度处理; 其余例行公事,归为平件,绿签标注,闲暇时处理。】 众多书吏一看眼睛顿时都亮了,他们干了多年的书吏,早就认为之前的方式不合理,但却没有人愿意去改,这回终于是有人愿意改了! 而直房里,大案两侧的工位也重新排了。 八名书吏不再两人一组互相覆核,而是全部打散,每人分管数房的文书。 一人管兵籍房和户房,一人管吏房和礼房,一人管刑房和工房,诸如此类。 初审之后直接交给主管文字覆核。 只有关键数据才需要两人交叉核算,常规格式校核由初审一人独立完成,出了问题谁审的谁负责。 流转记录也重新定规。 每一份公文经手时,送件人与接件人必须在封面背面的签单上签押,注明时辰。 责任到人,追溯可查。 文书积压每日汇总。 各分管人员当日处理不完的,必须在下班之前上报辛缜,说明原因,由辛缜决定是加人还是延至明日。 这天上午,冯京带着几个书吏把大案上积压的公文全部按新规矩重新分拣了一遍。 红签急件被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军饷核拨单放在最上面。 冯京又把前两日已经审过的文书重新覆核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红签急件全部审讫发出。 两个时辰后,缓件处理过半。 到了午后,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已经矮了一大截。 书吏们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下来,蔡书令给辛缜续茶时,脸上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忙当然还是忙的,但忙得有条理了,忙得心里有底了。 承旨司的变化,各房很快就注意到了。 首先是送文书来的书吏们发现,以前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承旨司大案,如今居然空出了大半张桌面。 自己送来的文书递进去,不多时便有了回音。 退回重拟的文书少了,因为辛缜让冯京把各房常见的格式错误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各房的值房里。 各房起草时照着清单自查,送到承旨司时错的便少了大半。 然后是几个有心人开始观察承旨司的运转方式。 他们发现辛缜在文书上贴了三种颜色的签条,这不是什么秘密,枢密院本来就是办文书的地方,这种分色标记的法子一看就懂,学起来也不费什么工夫。 没几天,兵籍房和户房也开始用红黄绿三色签条标记急件缓件了。 再过几日,吏房也开始抄承旨司的值班交接格式了。 承旨司的吏员们看着自己在辛缜手下不但没出丑,反而成了各房暗中效仿的对象,心里的滋味很是复杂。 当初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上官刚来时,大家面上恭顺,心里都在打鼓。 如今看着大案上那套分色水牌,看着窗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急件缓件平件,看着各房送文书进来的书吏们眼里那一闪而逝的意外之色,他们却是心里一瞬间从内心深处感觉到骄傲。 不知不觉之间,辛缜已经赢得了他们的敬重,这个过程自然而然之间便完成了! > 第128章 有娘的孩子真好啊!(最后一天 第129章有娘的孩子真好啊!(最后一天了,义父们把票都给老猫吧!) 辛缜在枢密院里忙,自然没有时间去安乐郡王府,王妃在家中等了十来日,起先还沉得住气。 辛缜走的时候说过,差遣的事定下来便来跟她说一声。 她想着一个少年人初入官场,又是跟着韩琦做事,总有几日的忙乱,等安顿好了自然会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王妃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先是派了个小厮去辛镇的院子探问。 小厮回来说,辛公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听说是宿在值房里。 王妃又问,公子做的什么差遣? 小厮挠头,说不知道。 王妃气得骂了他两句,让他再去问,小厮委屈道,那院子里的人嘴紧得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王妃越发心焦了。 不要说什么跟着韩琦做事就不会出事,对于韩琦那样的大人物来说,一个小文书算得了什么,就怕自家儿子傻乎乎的,还真以为人家把他当回事了! 就算没有别的事情,儿子这么拼,把身子熬坏了也不值当啊! 她在王府里坐立不安,连赵惟吉养的鸽子在廊下咕咕叫都嫌烦,让人把鸽笼挪到了后院。 到了第十二日,终于按捺不住,派人去辛缜的院子把秋娘唤来。 秋娘进门时,给王妃行了个万福礼,垂手立在一旁,神态恭谨而坦然。 「秋娘。」 王妃坐在罗汉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语调里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缜儿近来在忙些什么,你与我仔细说说。」 秋娘略一沉吟,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王妃,公子近来确实是忙。 枢密院里战后事务繁杂,公子每日卯时便起身,酉时方归,有时在枢密院值房过夜,连着十来日不曾歇过一日。」 王妃的眉头微微皱起。 忙,她知道。 但忙成这个样子,到底是在枢密院里做什么? 她正要问,秋娘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道:「公子如今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嗯?」 王妃有些迟疑问道:「什么?」 秋娘以为她没听清,赶紧道:「王妃,公子现在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王妃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知道枢密院是什么地方,更知道副都承旨是个什么职位。 王妃眉毛一挑,厉声道:「副都承旨是枢密院里真正管事的实权位置,多少人在枢密院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门槛! 我家缜儿,今年才十六岁,这样的位置怎么可能排的上他!他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说,你跟我说谎?」 秋娘赶紧跪下道:「不敢欺瞒王妃,公子是韩枢相亲口辟差的机宜文字,官家御笔特授的副都承旨,吏部的告身都下了,此事定然不会有假!」 王妃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目光忽然锐利起来,道:「你既知此事,为何不早早来报?」 秋娘低着头答道:「婢子是公子的人,不是王府的人,公子的事,该由公子自己跟王妃说。 婢子今日来,是因为王妃问了,王妃若觉得婢子做得不对,婢子甘愿领罚。」 王妃愣了一下,随后道:「抬起头看我。」 秋娘抬起头看着王妃,紧紧抿着嘴巴,眼神十分坚定。 王妃有些走神,看着秋娘,看着这个当初主动请缨去伺候她儿子的管事娘子,看着那双坦然无惧的眼睛。 半晌,她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丶带着几分骄傲的欢喜,道:「好,缜儿手下有你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你这般护着缜儿,做得好!我希望你以后也这般,一生忠于他!」 秋娘俯身地上,道:「娘娘,奴婢会的。」 王妃笑了笑,道:」好,有赏,一会找管事领十贯赏钱。」 秋娘起身摇摇头道:「不了,娘娘,奴婢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不合适。」 王妃更喜,摆摆手道:「知道了,去吧。」 秋娘告退后,王妃把赵惟吉请到了花厅。 赵惟吉刚从鸽棚回来,袍角上还沾着几片碎草。 他见王妃神色怔怔的,便在对面坐下,也不催她,笑呵呵的等着。 王妃声音有些发飘,道:「王爷,缜儿————在枢密院,做了副都承旨!」 赵惟吉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后赶紧道:「王妃再说一次,本王刚刚似乎是累着了,听不太清楚你的话。」 王妃摇头道:「王爷没有听错,就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赵惟吉皱眉道:「是秋娘说的?她说谎了吧?」 王妃赶紧道:「秋娘口风紧,若不是今日追问,怕还要瞒下去,臣妾连着确认了两次,不会有错。」 赵惟吉还是皱眉,道:「不能啊,枢密院副都承旨乃是正六品的差遣,而且,这个差遣甚至都不是品级的问题,这个差遣位卑权重,甚至有小枢相之称,如此重要的差遣,怎么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担任?」 王妃顿时有些愁容,道:「所以这事儿不可能真?」 赵惟吉站起身,道:「秋娘我知道,不至于扯这种谎,恐怕此事有内情,我出去一趟,若是有什么猫腻也好及时处理,你在家里别担心。」 王妃顿时揪起心来。 赵惟吉去了一整个下午。 他是安定郡王,宗室长辈,在皇城里走动比寻常官员便利得多。 枢密院丶政事堂丶崇文院,他都有熟人,有些是早年在宫里一起读书的同窗,有些是逢年过节在宗室宴会上把酒言欢的旧交。 平日里他不敢与这些人交往过密,但今日要打听的只是一个少年人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 傍晚时分,赵惟吉回来了,推开花厅的门,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他。 他走到王妃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大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微微有些抖。 王妃赶紧问道:「真二没有出什么事吧?」 赵惟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今日在枢密院机要房看到的那几份卷宗摘要,伐夏策,盐钞法,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横山蕃部归附,定难五州归宋。 每一桩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在崇文院翻到的那篇《兴亡论》,散体单行,气吞万里如虎。 而这个人,他续弦妻子带来的不成器的孩子,十六岁啊! 只是他这么一沉默,可把王妃给急坏了,急声道:「王爷,缜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啊!」 赵惟吉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你之前总跟我说你这儿子不成器,让你操心。 他哪里是不成器?他这是要大器得吓死人。」 王妃闻言更是吃惊,哆嗦道:「惹了多大的祸,连你————连你————」 赵惟吉见把妻子给吓到了,赶紧把今下午打听到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 王妃听完,瞪大着眼睛,整个人僵在榻上,半天没有说话。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啪声。 过了很久,王妃才轻轻说了句:「这听着就不像他爹的儿子。」 赵惟吉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道:「这就不像是个人好么!说他是被千年老妖给附了身,我反倒能信。」 王妃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缓了缓,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缜儿十六岁做了枢密副都承旨,往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要把他的婚事给操心起来!」 赵惟吉端着茶盏,点了点头,笑道:「应该的。」 王妃抹起了眼泪,道:「以前缜儿不成器,我想着给他在乡里寻一户本分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十六岁的枢密副都承旨,伐夏策盐钞法横山蕃部,哪一桩不是天大的功劳,这样的人,娶亲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是他整个前程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的挑选才行,就算是没有能够给他前程助力,也决不能给他拖后腿。」 赵惟吉想了想,试探道:「宗室女如何?我兄弟们家的闺女适龄的很多,随便挑。」 王妃立刻瞪了赵惟吉一眼,连连摇头道:「不是说了么,不能拖后腿!你又不是不知道朝里的惯例,外戚不得干政。 缜儿若是成了宗室的女婿,往后到了紧要处反而碍手碍脚。功业越高,越不能与宗室联姻!」 赵惟吉也不生气,心道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道:「那勋贵家的女儿呢?门第高贵,家产丰厚,与皇室关系近,能替他提供上层庇护,又不至于严重影响他日后出任实权要职。 我跟许多勋贵家还是能够说得上话,若是选勋贵家,还是能挑选几家的。」 王妃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勋贵将门,听着好听,但武人在那些两府相公们眼里,分量总归是有限的。 若儿是棵低矮的松树,武将家的女儿是无妨,甚至是最好的良配,身份尊贵,又可陪嫁许多。 但缜儿这可是要冲天的大树,你忍心让他刚起势就背上一个武人党羽的背景,不妥,大大的不妥!」 赵惟吉一摊手,道:「那我就真没办法了,宰执家的女儿是最好的,可你也知道我是个闲散宗室,文官宰辅的圈子我压根进不去,哪有这种姻亲路数。」 王妃也叹了口气,但眼神却是十分坚定,道:「肯定有办法的,此事我来想办法! 不过找到之前,先把缜儿寻回来,我好久没见着了,你让人去枢密院请缜儿,就说他娘想他了,今晚务必回来吃饭!」 赵惟吉看着王妃那副兴奋的神情,欲言又止,想说人家现在正忙着战后收尾,这时候去请,怕是耽误正经公事。 可话到嘴边,看着王妃眼角那几道因为挂念儿子而多出来的细纹,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让人去请。」 承旨司。 辛镇的直房里。 韩琦坐在值房的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打量着对面正在整理文书的辛缜。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辛缜将最后一份签押好的调令归入待发的卷宗,这才将茶盏轻轻搁下,笑道:「缜儿,你最近干得真不错。」 辛缜笑道:「不是侄儿谦虚,还真就是一些本职的事儿罢了,只是侄儿年纪轻,看起来有些稀罕罢了。」 韩琦笑着摇摇头,道:「可不光是我这么说,今日午后,王鬷在廊下碰见我,特意夸了你两句。 你可知道王鬷这个人惜字如金,从不轻易夸人的。 他说你年纪虽小,办事却老成,承旨司近来有条有理,没有一件积压误事。 尤其是西北战事收尾阶段,事务十倍于平时,承旨司依然有条不紊,着实不简单。 还有几位签署枢密院事,也都说辛承旨是个能做实事的。」 辛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韩琦又闲聊了几句承旨司的日常公务,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道:「西北的谈判已经定局了,和约接下来的在京换文,还有一些礼仪上的琐事,都是枢密院和礼部会同办理。 这些事自有礼房去操心,你倒是不用太费神。 不过另有一桩好消息,你老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明日便到汴京。」 辛缜猛地抬起头。 韩琦看着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道:「希文这次回来,是以枢密副使丶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 往后政事堂和枢密院两边,他都要管。 呵,之前你回来见我,也没见你这般高兴。」 辛缜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正色向韩琦拱手道:「韩叔父这是哪里话,侄儿见叔父自然是高兴的。 先生是先生,叔父是叔父,都是侄儿在这世上最亲敬的人。」 韩琦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出来,摆摆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道:「希文回来了,那件事便要开始了。 官家召希文回京,不只是为了和约换文,国朝积弊的事,官家心里比谁都急。 希文在西北时便在札子里反覆陈说,如今横山已定,西夏已平,正是腾出手来整顿内政的时候。 你在承旨司这边要稳住,枢密院内部的军政运转是改革的基石,这块基石不能有半点松动。 另外关于变法的事,你要先准备着,等你老师回来,寻个时机,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是!叔父! 」 辛缜郑重地应了,心里的情绪翻涌激荡,庆历新政,终于要开始了。 因为对夏战争大胜,横山六州尽入版图,西夏低头称臣,新政的紧迫性反而不如历史上那般千钧一发。 如今已是庆历三年深秋,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个时间新政早已在保守派的围攻下走向失败。 可在这里,一切才刚刚开始。 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出了值房,夜色已落满了皇城的游廊。 辛缜穿过横街,出了东华门,夜风迎面扑来,把一整日的倦意吹散了几分。 鲁大照旧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墙根下,轿帘半卷,透出里面一盏昏黄的油灯。 辛缜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口,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公子,方才王府那边有人来传话,说王妃请您今晚务必回王府一趟,说是想您了。」 辛缜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确实也有好些日子没去安定郡王府了。 「那就去吧。」 马车驶进王府的马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缜掀开轿帘,脚还没落地,便看见马房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赵令骧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把他脸上的兴奋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后是赵令骏丶赵令骐丶赵令骅丶赵令骊丶赵令骢丶赵令骠,七个儿子一个不落。 女儿们也来了,赵令佩挽着赵令琬的手,赵令瑾牵着赵令瑶,几个人踮着脚往马车这边张望。 辛缜的脚刚踩实地面,一群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缜弟!你可算来了!」 赵令骧一把攥住辛缜的手,灯笼差点晃到辛缜脸上,「我们都等了你半个时辰了!快说说,伐夏策真是你写的?你在横山只带了二十个人就进去了丶蕃部首领真的一个个都跟你歃血为盟?」 赵令骏从另一边挤上来,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兴亡论》手抄稿,眼睛亮得吓人:「弟,你这篇《兴亡论》写得真好!我同窗们都在传抄,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写一幅字?我要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赵令骐在后面跳着脚喊:「缜兄缜兄!横山蕃骑真的能在马上射箭吗?听说箭术比禁军还要准?」 赵令佩和赵令琬一左一右拉住辛缜的袖子,一个问他在西北有没有受伤,一个问军营里吃得好不好。 年纪最小的赵令瑶挤不进去,站在姐姐们身后,红着脸冲辛缜使劲挥手,嘴里喊着「缜弟」。 一群王子王孙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着问题。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赵令骧索性把灯笼往马夫手里一塞,拉着辛缜的胳膊便往大厅里带。 一群人簇拥着他穿过游廊,灯笼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大厅里,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着。 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她刚要站起来,便看见辛缜被一群继兄继姐们簇拥着进了门。 赵惟吉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乱哄哄的阵仗,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喧哗戛然而止。 七个儿子齐齐转过头,看见父亲那副平静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神色,乖乖地收住了话头。 「行了。」 赵惟吉的声音不高,「你们先出去。 让你们母亲跟缜儿说会儿话。」 赵令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领着弟弟妹妹们鱼贯而出。 赵令骏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向辛缜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缜弟,明日我去你家找你!」话没说完,便被赵令骧拽出了门。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辛缜刚松了口气,王妃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又哭了起来。 辛缜整个人又懵了,咋又抱上,咋又哭了呢! 「娘,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母亲的发髻边闷闷地传出来。 王妃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泪水无声地洇进辛缜的衣领。 辛缜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怔怔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妃才松开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他肩上,泪眼婆娑地端详着他。 「娘都听你王叔说了,伐夏策是你拟的,盐钞法是你创的,好水川丶定川寨丶横山蕃部—每一桩都是你拿命去拼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瞬,「这些事都是了不起的事。 可这些事,哪一桩不是拿命去搏的?你一个人在横山深处跟那些蕃部首领周旋的时候,刀枪就在你眼前晃着。 你在雄州吓退辽国使臣的时候,摔杯为号,亲兵拔刀相向,你就站在辽人的刀尖前面,要是那些人当真不管不顾动起手来,你便是第一个倒在血泊里的。 。」 她的手指在辛缜的肩头微微收紧,哭着问道:」你一定很累吧! 」 这几个字简简单单说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辛缜心底最深处。 回京以来,每个人都夸他做成了什么。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问他累不累,问他危不危险。 辛缜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环住了王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嗯,抱一抱母亲。 王妃被他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旋即破涕为笑,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拉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早已摆满了菜,大半是他从前在陈留时爱吃的家常菜式,中间还搁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王妃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道:「多吃点,都瘦了。」 辛缜看着碗里那冒尖的肉菜,顿时有些失笑。 枢密院的伙食很不错,最近也是吃得好睡得好,个头比之前高了许多丶甚至还挂了肉。 王妃没有多问他什么,只是认真陪他吃饭,等吃完了,便让辛缜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自己宅子时,已是深夜了。 秋娘提着灯笼在门口迎着,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搭在臂弯,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堂。 辛缜在桌边坐下,秋娘站在一旁,嘴角含着笑意,开始一桩一桩地禀报,道:「王妃今日又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夏天的薄衫八套,是王妃亲自挑的松江三梭布,比上回那批料子薄了一分,透气,吸汗。 升官之后该配的新袍子四套,公服丶常服各两套,料子用的是苏州贡缎,比枢密院发的官袍料子好了不止一筹。 日常用品也都换了新的被褥丶枕席丶纱帐,都是夏天用的清爽料子。 给公子新做了一双官靴,靴底是加了软衬的,走路不累脚。 另一双便鞋是绸面绣暗云纹的,在院里穿。 茶叶新送了两罐龙团胜雪丶两罐顾渚紫笋,够公子喝一个夏天。 笔墨纸砚也都换了新的,那方端砚是王妃从王叔书房里讨来的老坑货,说公子现在用的那方太小,写公文不爽利。」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还有两坛十年陈的绍兴黄酒,王妃说公子平日累了可以小酌一杯,活血解乏。 哦,还有一套银质酒具,王妃说官场上免不了应酬,公子请同僚在家中小酌时用得着。」 辛缜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点了点头。 秋娘也不再多言,福了一礼退出门去,留下他独自对着一室灯火。 许久之后,辛缜忽然笑了起来。 有娘的孩子真好啊。 ps:最后一天了,义父们把票都给你们亲爱的义子吧! 第129章 有钱腰杆子才硬! 第130章有钱腰杆子才硬!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缜便起了身。 秋娘早已备好一袭新裁的月白襴衫,用的是王妃前日送来的松江三梭布,比寻常官袍的料子薄了一分,穿在身上轻便透气。 辛缜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练了半趟剑,收了剑势,便听见鲁大在外头套马的动静。 他与秋娘交代了几句,大步出了院门。 马车先绕道国子监去接范纯仁。 范纯仁早已候在学舍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他亲手抄的一卷《孝经》,这是给父亲预备的见面礼。 辛缜掀开轿帘冲他招手,范纯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来。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父亲离家后家里的种种琐事,又反覆问辛缜,父亲的咳嗽病在西北有没有犯,父亲的须发是不是又白了。 辛缜一一答了,嘴上劝他宽心,心底却也有些酸涩。 在西北时他常伴范仲淹左右,最清楚那片边塞的风沙对一个老病之躯意味着什么。 马车在南薰门外停了下来。 辛镇与范纯仁下了车,寻了一处既能望见官道尽处丶又不至于站得太过显眼的青石台基。 这南薰门是汴京外城正南门,门楼三重,朱柱碧瓦,正中门道阔两丈余,此时正值辰时,城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但今日南薰门的守卒显然接到了吩附,在正门左侧辟出了一条专道,禁了闲杂车马通行。 范纯仁低声问迎接的人会不会很多,辛镇正要回答,目光掠过城门洞,忽然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当先两骑并辔而行,左边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胡须垂在胸前,正是欧阳修。 右边那人稍年轻些,眉眼间颜有几分西北风沙磨砺过的棱角,乃是新任谏官蔡襄。 两人身后是一乘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韩琦端坐车中,闭目养神。 再往后,富弼骑着一匹枣红马,正与并辔的枢密副使杜衍低声交谈。 辛缜镇一眼扫过去,还认出了几位枢密院丶政事堂的属官,以及三两个身着馆职服色的翰林学士辛缜带着范纯仁上前见礼欧阳修见了他便笑着打趣道:「辛承旨今日穿得这般精神,倒像是来接亲的。」 对这个促狭又大嘴巴的欧阳修,辛缜苦笑着应付了几句,又与蔡襄拱手寒暄。 韩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笑着与辛缜点点头,辛缜赶紧拱手。 范纯仁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辛镇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辛兄,这些人都是来接我父亲的?」 辛缜微微颔首,低声答道:「你父亲此次回京,是以枢密副使丶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两府丶 谏院丶馆阁都派了人来接。」 范纯仁的目光从那些紫袍丶绯袍丶绿袍的官员们身上一一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响才轻声说道:「我父亲他——等了这么多年。」 辛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欧阳修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是范希文的弟子,一个是范希文的儿子,颜有几分后继有人的意味,便忍不住朝韩琦努了努嘴,韩琦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尽头扬起了烟尘。 先是两骑探马飞驰而来,骑士靛蓝色短褐,正是范仲淹的亲兵装束,在众人面前勒住马,高声报导:「范经略使车驾距南薰门三里!」 韩琦从车中出来,整了整衣袍。 欧阳修与蔡襄也敛了谈笑,正色而立。 烟尘渐近。 先是几骑护卫亲兵,随即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后跟着数十名随从,各牵骡马,驮着书箱丶行李与西北的黄土。 马车在南薰门外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弯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紫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须发比离京时更白了几分,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锐利,像西北的风沙磨砺过的两道冷电。 韩琦当先上前,拱手笑道:「希文兄,一路辛苦!」 范仲淹扶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稚圭,你在京中也不比我在西北清闲,我看你也瘦了。」 两人相视一笑。 欧阳修与富弼也上前行礼,接着是杜衍丶蔡襄和两府众僚。 范仲淹一一还礼,与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始终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范纯仁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唤了声「父亲」。 范仲淹正与富弼说话,听见这一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儿子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笑道:「纯仁也来了,长高了些。」 范纯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辛缜站在人群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见过了礼,他才走上前去,在范仲淹面前站定,深深一揖,道:「先生。」 范仲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瞬间,范仲淹的眼眶忽然红了。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辛缜揽入怀中。 旁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欧阳修打趣道:「希文,这辛镇才是你亲儿子啊。」 范纯仁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缜,嘴唇动了动,有些委屈,有些羡慕。 父亲还没抱我呢。 范仲淹松开辛缜,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端详了许久,声音有些发涩道:「你家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样挺好。 承旨司的事,你也做得很好,都好,都很好!」 辛缜垂下目光,只是简单说道:「先生教导有方。」 范仲淹放开手,转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老夫车马劳顿,今日便先回府歇息,改日再一一登门道谢。」 众人纷纷还礼,各自散了。 范仲淹乘车回府,辛缜与范纯仁各自上马,随侍在侧。 范纯仁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的马车。 辛缜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跟随着车队驶入汴京内城。 回到范府,范纯仁将锦盒取出,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范仲淹接过《孝经》,翻了几页,点头说「字有长进」。 范仲淹唤来了范纯仁的母亲李氏,一家人团团围坐,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间范母不住地给范仲淹夹菜,又给辛缜盛了满满一碗汤,说道:「辛公子在西北对咱们家老爷多有照顾,今日便是自家人了,多吃些」。 辛缜道了谢,低头喝着汤,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前世没有家,这一世的家在陈留,可今日坐在这张饭桌上,竟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饭毕,范母带着纯仁和丫鬟们撤了碗筷,轻轻掩上了饭厅的门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缜儿,跟我来书房。」 范仲淹的书房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从西北带回来的卷宗丶札子丶舆图和书信。 案上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几管旧笔,笔尖的墨迹还留着最后一份公文收尾时的痕迹。 范仲淹在案后坐下,辛缜在他对面落座。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先生,您先说说吧。 李元吴那张脸,到最后是什么表情?」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从头说起。 「李元吴遣来的正使叫野利仁荣,是西夏国相野利旺荣的族弟,口舌极利。 头几次会面,他张口便要大宋归还横山六州,说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 又说西夏称臣可以,但大宋必须每年赐绢三十万匹丶银二十万两,还要开放秦州丶凤翔两处榷场,免税通商。」 范仲淹说到此处,微微一晒,「架势摆得十足,倒像是他们打赢了仗。」 辛缜一笑,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撑不住的?」 「大约是在第三次会面。」 范仲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野利仁荣提出归还横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狄汉臣的军报送到银州,军报上说,宥州城外最后一座西夏堡寨已经拔除,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军报送到的时候,我们还在谈判,我把军报往案上一放,说贵使,横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这份军报再谈。 野利仁荣看完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横山的主权。 只是咬着称臣的礼仪细节不放,非要大宋以对等之礼相待,硬撑了十几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 「后来盐州的盐池交割完毕,赔偿数额也定了下来。 签字那天,野利仁荣把笔搁在案上,半天没有动。 最后他抬起头,说「范公,你这一笔下去,我大夏便去了半条命。 「我说,「贵使,不是这笔要了贵国的命,是贵国不该在横山挑衅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说话了。」 辛镇听完,畅快地笑了一声,道:「党项人耀武扬威数十年,如今断了脊梁骨,该轮到他们尝尝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过,这不会是大结局,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养马地,没有一个大一统王朝,是缺少这两样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里却渐渐浮起了一层深沉的黯然,道:「缜儿,你说得不错。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会再轻易兴兵了。 你说的卧榻之侧,你说的西域,你的志向,老夫心里都明白。 可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仅是银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锐气。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养生息,没有人再愿意轻启边衅了。」 辛缜听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范仲淹抬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气,赶紧道:「朝廷不愿意再打仗,不等于大宋不需要收复西域。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只要大宋的国力雄盛起来,届时大宋君臣脾睨四方,那依然还是会打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定变法大计,若是变法能成,国力雄盛,四方自然宾服。 西夏也好,辽国也罢,终究都会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所以,缜儿,我需要你帮我!」 辛缜看着范仲淹脸上重新焕发出来的那道光,心里有些复杂。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庆历新政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赵祯这个人,后世谥为「仁宗」一仁慈是够仁慈了,但耳根子软,对臣下宽厚有余,遇事却瞻前顾后。 从上到下的变法,若没有一个强硬的君主拍板,单靠几个大臣的热血,终究是撑不到底的。 更何况范仲淹丶韩琦丶富弼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文官集团出身,而这次变法要动的正是文官集团的根基—一恩荫丶磨勘丶冗官。 能背叛自己阶级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能撑到底的更是少数。 历史上庆历新政不过一年便草草收场,范仲淹被贬出京,韩琦丶富弼也相继被排挤。 这一世虽然对夏战争大胜,韩范二人的威望比历史上更高,但变法的根本困境并没有变。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想说。 一来历史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能断定新政就一定失败。 二来么,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庆历新政虽然败了,但参与其事的人后来都被称为「庆历老臣」,韩琦丶富弼丶欧阳修等人此后数十年间无论起落,最终都长久地占据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这份资历,在整个仁宗朝乃至英宗丶神宗朝,都是一笔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他想挣这份资历,跟在韩琦丶范仲淹身边踏踏实实地做几年事,在朝中站稳脚跟。 更长远地看,从仁宗到神宗丶哲宗乃至徽宗,接下来数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时代。 不是这些皇帝都想变法,是时势逼着他们不得不变。 当国库空虚的时候,他们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时代如此,只要他辛缜想在仕途这条路上走下去,便迟早都会卷入变法之中。 与其被动卷入别人的变法,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参与进去,多看丶多学丶多积累经验。 所以,不等范仲淹再鼓动,辛镇已经主动接过话头,语调铿锵,道:「弟子定当追随先生与韩叔父,襄助官家变法!」 范仲淹果然十分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端详着辛缜,眼底那点黯然早已被这个得意弟子的斗志冲得烟消云散。 既然缜儿这么说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这个弟子在实务上千能万能,但变法不同于打仗,也不同于处理一司一院的文书。 变法变的是国家的根本制度,每一步都牵动着亿万民生和无数既得利益。 辛缜毕竟年轻,步入官场的时间也不长,对大宋面临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实可行的办法,因此,不是为了从辛镇这里讨计,而是让他多了解,多学习,快快进步,培养成为变法的接班人,让变法不至于人亡政息! 范仲淹道:「缜儿,你说要襄助变法,那你说说,该从哪里改起?」 辛缜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范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盘的思考,这一问不过是想先听听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诱地把他的方案传授下来。 嗯,老师认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个稚子。 这可不行! 辛缜想要的是成为庆历老臣,而不是跟随着,仅仅是跟随,怎么积攒资历! 所以,这第一步便要抢占高地! 辛缜只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积弊,从根本上说只有三件事,财政丶军队丶吏治范仲淹点点头,这三个词,切得很准,但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 辛缜继续道:「财政上,冗兵丶冗费丶冗官,三冗叠加,国库不堪重负。 军队上,禁军数目百万,能战之兵却寥寥无几,吃空饷者不计其数。 吏治上,恩荫太滥丶磨勘太宽丶考课太虚,庸官尸位素餐,贤者难有出头之日!」 范仲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些道理不少有识之士都说过,辛镇能三言两语概括透彻,已算难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是另一回事。 辛缜又开口道:「先生,弟子以为这三件事不能一上来便全面铺开,需要分作三步走。 第一步,先动财政。」 这个起手跟范仲淹的截然不同,这让范仲淹皱起眉头,道:「为何是财政?」 辛缜笑道:「因为财政最急,也最容易见效。 连年用兵,西北虽然打下来了,但军费耗了多少丶盐钞法替朝廷垫了多少丶各路转运司的税粮挪了多少去填军饷的窟窿,三司那边的帐册上一笔一笔都写着。 再不动财政,莫说变法,朝廷连今年秋禄都未必能如数支给。 要让大家都接受变法,需得让人看到好处才行,而动这财政有一个好处,便是见效快。 只要手上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 第130章 钱嘛,俯拾皆是尔!(还有一章 第131章钱嘛,俯拾皆是尔!(还有一章) 范仲淹皱着眉头,道:「财政当然重要,官员的俸禄丶军队的粮饷丶各路转运司的公使钱————大家都知道钱很重要,但关键是,钱从过年哪里来? 如果只是节流,现在这个阶段,早就到了节无可节的地步了,再想节流,只会把所有人都逼到变法的对立面去,难,难,难!」 辛缜笑道:「所以,第一步必须先开源,挣到大笔的钱。 有了钱,朝廷才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也能用开源的红利去安抚。 「」 范仲淹哭笑不得,道:「若能够大笔大笔的挣钱,便没有所谓的冗兵冗费冗官的问题了,问题的关键,不就是没钱么? 开源二字说着简单,但天下之事,最难的莫过于挣钱了,哪有那么简单。」 辛缜一笑,道:「于学生来说,其实这三件事情,最简单的就是挣钱了,可以这么说,在学生眼里,到处都是钱,俯拾皆是尔。」 范仲淹闻言顿时严肃道:「官不与民争利,你若想加赋税丶占民财,这些事情万万不可,你若敢如此,为师必不饶你!」 辛缜顿时失笑,道:「连老师您都不能容我,天下人谁能容我,学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自然是合法合规,甚至是先让民众得利,再让朝廷顺便得利,这才显出学生的本事!」 范仲淹顿时感兴趣起来,道:「就如同盐钞法那般么?」 辛缜笑道:「盐钞法那样的也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是占了大势之力,这个老师您不用操心太多,反正学生一定能做到便是,到时候老师看着就是了,都是些枝微细节的东西,不值得污了您的眼睛,您还是听听学生给您讲大方向吧。」 范仲淹闻言点点头,道:「行,你继续。」 辛缜点头道:「要把财政搞好,不是单纯的开源便可以解决的,财如水,若是以竹篮为容器,再多的水也是剩不了多少。 所以,这治理财政本身,也要分三步走。」 范仲淹的眉头动了一下,道:「三步?」 辛镇点点头道:「没错,三步走,第一步就是开源,第二步,查帐,第三步,整合台谏!」 范仲淹诧异道:「这三步有什么关联?」 辛缜笑了笑,道:「这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很简单,我要用开源得来的钱,让经手的人去贪污,然后进行查帐,趁机把财政系统进行整肃,把这大宋朝的财库的窟窿给堵起来!」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以前的帐不管,因为很难理清,但这新财源却是很好理清,用这种方式,把贪污的人给揪出来?」 辛填笑着点头,道:「以前的帐就是糊涂帐,要查那些太费劲,而且一上来就查,阻力太大。 所以,用开源挣大钱,让所有人都看到希望,而这些破坏大家希望的人,整顿他们乃是众望所归,到时候不会有人反对,反而大家会拍手叫好,毕竟大家都等着钱下锅呢,你先把钱给捞了,大家怎么办,你这是砸大家的锅啊!」 范仲淹拍手叫妙,道:「这般一来,的确是没有人反对了,如此把各路司进行整顿,换上廉吏丶干吏,那么这财政便算是盘活起来了!妙啊!」 不过他随即皱眉道:「不过,你把台谏的人拉进来干什么?这跟财政有什么关系?」 辛缜笑道:「台谏与财政没有什么关系,但与接下来的事情有关系。 我大宋朝的台谏权力太大,他们干成事情很难,但要坏事儿却是容易,连宰执被他们弹劾,都得灰溜溜下台。 所以,必须让他们参与进来分改革的红利。 对他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政绩,是上升的机会,所以,让他们去查帐,让他们有了上升的机会,他们才会坚定支持改革。 而这对我们接下来第二步改革军队有极其中重要的意义! ,」 范仲淹眉头一挑,道:「所以,这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让对军队下手的时候,台谏站在我们这一边?」 辛缜抚掌笑道:「然也!整顿军队的时候,文官中必然会有人煽动台谏上疏反对。 但如果在财政阶段就已经把台谏整合进来,台谏已在清帐督核中充当了监督角色,与改革派形成了利益共同体,那么到了整军阶段,台谏不仅不再是反对派可以随意借力的刀把子,文官能插手的空间,便被压缩到了最小。 不仅如此,有台谏支持,那些武官也不敢随意乱来,有他们镇压,我们的阻力又可以大大的减少! 不过,当我们整顿军队的时候,我们依然还要三步走。」 范仲淹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又三步?你跟三步是杠上了是吗?」 辛缜笑了笑,道:「倒不是这般,主要是不能所有事情都同时做,否则没有基础丶没有主次,就一口气莽过去,那样阻力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范仲淹闻言有些汗颜,道:「为师还真是犯了你所说的错误,实在是汗颜啊。」 辛缜啊了一声道:「老师,学生绝没有这个意思。」 范仲淹笑道:「不必如此,错就是错,为师又不是经不起批评的人,你继续说。」 辛缜点头道:「第一步,我们要先培养一批青年将领,不是将门那些靠恩荫上来的衙内,是真正在战场上带过兵丶见过血丶底下士卒愿意给他们卖命的年轻人。 这些青年将领不需要多高的品级,但要扎扎实实地掌握军队底层。 否则我们一旦裁冗兵丶整禁军,那帮吸血的将领就又煽动士兵闹事,到时候朝廷某些人便要趁机反对改革。 只有军队稳如泰山,那我们所有的改革才能够进一步推进!」 范仲淹舒了一口气,道:「所以,这里的第二步第三步就是裁冗兵丶整禁军是么?」 辛缜点头笑道:「是不是挺简单的?」 范仲淹想了想,感慨道:「这般想来,好像也不难了。」 辛缜笑了起来,道:「真正执行的时候当然还有很多问题的,至少那些将门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的,他们都是千年老狐狸,哪里不明白我们想要做什么,期间一定会有诸多反制措施,还是要看我们的操作水平的。」 范仲淹点头道:「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切实执行的方向了,原本我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却是有了很大的信心了。」 辛缜笑道:「这只是框架而已,还有许多东西要填充呢。」 范仲淹点点头,随即振奋道:「第三步,吏治呢,这一步才是至关重要的。」 听到吏治二字,辛缜眉头一挑,然后笑道:「老师,我们先把这前两步完成了,才有资格谈吏治,这会儿就不用多说了,远着呢。」 范仲淹却是坚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说说看嘛。」 辛缜苦笑道:「老师,动吏治者————」 辛缜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内容却是如惊天霹雳一般。 「————轻则政息,重则人亡。所以,前面两步没有完成,就不要想吏治的事了。」 范仲淹沉默了片刻,依然还未放弃,追问道:「缜儿,前面两步若做得扎实,吏治如何动,你心中可有成算?」 辛缜摇头求饶,道:「老师,弟子不是不说,是弟子确实没有想好。 吏治这件事,想得越周全,死得越快,不如不想。」 范仲淹吃惊道:「何至于此!我大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就算是办不成,也不至于此啊!」 辛缜波澜不惊,低声道:「老师,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若是不痛不痒的变革,他们随意几招便化解了,他们自然不会往这路子上走。 但学生我一旦出招,他们还会有路可走么,他们便甘心被学生走上绝路么?」 范仲淹骇然看着辛缜,他被辛缜话里强大的自信震撼到了! 「—————旦学生出招,他们还有路可走么————」 这话听着便有极致的自信,以至于听起来极为自负! 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着辛缜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是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西北定过伐夏策,创过盐钞法,收服过横山十七部,打折西夏的脊梁————他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会成功,等他对吏治下手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到时候————那些被改革的对象,当真能够放弃他们的荣华富贵么? 动吏治者,轻则政息,重则人亡———— 范仲淹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忽然把自己面前那叠《答手诏条陈十事》的草稿翻了过来,反扣在案上,断然道:「别走了,这两天你就在老夫这里,把财政与军改的事情好好说说,给老夫掰开来揉碎了讲清楚!」 辛缜刚要开口说承旨司那边还有公务,范仲淹已经摆了摆手:「稚圭那里我让人去通知一声,不就是枢密院那点事情嘛,让他自己去处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辛缜凑过去看,写的是:「变法三策第一策,开源固本,以清帐始。」 字迹苍劲有力。 范仲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我来记录。」 辛缜闻言一笑,随即娓娓道来,范仲淹一边写,有问题立即就问,问清楚了又写进去。 师徒二人对坐伏案,从傍晚一直写到后半夜才歇下,第二日大早的,范仲淹又催着辛缜起来继续,辛缜无奈,只能打着哈欠继续,如是又是一天到深夜。 第三天,范仲淹仍不让辛缜走,说还有许多细节没有理清。 辛缜倒是没有说别的,因为他所说的三步法,只是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里面涉及的东西又多又杂,在说了两天两夜之后,依然还只是个粗糙的大框架而已。 若是觉得无法理解的,可以对比一下后世国家部门发出来那些五年计划纲要,厚厚的几十页,也仅仅是个纲要而已,许多行业,在里面最多就是几十个字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要把这些东西给说清楚,还真不是两天两夜能够做到的。 但辛缜能接受,有人却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人是韩琦,这第三天的下午,韩琦大踏步踏进书房。 他一身紫袍还带着政事堂的薰香气息,进门看了一下黑了眼眶,一看就是严重缺乏休息的辛缜,顿时火冒三丈,对着范仲淹道:「希文!我好心好意替你把缜儿的公务担了,你倒好,关起门来跟他讨论了三天三夜,连官家召见都不去,你是不是要把辛缜给累死才甘心!」 范仲淹讪讪地放下笔。 辛缜赶紧道:「叔父,老师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改革之事实在是繁杂,没有足够的时间根本梳理不出来,您看老师刚回来,他比我还累呢。」 韩琦这才看了一下范仲淹,发现老范神情憔悴,瞪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这下子把韩琦给吓到了,赶紧道:「你们这是作甚!希文兄,你赶紧去休息吧,别把身体给熬垮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不行!时不我待啊!而且,这小子掏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你看看。」 韩琦接过范仲淹的册子,只是瞄了一眼,然后发出咦的一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范仲淹看韩琦模样,笑了笑,与辛缜道:「老夫的确得歇歇了,你们继续。」 范仲淹也不回卧室,就在书房里铺了几张纸,拿了几本书做枕头,倒下就睡,只是片刻,便鼾声大起。 鼾声大得震天响。 但韩琦却是没有听到一般,等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茫然抬头,然后看到辛缜坐在椅子上,脑袋却歪在了一边,范仲淹躺在地上,鼾声大作,不由得失笑,笑里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低声道:「我韩稚圭在西北见识过缜儿的本事,今日才知道,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韩琦见范丶辛二人睡着了,便不出声,拿着纸笔,一边看一边记,以深刻理会其中精神。 范仲淹与辛缜是被范夫人叫吃饭的声音吵醒的,两人起来,跟着韩琦一起吃了个晚饭,然后又回到书房。 范仲淹看到韩琦做了许多的笔记,其中有一句写道:台谏调阅帐册,可先由御史台置审计案,专司各路财政之勾稽。 范仲淹击节赞叹,道:「这处改得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辛缜反倒被晾在一旁,乖乖地给两位长辈续茶磨墨。 > 第131章 大宋人样子!(好了,燃尽了! 第132章大宋人样子!(好了,燃尽了!就这样!) 其实不止韩琦一个人等得不耐烦,还有一个人也等得不耐烦。 赵祯在垂拱殿里等了又等。 先是等范仲淹来觐见。 回京三天了,连个面都没照过。 然后等来的是韩琦的告假札子。 又过了一日,范仲淹还是没来。 赵祯忍不住了,叫来内侍张惟吉,让他亲自去范府走一趟。 张惟吉领了旨,带着两个小黄门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范府的门子不敢怠慢,引他穿过游廊,到了书房外。 张惟吉正要让人通报,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河北路的驻军实额,枢密院的案卷和转运司的呈报根本对不上!差额少说也有两万人!」 「这就是吃空饷吃到河北去了!」 「河北路本路小臣不敢查,枢密院一直压着稚圭你倒是说说,枢密院为什么压着?」 张惟吉听得心惊肉跳,没有让人通报,转身便回了皇城。 垂拱殿里,赵祯正在批阅奏章。 张惟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祯的朱笔停在半空,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道:「三个人关起门来吵着查各地驻军实额帐册?」 张惟吉点头不迭。 赵祯把朱笔搁下,靠在御座上。 他不是不知道枢密院兵籍房的数据有问题,更不是不知道各路屯兵吃空饷的积,只是每次有人提起,都被各种阻力推了回来。 如今韩琦丶范仲淹这两个刚从西北带了兵回来的大臣,加上一个在承旨司把各房文书审了底朝天的辛缜,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他站起身来,换了件寻常文士的青衫,带了张惟吉,坐上那乘不显眼的青帷小车,出了东华门0 马车停在范府门外时,门子差点没站稳。 赵祯让他不必通报,自己与张惟吉穿过游廊,一路走到书房外。 韩琦的声音最高,道:「————督核司的人选我回头拟一份名单呈给官家!」 赵祯在门外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书房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赵祯站在门口,青衫布履,眉眼含笑,道:「稚圭要呈给朕的名单,不妨现在就呈上来看看。 希文,朕左等右等,你倒是躲在书房里,偷偷地就把督核司都建起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赵祯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满桌的文稿上。 他拿起一册,好巧不巧,赵祯拿起来的是范仲淹之前写的那份《答手诏条陈十事》。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便亮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激动,看到择官长那条时,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弹,赞道:「好! 希文,这条切中肯綮。 县令丶知州,亲民之官,若人人得人,何愁地方不治?」 范仲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自在。 赵祯浑然不觉,翻到抑侥幸那条,又赞道:「恩荫之滥,朕早就想动了,馆阁清职,不当为贵胄子弟养望之地,希文,你这条说得透彻。」 他抬起头,看着范仲淹,目光里满是激赏,「希文,你在西北这些年,果然没有白待,这十条,条条都在要害上!」 范仲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赵祯还在继续往下翻,翻到修武备那条,正要开口再赞,范仲淹终于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赵祯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道:「陛下别念了,陛下别念了!」 赵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起头看着他,莫名其妙道:「这很好啊,怎么了?」 范仲淹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说不出来。 韩琦站在一旁,看着范仲淹那副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住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这已经是之前的版本了。」 赵祯一怔。 韩琦从满桌文稿中挑出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双手呈给赵祯,笑道:「您看这个。」 赵祯接过那叠草稿翻开,然后便不再说话,这一看足足看到夜色降临,才把整叠草稿从头到尾翻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范仲淹,又看看韩琦。 他终于明白范仲淹方才为什么面红耳赤了。 这两份方案放在一起,的确是相形见绌了,而且差距不能以道里计,怪不得范仲淹羞愧至此。 赵祯看着范仲淹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露神色,把两份文稿都放在案上,一脸认真道:「各有各的好,平分秋色! 希文那十条,纲举目张,气魄宏大; 后面这一份,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变法三策的草稿上,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后面这一份,的确是容易施行一些。」 范仲淹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陛下您就别为臣遮丑了,臣已经知道错了。」 赵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韩琦,道:「这一份是稚圭写的?」 韩琦笑道:「臣可没有这能耐,是辛缜写的。」 赵祯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辛缜。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这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月白衫,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案旁,手里还捏着方才给两位长辈磨墨时沾了一角墨的衣袖————好俊秀的少年郎! 所以————就是这个俊秀无比的少年郎,力挽狂澜助胜好水川大捷,力荐狄青大胜李元昊与定川寨,拟定伐夏策,定策盐钞法,收复横山十七部,智退辽国使————嗯,还有眼前的改革三步法! 赵祯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向辛缜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郑重道:「辛缜,朕要谢谢你。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朕都在札子里看到啦。 伐夏策丶盐钞法丶收横山蕃丶退辽使,没有你,便没有横山六州的底定之日!」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轻轻拍了拍,笑道:「还有这个!朕方才说希文那十条气魄宏大,你这三步走也不是没有气魄。 你的气魄不在纸面上,而在一环扣一环之中,气吞万里啊!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赵祯说到这里,转头与范仲淹以及韩琦一笑,道:「关键还长得俊秀无比,真是大宋的人样子啊!」 范仲淹与韩琦相视一笑。 辛缜腼腆一笑。 赵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韩琦和范仲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道:「稚圭,希文,这份变法三策你们先商量着,辛缜你把它整理出来,给朕送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忽然郑重了几分,道:「朕在宫里等你们!」 三人齐齐行礼。 赵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 张惟吉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赶紧上前引路。 赵祯上了那乘青帷小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片刻,等马车驶出巷口,他忽然睁开眼睛,满脸通红,激动得双手连连挥击。 张惟吉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道:「官家!官家您可别太激动了!」 赵祯深吸一口气,却根本压不住脸上的潮红,激动道:「朕当然要激动!你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发颤。 「从朕登基到现在,二十二年! 从朕亲政到现在,十一年了! 朕不是不知道大宋的积弊,冗兵丶冗费丶冗官! 朕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每次朕想动,朝堂上便是一片反对。 范希文上《百官图》的时候,朕想动,没动成。 韩稚圭上营田策的时候,朕想动,也没动成! 你道朕是不想动吗?朕是没有一个周全的法子! 这十一年来,每一个跟朕说变法的人,拿出来的都是一纸檄文,写得慷慨激昂,真要去推,连第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 可今天————今天这份变法三策,一步扣一步,开源丶查帐丶整合台谏丶整顿军队————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做法,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 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这十一年的郁结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朕都觉得自己拿着这法子就可以开始变法了。」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虽然法子好,但也要给机会下面的臣子,不要自己操劳。」 赵祯笑骂了一声,道:「你这奴才!朕只是形容这步骤清晰,有全盘考虑,已经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改革法,难道朕不知道自己做不到么。」 他说完,又笑了,笑里有喜悦,有意气风发,更有一种多年郁结终于见到曙光的畅快。 张惟吉见赵祯情绪平稳了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赶紧作势扇了扇自己嘴巴,恭维道:「官家不愧是赤脚大仙转世,果然受上天锺爱,因此才有这人才降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祯一路欢喜,回到宫中已是暮色四合,好在没有误了时辰。 他换了常服,却没有去寝殿歇息,而是独自穿过游廊,走进了太庙的偏殿。 殿中烛火长明,供奉着太祖丶太宗丶真宗的牌位。 赵祯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了下去,亲手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盘旋。 他望着那几块黑漆金字的神主牌,轻声祷告:「太祖丶太宗丶真宗在上————朕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朕的管仲,谢谢列祖列宗垂佑————」 第132章 种菜与煤厂!(来了,万字,票 第133章种菜与煤厂!(来了,万字,票票!) 辛缜在范仲淹府上整整待了三日三夜。 变法三策的框架总算搭了出来。 到了第四日清晨,辛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承旨司那边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他签押,再不去,枢密院里就该有人说闲话了。 他辞了范仲淹,出了范府大门,鲁大已在巷口等了多时。 马车一路往东华门方向走,天色还未大亮,御街两旁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的炊饼香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辛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经过三天高强度的头脑风暴,他的脑子已经有些麻木。 到了枢密院门口,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进承旨司的院门。 蔡书令和冯京已经在正堂分拣文书了,看见他进来,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堆积了三天的急件红签摞了尺许高,有几份兵籍房的调令再不签就要误事了。 辛缜在案后坐下,刚拿起第一份文书,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宫里的内侍,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色的内侍袍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蔡书令认得此人,是官家身边侍候笔墨的近侍。 内侍进了正堂,向辛缜微微欠身,展开手中黄绫,宣喻道:「传官家口谕,宣枢密院副都承旨辛缜即刻入崇政殿觐见。 「: 辛缜放下文书,整了整衣袍,向内侍道了声有劳,便随着他出了承旨司。 一路上他心中暗想,官家昨日才刚看过变法三策,但这么快便召见,想必不是变法之事,那又是何事? 内侍引着他穿过枢密院东侧的角门,进到皇城内东偏门里,便到了一重朱红色的殿门外。 这便是崇政殿的东便门,专供入值偏殿召对的臣子通行。 崇政殿正殿是天子举行经筵丶召对群臣之所,正殿之东另辟一处偏殿,殿前有一处偏厅,厅中设了数排几案与座椅,便是等候召对的官员们暂时歇脚丶整束衣冠的地方。 辛缜踏入偏厅时,里面的情形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厅中已坐了七八位大臣,清一色的紫袍金鱼袋,偶有一两位绯袍也是翰林学士以上的人物。 这些大臣都是今日排了班次要面圣奏事的,有的端着茶盏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着秋税缺口,还有的展开袖中的札子默念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辛缜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从六品的绿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悄无声息地走进这堆朱紫贵人中间,像是往一群仙鹤堆里放了只鹤鴒。 靠门口坐着的一位年长翰林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觉得这少年气度不俗但面生得很,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札子。 其余几位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他走过时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辛缜寻了厅中最偏僻的一处角落坐下,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不知哪家衙门的后进小臣,被召见怕是递个文书之类的小差事。 他也不在意,谁还没有过站立如喽罗的时候。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偏殿的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方才引他来的那位内侍走了出来,手中拂尘轻轻一摆,厅中几位大臣同时抬起了头,其中一位紫袍老臣已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准备起身。 却听那内侍朗声道:「官家有旨,请枢密院副都承旨辛缜入殿。」 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紫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 他们等了这许久,按资序论品级,怎么也不该先叫这个绿袍少年进去。 靠门口的那位年长翰林摘下老花镜,重新打量了辛缜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那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也是过分俊秀的脸————啊呸! 好好的官人只需要威严端庄的脸即可,长这么师气,是要做什么! 旁边一位枢密院的同僚低声与他耳语了一句什么,老翰林的目光便从诧异变成了恍然,又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辛缜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那内侍微微颔首,抬脚往偏殿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既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局促,也没有因为官家第一个召见自己而显出半分得意。 只是在经过那位老翰林身边时,微微侧身,朝他点了点头。 身后,偏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在他踏过门槛的那一刻轰然炸开。 「这少年是谁?」 「枢密院新辟的承旨?」 「辛缜?哪个辛缜?」 「就是前几日南薰门外范希文抱着不撒手的那个。」 「啊?就是他啊!」 」 「」 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随着隔扇门的闭合被隔在门外。 辛缜走进偏殿,行礼如仪。 赵祯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赭黄色的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正坐在御案后翻看一叠奏章。 他见辛缜进来,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与方才那些大臣的冷眼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天子对臣下的客气,倒像是长辈见了久等的晚辈,眉眼里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道:「来了?快坐。」 赵祯指了指御案侧旁早已备好的一张锦凳。 辛缜见锦凳在这,还以为所有人都一样,便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 在侧的张惟吉暗暗咋舌,心道官家对这少年郎还真是不一般,这锦凳非宰执丶非过分年老者,根本就捞不着,没想到这少年郎竟也是混上了! 辛缜刚坐定,赵祯便立即道:「快把莲子银耳羹给辛缜来一份!」 张惟吉赶紧从御案上端下来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透明的汤汁,汤汁里浮着几粒饱满的莲子,还有几片银耳,碗沿上搁着一把细瓷小勺,勺柄上描着金线,送到辛缜手中。 赵祯亲切道:「尝尝嘛,这是朕最爱吃的莲子银耳羹,御膳房用文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莲子是洞庭湖今年新贡的,银耳是闽地来的。 你先吃一碗,朕方才已经用过一盏了,这个是给你留的。」 辛缜这会儿是感受到了赵祯对他的偏爱了,他可没有听说在崇政殿吃东西的事情,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而且,天子赐宴是常事,但天子亲口嘱咐这个是给你留的,那便不是赐宴,而是待客了。 在赵祯期待的眼神之中,辛缜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莲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银耳滑润,甜而不腻,确实是好吃。 他放下瓷勺,正色道:「谢官家恩赐,这是臣吃过最好吃的银耳莲子羹!」 赵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自己最得意的一件藏品终于被人夸奖了一样。 他靠在御座上,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喝了两口,放下碗,开口道:「朕本想叫稚圭和希文一道来的。 可朕又想了想你那三步法里的那句润雨细无声,便觉得还是先找你聊一聊更为妥当。 若是稚圭和希文一起来了,那动静就太大了,不如只召见你,呵呵。」 辛缜:「——」 官家方才在偏厅外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第一个召见自己,又把其他大臣的排次都改了期。 这件事不用一个时辰,就能传遍整个朝堂。 到时候全汴京都知道官家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六品承旨,把一群紫袍朱衣晾在偏厅里枯等。 嘿嘿,这是暴雨之前的惊雷,可不是什么春雨细无声。 不过———— 行吧。 他想了想,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话摊开了说。 他把瓷碗放下,正色道:「官家,臣斗胆说一句,其实朝堂上下其实心里都清楚,国库连年亏空,不变法是过不去的。 所以臣以为,不必刻意遮掩,也不必刻意宣扬,当然也不必提什么变法不变法了。 咱们就先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赵祯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自从看了变法三策的前两步,他便一直在想,这所谓三步法,现在只能看到两步,但如果这第一步走不通,后面的整顿军队丶裁撤冗吏全都是空谈。 而第一步的核心,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开源! 节流这个辛缜没有提过,应该是不太赞同的,实际上赵祯也知道,节流根本不可行。 他今天召辛缜来,就是想问清楚第一步的具体做法是什么。 不过他还有些贪心,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道:「可培养青年将领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先做起来吧? 你说要在军队底层安排一些真正打过仗的年轻人,这件事不涉及任何人的利益,不过是一批中低级军官的培养与迁转而已,枢密院自己就能办了。」 辛缜点了点头。 这件事确实可以先做,而且承旨司本就是枢密院文书流转的总闸口,由他经手推动选拔程序,顺理成章,赶紧拱手道:「陛下英明,此事由枢密院承旨司来推动便好,不必另设衙门。」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了口,道:「你要把财政搞活起来,必然需要有产业在手,不如朕将朝廷的仓场库务,全部交给你如何? 辛缜差点没呛着。 朝廷的仓场库务就是后世的国企,那是从各路转运司到在京诸司库务的公廊丶仓库丶 码头丶店铺丶作坊丶抵当所,零零总总好几十个机构,虽然不显山不漏水,但至少管着国家财政的大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辛缜赶紧道:「臣何德何能,能担得起这样的大任,而且臣还没有证明自己呢。」 赵祯笑道:「谁说你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早就证明了你的能耐。 朝廷的仓场库务规模虽然大,但纠缠不清,早就是一盘烂帐,每年能上交朝廷的钱也没多少。 你去管,就算管不好,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 辛缜赶紧把话截住:「官家,臣不是怕担责任。 只是仓场库务毕竟是朝廷财赋命脉,一开始就铺那么大的摊子,风险太高了。 不如臣先做几件事,做成了,咱们再一步一步推开。」 他见赵祯面上仍有不甘之色,又道,「等有了成效,朝廷上下都看见了,再扩到整个仓场库务也不迟。」 赵祯想了想,忽然唤了声张惟吉。 张惟吉赶紧躬身道:「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祯问道:「近两年在京诸司库务里,哪几处上交利润最少?」 张惟吉几乎不假思索,道:「店宅务丶抵当所丶转般仓。」 赵祯听完,朝辛缜摊了摊手,笑道:「这三处算是烂透了,也不怎么交钱,你随意折腾就是。 朕知道你怕麻烦,但手底下总得有点人和钱。 这三处你先用起来,不许再推辞了。」 辛镇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三个名字过了一遍,店宅务管官属公房的租赁维修,抵当所经营官钱抵当借贷,转般仓负责漕运粮草的转运储存。 辛缜暗自点头,官家看似随手点了三处烂摊子,其实点得颇有章法。 这三个机构,店宅务可以提供诸多店铺,无论是做什么生意,总得有商铺才行。 抵当所有钱,可以挪用你们的钱来做前期的成本。转般仓则是有漕运可以配合,做什么生意都需要船运。 辛缜不再推辞,站起身来向赵祯又行了一礼。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转向张惟吉道:「记一下,辛缜加授提举在京店宅务丶抵当所丶 转般仓公事,仍兼枢密院副都承旨丶谏院言官。」 张惟吉应声退下,自去拟旨。 辛缜出了崇政殿,回了枢密院,不过没有去承旨司,而是去韩琦的直房。 进去一看,发现不仅韩琦今日在枢密院值房,范仲淹也在。 范仲淹是参知政事,但本职还是枢密副使,在枢密院也有直房,这会儿两人还在讨论变法的事情呢。 韩琦和范仲淹正对坐饮茶,案上摊着那份变法三策的草稿,边角已被两个人的笔迹批得密密麻麻。 见辛缜进来,韩琦放下茶盏,笑道:「官家召见,说了什么?」 辛缜在两人对面坐下,今日崇政殿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包括官家如何把其他大臣晾在偏厅,如何赐他莲子银耳羹,如何开口就要把整个仓场库务塞给他,最后又如何被张惟吉点出三处最烂的库务,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韩琦听完,与范仲淹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微妙的如释重负。 韩琦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也好,官家之前催我和希文拿方案,催得我们连觉都睡不好。 现在有了你那三步走,官家总算不催我们了,改催你了。」 辛缜也笑了起来,他是当真知道范仲淹韩琦等人其实并不是主动要求变法的。 历史上赵祯就是一再催促范仲淹等人拿出改革方案。 他不仅将范仲淹丶富弼等人破格提拔到关键职位,还「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数令条奏当世务」,甚至「再赐手诏」,并大开天章阁催促他们当面陈述对策。 面对这种情况,范仲淹虽深知改革艰难,也曾私下对友人表达「以往长期承平局面中形成的弊端,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革除的啊」的顾虑。 但在皇帝的「迫不及待」的催促下,他依然「皇恐避席,退而列奏」,最终才写下了着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 所以,现在两人如释重负的样子,的确不是装样,而是当真松了一口气啊! 范仲淹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自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道:「儿,这三处库务虽然规模不大,但都是积已久的烂摊子。 你既然接下来了,就放手去干,需要老夫和稚圭出面的地方,随时吱声。」 辛缜赶紧向两位长辈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告身下到枢密院是在次日午后。 辛镇接了告身,当即让蔡书令派人去店宅务丶抵当所丶转般仓三处传话,召三位监当官即刻来承旨司见他。 蔡书令应声去办,不到半个时辰,三处的监当官便陆续到了。 店宅务的监当官姓孙,抵当所的监当官姓马,转般仓的监当官姓郑,三人都是在京库务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骤然接到枢密院副都承旨的传唤,都着实吓得不轻。 他们来之前各自寻人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位新任上官乃是韩枢相的子侄辈丶范仲淹的得意门生,更是官家御笔特授的提举在京店宅务丶抵当所丶转般仓公事,便愈发忐忑。 在枢密院这个皇城里最核心的权力衙署里,连廊下的书吏走路都比外头快几分,三位监当官穿过那些堆满军政文书的公房,看着往来书令史们冷峻的面孔,早已汗出如浆,只觉得自己平日在库务里那些偷漏挪借的猫腻,在枢密院里怕是连纸都包不住。 三人在辛缜的直房外候了片刻,蔡书令掀帘让他们进去。 直房不大,案上堆着承旨司的日常文书,墙上挂着一幅西北舆图,辛缜坐在案后,正在批一份兵籍房的调令。 他抬起头,看了三人一眼,放下笔,道:「三位不必拘礼,坐。」 三人战战兢兢地在案前的圆凳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孙监当官年长些,四十出头,最是圆滑,抢先行了礼,口中连称辛承旨。 辛缜摆了摆手,但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如果是去找他们,那就是他们的主场了,到时候务必要耗费更多的心思。 现在却是可以开门见山,辛缜道:「三位不必紧张,我叫你们来,不是要查你们的帐「」 。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孙监当官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 「官家把你们三处库务交给我,是要我做一些事,需要人手,也需要一些启动的本钱。 你们回去后各自将帐上可动用的余钱数目报给我,另外再从各处抽调几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过来,先在我这边听用。 你们自己日常的公务照旧,我这边的事不干涉你们正常运转。」 三人听说只是要钱要人,不是查帐,脸上最后一丝紧绷的神色也松了。 孙监当官赶紧道:「辛承旨放心,下官回去立刻清理帐目,余钱数目明日一早便送来0 人手的事,店宅务里有几个后生颇为得力,下官一并遣来。」 马监当官和郑监当官也争先恐后地表态,都说一定挑选最好的业务骨干送来。 辛缜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准备。 次日下午,三处库务抽调的人手便到齐了。 十来个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各色公服,在承旨司偏厅里站了满满一排。 辛缜让蔡书令把人领进正堂,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年轻人虽然品级不高,但个个眼神活络,手脚利索,一看便知是在各自库务里摸爬滚打过的实干之人。 孙监当官派来的是店宅务里专管官房租赁与修葺的两个管事,马监当官派来的是抵当所里每日经手钱帛出入的帐房,郑监当官派来的则是转般仓里掌管漕粮装卸与仓储的几个年轻干吏。 辛缜微微点头,那三位监当官没有糊弄他,派来的都是真正能干活的人。 辛缜让众人坐下,自己站在正堂中央,开门见山,说出自己要做的事。 「两件事。 第一件,种菜。 第二件,办煤厂。」 话音刚落,偏厅里便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种菜?办煤厂? 这位新上官把他们在京库务里最有经验的骨干召集起来,不是要查帐,不是要整顿库务,是要————种菜挖煤? 一个转般仓的年轻干吏忍不住开口问道:「辛承旨,这就要入秋了,眼看着便要入冬,眼下种菜,怕是来不及了吧?」 辛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案上的图纸推到众人面前。 图纸上画着一种半地下式的温室构造,南墙低矮,北墙高厚,墙面开有若干通风口,屋顶覆以草苫和油纸,室内地面低于室外数尺。 辛缜指着图纸,道:「此为菜洞子,利用地温与日光,冬季在温室内培育韭黄丶生菜等芽菜,无需等到来年开春即可上市。 汴京的冬天漫长,富贵人家的餐桌上数月不见新鲜蔬菜,这种洞子菜一旦种出来,根本不愁销路。 此事在汉唐已有先例,不过是前朝皇家园林里的玩物,从未有人想过把它做成生意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做成生意。」 众人看着图纸,方才的疑虑消了几分,但仍有人将信将疑。 辛缜也不再多解释,他今日找这些人来,不是要他们相信,是要他们执行。 他将众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寻访汴京城郊合适的大片土地,要求水源充足丶交通便利丶地价适中; 另一组负责寻访煤矿,要求矿脉露头明显丶开采难度低丶距离汴京水路或陆路运输便捷。 每组指定了负责人,规定了完成时限。 又让蔡书令取来了详细的京畿舆图,在图上大致圈定了几个可能出煤的区域,郑州以西丶孟州以北丶以及汴河沿岸几处已有零星煤窑的乡镇。 「寻矿的人,先去这几处探,寻地的人,重点看汴河沿岸的官荒地,需要水源充足,运输方便,地价也便宜的。 摸清情况之后,回来报我,有不确定的地方,先问清楚再动手,不要怕返工,但定了的事,务必按期交活。」 他说完,又让冯京给每人发了一份任务清单,清单上列明了各项事务的具体要求丶负责人丶协作人和完成时限。 众人领了任务,三三两两出了承旨司。 辛缜看着那些年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全信,但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够认真办事即可。 辛缜要在汴京种菜丶办煤厂的消息,不到两日便传进了宫里。 张惟吉趁着午后的空隙,在垂拱殿里把这事儿当作趣闻说给赵祯听。 赵祯正批阅奏章,朱笔悬在半空,听完之后眉头便伙照起迫。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照一口,沉默照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仕:「种菜?这天马上就要入秋照,他要在冷天种菜?」 赵祯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里满是困惑,「朕知仕你方才说的那个洞子菜,前朝是有记载,汉唐的皇家园争里确实有过温室种菜的事。 可那都是帝王苑囿里的玩意儿,丐要有温泉水浇灌,才能种几畦韭菜芹菜供宫廷吃食罢照。 从迫没听说过能大规模种植的,而且就算他真能种出来,几筐韭黄能卖几个钱?」 他越说越不解,索性从御座上站照起迫,在殿中踱照几步,仕:「还有那个煤,煤又不是什么稀罕开西,河开河北的百姓冬日里也烧石炭取暖,可那都是就地取用,从迫没听说过有人专门办煤厂往外卖的。 这两桩生意加在一起,能挣几个铜板? 朕把店宅务丶抵当所丶转般仓三处库务交到他艺里,是让他去开源的,不是让他去卖菜的。」 张惟吉小心翼翼地凑上迫,试探仕:「那————官家要不要召辛承旨迫问问?或者老奴去跟韩枢相说一声,让韩枢相提点提点他?」 赵祯摆照摆岂,仕「不必。」 他站照片刻,回到御座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照几分从容,「朕既然把差事交给照他,就该给他足够的信任。 他在西北做照那么多事,哪一桩是旁人能想到的?朕看不懂,不代表他做的不对,让他去试。」 张惟吉应照声是,不再多言。 赵祯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可批照没两行,又抬起头迫,仕:「你派个得力的人,盯着他那边的动静。 别让他知仕,有什么进展,随时报朕。」 张惟吉忍着笑,躬身领命。 他退出垂拱殿时,心想官家嘴上说着信任信任,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煤矿的事安排妥当之后,辛缜便把自己主要精力放在照洞子菜上。 这是两桩生意里最难的一块,煤是现成的开西,找到矿脉挖出迫就能卖,那些年轻人都能办起迫,但洞子菜不同。 这种半地下式的温室种菜法,在北宋这个时代,除照前朝皇家园争里几个老园丁和读过几本冷僻农书的来学鸿儒,几乎没有人知仕怎么操作。 辛缜若是只画一张旦纸交给艺下人去办,十有八九搭出迫的不是温室,是地窖。 所以他从选址开始便亲自带着人跑。 三场务派迫的年轻人里有个姓周的,是店宅务里专管官房修葺的管事,对土木工程颇为熟稔,辛缜便将他留在身边当助艺。 又把山和温五也调照过迫,︱山在西北扛过十几年军械,什么活都能个,温五能渔会算,做起工料预算迫比汴京的帐房还精细。 而且,这种事情总得有自己人盯着才行。 辛缜领着这一队人在五块候选地皮上迫回跑照两三天,逐块勘验,最后选中照汴河采岸一块南向缓坡地。 地势略高于河仕,洪水淹不到,坡面向南,冬季日光无遮无挡,土壤是多年冲积土,肥力足够,最重要的是紧邻汴河,将迫蔬菜出棚像船运进汴京城里,走水路比走陆路至少燥一半。 关键是这块地足够大,只要这边试验成功,立即就能全面铺开。 辛镇又让人从附近农户家里取照几口井的水样迫尝,尝完之后满意地点照点头,水质清冽,没有硷涩味,灌溉不会出问题。 地定下迫之后,辛缜让周管事将这一片土地全部都买照下迫,然后带着人在这块地皮上先挖出一个半人厂的土坑。 他没有一上迫便让人画旦纸,而是自己跳进坑里,用脚步丈量,然后用木桩和麻绳在地上拉出照温室的轮廓线。 南墙只留三尺高,北墙却要高出地面将近六尺,整个棚顶向南倾斜,倾斜的角度他算照一遍又改照一遍,冬至前后汴京的日高角度低,棚顶的斜度太陡会遮光,太缓会积仫雪,必须在中午前后的两三个时辰里让日光最大限度地透过棚顶博进室内。 他将木桩打进土里,在桩头上系照红布条,让周管事按这个角度把棚顶的梁架先立起迫,然后覆上草苫和油纸,草苫是用稻草编的,保暖透气,油纸是桐油浸过的厚麻纸,既透光又防水。 沼气池的设计则是整个温室系统里最隐秘也最关键的一环。 辛缜让人在温室北墙外挖照一个,池,池底和四壁用夯实的三合土做照防渗层,池顶用木板加盖密封,又用一根竹管将池中腐熟产生的热气导入温室地下。 这套像在旦纸上画得简单,真正施工时却是问题不乏,池壁渗漏丶导气管堵塞丶密封不严导致臭气倒灌,每一回都是辛缜蹲在池边跟一山和温五一起商量着解决。 辛缜估计到时候还得用烧煤补充热量,不过有这么一套开西,可以让温室保持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只丐要少量的煤提升一下热量即可,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 几日工夫,第一座示范温室的地基便已成型。 辛填让温五将施工过程中的每一步都记深在册,有问题的地方瓶注清楚,解决的办法也渔在旁边,这是个东好的习惯,凡事留档,将迫复盘才有梯可查,也方便扩建的时候其他匠人依法而行。 他又让一山带着几个壮工在温室旁边搭建照一排临时工棚,工棚外面垒起灶台,安排照三餐,秋日渐凉,工地上个活的民夫不能挨饿。 等料丶工丶灶一一安业妥当,辛缜站在工棚外面望照望天,汴京的天空个净高远,几只雁从北边飞过迫,排成人字向南掠去,日光落在身上不再发烫,只余下薄薄的一层暖意。 温五捧着当天的施工简报走过迫,翻开给他看,辛缜扫照几眼,给周管事又渔照几条处兆意见,心里算着,第一批种子入土的时间,必须抢在第一场霜之前。 这是一个跟季节赛跑的工程,每一步都不能踩慢。 第一场秋霜降下迫的时候,汴京城外的柳树叶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 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迫,把崇政殿里的龙涎香都冻得沉照几分。 张惟吉缩着脖子从殿外小跑进迫,后面两个内侍抬着个物件,用绸布裹得严严实实,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器与砖石碰撞的闷响,又有人抬进迫几条长长的一管。 赵祯放下朱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疙瘩。 他记得辛缜的简报里提到过这个开西,问仕:「这就是煤炉子? 73 张惟吉赶紧仕:「是,这就是现在外面疯卖的煤炉子,这一个,我还是寻照人才买到照一个。」 赵祯蹲下来看,辛缜在简报里渔得很简略,只说是一种新制的炉,配以藕状煤饼,烧起迫比散煤省得多。 赵祯当时看到这里,批照句知仕照,心里想的是煤再省也是煤,河开河北的百姓冬日里烧石炭取暖的多照去照,也没见谁省出什么花样迫。 今日张惟吉把实物搬进殿里,他才算是头一回正眼打量这玩意儿。 铁炉子不高,两尺出头,搁在地上像个矮墩墩的铁桶。 炉身是铸的,外壁刷照一层防锈的黑漆,炉底开照个方形的进风口,风口处像着一块可以推拉的一片,用迫调节进风大小。 最让赵祯觉得新鲜的是炉身侧面连着一根长长的一皮囱,一节套一节,顺着殿柱拐照个丼,从偏殿半开的气窗里通照出去。 他看照半天,问张惟吉这烟囱是做什么用的。 张惟吉说辛承旨交代过,石炭燃烧时有毒气,冬天门窗紧闭,毒气散不出去,每年都有不少人家被熏死在屋里,这囱就是把毒气排到屋外去的。 赵祯「嗯」照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他心里已伶微微动照一下。 然后他看见照旁边搁着的一小筐煤饼,不是碎煤块,而是用煤粉和黄泥掺水拌和之后压制成型的蜂窝煤。 饼身是圆柱形的,大小和艺掌差不多,饼面上整整齐齐地戳着十几个圆孔,排列得仏个藕节。 他拿起一块掂照掂,比想像中轻,艺指摩挲着那些圆孔,问仕:「这煤饼怎么引火?」 张惟吉早有准备,张惟吉让人把管子什么的像好,然后从炉子后面摸出几片薄木片和一小捆个草,用火石打着照,放进炉膛里,再搁照一块煤饼在上面。 起初只是一阵浓从メ囱里滚出去,过照片刻,煤饼下方的圆孔开始发红,红光顺着孔洞往上爬,渐渐把整块煤饼都烧透照。 炉膛里仏是点照一盏亏红色的灯笼,火光稳定而绵长。 引火的散了之后,炉体一壳便迅速烫热起迫,热气向四周辐射,隔着好几寸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暖意。 张惟吉让人送进迫一口一锅,放在炉顶上,倒进去半锅水,不过一刻亍,锅中水便咕嘟咕嘟地冒起照热气。 赵祯让人搬照张椅子,就坐在炉子旁边。 他先是把岂伸到炉身上试照试温度,又亲自拎起水壶给一锅续照一次水,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沸腾,又从沸腾到平静,折腾照几个迫回。 到照后半夜,张惟吉劝照好几次请他去歇息,他说再等等,朕要看看这块煤饼能烧多久。 张惟吉没办法,只好搬照张矮凳在旁边陪着。 子时过照,那块煤饼还在烧,红光依然稳定。 丑时过照,红光才渐渐亏下去,炉膛里的热量却依然充沛,一锅里的水还是温的。 赵祯看照看滴漏,又看照看炉灰里那最后一点余烬的颜色,在心里算照一笔帐。 一块煤饼从点着到燃尽,中间的火力旺盛期将近两个时辰,加上预热和余热,一堆三块煤饼便能撑过整整一夜。 他想起每年冬天,汴京城里的穷苦百姓蜷缩在透风的茅屋里,宁愿冻得浑身发抖也舍不得烧一块石炭,不是不想烧,是散煤太贵丶太不伶烧,一筐煤倒进火塘里一个晚上就烧完照,寻常人家根本烧不起。 辛缜在简报里附照一张表,上面列照新旧烧煤法用煤量的粗略对比,同是一夜的取暖所丐,用旧法散煤大约要六仂斤,用新法藕煤饼只要两斤出头。 他当时觉得这数梯大概是辛缜宣大其词,现在亲眼盯着看照大半宿,才不得不承认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说一句虚话。 一宿过后,成本只剩三分之一,那就是寻常百姓掂掂脚也能够得上的价格。 丑时三刻,张惟吉已伶靠在矮凳上打照好几个盹,赵祯把最后一块煤饼放进炉膛里,看着它慢慢烧透,又看着它缓缓燃尽。 天光从殿门缝隙里漏进迫时,炉膛里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崇政殿里却还留着大半宿的暖意。 赵祯从那把坐照半宿的椅子上站起迫,活动照一下发僵的腰背,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迫。 他ノノ地吸照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回头看照看那只安安静静蹲在殿角的︱炉,低声仕:「虽然不知仕这些玩意能挣多少钱,但今年冬天,至少可以少死东多人照。」 ps:义父们,饿饿,给点月票! > 第133章 小小生意可发家啊!(万字大章 第134章小小生意可发家啊!(万字大章哈!) 赵祯对着煤炉子发着感慨,张惟吉在旁端着拂尘,沉吟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google搜索twkan 赵祯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张惟吉躬了躬身子,斟酌着开口道:「官家,老奴也就是随口一说。 这煤炉子听着是精巧,藕煤饼也新鲜,但怕是不好挣钱。」 赵祯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官家想啊,汴京自己不产煤,煤都得从河东丶河北走汴河运进来。 汴河一年到头运粮都运不过来,各路漕粮丶商货争那点水道,能腾出多少舱位给煤? 运得少,运价就高。 一筐煤在山里不值几个钱,到了汴京城里便翻出好几倍的价。 等到了冬天河一封冻,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煤。 所以这煤在汴京从来都是两头不讨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富人嫌它有味儿还怕中毒。 宫里烧的都是上好的木炭,官家什么时候见哪个殿里点过石炭?辛承旨这煤炉子做得再巧,煤饼压得再实,总不能把汴河冻上再打开。」 赵祯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回案上,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联方才也在想这个,炉子越好,烧煤就越省,司煤运不进来,再省的炉子也是摆设。 不过,只要能够惠及百姓一家,这生意就算是不挣钱都是好的。」 张惟吉闻言,赶紧道:「是老奴短视了,官家仁心,乃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然而接下来几日,事态的发展远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张惟吉派去城外盯着煤厂的小黄门回来禀报,说店宅务兑换点门前排起了长队,那些从前嫌煤贵的百姓,如今手里攥着铜钱在寒风里排半个时辰的队,抢煤炉子抢得脸都红了。 又过了几日,小黄门又来报,说煤炉子已经断货了,几个铁作坊日夜赶工都供不上,下一批要排到十日之后。 再过了几日,有从汴京各县前来的商贾涌进来,也跟着抢购煤炉子。 而随着煤炉子的畅销,煤饼也跟着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抢购煤饼。 张惟吉把这些消息一一奏报给赵祯。 赵祯听完十分欢喜,道:「看来百姓也知道这煤炉能省下不少钱,算了帐之后,觉得还是合算。」 张惟吉笑道:「我们之前想得有点岔了,这煤炉子省煤不说,关键取暖只是顺带的,煤炉子用来烧水丶煮饭才是主流,这煤炉子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随时都可以烧水煮饭,这可是真真大大方便了老百姓。 再加上这取暖的功用,可不就是一物数得么,而且老奴算了,跟去买柴火相比,用这煤饼可没有比柴火贵多少啊!」 赵祯闻言更喜,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道:「这种局面怕是撑不久,河水眼看就要封冻了,煤运不进来,煤厂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一阵子。 到时候别说煤饼,连煤渣子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 没过几日,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汴河封冻了。 河面上最后几艘运煤的漕船被冻在码头边上,船老大们蹲在船舷上抽着旱菸,望着坚冰叹气。 城中煤饼的价格应声飞涨,黑市上原本几文一块的煤饼被炒到了几十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煤饼兑换点前排的队也一天比一天短,最后只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老妇还在门口张望。 赵祯每日批完奏章都要问张惟吉一句今天还有煤饼吗,张惟吉每次的回答都比前一日更沉重。 赵祯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忧心忡忡说道:「今年上冻太早了,怕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然而停兑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张惟吉便在一个午后兴高采烈冲进了垂拱殿,这老内侍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扶着殿柱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囫囵说出来,原来是汴河上来了雪橇车队。 赵祯从案后站起来,脚步快得连张惟吉都跟不上。 他非要亲自去看,张惟吉拦了几次没拦住,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上几层厚裘。 一行人出了东华门,沿着结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陈州门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去,结冰的河面上呈现出一幅赵祯生平从未见过的奇景。 无数巨大的雪橇正沿着河道隆隆驶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雪橇比寻常马车大出数倍,橇底装着铁刃,在冰面上型出一道道白痕。 每辆雪橇由几匹挽马牵引,马匹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团雾。 驭手们裹着厚实的羊皮袄,站在橇首挥舞长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嘴里吆喝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煤堆上插着小旗,旗上写着便民煤厂四个大字。 从岸边望去,整支车队首尾延绵至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游动。 赵祯站在河岸上,寒风吹得他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支雪橇车队从远处隆隆而来,在卸货点稳稳停住。 橇上的挽马打着响鼻,驭手们跳下雪橇,解开绑绳,煤块哗啦啦地倾泻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搬运工人们推着小车丶挑着担子蜂拥而上,早已在岸边的商贾们推着车带着麻袋拥上前去,吆喝声丶马蹄声丶铁刃刮过冰面的摩擦声,还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这条沉睡了大半个冬天的河流搅得像一锅沸水。 「朕有辛缜,国家强盛有何难!」 赵祯转过身,攥紧了张惟吉的袖子,「快去寻他,朕要见他!」 张惟吉劝道此刻河上风刀霜剑,不如先回宫去,他立刻去传辛缜觐见。 赵祯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上那热闹非凡的卸煤场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崇政殿,赵祯脱了裘袍,在殿中踱来渡去,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直等到将近傍晚,辛缜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 赵祯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着几块煤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底透着两团明显的青灰。 赵祯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疯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要签,青年将领选拔进京轮训的事务要统筹,菜洞子大规模铺展的工期要盯着,煤厂这边煤炉子丶煤饼丶雪撬运输,每一桩都压在他肩上。 这些事务分散各处,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计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这样! 赵祯让他坐下,又让张惟吉把备好的热汤端上来。 辛缜接过汤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赵祯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叹了口气道:「辛缜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么多人,该让他们分担的便要分担,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辛缜放下汤碗,笑道:「前期确是什么事都得经过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厂这边已经理顺了。 店宅务的周管事在管铁作坊的生产排期,温五把煤饼兑换点的帐目做得清清楚楚,煤运的车队是转般仓郑监当官在调度。 各人各管一摊,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们呈上来的简报,签几个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进度即可。」 赵祯微微点头,又问起这几日的煤饼销售情况。 辛缜正了正衣袍,把事先准备好的几组数据报了出来。 「煤炉子的事,先从炉子说起。 店宅务属下及邻近州县的铁作坊日夜赶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计售出十二万余只,外埠批发四万余只,两项合计售出近十七万只。 每只本城零售一贯二百文,批发价依运距从一贯到一贯四百文不等,炉子这一项的总进帐约在二十万贯上下,扣除铁料丶工钱丶运输和分销各环节开支,毛利大约在八万贯。」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光是煤炉子,便有八万贯进帐?这才两个月时间啊!」 辛缜笑道:「这还是暂时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况下,而这两个月,准备这些花了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只卖出十二万个,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十二万个,而是我们的产能只有十二万个。 接下来,开春的时候汴河化冻,到时候订单就会汹涌而来,届时才是真正的爆发。」 赵祯吃惊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没想到这生意竟然如此挣钱!」 辛缜笑道:「与煤饼比起来,这炉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么了。 汴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现在至少有十六七万只以上,这还不算那些外埠商人自己带走的炉子在外地的保有量。 单算汴京本城这十二万余只炉子,每只炉子一天烧五块煤饼,一日便要烧掉六十多万块。 这还只是按最低消耗算,实际天冷的时候,百姓烧起来根本不止五块,七八块的比比皆是。 所以煤饼的需求从煤炉售出的那一刻起就是刚性的,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最关键的是,煤炉子不同于米面粮油,米面粮油的生意谁都能做,只要开了铺子便有钱赚。 但蜂窝煤饼看似简单,要想大规模量产,必须要有可靠的煤矿供应丶成型的压饼工坊丶畅通的运输车队,还要有与炉具规格相匹配的兑换网点。 这些条件,目前我们的便民煤厂这边独家具备的。 换句话说,全汴京的煤饼生意,现在是便民煤厂一家在做,垄断的利有多厚,官家可以想见。」 「煤厂投产至今将近两个月,前一个月日均产销量在八万到十万块之间,后一个月随着雪橇运输的追加,日均销量已攀升至十五万块以上。 雪车队通车之后,外埠商人更可以直接在河边大批量装载煤饼运回本州本县,这两日河冰畅通,单日销量已突破二十万块。 合计下来,目前累计已售出煤饼近九百万块。 每块定价三文,毛利约一文半,毛利合计约一万三千余贯。 按现在汴京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每天光是烧煤饼的刚性需求就在六十万块以上,等到雪橇运力进一步追加后,煤厂产能足以覆盖这一需求。 而我对这一块的估计,等到整个城市都开始习惯用煤饼的时候,那么一天下来至少是四百万块煤饼。 也就是说,一天将近八千贯,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贯,一个寒冷天气下来,便是三百万贯的利润这还是只算了汴京本城,也只是算了冬天。 实际上这个东西,一旦百姓习惯了,夏天他们一样会用来烧水做饭,而这个东西是可以推广到各个大城市的。」 赵祯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把辛缜报出的数字默默复算了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辛缜接手这三处库务才不过两个月啊!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有些发涩:「朕记得,你把这三处库务接下来的时候,跟朕说的是开源」。 朕当时以为,怎么也得花上一年半载才能见到回头钱。 没想到你只用了两个月,就给朝廷挖出来一座金山!」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叹,有自嘲,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祯靠在御座上,把煤饼的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煤厂已经这么挣钱了,还不知道你那菜洞子搞得怎么样,能去看看吗?」 辛缜笑道:「陛下若是有空闲,自然没有问题,什么时候想去,让张大伴知会臣一声便是。」 赵祯闻言,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来便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会儿出发。」 张惟吉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辛缜也有些哭笑不得,官家这说走就走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他也知道赵祯今日被煤饼的帐目激得心痒难耐,不亲眼看看那片菜洞子,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当下不再多劝,只是让人赶紧多备了几件厚,张惟吉紧急调动随行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东华门,沿着汴河往城外驶去。 马车在河畔一处缓坡前停下。 赵祯掀开车帘,脚还没落地,人便愣住了。 眼前是汴河的一侧高地,地势略高于河道,南向缓坡,正是辛缜当初带着周管事和铁山一块地一块地勘验后选定的那片地。 此刻这片高地上,光是目之所及,便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座半地下式的温室,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而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每座温室的南墙矮而透光,北墙高而厚实,棚顶覆着草苫和油纸,在冬日的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棚与棚之间有小径相通,小径上铺着碎石子,几个杂役正推着板车在小径上运送刚采摘下来的蔬菜。 数百座温室连成一片,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粼粼的波光从眼前一直漾到天边。 「这里————」 赵祯站在坡顶,望着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温室海洋,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囫囵说出来,「这里到底种了多少菜?」 辛缜站在他身后半步,语气倒还平静:「臣让他们按供应小半个汴京城的需求来种的0 汴京常居之民,除却最贫苦的那部分,略有余资的中等以上人家少说也有数十万户。 臣粗粗算过,要让这些人家的餐桌上冬天也能见到绿叶菜,每日至少要供应十几万斤蔬菜瓜果。」 赵祯默然片刻,在心里消化着这个数字。 每日十几万斤————他在宫里用膳,一顿饭不过十几道菜,便觉得已经颇为丰盛了。 十几万斤这个数目,他实在是没有概念的。 他点了点头,让辛缜继续带他往前走。 辛缜领着赵祯顺着小径走进其中一座温室,推开棚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祯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内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儿,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也不至于让人掩鼻,倒像是春雨过后翻开的泥土里夹着些微的沤草气。 棚内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种着韭黄丶生菜丶芹菜丶菠菜,还有一些赵祯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密密匝匝地挤在畦垄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棚顶的油纸透下午后的日光,把整座温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边站着几个菜农,正在往菜畦里浇一种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来源所在。 赵祯在菜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黄的叶片那叶片嫩得像绸子,指尖一碰便轻轻颤了颤。 辛缜走到菜畦边,弯腰从藤架上摘下一根黄瓜。 那黄瓜足有婴儿小臂粗,表皮翠绿,刺瘤分明,瓜蒂上还带着一朵半枯的黄花。 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水将黄瓜洗净,水珠顺着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黄瓜双手递给赵祯。 张惟吉想要阻拦,赵祯先他一步接过来,没有犹豫,咔嚓咬了一口,张惟吉一脸无奈。 而赵祯这一口下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爽脆鲜嫩的口感,是从深秋至今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宫里的御膳也会进些「鲜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几小盆韭黄,或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运来丶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这黄瓜咬在嘴里,汁水充沛丶瓜肉紧实,分明就是盛夏时节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味道! 「这黄瓜,你一斤打算卖多少钱?」 赵祯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盯着手里剩的大半截黄瓜。 辛缜笑道:「不算斤,算根,这一根卖二百文。」 赵祯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比夏秋两季高出五六倍有余,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怕也抵不上买几斤这等鲜蔬的钱。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除了那些权贵,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辛缜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按方才那个价格,这黄瓜,您买不买?」 赵祯看着手里那半截黄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点头道:「买,但是这么贵,百姓哪里吃得起?」 辛缜点头道:「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量,如果我们不这么卖,一样会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样是吃不起的,与其把利让给他人,还不如朝廷把这钱给挣了,您说呢?」 赵祯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缜点头道:「我们的菜洞子还在继续挖掘,随着产量的增加,菜价会下降,到时候老百姓会吃得上的。」 赵祯点头道:「如此最好。」 辛缜继续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陛下愿意买,满朝朱紫便愿意买,京中富户便跟着愿意买。 吃得起的会买来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会买一些来尝个鲜,年节时分,走亲访友提上一篮新鲜瓜果,那是比什么糕点都体面的伴手礼。 到那时候,这菜便不光是菜,还是礼品,一入礼品之列,销量便不是按户计量了。 这笔帐,臣斗胆说一句,绝对不会比煤饼的利小。」 赵祯低下头,在心里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每日十几万斤,每斤按方才的价格算,一天便是几万贯的进帐。 冬天满打满算有将近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又是一个一年数百万贯的生意! 他方才在崇政殿里听到煤饼的利润时,已经是龙颜大动,此刻算出来的这个数字,竟比煤饼还要庞大。 而此刻他脚下踩着的,还是菜洞子里被暖气蒸得略有些湿软的泥土。 辛缜见赵祯立在菜畦间,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黄瓜,脸上的神情又是震惊又是恍惚,便笑了笑,撩起袍角在一处田垄上随意坐了,仰头看着赵祯道:「陛下,还有一层关节,臣须得向陛下禀明。」 赵祯回过神来,也不嫌泥污,竟也在他对面的垄上坐了下来。 张惟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出声劝阻,却被赵祯摆了摆手止住了。 暖棚里的热气裹着泥土的腥香,把君臣二人笼在一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世界里,倒比那崇政殿里更显亲近。 赵祯道:「你说。」 辛缜正色道:「这两门生意,煤也好,菜也好,有一桩最大的好处,臣以为比那些利钱更要紧。」 赵祯微微一怔,道:「怎么说,如此大利竟还不是最要紧的么?」 辛缜笑道:「煤饼与煤炉子,是臣带着人新创出来的,从前汴京百姓冬日里烧的是柴炭,或是从黑市高价买些散煤,从来没有成体系的蜂窝煤饼供应,更没有如今人手一只的煤炉子。 菜洞子更是如此,从前冬天里能吃到鲜蔬的,除了宫里便是极少数权贵之家的暖房,产量不过几盆几畦。 如今臣做的,是把这些从未存在过的生意从无到有地立了起来。 这一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这两门生意,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朝廷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与民争利。 市面上的买卖本就有百姓在做,朝廷一头扎进去,官本雄厚丶权势加持,百姓哪里争得过? 到头来朝廷挣了银子,却把市井间的活路堵死了,那是得不偿失。 所以臣当初选定煤与冬菜这两条路,就是看准这两条路,是荒地,没有人走。 臣去走了,开出来的便全是新增的利,不但不伤民,反而养民。」 赵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辛缜道:「再者,这两门生意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功用,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陛下知道,煤厂那边从开采矿石开始,便有大量的矿工在山里挖煤。 煤石采出来,要有人分拣丶清洗,然后运到压饼工坊。 压饼工坊里要有人操持模具丶搅拌煤粉丶压制成型丶晾晒烘乾。 煤饼做出来了,要有人装车运输,要有人在兑换点售卖。 铁作坊那边要有人炼铁铸炉丶烧制炉膛丶打磨组装。 还有雪车队,驭手丶搬运工丶维修铁刃的匠人,还有管理调度丶记帐核销的文书吏员。 臣粗粗算过,光煤厂这一个摊子,从矿上到铺面,直接雇着的已有将近三四万人!」 赵祯眉心一跳。 三四万人————这个数字比方才的十几万贯毛利更让他心惊。 辛缜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数:「菜洞子这边,陛下方才看到的这几百座温室,每一座都要有人挖土方丶砌墙丶搭棚架丶铺油纸草苫。 日常种菜的菜农,一户一棚管着,少说也要上千户人家。 菜长出来了,要采摘丶分拣丶装筐丶运输,进到城里各个菜场铺面,又是一整条贩售的路子。 还有沤肥的丶修棚的丶打井的丶编筐的,以及供应油纸丶草苫丶农具丶种子的各路商贾匠人。 这两条线加起来,直接间接牵动的人口少说不下十万人。 十万人背后是十万个家,一个家里哪怕只有三口人,那便是二三十万人。 这些人因为这两门生意,有了活干,有了工钱拿,冬天里便有饭吃,有衣穿,有炭烧」」 赵祯把手里的黄瓜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把辛缜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二三十万人。 汴京城才多少人? 他这个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冻死饿死的奏报。 去岁冬天,光汴京一处便冻毙了上千人。 上千条命,他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看似轻飘飘的,但那一晚他什么都吃不下。 辛缜看见赵祯的神色变化,笑道:「这两门生意,让十几万人有了活路,让几十万人免于饥寒,让整个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腊月里还能像春秋两季一样热闹。 酒肆里有矿工打酒喝,布庄里有菜农扯布做新衣裳,粮铺里有搬运工买米面回家下锅。 这些人家手里有了铜钱,便去消费,消费又带起别的买卖,别的买卖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里又有了钱。 所以臣认为,这难道不比朝廷挣那么点钱要重要多么?」 赵祯听到这里,眼睛里蕴含着泪水,点头道:「你有心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缜见到赵祯如此,心里也十分感慨,这位或许耳根子软丶没有什么能耐,但在爱民这一块上,真不愧一个仁字! 辛缜道:「官家谬赞了,臣不过是做了点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当官家这么夸赞。」 赵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道:「官家,咱们朝廷在这两门生意上挣的钱,和这两门生意拉动出来的整个汴京市面繁荣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来最近这两个月时间,汴京商税估计会有一个极大的上涨,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让人去三司,把这两个月的商税帐册调来,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涨了多少。」 赵祯看向张惟吉,张惟吉立即会意,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了。 不过赵祯对此似乎并不甚在意,对他来说,光是那些能算到的帐以及那么多百姓受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赵祯站在菜洞子的过道里,自光扫过两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看进眼里去,表情十分温柔且稀罕。 辛缜见状,便起身引着他继续往棚子深处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这些温室里种的品类远比赵祯想像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韭黄丶生菜丶芹菜这些叶菜,还有黄瓜丶茄子丶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几间专门种了早春的香椿和芦笋。 每一间棚子里都是绿意葱茏,藤蔓攀着竹架往上窜,叶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坠着青嫩的果实,在冬日的夕阳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盛生机。 赵祯每进一间都要停下来细看,看菜畦的排布丶浇水的沟渠丶棚顶的采光角度,偶尔还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温度。 辛缜跟在他身后,不时回答几句他的提问,却并不多话,知道这时候让皇帝自己看比什么都强。 走到一间正在播种的棚子里时,赵祯看见几个菜农正蹲在畦垄上用木锥扎出一个个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再覆上一层细土。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到一个老菜农身边,弯腰从他手里的种子碗里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张惟吉急得直搓手。 赵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朕」。 他学着菜农的样子,用木锥在松软的泥土里扎了个小孔,把几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指尖把土轻轻拢上,最后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 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那老菜农起初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来见这官家确实做得认真,不像是闹着玩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颤着嗓子在旁边指点了几句。 赵祯一一照做,竟把半垄地都点完了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丶质朴而踏实的笑意。 辛缜站在棚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待到赵祯把手洗净,把袖子放下来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叶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着绯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显然是从衙门里被内侍直接从案牍前拽出来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帐册,进棚之后乍然看见满眼的绿色和满地的泥土,整个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才看见站在菜畦中间丶袍角沾泥丶面色红润的赵祯,吓得赶紧低头行礼。 赵祯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这两个月的商税,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连忙翻开帐册,就着棚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几列数字报了出来。 他越报声音越紧,报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赵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辛缜。 增幅接近一倍。 也就是说,今冬两个月的商税进项,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这是怎么回事?」 赵祯将问题抛给了三司使。 三司使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今年入冬后汴京市面上流水格外大,各色商铺酒肆的营业额都有明显增长,具体缘由他还未来得及细查。 辛缜轻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方才在棚里已经说过缘由了。 菜洞子和煤厂这两个大摊子铺开来,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 建菜洞子要买油纸丶草苫丶木料丶石料丶铁钉,煤厂要买铁料丶模具丶运输车辆丶挽马,雇人要先付工钱,采购要先付货款。 这些钱从朝廷手里花出去,流进了木匠丶铁匠丶纸坊丶草编匠丶马贩子丶船夫丶车夫的口袋里。 这些人的口袋鼓起来了,他们便要去买米买面丶扯布裁衣丶下馆子喝酒丶给孩子买零嘴。 米面铺子丶布庄丶酒肆的生意好了,便要进更多的货丶雇更多的夥计,夥计拿到了工钱又去消费。 朝廷投下去的是一笔本钱,这钱在市井间每转一圈,三司就能收一茬商税。 这两个月下来,这钱在汴京城的市面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 商税翻一番,不但不奇怪,臣甚至觉得还偏少了,等到菜洞子的瓜果蔬菜明日大批上市,下个月的商税怕是还要再涨一截。」 三司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赵祯却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站在满地绿意和泥土气息的温室里,心中却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读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议论,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朝廷挣钱和百姓挣钱,原来并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原来朝廷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可以变成市井间的活水,流到哪里,哪里便生出绿意。 「好一个朝廷挣的不过十一。」 赵祯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满棚翠色中显得格外清亮,「辛缜,你方才说明日便要上市?」 辛缜点头笑道:「正是。 今夜便安排人手连夜采摘,明日一早,各大菜场的铺面便会摆上这些鲜蔬瓜果。 陛下若是感兴趣————」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赵祯的眼睛已经亮了。 那种亮法,和张惟吉来报煤厂雪车队到了汴河时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还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孩子气。 赵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黄瓜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张惟吉道: t 回宫。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张惟吉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叫苦,他跟了赵祯大半辈子,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他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意思是明日的事朕已经有了主意,你们谁都别拦,可不是当真明日再做决定。 一行人走出温室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汴河对岸的柳梢后面,把河水和残雪都染成了暖金色。 数百座温室的草苫屋顶连成一片金色的波浪,棚隙间偶尔有晚归的菜农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上是新摘的蔬菜,在暮色里绿得像一捧捧翡翠。 赵祯站在高坡上回望了一眼这一片属于自己的菜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汴河往宫城的方向辘辘驶去,车内没有人说话。 赵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朕之前说他是朕的管仲,现在看来,恐怕还不止,他还是朕的范蠡啊!」 ps:来了来了!各位义父们!大家劳动节快了啊!今天应该都是在到处浪了吧,你们的义子还在辛辛苦苦的码字,你们不可怜可怜,安慰安慰么,给你们可怜的义子来点月票吧,哈哈哈! — 第134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 第135章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目送赵祯的马车沿着汴河渐渐远去,三司使王尧臣转身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泛着金光的温室海洋,袍角也沾了些泥,却浑然不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到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王尧臣哼了一声,道:「「你便是辛缜,近些日子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宋人样子?」 辛缜闻言,愣了一下,颇有些羞耻,道:「这是什么外号,下官最近在承旨司丶煤厂丶菜洞子几头跑,觉都不够睡,哪有工夫去听市井流言。」 王尧臣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哼了一声,却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冷脸,换了一副急切的神色:「好好,这个且不提。 我问你,你方才跟官家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辛缜一愣道:「什么话?」 王尧臣赶紧道:「就是那什么朝廷花出去的钱流进匠人商贾口袋里,他们再去买米买面扯布下馆子,钱在市面上转一圈三司收一茬税啊。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商税翻了一番,把我吓了一跳。 帐册我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各处税钞核了又核,硬是想不通这钱是从哪儿多出来的。 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明白不可。」 辛缜见这位三司使方才还冷着脸,转眼就急得像猫抓一般,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来。 辛缜自己有些类似做技术的人,对敬业的人天生便有几分好感,这王尧臣作为一个文官,但对经济问题却是这么感兴趣,说明他是个十分敬业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汴河对岸的柳梢底下,温室的草苫屋顶由金转暗,晚风裹着冬日的寒意从河面上吹过来。 辛缜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火的棚子,笑道:「「天色暗了,站在风口里说不成事。 那间是菜农们值夜歇脚的棚屋,里头有炉子有热水。 王使相若是不嫌简陋,咱们去那儿坐着说。」 王尧臣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跟着他往那棚屋走去。 棚屋里几个老农正围着煤炉子烤火,见进来两个人,一个绯袍公服,一个靛蓝棉袍,赶紧手忙脚乱地让出两张矮凳,又倒了两碗热汤。 辛缜道了谢,在煤炉子旁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暖棚里的热气裹着泥土与蔬菜的气息,混着煤炉子微弱的煤烟味儿,让人觉着格外踏实。 「这个啊————」 辛缜端起热汤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王使相问了,我便从根子上讲起。 其实这事的道理跟以工代赈,以赈养市差不多。」 其实这个在经济学上叫乘数效应,不过跟这王尧臣却是得寻一个能听懂的,宋朝早就有以工代赈这种做法,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 王尧臣皱眉道:「以工代赈?这是说把赈灾的粮食换成工钱发下去?」 「正是。」 辛缜点头道,「使相想一想,赈灾若只是开仓放粮,设粥棚施粥。 那么灾民吃完了粥,还是身无分文,还是无事可做,还是只能等着下一碗粥。 等到来年开春,他们既没有攒下一文钱,也没有落下一身力气,只不过是从冬天活到了春天而已。 而朝廷把粮仓的粮食白白放出去,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王尧臣摇头道:「赈灾就是救人命,顾不了那么多了。」 辛缜笑着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我负责的这煤厂和菜洞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说一开始不是为了赈灾而设,但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 朝廷从内藏库拿出来的是本钱,不是赈粮。 这本钱买了铁料木料油纸草苫,雇了矿工菜农铁匠搬运,一进一出,帐面上产生了三四十万贯的花销。 这些钱一文不留,基本上全流进了工匠丶商贾丶脚夫丶菜农的口袋里。 王使相,你想想看,一个矿工在煤厂干了两个月,落了十贯工钱在手里,他能把十贯钱藏在灶台底下生崽吗? 他得拿这钱去买米买面丶扯几尺布给他媳妇做件袄子丶到酒肆去喝两碗酒解解乏。 木匠落了工钱,要去买肉吃,铁匠落了工钱,要去买鞋穿,菜农落了工钱,要去给孩子买饴糖丶给老人抓两副药。」 「这不就是寻常的花销吗?」 王尧臣疑惑道。 「是寻常的花销,可这花销背后,藏着一条极要紧的道理。」 辛缜道,「你看,寻常人家过日子,买米买面买布下馆子,朝廷是不是每一笔都能从铺子里收到商税? 那木匠去买米的铺子,能收一笔税,那矿工去打酒的酒肆,能收一笔税,那铁匠去扯布的布庄,也能收一笔税。 钱从朝廷口里出去,被张三领了工钱,花到李四的铺子里,李四有了进帐,又去王五那里进货,王五也落了工钱,再去赵六那里买鞋,钱就这么在市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朝廷的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一笔本钱,可这钱每转一圈,就能在三司的帐册上落下一痕税笔。 使相你算算,一笔本钱若是转了十圈,便能收十圈税,那收上来的税钱,是不是迟早要超过当初花出去的本钱?」 王尧臣挠了挠头,道:「这————可朝廷花出去的只有十贯钱啊,怎么还会越来越多?」 辛缜一拍掌笑道:「奇妙吧,这就是经济————哈,这个做法的妙处。 但其实更妙的地方在于,这还不仅仅是钱的事。 煤厂雇了三四万人,菜洞子牵动上千户菜农,加上铁作坊的工匠丶河上的船夫丶路上的脚夫丶骡马市的贩子丶油纸草苫的编匠,这些人冬天有活干,有工钱拿,家里有煤炉子取暖煮饭,就不会冻死饿死。 每年冬天各州县报上来的冻毙饿殍数目我虽然不知道,但去年冬天光汴京就冻死了上千人。 今年这些人有了收入,买了煤炉子,烧着煤饼,端上了热汤,今年冬天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辛缜笑了笑,继续道:「这一圈一圈荡开去,带动了汴京整个市面的繁荣。 朝廷的利,恐怕连这繁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王尧臣微微张大嘴巴,这番言论他平生第一次听到,听着很是不可思议,但似乎还真是如此? 棚屋里只听得煤炉子里煤饼燃烧的啪声,还有晚风拂过草苫屋顶的簌簌声响。 几个老农蹲在棚屋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绯袍官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好看得很。 王尧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我管了几年朝廷的钱袋子,只知道怎么勒紧口袋不让它漏出去,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道理,把这个口袋开一角,让钱流出去,竟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个道理若非有事实在眼前,老夫是当真不敢相信啊!」 辛缜微微一笑。 王尧臣目光灼灼地看着辛缜,道:「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辛缜笑了笑,道:「不过是平日多琢磨了些罢了。」 王尧臣点点头,道:「你既然琢磨过这些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辛缜点头道:「使相请讲。」 王尧臣道:「若是你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汴京城里的那些家财万贯的富户豪商,他们的银子铜钱堆在库房里,十年八年不见动一动。 市面上缺钱,钱价就贵,借钱做买卖的人苦于利息高企,可那些钱却只能躺在库房里发霉。 若是按你那花钱引钱的道理,朝廷若是有法子让那些死钱动起来的话,那这朝廷的财源是不是滚滚来?」 辛缜闻言,抚掌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放到后世,便是货币流通速度与窖藏的关系,一个宋朝的财政官能琢磨到这一层,着实不容易。 王尧臣见到辛缜这般,赶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笑道:「使相能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 王尧臣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应该是挺受用的,但嘴上却道:「拾人牙慧罢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用。」 辛缜点头道:「当然有用!这钱不用管是谁的钱,官府的钱也好,豪商富贾的钱也罢,只要能够流通起来,便可以拉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王尧臣赶紧道:「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样让他们把钱拿出来?」 辛缜笑道:「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而是他们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要么创造更多让他们花钱的行业,要么就是有值得他们投钱的行当。」 王尧臣眼睛一亮,道:「就比如你在干的事情,煤厂丶菜洞子这样的买卖,就可让大量铜钱流入市面?」 辛镇点点头道:「对,一是开煤厂丶菜洞子这种创新需求的行业,让富人去进行消费。 另外,要寻找类似煤厂丶菜洞子这样的行业,让富人看到里面致富的机会,让他们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进去生产之中。」 王尧臣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随即又问起其他的问题,辛缜难得碰见一个对经济了解颇深的宋人,倒是不厌其烦的讲解。 王尧臣越问越精神,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 他问,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丰年籴粮丶荒年来粮,本来是为了平抑粮价。 可实际操作起来,常常是丰年粮价本就不高,常平仓一收,反而把粮价抬上去了。 荒年粮价本就贵,常平仓一放,又被豪强囤积居奇的人半道截了去,到头来百姓还是吃不上平价粮。 这常平仓的弊病,怎么解?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使相觉得,常平仓真正的难处,是仓储太少,还是信息太慢?」 王尧臣一愣。 辛缜便给他讲,粮价波动往往是因为各地丰歉不均,而信息传递迟缓,导致有余粮的地方不知道缺粮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能在各路之间建立起更通畅的粮价上报与调运机制,让常平仓的采来不再是各州县各自为政,而是一盘棋统筹调度,豪强囤积的空间就会被压缩许多。 王尧臣听完大喜,赶紧记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个机制若是能够建立起来,常平仓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又问,朝廷年年收商税,可商税越收越多,做买卖的人却不见得越来越富。 有些州县的税卡层层加码,从汴京运一批布到西北,过一路关口便要缴一路税,到了地头成本已经翻了一番,商贾叫苦连天,朝廷实际收到的税却并没有多出多少,中间那部分都被层层盘剥吃掉了。 这怎么解? 辛镇便给他讲流转税与终端税的区别,讲税制越是叠床架屋,越容易滋生中间环节的蛀虫,合理的税制应当是简并税目丶降低关卡抽税丶在终端交易环节集中徵收。 这样商贾的运输成本降下来了,商品价格降下来了,买的人多了,交易量大了,朝廷最终收到的税反而会更多。 王尧臣听到这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悟了! 夜色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填便给他讲信用货币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号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随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冲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后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丶更准一些? 辛缜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丶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后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对着辛缜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么!」 辛缜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着辛缜,自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诩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颜,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赞。」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着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缜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着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辛缜,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后若是有用得着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缜看着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着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历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缜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着对学问的饥饿感,还愿意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后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缜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缜这么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缜: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辛缜愣了愣神,随即失笑道:「三司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三司也有仓场库务等着我去盘活不成?」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王尧臣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棚屋里回荡,把角落里打盹的老农又惊醒了两个。 他边笑边摇头,指着辛缜道:「辛承旨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辛缜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还请使相明示。 王尧臣笑道:「辛承旨,你方才跟官家说的那些生意经,头头是道,把我大宋的财政命脉看得比谁都透。 可有一桩关节,你怕是没太留意,你以为朝廷的仓场库务,就只有官家手里那点?」 辛缜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王尧臣伸出三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一叩:「大宋朝的仓场库务,说起来分两套。 一套是皇家的,以内藏库为首,那是天子的私房钱,不归三司管,官家要用钱,直接从内藏库支取,不必经过我们三司的手。 可另一套——」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大头。 自常平仓隶司农外,其余所有的仓储库务,都总于三司。 全国上下,各路州县的国库左藏库丶转运仓丶军储仓丶常平仓的帐目,全归三司管辖。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帐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内藏库丶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着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着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缜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财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别?」 他见辛缜不接话,叹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佑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着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丶赈灾丶驿站丶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帐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内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碜。」 他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丶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财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缜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缜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着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着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缜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将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缜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缜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缜:「————」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采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夥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丶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丶顶花带刺的黄瓜丶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着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着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采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后面拎着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着脚尖举着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着夥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夥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夥计站在条凳上扯着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着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人群扯着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祯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帐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祯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着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着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着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祯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祯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台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夥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着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祯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祯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绯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挂着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祯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祯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么来了?」 王尧臣端着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祯乾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禀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祯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将至,边军将士的冬赏钱还没着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着。 还有驿路上的几处大驿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祯终于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么着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祯嘴里发苦。 他盯着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掏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缜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随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着,手里的茶盏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祯不是个死攥着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将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帐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着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祯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祯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祯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缜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祯的脸先是僵住,然后沉了下去,然后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缜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财赋,内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缜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缜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缜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祯咬着牙说。 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祯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后,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谏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财丶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谏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祯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着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谏院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着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祯的后脊梁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祯终于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祯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后,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缜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么,赵祯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谏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祯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祯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缜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镇,让辛缜的名头能挂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缜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缜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于辛缜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并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祯看着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缜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缜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填了。 可赵祯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着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绯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着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祯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着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着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 ps:了不起啊,各位义父们,我这才四十万的新书,已经是进了月票榜二百七左右了,感谢义父们的托举! 第135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 第136章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菜洞子棚户外,有一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准备掀开棚帘。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九字,店宅务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饼兑换点帐目的一个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盘,又生着一张天生带笑的圆脸,站在铺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觉得亲近。 煤厂那边理顺之后,辛镇便把他调来专管菜洞子的销售,从定价丶铺货到各大菜场的分销调度,全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秦九掀开棚帘进来的时候,辛缜正坐在棚屋里翻看各温室报上来的采摘清单。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菜农们收工回棚的说笑声。 秦九手里攥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帐纸,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摇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帐纸铺在桌上,使劲咽了口唾沫,「今天的帐,拢出来了。」 辛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这样子,是卖得不错?」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错,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一条一条地报。 「今日采摘总量,共计九万八千六百斤。 其中叶菜四万二千斤,果菜五万六千六百斤。 各类蔬菜瓜果具体如下————」 「韭黄,八千斤。 这东西最受欢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来排队,到了辰时三刻就抢光了,这个我们每斤定价三百文。」 「生菜,一万二千斤,这个卖得也极快快,主要是因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时就全部卖光。」 「芹菜,一万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卖完的。」 「菠棱,一万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撑到未时也光了。」 「以上叶菜四项,合计四万二千斤。」 秦九顿了顿,翻过一页帐纸,继续往下报。 「果菜这边就更多样了。 黄瓜,今日摘了一万二千根,每根足有婴儿小臂粗,定价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时就抢光了,连柜台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茄子,八千个,每个重约一斤半,定价二百五十文一个,午时售罄。」 「瓠瓜,六千个,每个重约两斤,定价三百文一个,也是午时前后卖完的。」 「芦笋,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价五百文一把。 说实话这个价我自己都觉得贵得心虚,但实际上最早卖光的就是它,几家大酒楼闻讯前来,直接派人包圆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两,定价八百文一把。 还没来得及往铺面上摆,在菜场门口就被堵住了,一抢而空。」 「另外还有早春的几条瓠瓜藤上摘下来的嫩瓜纽,不多,两千来个,个头小,算一百五十文一个,也都卖了。」 秦九放下帐纸,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项合计五万六千六百斤。 加上叶菜四万二千斤,今日出货总量九万八千六百斤。」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总进帐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辛缜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采摘清单,拿起秦九摊在桌上的帐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后那个总数时,他终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万斤菜。 两万一千多贯的流水。 这还是头一天铺货,各大分销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不少铺面在午后就卖断货了,午后进场的那批百姓扑了个空。 如果货量能跟上,如果铺货的覆盖面再大一圈,单日流水还会更高。 他放下帐纸,轻轻点头。 秦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菜场上的见闻,兴奋道:「承旨您是没亲眼看见,东角楼街堵得连巡街的都挤不进去。 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把一锭干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要包圆芹菜,被后头排队的人扯着领子拽出去了。 还有几个老妇为了抢最后几把韭黄差点打起来,铺子里的夥计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不得不开始限购————」 「明日货量能加多少?」 辛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秦九立刻收了话头,正色道:「今夜采摘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菜农们加了一班人手,预计明日能出十一万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抢购势头,十一万斤估计还是不够卖。 但是承旨,咱们的存货有限,每座温室的产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气摘太狠了,后头几天的供应怕续不上。」 辛缜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数字:一天两万多贯,十天就是二十多万贯,一个寒冬下来,将近五个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万贯! 这还是保守估算,毕竟今天仅仅是头一天,等到后面菜洞子产量上升,才是高峰时期。 实际上十万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对于开封将近二百万人口的体量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仅如此,随着年节临近,口碑发酵,这个需求量会到达巅峰,甚至会有人把新鲜冬菜当成伴手礼去走亲访友,一旦这个需求被发掘出来,对于新鲜蔬菜瓜果的需求会再上一个台阶! 「明日你拿一份销售简报给周管事,让他给张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对今日的销售很上心。」 辛缜把帐纸叠好,递还给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拟一份京畿各县分销的铺货计划。 东角楼街只覆盖了内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场也得铺进去。」 秦九接过帐纸,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承旨,还有个事。 今天菜场上有人传,说咱们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里种出来的,这说法传得很快,您看这个会不会有损官家仁德,毕竟这菜卖得这么贵————」 辛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管,传就传吧。」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帐纸上,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张惟吉一路穿过宫门丶回廊,脚步快得连身后跟着的小黄门都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风里裹着的人声丶讨价还价声丶铜钱磕在柜台上的脆响还在——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禀报官家。 赵祯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待太久,只待了一会儿便先回宫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张惟吉在那里专门盯着。 他迈进崇政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案上堆着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赵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惟吉,笔便搁下了,赶紧道:「回来了,菜市那边怎么样?」 张惟吉听到赵祯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赶紧小跑到御案前,顾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赶紧道:「官家,开门红!大卖啊!」 赵祯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里的时候,便亲眼看到东角楼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抢菜抢得跟不要钱似的,想来是卖的不错的。」 张惟吉感叹道:「何止是不错啊,韭黄辰时三刻就光了,黄瓜更是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赵祯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么久,应该都冻坏了吧?」 张惟吉笑道:「可不是么,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尝尝鲜啊,辛承旨的人都说了,明日还有,但那些人哪里敢信,要是明天没有,那家里的贵人吃什么!」 赵祯呵呵一笑,道:「是这个道理————今天卖了多少钱?」 张惟吉赶紧把最要紧的帐单放在了赵祯手中,道:「辛承旨那边把帐拢出来了,今日一天,卖了九万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多少?」 「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官家。」 张惟吉又清清楚楚地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那张老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这还只是头一天,好些铺面到午后就卖断货了。 要是货量能跟上,四五万贯估计也不在话下!」 赵祯把茶盏轻轻搁回御案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从那些繁复的彩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窝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着,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朝廷能多一笔进项,没想到————」 张惟吉看见赵祯的眼眶红了。 那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把烛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赵祯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着喉咙,道:「一天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个月便是六十余万贯,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续五个月————五个月,就是三百多万贯,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来关于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钱来着?」 张惟吉赶紧道:「买地丶买各种材料丶雇人丶种子丶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约二十多万贯。」 赵祯点点头道:「嗯,接下来还有几个月时间,大头的投入已经没有了,就是人工丶 肥料之类,了不起算他一个十万贯,也就是说,这菜洞子,一年能给朕带来三百万贯的收入!」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不止的,我听辛承旨说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随着蔬菜瓜果大规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万斤,按照现在地里的作物来算,高峰可以达到二十万斤。 不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约有现在的一半左右,已经开始移栽了,估计一个月后,能将产量再提升个十万斤左右。」 赵祯倒吸一口凉气道:「每日三十万斤的蔬菜瓜果,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张惟吉笑道:「应该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说,沿着运河散发即可,大把的商人等着要呢。」 赵祯站起身来,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在殿里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看着张惟吉,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却已经亮得惊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笔帐。 大宋一年的岁入,听着是几千万贯,可那是把粮米丶布帛丶丝绢丶茶盐通通折了价拢在一起的总数。 真正的铜钱收入,一年到手的不过三千万贯上下。 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万贯来算————」 他没有说完,但张惟吉已经听懂了。 张惟吉跟在赵祯身边大半辈子,太明白这五百万贯意味着什么。 这钱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每年朝廷手里能多出一大笔活钱,不必再眼巴巴地等着各路转运使的解银。 意味着西北戍边的将士年节前就能拿到冬赏,不必再等兵部的文书在三司和户部之间踢皮球。 意味着河北的河工岁修可以提前开工,不必再因为缺钱而拖到汛期跟前才仓促动工。 意味着明年常平仓买粮的本钱有了着落,不必再从别处东挪西凑。 意味着朝廷有了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丶年年都有的进项! 赵祯站住了脚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转过身来,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振奋:「这还只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厂的帐一煤炉子毛利八万贯,煤饼这一冬下来至少三四百万贯,再加上外埠的铺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道:「好起来了,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张惟吉站在一旁,看着赵祯那张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位做了几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来比前些年都要年轻了几分。 张惟吉的眼里也有了泪水,他从少年时候便跟着官家,看着一个少年君子一点点长大,但脸上的愁容却是从来没有少半分。 当年老太后在的时候,官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亲政了,却被这缺钱压得喘不过气来。 太难了! 赵祯在殿里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道:「惟吉,明日让秦九把销售简报也给三司送一份去。」 张惟吉愣了一下,刚要应声,赵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给,王尧臣那狐狸也会来抢,不如朕自己送了,还显得朕大度些。」 张惟吉低下头,忍着嘴角的笑意,应了一声:「是。」 范仲淹正在枢密院直房里批阅文书。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案头纱灯里的烛火微微晃动,照得他鬓边那几缕白发愈发显眼。 回京这两个月,他每日天不亮就进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连轴转地看奏报丶拟条陈丶见各路人马,连饭都常常是就着一盏冷茶囫囵咽下去的。 案头上压着的是河北两路报上来的秋防兵马调度的后续事宜,还有各州厢军冬训的名册,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茶的小吏,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直到一道绯色身影径直走到他案前,把一叠帐纸搁在了他正批着的文书上面,他才搁下笔,扶着玳瑁往上一看。 —— 王尧臣。 三司使亲自登门。 范仲淹有些意外。 他与王尧臣虽同朝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里的交道并不算多,一个是管地方军政的,一个是管财政的,顶多是在朝会上碰面点个头,私交说不上深。 今日这位财神爷不请自来,还亲自抱了一摞帐纸过来,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寻常。 「王使相?」 范仲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王尧臣也不寒暄,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叠帐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说。」 范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帐纸翻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两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煤炉子售出十七万只,毛利八万贯。 煤饼累计售出近千万块,毛利一万三千余贯,预期整个寒冬毛利二百余万贯。 菜洞子头一天上市,不到十万斤鲜蔬,一日流水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天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他把帐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汇总的数字:煤炉子八万贯,煤饼预期二百余万贯,菜洞子预期寒冬月三百万贯以上,两项合计,年入可至五六百万贯! 范仲淹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囫囵说出来,道:「这个这个是哪里来的?」 「官家给的数据。」 王尧臣说。 直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的工夫。 范仲淹在案后渡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重新拿起那叠帐纸,翻到煤厂那一页,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煤炉子丶煤饼丶雪橇车队丶店宅务兑换点——这些事他零零星星听辛缜提过。 这两个月辛缜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枢密院签完了文书就往外跑,好像是听他说煤厂那边上了正轨,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范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没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轨,竟然是这么个规模! 「他跟我提过一两嘴。」 范仲淹的声音有些发乾,「说是搞了个煤炉子,压了些煤饼,弄了几个种菜的棚子。 我想着— 之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想着,他不过是把三处仓场库务梳理一番,每年能增个十来万贯的利,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谁知道他————」 范仲淹深吸了一口气。 五六百万贯。 这几年砸进西北的军费是几千万贯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负荷,是一分一厘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出来的,是三司和户部年年扯皮扯到头破血流才凑出来的。 而辛缜一个人,花了两个月时间,就给朝廷种了一颗摇钱树! 王尧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这个弟子聊了大半个时辰,你这弟子,了不得啊!」 范仲淹闻言自得一笑,但却谦虚道:「还是个小孩子,还得跟你这个前辈多多学习才是。」 王尧臣嗤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谦虚了。 我之前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做点产业的小伙子,谁知道人家肚子里装着是整个天下的钱粮道理,好家夥,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学过点陶朱公的学问,还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范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学问?他会这个?」 王尧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会这个————不对!这些不是你教他的么,我今日来,还想着跟你好好请教呢!」 范仲淹:「————」 王尧臣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缜的钱粮学问不是来源于他,顿时皱起眉头,道:「不是你教的,他还另有师承么?」 范仲淹倒是感兴趣道:「我这弟子跟你说什么了?」 王尧臣道:「讲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赈,以赈养市。 钱在市井间转一圈,朝廷收一圈税,本钱投出去,不但不亏,还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想透,他说起来就跟喝水一样顺溜。」 王尧臣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这样的人才,在你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范仲淹何等精明的人,听到这里哪里还品不出味道来。 他把帐纸放下,越过玳瑁的上缘看着王尧臣,笑道:「希圣,你不是来给我送简报那么简单吧?」 王尧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 韩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直房门口,手里也拿着跟王尧臣带来的一模一样的帐纸,脸上的神情在烛光里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帐纸往范仲淹案上一搁,又拿起王尧臣的那份扫了一眼,确认两份一模一样,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王尧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简报才送过来,你就已经登我枢密院的门了,恐怕不是来看希文兄的,而是来挖人的吧!」 韩琦这话颇为无礼,但王尧臣不仅不恼,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圭兄既然知道老夫的来意,就该知道辛缜这样的人才是做什么用的。 煤厂和菜洞子只是他小试牛刀,两个月的工夫便翻出这么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让他去理天下仓场丶掌国家财赋————」 「果然。」 韩琦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帐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王希圣,你就是来我这里挖人来了。」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说:「辛缜是我枢密院的人,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赶紧走吧!」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盯,不仅不慌,反而笑了起来,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缜是朝廷的人,不是哪个衙门的人。 他的才干用在枢密院,不过是帮着草拟文牍丶统筹轮训,这些事换个稳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韩琦冷笑了一声,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战事就是因为他而大获全胜,他的才能在军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尧臣见韩琦态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韩枢相,西北战事已经歇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情,还让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在上面虚耗年月,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韩琦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好了,我们枢密院要开闭门会议了,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王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挂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庆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时候辛缜还在渭州当文书,他看中了这孩子的能耐,便借着答应支持韩琦伐夏的由头,把辛缜收为弟子,顺理成章地带回了庆州。 从那以后,辛缜就成了他在庆州最得力的助手。 为这事,韩琦后来念叨了许久,每次见了面都要说一句你当初从我渭州拐人,我还没跟你算帐。 现在王尧臣想从枢密院挖辛缜,韩琦要是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见鬼了。 韩琦那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尧臣却还是不肯走,倔强道:「韩枢相,如今朝廷之患在于财,而不在军,你身为枢相,不为朝廷谋,却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这是何意? 韩琦闻言脸色冷冽了起来,喊道:「来人,将无关人等赶出去!」 王尧臣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韩枢相,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亲卫飞奔进来,两人一人一边叉住了王尧臣的手臂,便要将其叉出去。 范仲淹赶紧道:「不得无礼!」 两个亲卫赶紧松手。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尧臣恨恨瞪了韩琦一眼,道:「韩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缜出几个主意丶盘活几处库场。 需要的是他这样一个人坐镇其中,从头到尾地梳理整个朝廷的财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钱袋子已经瘪成什么样了?我这几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 军费不能减,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赈灾不能等! 可钱从哪里来?无非是这里省一点丶那里挤一点。 辛缜这两个月做出来的事,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不是节流,是开源。 是从地里长出钱来,是把朝廷的帐从亏空变成盈余。 这样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误了朝廷大计!」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恳切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韩琦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相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简报,沉默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枢密院还有军务要议,王使相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韩琦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王尧臣见韩琦油盐不进,不由得气得跺脚,转身就走,范仲淹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上0 王尧臣被韩琦轰出了直房。 他站在枢密院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了。 刚才跟韩琦的那番交锋,他面上虽然撑着淡定从容,但心里清楚,这位韩枢密可不是能被几顶大帽子压住的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软硬不吃,除非官家开口,否则想把辛缜从枢密院调出来,几乎就是没门。 范仲淹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帐纸,站在廊下,望着王尧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道:「希圣,你也别太在意,稚圭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万苦才把辛缜从渭州拐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忆起一段旧事,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还压着几分得意,像一个下棋之人,多少年后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尧臣,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当年吃过一次亏,现在自然是看得紧,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你想从枢密院要人,除非官家亲自开口,否则恐怕行不太通。」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着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道:「希文兄。」 他抬起头来,自光灼灼,「我王尧臣不是为自己来求你的,是为了朝廷! 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没有钱,西北的边军发不出冬赏,守边的将士怎么为国效力? 没有钱,河北的河工开不了工,来年汛期的水患怎么挡? 没有钱,常平仓买不起粮,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吃什么?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么丶怎么改,哪一样不需要钱来兜底? 辛缜的才干,你作为他的老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经济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财政便有了源头活水。 朝廷有了钱,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计,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这才是大义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缜的恩师,你的话他听,稚圭也会多掂量几分。 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为私人情分而废了天下公义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王尧臣那张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王尧臣说的是对的。 辛缜的能耐,放在经济财政上,能发挥出来的效用确实比在枢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财政的支持。 这个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对不起韩琦。 当年他从渭州把辛缜带走,韩琦虽然嘴上念叨,但毕竟没有真正翻脸,那是因为两人有并肩作战的交情在。 现在若是他再帮着王尧臣从枢密院挖人————韩琦会怎么想? 辛缜如今在枢密院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承旨司繁杂的公务丶还有看似闲棋,实际上却是改革大计极为重要的一环的青年将领轮训,那可是辛一手筹谋的,换了个人,这个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下去! 这个时候若是把辛缜调走,估计韩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尧臣的肩膀:「希圣,你说得很对。 朝廷确实需要钱,需要财政的支持,需要辛缜这样的经济人才————」 王尧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经对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稚圭吧。」 王尧臣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范仲淹这个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义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但真要他去对韩琦下手,他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说服韩琦? 想想方才韩琦那副黑着面孔直接请客出门的姿态,他立马摇头。 此路不通! 韩琦可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大道理压住的人。 王尧臣站在枢密院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脑子里转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缜。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里那番长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解决大宋朝财政的问题,非辛缜不可! 辛缜是是真正懂得怎么让钱生钱丶怎么让朝廷财政从枯井变成活水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被关在枢密院里批公文丶排轮训————这叫暴殄天物! 王尧臣眼睛转了转。 韩琦攻不下来,范仲淹不肯帮忙————嘿嘿,难不倒老夫! 崇政殿里,赵祯的心情极好。 方才张惟吉报完菜洞子的销售数目,他又把煤厂的帐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汤,嘴角挂着一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着,他今晚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几份。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平日里那些总是叫他心烦意乱的各色报忧文书,此刻看起来也比往常顺眼多了。 当了皇帝这么多年,今日才知当皇帝还能这么快乐啊! 嘿嘿。 赵祯偷偷笑了笑。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小黄门进来禀报:「官家,三司使王尧臣求见。」 赵祯的笑容顿时僵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盏搁回案上,左右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什么退路似的。 张惟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祯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张惟吉道:「他怎么又来了?一天来两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在茶楼上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 张惟吉苦着脸看着赵祯道:「官家,见还是不见?」 赵祯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叹息道:「让他进来吧。」 王尧臣大步走进殿来,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姿态,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赵祯不等他直起腰来便抢先开口,警惕道:「爱卿又是来要钱的?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要钱着实没有。 辛缜那边煤厂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刚开始呢,这利润都没有押送入库呢。 而且,朕今早已经给你二十万贯了,如今手头也紧,可没有银子给你了。」 王尧臣直起腰来,苦笑:「官家误会了,臣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似的。 赵祯愣了一下,随即稍微松了一口气—不是来要钱的好。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就听王尧臣续道:「官家,臣是做不长久这个三司使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赵祯不由得放下茶盏,皱眉道:「你说什么?」 「臣在三司,平日里调度银钱粮帛,不仅要管着汴京几十处仓场,还要随时调度各路的帐册,追催州县的赋税,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帮臣分担这些的人里头,最得力的是判官吕公弼。」 王尧臣顿了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从上个月起,吕判官便时常告病,入冬之后更是多日无法理事。 臣问过太医,说是积年劳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请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担子本来就不止一个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吕判官,臣纵然通宵达旦地扑在案牍上,也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这一番话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摊开,既不讨钱也不争吵,只是陈述事实。 赵祯听了,警惕之色稍减,倒生出几分同情来,三司的事务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尧臣这几年也的确辛苦,道:「吕公弼才三十来岁吧,怎么身体就不行了?」 王尧臣心道,因为我需要他不行。 王尧臣抬起头来,自光里满是恳切,道:「因为吕公弼不适合干经济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压力巨大。 所以臣想请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财政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臣实在是难以为继。 三司缺一个能做事的判官,臣恳请陛下,为三司调一个能任事的人来。」 赵祯一听,这要求确实不高,三司缺个判官,调个人过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门的人员调动,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事好办,朕让吏部那边考察个好人选!」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便准备端茶送客了,可王尧臣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祯惊讶道:「爱卿为何还不去?」 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将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祯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丶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缜。」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后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覆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着朕看不出来么!」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着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着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么有事找辛缜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乾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缜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祯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帐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缜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叹!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财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祯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叹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确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挂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祯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么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祯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缜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并不是想把辛缜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缜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镇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缜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丶出出主意丶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财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祯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缜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缜兼职三司判官一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缜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着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随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着认真与郑重,也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祯反悔似的,绯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祯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祯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缜这小子———— 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帐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镇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尽了,义父们,讨要票票! > 第136章 崔氏! 第137章崔氏! 安乐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经在菜市上蹲了整整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凌晨带着两个小厮裹着厚袄子去排队,等到天光大亮铺门一开,便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东角楼街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屁股顶出了队伍,第二日他学聪明了,分了三路,自己带人堵菜洞子铺面的正门,又派了一个小厮去侧门守着,另一个去街口望风。 结果正门的队伍排到辰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铺子里的夥计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今日黄瓜售罄,后头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夹在中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侧门那边也没落着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几个大酒楼的采买直接带了现银堵门,跟铺子里的二掌柜勾肩搭背地递条子,李平的小厮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风那个更惨,被巡街的军士当成了踩点的贼人,拎到墙角盘问了小半个时辰。 两天空手而归,连一根黄瓜须子都没摸着。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脸上挂着一种既委屈又认命的复杂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正拿眼尾扫着他。 「你是说————」 王妃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后脊梁已经开始冒汗了,「堂堂安乐郡王府,连几筐鲜菜都抢不着?」 李平苦着脸道:「王妃,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抢的人太多了。 东角楼街那铺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前头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带着仆从,有的半夜就搬着小马扎坐在那儿等了。 韭黄八百斤,辰时就光,黄瓜一千余根,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着当样品的冻黄瓜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小的亲眼看见一个大酒楼掌柜跟人竞价,一根冻蔫巴了的黄瓜硬生生从二百文争到了五百文,还当场掏了银子!」 王妃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冰冷绷不住了,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冻坏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摊着手,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王妃您说这叫什么世道,往日冬天想吃口鲜的,那是想也甭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抢都抢不着。 那韭黄就更别提了,有个穿绸缎的老妇为了最后一把韭黄,跟个壮汉差点动了手,巡街的军士都挤不进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道:「你抢不着,就不会走动走动关系?这京城里跟咱们王府有来往的铺面还少么?寻个相熟的掌柜,直接从后门拿货,千八百斤先挪过来便是了。」 李平苦着一张脸,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动了。 铺子里的掌柜头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几家菜场的牙人也问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要新鲜冬菜,全都摆手。 有一个跟小的交情不错的掌柜私下透了底,这买卖不是寻常商家的营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头动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压低了几分声音,「那菜洞子是内廷的产业,管事的姓秦,据说是店宅务的人,铺面上的夥计也都是从各处官铺抽调来的。 整个东角楼街的铺面,从定价到分销,全是宫里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丶掌柜,一个都插不上手,谁也不敢替人开这个后门。 ,他顿了顿,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还听说,有个开封府的胥吏想凭着面子赊几筐菜走,当场就被管帐的驳了回去,人家说了,这帐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谁也不敢在里头动手脚。」 王妃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发作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既然是皇家的产业,那确实不好硬来。 管家虽然没能耐,但这事的难度确实摆在那里。 她也算是明白了,抢不着就是抢不着,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却没那么容易顺下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 辛镇自打进了枢密院,基本上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一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跑到枢密院门口去堵人吧? 前几日托人递了个口信,叫他有空回来吃顿饭,结果他让人回话说,说差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 王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当上了枢密院的承旨,连官家都看重他,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骄傲的。 可这出息归出息,总得回家让她看一眼吧? 眼下满汴京都在抢这新鲜冬菜,人人都谈论着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鲜蔬。 所以她才动了个念头,若是能买到一些新鲜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儿子回来了吗? 我就说今日家中备了些新鲜菜,都是极难得的,你不回来,可就全让你那些嘴馋的弟弟妹妹们造光了。 这理由不高明,但绝对管用。 没想到这个不管用的管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有抢回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看着李平,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须抢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若是再没有,那就去城郊管田庄吧。」 李平张了张嘴,脸上那皱巴巴的苦相简直要滴出汁来。 王妃站了起来,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扫过,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缜儿了。 弄些新鲜瓜果回来,才好叫他回家吃顿饭。」 这话一出口,李平就彻底没了退路。 别人可能不知道,他作为管家,与这位王妃相处时间很多,因此太清楚这位王妃的脾气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牵扯到缜公子,那是半点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宠儿子,她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明日寅时就去排队,带上六个人,分三路堵三个铺面,万一还抢不着,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头,等菜农推车出来的时候拦路截买。 虽然这法子有点耍无赖,但总比空手回来挨板子强。 他刚要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禀道:「王妃,崔府的大爷来了。」 李平眼看着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冷淡的转变。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烟火气的面孔,在听到崔府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圈椅里,脊背挺直,声音平淡道:「崔应?他来做什么?」 话虽这么问,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去请人进来。 站在一旁的赵惟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听说王妃在前堂训话便过来瞧瞧,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此刻见王妃脸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道:「王爷倒是大度。」 赵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会好好说。」 王妃没有说话。 崔应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厚缎袄子,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饰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讲究。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一看便是个惯常在交际场上走动的人。 「小妹。」 崔应一进门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转向赵惟吉,躬身道,「王爷也在,崔应失礼了。」 赵惟吉客气地还了一礼,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王妃便开门见山,冷道:「你来做什么?」 崔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为你亲大哥,来看看自己的亲妹子,怎么就成了过堂审案一般了?」 「你的亲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声,「以前在辛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看?」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崔应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乾咳一声道:「那时候————那不是老爷子心里还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气,当年你执意要嫁辛宁,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放出话来不许任何人跟你来往。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敢违逆?」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崔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赶紧道:「如今不一样了。 辛宁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 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你,说这丫头好多年没回来过年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不,便叫我们几个多跟你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么人,她是崔家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话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爷子想她了? 当年断绝父女关系的时候,怎么不想? 辛宁重病缠绵的那几年,她一人在辛家艰难支撑,怎么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又是来做什么?」 崔应呵呵一笑,面上的亲切之色不减,道:「就是来看看妹子你,没别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一会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王府不缺这点吃食,但你什么要求请求一概不准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赵惟吉在旁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脾气的,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着。 崔应终于有些急了。 他虽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也没料到妹子一见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要是真被她赶出去,回去跟老爷子可没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爷子惦记我那个外甥呢,许久没见了,想见见他大外孙。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让我见上缜儿一面。」 王妃闻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记挂镇儿? 她心念一转,眉头挑了挑。 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嫁给辛宁,在他眼里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堕落,丢尽了千年世家的脸面。 从那以后,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宁病逝那年,她曾让人送了信回崔府,想着老爷子或许会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顾一下外孙。 结果崔府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后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后来又改嫁进了王府。 这些年崔府从未过问过缜儿的境况,缜儿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争气,跟崔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如今老爷子忽然说想见外孙了? 不对。 王妃心头微动,电光石火间便理出了头绪。 老爷子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图,断然不会拉下脸来主动示好。 王妃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求缜儿的事,我不答应。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也别想我们为你们做什么。」 崔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彻底急道:「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不过是让你跟我大外甥说一下,给我们匀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又不是别的,这点忙也不帮? 你再怎么说也是崔氏女,崔氏千年以降的世家大族,都是靠子孙携手扶持才能传下来的。 不是说嫁出去了就不是崔氏女了,你身上流的还是崔家的血! 还有,若非你姓崔,你能进得了这安乐郡王府的门楣?」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赵惟吉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了关键信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但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那些瓜果蔬菜———— 竟是出自儿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转,随即应道:「哦,原来不是为了见外甥啊,而是为了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啊。」 崔应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这么端坐着,目光清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崔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索性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妹子,你既然猜出来了,大哥也就不瞒你了。 崔家的确是想从儿那边拿一些新鲜瓜果,现在这些东西不愁卖,只要能够拿到手,加一倍价格,一样能卖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们崔家近些年来状况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腆着老脸来求你的。」 饶是王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亲耳听到崔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轰动全城丶所有人都想买上一些来尝鲜的新鲜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儿子搞出来的? 她儿子不是在枢密院当文书么? 天天批公文丶拟条陈,怎么还管上种菜卖菜的营生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个终日与兵马文书打交道的承旨,怎么就成了京城最紧俏生意的操盘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磐石,淡淡道:「凭什么给你?」 崔应苦笑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窘迫:「大哥现在也难啊。 王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声大,门楣高,可家业大了负担也重。 族中几百号人张着嘴等饭吃,田产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产业坐吃山空也扛不住0 不过你放心,我寻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着能不能按市价,嗯,再低一些,给我供一些货就成。 妹子,就一点方便而已,一点就成。」 王妃终于全部确认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儿子搞出来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儿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着,要是儿子给自家人开后门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藉机生事。 她虽然疼爱儿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祸根。 她那个大哥嘴上说一点方便,可一旦开了口子,后头还有崔氏庞大的宗亲等着,最后把儿子裹挟进去,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犹豫,站起身来,语气决绝,道:「好了,大哥你若来叙兄妹之旧,那就留下吃饭喝酒。 若是来求我儿徇私,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崔应看着自己这个妹子,她那神情跟当年执意要嫁辛宁时一模一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连忙堆起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就按妹子说的,吃饭喝酒,只叙兄妹之旧。」 王妃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人。 赵惟吉适时地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大哥难得来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沐,便陪大哥喝两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厅摆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去地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羊羔酒。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崔应大约是放下了那层求人的姿态,再加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王妃小时候在府里的旧事,说那年上元节她偷溜出府看花灯,被老爷子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发现她居然靠着供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王妃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那年辛宁病重,她求到大哥那里想借一笔银子请名医。 崔应倒是来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她,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后来辛宁还是走了,那几十两银子她也没还,崔应也从来没提过。 这么一想,这个大哥其实也不是全无情义。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个人的情义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给你一点,但不能给你太多。 崔应又讲起小时候兄妹几个在园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王妃总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兜在裙摆里跳下来,分给几个弟弟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的眼眶也红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应这么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爬枣树丶偷花灯丶祠堂里偷吃供果————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世态炎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枣子甜不甜。 她抬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应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几分真心的恳切,道:「妹子,若是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书房里还留着你当年的那幅画呢。」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缜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乾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镇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缜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着王妃,目光里带着老大哥看着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着。」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着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宁走后她一个人抱着高烧不退的镇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着想着,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着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缜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后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么?怎么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镇儿分管? 你别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发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缜公子————缜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后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着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扎着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着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着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缜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采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缜谨禀。」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别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仆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着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卧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挂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着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宁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着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着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着赵惟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还噙着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着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胡须,笑道:「缜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缜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着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帐一边啃冷馍,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着,想管也管不着。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辛缜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帐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采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缜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么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乾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见。 的确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廊延路丶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随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履历和考评。 辛缜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于二十五岁以上丶三十五岁以下。 辛缜把最后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将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驿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将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将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乾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丶刘家丶姚家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 「无合适人选。」 辛缜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适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历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历。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泾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随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制的渭州沿线烽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丶人员配置丶距水源远近丶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图上。 辛缜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缜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方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后,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后,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后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缜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吩风雪中百步穿杨。 泾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横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后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将亏一个都没塞旬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后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覆核,确认名单无误之后,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拟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 范仲淹推弓旬来的时候,辛镇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乾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仳淹把茶盏搁在案门,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辛缜,声音里带着尘分意外:「一个将弓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缜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仳淹面前,笑道:「各军将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弓出身。」 范仳淹一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并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卖,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吩松动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缜听得明白。 范仳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将弓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尘家世代将亏分割公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亏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将亏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汪让这些寒亏武官毫无阻碍地旬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缜指着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仳淹介绍一张方的烽燧图丶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丶周美的好水川断后丶刘易的百步穿杨丶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仳淹听完,拿起张方那张烽分布图,对着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标注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么透。」 范仳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缜,「此人若加长栽培,将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 辛缜点头记下。 范仳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缜儿,这孟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么用丶怎么训丶怎么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将现在不当回事,日后伙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缜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仳淹点点头,推弓走了出去。 辛缜重新坐回案艺,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丕层被捞出来的寒弓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乍将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丕改变。 辛缜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将亏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将领! 他把名单锁旬铁柜,起身英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ps:11400字哈,各位义父还是一如既往的给力,月票榜已经是248名了!谢谢大家! > 第137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第138章父母的爱情故事! 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缜爱吃的几样,葱泼兔丶洗手蟹丶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之前辛缜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缜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缜碗里,理直气壮道:「缜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缜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着。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着儿子吃。 辛缜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缜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闲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缜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公务。」 辛缜:「————」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着茶盏去了书房。 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缜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缜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缜儿,你可知娘姓什么?」 辛缜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缜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叹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丶崔浩丶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丶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丶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后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丶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缜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丶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复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缜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票,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后来呢?」 「后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宁。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随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缜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宁,便是自甘下贱,丢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后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后指着门对我说,你嫁辛宁,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号,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辛缜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么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着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后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后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么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 辛家是寻常人家,你父亲也不过是一小吏,俸禄微薄,我们本没什么积蓄,日子本就勉强,三年下来更是当了个乾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来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我,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0 那几十两银子撑了两个月,便又没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摇头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喉咙里的那块硬石头化开。 「后来你父亲走了,那年你才多大,发高烧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我抱着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么大。」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随即又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膝头的裙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给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许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够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缜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后面的故事他知道:母亲带着他在辛家艰难支撑了几年,后来又带着他改嫁进了安乐郡王府,而原身大约是少年人倔强,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业,没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给取代了。 崔氏把眼泪擦乾,抬起头来看着儿子,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今日崔家人来了。」 辛缜点头道:「之前来过?」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后,你大舅便来了,不过我不怎么搭理他,他来了好些次。」 辛缜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氏,看她怎么说。 崔氏道:「他是为你来的。」 辛缜一挑眉头道:「为了那些冬菜?」 崔氏点点头道:「是,你大舅说,崔家如今家业大丶负担重,想在你这儿按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拿货,这买卖稳赚不赔,转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为家族日渐衰落,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腆着脸来求我。」 辛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道:「母亲跟崔氏的关系,如今是怎样的?」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恨过我爹。 恨他无情,恨他势利,恨他为了门楣脸面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爹书房里还留着我的画,说娘每年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落泪。 辛缜明白了。 母亲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了十几年,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门来是有利可图,她比谁都清楚,老爷子若真的念旧情,又怎么会在镇儿做出这么大动静之后才来敲门。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娘家伸过来的橄榄枝,哪怕这橄榄枝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利益二字,她也舍不得掰断。 辛缜把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道:「娘,您希望我怎么做?」 崔氏张了张嘴。 她看着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儿子因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让儿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错。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娘家缓和几分,哪怕是做给九泉之下的母亲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坚定了起来,道:「缜儿,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紧,你自己的前程要紧!」 辛缜看着母亲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亲不用担心,这菜卖给谁都是卖。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货近十二万斤,往后新温室投产还能再涨。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价走公帐,不做赊欠丶不走后门,开个口子供一批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摆手,道:「缜儿,你别为难————」 辛缜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为难的,母亲放心,真没问题。 菜洞子每日十几万斤的出货量,拨一部分给延津崔氏,帐上写得清楚,价格按市价来,既不徇私也不违规。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泪,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使劲抿了抿嘴,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顶着崔氏女的出身,而是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不但有本事,还懂事。 「那————」 崔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缜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带他回去是给娘家看的。 你们当年瞧不起我嫁的那个人,如今看看我养的儿子吧。 辛缜温声道:「母亲安排便是,到时候提前跟孩儿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腾一天出来。」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节怎么样?正月里你总该有几天假吧?」 辛缜爽快笑道:「应当无妨,春节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够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她站起身来,推着辛缜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辛缜被母亲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崔氏却已经扭头在招呼丫鬟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辛缜出了王府,坐上了鲁大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辛缜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脚下青砖被冻得咯吱轻响。 他将崔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没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说到底是地方大户的底子。 科举取士之后,昔日的高门阀阅早已不复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经丶在州县做个小官,或者在本乡衙门里谋个胥吏的位置,已经算是维持体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丶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着几个衙门里的位置,自然是数得上号的豪强。 但在汴京这种地方,这种级别的豪强连门槛都摸不着。 外公崔明德当年那么在意门楣,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崔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后的体面。 女儿嫁个寻常人家,在他看来便是最后的底线也被踩破了。 如今想借着菜洞子的生意搭上关系,大约也是崔家在地方上维持得辛苦,想找条新财路罢了。 辛缜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上一代人的恩怨,能化解自然是好的。 他看得出来,母亲心里有怨气,但怨气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一她终究还是想家的。 她十七岁离开的那座宅子,她娘偷偷送来那两套小衣裳时压在菜筐底下怕被人发现的那种小心翼翼,她记了许多年。 如今有个台阶摆在面前,她想迈过去。 嗯,改嫁王府没什么可以炫耀的,所以她不回去。 但辛宁的儿子出息了,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了,大约是想让当年所有不看好她嫁给父亲的人看看:我儿子,出息了! 那就随她好了。 至于崔家那边,按市价走公帐供货便是,这本不算什么事。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见他走过来,那身影赶紧迎上前几步。 「公子回来了。」 秋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袄,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快不慢,听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王妃方才使人来传话,说公子今晚在家里歇,叫奴婢把屋子先烘暖了。」 她跟在辛缜身侧往里走,嘴里轻声絮叨着,「炉子已经生好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浴房里烧了热水,公子是先泡一泡解解乏,还是先用点宵夜?」 「先泡一泡吧。」 辛缜说。 秋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浴房里张罗。 不多时便把浴桶里的水温调好,又撒了一把驱寒的艾草进去。 辛缜脱了外袍泡进热水里,浑身的筋骨被热气一蒸,这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疲乏便像是被泡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听见秋娘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是在铺床,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勺沉水香。 等他擦乾身子出来,秋娘已经端了一盆热水搁在脚踏前,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坐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自己蹲下身子便替他揉捏起来。 「公子这两个月瘦了多少,奴婢摸摸脚踝骨都硌手了。」 秋娘低着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按着他脚底的穴位,嘴里的话却是没停,「府里一切都好,丫鬟婢女们现在干劲足得很,没有谁会偷懒了。 上次您跟奴婢说,家里有余钱,可以买几间店铺,奴婢这段时间去看了许多家,有几家还是比较合适的,稍后公子可以看看,若是可以,便买下来,以后租出去,府里就算是有稳定进帐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不疾不徐地淌进耳朵里。 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睡着。 可秋娘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 那声音里有家的温度,有炉火啪的轻响,有沉水香若有若无的甜,有被褥被烘得蓬松柔软的气息。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实而轻软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秋娘说到最近有冬菜上市,给公子买点回来尝尝的时候,发现辛缜嗯的那一声已经轻得像蚊子叫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辛缜歪靠在椅背上,下巴抵着胸口,已经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怎么累成这样。」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褥,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蹑手蹑脚地吹灭了两盏灯,只留墙角一盏纱灯发出昏昏的光。 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 院子里鲁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门响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秋娘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远了几步,她才低声问:「鲁大,公子这两个月在承旨司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累成这样?」 鲁大苦笑着摇了摇头:「秋娘姐,公子何止是做了承旨司的差事。 煤厂丶菜洞子,两边来回跑,还要应付三司的帐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直房。 我在他身边跟了这两个月,腿都快跑断了,公子愣是一句累都没喊过。」 秋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微光的窗子,咬了咬嘴唇,心疼道:「他这么苦也不吭声,你们在外头跟着,好歹劝着些,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鲁大苦笑道:「我们劝,公子得听啊。」 秋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备明天早上的粥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缜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那种被充足睡眠浸润过的饱满与舒展,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沉。 他努力回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大抵是秋娘给他泡脚的时候便睡着了,连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 秋娘听见动静便端了热粥和几碟小菜进来,又替他整了整衣冠。 鲁大已经牵着马在府门口等着了。 到了枢密院,辛缜先去承旨司把案头的公文批了一遍。 煤厂那边秦九送来了前一日煤饼的销售简报,菜洞子那边鲁大已经把采摘清单和流水帐目放在了他案上。 辛缜翻了一遍,见各项数字都在预测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什么异常,便在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单子上画了押,让人送回去了。 煤厂和菜洞子如今都上了正轨,煤饼分销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菜洞子那边的人力和采摘调度也管得井井有条。 这两摊子事如今已经不用他事事躬亲了,每日拢总过一次目便可。 这让他终于可以把心思腾出来,放在那件他筹划了许久的大事上。 他从铁柜里取出那份名单,重新摊在案上。 三百一十二名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正在从西北各路陆续启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将全部抵达汴京。 这些人便是日后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可光把人召来还不够,怎么训丶怎么用丶怎么让他们真正脱胎换骨,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辛缜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炭笔,翻出一张乾净的纸笺铺在面前,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把自己这两个月来零零散散想过的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将门为什么能把持军中? 靠的不只是几代军功积累下来的势力网,更重要的是他们垄断了一整套选拔和培养将领的渠道。 世家子弟自幼在军中耳濡目染,父辈手把手地教阵法丶教调度丶教怎么带兵,等年纪一到便能顺理成章地补进各级指挥序列。 寒门子弟入伍就算能打,也只能从最底层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爬到死也未必能爬到统制一级,就算爬到了,手下也未必有人听他的。 像狄青这样寒门出身,却能够那么能打仗,还能够指挥大型战役的,在整个军中是极为罕见的。 所以,想打破这种局面,光靠枢密院的一纸召集令丶一场临时轮训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长期的丶制度化的培养体系,让那些从底层冒出来的好苗子有地方学兵法丶学后勤丶学统军调度,并且学成之后有相应的出路。 换句话说,朝廷需要一所专门培养中层武官的进修学校,就像太学培养文官那样。 想到这里,辛缜的思绪便清晰了起来。 他在纸笺的最上头写下了几个字:「武学」。 落笔之后又觉得不妥。 朝廷其实有过武学,天圣年间便设过,但不久便废了,原因是徒具形式,教的东西与实战脱节,出来的学员在各军并不受待见。 他要做的不只是恢复旧制,而是重新设计一套真正管用的体系。 名字不急,先把事想清楚再说。 辛缜将纸笺横过来,分成几栏,逐项写下要解决的问题。 第一桩:选址。 培训需要一处可以学习丶操练兼住宿的地方。 普通的军营不行,离城太远不便管理,离城太近又容易受各种人情请托的干扰。 枢密院辖下有现成的校场,但场地不够大,也没有配套的学舍。 城外有几处废弃的仓场,改建一下倒是可行,只是工期怕赶不上,头一批人半个月后就要到了。 辛缜在选址下面写了几个备选,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仓场改建工期过长,可否暂借城南捧日军废弃营地?该营庆历元年移防后空置至今,校场完整,营房稍加整修便可住人。 另需辟出讲堂三间丶舆图室一间。 第二桩:食宿。 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后续可能的增补,至少按三百五十人准备食宿。 每人每日口粮折钱二十五文,一月将近二百七十贯,不算多,但需要安排专人采买丶 做饭丶管理。 营房里的被褥铺盖丶冬天的柴炭取暖都要列入预算。 这笔钱枢密院有专项的军需经费可以调用,但需要把帐目做清楚了,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在这栏下面写:食—雇厨役十人,就近采买,按旬报帐。 宿—营房分八人间,每间配火盆,每旬换铺草。 衣—学员自带戎装,学校另备训练用麻布短褐两套。 第三桩:课程。 这是整个培训最核心的地方。 辛缜放下炭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自己从头想清楚。 这些人来自西北各路,出身各不相同,有弓箭手出身的老卒,有猎户,有落第秀才转投军旅的,有在横山一带跟西夏游骑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骑手。 他们的实战经验或许比将门子弟还丰富,但也因为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缺乏成体系的军事理论和统军调度的大局观。 不能教得太深,他们大多没有受过系统的蒙学教育,讲太深奥的兵法反而适得其反。 也不能教得太浅,这些人里已经有像周美那样独当一面的副都头,像马怀德那样十七次与西夏交手不败的骑都尉,浅了便是浪费他们的时间。 辛缜在课程一栏下分了三行。 排兵布阵与战术。 这一条下他又细分了几项:小股骑兵突袭与反突袭丶步骑协同丶山地伏击与反伏击。 这些不是从兵书上照本宣科,而是从各军历年实战战例中总结出来的得失教训。 教材不能只靠翻故纸堆,得组织一批在西北真正打过仗的老将来做讲师,让他们讲自己亲身经历的战例。 尤其是像周美在三川口断后的那一仗,像马怀德在横山与西夏游骑交手的那十七次小规模伏击战,都是活生生的教材。 舆图与地形。 这是他最重视的一门课。 西北沿边数百里防线,寨堡分布丶水源走向丶山谷隘口丶烽驿传—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必须把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 张亢那张手绘的渭州烽分布图让他印象极深,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线的每一座烽台丶每一处水源标注得那么精确,说明此人不但心细,而且懂得地形对于军事的决定性作用。 这门课要教的不只是认图,更是画图。 每个学员结业时必须能画出自己防区的地形草图。 后勤与军需。 这是以往最被忽视的一环。 将门统军往往只管打仗,粮草辎重丢给后勤官去头疼。 可辛缜知道,真正决定一场仗胜负的往往不是谁的战阵排得好看,而是谁的粮道更稳丶水源更近丶替换的弓弦和箭矢更充足。 他要让这些未来的指挥官在心里刻死一条规矩:打仗打的是后勤。 没有粮草,再勇猛的兵卒也撑不过三天。 辛镇在三门课后又添了一行备注:每日下午操练一个时辰,操练内容分为弓马丶队列丶小股战术演练,雨天改在室内讲战例。 第四桩:师资。 这是最难的一环。 兵书可以从馆阁里调,舆图可以从枢密院调,可真正能讲实战经验的人,在纸上找不到。 范仲淹和韩琦倒是有丰富的西北军务经验,可以偶尔来讲几次大课,但日常教学需要一批愿意放下身段来教这些寒门子弟的老校官。 还要在枢密院调配几个熟悉文牌的吏员来教公文往来,提前在枢密院和各军的参议司里物色一下。 辛缜在这一栏下写了好几个名字,又圈掉了几个,最后留下了三个方向:一是请范先生主讲西北军政大势,每月一到两次大课;二是从枢密院里挑选从过年各军退下来的老校官中选聘常驻教官;三是从枢密院调两名精干吏员负责文书丶军令丶条例的教学。 第五桩:学制。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首期暂定三个月。 他想了想,改成了六个月。 实际上六个月已经是太仓促了,三个月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无所谓,六个月后,再做打算便是。 按照现在的学制,结业时组织一次综合考核,内容为笔试一份丶舆图绘制一份丶战术策论一份丶实地操演一场。 成绩汇成考评,报枢密院备案,作为日后升迁的重要凭据。 首批学员结业后,根据考核成绩和原属军镇的实际需要,由枢密院统一分配安置。 辛缜把炭笔搁下,将纸笺推远了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地方丶食宿丶课程丶师资丶考核安置,五条线都搭起来了,虽然细节还需要充实,但骨架已经立住。 他又在旁边另起一张纸,把这些事项按照时间排了序。 头一批学员半个月后到京,在这之前他最紧迫要解决的是两件事:一是校舍场地必须在旬日之内落实,二是教官人选要尽快敲定。 这两件事都绕不过一个人,韩琦。 他把两张纸叠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向韩琦的直房走去。 ps:九千大章哈,今天就这样了,没了,有存票的义父随意打赏几张哈,叩谢! > 第138章 三司度支判官!(12600大 第139章三司度支判官!(12600大章哈) 韩琦接过辛缜递来的两张纸笺,先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坐正了身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辛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道:「你安排了排兵布阵丶舆图地形丶后勤军需这些课程,可不是简单的控制军队底层,你是要培养中高级军官?」 辛缜笑了一下,坦然道:「叔父明鉴。虽说初衷是为了解决冗兵问题,但既然人都召来了,若只是走个过场丶讲几堂课便打发回去,未免太可惜。 若是能在裁汰冗兵的同时,顺便练出一批能打胜仗丶打硬仗的将领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琦闻言,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西北战事虽然大致平靖,但这些年打下来,军中什么成色你我心里都有数。 若非你当初在后方统筹粮械丶调度有方,再加上狄汉臣在前线能打,想要赢西夏没那么简单。 西军号称能战,实则良将匮乏,能独当一面者屈指可数。」 辛缜连忙谦虚了几句,说西北之功皆是将士用命丶范韩二公主导有方,自己不过在后方做些微末调度,不敢居功。 韩琦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这小子惯会谦虚,可他那实力是能谦虚的么?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纸笺上的内容,问了几个细节,包括学员分批到京后的接待流程丶 营房整修的工期丶教官的俸给标准等等,算是将事情给过了一遍。 辛缜一一作答,把自己这些天琢磨好的方案条分缕析地摊开来讲。 韩琦听完,把纸笺重新叠好,推回给辛缜,乾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道:「可。」 辛缜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告辞去着手安排,直房的门却被敲响了。 一名枢密院的吏员端着一个漆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一封盖了朱红官印的文书。 吏员躬身将漆盘呈到韩琦案头,低声道:「枢相,这是政事堂刚送来的告身,三司那边今日一早就过了门下。」 韩琦皱了皱眉,拆开文书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了一跳,连笔洗里的水都晃出一圈碎光。 他霍地站起身来,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咬牙切齿道:「王尧臣!老匹夫!我都把他从枢密院赶出去了,警告他不准动辛缜的主意,一转头竟把三司判官的帽子戴到辛缜头上了!」 辛缜一听三司判官四个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份告身便被韩琦看也不看地塞进了他手里。 「拿去!」 韩琦袍袖甩得猎猎作响,「看看那老匹夫干的好事!老夫容不了他,你带我去三司取他狗头回来!」 说罢便换服唤随从,衣袍带风地大步跨出门槛,朝三司衙门的方向去了。 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被韩琦一掌震歪的笔架还在案上微微颤动。 辛缜:「————」 辛缜看着风风火火而去的韩琦,心里一顿无语,然则下一刻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有人猜到他要对军制下手,所以找藉口把他调到三司去? 若真如此,军官学校的事恐怕要夭折! 他赶紧将手里那份告身展开,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告身上的措辞冠冕堂皇:「朕惟邦家之务,财用为先。度支之司,实关国计————」 后面一大段骈四俪六的套话之后,终于落在了实处:以枢密院副都承旨辛镇,兼权三司度支判官。 辛缜轻轻嘘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枢密院副都承旨的差遣并没有被撤掉,那就说明,还没有人怀疑此事。 这个事情贵在密谋,若是被人猜测到,虽说不是不能做成,而是要花费的精力就更多了。 这事儿说到底是阳谋没错,明着来推也是能成,但期间要经受的反扑力量可就大了。 韩琦方才那一腔怒火,大约是看见三司判官四个字便炸了,没顾得上看那个兼字。 一也可能看见了,但仍旧气不过,毕竟王尧臣虽没直接挖人,却结结实实地把自己的人拽去做了半个苦力。 人的精力总归有限,干了这事儿,另外一件事情便不可能全力以赴。 当然,更气的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冒犯了,这回就去讨回自己的尊严了。 辛缜将告身折好塞入袖中,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好家夥,这是真把自己当牛马用了。 回自己直房路上,他把自己如今顶着的差遣从头到尾列了一遍。 嗯,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范仲淹弟子丶韩琦侄儿丶安乐郡王王妃亲子,枢密院副都承旨,提举在京店宅务丶抵当所丶转般仓公事,谏院言官,三司度支判官————辛! 辛缜被自己的无厘头给逗笑了,不过这种心思只是片刻,他很快便揣摩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煤厂和菜洞子虽说已上了正轨,日常事务有秦九等人盯着,可煤饼冬季供应正紧,新温室移栽的进度丶分销铺货的扩大,桩桩件件都还得他点头才能定夺,不能彻底撒手。 军官培训学校的事更是刚刚铺开,校场场地要定丶教官人选要物色丶课程教材要编丶 三百多人的食宿要安排,第一批学员半个月后就要陆续到京,事情很多,他这几日连觉都没怎么睡踏实。 如今再把这顶三司判官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他那两肩再宽也扛不住啊! 三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朝廷的财赋总枢纽,盐铁丶度支丶户部三部帐册堆起来能把一间直房填满,光是把积压的案牍翻一遍就得耗费多少时日。 可转念一想,差遣多,也有差遣多的好处。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起自己的薪俸来。 宋朝官员的收入,分为本官俸禄丶差遣添给以及各式各样的补贴,一个人身兼数差,每项差遣都有对应的添给钱,累加起来相当可观。 他的寄禄官是正六品,依大中祥符年间的俸禄条制,每月料钱约在二十五贯到三十贯之间,取中按二十七贯算; 每月禄米六石,折钱约三贯;春冬两季各赐绢五匹丶绵十两,折合到每月大约值一贯半。 本官底子,每月合计约三十一贯半。 然后是各项差遣的添给。 枢密院副都承旨,机要近职,职钱每月十五贯,另给餐钱五贯,实入二十贯。 提举在京店宅务,添给十贯;提举抵当所,添给五贯:提举转般仓公事,添给五贯; 谏院言官,添给五贯;三司度支判官,实权要职,职钱每月二十贯,另给餐钱五贯,实入二十五贯。 辛缜在脑子里把这几笔帐加了一遍:本官三十一贯半,副都承旨二十贯,店宅务十贯,抵当所五贯,转般仓五贯,谏官五贯,三司判官二十五贯。 每月合计,一百零一贯半。 听着有点少不是,但你换算成文就不少了。 大宋一贯钱不是一千文,实际是七百七十文,所以,一百零一贯半就是————78155 文! 这会儿的一文相当于后世多少钱————大概可以算是一元来换算。 也就是说,辛镇一个六品官,月薪将近八万,一年就是百万年薪! 而且这还是实际入手的钱,是不用扣税的哦。 他又算了一遍,确认没有加错。 但这还没完。 除了明面上的俸禄和添给,还有各式各样的补贴。 每年春冬两季的衣赐,按他现有的品级和差遣,春秋两季加起来大约值二十贯,摊到每月将近两贯。 汴京冬天冷得刺骨,炭火补贴按品级和差遣分等,他这一堆差遣算下来,每年冬天能领约十五贯,摊到每月一贯多。 此外还有马匹草料钱,若不养马可折钱领取,每月大约一贯。 另外三司判官还有一笔「公使钱」,用于公务接待的经费,虽不能直接揣进腰包,但公务宴请丶人情往来的开销便不用自己掏银子了,等于省下了一笔隐性开支。 这么七七八八加起来,每月的实际现金收入大约在一百零五贯上下。 一年下来,常例收入就在一千二百六十贯左右。 这是什么概念?在当下的汴京城,一个普通百姓在码头扛一天大包,工钱大约七十文,一个月不休息,累死累活能挣两贯出头,一年不过二十五贯。 一个禁军的普通士卒,每月军饷一贯,加上各种补贴,一年大约十五六贯。 一个开小饭馆的店主,起早贪黑忙活一年,落到自己口袋里的能有七八十贯就算生意不错了。 而他一年的常例现钱收入,是一千二百六十贯。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折现的隐性福利,官住宿不用花房租,公务出行有公车,日常用度有衙门的杂役使唤,甚至连公文用纸丶印泥丶灯烛都是公家出钱。 光这份俸禄,就够活得相当滋润了。 他自己平日里不置田产,不蓄歌伎,不善姬妾,饭食也简单,这几笔大额开销全省了,每月一百多贯的收入,除去给府里发月钱丶买柴米油盐————嗯,刚刚持平! 他把这笔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连日来的倦怠顿时散去了不少,走路时脚底都轻了几分。 总算是不用月月亏损吃老本了! 可差遣多,担子便重一分。 寻常人扛一份差遣便累得回家倒头便睡,他扛了六七份,连回家吃顿饭都得等母亲托人送来几块桂花糕才想起来该回去了。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又在下面加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四个字:牛马之资。 写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旁人看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兼六七个差遣,每月铜钱哗哗往府里流水似的灌,俨然是官家眼前的红人,多少人熬一辈子也未必能熬到其中一项。 他倒好,一顶一顶的帽子从崇政殿往他头上飞,连说一声不要的机会都不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天幕,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纱灯微微一晃。 廊下传来小吏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马嘶,大约是韩琦带着亲卫直奔三司去了。 也罢。 三司那头,王尧臣已经布局许久,今日能把帽子扣上来,想必在官家面前早已做足了功夫。 军制改革是大事,财赋是根基,哪一样都怠慢不得。 煤厂与菜洞子算是他给赵祯以及韩琦等人看的一个实验而已,证明他所筹谋的改革三步法是有可能弗功,但实际上当真要让财政有所改善,还是得从根本出发。 之前觉得不要那么快去碰价益集令,是因为根基不深,但现在有赵祯信任,计相王尧臣不惜得罪韩琦都要自己去,倒算不上没有根基了,可以试上一试! 这也是好事,既抓了武学又能管财政,这两桩要是都做弗了,便是把枪杆子和钱袋子同时攥在了手里。 想这里,他笑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来,重新拿起那张写满武学规划的伶笺,把方才被任命书打散的思绪重新拢了拢。 三司的事往后自有王尧臣来催促,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把校舍场地和教官人选这两个关节敲定。 军校的选害定在城南延庆坊一处闲置已久的军营,原是禁军步军司辖下的神卫营驻地,三年前那变戍卒调往廊延路后便一直空置至菠。 辛镇世着两名枢密院孔目官和一位工部派来的料估官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营门上的铁锁已经锈出一层褐开的壳,孔目官拿钥匙捅了好一会儿才拧着。 营门推着的一瞬,辛缜眼前豁然着朗,一番巡视下来,顿时觉得处处满意。 他满意的第一桩,便是这地方够大。 神卫营当年是步军司的雄兵大营,占地足有三百亩着外,光是校场便有东西两处。 东校场阔大平展,夯土地面虽已长了一层薄薄的野草,但踩上去脚感从实,底子还在,稍加碾轧便能恢幸原状。 西校场略小些,却靠着营房集中区,做日常操练正合适。 辛缜站在东校场中间,四下环顾一圈,在心里默默估了估,这个尺度,别说三百人,便是三五千人也摆布得开。 他满意的第二桩,是营房底子好。 宋朝禁军的营房历来修得规整,砖木结构丶弗排弗栋,不像厢军那般凑合。 辛缜一间一间推着看过,墙壁虽有斑驳,但梁柱未见虫蛀,屋顶瓦片也大致完好,只有几间的檐角塌了需要修补。 他粗略数了数,大小营房加起来足有两百余间。 三百学员,四人一间的话,绰绰有余,还能腾出若干间做讲堂丶书斋和武备库。 第三桩满意之处,是这地方有水。 营区东北角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水量也足,孔目官打了半桶上来,辛镇掏了一捧尝了尝,清凉甘甜,不是苦水。 更难得的是,营地紧挨着汴河的一条支渠,虽是小水,但若修个简易的引水渠进来,马匹饮水和日常洗濯便都解决了。 第四桩,是这营地偏远却不闭塞。 它在城南靠近外城城墙的位置,周典民居稀疏,不必担心操练时的喊杀誓扰民,也不必担心闲杂人等窥探军校的动静。 可它又不算太偏,出营门往东走一里多地便是汴河上的新郑门码头,漕粮军资的甩输极为便价。 这个位置,徐中取静,进退有据,辛镇站在营墙上往外看了看,心里愈发满意。 他当场拍了回,就定这里。 接下来两天,辛缜几乎泡在了这座旧营里。 他先是让工部的料估官世着匠人把营区里里外外勘了一遍,列出修缮清单,屋顶补瓦的丶墙壁抹灰的丶门窗换新的丶忧渠清淤的,分门别类,估工估料。 然后他又圈出几块空地,交代营建管事,要在东校场北侧新建一排讲武堂,五着间丶 出檐深远,敞亮通风,供学员听讲授课。 讲武堂后面再起一排藏书楼,虽然眼下还没几本书可藏,但日后舆图丶兵书丶战倍汇编总要有个存放的地方。 西校场旁边则要搭一排马厩,按五十匹战马的规模修建,配套草料房和兽医间。 丑外还要建伙房丶柴房丶澡堂和茅厕,这些虽是琐事,但几百号人住进来之后,少哪一样都不行。 辛缜在这旧营里来走了不知多少趟,把每一处细节都盯了实处。 他叫来枢密院拨过来的几个书吏,让他们分头去办几件事:去殿前司调拨五干匹退下来的战马,要性情温顺丶适合新手骑乘的。 去军器监调一变训练用的红枪弓弩,不着刃,但分量尺寸须与实战器械一致。 去太仓调拨三百人份的口粮配额,第一变学员的丐宿必须提前备妥。 他又亲自跑了一趟工部,跟营缮司的主事磨了半天嘴皮子,从是把修葺工期从四十天压到了二十五天。 那主事苦着脸说实在做不,辛缜便摊着图伶一处处跟他算,营房主体不需重建,只需修缮,这个速度尼常民夫当然做不来,但若从厢军里调两个指挥的兵士过来打下手,进度就能翻羡。 主事被他说得没脾气,最后答应先拨三百厢军过来,刀日进场。 从工部出来,辛缜又去了太学。 他丑前托人打听,太学里有几位博士精通历代兵制和舆地之学,虽不能上马杀敌,但讲起孙子吴子和历朝战例来头头是道,正合做军校的理论教官。 他亲自登门拜访了其中两位,把课程设计详细说了一遍。 两位博士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去军营里教书有辱斯文,辛缜便把讲武堂的设计图伶拿出来,说这是正正经经的讲堂,不是武夫校场,两位博士这才松了口,答应先去看看。 两天下来,辛缜的靴底磨薄了一层,嗓子也说得发哑,但校舍修缮的之事总算被他推上了轨道。 各路人马陆续进场,木料砖瓦在营门口堆弗了小山,工匠和厢兵进进出出,沉寂了三年的旧营重新热徐起来。 第三天午后,辛缜把现场的事情跟几个管事逐项交代清楚,这才坐上鲁大的车枢密院。 他在车上靠着厢壁打了个盹,梦里还在跟工部的人争工期,车承旨司门口时被鲁大叫醒,他才发现自己的后颈僵得发从,两条腿也酸沉得厉淋。 他揉着脖子走进承旨司,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自己直房那边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说话誓,怖气恳切中世着几分无奈。 「王计相,您老人家就再宽坐片刻,辛承旨确实公干去了,并非有意怠慢————」 辛缜脚步一顿。 王计相? 三司使王尧臣亲自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直房门口,探头一看,只见王尧臣正端坐在他平日变阅公文的案几旁,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倒没有怒色,只是不住地用茶盖拨着浮亢,显得心里并不像面上那般气定神闲。 他的堂后官站在一旁,弯着京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什么。 王尧臣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晃,霍然抬头,认出来人正是辛缜,顿时两眼放光,把茶盏往案上啪地一搁,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辛缜的手腕。 这位三司使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颜下一缕山羊胡,这会儿因为激动,那胡子尖儿都在微微发颤。 「小友!」 王尧臣的誓音里世着三分欢喜三分埋怨四分如释重负,「你是不是在躲着老夫?怎么三天都不见人影?这告身都发下去几天了,你连三司的门槛都没踏过一步,老夫在衙门里等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辛缜被他攥着手腕,不好挣造,只得赔着笑看向堂后官。 堂后官赶紧抢上一步,满脸苦相地解释道:「辛承旨,王计相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下官不敢怠慢,只是————只是韩枢相吩咐过,辛承旨这两日的行踪不得向外人透露,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辛缜闻言,心中不由得一乐。 韩琦这是记了王尧臣的仇,故意把他的去向捂得严严实实,存心要晾王尧臣几天。 自己这位叔父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端方威严,记起仇来倒是使得一手好小性子。 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露,笑容恳切地王尧臣拱了拱手:「王计相见谅,下官这两日确有要务,去了郊外公干,并非有意怠慢,告身的事下官记在心里,绝不敢推诿。」 王尧臣见他态度恭谨,脸色和缓了不少,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石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怖气却不容商量:「无妨,既然来了,那现在就跟老夫去三司。 你这任命都过了好几天了,至菠还不去衙门里露个面,三司上下都翘首以盼等得太久了。」 辛缜一听现在就去,头皮便有些发丕。 他军校的事还有一大堆等着他拍回,直房案头上压了两天的文书还没翻过一封,哪里走得着! 他赶忙商量道:「王计相,下官手头还有一些事务要先处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官下午再过去,了三司一定先去您那里倍————」 话没说完,王尧臣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便又紧了几分力道,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头子把脑袋摇得像个拨鼓,山羊胡子左右甩动,不可置信,道:「哪有新官上任是下午去的? 新官上任需得挑选朝气蓬勃的清晨,象徵着以后前程如日初升,哪有选在午后的,午后不久便是黄昏,这意头多么不好! 你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过有老夫在呢,现在就跟老夫走,上任去!」 辛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也知道王尧臣所言并非强词夺理。 不过当然主要的不是这什么好意头之类的,实际上也是朝廷的规矩,新官上任讲究个「晨曦赴衙」,讲究的是勤勉端肃的体面,下午才去确实不好看。 当然啦,对于许多官员来说,好意头却是更重要些就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堂后官,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桌案上那几份枢密院的急件要替他分拣出来送韩琦过目,军校那边若有工匠头来请示便让他们按图伶先行施工,工部答应拨的三百厢军若了便让管事先去接收扁置。 堂后官一一记下,辛缜这才转过身来,王尧臣却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 老头子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一边走一边还念叨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痛快话。」 1了枢密院门口,辛缜本想坐鲁大的车自行前往,王尧臣却不肯撒手,从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还有许多事情要提前交代。 这马车比辛缜平日坐的那辆宽许多,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还搁了一只鎏金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掀帘进去便是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王尧臣在车中坐定,理了理袍袖,脸上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辛缜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拐上了贼船。 不过上了车,辛缜反倒心甘情愿了。 他虽是三司判官,可对这个衙门的内部作几乎一无所知。 如菠三司的一把手要亲自给他讲衙门里的事,这便是顶好的岗前培训,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在车中坐任,摆出一副洗爬恭听的姿态。 王尧臣是个顶好的宣传人员,甚至从三司的建置沿革讲起。 「————三司使乃朝廷计相,与两府分庭抗礼,昔日丁谓以三司使而入政事堂,权重一时无两。 ————三司下辖盐铁丶度支丶户部三部,每部又有若干案,天下财赋丶山泽之价丶户口丁壮丶百官俸禄丶军储边备,无一不经三司之手! 天下事,说底就是钱的事。朝廷要养兵,要修河,要发俸,要给西北粮草,哪一样缺得了三司的印信? 旁人只道枢密院管兵丶政事堂管政,可管来管去,归根结底都是咱们三司在底下托着。 没有钱,兵发不出去;没有粮,边防守不住;没有绢布,百官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所以说,三司是朝廷的命脉,是社稷的根基————」 在王尧臣的口中,三司被夸得天花乱坠,有那么些盘古着天辟地的感觉了,三司如盘古,没有三司,便没有大宋的繁荣昌盛—————— 辛缜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恰好处地点一下头,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 王尧臣见他听得认真,越发来了兴致,话锋一转,着始说起度支判官在三司内部的地位。 「三司判官虽在使相和副使之下,却是三部的实务主官。 盐铁判官掌天下山泽坑冶之价,管着天下的金银铜铁锡; 度支判官掌天下财赋出入之数,管着天下的钱粮帐簿; 户部判官掌天下户口田产赋税,管着天下的丁壮田亩。 小友,你兼的便是度支判官,这度支一司乃是三司之首,朝廷每年收支几何丶依亏多少,都在你的算盘底下。」 他说这里顿了顿,凑近了几分,压低了誓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秘密,道:「三司判官品级不高,权柄却重得很。 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要批一笔大额支出,也得先看度支判官的意见。 你笔下轻轻一勾一划,便决定着几个贯铜钱的去向。 这等权柄,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想一想,有时候拿捏一下政事堂的相公们,是不是很世劲?」 辛缜:「——」 马车在汴京的央回路上辘辘前行,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徐誓,叫卖果子丶汤饼的喝誓断续飘入。 辛缜坐在对面,脸上无奈,心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王尧臣把三司夸弗这样,无非是怕他嫌差事苦丶半途撂挑子。 当一个人如丑卖力地赞美一个地方,多半是因为那地方的真实情况远不如他说的那般美好。 不过,辛填心下也是有几分心潮澎湃。 王尧臣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三司度支判官,确实是握着实权的! 马车在一座气蹄恢宏的衙署正门前停任。 三司衙门占了尚书省西院大半条街,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两尊央兆,朱开大门上钉着黄铜门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司」两个大字。 辛缜跟着王尧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庞然大物般的衙门,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座门,他以前路过许多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正门进去。 王尧臣理了理官帽和袍服,昂首阔步地朝正门走去。 辛缜跟在他身后半步,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司衙门里不比枢密院的军旅肃杀,却也自弗一派气象。 三司廊庑深远,院落重重,来往的书吏和堂后官步履匆匆,怀里抱着厚薄不一的文卷簿册,个个面色凝重,走路时目不斜视。 王尧臣带着辛缜从正门昂然而入,立刻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廊下正在奔走的小吏纷纷驻足侧目,几个正在廊柱旁低誓交谈的绿袍官员也停下话头,目光追随着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王尧臣目不斜视,径直往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随从道:「去,把三司的几个主事给我叫正堂来。」 到了正堂,王尧臣在主位上落座,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示意辛缜坐下。 不多时,门外便陆续传来了脚步誓。 最先的是盐铁副使,一个面皮白净丶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朝王尧臣行礼后自光在辛缜身上转了转,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新任的辛判官?久仰久仰。」 紧接着度支副使和户部副使也前后脚了。 度支副使是个瘦高个,欢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锐价,像是在打算盘。 户部副使则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路慢娇娇的,但目光沉任,一看便是在案牍里泡了几十年的老吏出身。 王尧臣等三部副使齐,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辛缜,怖气郑重:「诸位,这便是政事堂新任命的度支判官辛缜。 从菠日起,度支一司的日常政务便由辛判官主持,诸位务必全力配合。」 这话一出,三位副使的目光齐齐落在辛缜身上,目光里都世着几分审视和掂量。 辛缜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态度恭谨而不卑不齐。 王尧臣却不满足于丑。 他又吩咐随从去把三部下面各案的主事也统统叫来。 这一下动静便更大了,正堂里陆陆续续站了二三十号人,有管盐课的,有管铁冶的,有管茶价的,有管商税的,有管粮纲的,有管常平仓的,有管百官俸禄的,有管军储的,把个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王尧臣也不嫌丕烦,居然一个一个地给辛缜引见。 每叫一个人,便让那人自倍姓名丶所管案目和职责范典,然后王尧臣再补上一两句点评,或说丑人精干,或说丑人老弗。 这般郑重其事的引见,三司上下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位新来的辛判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判官。 尼常判官上任,顶多是由副使世着在各部转一圈认认门,哪里有让三司使亲自一个一个引见的道理? 正堂里的官员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有人弓打量着辛缜的年纪,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太年轻了! 这般年纪便做1了三司判官,还是王计相亲自引见,背后得是多深的关系? 有人在辛缜脸上尼找与朝中哪位大佬相似的眉眼,有人则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位辛判官多半是哪家相公的子侄,来三司镀金的。 引见完毕,众人散去,但流言却没有散。 1了终晚时分,三司衙门里便传着了一个说法—这位辛判官,怕不是王计相未来的孙女婿。 说这话的人振振有词地列举了证据: 其一,王计相有好几个孙女,年纪与辛判官相当,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其二,王计相平日里何等威严,何曾对一个后生晚辈如丑殷勤客气过?又是亲自去枢密院接人,又是亲自一个一个地引见,这般排场,分明是老丈人在给孙女婿铺路。 这个说法越传越像真的,甚至有人绘誓绘色地补充细节,说王计相家的小孙女容貌秀丽丶知书达理,与辛判官是一对璧人。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某次宴会上见王计相与辛判官并肩而坐,谈笑风生。 这些流言蜚怖传王尧臣爬朵里的时候,老头子正在直房里变阅公文。 他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来倍信的随从,眼睛眯了起来。 孙女婿? 王尧臣搁下笔,捋着山羊胡,陷入了沉思。 他确实有三个孙女,年纪最小的十一,最大的十另,都还待字闺中。 辛缜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看好—不仅有真才实学,而且年纪轻轻便身兼多职,谦逊温和,没有一丝倨傲之气。 再想深一层,他还是范仳淹的得意门生,是韩琦亲口认下的侄儿。 这两层关系加在一起,辛缜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分量,便远远不止他目前的品级和差遣所能衡量的。 若是真把辛缜纳为孙女婿———— 王尧臣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他一拍大腿,自言自怖道:「好事啊!这要是弗了,岂非天作之合?」 辛缜对王尧臣的这番心思一无所知。 引见结束后,他在度支司的直房里坐下来,便着始着手熟悉公务。 王尧臣指派了一个在度支司当差多年的老堂后官来帮衬他,丑人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一看便是个在案牍堆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吏。 辛缜也不急着翻帐薄,而是先请老周给自己大略讲一讲度支司的日常甩作。 老周见他态度谦逊,并非那种颐指气使的上司,便也放松下来,给他细细讲了起来。 辛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知道王尧臣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肯定美化过,可当他真正坐下来,只是跟一个老堂后官聊了半个时辰,便骇然发现,三司的情况,远比他想像的最糟糕的局面还要糟糕。 光是一个度支司,问题便已经触目惊心。 老周提1,度支司每年经手的钱粮帐目浩如烟海,光是各地倍上来的赋税帐册,每年便有数个卷之多。 这些帐册堆在库房里,层层叠叠积压着,有些甚至已经积压了三四年还没有对过帐。 各州军的粮料院上倍的钱粮数目与三司掌握的底帐经常对不上,差额动辄以个贯计,却无人核查。 辛填问老周,各地倍上来的帐册积压了多久。 老周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去,换成了四根。 「四年。」 老周的誓音压得很低,「这还是度支司这边。 盐铁司那边据说积压得更久,有些帐册从宝元二年便没有对过。」 辛缜心中一凛。 宝元二年————那就七八年前的事了! 这属实离谱啊! 老周又说各库的实储情况。 朝廷每年支出军储粮草数百个央,可各地常平仓和军储仓的实储数目,与帐面数目相差悬殊。 有些地方的常平仓帐面有粮十万央,实际着仓查验,能有三四万央便算好的了。 亏空的部分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这不是个例,」 老周叹了口气,苍老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实话说一句,几乎处处都是如丑。 「」 老周又压低誓音,说起了一件更令辛缜心惊的事。 三司上下,大小吏员数百人,其中不少人仗着经手钱粮的便价,私底下做着手脚。 有的在税粮的折变率上做文章,一央米折弗铜钱该是多少,他们在帐面上多报几文,一年下来便是几个贯的差额; 有的虚倍甩输损耗,漕粮从江南甩汴京,实际损耗不过一分,他们敢倍三分四分; 有的在发放百官俸料时以次充好,把上等的绢帛换弗次等品,差价便落入了自己的京包。 辛缜点头道:「这些事,上面知道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世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练与无奈,道:「菠日您刚来,老朽便敢把这些事情告诉您,这就是说,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说底,知道又如何?查得了一个,查不了一百个。 这些事早已不是秘密,三司上上下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谁要是真去掀这个盖子,那便是捅了马蜂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帐目,不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是上面的人授意做的。 假帐传上来,你查还是不查?」 辛缜沉默了片刻,又问:「各州县拖欠赋税,如菠总额大约多少?」 老周没有立刻答,而是先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数字。 「这还是明面上的。」 老周用袖子擦去了水迹,低誓说道,「山泽坑冶的课价丶商税的过税住税丶各州军上缴的金银石帛,拖欠的丶短缺的丶被截留挪用的,加在一起,这个数字再翻一羡,兴许能勉强兜住底。 三司的帐册好比一座气派的大房子,外表光鲜,里头早被白蚁蛀空了。 辛缜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脊隐隐发凉。 他想过三司的情况很糟糕,他在枢密院经手过军需粮草,心里早就有底,之前西北用兵,每次军粮的调度总是磕磕绊绊,帐面上的数目与实际甩送的数目总是对不上,他当时只以为是军用文书的武夫不善理财。 现在他才知道,问题的根子不在军中,而在三司。 王计相不惜得罪韩琦也要把自己挖三司来,看着像是什么礼贤下士丶慧眼识产,实际上却是请他来救火的,不,这不是救火,这是坐在火山口上,底下是几十年积压下来的滚烫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辛缜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桌案上那堆还没有翻着的帐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 老周了一壶热茶端上来,辛缜没喝,任由茶气在面前袅袅升腾。 王尧臣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不惜跟韩琦撕破脸也要把他弄三司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难猜。 无非便是看中的是他的理财之能,更确切地说,是着源的本事。 可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让辛缜真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王尧臣要的是着源,为什么不让他当盐铁判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辛缜的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让思绪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盐铁判官,管的是天下山泽坑冶之利。 金丶银丶铜丶铁丶锡,天下的矿冶都在他手心里擦着。 茶价丶盐课丶酒榷,这几样更是朝廷专卖的大头,每年入帐几百个贯的流水。 若论着源,盐铁司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矿冶着新坑丶茶盐增课额丶酒榷扩专卖,哪一样都是立竿见影的进项。 王尧臣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凭他的手段,一年之内多刮出几百个贯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王尧臣偏偏把他放在了度支司。 度支司是三司三部里最不讨好的衙门。 盐铁司管收钱,户部司管户口田赋,唯独度支司管的是往外花钱。 度支判官说白了,就是给朝廷管帐本的大管家,每天面对的不是帐面上的进项,而是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 政事堂要变修河款,枢密院要拨军储钱,礼部要祭祀大并的用度,工部要修城墙的料钱,连宫里时不时也要来支一笔。 度支司每年经手的支出数以千个贯计,可这些支出,每一笔都是必须花的,每一笔都有人盯着,每一笔都有人催。 辛缜甚至可以想像自己上任之后的日常,每天一睁眼,直房门口就排满了各路催款的人,这个说边军粮草告急,那个说河工银子断不得,左一个手本右一份文书,全都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度支判官这个位子,说白了就是一个被四面八方追着讨井的冤大头。 王尧臣难道不知道度支司是块烫手的山芋? 他当然知道。 他自己就是从三司系统里一步步亏上来的,三部各自的苦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偏偏还是把辛镇塞进了度支司。 辛缜的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划过的一道火星,在他脑海里亮了一下。 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着源是顺理弗章的事。 满山的矿等着他开,满河的盐等着他晒,他只需按部就班地推下去,便可坐收其功,用不着准尽脑汁。 那样的日子固然不错,可他未必会有多拼命。 盐铁司的盘子太大,底子太厚,随便做做便能交差,人在这样的位置上反而容易松懈。 可度支司就不一样了。 度支司的椅子上头世着钉子,坐上去便觉得扎得慌。 每天一睁眼,门口等着的是催军粮的枢密院孔目官,是催河工银子的工部主事,是催百官俸禄的太常寺丢。 这些人一个个红着眼眶子堵在门口,拿不钱便不走。 在这样的位置上坐一个月,任谁都会生出一种刻骨的紧迫感—光靠省是省不出来的,必须在某一处找一个突破口,着出一条新财路,方能扁扁心心地喘上一口气。 王尧臣要的就是这股紧迫感。 他把辛镇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不是让他来当帐房先生的。 他是要让辛缜天天被人追着要钱,追吃不下饭丶睡不着觉,追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然后自己主动去琢磨怎么着源。 辛缜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一个王计相。 好一头老狐狸。 辛缜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觉得有些火热。 拿这个来考验干部————嘿嘿,那我倒是要试一试我的能耐! 第139章 年关! 第140章年关! 辛缜正琢磨着,忽听得外头廊下一阵喧腾,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几声高亢的道贺和哄笑。 他抬眸朝半掩的窗棂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从廊道那头走来,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木匣,满面红光,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一路走一路朝两旁拱手作揖。 廊下的小吏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上去跟他道别,有拍他肩膀的,有往他怀里塞乾果的,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判官,去了好地方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受苦的弟兄!」 那绿袍官员哈哈大笑,回头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句「不敢不敢,各位保重,保重」,脚步却一刻不停,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走不脱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出了院门。 辛缜看得有趣,转头问身旁正给他添茶的堂后官老周,笑道:「这位是升迁了吧?这般兴高采烈。」 老周手上茶壶一顿,眼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摇了摇头道:「升迁倒算不上,平调罢了,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仓。」 辛缜微微挑眉。 三司乃是天下财赋总枢,度支判官更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肥缺,虽说忙是忙了些,可论清贵丶论前程,哪里是一个地方常平官能比的? 京官外放,若非升擢品级,那便是明升暗贬,可这位判官分明是欢天喜地走的,旁人也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这便有些蹊跷了。 「这倒奇了,」辛缜搁下笔,饶有兴致地看向老周,「三司的差遣,旁人求都求不来,怎的这位————」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看着老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脱口道:「这位,便是我的前任?」 老周嘿嘿一笑,茶壶一倾,滚热的茶汤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里他的声音悠悠飘来,道:「可不是么,这位便是上一任度支判官,陈偁陈大人。 您没瞧见他方才那模样————嘿,那是脱离苦海了。」 辛缜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方才他还佩服王尧臣手段老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便是要逼着自己开源,可现在看来,这把椅子的厉害之处,远不止是心里那点紧迫感。 老周放下茶壶,叹口气,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三司的难处,不在春夏秋三季,全在年底这一个月。」 「年关?」 辛缜眉头微蹙。 「正是年关。」 老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年关年关,对旁人来说是过年,对度支司来说便是过鬼门关。 您想想,天下各衙门一年的开销,有多少是拖到年底来结算的? 边军的冬衣钱丶河工的岁修银丶百官的冬季俸料丶宗室的年节赏赐丶各州军的上供脚钱丶驿传的岁末贴补丶各库的盘仓耗损————哦,还有太常寺的祭天大典丶光禄寺的岁宴丶 宫中的年节灯烛彩仗丶内侍省的压岁金银锞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 辛缜默然听着,目光落在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上。 老周叹了口气,道:「这些衙门的人,平日里倒也还讲几分体面,可一进腊月就等于杀猪过年,我们度支司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辛缜微微皱眉,道:「这些至少需要多少钱才能尽数付清?」 老周嘿嘿一笑,道:「三百四十万贯。」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何? 真宗朝巅峰时岁入不过六千余万贯,如今西北用兵方歇,各路赋税拖欠严重,一年实入库的能有五千万贯便算老天赏脸了。 光一个年终支出便要三百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日常运转的开销。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眼下度支司库里有多少钱可以支用?」 老周咧嘴一笑,道:「上官问的可是实有可支之数?」 「自然是实有可支之数。」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慢慢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看去,瞳孔又是一缩。 那数字是————二十七万贯。 连零头都不到! 辛缜盯着那行茶水写的数字看了半响,直到那字迹渐渐模糊丶洇开成一片水渍,才缓缓收回目光,吃惊道:「那这年还过不过了?」 老周用袖子将案上水渍擦去,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方才那般愁苦了,反而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道:「上官莫急,年还是要过的,也总能过得去。 这里头有个关窍————」 他凑近了辛缜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三司内部的不传之秘,「——真正必须付清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样。 宫里的年节赏赐,太常寺的祭天祭祖,这几样是万万不能少的,少了一样便是大不敬,谁也担不起。 再就是边军的冬衣钱和过冬口粮,这个也拖不得,冻死了饿死了戍边的将士,朝廷的颜面就没了。 其余那些衙门的款项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拖一拖,欠一欠,不会死人的。」 辛缜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周,道:「可那些衙门的人天天堵在门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是说法,钱是钱,两码事。」 老周慢悠悠地又给辛缜斟了一盏茶,笑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些哭穷哭得最凶的衙门,哪个手里没有几处私房钱,不入公帐的小金库多的是! 朝廷百年下来,哪个衙门没攒下几处隐田丶几处房产丶几处生意?真要揭不开锅了,他们自己也有法子周转。」 辛缜奇道:「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要来堵度支司的门?」 老周闻言笑道:「因为从度支司拿出来的钱,是公帐上的钱,谁拿到手,便是谁的功劳,谁的体面。 底下的吏员盼着多发几文年节贴补,上头的主官想着拿钱去还人情丶铺路子。 左右都是公中的银子,谁不想要? 这便是为什么一到年底,人人都往度支司跑,他们不是没钱过年,是想拿公家的钱过自己的年。」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倒和后世某些单位年底突击花钱的毛病如出一辙。 「那既然如此,」他放下茶盏,眉间浮起一丝困惑,「我的前任陈判官,为何那般欢天喜地地走了?既然是拖一拖便好的事,何至于高兴成那样?」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变作了一种古怪的表情,有些怜悯道:「辛判官,这个————明天您就知道了。」 辛缜闻言笑了笑,也没有继续问。 他是真不怕什么阵仗的人。 在西北军营里蹲过战壕,一个人走过千里夜路,进过流民营,跟西夏人真刀真枪干过仗————几个上门要钱的文官能把他怎样? 然而第二天,他才明白老周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次日清晨,他天不亮他便到了三司衙门,比当值的吏员还早了小半个时辰,主要是想着早上把这边的事情好好捋一捋,下午再回去承旨司处理公务。 晨光熹微,廊庑寂寂,只有几个洒扫的老卒在庭院里沙沙地挥着扫帚。 他推开度支判官直房的窗子透了口气,正打算趁清静把昨日未完的案牍翻一翻,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喧嚷,像是有人在大门口争执。 辛缜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翻他的文书。 可那喧嚷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雪球滚下了山坡,越滚越大,越滚越响。 人声。 脚步声。 推搡声。 门板被撞开的闷响。 只是片刻,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廊道里丶天井中丶台阶下,到处都是人。 这些人穿着各色官袍,青的绿的绯的,品级高低一目了然,但此刻谁也不顾什么体统了。 有人手里挥舞着卷成筒的文书,有人腋下夹着厚厚的帐册,有人乾脆带了两个书吏来,一人抬着一口装文牍的木箱,俨然是一副不给钱就赖在这里打地铺的架势。 「度支司的人出来!去年的脚钱欠了我们半年了!年不过了?!」 「河阴仓的粮纲银子!八月的帐!你们推到九月,九月推到十月!如今都腊月了,我看你们还要推到什么时候!」 「工部都水监的岁修款!汴河清淤的工钱再不发,河工们就要到政事堂静坐了!到时候闹出事来,你们三司担着!」 「太仆寺的马料钱!再不拨付,御马厩里的御马就要啃槽帮子了!回头耽误了来年郊祀大典的马车,谁担得起?」 「光禄寺————」 「太常寺————」 「驿传司————」 十几道声音同时炸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里啪啦炸成一片。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看着这阵仗,饶是在西北见识过千军万马,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他看见几个度支司的老吏被堵在廊柱旁,被人扯着袖子和衣襟问话,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有个年轻的孔目官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帐册,低着头在人缝里左冲右突,活像一只被群狼围猎的兔子。 东南角上,两拨不同衙门的人为了谁先谁后已经吵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大有当场武斗的架势。 辛缜悄悄退回了自己的直房,将门虚掩上,只留一条缝往外张望。 他倒不是怕————就外面这些文官的身板,十个捆一块儿也未必够他一个人打的————但他不傻,这种时候冒头,就是活靶子。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 这些人虽然凶神恶煞,但找的都是各案各科的吏员,倒没有人直接往他直房里闯。 他是判官,不是具体经办的吏员,这些人嚷嚷归嚷嚷,说到底还是得按流程走。 自己只要把门一关,让他们在外头闹去,闹累了自然就散了。 了不起等风波平了,再给各案的吏员们鼓鼓劲,做一做心理疏导————嗯,毕竟被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年终奖得多发几百文意思意思。 辛缜正这么想着,甚至还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屁股刚挨上椅子,直房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了。 不是敲。 是推。 甚至连门框都被那人的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辛缜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螃蟹。 那人头戴长翅乌纱,腰束金带,官袍的胸口绣着云雁纹————这是四品服色。 这位往门框里一站,把大半个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辛缜,像是盯着一个欠了他十年房租的老赖。 他大步走进直房,也不等辛缜起身相迎,便一屁股在辛缜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将两只肥厚的手掌往案几上一拍,震得辛缜刚搁下的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两滴在案面上。 「辛判官,」矮胖官员的声音倒不算高,但那语气里的怨气几乎要从每个字缝里往外冒,「开封府年前要修御街御廊,这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工程。 户部批了,工部勘了,就卡在你们度支司。 这笔钱,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不给老夫今日,不走了!而且,年前每一天,老夫都要来!」 说完,他将两只袖子一拢,真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开封府————开封知府啊这位!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光禄寺卿。 第三个,是太仆寺丞。 第四个,是工部侍郎。 第五个,是驿传司的主官。 辛缜的直房不大,统共也就摆了四把椅子。 但此刻,这四把椅子早就坐满了,加上没抢到椅子只能站着的,直房里足足挤了十来个人。 个个都是实权衙门的一把手,个个都黑着一张脸,一个个像是来讨债的债主————不对,他们就是来讨债的。 辛缜被这阵势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各色官袍和花白胡须,空气里弥漫着老人味丶 茶味和不同品级薰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他的案几上已经被各路文书堆满了,有红头急件,有蜡封印信,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单子————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他面前,把他昨天刚整理好的案牍彻底淹没。 好家夥。 辛缜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这些黑着脸的大佬们,忽然明白了昨天老周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他。 有些事,说是说不明白的。 必须亲身经历。 他也终于明白前任陈判官为什么欢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这个官职不好,是这把椅子坐到年底,简直是要人命的活计。 每天被这些大佬围着丶逼着丶盯着丶念叨着,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只能硬生生受着。 一天两天还能撑,干天半个月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陈判官熬了一整年,终于熬到了平调外放,能不欢天喜地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觉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来就来吧。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微笑,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任这些人怎么瞪眼丶怎么叹气丶怎么用指节敲桌案,他就是纹丝不动。 这些人总不至于动手打人吧? 真要干仗———— 辛缜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在西北军中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书记官,可那是货真价实的前线,刀枪棍棒都练过。 更别提后来他从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丶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那个瘦弱的书生走成了如今的体格。 现在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平日里忙归忙,得空便练石锁丶拉硬弓,身上没有半分赘肉。 眼前这些老梆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了,一个个养尊处优丶大腹便便,真要动起手来,他辛某人一只手能把这些老梆子一个个打翻在地! 众大佬看辛缜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倒真是被镇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么强撑,被这么多人堵在屋里,多少总会露几分怯意。 可这个年轻人倒好,不仅不怯,唇边居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文。 这不对劲。 一众大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光禄寺卿捋了捋胡须,偏头低声问身旁的工部侍郎道:「这位辛判官————什么来路? 「」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回道:「名字听着耳熟,是不是近来朝中常提的那个————」 太仆寺丞是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凑过来接了话:「辛缜!范仲淹的弟子,韩枢相的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 如今身上挂着枢密院副都承旨丶谏院言官丶提举在京店宅务还兼着好几个差遣。 十六岁就已经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红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只当新来的度支判官是个普通的镀金后生,背后顶多有个把侍郎级别的关系。 谁知道这一打听,居然是这么一号人物! 一时间,直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光禄寺卿率先收起了方才那副横眉冷对的脸色,乾咳一声,捋着胡子朝辛缜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许多,笑道:「咳,老夫久闻辛判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仆寺丞紧跟着拱了拱手,硬是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辛判官,说起来老夫与令师范公也是旧识————当年他在知谏院时,老夫在太常寺,曾有一面之缘。」 工部侍郎不甘人后,忙道:「辛判官在西北统筹粮械丶调度军需的事迹,老夫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时间,直房里画风突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讨债大会,转眼变成了认亲大会。 辛缜含笑听着,一一点头回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老家伙不过是换了个套路,攀关系套近乎,到头来还是为了钱。 果不其然,寒暄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禄寺卿便话锋一转,道:「辛判官既然在西北立过功,自然知道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光禄寺岁宴的事,你看————」 「是啊是啊,」太仆寺丞紧跟着接话,「御马厩的马料————」 「工部都水监的清淤工程也拖不得了————」 辛缜听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拿到东西不走的,可库里就那么点钱,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分。 他想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从容镇定的劲头让闹哄哄的直房渐渐安静了下来,「国库里有多少钱,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今天诸位在我这儿坐到天黑,钱也变不出来。 与其在这里乾耗着,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众大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封知府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辛缜笑了笑,道:「诸位衙门内不是当真没钱,诸位也不过是碍于面子过来,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快过年了,各衙门总要给底下人发些年节福利吧?若是能够给底下人发些鲜菜瓜果什么的,是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佬们眼睛齐齐亮了。 光禄寺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可是坊间传说的那个————菜洞子出产的物产?」 辛缜点头。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汴京城里近来确实在传,说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反季节的新鲜蔬菜,碧绿的菠菜丶水灵灵的黄瓜丶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价比肉贵却供不应求。 有人想走门路,但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跟着群众一起去蹲守,但那又能买得到多少。 工部侍郎立刻来了精神,道:「辛判官,若是能弄到一批,老夫替工部上下三百号人谢谢你!我们工部不用太多,只要给我们万把斤就行了,如何?」 辛缜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道:「您想得美!这菜洞子的产量拢共就那么些,市面上多少酒楼饭庄眼巴巴等着抢货,能匀出一批给各衙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每家衙门,最多千把斤,再多没有!」 「千把斤————那也太少了!」工部侍郎咂了咂嘴,有些嫌少。 「还有,」辛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价格按市价走,一文钱也少不得。」 众大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光禄寺卿瞪大了眼睛:「还要钱?!」 辛缜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钱,还能免费给你们?算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众大佬面面相觑,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光禄寺卿率先笑了出来,朝着辛缜拱了拱手,道:「辛判官这张嘴,当真是———— 罢了罢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价就按市价。 说好了,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禄寺。」 他一松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太仆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两千斤!」 「开封府衙门大,总不能只给千把斤吧?辛判官,两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黄,成不成交?」 辛缜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逐一记录各衙门的数量和品类要求,一边记一边摇头:「两千斤没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 「一千二百五?」 「成交。」 这番讨价还价下来,直房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 先前那些黑着脸进门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有说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货的主妇。 辛缜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年关的第一道坎给迈过去了。 等最后一拨大佬离开直房时,已经将近午时。 辛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看着辛缜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度支判官把讨债的讨成了买菜的。」 辛缜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酱肉丶一碗白饭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在他们还算是喜欢————」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边帮他收拾散乱的文书,一边收一边感慨:「不过上官您得有个准备,这才头一天。 往后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这样。 平日里倒也清闲,就是这腊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里被人堵着,就是在去别处筹钱的路上。」 辛缜听到这话,忽然搁下了筷子:「你说去别处筹钱?」 老周点头:「是啊,以前陈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铺和金银铺,拿度支司的远期票据抵押换现钱周转。」 辛缜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看来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门里等人宰割的羊,还有一些别的路子可以走。 这个不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十来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乌决泱的讨债人群。 辛缜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门学问:清晨早早到衙,趁讨债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处理一批紧急文书;等前院闹起来,他便把门一关,任谁敲门都说正在核算帐目; 实在躲不过去的各路大佬,便请进来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还别说,这菜洞子还真成了一张万能牌。 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赶来讨债的衙门主官,一听到能搞到一批反季节蔬菜回去给底下人发年节福利,脸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虽然不免要掏钱,但面子有了丶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缜这边,则趁这个空档,把三司的帐目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灯下摊开从度支司带回来的帐册摘要和历年收支总录,用炭笔在一张张大纸上画图列表,仔细琢磨。 这十来天不琢磨还好,越琢磨,心里越沉。 大宋的财政,远比他此前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 以宝元二年到庆历二年这七年为例,岁入从六千五百万贯一路下滑,近两年勉强维持在五千八百万贯上下。 可岁出呢?岁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万贯以上,亏空少则三五百万贯,多则七八百万贯。 七年累积下来,帐面亏空已逾三千万贯。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窟窿。 真要细究下去,问题比这严重十倍。 第一桩积弊,是军费吃空了财政。 大宋养兵一百余万,禁军六十万丶厢军四十余万,光是人吃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万贯,占到岁出的六七成。 可这一百多万军队里,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战场上一场三川口之战,宋军号称精兵数万,被西夏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养了一百多万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头,剩下的全是吃空饷丶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桩积,是赋税徵收的链条烂了。 各路州军上报的赋税帐册与三司掌握的底帐根本对不上,差额动辄以百万贯计。 地方上截留丶挪用丶虚报损耗的情况极为普遍。 有些州军的常平仓帐面上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连三万石都凑不齐。 亏空去了哪里?层层盘剥丶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 第三桩积,是专卖制度名存实亡。 茶盐酒三项专卖,本应是朝廷财政的支柱,可这些年官营茶场的产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滥成灾。 盐课上,官盐价高质劣,私盐价低质优,百姓用脚投票,官盐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笔烂帐,各地的酒务坊场亏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钱来上缴酒课。 第四桩积,是三司内部的蛀虫。 老周说得没错,三司上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缜这十几天发现的疑点就不下十几处:某案去年的运输损耗报了四分,实际损耗撑死不过一分半;某库的物料折变率被人做了手脚,一年下来多报了几万贯的差价;某州军上缴的绢帛明明是上等,入库时却被人换成了次等————差价去了哪里?查不出,也没人查。 辛缜将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已经在纸上写了满满几大页,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要命。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桩是孤立的。 军费下不来,是因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为利益集团动不得,利益集团动不得,是因为牵扯到满朝文武的饭碗和体面。 赋税征不上来,是因为地方盘根错节,中央鞭长莫及。 专卖制度失效,是因为官府的触角早被腐蚀,私商勾结地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但也正因如此,辛缜心里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反倒被彻底激上来了。 他想起王尧臣那张山羊胡后面笑眯眯的老脸,想起韩琦在枢密院直房里拍案大骂老四夫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王尧臣不简单,韩琦也不简单,这些老家伙斗来斗去,说到底,都是早就对眼下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要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动手,要么找到了也不敢轻易放手去干。 韩琦之所以震怒,恐怕也不仅仅是被挖了墙角,恐怕也是因为知道三司这个烂摊子,怕自己陷进去了。 王尧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这个火山口上,不是心血来潮,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捅向脓疮的刀子。 辛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既然老家伙们敢赌,那他辛缜就敢陪他们玩这一把大的! 辛缜更加忙起来了。 军校那边第一批学员腊月二十前后就要陆续到京,校场修缮还得再去盯几趟。 年关的讨债潮估摸着要持续到封印,但应付的法子已经有了,不至于被牵着鼻子走。 三司的帐目清理是个旷日持久的活计,急不得,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将写满发现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腊月的冷风裹着零星雪粒扑在脸上,凉意沁人,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爆竹响,不知是哪家顽皮的小孩提早放起了年节的小炮仗。 汴京城正在为过年做着最后的奔忙,这座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对底下正在酝酿的风暴浑然不觉。 辛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融入风中。 枪杆子和钱袋子,他两只手都已经搭上了边。 剩下的,就看这把刀子,能捅多深了。 腊月十九这日,辛在度支司直房里最后翻了一遍案头的文书,确认年前该应付的衙门都已应付过去————有钱的给了钱,没钱的给了菜,实在连菜都排不上号的,至少也给了几句好话和一个「年后一定优先」的承诺。 他把老周叫进来,交代了几句封印前的收尾事项,老周一一点头应下,末了笑着说了一句:「上官放心,过了腊月二十三,讨债的也都要回家过年了,总算能消停几天。」 辛缜笑了笑,心说消停是消停不了的,只不过换个地方忙罢了。 他从三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鲁大赶着车先去了一趟南郊的军官培训学校。 校场的修缮已经基本完工,讲武堂的梁柱上了新漆,营房的门窗换了新的,马厩里五十匹殿前司拨来的战马正在槽头嚼着草料,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批从西军抽调来的青年将校已经到了六十余人,后续的还在路上。 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的中低级军官,有从廊延路来的,有从泾原路来的,有从秦凤路来的,个个皮肤黝黑丶手掌粗粝,一看便是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过的。 辛缜到的时候,他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东校场上,有的在比划刀枪,有的蹲在夯土地上拿树枝画阵图,还有一个愣头青正扯着嗓门跟管营房的吏员吵架,说营房里炭火不够旺,冻得他半夜睡不着。 辛缜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就是日后大宋军队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他这个园丁怎么浇灌了。 他把随行的枢密院孔目官叫过来,逐项核对了年前的安排:营房炭火每日定量是多少,米面肉菜从哪里调拨,年夜饭的加菜标准是什么,年节期间的值夜和巡营如何排班,万一有人生病伤寒可有医官待命———— 每一项他都问得很细,孔目官一一作答,他听完又补了几条:年夜饭每桌加一只羊腿丶一坛酒,年三十和年初一各放半天假但不得出营,年初二开始恢复晨操。 安排妥当后,他让孔目官把已经报到的将校们召集到讲武堂里,自己站到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黝黑的面孔,没说太多场面话,只简单讲了几句:「诸位从西北来,知道朝廷为什么把你们召到汴京来。 旁的我不多说,只说一句————这个年,你们可以过得很滋润!」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方才还在跟吏员吵架的愣头青忽然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辛大人,年三十真给酒喝?」 辛缜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挑:「一人一坛,管够,然后有羊腿丶猪肉等,另外,我会让每日让人给你们送一批蔬菜瓜果过来,你们到时候准备接收一下。 但年初二早晨操练,谁要是起不来床,绕着东校场跑二十圈。」 众人哄地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从军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辛缜没有回城,而是让鲁大把车赶到了城西的煤厂。 煤厂的情况比军校要紧张得多。 一进厂区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着热气的呛鼻味道,几十座炭窑一字排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工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着独轮车往窑口运冰块,有人抢着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饼,有人把晾乾的煤饼一块一块码上雪橇。 运河边上停着一长串等货的雪橇,赶雪橇的脚夫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在河岸上跺着脚烤火等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骂煤厂,是骂天冷。 徐正远远看见辛缜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这个当初在店宅务还是个愣头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经历练得有模有样了,虽说脸上还沾着煤灰,但说话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跟着辛镇一边走一边汇报:眼下煤厂日产煤饼已经冲到四百二十万个,两个新开的备用炭窑也点了火,人手三班倒连轴转,每日能勉强应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过几天就是年关,百姓囤煤过年,需求还会再往上蹿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缜站在工场边的一座高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工人们,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过年期间煤厂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几十万户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丶要烧热炕丶要守岁点灯,哪一样离得开煤?煤厂停了,汴京就要冻死人。」 徐正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工人们也想过年————」 「加钱。」 辛缜转头看着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钱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两倍算。 另外每个工人发五斤猪肉丶十斤白面丶一坛酒,当做过年的福利。 不愿意上工的,可以回去过年,绝不勉强。 愿意留下来的,钱和东西都到位。」 徐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帐,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钱————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该花的钱不能省。」 辛缜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着安排,原则只有一个:窑火不能熄,产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终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年终搞赏。 这话今天就传下去,让大家心里有底,干活也有劲。」 秦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辛缜又绕着工场走了一圈,看了新开的两座炭窑的进度,检查了煤饼晾晒场的防雨苫布备得够不够,又到码头上看了一眼等货的雪橇队伍排了多长————从煤厂码头沿着运河往东,运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说有三四里地,橇夫们裹着皮袄蹲在岸边,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覆着一层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湿润的黑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让人核算一下,这条运煤的雪橇路线能不能再优化优化,过年期间运河冰面厚实,正是雪橇运力最足的时候,要是调度得当,说不定能把运输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转,暂时按下,等年后再细琢磨。 从煤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辛缜靠在车厢里打了个盹,鲁大赶着车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东走,到了菜洞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菜洞子这边也不比煤厂清闲。 一连排的土墙温室外头挂着厚厚的草帘,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绿叶的清冽气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菜苗,菠菜丶韭黄丶黄瓜丶莴苣,绿汪汪地望不到头。 洞子里的暖意来自地下埋设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缓缓燃烧,把热量均匀地送到每一寸泥土里。 秦九见辛缜这么晚还来,赶紧迎上来,又是递热汤又是搬凳子。 辛缜摆摆手示意不用忙,坐下来便问情况。 秦九报了一串数字:眼下菜洞子日产蔬菜瓜果稳定在十八万斤上下,已经摸到了现有规模的天花板。 新扩建的洞子还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节期间各大酒楼丶权贵府邸丶还有之前辛缜答应各衙门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产量一时上不去,只能从分配上做文章。」 辛缜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衙门和官府的订单,按之前答应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间的零散买卖,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不能让人抢起来。 至于各大酒楼————告诉他们,年节期间不接大批量的单子,每家每天最多供应一百斤,多了没有。 实在不够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卢管事一一记下,又问年节期间的排班怎么定。 辛缜把在煤厂说的那套搬了过来: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钱,初四到初六两倍,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坛酒。 种菜是手艺活,比煤厂的体力活更讲究经验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细。 辛缜交代卢秦九务必安排好轮休,别把最有经验的人给累倒了。 从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辛缜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发现秋娘还在前厅里候着,手边堆着一摞年节的采买单子和人情往来的礼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过年的安排也过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节月钱,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年三十当晚每人赏一吊压岁钱。 然后是年货的采买。 米面粮油丶乾果蜜饯丶香烛纸马丶春联桃符,这些都要提前备齐。 辛缜特意交代,春联不用买现成的,他今年要亲手写————自打从西北回来,他的字又有了些长进,正好趁过年写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家门上,还要挑几副好的送到韩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这两层关系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节,便是私谊,该有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给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时候,这两家那边也是送了的,而这几天也是准备了几大车的新鲜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礼的准备。 给韩琦的年礼他早就想好了————煤饼两车丶新鲜蔬菜五百斤,这里送的蔬菜不是给韩府吃的,而是给韩琦送人的。 给范仲淹的年礼也是一样的规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书札记,算是一点心意。 至于其他需要走动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尧臣那边,虽然是被他「坑」进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也得备一份厚礼。 此外还有安乐郡王府那边。 他是安乐郡王妃的亲子,跟王府那头虽是血亲,但平时走动不多。 可年节是大节,按规矩必须去给王妃请安拜年,年礼也要精心备一份————这些事他不懂,得让母亲帮忙拿主意。 辛缜一边交代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煤厂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终搞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军校的年夜饭和年节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货采买和下人赏钱,安排了;各处的年礼和人情走动,也大致有了数———— 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漏掉的,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是崔氏那边,也该去和母亲定一个时间了。 这一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母亲虽然从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惦记的。 将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当,已经是腊月十九的深夜,再过一日便是各衙门封印放假的日子。 腊月二十,汴京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镇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后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几个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间的值守安排。 随后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别的衙门,年底虽然封印放假,但万一有紧急军务需要调拨钱粮,还是得有人在衙门里候着。 他排了一个三人轮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毕,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吏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桃符,廊下不知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看得辛缜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在三司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经历比他在枢密院干一年还累。 财政的烂摊子丶各路讨债的衙门丶触目惊心的帐目窟窿,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上。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案头,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几页财政分析密折锁进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封条————这是他在枢密院养成的习惯,机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门走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鲁大已经把车赶到了大门口,车厢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辛缜上了车,鲁大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去哪里?」 辛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司衙门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道:「回陈留!」 ps:一万三千字哈,义父们给个票不过分吧? 第140章 腊月 休沐 乡亲与母亲…… 第141章腊月休沐乡亲与母亲…… 他让鲁大和温五提前备了车,两辆大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货。 米面油盐丶腊肉乾果丶几匹绢布丶两筐煤饼,还有菜洞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鲜蔬果,是他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还有被褥之类的,将车塞得满满的。 温五拿了几张生皮子铺在车厢里垫着,免得东西磕坏。 鲁大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这大雪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您估计要受点罪了。 「」 辛缜笑道:「我坐在车里受什么罪,你们在外面驾车骑马才是真受罪。」 鲁大闻言与温五相视一眼笑了起来,道:「公子,我们西北的冷风吹惯了,这中原的软风,又算得了什么。」 辛缜闻言大笑,道:「怎么,就你们从西北回来?」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铁山也憨厚一笑。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汴京城还在寂静中沉睡,两辆马车便悄悄出了陈州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驶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便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兜头盖下来,紧接着便是雪。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风一裹,直往人领口里钻。 官道两旁的枯树很快就白了头,田地里的麦茬被埋得只剩个尖儿,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连路都快要分不清了。 鲁大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道:「公子,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辛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雪下得正紧,但路还能走,便说道:「不用,慢慢走就行,很快便能到了,到家再好好歇息。」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六十里路,平日里大半日便到了,可雪天路滑,马车不敢跑快,硬是走到了酉时三刻才隐隐约约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村里没有一盏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都缩在屋里烤火避寒。 马车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碾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张望。 辛镇在村口便下了车,让鲁大赶着车从村边绕到他家老宅门口。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大过年的,又是大雪夜,把左邻右舍吵起来不合适。 辛缜下了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铁锁,那把锁锈迹斑斑,他一拧,虎口都磨得发疼,才啪的一声弹开了。 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 三间正房黑默地蹲在雪地里,门窗紧闭,没有一点活气。 他推开门,一股冷冰冰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老鼠屎的腥臊。 几个月没人住,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死了过去,桌椅上蒙着灰,墙角挂着蛛网,灶台冰冷,水缸乾涸,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回头对鲁大和温五说,动手吧。 四个人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鲁大从车上卸下带来的煤炉和煤饼,温五拿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辛缜亲自端了盆水,拿抹布把桌椅窗棂灶台一件一件擦过去,铁山把煤炉搬进堂屋里一点火,煤饼烧得通红,热气顺着炉筒子往上走,冻得邦硬的屋子这才慢慢化开了。 等屋里有了几分热气,辛缜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供桌前,停下了脚步。 供桌上搁着父亲的灵位,几个月没擦拭,灵牌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灵牌取下来,拿乾净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从壶里倒了一碗清水,将灵牌底座上沾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净,再用干布擦到发亮,才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根蜡烛,一炷香,凑到煤炉边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屋里渐渐有了香火的气味,嗯,像是童年回忆中年节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朝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着许久才起身。 鲁大和温五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刷刷地划过地面,把积雪推到墙角堆成几个雪包。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铁山踩在梯子上把屋檐下挂了一冬的蛛网挑了个乾净,又把辛缜在汴京自己写好的春联一张一张贴到门框上,正门贴一副,院门贴一副,连灶房的门框上也贴了一副。 红纸黑字在雪夜里格外鲜亮。 忙完这些,四个人在堂屋里围着煤炉坐下。 鲁大从车上搬了一缸酒来,温五去灶房里翻出几样带来的卤菜切了,又兼着新鲜蔬菜炒了两个,他知道辛缜最爱新鲜蔬菜,四个人就着煤炉的火光喝酒吃菜。 酒是黄酒,温五拿个锡壶搁在煤炉边上煨着,倒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喝一口浑身都暖。 酒过了三巡,温五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一句一句地讲些前些年在西北军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抖。 辛缜也被那笑声感染了,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几分酒意。 什么三司,什么度支判官,什么讨债的大佬,什么三百万贯的窟窿————此刻都远在汴京城里,离这个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下半夜的时候,四个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缜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晒透棉花的乾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房梁,心想这梁木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劈的,纹路他从小便看熟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睡得极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号,手和脚都短了半截。 院子里的雪没了,变成了夏夜的凉席,蛐蛐在墙角吱吱地叫着。 院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辛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正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有些模糊,但看着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三人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碟酱肉,一碟青菜,几碗白饭,菜品简单,但父亲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也笑得很开心。 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大郎,快来吃饭。 那声音很年轻,很好听。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酱肉的味道,还能听到那个女人的笑声在耳边绕。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笃笃笃三下,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其事。 辛缜翻了个身,正待起身,鲁大已经在门口低声道:「公子,周里正来访。」 辛缜脑子还有些迷糊,但一听周里正三个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对门外道:「你先去招呼周大伯,我马上穿好衣服过来。」 鲁大应声去了。 今早雪停了,周里正习惯性早起到村里各处巡视,这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老习惯,冬天怕哪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怕哪家没有柴火烧了,他这个里正虽说芝麻绿豆大的官都不算,可他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 然后习惯性的网村东头走去,那里是辛家老宅,他几乎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眼,走着快到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大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长印,从村口一直通到这里。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只见车门紧闭,车厢顶上覆着一层薄雪,拉车的马在院门旁拴马石上系着,悠闲地打着响鼻。 几月不见的辛大郎,难道是回来了? 他赶紧上前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汉子。 周里正原本以为开门的是辛镇,手都已经拱起来准备招呼了,结果门一开,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大汉。 这人身材魁梧丶面相凶悍,即便是穿着一身棉衣,也挡不住那身板里透出来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寻常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周里正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然则口上却是道:「老朽乃是三里村里正,姓周,阁下是辛大郎友人么?」 鲁大跟在辛缜身边日久,知道自家公子虽然青云直上,待乡里故人却向来重情。 这老汉既是村里的里正,那便不能怠慢了,便客气地侧身让开门,道:「您请进,公子昨夜用功读书,晚睡了些,这会儿还没有起床,您先到堂屋里坐。」 说着便领着周里正往院子里走。 周里正跟着他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惊。 昨日还冷寂空置的院子,如今扫得乾乾净净,柴垛码得齐齐整整,栅栏上的断处也补好了,连厢房门口那扇歪了许久的门扇都扶正了。 这般利落的做派,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能有的。 掀开厚重布帘,进了堂屋,周里正便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心下微微一惊:竟是将全屋都烧得暖烘烘的,这么奢侈? 他还没来得及落座,又有两人从后头走了出来。 一个面皮白净丶身形精干,微微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拱手寒暄道:「老丈请坐,公子马上便来。」 另一个身材敦实丶面相憨厚,也不说话,转身便去一旁拿了瓷杯,撮了一撮茶叶投进杯里,从那个形似木桶的古怪铁皮炉子上提起一把冒着热气的水壶,滚水往茶碗里一冲,碧绿的茶汤便翻涌起来,热气腾腾地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双手接过茶碗,连声道谢,心里却愈发惊疑不定。 这开门的汉子本是凶悍之人,却口称公子丶以您相称,礼数周到。 那个精干后生温文有礼,可转身之间脚步轻巧丶脊背挺直,偶尔抬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让人浑身不舒坦。 那个憨厚汉子,看着老实巴交,倒茶端水手脚麻利,全程没说一句话,可他看人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直的,是冷的。 周里正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深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这三个人,没一个善茬! 能让他们俯首帖耳丶一口一个公子的辛缜,得是什么来头? 他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个铁皮炉子上。 桶身铁皮包裹,上头连着铁皮管子,管子拐了个弯从墙上一个洞口通到外头。 炉顶上架着一把铁水壶,壶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 周里正没见过煤炉,但他不笨,把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一想一生火丶取暖丶烧水,全都在这一个炉子上—便隐约猜到了这东西的用处。 这东西,他在村里从没见谁家有,怕是县太爷也未必用得起。 辛大郎,这是发达了? 他之前说是在陈留县有差遣,那是什么差遣? 莫非是陈留县的捕快? 不,捕快恐怕不够。 能用得起这种物件,身边还跟着三个这般凶悍又乖顺的随从,这排场,怕是得是捕头才够格。 对,陈留县捕头! 大郎是从边镇回来的,打仗见过血,身上带着功夫,回来之后谋个捕头的差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捕头管辖十里八乡的治安,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威风凛凛。 若真是如此,那自家那个大郎,能不能跟着辛大郎去县里谋个捕快的差事? 若真能成,那可是了不得了! 周里正捧着茶碗,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地转着,便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 辛缜出来了。 周里正好几个月没见辛镇,这会儿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忆里的辛大郎是个瘦高个,眉清目秀,待人温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高竟窜了一大截,依然眉清目秀,但走起路来沉稳有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势。 那三个汉子见他出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投向他,俯首帖耳的模样,像是士卒见了将军一般。 辛缜快步走到周里正面前,喜道:「周大伯,您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想着稍后便去您府上拜访问安呢,昨天回来太晚了,又下着大雪,便没有过去叨扰,实在失礼了。」 周里正没敢端坐,慌忙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大郎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你家里几月没人住,我每日早起巡查过来看一眼,今早见到门口停了马车,便想着是你回来了。」 辛缜笑道:「多谢大伯惦记。」 两人落了座,聊了些日常寒暄的闲话。 辛缜问了村里这几个月的情况,谁家嫁了闺女,谁家又添了孙儿,谁家老人身子不好。 周里正一一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辛缜的衣袍布料,虽不是什么锦绣华服,但那一身棉袍的料子细密匀净,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周身气度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刚从边镇回来的少年判若两人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说话也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正说着话,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今日雪停了,村里人早起出门走动,都看见了辛家门口停着的两辆大马车。 大雪天里有车马来访,这可是稀罕事,何况这宅子空了几个月,如今忽然有了动静,自然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三三两两的乡邻凑过来,先是在门口探头张望,见院门开着,里头有说有笑的,便也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辛缜见了,起身迎出去,一一招呼。 来的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抱着小孩的妇人,有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龄后生,有脾气憨厚的庄稼汉,也有村里最会打听事的碎嘴婆婆。 因为几个月前回来过,他的记忆又极好,因此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田靠哪条河,谁家的牛去年下了犊子。 周里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大郎这孩子,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对自己乡里乡亲的人还是那个大郎。 到了午时临近,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这一回,来的是两架马车。 一架坐人,一架拉着篷布盖着的货。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女子。 大的两个看着二三十岁年纪,小的那个估摸着还不到二十。 三人皆穿戴得齐齐整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裙虽不是命妇品级的礼服,但质料考究丶颜色淡雅,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阵势? 一时都看呆了眼,原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三个女人身上。 然后就见三个女人款款走过院子,进了堂屋,在辛缜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女人抬起头来,声音温婉平静:「公子,我们到了。」 辛缜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来得正好,秋娘,今天中午留乡亲们吃饭,你们去安排一下,菜式不必太精细,分量要足。」 秋娘应了一声,便带着另外两人进了灶房。 片刻之后,灶房里便传出了切菜剁肉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动静,煤炉上热水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鲁大和温五则从外面马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袋一袋的米面,一筐一筐的蔬菜瓜果,一串一串的腊肉乾鱼,搬进灶房交给那三个女人整治。 周里正看得眼皮直跳,到底没忍住,悄悄拉了辛缜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三个女人————是你府上的婢女?」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里的婢女。领头那位叫秋娘,另外两个是她带出来的帮手。」 汴京。 不是陈留县,是汴京。 周里正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在陈留县有差遣————」 辛缜笑了一下,解释道:「那倒是我没说清楚,让大伯误会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当差,局能没有跟周大伯说清楚。」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 汴京? 那个天子脚下丶百万人家的大宋都城? 辛大郎不是陈留捕头,甚至不是陈留县的差遣,他的上官在汴京,那他————自己也在汴京为官! 那这三个婢女丶那三个凶悍的随从丶这两架大马车丶那个古怪的取暖铁炉————统统都能解释通了。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局这时灶房里秋娘已经出来催了,说饭菜快备好了,要不要仞摆桌子。 堂屋里乡邻们也纷纷上前跟辛缜说话,周里正见人多不便,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头去帮忙招呼乡邻。 秋娘手脚确实利索。 有煤炉烧着热水,柴火灶上两口大锅同时开动,乡下吃饭图的是分量足丶味道正,不用讲究什么精雕细刻。 大块大块的腊肉切成拇指厚的片子,下锅滋滋地煎出油来,再扔进去几把蒜苗一炒,香气便乌着灶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领居赶紧搬来三四张桌子以及十几张长凳,如此才算是足够坐不到一个时辰,几样硬菜便上了桌,大盆的炖羊肉丶大碗的烧鱼块丶堆成小山的腊肉炒蒜苗丶黄澄澄的炒鸡蛋丶冒着热气的白菜炖豆腐。 更让在座乡邻惊讶的是,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碧绿的菠菜和脆生生的黄瓜摆上桌,还有那红艳艳的果子,切开来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像是夏日里才有的味道却又不对。 乡邻们何曾见过冬日里的新鲜蔬菜? 一个个忍不住便议论开了,有人夹了一筷子菠菜便咋上道:「这大冬天怎么还能有绿叶菜,莫不是神仙欠出来的?」 旁边便有人附和道:「局不是,这东西便是入秋前储存在地窖里也存不了这么久啊。」 辛缜听着,笑着解释了几句,说京城里如今有法子种出这些,虽然产量不多,但确实是真的,让大家放心吃。 他又道,回头大家走的时候,各家到地窖那边领一份,新鲜的蔬菜瓜果丶几斤腊肉丶 几斤白面,都是给大家备的年礼。 众人听了顿时喜笑颜开,纷纷道谢。 周里正心里却是又惊又急,赶紧把辛缜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这份礼太重了,太重了,庄户人家受不起啊。」 辛缜按住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周大伯,我娘常说,我父亲去丫之伶那些年,是村里人这家送一碗粥丶那家帮一天的工,才把难关过了的。 这些话我一直记着,如今我手里有了些东西,拿些回来给乡亲们过个年,是应当的。」 周里正听着,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到傍晚时分,乡邻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果然每家都领了一份年礼,有蔬菜瓜果丶有腊肉丶有白面,沉甸甸地提在手里,个个喜气洋洋。 妇人们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三个婢女的衣裙是什么料子做的,男人们则议论大郎如今是什么品级的大官,孩子们只顾着啃手里分到的甜瓜,哪里管这些大人的事。 辛镇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白雪映着夕光,把每个人的井影都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尽,老宅又恢复了安静。 辛缜又在村里住了两日。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和鲁大三人推着独轮车去了村伶的坟山,把父亲坟头的枯草除了个乾净,又培了一层新土。 乡间的习俗,过年了,也要给逝去的亲人除旧布新。 他在坟前烧了一刀纸,又磕了三个头,这回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过了好几息才抬起来。 当天傍晚,辛镇从坟山回来,正准备收拾行装次日返京,周里正又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周大郎,周大郎看着有些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都不敢看辛缜。 周里正进了院子,寒暄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辛缜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让温五彻了壶热茶来。 不等周里正说话,辛缜便笑了一下,道:「正好周大伯来了,我有件事还得求你呢,我在汴京做了些事儿,只局惜我在那边没有乡亲帮忙,人手不足,能不能让周大哥去给我帮把手?」 周里正闻言大喜,世世点头,脸上带着感激之意,道:「大郎发达了能够惦记着你大哥,这份情大伯我记着!」 辛缜摆摆手,道:「大伯不要这么客气,你舍得把大哥交给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府上劈柴挑水的,自然是会好好培养他的。」 周里正一愣,道:「辛大郎不必如此,你大哥我知道是什么料子,你只管把他当下人使唤就行了。」 辛缜笑道:「我大哥是个局靠的人,他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容我卖个关子,到时候让大哥给你写割吧。」 周里正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看着辛缜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这个年轻人从边镇回来之伶,整个人都欠了,欠得沉稳丶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割服。 他说好,那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好!」 周里正站起井来,眼眶有些发红,朝着辛缜深深作了一揖,「老头子替犬子谢过大郎了。」 辛缜赶紧扶住他,又回头对周大郎说:「大哥,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明早天不亮就跟车走。」 周大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转井便往家里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朝辛缜鞠了一躬,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腊月二十四清晨,天还没亮透,四架马车又在辛家门口套好了。 辛缜锁上院门,在门锁上看了片刻,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周大郎已经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等在车旁,包袱不大,里头大约就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双新纳的布鞋,局他背得端端正正,像是背着一副极重的担子。 辛缜拉了拉衣襟,转丼上车。 周里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四架马车在雪地上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丼慢慢走回了家。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不少。 雪虽然没化,但路上的车辙已经被往来车辆碾实了,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一步一滑。 马车辘辘行了一日,回到汴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入陈州门,沿着熟悉的街巷一路往城北走,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亚是热闹,石板路旁积着残雪,到处都有小孩四处乱串,有淘气的还在巷口放炮仗。 汴京城的年味已经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桃符和春联,红纸在雪光里鲜艳欲滴。 辛镇的车队刚拐进自家宅院所在的巷口,石头与康病子便仞迎了上来,十分高兴。再往前一些便远远看见门口停了一架小巧的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徽记,但那车帘的质料丶 马匹的鞍具,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用度。 鲁大回头低声道:「公子,门口有人等。」 康瘸子赶紧道:「是王府那边的。」 车子停稳,辛缜下了车,果然便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从门口迎上来,朝他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公子,娘娘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娘娘说公子这几日该回来了,若见了公子回来,便请公子稍候,奴婢刻回去禀报。 「」 辛缜点了点头,让鲁大领那婆子进院子喝了杯热茶暖暖井子,那婆子却不敢多耽搁,只说要尽快回去禀告王妃,便上了马车回王府去了。 辛缜这边则让温五和周大郎帮忙将车上的行李卸下来,秋娘招呼其他十几个斗鬟又赶紧张罗着烧水备饭。 周大郎是头一回进汴京城,也是头一回踏进辛缜的宅子。 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张着嘴望着眼前的宅院,半晌说不出话。 这院子虽不算大,局青砖黛瓦丶游廊曲折,堂屋里书厨屏风一应俱全,比他老家的里正家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他攥着包袱带子站在廊下,脚步都不敢乱迈,生亍冲撞了什么。 鲁大见了,哈哈笑着把他往厢房里拽,一边走一边说:「兄弟,你以伶就住这边,别亍,公子待人最和气不过了。」 这边刚安置妥当,不到一个时辰,巷口便传来车马声。 辛缜迎出门外,只见一队王府的车马浩浩荡荡地拐进巷子,前有随从开道,后有斗鬟婆子捧着各色物什跟随。 马车在院门前停稳,帘子掀开,安乐郡王妃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看了辛缜一眼,眼里便带了几分笑意,又带了几分嗔怪。 「娘。」 辛缜上前搀住她的手臂,「怎么来得这样快?我还想着稍稍收拾一下再去王府给您请安。」 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从陈留赶了一天的路,我怎好让你再往王府跑一趟?反正我在府里也是闲着,便自己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辛的肩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眼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这便是你的宅子?为娘还是头一回来。」 辛缜笑了笑,侧井请她进去。 王妃迈过门槛,站在院中缓缓环顾了一周,目光扫过东西厢房丶堂屋丶廊下的煤炉丶 檐下挂着的乾菜和腊肉,又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上,若有所思。 辛缜陪着她一处处看。 堂屋里陈设不多,一张书厨,几把椅子,壁上挂着一幅他自己手写的字,厨头堆着几卷文书和几本翻旧了的兵书。 东西厢房也是毫毫单单,卧房里床铺整洁,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那是秋娘日常用的。 当然也有华贵的东西,那些是之前她安排与秋娘等人一起送过来的。 王妃看了东厢房,又看了西厢房,世灶房都没放过。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见灶台擦得鋥亮,碗碟码得整整齐齐,水里清水满着,灶台边还搁着一篮新买的鸡蛋和几棵大白菜,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浮起几分欣慰的笑意:「这倒是个过日子的样子。」 辛缜道:「秋娘她们照看得用心。 「7 王妃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为娘瞧着,还是太毫素了些。你这屋里世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书厨缺个压纸的镇尺,堂屋缺两幅字画,厢房里的被褥也太单薄了。为娘回头让人送些东西过来,你仞别急着推辞,不是什么贵重物件,都是给你日常用着舒坦些的。」 辛缜哭笑不得,刚要开口,王妃便竖起一扩手指挡在他嘴边,道:「好好好,为娘知道你不想铺张。不多不多,就添几样。」 辛缜无奈,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看过了一圈,王妃在堂屋里坐下,秋娘赶紧端了热茶上来。 王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忽然道:「今日为娘不走了,在你这里吃顿饭。」 辛缜一怔,随笑道:「自然局以,只是粗茶淡饭,亍不合娘的胃口。」 王妃摆了摆手:「你吃的什么,为娘便吃什么。」 秋娘听了,转井便去灶房张罗。 她手脚仕利,又有两个鬟打下手,不多时便整治出一桌饭菜来。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碟酱肉丶一碗红烧鱼块丶一盆白菜炖豆腐,再加一碟碧绿的炒菠菜丶一碟脆生生的黄瓜条,丐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王妃瞧着桌上的饭菜,目光在那碟菠菜和黄瓜上停了一停,点头道:「这便是你捣鼓出来的菜洞子里出的?为娘在王府吃过几次,味道倒是比夏天的还要清甜些。」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没有旁的陪客,也没有多余的排场。 王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放在辛缜碗里,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辛缜低头扒着饭,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变光比平日更暖了几分。 王妃吃得不多,倒是时不时停下来看着辛缜吃饭。 看着看着,她眼眶便渐渐红了起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半晌没有动。 辛缜察觉了,放下筷子道:「娘?」 王妃摇了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为娘只是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在屋子里的房梁上缓缓扫过,「在王府里吃饭,再精致再有排场,终究是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这里不一样,这里再毫素,也是你住的地方,是为娘的儿子的家,是为娘局以安安心心坐着吃一顿饭丶不用想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的地方。」 她说着,眼泪终究没忍住,滑下一滴来,她飞快地用帕子擦去,笑了笑:「瞧我,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辛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轻声道:「往伶娘想过来吃饭,随时都局以。我若不在府里,便让秋娘提前预备着。」 王妃拍了拍他的手背,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泪意,重新拿起筷子,笑着道:「好了好了,吃菜。」 饭伶,秋娘撤了碗碟又了新茶上来。 王妃端着茶盏坐在灯下,说起了一桩正事。 「今年咱们回延津崔氏拜年的事,为娘琢磨了好几日。你族中老外祖母年事已高,去年便来割念过好几回,说想见见你。为娘想着初二去,行么?初二回娘家是老习俗,你虽不是崔氏的人,局老祖母待你比亲曾外孙还亲,初二回去正好应景。」 辛缜笑了笑,道:「自然局以,全凭母亲安排。」 王妃一听,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知道儿子如今井兼多职,差遣缠井,原本还担心他会说过年公务繁忙走不开。 见他答应得如此乾脆,登时便欢天喜地起来,世声道:「好好好,为娘这就回去安排,你如今官井不同,车马随从丶年礼规制丶各房的人情走动,件件都得讲究体面。为娘今晚便拟个单子出来,明日便让人采购置办。」 辛缜见她欢喜成这样,也没有拦她,只说别铺张太过。 王妃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年三十的团圆饭,你到王府来吃。王府那边你舅父和表兄弟们都会来,好歹也是一家人团聚。」 辛缜闻言,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娘,年三十我局能去不了王府了。」 王妃一怔:「怎么?除夕夜还有公务?」 辛缜道:「不是公务。是我老师那边,他府上素来冷清,老师待我恩重如山,这年三十,我若是去了王府,老师那边便太冷清了,我心里过不去。若是老师开口让我过去,我亍是得去那边。」 王妃听到范仳淹三个字,神色便端正了起来。 她虽然深居王府,却也知道范仳淹在朝中的地位,更知道此人对辛缜意味着什么。 这层关系,是辛缜在官场上安井立命的扩基,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她立刻点头,道:「范公是带你入朝的人,这份恩情不能忘,他若让你去,你便去,为娘这边不打紧。 王府的团圆饭年年都有,不差这一顿,范公那边————」她顿了顿,又道,「你索性主动去请安。范公为人刚正,他未必会主动开口你,局你若自己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暖的。为娘回头帮你备些年礼,你一并带过去,礼数要周全。」 辛缜垂眸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局怜天下父母心———— 王妃倒没察觉,美滋滋地继续说起给范仳淹备什么年礼合适,老人家喜欢什么口味,又盘算着初二回崔氏要带几车东西,絮絮业说了小半个时辰才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辛缜送她到院门口。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在变炕的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 随从们早已套好了车,婆子和斗鬟们上前来搀扶,王妃上了车,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手关切道:「外面冷,进去吧。」 辛缜笑着点点头,但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一队车马在雪地上缓缓远去。 变炕的光渐行渐远,终于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汴京城的冬夜里。 他在门口又站了片刻,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 丼伶宅子里透出来的变火把他的影子拉得亚长,投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那影子不知不觉之间,似乎往下扎了扩一般。 第141章 好老师,好叔父! 第142章好老师,好叔父! 离着过年还有三四天,但接下来的三四天,辛缜依然没能闲下来。 腊月二十六一早,他便让鲁大套了车,把王妃精心备好的几样年礼搬上车,除了菜洞子出的一百斤新鲜蔬果和两筐上等煤饼之外,王妃又添了几匹素雅的锦缎丶两盒老山参丶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方歙砚和一匣子徽墨,说是范公是读书人,送这些才合身份。 辛缜看了礼单,心里暗暗惭愧,这些东西他自己未必想得周全,母亲却替他一样一样地打点妥当了。 范仲淹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也没有石狮镇宅,只种了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残雪。 辛缜到的时候,门房的老仆一眼便认出了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面往里让一面朝院里喊:「辛公子来了!辛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正堂的棉帘子便掀开了。 范纯仁从里面蹿了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双布履,踩得廊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他比辛缜矮了小半个头,眉目之间与范仲淹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之气,一见辛缜便两眼放光,迎上来便道:「辛大哥!」 辛缜笑道:「你出来得这么快,倒像是等着我来似的。」 「自然是等着你来的!」 范纯仁接过辛缜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堂屋里让一边絮叨,「我爹说你这几日必定会上了,我还不信,你不是刚回陈留么?结果今早我爹又说,你今日一准到,还真让他说着了。 「」 辛缜进屋便先给范仲淹和师母李氏磕头拜年。 范仲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色比上回见面时红润了些,大约是年节里少操劳了些闲心。 李氏拉着辛缜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瘦了瘦了」,又嗔怪他好几个月不来家中吃饭,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寒暄过后,李氏领着丫鬟去灶房张罗饭菜,范纯仁便坐不住了,拉着辛缜便往自己书房里拽。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范府西厢一间耳房,书架倒是打得满满当当,可书案上还摊着几张没写完的字帖,毛笔搁在砚台上忘了洗,笔头已经干成了一团硬刺。 辛缜瞧着便笑了,这邋遢劲儿,倒是和他当年读书时有得一拼。 范纯仁顾不上收拾,拉着辛缜坐下便问:「辛大哥,你上回搞得菜洞子,我爹跟我讲了,竟是能够在大冬天种出新鲜瓜果,你是怎么想的? 还有那个煤饼,我在国子监听人说,如今汴京城里烧的煤饼有一小半都是从你的煤厂出来的,这是真的么?还有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目光里满是崇敬,「爹还说那三司计相王尧臣,不惜跟韩枢相翻脸,都要把你抢去三司当判官,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辛缜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哭笑不得,只得捡几样能讲的讲了讲,光是这样,范纯仁就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辛大哥,」范纯仁满脸认真地说,「咱们年纪差不多大,可你已经在朝堂上真刀真枪地干事了。 我在国子监里天天读圣贤书,读来读去总觉得是在纸上谈兵。 你不知道,我们那帮同窗说起你,都是佩服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了!辛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国子监?我那帮同窗早就想见见你了。 吕大防你听说过没有?他家老太爷做过枢密副使的那个,跟我同斋,成天念叨着枢密院辛承旨的事迹,说什么时候能当面请教一回。 还有王韶章,他们对你在西北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十分喜欢研究西北战事呢,他们十分崇拜你,说要请教你怎么能够想出那些策略的。」 辛缜听着这些名字,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吕大防丶王韶丶章,这些人他前世便有所耳闻,都是后来在仁宗朝晚期和神宗朝登上高位的名臣。 吕大防做到过宰相,王韶与章案这二人更是神人,一个主导收复河湟地区,收复熙丶 河丶洮丶岷丶宕丶亹六州,拓边二千余里一个面对西夏,打赢平夏城之战,以筑城蚕食,决战击溃西西夏步步为营! 这些人如今还只是国子监里的少年书生,尚未踏入什途,却已经对自己产生了兴趣。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对范纯仁笑道:「等过完年,我抽个时间过去一趟,不光是去坐坐,你替我传个话,就说辛某做东,请诸位移步到樊楼,大家一起吃顿饭,论论学问,聊聊时事。」 范纯仁大喜过望,连声说好,恨不得当时就跑回国子监去传话。 辛缜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国子监这等地方,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书生才俊,日后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多半便从这几间斋舍里走出来。 自己趁着他们年少未第之时先结一份善缘,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为日后铺一层根基。 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大宋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得了的,他需要一个班子,一个从年轻时就志同道合的班子。 用过午饭,李氏又亲手端了几碟蜜饯和果子出来,招呼着辛缜吃起来。 范纯仁还想拉着辛缜再聊,却被李氏嗔了一句让你辛大哥歇一歇,只得讪讪收了话头。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辛缜微微偏了偏头,道:「随我到书房来。」 辛缜起身,跟范仲淹来到书房,原以为范仲淹要问三司的事,然而进了书房,关上门,却没有问三司半个字。 他在书案后坐定,便道:「近来读了什么书?」 辛缜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虽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转了起来。 读什么书? 什么读书? 书是什么? 他回京之后每天被军务丶财务丶人情往来和一堆产业泡着,连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哪还有工夫翻书! 上回正经读一本书,怕是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在枢密院值夜时翻了半卷《唐会要》,翻了不到十页便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他乾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答道:「弟子近来俗务缠身,读得————读得不多。」 范仲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问:「《通典》读到哪了?」 辛缜:「————」 范仲淹又问:「《汉书》呢?」 辛缜沉默得更久了。 范仲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缓缓靠回椅背,自光落在辛缜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语气并不严厉,却比严厉更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忙,朝廷给你压了六七个差遣,桩桩件件都要你亲力亲为。 煤厂丶菜洞子丶军校丶年节的人情往来丶各处衙门的扯皮应付————你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为师的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不读书,为师能体谅,只问你一句,你闲下来的几天有正经读过一本书吗?」 辛缜低着头,没法回答。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反倒更平缓了几分,像是从斥责转为了劝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徐徐道:「缜儿,为师问你,当官这件事,你是打算干三年,还是打算干三十————嗯,六十年?」 辛缜抬头道:「自然是六十年。」 「既然是干六十年,那就要保持不断的进步。」 范仲淹搁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你如今的学问,是从前打下的底子。 可这底子撑一撑现在还行,再往前走呢? 你见过夏参政写的青词么,你以为他只是会写几句骈文? 你见过吕相公批的条陈么,那上面每一笔下去都是读书读到骨子里的功夫。 你想与他们同列,甚至你想压过他们,光靠着能干事丶能挣钱丶能练兵不够! 官场上人与人最大的差距,不在于手上有多大的权柄,而在于脑子里的东西有多厚。 你现在不往上添,以后就只能吃老本,老本总有吃空的一天。 欧阳永叔说得对,你文章写得好,就要多写写,有一个文章大家的名头,谁见了你都不敢轻视你!」 辛缜心里一阵翻涌。 他知道范仲淹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用忙碌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忙是事实,但它也是个藉口—让自己不必承认,他已经把读书这件事丢下了。 如今被范仲淹当面揭开,脸上不免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服气的,赶紧道:「老师的教诲,弟子记下了。 从今日起,弟子再忙也会每日挤出一个时辰读书。」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确是发自肺腑,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辛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陛下已经定了,庆历四年开贡举。」 范仲淹看着他,语气平静如水,可这话的分量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里,「为师希望你能参加。」 辛缜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脱口道:「老师,弟子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再参加贡举有何必要?我才十六岁,按这个势头,再过十年慢慢熬资历,三十岁左右也该是二三品了。 若是能再干出些实绩来,跻身两府也并非不可期,何必再去跟天下寒士争这一条独木桥?」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茶盏,抬头看着辛缜,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可知道本朝宰执之中,有几个是没有进士出身的?」 辛缜一时语塞。 「极少,少到为师能掰着指头数出来。」 范仲淹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没有,是有也没有用。 你在枢密院,陈执中你自然认识,别人敬他么?」 辛缜了然,陈执中乃是已故宰相陈恕的儿子,父荫入仕途,如今已经是枢密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但与同僚相处,常为人瞧不上,即便是后来当上了宰相,也常为人诟病。 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说,心里头就是瞧他不起。 「你日后若做到宰执,与人论事,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忽然来一句辛某不过是侥幸得官,你拿什么回?」 范仲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有多少政绩,有多少军功,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缜心窝里戳了一下。 若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真是————太特么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范仲淹,目光坚定:「老师,弟子参加,贡举,弟子必须参加!」 范仲淹终于满意笑了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这才是正途!」 辛镇表完决心,脑子里便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自己的时间表,三司正月开始,便要进行他的改革,军校正月十五后就要正式开学,煤厂和菜洞子那边虽然不用天天盯着,但产量和调度还是得他来拍板。 再加上枢密院日常公务丶谏院可能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有跟国子监那帮书生的约定————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 范仲淹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无声轻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指着辛缜道:「怎么,刚才还慷慨激昂,一转眼就又愁成了这样,你怕什么,怕时间不够?」 辛缜苦着脸道:「老师,弟子刚才在心里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挤出一个时辰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够了。」 范仲淹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干活却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为为师是在苛求你,为师今日要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太不会用人了。」 辛缜闻言,神情一肃,知道范仲淹这是要传授他真正的为官之道了。 「你仔细想想,」范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厂丶菜洞子丶军校,这三桩事,哪一桩是你不在场就会塌下来的?」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都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徐正在煤厂管了好几个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稳稳当当,军校那边枢密院派来的几个孔目官也不是吃乾饭的。 实际上他只要每月抽出时间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亲,而且————煤厂与菜洞子是他抛出去的饵料,他老是天天盯着,谁敢下手啊。 范仲淹见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缓缓道:「你现在的毛病,跟为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经手才放心,什么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实。 若是只管一桩两桩差遣,这样倒也罢了。 可你如今身上挂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里有数,往后只会更多,不可能减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时候,几乎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里,不仅把自己给累坏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学会把事情交出去,交给靠得住的人,然后自己只考核结果即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管人,不是盯着他们的每一步,而是选对人丶定好规矩丶赏罚分明,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做得好,你要舍得分权分功,做得不好,你要舍得换人。 你能带出多少人来,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么,怎么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缜苦笑道:「在西北的时候看似繁忙,但实际上就是做一个副官的工作,没有牵扯到诸多事务,而且有周明帮我梳理,却是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范仲淹点点头,指了指案头的一本札记,道:」这是为师多年来在州县和朝堂上带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缜赶紧翻开,一看顿时大喜,里面有许多内容,从怎么考察属下的品性能力,到怎么设置权责边界让手下既有权又有责;从怎么处理老资历和新锐之间的矛盾,到怎么定期考核数下,保证他们不脱钩————范仲淹写得很细,有些是正面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过的跟头。 范仲淹讲道理是平淡的丶朴素的,不激动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扎在实实在在的问题上。 辛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两世为人,自以为见识不少,可这用人二字上,终究还是年轻。 范仲淹从州县小官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手下调动过多少官员丶协调过多少衙门,这些经验是他辛缜不可能凭空拥有的。 今天范仲淹愿意倾囊相授,是把他当真传弟子在教,这份情谊,比给他任何一个官职都更宝贵。 这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范仲淹见他看得入迷,悄悄的出去了。 等到辛缜再次抬头,便发现日头已经偏西,辛缜以为差不多了,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见范仲淹又进来了。 范仲淹笑道:「这书你拿回去慢慢看,还有一件事,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 辛缜闻言一愣,诧异道:「老师,弟子才十六,您方才不是还要弟子参加贡举么,这个时候张罗婚事,岂不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十六怎么了,而且马上就过年了,你就是十七了,十七岁成家立业,哪里早了? 若是别人,我是当然是不建议这么早结婚,但你辛家好几代单传,如今你陈留老家只有你这一脉,人丁之稀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这件事,你不能不当回事!」 辛缜微微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说实话,对于绵延子嗣这件事,他心底里确实是淡漠的。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观念里,结婚生子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更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 他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能做成几件大事丶对得起自己便够了,至于子孙后代—那是缘分,不是义务。 范仲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急着说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仲淹又道:「缜儿,你有志气,想做大事,你想改革军制,想清理财政,想把大宋这艘船从头到尾翻修一遍,这些为师都知道,而且也赞同。 可你想过没有,改革不是几年的事情,而是十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一旦你老了,无人接班,到时候便是人亡政息的局面,你舍不舍得是另一回事,可你也不想你晚景凄凉吧?」 辛缜抬起头来,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范仲淹见辛缜神情,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摇头笑道:「你现在觉得,身后名不重要,对不对? 你想一想寇莱公寇准,本朝名相,澶渊之盟,功在社稷。 可他无子,过继了一个嗣子,却不通朝政。 寇准晚年被贬雷州,朝中那些他提拔过的门生故吏,翻脸的不吭声,不翻脸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替他辩护。 他去世之后,有人上书说他功高盖主,有人翻他旧帐说他奢侈,还有人把澶渊之盟说成是丧权辱国,没有一个子嗣替他出头,没有一个后人替他正名。 堂堂一代名相,身后是非,被别人翻来覆去地涂抹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有人说他是侥幸得功,这就是无后的下场!」 辛缜立即想起,岳飞故事,岳飞被害死后,其事迹被基本被掩盖丶篡改,若非后来他儿子岳霖以及孙子岳珂两代人接力,到处奔走,收集资料,为岳飞正名,恐怕后世的岳飞,就不是那个精忠报国而岳飞,而是大奸臣岳飞了! 范仲淹笑道:」明白了吧,你若有一两个成器的儿子,有他们顶着,你的施政可能能持续下去,哪怕你百年之后,那些人想要攻讦你,也得掂量掂量你子孙会不会站出来还击。 你不在了,你的儿子还能替你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守的东西守住。 你辛氏几代单传,到了你父亲这一辈,就剩下你一个。 你若不开枝散叶,等你百年之后,辛家便绝了。 你辛缜做过的事,写过的条陈,改过的制度,若是没有人替你说话,还不是别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番话说完,范仲淹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着。 辛缜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门生终究是外人,一时可以托付,却托付不了一世。 只有自己的血脉,才会在几十年后丶在你已经无力还口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可他忽然发现,就他如今干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得罪人,但随着改革的深入得罪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军制改革丶财政清理,哪一样不是要得罪无数人? 这些人现在拿他无可奈何,可他老了丶退了丶死了之后呢,那时候谁来替自己挡一挡? 「弟子明白了。」 辛缜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比先前任何一次表态都更郑重,「老师说得对,子嗣之事,弟子不敢再轻忽了。 只是眼下贡举在即,弟子又要主持武学开学,又要清理三司积,实在是分不出心力来。 老师容弟子缓一缓,至少等贡举结束之后,再正经考虑此事。」 范仳淹见他终于想通了,宣不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亚:「缓可以缓,但宣不能仫缓。 而且,不能只娶一房正妻,还得再纳几房妾室,如此才侦可能多生孩子。 趁着你现在年轻,身体宣康丐,多生几个,只要侦一两个侦出息的,你这辈子的心催就没白费。」 辛缜躬身应是,心里却是一阵五味杂陈。 这番话说得直白到近乎赤裸,可他不得不承略,这上是这个时代最残酷宣最真实的逻辑。 他一面感慨范仲淹替他筹谋之深,一面又觉得自己像是幸架在了一副无形的担子上。 这一晚,师徒二人在书房里聊了亚久。 侦些话辛镇记住了,侦些话他还在消化。 等到终于起身告辞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满天星斗。 辛缜走出范府大门,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丫来,冷得像针扎一样刺在脸颊上。 书房里幸范仳淹填满了一脑袋的家国大事丶人生规划,此刻幸这冷风一激,才渐渐沉淀下来。 他站在范府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人得侦长辈替你往远处看。 若没侦范仳淹替他筹谋这些,学问丶功名丶用人之道丶子嗣绵延,他辛缜自己会想到哪一步? 他大概会继续埋头干活,把一件又一件事做成,然后在某个年纪幸某个他从未想过的软肋翻在地,再没侦爬起来的机会。 辛缜双手用力揉了揉脸,变得精神了一些,低声笑道:「辛缜,你好大的福气!才能够拜下这几世才能修来的好老师!」 说完他拉了拉衣襟,大步走向拍在巷口的马车,朝弯大说了一声:「回府吧。」 次个依然不得闲。 一早,辛缜又备了一份年礼,与昨个去范府的规亢相当,新鲜蔬果丶上等煤饼丶几匹布料,又额外加了一坛西北乘回来的烈酒,他知道韩琦好这一口。 韩琦的府邸在城北,离皇城不远,占地比范仳淹那边大了不止一倍,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鋥亮。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侦一个青衣仆从快步出来,引着辛缜穿过前院和正堂,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翻看西北来的军报,见辛缜进来,宣不起身,只把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搁,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辛缜也不客气,坐下来便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相处一直便是这般,不像范仳淹那边侦师生的拘束,倒更像是叔侄之间自在随意。 韩琦问了几亚军校修缮的进度丶第一批学员的报到情况,辛填一一说了。 韩琦听完点了点头,又提起枢密院那边对军校课程设置的几点疑问,两人便就着舆图和兵书讨论起来。 韩琦一面说一面拿炭笔在纸上画阵型图,讲西北几次大战中步骑配合的得失。 辛缜偶尔插嘴说自己的看法,韩琦侦时候点点头,侦时候直接反驳,说你这是纸上谈兵,两人你一亚我一亚,气氛倒和当年在渭州前线议事时一般无二。 临近午时,韩琦正支吩咐下去备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一个身材高大丶须发半白的老者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端庄和蔼的妇人,再后面是两个小姑娘,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约莫十二1岁,皆穿着素雅的棉裙,梳着双鬟髻,眉目清秀,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 韩琦站起身来,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立和的笑意,迎上去道:「兄,嫂,你们怎么这个时辰才到,我还以为你们上午便该来了。」 辛缜宣跟着站了起来。 他此前便听说过,韩琦兄弟四人,韩琦排行最末,伶亲在他年幼时便过世了,是这位1兄韩琚一手将他拉扯大的。 韩琚比韩琦大了将近二十岁,如今已是十出头,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丶腰板挺直。 他与韩琦相貌侦几分相似,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敦厚和蔼,看上去不像韩琦那般锋芒毕露,倒像个温和的长者。 韩琦引见道:「兄,这便是辛缜,缜儿,这是我兄韩琚,你唤一声伯便是。」 辛缜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躬身道:「伯安好。」 韩琚上下伍量了他一番,笑着点了点头:「好,好,雉圭信里常提起你,说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回京后又办事得力。 今个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厚,听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韩琚的夫人站在丈夫身人,自光落在辛缜身上便没侦再挪开过。 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气质端方,说话轻声细语,可看人的时候却自侦一种审视的仔细。 她笑着上前,开口道:「这便是辛缜?我听雉圭说你今年才十,正品,在枢密院和仁席都当着差遣,了不得啊。」 辛缜连忙谦虚了几亚。 韩琚夫人却不依不饶,又问他平个里住哪里丶家里侦几个人丶平个里吃饭是谁在张罗丶衣裳够不够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语气温和却问得极细,像是在查一户人家的底细似的。 辛缜一一答了。 韩琚夫人听了,转头看了韩琦一眼,自光里乘着几分满意,又问辛缜:「听说你母亲是安乐郡王妃?延津崔氏的女儿?」 辛缜道:「是。」 韩琚夫人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辛缜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气氛侦些微妙。 他看了韩琦一眼,韩琦端着茶盏坐在一旁,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辛缜心里微微一转,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 午宴摆在了正堂西从的暖阁里。 菜式不算奢华,却极讲究,几道清蒸丶炙羊肉片丶蜜扣火方,都是韩府厨子的拿手菜。 席间韩琚与韩琦兄弟二人言谈甚欢,聊的多是家常闲话。 韩琚夫人则坐在辛缜对面,时不时便问他一两亚话,聊了几亚后忽然道:「辛缜平个里闲暇时喜欢做什么?」 辛缜道:「闲暇不多,若侦空便读读书丶练练字,偶尔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韩琚夫人听了,笑着说:「能文能武,更是难得。」 她的目光落在辛缜身上,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明明白白了。 韩琦这时候才放下筷子,笑着插了一亚:「缜儿性子沉稳,做事宣踏实。」 韩琚夫人笑意更浓,韩琚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没侦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郑重道:「雉圭看人的眼光,为兄信得过。」 吃完饭,韩琦唤了仆妇进来,吩咐道:「去把忠彦和端彦领来。」 不多时,两个小孩便幸领了进来,大的约莫七八岁,眉目与韩琦极为肖似,小小年纪便侦一股方正之气,小的只侦五岁,生得圆头圆脑,一进门便丫到韩琦腿上喊爹爹。 这便是韩琦的两个儿子,韩忠彦和韩端彦。 韩琦劣了劣小儿子的脑袋,又指了指韩琚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对辛缜说:「缜儿,我乗兄嫂去书房看看我新得的一方砚台。 你替我乘着这两个侄女,还侦这两个皮猴子,去后花园转转,消消食。」 辛缜看了韩琦一眼。 韩琦宣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琚家的这两个闺女,一个十二,一个十四,正是将笄未笄的年纪,等上两三年便是待嫁之龄。 韩琦让兄乘着女儿来,又让自己乘着她们去后花园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辛缜心里并没侦生出什么反感。 他到这个时代已经侦些个子了,对宋朝世家之间通过联姻来巩固关系的做法早已见惯不怪。 更何况,韩琦没侦拐弯抹角地搞什么旁敲从击,宣没侦摆出一副仞恩的姿态,而是大大方方地让两个女孩子与他见面相处,把选择钓交给他,宣交给两个女孩子一这是对他的尊重,宣是对自家侄女的尊重。 「好。」 辛缜站起身,朝两个小姑娘微微一笑,拱手道,「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韩府的宅子占地极广,后花园在正院西北角,虽说是冬个,花虎凋零,但园中的亭台贸阁依然错落侦致,假山叠石上覆着一层薄雪,曲径通幽,别侦一番清幽雅致的韵味。 墙角几株老梅正开着花,暗香浮动,在冷空气中亢外清冽。 辛缜带着两个女孩和两个小孩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韩忠彦和韩端彦一进园子便撒了欢,追着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满园跑,又叫又跳,把树枝上的雪震得簌簌往下落。 辛缜看着两个小的,生怕他们摔着磕着,不时喊一声「慢点」。 两个小姑娘则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路边的残雪,偶尔抬眼看看园中的景致。 她姐姐落落大方,妹妹则安静些,站在姐姐身旁,偶尔抬头看辛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辛缜一边走一边道:「你们平个里读什么书丶喜欢做什么?」 姐姐答道:「在家跟母亲学女红,宣读些诗书,最近在读《诗经》。」 妹妹小声补充道:「姐姐的绣工最好,她的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 辛缜笑着说道:「那改尔可得见识见识。」 姐姐抿嘴笑了笑,道:「辛公子过也了,不过是女儿家的寻常功课罢了。」 两个女孩说话都极侦分寸,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弗侦大家闺秀的矜持,又不像碌常小门小户那般拘谨羞怯。 辛缜心里暗暗点头一韩家的家教,果然不一般。 走到亭子边的时候,韩忠彦玩累了,跑回来拉着辛缜的袖子喊渴。 辛缜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往前面不远处的暖亭走去。 韩忠彦骑在他仁子上咯咯直笑,韩端彦在底下蹦着宣支骑。 两个小姑娘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妹妹咬着嘴唇没说话,却悄悄红了脸。 到了暖亭里,辛缜把两个小的放在石凳上,又去旁边的茶房里讨了一壶热茶来,给两个小姑娘各倒了一盏。 姐姐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妹妹接过茶盏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辛缜的手背,顿时脸一红,茶盏差点没端稳。 辛缜装作没看见,转头去哄两个小男孩。 说实话,辛缜看着面前这两个如花似井的小姑娘,心里确实觉得侦些荒谬。 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四岁,放在后世还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年纪,此刻却已经是韩家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正在幸长辈安排着与他相亲。 他虽然只比她们大了两三岁,但心智却是实打实的成年人,看她们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看小妹妹的心态。 不过他宣知道,这是宋朝,不是后世。 在当下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及笄便可议亲,十七八岁出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韩琦让他先见见面丶相处相处,并没有下一道命令让他立刻娶谁,而是给彼此留了余地丶留了时间。 这份分寸感,让他觉得舒服。 而且这两个女孩儿确实讨人喜欢。 姐姐温婉大方,妹妹清秀可人,都不是那种娇纵任性的性子。 若是个后当真相处下来,倒宣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至于年龄,再过两年,她们宣工长大了。 那时候他宣不过十八九岁,正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 两人在韩府又盘桓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个头偏西才告辞。 韩琦派了贴身随从送她们回府,辛缜则留了下来,继续与韩琦商议军校的事。 两人一直谈到掌灯时分,韩琦才放他走。 辛缜坐车回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回想这一个在韩府的种种。 从韩琚夫妇待他的亲近和热切,到韩琦看似不经意实则用心良苦的撮合,再到园中那两个女孩儿爽朗或羞涩的笑容,感受得到韩家上下待他是真心实意的重视。 他与韩琦之间的情分,从西北共事的时候便已经奠誓了。 若是能再做一层亲眷,那便是亲上加亲丶牢不可破的关系了。 韩琦在朝堂上是他的靠山,在军中是他的盟友,若是再成了他的妻姿长辈,那个后在朝堂上并肩进退,便侦了更深的根基。 辛缜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大概工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联姻—门户相当,利益互补,长辈撮合,宣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幸运的是,韩家并不是随便塞个姑娘给他,而是实实在在挑了品貌俱佳的好姑娘,又给了他相处的余地和选择的空间。 他放下车帘,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放到了「以后再说」的位置上。 眼下最支紧的,还是明年的贡举,以及年后那一桩接一桩的大事。 不过,他不得不承略,幸长辈们这样操心着丶安排着,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倒宣不失为一种踏实的温暖。 ps:这两章本想着分两天发的,但节奏稍微慢一点,乾脆便今天都给发了,大家看个乐呵。顺便求个票! 第142章 太原王氏! 第143章太原王氏!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辛缜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起来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薄汗,又让秋娘煮了一壶清茶,坐在堂屋里翻了几页久违的兵书。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他心想,这才是休假该有的样子。 至于读书的事,范仲淹那番教诲他当然记在心里,可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今日起,每天挤出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昨日读了一个时辰,今日再读一个时辰,慢慢把习惯捡起来便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辰时刚过,他正翻着书,鲁大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有客来访。」 辛缜放下书:「谁?」 鲁大的表情更古怪了,嘴角抽了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憋出了三个字,道:「王————计相。」 辛镇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紧接着,王尧臣已经大步跨进了院门,连通报都不等,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老头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面棉袍,山羊胡子翘得老高,一见面便中气十足地嚷道:「好你个辛缜!老夫可算是逮到你了!」 辛镇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计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王尧臣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动作跟当初在枢密院里如出一辙,攥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辛缜,你倒是给老夫说说,」王尧臣另一只手抬起来,拿食指点了点辛缜的鼻尖,「范希文府上去了吧?韩稚圭府上去了吧? 人家一个是你老师,一个是你老上司,你去拜访,情理之中,老夫不挑理。 可你是不是忘了,老夫可是你的现管上司!你现在还挂着三司度支判官的差遣呢!正月初七就得回三司点卯! 你这倒好,老师家跑得勤,老上司家跑得也勤,唯独把直管上司晾在一边,厚此薄彼何至于此!」 辛缜:「————」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我去范府是因为人家是带我的老师,我去韩府是因为人家是提拔我的老上司,我去不去你家那是人情,不是本分。 哪有逼着下属上门拜年的道理? 你要是觉得不爽,有本事给我穿小鞋啊! 当然,这些话辛缜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他虽然对这老头子的不要脸颇有微词,但再怎么着都是顶头上司,他得是多脑残才能说出这话。 「计相这是哪里的话,」辛缜面上的笑容要多恳切有多恳切,「下官本打算明日就去府上拜年的。 只是今日新鲜蔬果还没送到,心想着总不能空手上门,所以才耽搁了一日。」 王尧臣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山羊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择日不如撞日,何必等到明日?礼物什么的,你明日再派人送去也不迟,现在,人先跟我走!」 说罢不等辛缜回应,拽着他就往外走。 辛缜被他半拉半拽地拖着穿过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鲁大,鲁大已经默默地去套车了。 到了院门口,王尧臣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 老头子推着辛缜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来,往车厢里一坐,拍了拍膝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辛缜在车中坐定,看着对面这个满脸得意之色的老头子,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热烈所感染。 这老头虽然行事粗鲁丶不讲章法,但辛缜确实并不讨厌他。 王尧臣这种人,就像一把烈火烧在面前,你不一定能适应得了他的温度,但你感受得到那温度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比起那些面上客气周到丶背后捅刀子的人,王尧臣反倒是让人安心。 辛缜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宽。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乾脆好好配合。 他靠在车厢壁上,顺着王尧臣的话头往下接,笑道:「计相,您老今日这般高兴,府上想必过年的诸般准备已经齐全了吧? 您老家里厨子的手艺,我在三司便听人说起过,据说有道红烧羊蹄做得极好。」 王尧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一拍大腿道:「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一般的红烧羊蹄,满汴京你找不出第二家! 那羊蹄须得提前三天用秘料腌制,炖足四个时辰,炖到骨酥肉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今日你来得巧,老夫昨晚便让人备上了,这会儿应当在灶上用小火煨着呢!」 辛缜顺势又夸了几句,又提起王尧臣在三司推行的几项整顿措施,说计相当年主持户部时厘清江南赋税的手段,他在枢密院便有所耳闻。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捋着山羊胡子就开始讲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辛缜恰到好处地接几句话,不时露出几分佩服的表情,把老头子哄得一路哈哈大笑,笑声从车厢里传出去,连赶车的马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辛缜心想,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向上管理吧。 对付这种老小孩脾气的人,你不能跟他较真,你越较真他越来劲,顺着他的毛捋,把他捋舒服了,他反倒好说话了。 王尧臣的府邸在城西一条宽阔的巷子里,巷口便能看到两棵高大的银杏树,虽是冬日,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几盏红灯笼,远远望去便觉得气派不凡。 到了巷子中段,马车在一座朱门大宅前稳稳停住。 辛缜下了车,抬眼一望,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 这王尧臣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行事做派也粗豪直率,可这宅子却丝毫不含糊。 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一对青石雕就的石狮,那石狮一雄一雌,雄的脚踏绣球,雌的护着幼狮,雕工细腻,显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朱红大门上的黄铜门钉一尘不染,显然在年前重新擦洗过。 门楣上悬着一块厚重的楠木匾额,上书「王府」二字,字体古朴苍劲,一看便是出自名家的手笔。 从大门到正堂的甬道两侧,每棵树的根部都用新土培得整整齐齐,主干上还裹了一层过冬的草绳,防冻防虫。 甬道上的石板显然是用清水细细刷洗过的,石缝之间不见一星半点青苔和杂草。 廊下的灯笼全是新糊的,每盏灯笼的下沿都缀着统一制式的红色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显然是专人统一采买丶统一悬挂的。 正堂台阶两侧新摆了两盆腊梅,虬枝横斜,花朵正开得热闹,香气被冬日的冷空气滤过之后反而更加清冽。 正堂里的陈设更见用心。 桌椅茶几擦拭得光可鉴人,案上摆着的青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不散。 中堂挂着的山水画是巨然的真迹,两边配着一副对联,联句工整,字迹沉稳,落款竟是当朝宰相章得象的手笔。 辛缜的目光从这些细节上一一扫过,心里便有了数—若只是寻常过年,府里的下人大约也会打扫得乾净整洁,但绝不会精细到每一棵树根丶每一道石缝丶每一盏灯笼的流苏都统一制式。 辛缜心里暗暗感叹,这狗大户! 正想着,王尧臣已经拉着他穿过正堂,拐进了旁边的暖厅。 暖厅的门帘一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辛缜打眼一望,不由得脚步一顿。 暖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的大圆桌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和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妪,老翁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万字纹锦袍;老妪满面皱纹却慈眉善目,头上戴着一方青灰色的抹额,正由旁边的丫鬟侍候着喝茶。 这两位便是王尧臣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了。 圆桌左侧,坐着一排男丁,从三十多岁到十几岁不等,个个正襟危坐。 王尧臣的长子王文度三十出头,已经在外地做了两任知县,面色沉稳,举止得体。 次子王文序二十七八岁,是崇文院检讨,戴着方巾,一身儒雅之气。 幼子王文廉年方十九,在太学读书,眉清目秀,坐姿还有些少年人的松垮,被他二哥拿眼神瞪了一眼才赶紧挺直了腰。 圆桌右侧,坐着一排女眷。 王尧臣的正室夫人端坐在老妪旁边,端庄稳重。 三个女儿依次排开一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眉眼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跳脱,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辛缜,毫不怯场;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坐在母亲身边乖乖巧巧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影子。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连王尧臣嫁出去的姑母和姑父也来了。 姑父不是别人,竟是翰林学士薛绅,辛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在朝中以文章着称,为人清正,是晏殊一派的文臣,在馆阁中颇有威望。 薛绅见了辛缜,也不摆翰林学士的架子,只是捋着胡须含笑打量他,目光里的审视却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这些人在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白发苍苍的老祖宗到下人们小心侍候的幼童,全都到齐了。 大宋宰执之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辛镇站在门口,饶是他平日里能说会道,面对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辛缜觉得自己不是在拜年,而是在接受某种意义上的全堂会审。 他先是走到王老太公和王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王老夫人连忙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虚扶了一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辛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咱们老妇人可受不得这一拜。」 王老太公虽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孩子,但那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漾着几分赞许的光彩0 然后是王尧臣的夫人。 王夫人目光柔和,言语不多,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听拙夫提起小友,语气虽淡,态度却是温煦的。 再然后是姑父薛绅。 这位翰林学士一开口便露出了文臣的本色,问辛缜读什么书丶师从何人丶这几年可有什么着述。 辛缜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答了几句之后薛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转头对王尧臣点了点头。 姑母王氏更是热情,拉着辛缜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回头对王尧臣的夫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生得好清俊,声音虽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女眷闻言都低头抿嘴偷笑,王尧臣那三个女儿中,二姑娘和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辛缜一下,唯独大姑娘王淑仪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多看辛缜一眼。 然后是王文度兄弟三人。 王文度稳重,王文序温文,王文廉则是满脸好奇,辛缜与三人一一拱手寒暄,王文度问了几句西北军务,王文序问了问枢密院和三司的事务,王文廉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辛大哥真好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圈招呼打完,辛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辛缜暗暗腹诽,心道你王尧臣家庭聚会,把我叫来作甚,我一个外人,多尴尬啊! 而辛缜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通过了每一关,但这一圈转下来,比连轴转于一天公务还累。 好不容易落座开席,辛缜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可王家的热情却远没有结束。 菜还没上齐,众人的话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朝辛缜招呼过来,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辛缜刚夹起一筷子羊蹄,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又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筷子停在半空,他只好放下羊蹄先回答问题,等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菜已经凉了三分。 王尧臣见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吼道:「够了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辛缜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考进士的考官!」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尧臣的夫人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嗓门大,满桌子就听你一个人在嚷嚷。」 王尧臣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大家这才不再追问辛缜,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又来了。 王夫人先给辛缜夹了一块羊蹄,说这羊蹄是专门为他备的,小火煨了四个时辰,一定要尝尝。 薛绅夫人紧接着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在辛缜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王文度的妻子隔着半张桌子递过来一碟蜜汁火方,笑盈盈地说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坐在对面,大姑娘没有动,只是低头抿着嘴笑。 二姑娘胆子大,站起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红着脸放在辛缜碗边的小碟里。 三姑娘见姐姐已经动手,也不甘示弱,赶紧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辛公子请用。 辛缜看着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小山,鱼肉叠着羊肉,羊肉叠着羊蹄,羊蹄上又盖着蜜汁火方,碗沿上还挂着一块颤巍巍的桂花糕。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一眼王尧臣,王尧臣正坐在主位上,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地。 辛缜端起饭碗,心里算是明白了,王尧臣那副没皮没脸的自来熟,根本不是个人习惯,而是王氏家族世代传承的门风! 这顿饭,是辛缜自休假以来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 每一口饭都伴随着一个问题或者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从拿起就没有从容地用过,不是在接菜就是在道谢,要么就是回答某位长辈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虽然累,却不难受,王家的热情是真诚的。 饭后,王尧臣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小子,跟老夫来喝杯茶。」 辛缜放下碗筷,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道,正戏终于来了。 王尧臣不惜在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聚会的当口,也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家里抓来,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 这老头子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是计相,是大宋财政的总管家,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当真大大咧咧? 果然,进入书房的刹那,王尧臣便仿佛换了个人。 在这间光线暗沉丶墨香弥漫的屋子里,他脸上那些过于丰富丶过于热烈丶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乾净。 此刻站在辛镇面前的才是大宋的计相,手握天下财赋权柄的三司使。 他没有坐到书案后面的主位上,而是走到茶炉边,亲自提壶给辛缜斟了一杯茶,道:「年后度支司的事,你尽数交给度支副使去做便是,你不要插手了。」 辛缜刚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王尧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计相,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您老当初不惜跟我叔父翻脸,也要把下官从枢密院调到三司来,现在这般是何意?」 王尧臣斟酌了一下道:「老夫觉得让你一个小年轻去撩拨这火山口,实在是不道德,想了再想,还是不让你碰为好。」 辛缜闻言戏谑道:「莫不是三司的窟窿,与计相您有关?」 王尧臣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他拍了一下桌案,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放屁!老夫祖上可是太原王氏!怎会去做这种有辱祖上的事情!老夫为官三十年,经手的钱粮数以千万贯计,若是贪了一文,叫天雷劈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辛缜见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不像是装的,赶紧拱手赔罪道:「是下官失言,可既非如此,下官便更不明白计相的用意了。 三司之弊,您比下官更清楚。 军储亏空丶赋税流失丶库藏虚报丶帐目积压————桩桩件件,都是动摇朝廷根基的大患0 您老在三司时日比下官长得多,这些事您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放着下官这个现成的壮丁不用,反倒要让下官往后缩?」 王尧臣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叹息道:「三司弊病之深,远超你的想像,想要动,极难! 历代三司使,哪一个刚上任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想要革除积弊丶重振财赋。 可通常一段时间后,要么上书说什么力不能胜自请外放的,要么就是不管事,任期一到,便转奔其他差遣的,几乎都掀不起什么水花。 还有当年的真宗皇帝,如今的陛下,哪一位不想把三司整顿好丶把财政理顺,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真宗皇帝当年澶渊之盟后,痛定思痛,下决心整顿财政丶充实国库。 可整顿不到几年,不仅没有成绩,还经常调度失灵,甚至因为欠薪,引起数起士兵哗变,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所以,不是老夫不想让你动。 是老夫不想看着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折在这个烂泥潭里,你有什么闪失,老夫心里过不去啊。」 辛缜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随即笑道:「计相,下官以为三司之疾,虽沉疴难起,却并非无药可医。 治重病不能用猛药,但舒筋活络总是好的嘛,只要下官大砍大杀,而是从细微处入手,疏通几处关键的关隘,理顺几本积压的帐目,堵上几个明摆着的漏洞。 这些事情不会动到谁的根基,却能让三司的运转比现在顺畅三分。 三分虽不多,但足以让朝廷每年多出几百万贯的余地。 这三分的分寸,下官能把握得好的。」 王尧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行,不可行。 小子,你前途远大,不要在这里冒险,好了,莫再想了。 反正过完年,你就给老夫老老实实地把度支司的日常公文交给副使去批,不要再粘手了,嗯,就待在承旨司吧。」 辛缜看着王尧臣那张固执又焦急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困惑。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跟自己非亲非故,不过是上下级关系。 就算他欣赏自己的才干,也不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除非————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的面容浮上心头。 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明眸皓齿,温婉大方,今日席间端坐如仪,偶尔抬眼看他时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涩的打量。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灵动跳脱,胆子大,敢在众人起哄中站起来给他夹菜。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乖巧可人,虽是半大孩子,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三姐妹。 一家人齐齐整整。 姑父薛绅也来了,这位翰林学士今天没有端任何架子,看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在审视一个年轻官员,不如说是在替侄女们相看未来的姑爷。 辛缜睁开眼睛,看向王尧臣。 这狗贼。 这狗贼不是要当他的上司,是要当他的岳父啊! 王尧臣看见辛缜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上。 老头子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把脸一抹,方才那种忧国忧民的老臣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到近乎无赖的表情,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老夫就直说了,老夫身为大宋宰执,我王氏更是出身太原王氏。 我王氏女知书达礼,贤惠持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不是老夫自夸,这满汴京城里,一般人家想要求娶我王氏的女儿,尚且不得其门而入,总不至于辱没了你辛缜。 今日你也见过了,茹娘自幼便有才女之名,性子也稳重,静儿活泼但不失分寸,婉娘年纪还小,却最是乖巧懂事,你喜欢哪一个?」 辛缜看着面前这张理直气壮到极点的老脸,哭笑不得道:「计相,您是朝中重臣,是三司使。 咱们今日先把公事说完,您让下官不要再沾手三司之事,其实真没有这必要。 三司的事,下官既然接手了,便不会半途而废。 至于怎么做丶分寸如何把握,下官心里有数,也会主动向您老汇报。 您老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时刻盯着下官,但请恕下官不能撒手。」 王尧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 辛缜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赶紧道:「至于私事,今日府上待下官情深义重,满门上下不以下官为外人,下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计相厚爱,下官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铭感五内。 只是范公前日与下官深谈,已敦促下官参加明年贡举。 贡举之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期间读书备考便是下官的头等要务,实在分不出心力同时议亲。 且下官今年不过十六,功业未立,根基不牢,此时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计相爱护下官,下官心领,但此事,容后再议,可好?」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终王尧臣笑了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好!好!贡举也好,功业也好,都是正经事,不急。 咱们先说公事,度支司那边,你要动可以,但必须提前跟老夫通气。 哪一步走多深,哪一步收手,老夫替你掌舵。 至于别的,考完贡举再说。」 辛缜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计相体谅。」 王尧臣摆摆手,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份随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嫌弃地咧了咧嘴道:「这茶都凉透了,来人!换茶!」 辛缜直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又恢复了大嗓门的老头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上马车的时候,王尧臣还站在府门口朝他挥手,嘴里中气十足地喊道:「小子!贡举考完了可要记得!不许赖帐!」 辛缜赶紧放下车帘,低声与鲁大道:「快走!」 辛缜落荒而逃。 ps: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 第143章 庆历四年春! 第144章庆历四年春! 腊月二十九,一场细雪从半夜便开始落,不急不缓,到了清晨时分,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被覆上一层茸茸的白。 辛缜难得睡到了自然醒,推开窗扇一看,外头银装素裹,院角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淞,几只麻雀正蹲在枝头抖着羽毛,簌簌地抖落一小片雪雾。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前几日接连拜访范府丶韩府丶王府的疲惫,总算被这一夜好觉消解了大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秋娘已经在堂屋里生好了煤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她在炉边搁了一张小几,几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丶一碟蜜枣丶一盏清茶,旁边还放了一本辛缜前几日翻了几页便搁下的《唐书》。 辛缜洗漱过后在炉边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他也不急着做什么,就这么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茶,一手翻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觉得这一刻的闲适简直是这个年节里最奢侈的东西。 他心里默默感慨,这才是休假该有的样子嘛。 读了大半个时辰的书,他觉得筋骨有些发僵,便起身走到廊下,抄起放在墙角的一对石锁练了一会儿。 石锁是他从枢密院武库那边讨来的旧物,每个三十斤,旁人看着觉得沉,他舞起来却虎虎生风。 一套动作下来,额上微微见汗,浑身血气都活络开了。 他正把石锁放回原处,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鲁大便从院门口快步走了进来,道:「公子,青白盐行会的马管事来了。」 辛缜点点头,也算是意料之中,道:「请进来吧。」 马管事算是老熟人了,之前辛缜刚回汴京,便把这院子给送来了,这么几个月时间过去了,马管事也十分懂事,平时基本不来打扰,但这年节到了,想来也是该来了。 马管事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朝辛缜深深作了个揖,嘴里连声道:「辛承旨,小老儿给您拜早年了!祝您新春大吉丶步步高升丶阖家安康!」 辛缜笑着还了礼,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让秋娘上了茶。 马管事喝了两口茶,寒暄了几句,便起身朝院门外招了招手。 候在外头的几个脚夫便鱼贯而入,抬着扛着大箱小匣,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搬东西。 辛缜站在廊下看着,眉头越挑越高。 先是四口沉甸甸的木箱,马管事亲手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青白色的盐砖,色泽纯净,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今年新出的上等青白盐,横山那边最好的盐井出的,一共两百斤。」 接着是十几个草篓子,里面装满了横山特产的山货,风乾的羊肉条丶腌制的野葱丶成捆的黄芪和党参,还有一些辛填叫不上名字的乾果和药材。 然后是五匹肩高腿长,毛色油亮,一看便不是中原马种的骏马。 领头那匹枣红马尤其神骏,通体赤红如焰,只有额头上生着一块菱形的白斑,四蹄雪白,站在雪地里昂首挺胸,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神采飞扬。 「这五匹是横山各部落所赠的西域良驹,」马管事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份礼单,「横山诸部的头人们说,辛承旨当初为横山部落开设学校,成立商会,给他们带去了美好生活,这几匹马是各部落凑出来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聊表感激。」 辛缜伸手接过礼单,还没来得及打开看,马管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小木盒和一本装订整齐的帐册,一并递了过来。 「这是青白盐行会今年的分红,一共五千贯,尽皆存入了钱庄,凭票可取。 帐册上每一笔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请辛承旨过目。 辛缜拆开帐册翻了几页,又掂了掂那只钱袋,抬起头看着马管事,诧异道:「马管事,我在青白盐行会并没有股份,这分红是怎么个说法?」 马管事的笑容丝毫未减,微微欠身笑道:「有的有的,辛承旨贵人事多,难免多忘事,您在青白盐行会是有些小股份的。 当然这不是您自己投的,是行会里诸多会员感念您当初帮着牵线横山诸部,打通了横山到汴京的盐路,才特意给您留了一份。 您要是不信,翻开帐册第三页,上面写着呢。」 辛缜低头翻开帐册第三页,上面果然端端正正地写着他辛缜的名字,股数虽不多,但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帮盐商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连帐面上的股数都做好了。 他将帐册合上,看着马管事道:「我帮了你们不假,可你们也帮我解决了大问题。 当初横山学堂丶医院等筹办,若非你们青白盐行会出钱出粮出人手,那一摊子事我一个人根本兜不住底。 咱们是互相帮衬,谈不上谁欠谁的情,这股份,确实不必。」 马管事的脸色顿时变成了苦瓜,两条眉毛往下耷拉,双手抱拳作揖,哀求道:「辛承旨,您就别为难小老儿了。 这分红若是不给您带回去,小老儿在行会里就没法交代了。 陈会长说了,若是马某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明年就不用干了。 您可怜可怜小老儿,好歹收下,让小老儿回去有个好年过。」 辛缜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其实也明白,这分红他收不收,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青白盐行会的陈德禄等人如今已经把生意做到了横山南北,盐路通畅之后身家翻了两番不止。 这些商人最怕的不是花钱,而是朝堂上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他如今兼着枢密院和三司两头,既是管军务又是管财政,虽说没有直接插手盐铁专卖,可他的位置离那道门只隔了一道门槛。 商人逐利,更懂得未雨绸缪。 他收了这笔分红,便是默认继续做青白盐行会的朋友,不收,反倒会让对方寝食难安。 水至清则无鱼。 陈德禄这些人能量不小,日后横山榷场的扩张丶盐路的疏通,乃至与党项部落的物资交换,都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与其端着清官的架子把人家推到门外,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层关系维持下去。 只要自己不伸手去贪,不替他们做违法乱纪的事,这笔分红便是合法的。 「罢了,」辛缜将帐册和钱袋一并搁在手边的案几上,笑着摇了摇头,「马管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 回去替我给陈会长和诸位会员带句话,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报,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辛某能帮的不会推辞。」 马管事闻言大喜过望,一连作了三个揖,嘴里连声说着多谢辛承旨,脸上的苦相一扫而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几层。 马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辛缜还没来得及把那本帐册收起来,院门又被敲响了,辛缜将帐本收回自己用锁头锁起来的木箱子里才出来。 这一回来的是枢密院承旨司的堂后官,一个姓孙的中年人,在承旨司当了七八年的差,做事勤恳稳重,算是辛缜在院里用得顺手的几个下属之一。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黑漆木匣,见了辛缜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这是他和承旨司几个同僚凑份子给辛承旨备的一份年礼,祝承旨新年快乐。 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丶徽墨丶宣纸丶端砚,不算太贵重,但也绝不廉价。 辛缜笑着收下,问清楚是谁凑了份子,便让秋娘领着鲁大几人去菜洞子的存货里拿了几筐特制的草编礼盒回赠给老孙等人。 这草编礼盒是菜洞子那边专门设计出来方便送礼的,用厚厚的乾草编织成筐,里头再垫一层细密的草絮,新鲜蔬菜瓜果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草絮能保暖,短时间内不会冻坏。 一筐里头装了菠菜丶韭黄丶黄瓜各几斤,碧绿鲜嫩,在这隆冬腊月里比金子还稀罕。 老孙接过草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捧着走了。 老孙这一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辛缜这个小小的院子便再没有消停过。 枢密院承旨司的下属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各房各案的书吏,有的是辛缜平日里叫得上名字的,有的只是点头之交,但都趁着年节来走动走动。 紧接着,度支司那边的人也来了,老周带着几个各案的主事,提了两坛黄酒和几样乾果蜜饯,笑着说这是度支司上下的一点心意。 辛镇和他们聊了几句公务之外的闲话,问了问各人家里过年的安排,又让秋娘每人回赠了一份草编菜筐。 三司其他各部的人也陆续登门。 盐铁司的几个主事来了,户部司的两个老堂后官也来了。 辛缜心里清楚,这些人来拜年一半是礼节,一半是试探,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想知道这位年轻的度支判官年后究竟要怎么烧这第一把火。 辛缜在寒暄中不动声色,既不透露任何实质性的计划,也不让人觉得疏远冷淡,笑眯眯地陪着喝茶说话,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忙着,范纯仁又跑来了。 这回不是他自己要来,是母亲李氏派他来送年货的,一大篮子年糕丶两尾腌好的大鲤鱼丶一坛家酿的米酒,还有几样范府自己做的蜜饯点心。 范纯仁一面往下搬东西一面说道:「我娘说辛大哥一个人过年,怕你这边东西不够,非让我再跑一趟。 对了,我爹让我问你,上回嘱咐你读书的事,你这几日可读了没有?」 辛缜闻言哑然失笑,拍着他的肩膀说读了读了,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你回去替我禀报老师,让他老人家放心。 范纯仁前脚刚走,韩琦的管家后脚便到了。 韩府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行事端方有礼,送来的年礼也是韩琦一贯的风格,不花哨,却极其实在:两匹上好的蜀锦丶一坛二十年的陈酿丶一整套银制的酒器,还有一匣子西北那边刚送来的军报抄件。 辛缜看了一眼那匣军报,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韩琦怕他年后军校开学要用到最新战例,特意抄了一份给他做教材用的。 这份心思,比什么贵重礼物都更让人心暖。 他谢过管家,请人到堂屋里喝了杯热茶,又回赠了一份厚礼,两大筐菜洞子的新鲜蔬果丶两百斤上等煤饼丶两坛西北烈酒,这才把人送走了。 午时刚过,王尧臣的管家也到了。 这一位辛缜倒是意料之中,他一大早已经让鲁大往王府送了年礼过去,王尧臣这是跟着回礼的。 王家的管家比韩府的管家话多了不少,从进门便不住口地夸辛镇年少有为才貌双全,说得辛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王家回赠的礼品更是琳琅满目:几匹上等的湖绸丶一套定窑的白瓷茶具丶一匣子武夷山的大红袍茶叶丶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封王尧臣的亲笔信。 辛缜拆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只有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年前休养,年后干活。凡事三思,勿一头撞入。」 落款处画了一只山羊角,算是王尧臣特有的记号。 辛缜看着那两只山羊角,哑然失笑。 这老头,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倒是真把自己当后辈在惦念。 收了王家的年礼,辛缜正打算坐下来喝口茶喘口气,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不是送年礼的下属,也不是受命而来的管家,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辛镇这条巷子里住的,多是朝中五六品上下的官员,平日里各忙各的,见面不过点头之交。 可今天辛家院门口车水马龙丶人来人往,动静实在太大,左邻右舍想不注意都难。 先来的是隔壁一位工部郎中,笑呵呵地送了一盒自家做的年糕,辛缜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回赠了一小筐蔬菜。 这位郎中还没走,对门的大理寺丞又来了,提了一坛酒,说是老家绍兴的黄酒,请辛承旨尝尝。 短短一个下午,辛镇的小院子人来人往,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秋娘和鲁大丶温五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烧水泡茶,一个迎门引路,一个登记礼单回礼。 辛缜自己则坐在堂屋里,脸上的笑容从上午挂到下午,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休假,是在搞一场无休无止的接待活动,比当差的时候累多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他亲自接待的。 来送礼的下属和身份稍低的官员,大多由秋娘和鲁大出面招呼。 秋娘做事稳妥,礼数周全,端茶递水丶寒暄应酬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鲁大面相凶悍,站在门口便是一尊门神,倒也不用他多说什么。 忙碌之中,秋娘抽了个空当走到辛缜身边,压低声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有件事,婢子想了好几日了。 咱们府上如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 今日这些客人,婢子还能应付,可若是日后有宰执大臣来访,或是宫里来人,婢子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便出面周全。 若是有个误会,怠慢了贵人,怕是会耽误公子的大事。」 辛缜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光里带着几分思索。 秋娘又继续道:「如今您身边有鲁大,有温五,有我这个不中用的婢子,还有刚来的周大郎,可终究少一个真正能管事的人,公子该寻一个管家了。」 辛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管家这件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 管家不是寻常下人,既要信得过,又要有见识有分寸。 寻常市井里雇来的人,怕是撑不起这个场面。 容我慢慢物色,年后再说。」 秋娘见他把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福了一礼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这般忙忙碌碌地又过了一日,大年三十终于是来了。 年三十这天,汴京城的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 从清早开始,街巷里便此起彼伏地响着爆竹声和孩童的嬉闹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花爆竹的硝烟味,混着各家各户炖肉蒸糕的香气,连巷子里流淌的风都是暖的。 家家户户门前的桃符都换过了新的,红纸金字的对联在雪光里鲜艳夺目。 按大宋的习俗,除夕这一日,各家各户都是关起门来一家团聚,吃团圆饭丶守岁丶祭祖,不会出门走动,更不会去别人家里做客。 这是一年到头最私密丶最属于自家人的日子。 辛镇在堂屋里也贴了一副自己写的对联,上联是「雪满山中高士卧」,下联是「月明林下美人来」,横批「岁岁平安」。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自觉比去年在西北军营里写的要强上不少,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那边大早就派人送来了东西,一套新做的冬衣,是王妃亲手挑的料子,厚实绵软,针脚细密。 一套貂皮暖耳丶一双鹿皮手套,还有一大食盒的年糕和饺子,是王妃特意嘱咐灶上多备了一份给他送来的。 王妃还顺带捎了话来,说本来想着让他到王府去吃团圆饭,但既然他要去范府陪范公守岁,那便以师长为重,只是叮嘱他守岁时多添件衣裳,别冻着了。 辛缜抚着那套冬衣,心里暖意翻涌。 送走王妃的人没多久,范纯仁又跑了来。 少年人除夕也不消停,进门便兴冲冲地说母亲让他来请辛大哥晚上过去吃团圆饭。 辛缜笑着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意心领了,不过除夕夜是一家人的日子,你们一家人好好团聚,我一个外人去了反倒拘束。 再说老师那里人多嘴杂,我去了他难免又要考较我的学问,大过年的你让我清静清静。 范纯仁听了哭笑不得,只好又跑回去了。 范纯仁刚走,韩琦也派人来请,仞韩府今晚摆年好几桌,三兄韩琚一家也在,让辛缜过来一起围炉。 辛缜照样婉拒年。 韩府今晚是家宴,韩琚一家丶韩琦一家,自己上门算什么? 虽是老上司的情谊,可除夕之夜,终究是人家的团圆局。 他把这些弗请一一推掉之后,院子里总算安静年下来。 辛缜长长地舒年一口气,在堂屋里坐下来,打算安安静静地过这个丐三十。 他已经计划好年,白天看看书丶练练拳,晚上让秋娘做两个小菜,自己小酌一壶,算是过年年。 一个人倒也清静。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辰时将尽,院门被人叩响年。 鲁大去开年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年一瞬。 来人面白无须,头戴软脚幞头,穿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虽然穿着便装,可那业态丶那气度,一眼便能看出是宫里的人。 张惟吉。 这位御前最受信任的内侍之一,此刻正笑眯眯地站在辛家小院的门口,眼角的笑纹叠年三四层,看上去比平日里在宫里时更多年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鲁大赶紧将人迎进院内,辛缜闻声迎到阶下。 张惟吉先冲着辛缜一拱手,开口便是一长嚼吉利话,什么「岁岁安康」什么「步步高升」什么「福寿绵长」,一口气仞年小半盏茶的工夫。 辛缜待张惟吉完,赶紧感谢,又请张惟吉进堂屋喝茶,又摸年早就准备好的一封利是塞到他手里。 张惟吉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年,呷年口茶,才不紧不慢地仞出来意:「亥家知道辛承旨独自在京,大丐三十一个人难免冷清。 亥家仞年,不如下年衙————哦不,不如进宫来,陪朕聊聊天,吃顿团圆饭。」 辛缜闻言一怔,随即在心中暗道,这不是圣旨手谕,可这是皇帝亲自开口,比圣旨的分量也轻不到哪里去。 他当然可以婉拒,张惟吉藏很明白,这不是强制召见,可他能拒绝吗? 这赵祯做事还真是出乎意料,大过丐的把臣属叫进宫里去闲聊,大概也是有宋一代头一遭了。 当然,赵祯甩他脸面到这个地步,他必须藏表现出来受宠若惊,赶紧站起身来,朝张惟吉拱年拱手:「容下亥换身衣裳。」 张惟吉笑着点头道:「亥家特意嘱咐年,不要穿亥服,穿常服最好,今日不是朝会,只是添聊。」 辛镇点了点头,走进卧房换年一身月白色的衫。 这衫的料子是母亲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江南素绢,质地柔韧,做工素雅,不算华丽,却裁剪藏亮为合身。 他在腰间系年一条青色的丝绦,又将头发束起来,插上一根碧玉簪,略整年整衣襟便走年出来。 张惟吉正端着一盏茶坐在堂屋里等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端着茶盏的手便顿在年半空,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眼前这个青丐,褪去年一身亥袍的威严之后,反倒显出年另一番气度。 月白色的襴衫衬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腰间青绦被门外的微风轻轻拂起,配上他那沉稳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整个人站在雪光里,不像是一个手握权柄的朝廷命亥,倒更像是话里走出来的翩翩书生。 张惟吉在心里暗暗点头,赞叹好一个风流才俊。 马车一路无伶地驶入皇城。 辛缜不是头一次进宫年,却是头一次穿常服进宫,感觉与平日截然不同。 穿着官服进宫,每一步都走在规矩和礼仪之中,浑身每一根弦都绷得笔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可今天穿年这身常服,他反倒觉藏脚步松快年几分,像是来走亲戚,不是来面圣。 赵祯在便殿里等着,身边没有宰相,也没有学士,只有几个内侍隔藏远远地候着。 他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堆成山的奏章,只摆年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融酒,旁边搁着几碟乾果蜜饯丶几盘点心小食,还有一盘热腾腾的羊肉蒸饼。 这位大宋天子穿年一变暗红色的宽大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脚上着一双软底布履,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不像是一个需要整日端坐在朝堂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君主,倒更像是某个富家姿在自家后院里消磨时光。 赵祯见辛缜进来,不等他拜下去便摆年摆手,指着对面的椅子道:「不必多礼年,坐。」 辛缜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赵祯上下打量年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月白色的襴衫上停年一停,眼里闪过几分欣赏,笑道:「这身衣裳倒比极的亥袍好看,丐纪轻轻的,就该这般穿。 朕瞧极平日在枢密院里进进出出,一身青袍穿藏像个老学究,倒忘年极才十六七。」 辛缜笑年笑,朝赵祯拱年拱手道:「亥家方才张都知亥家是让我来吃团圆饭,所以不敢怠慢,自然要穿好看一些。」 赵祯哈哈一笑,指着案上那盘羊肉蒸饼道:「喏,这是朕特意让尚食局蒸的,面饼裹羊肉,上笼屉大火蒸,羊油渗进面里,趁热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配上一碗热热的茴香羊肉汤,那是朕在潜邸时最喜欢的吃食。 到年宫里反倒很少吃着年,御厨们嫌这东西粗鄙,朕让他们做他们仞不合宫中膳食规矩。 今日是极来了,朕才算是有年个由头,让他们乖乖照事。」 辛缜听年这话,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经的感慨。 羊肉蒸饼加茴香汤,这大概是赵祯在潜邸时最爱的一口吃食,当年皇帝之后,御厨们觉藏这东西「粗鄙」,反倒吃不上年。 今日借着请自己吃饭的由头,他才有了个藉口重新吃上这一口。 皇帝的体面背后,是口腹之欲都被规矩捆藏结结实实的日子,连吃一口蒸饼都要靠有客人来才能达成。 想来这位亥家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独自一人吃着一桌山珍海味的时候,心里大约也是寂寞的。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放松年几分,索性也不再拘泥礼节,拿起筷子夹年一只蒸饼,咬年一口。 面饼筋道,羊肉肥而不腻,果然满口汁水,比起那些精雕细琢的宫中菜肴不知要实在多少。 他忍不住仞年句好吃,赵祯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藏年什么天大的夸赞似的,自己也夹年一只蒸饼咬年一大口,含含糊糊地仞:「朕就仞好吃嘛。」 两人就这么围着红泥小火炉,吃着蒸饼喝着茴香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炉火明灭映在两人的脸上,便殿里暖亏亏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辛缜起初还绷着神姿,时刻揣摩着赵祯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要谈,可聊年许乏,发现赵祯只是仞笑笑,偶尔问问辛缜府里过丐的安排,问问他母亲身子好不好,问问他老师在范府是不是又板着脸训人年,话题随意轻快,没有一丝试探,也没有一点政治深意。 辛缜心下的绷紧却丝毫未减,虽然赵祯的随性让他不免有些感动,一位皇帝,在大丐三十,把自己叫进宫来只为年让彼此都不那么冷清,这份情谊确实是难藏。 但这份殊荣身也是一把双刃剑。 赵祯越是把他当自己人,他越不能藏意忘形。 帝王之心深似海,他必须时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顺着赵祯的话头时不时接上几句,既不过分热络显藏攀附,也不拘谨沉默败年气氛,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但不松懈」的微妙状态。 赵祯仞什么他便答什么,偶尔几句兰到好处的恭维话,偶尔抛出一两个轻松有趣的话题—比如提到范纯仁那个毛头小子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地夸耀国子监的茶饭,把赵祯逗藏哈哈大笑。 他你看范老师那个严肃的老夫子,居然养年这么个活泼的儿子。 赵祯便接口仞,极还没见过他小时候呢,有一丐赵祯在范府做客,那时候范纯仁才五六岁,爬到树上摘枣子,摘下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他手里塞,还奶声奶气地仞这枣可甜年,把范希文气藏当场就要揍人。 辛缜听赵祯讲着这些往事,看着他那笑藏开怀的模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人人都天家无亲,可这位亥家大概是天家里最渴望人间烟火气的那一个年。 于是辛缜便也渐渐有选择地放松了些,笑着问道:「亥家近来似乎兴致颇高,是有什么喜事?」 赵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那种压抑年许乏终于可以畅快出来的笑容,道:「喜事?喜事可不止一桩。」 辛缜赶紧凑趣道:「竟然有那么多喜事,亥家赶紧仞仞,让臣也高兴高兴。」 赵祯喜道:「朕今日刚看过内藏库的帐目,光是煤饼和蔬菜瓜果这两项,每日入帐的便有三万五千贯。 卖年一个月年,已姿是百万贯进帐,百万贯呐!内库里已姿好多丐没有这般痛快的进项年! 这全是极的功劳啊!」 辛缜一听这话,赶紧放下筷子拱手道:「这是陛下调度有方,臣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得陛下谬赞————」 话没完,赵祯便拿筷子虚点年他一下,打断道:「行年行年,少来这套,范希文平日怎么教极的?虚头巴脑的客气话少仞。」 他把筷子搁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朕实话跟极,极这煤饼和菜洞子,甩朕解决的远不止是钱的问题。 你要知道,内库是天子私」,理论上朕可以随意支配,无需经过三司。 这些丐来,三司那边叫苦不迭,国库空虚,朕也不好再多往内库里划拨银钱,这内库早就入不敷出年。 如今有年这一笔稳定的进项,朕在朝中仞话都能大点声年。」 他顿年顿,叹息道:「极是不知道,前些丐宫里削减用度,连皇后宫里的蜡烛都要按支数领,到年晚上各宫早早便熄年灯。 除夕宫宴的菜式也精简年不少,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谁也不敢铺张。 朕这个皇帝当的,连甩后宫上几变新衣裳都要看三司的脸色。」 辛缜默然听着,心里头微微发沉。 内库空虚,皇帝好面子,自然不好跟三司开口要银子,而三司那边的主亥也以此为荣。 毕竟连皇帝都管藏死死的,岂不是显出三司使铁面无私的威风? 可赵祯别说是一国之君,就是一般人这么被人压着,心里也不会舒坦。 辛缜赶紧转移话题,道:「亥家仞不止一桩喜事,还有弓的?」 赵祯闻言脸上又有年喜气,道:「西北那边,算是彻底消停年,国书已签年,两国算是彻底和平年。」 辛缜笑道:「恭喜陛下!」 赵祯一笑,道:「这不算是大喜事,大喜事是,朕昨日接到的边报,李元昊已姿在路上年,要亲自来朝!」 辛缜闻言,眉头猛然一挑。 李元昊————亲自来朝? 这个消息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西夏与大宋交战数丐,李元昊虽屡次在战场上占藏便宜,可西夏国内也不是铁板一块。 党项部族之间争权夺利,横山诸部与大宋越走越近,再加上几丐的战争打藏西夏元气大伤如今的李元昊,大约已姿没年当丐在三川口大破宋军时的那般底气年。 「现在党项国内估计不稳年吧,」辛缜放下筷子,皱眉思索道,「他怎么敢在这时候离开兴庆府?」 赵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年一口,道:「极猜。」 辛缜沉默片刻,思路在脑中迅速转动。 国书刚签,和议初成,按常理此时双方都应该谨慎行事,各自巩固内部。 可李元昊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来朝,而西夏国内不稳又是事实,这仞明他不是从容出行,而是急经出行。 那就是————他急需要大宋的支持,急到不惜亲自欠险离开老巢。 「他急需陛下的支持。」 辛缜抬起头来,自光清亮,「名丶利丶武力,这三样东西,他都需要。 名为封册,可正其位,国内有些人蠢蠢欲动,他需要朝廷的正式册封来压住阵脚。 利为榷场,西夏盐铁丶皮毛丶药材若不能与大宋互市,他的国力撑不年多乏。 武为横山,他很可能是冲着横山诸部去的,党项内部已瓷不稳,他的精兵已姿被我们打藏元气大伤,他已姿压不住年,急需要一支强横的力量帮他秉压住内部的蠢蠢欲动!」 赵祯听他仞完,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最后竟拊掌轻叹了一声。 他看着辛缜,自光里的欣赏之意毫不掩饰,转头对站在远处的张惟吉道:「惟吉,极看他————」 张惟吉笑而不语,赵祯又转回来看着辛缜,「朕和几位相公议年整整两日,才把李元昊那点心思梳理清楚。 你倒好,朕只开了个头,你便慌九不离十全说出来年。」 辛缜赶紧谦虚年几句。 赵祯倒也爽快,径直问道:「既如此,极仞看,该怎么应付?」 辛缜略微沉吟,斟酌着措辞。 李元昊此人狼子野心,不可过于仁厚,这一点他必须首先清楚。 但同时他也知道,大宋眼下没有能力全面吞下西夏,而一旦西夏崩溃藏太快太彻底,最大的藏益者不是大宋,而是北边的辽国。 所以也不能把他逼到绝路上。 他想要的东西,适当的扶持是可以甩的,但不能白甩。 关键在于用什么东西来交换。 「用战马。」 辛缜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想要盐利,可以用战马来换。 他想要朝廷帮他稳住内部,也可以,用战马来换。 党项之所以能在西北与我大宋周旋数丐,骑兵是最大的倚仗,而骑兵的根在于战马。 臣在西北待过,我朝缺的不是带兵的将领,也不是敢于冲锋的士卒,而是战马。」 他略一停顿,又道:「此外,横山这块阵地不能丢,也不能让李元昊有可乘之机。 臣以为,应该加大在横山开办学校的力度,教授汉文汉字丶中原农商之术,让横山丐轻一代与党项渐行渐远。 榷场也要扩大,不光是盐铁马匹的大宗贸易,还要有针头线脑丶柴米油盐丶布匹瓷器这些日常什物,让横山诸部的百姓吃穿用度都离不开大宋的货物。 更要鼓励通婚,横山的姑娘嫁到宋地来,宋地的姑娘也嫁到横山去,血脉一亏,便再也分不开年。」 赵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亮深的思索。 许乏之后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开口:「朕前几日与夏竦添聊,仞起极,这位夏参政一向挑剔,朕与他接触快二十丐年,朕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夸一个人。 他仞,辛缜此人,心怀全局,目有远仏,不像一个少丐,倒像一个在宦海里沉浮年半辈子的老臣。 他还了一句—有才者未必有胆,有胆者未必有谋,三者兼备,便是栋梁之器。 朕与他共事多丐,还从未听他如此推崇过一个丏轻人。」 辛缜听到夏竦两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年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面上露出几分兰到好处的惶恐,道:「夏参政谬赞,臣何敢当此盛誉!」 赵祯摆年摆手:「极不要急着谦虚,朕这些不是想听极客套,朕眼下就想多听听意见,极今日的意见很好,听极一番话,朕心下有底多年,哈哈。」 辛缜适当笑年笑,心下腹诽,果然,这些皇帝重臣的,每一个是当真坦诚的,要仞话不直接,都要用各种方式掩饰,嗨! 不过辛缜也习惯年,跟这些一个个老奸巨猾的政治生物一起共事,他必须藏习惯。 辛缜与赵祯二人聊到下午,后宫屡屡来催去吃饭,赵祯才不得已起身,辛缜也赶紧起身告辞。 出年皇宫,天空又飘起大雪。 辛缜伸手接年几片,雪花在手中亏,伍作一片冰凉。 庆历四年春。 来年。 ps:庆历四丐春,滕子京谪元巴陵郡————哈哈,滕子京跟大家求月票,保佑他不用去亓巴陵郡。 > 第144章 省亲崔氏! 第145章省亲崔氏! 初一大早,天色还未大亮,辛缜便收拾妥当,带着鲁达和几名随从,先往安乐郡王府上去了。 因是正月初一,汴京城中爆竹声此起彼伏,街上积雪虽被扫至两侧,但路面仍残留着一层薄冰,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到了王府门前,只见车马轿子早已排出一里多地,各种宗室身着朝服或吉服,络绎不绝地进出府门,拜年的阵仗极为壮观。 辛缜到的时候,安乐郡王府门前早已车马喧阗,轿子排出去了足足一里多地。 他递上名帖,被引入前厅,与郡王匆匆见了礼,放下节礼,寒暄了几句新春大吉之类的吉祥话,还未来得及多说,便有管事报说某某郡王到了,辛缜便识趣地告辞出来。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如此这般,又依次去了范仲淹丶韩琦丶王尧臣几位府上,情况大同小异,范府门前也是车水马龙,范公只来得及拍拍辛缜肩膀说了句要抓紧时间好好读书便被人请走了。 韩府稍好些,韩琦与辛缜有西北共事的情谊,多说了几句话,问了问过年安排,但很快也被其他拜年的官员打断了。 王尧臣那里更是热闹,辛镇只在厅外站了片刻,放下礼物便退了出来。 这一天下来,倒有大半时间耗在路上。 马车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往往刚到一家,茶水还未喝上一口,便要起身赶往下一家。 辛缜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拜年人群,不由得想起往年此时自己还在酉北军中,哪有这般繁琐的应酬。 不过既已回京任职,这些人情往来便是免不了的,他倒也看得开。 好在一早上便将几家要紧的府邸都走完了。 过午时分,辛镇回到自己府中,这才发现家门口也是一番热闹景象,门前的拴马石上系着好几匹陌生的马,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物,有锦盒装的人参鹿茸,有扎着红绸的酒坛,也有精致糕点盒子和各色乾果。 秋年正在院中指挥仆役们分类整理,见辛缜回来,忙迎上来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从早上到现在,来拜年的人就没断过。 光是咱们准备好的新鲜蔬菜果篮子,就送出去了上百个,还有一些是临时加备的,差点不够用。」 辛缜闻言,看了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些新鲜蔬菜全仗着菜洞子所出,冬日里能拿出这样一份节礼,既体面又不算过分奢靡,倒是十分妥帖。 他随手掀开一个还未送出的菜篮,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菠菜丶韭菜丶香菜,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水灵灵的,瞧着便喜人。 「明日用的东西可都备好了?」辛缜问道。 秋娘忙回话:「秋娘嫂子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公子放心便是。」 如此,热热闹闹的初一也算是过完了。 辛镇回房稍作歇息,到了傍晚时分,王府那边果然派了人来,来的是王妃身边的一个管事婆子,姓周,四十来岁,做事十分干练。 她与辛缜行了礼,便细细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公子容禀,」周婆子道,「从汴京往延津,路程足有九十里上下,沿途都是石子路,本就坑洼不平,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场大雪,路上积雪虽清了些,但底下冻得硬邦邦的,车马走起来更要当心。 老身问了常走这条道的车把式,说即便是天色晴好,紧赶慢赶也得一整天工夫。 因此王妃吩咐了,明日卯时初刻便须出发,再晚怕是要走夜路了,那可不安稳。」 辛镇点点头,心中算了算时间:卯时初刻天还未亮,摸黑出城,一路颠簸,纵然路上不作停留,抵达延津怕也要到暮色四合时分了。 九十里路放在平坦官道上倒也不算远,偏偏这条路年久失修,又逢雪后泥泞,一日能到已算顺利。 「有劳嬷嬷来回话,请回禀母亲,缜明日定按时到城门等候。」辛缜道。 送走了周婆子,辛缜自回书房,随手拿起一卷《汉书》翻看。 他既然决定陪母亲回乡省亲,自然没有半分怨言。 说起来,母亲嫁父亲将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回娘家,此番又是正月初二回门的日子,于情于理他都该陪着。 况且路上虽然颠簸,但马车中也可以读书,大把的光阴正好用来补一补平日落下的功课,倒也不妨碍什么。 不过令人省心的是,此番回延津的礼品全由母亲那边张罗,不用他费半点心思。 王妃以王府之尊,又是回娘家省亲,备下的礼品自然极为周全。 延津崔氏阖族上下数百口人,从老太公到各房各支,乃至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都有相应的节礼,另外还有给崔氏宗祠的祭品,估计林林总总得装了足足十余辆大车。 辛缜虽是外孙,但有母亲在前面操持,他只需要跟着去便好,倒是省了许多心力。 然而秋娘却不甚放心。 自打知道辛缜要出远门,她便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整个家当都搬上马车。 当日晚间,辛缜回房时,便见秋娘正带着梨花在房中收拾行装,榻上堆满了各色物件。 「这件灰鼠皮的大氅得带上,延津那边比汴京还冷几分,公子早晚出门时披着。」 秋娘一边翻捡一边念叨,「还有这件夹棉的贴里,到了地方换上,比这件绸面的暖和。 手炉也得备两个,炭块我都用油纸包好了,到时候让梨花给你添上热的。」 辛缜看她忙前忙后,忍不住笑道:「不过去几日便回,哪里用得上这许多东西?」 秋娘却不理他,继续从柜中往外拿东西道:「路上吃的喝的都得备齐。 这是今早新蒸的桂花糕,这是酱牛肉,用油纸裹了不会坏,这是用蜜渍的梅子,路上若有晕车时含上一颗。 还有热水,我让鲁达备了个大铜壶,用棉套子裹着,到傍晚水还是温的。」 她说着,又将一个崭新的漆木匣子放上车去,辛缜好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换洗的中衣丶足袋,还有洗漱用的青盐丶梳子丶面巾,分门别类用细布袋子装着,整整齐齐。 「秋娘,这也太————」 辛缜话未说完,便见秋娘又指挥着鲁达往马车上搬了个带盖的木桶,不由一愣。 「这是————」 辛缜疑惑道。 秋娘面不改色,低声道:「路上要走一整日呢,万一公子内急,大雪地里总不能让你下车寻地方。 这是专做马车用的马桶,里面铺了香灰,用完了盖上盖子,一点味儿也透不出来的。 「」 辛缜哭笑不得,却又不好拂了秋娘一番心意。 秋娘见他神色,以为他嫌麻烦,又絮絮叨叨说开了:「公子现在是矜贵人了,不比从前在西北时那般随意。 这一路上风大雪大的,若有个闪失,婢子我可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秋娘忽然想起一事,郑重道:「对了,到了延津崔家,怕是没人伺候公子。 崔家虽是公子的外家,但毕竟多年不走动了,底下人未必尽心。 我想着,让梨花跟着去吧。」 辛缜闻言看了看梨花,这小丫头是之前十几个婢女之中的一个,不过十六七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做事却极是伶俐,素来在秋娘身边学着伺候。 她见辛缜看过来,忙低了头,小声唤了句公子。 「她年纪这般小,路上颠簸一日,怕是受不住。」辛缜道。 梨花却忙抬起头来,脆生生道:「婢子不怕的,婢子坐过更远的车呢。」 秋娘笑道:「梨花不小啦,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机灵得很的,有她在身边端茶递水丶整理衣物,公子也能便宜些。 再说了,崔家人瞧见公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岂不跌了身份?」 辛缜沉吟片刻,觉得秋娘说得也有道理,况且梨花这丫头确实伶俐可人,便点头应允了。 他自己如今的身份毕竟与从前不同了,且不说身上挂着的诸多名头,单是一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官职,分量便已了不得。 别看只是个绿袍六品官,在这公卿遍地的汴京城中品级不算起眼,但枢密院是何等地方? 那是大宋军机要地,天下兵马调动丶边关军情往来丶对西夏与辽国的机密谋划,无一不经枢密院之手。 他身为副都承旨,日常经手的文书军报,随便拿出一份来都是关系朝廷安危的要紧机密。 若是敌国细作能将他俘获,几乎等于把大宋朝廷的军机秘密悉数到手。 因此,带几个护卫在身边随行保护,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说起来,他此番只带鲁达并三四个护卫,再加一个小丫头梨花,这排场放在同级官员中,已经算是极为朴素的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深夜。 辛缜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想着明日便要见到那些素未谋面的外家亲族,心中倒也没什么波澜,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还黑沉沉的,远未到五更时分,秋娘便在外间轻轻叩门。 辛缜素来不惯人伺候穿衣洗漱,但今日起得太早,实在有些睁不开眼,便由着梨花端了热水进来,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冰凉的井水兑了热水后温度正好,帕子敷在脸上一激,辛缜这才精神了几分。 洗漱过后,梨花捧来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绫绢中衣,外罩一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脚下是一双厚底皂靴。 这套行头是秋娘特意为过年新制的,料子虽不算顶名贵,但胜在剪裁合体丶颜色沉稳,穿在辛缜身上,倒将他衬得面如冠玉,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才换好衣裳,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婆子又来了,在院中道:「公子可准备好了?王妃那边车驾已经套好,请公子尽速动身。」 辛缜不敢耽搁,带着梨花上了马车,鲁达早已坐在车辕上,旁边还放着一柄朴刀,温五丶铁山骑马一前一后跟着。 马车沿着空旷的街道向城门驶去,两旁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偶尔几家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到了城门口,天色已蒙蒙发亮。 王府的车队果然已在等候,王妃乘坐的是一辆宽敞的朱轮马车,四周簇拥着十余名王府护卫,后面跟着十来辆满载礼品的骡车,浩浩荡荡占了大半条街。 辛缜下车上前,隔着车帘向母亲问了安,王妃掀开帘子看了看他,见他穿戴齐整,满意的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冷,好生在车里待着之类的话。 片刻之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王府护卫率先上前喝开等候在城门口的行人商旅,簇拥着王妃的车驾率先出了城门。 辛缜的马车跟在后面,鲁达一抖缰绳,马车便混入车队之中,向延津方向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果然如周婆子所说般坑洼不平。 但辛缜的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车底板预先铺了一层两寸厚的毡垫,上面又铺了两床厚实的褥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端。 辛缜脱了靴子,半卧在褥子上,身后靠着两个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锦被。 车厢一侧置着一个煤炉,侧面装了一个管子排气,里面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旺让人发闷,又足以驱散车外的寒意,整个车厢暖融融的,与外边的冰天雪地宛如两个世界。 梨花跪坐在一旁,将秋娘备好的吃食一件件取出来摆在矮几上,又用铜壶中的热水沏了一壶茶,斟在杯中捧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抿了一口,是今年新收的龙凤团茶,茶香馥郁,想来是过年时候某个访客送的。 辛缜从怀中取出一卷《汉书》,就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读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车身微微起伏,人在其中倒像是回到了婴孩时的摇篮,竟有一种莫名的舒适惬意。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会儿帮辛缜添茶,一会儿拨一拨炉中的炭火,动作轻手轻脚,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辛缜读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梨花侧脸的轮廓。 这丫头虽才十六七岁,但眉眼已显出几分清秀,烛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衬得皮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确实十分赏心悦目。 辛缜暗自点头,心想秋娘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丫头做事伶俐,模样也俊俏,带在身边确实比让鲁达那个粗人来伺候强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这般的赶路,实在算不上辛苦。 有热茶喝,有软榻卧,有小丫头伺候,还能安安静静地读书,比在衙门里办差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辛缜看了一阵书,渐渐觉得眼皮发沉,那煤炉散着融融暖意,马车又极有节奏地晃动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一般。 起先他还强撑着又翻了几页,但那些蝇头小字渐渐模糊成一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辛缜索性把书卷一合,往褥子上一丢,翻了个身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做一个,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辛缜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耳边传来梨花细声细气的呼唤,道:「公子,醒醒,快到了。」 辛缜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定了定神,才想起来这是在去延津的路上。 他坐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上下骨节噼啪作响,但那种久睡之后的舒畅感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 他心中暗想,这段时间在枢密院办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积攒下来的疲累确实不少。 方才这一觉怕不是睡了两三个时辰,竟一觉睡到快要到地方,想来身体确实需要好好歇一歇了。 不过睡饱了也实在是舒服,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梨花见他醒了,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辛缜接过帕子擦了脸,又由着她帮自己梳理了略有些凌乱的头发,将睡皱的外袍换成一件簇新的。 梨花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道:「方才王妃那边派人来催了,说马上就到延津地界了,前面路口有崔家的人在迎接,嘱咐公子收拾齐整些。」 辛缜点头应了。 梨花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丝毫失礼之处,这才放了心。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梨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回头道:「公子,咱们到了。」 辛缜整了整衣冠,伸手掀开车帘。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与车内温暖如春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他眯着眼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是傍晚时分,西方天际残存着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将雪后的原野染成一片淡淡绯红。 暮色沉沉之中,远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庄园隐约可见,黑瓦白墙,门前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前面路口处,果然有大队人马在迎接。 为首的几人骑着马,后面跟着数十名仆从,各执灯笼火把,将路口照得亮堂堂的。 车队缓缓停下,有人从王妃车驾旁快步跑过来,是一个穿着青绸长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眉目间与王妃有几分相似,满脸堆笑地走到辛缜车前,拱手道:「可是辛公子?小人崔府大管家崔安,奉太公之命前来迎接。 太公与大爷在前面路口等候,王妃请您过去,一同见礼。」 辛缜认出此人应是外祖家的管事,便点头道:「有劳崔管家引路。」 崔安引着辛缜的车驾穿过迎接的人群,来到车队最前方。 辛镇下车时,便看见前面路口处黑压压站了许多人。 崔安引着他向王妃车驾走去,王妃恰好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冠,气度雍容华贵,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神色。 辛缜上前扶住母亲,王妃看了他一眼,见儿子衣着得体丶精神饱满,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低声道:「跟着娘,莫要失礼。 母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在崔家人的引导下继续前行。 马车驶入一座宏伟的庄园,辛缜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心中暗暗咋舌。 这崔氏祖居比想像中还要气派,光是门前的空地便足以容纳数百人,此时空地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崔氏族人,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依着辈分长幼排列,秩序井然。 领头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相方正,蓄着三缕长髯,穿着宝蓝色团花锦袍,正是王妃的嫡亲大哥丶辛缜的大舅崔应。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纪稍轻些的男子,想来是二舅丶三舅等几个兄弟。 再往后是各房的子侄辈,乌压压一片,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显然是特意为迎接姑奶奶回门而准备的。 辛镇心中盘算:外祖家这一支果然是延津大族,光是能站在这里迎接的便有两三百人,阖族上下怕不有上千口人。 而且听母亲说过,延津崔氏耕读传家,也曾出过好几个进士,虽然与起唐时的清河崔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世家望族,饶是母亲嫁入王府贵为王妃,回到这娘家来,也得按照崔家的规矩来办事。 最让辛缜注意的是,迎接的人群中没有见到外祖父崔太公的身影。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宋以孝治天下,外祖父身为崔氏族长,又是母亲的亲生父亲,断然没有父亲出迎女儿的道理,即便这个女儿如今已是郡王妃。 越是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这些礼法规矩,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僭越。 外祖父应当在宅内等候,但想来也不会托大端坐不动,那样又显得太过倨傲,于亲情不合。 果然如辛缜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众叔伯兄弟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走进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缜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几重院落,每过一重门都有人高声通报:「姑奶奶回府!」 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引得院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银高烧,将堂内照得如同白昼。 堂中悬挂着「世德清芬」四个大字的匾额,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笔。 两旁摆放着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几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正堂主位之侧,一位白发老者拄着龙头拐杖,肃然而立。 这老者年过古稀,头发胡须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缎袍,腰间坠着一块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长丶辛缜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没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这份姿态既是迎接女儿,也不失为父的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妃在兄弟们的簇拥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鹤发童颜的老父亲。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瓦解,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老父三步之遥处停住脚步,双膝一弯,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来看爹爹了。」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饶是崔老太公平日里最重威仪,此刻面上的皱纹也微微颤抖起来。 满堂的妯娌叔伯见了这般情景,无不动容,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悄悄掏出帕子来拭着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将女儿扶了起来,手掌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说了句:「回来便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动情的场面持续了片刻,众人纷纷上前劝慰,王妃才渐渐收了泪。 稍作寒暄后,王妃便转身将辛缜拉到身边,对父亲道:「爹爹,这便是您的外孙辛缜,是女儿与辛宁所生。」 老太公将目光投向辛缜。 辛缜站在母亲身旁,感觉到外祖父的自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苍老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够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里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颔,一处一处地看过。 看着看着,老太公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辛缜心中明白,自己这张脸与生父辛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于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拐走他女儿的黄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辛缜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视良久,眉头皱起又松开,面上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归于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几句初见面时应有的温和言语,无非是路上辛苦丶身子骨还算结实之类的话。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总算中规中矩,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对于一个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来说,已算难得。 说过话后,老太公便唤来长子崔应,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顿下来,车马行李该入库的入库,随行护卫另行安排了住处。 接风宴要快些备好,你妹妹赶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紧了。」 崔应躬身应了,又转头对辛缜道:「缜儿随我来,厢房已给你备好了。 辛缜被引到东跨院一处独立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并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床榻一尘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想来不是赝品。 辛缜暗暗点头,崔家果然世代书香,连一间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带了过来,此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缜带来的行李。 辛由着她伺候着净了面,又换了件稍微随意些的外袍,方才那件石青色锦袍虽体面,但穿了大半日到底有些拘束。 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人来叩门,是个青衣小厮,恭声道:「辛公子,太公请您去宴席,已备好了。」 辛缜随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 暖阁中灯火通明,摆了张大圆桌,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正中一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升腾起袅袅白雾。 这顿饭果然是极为亲密的家宴。 在座的除了太公之外,太公的父母,也就是辛缜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竟然也出来了。 这两位老人家都已年过九旬,头发雪白,皮肤皱如核桃,牙齿也脱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尚好,被丫鬟搀扶着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 大宋以孝治天下,讲究的就是这般四世同堂丶人丁兴旺的景象,崔氏能将这两位老寿星请出来,既是显示家门兴旺,也是给足了王妃面子。 此外在座的便都是至亲了,王妃的三个兄弟带着各自的夫人,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姑姑也回来了,加上辛缜母子,总共也有十几个人。 至于那些小一辈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虽然也都眼巴巴地想来亲近这位郡王妃姑母,却碍于礼数挤不进来,只能在暖阁外用饭,偶尔有大胆的探头探脑往里面瞧上一眼,便被自家娘亲狠狠瞪了回去。 宴席上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王妃与父亲说的话不多,父女之间毕竟多年不曾这般亲近,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与几个兄弟说得也不多,毕竟男女有别,又各自成家多年,能聊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 但她与祖父祖母却说得极多,一边给两位老人家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王府中的大小事务,说到动情处便掏出帕子来擦拭眼角,两位老人家也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场面颇为温馨。 辛缜倒也未被冷落。 他大舅崔应特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拉着他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崔应问了他在京中的住处,又问了平日喜好些什么,饮食可还习惯,问得十分细致周到,末了还拍着他的手背,感慨道:「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在京中可要多孝敬她。」 言语间倒真像个体贴晚辈的舅父。 辛缜一一应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他心中明白,这些亲戚多年不走动,此番相聚,表面的热络与亲近之下,各有各的心思,只需面子上过得去便是了。 如此这顿饭吃得倒也颇为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散后,王妃便被祖父母拉着去后院叙话去了,两个老人家上了年纪,最是疼惜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女,非要留她说一夜的话不可。 辛缜本想着折腾了一整日,总算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却被外祖父崔太公派人请去书房。 书房在正堂后身,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名叫退思斋。 辛缜随引路的小厮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有几枝已然含苞待放,月光下暗香浮动。 退思斋内陈设古朴厚重,满墙的书架上码放着层层叠叠的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一只青铜骏猊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书房里不仅有外祖父,大舅崔应也垂手侍立在旁。 老太公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面上神色与方才宴席上相比又深沉了几分。 辛缜行了礼,在老太公示意下,在客座上坐了。 老太公先是照例问了些场面话,问他读了些什么书,辛缜一一答了。 他在西北跟着范仲淹读书,根基扎得颇牢,经史子集倒也读了七七八八,虽说不上满腹经纶,但应答之间也颇为得体。 老太公闻言微微颔首,又随口考教了几句学问,问了《论语》中几处经义的解说,又问了《史记》中几篇列传的见解,辛缜都答得中规中矩,虽无惊才绝艳之处,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太公考教完毕,面上神色微微一缓,显然对这个外孙的学问还算满意。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问道:「你现在朝中担任何职?」 辛缜闻言,略一思忖,只挑了最为要紧的那一个官职说了,道:「回外祖的话,缜眼下在枢密院当差,忝任枢密副都承旨一职。」 话音才落,书房中的气氛骤然大变。 老太公端茶的手猛然一顿,茶盏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脆响。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崔应,面上的皱纹陡然间仿佛都变得深刻了几分。 这个反应远比辛缜预想中要大得多。 崔应站在一旁,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搐,自光下意识地躲闪了几下。 「枢密副都承旨?」 老太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旋即又压了下去,瞪着站在一旁的长子,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问,「你之前不是说,缜儿是在店宅务做个勾当公事么?」 这话一出口,崔应面上的羞愧之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嗫嚅着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也只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嘴————那人与咱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说缜儿在京中做官,儿子便多问了几句。 他说镇儿是在店宅务当差,儿子一想镇儿年纪还小,在店宅务任个勾当公事倒也是常理,便没有再多问了————实在不知儿竟是在枢密院当差,而且————而且是副都承旨————」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显然知道这个疏漏实在太过离谱。 店宅务勾当公事不过是个管公房租赁的八品闲差,虽然也有几分油水,但论起分量来,与掌管军国机密的枢密副都承旨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他以舅父之尊,对外甥的官职竟打听错了这般离谱,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太公冷冷地哼了一声,看向长子的目光中满是失望和不悦。 他张了张嘴,终究碍于辛缜在场,没有再多说什么训斥的话,但那一声冷哼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态度了。 然而当老太公重新转向辛缜时,面上的神色却像是春风化冻一般,肉眼可见地由冷转暖。 方才那副审视晚辈时略带挑剔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慈祥笑容的面孔,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缜儿,」老太公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连称呼都不自觉地亲昵了几分,「当真是我崔家的麒麟儿啊。 这枢密副都承旨,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熬到,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造化,实在是难得,难得。」 他一面说着,一面亲自执起茶壶给辛缜斟了杯茶,态度热忱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辛缜忙起身双手接过,口中道谢,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崔氏果真是没落了,虽说自己这个枢密副都承旨的确是权重,但一个世家本不该如此。 老太公愈发和颜悦色,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辛缜是怎么坐上这枢密副都承旨的位子的。 他问得极为巧妙,一问一答之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意,将话头往关键处引。 辛缜也不隐瞒,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他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军中效力,参与了对抗西夏的战事,多少立了些功劳,回京后蒙老上司韩琦韩相公赏识,便提拔到了枢密院当差。 「韩枢相?」 老太公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间的震惊。 韩琦韩稚圭,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权势最盛的宰执,知枢密院事,手握军国大权。 更令人称道的是,韩琦在西北主持军务多年,与范仲淹并称「韩范」,屡挫西夏兵锋,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物,在延津崔氏这样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几乎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缜竟然是韩琦的人! 「原来缜儿是韩相公用过的人。」 老太公的语气愈发热络了,脸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韩相公慧眼识珠,缜儿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缜看着外祖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见时,这老头子看到自己这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听到韩琦两个字,立刻便换了嘴脸,这转变之快之自然,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辛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谨地应答着,时而含笑点头,时而谦逊几句,将场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在这期间,大舅崔应站在一旁,屡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问辛一句话,或是起身给他添茶,或是指着墙上一幅字画说几句闲话,总之就是不让长子有开口的机会。 崔应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也只能干着急。 辛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当瞧不见,依旧陪着外祖父谈天说地。 如此聊了许久,从枢密院的差事聊到西北战事,又从西北战事聊到朝中格局,老太公兴致极高,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般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了,说话间打了几个呵欠,眼皮也有些往下耷拉。 辛缜一直留意着,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外祖今日劳顿,也该早些歇息了。 缜儿告退,明日再来给外祖请安。」 老太公确实是乏了,便也不多留,只是又拉着辛缜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放他离开。 走出退思斋,夜风一吹,辛缜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在书房中与外祖父虚与委蛇,虽说不累,但到底有些气闷。 崔应送他回厢房。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崔应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缜儿,」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舅父问你个事。」 辛缜脚步不停,淡淡道:「大舅请讲。」 崔应轻咳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低声道:「听说————那个菜洞子,是你在掌管,是也不是?」 辛缜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大舅一眼。 崔应眼中放光,那自光比方才在书房中知道他是枢密副都承旨时还要热切几分。 「是。」 辛缜回答得乾脆利落。 崔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往辛缜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缜儿啊,你看,咱们延津这边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寻思着,你那菜洞子的技术————能不能拿出来,在延津这边也种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时候挣了银钱,利润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给你这个数————」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原以为这大舅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屡次在书房中欲言又止,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拿些新鲜蔬菜瓜果,转手倒卖一番,从中赚个差价罢了。 冬日里这一把新鲜蔬菜本就价比黄金,能稳定拿到货源,确实是一门好营生,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自己这次来了,原本也想着若是崔氏这边提出,那也可以匀一些过来,反正卖给谁不是卖嘛。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舅的胃口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蔬菜瓜果的买卖,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术丶诀窍丶 以及辛缜颇花费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来的整套种植方法。 这是要连锅端走啊。 辛缜看着崔应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145章 一家子蠢货! 第146章一家子蠢货! 辛缜听完崔应这番话,半晌没有言语,心中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人十分难受。 他看着崔应那张堆满精明算计丶却又自以为是的笑脸,心中不由得冷笑。 怪不得崔氏混成这个鸟样。 就眼前这种货色,自光短浅丶贪得无厌,还能主持崔氏的家族事务? 看来延津崔氏所谓世代书香丶名门望族,骨子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了。 google搜索twkan 这种家族若是不没落,那才叫没有天理。 辛缜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推脱道:「大舅有所不知,这菜洞子的技术,原本是宫里拿出来的。 当初官家体恤百姓冬日无鲜菜可食,才命人将这法子从宫中传了出来。 只是核心技术都掌握在几位宫里出来的老人手里,旁人根本学不去。 外甥不过是个代管之人,日常经手的事情,无非是调配人手丶记帐核算这些杂务罢了。 要说让我把技术拿出来,实话说,外甥自己都不知道那技术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将「宫里」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桩生意是皇帝陛下和宫里的生意,水有多深你自己掂量,最好趁早打消念头;免得惹火烧身。 辛缜自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是个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该听得出这弦外之音,知难而退了。 然而崔应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缜儿你这话说的,如今汴京城里洞子菜这么多,哪能都是宫里的老人在操持,肯定招了不少种菜的农夫吧。 那些农夫天天在菜洞子里干活,该怎么烧火丶怎么保温丶什么时候下种丶什么时候采摘,他们心里能没数?」 他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起来:「你帮大舅安排几个老资格的农夫过来就行,不用太多,两三个足矣。 只要人到了延津,剩下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大舅我自有办法。」 辛缜听到这里,胸中那股浊气陡然间翻涌上来,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舅不光是贪心,根本就是蠢,话都递到嘴边了,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辛缜在跟他讨价还价呢。 辛缜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是极为不耐。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话挑明,以崔应这种蠢笨如牛的脑子,恐怕他永远也听不明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亲戚情面了。 「大舅,」辛缜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目光直视崔应,一字一句地说道,「外甥方才的话可能说得不够明白,那外甥就再说得明白些,这菜洞子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大舅在延津或许不甚清楚朝中情况。 近些年来朝廷国库空虚,年年用兵,处处伸手要钱,户部帐上早就捉襟见肘了。 如今官家就指着京西的煤厂与这菜洞子的进项来填补亏空,这两处产出的银钱,每一文都是有去处的。 谁要是敢动这财源,谁就是断朝廷的命脉,谁动,谁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已经有些疾言厉色的意味了。 谁料崔应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嗤笑出声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辛缜,那副神态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傻话,满脸都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懂什么呀!」 崔应说着,颇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道:「你以为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能瞒得住多久? 大舅把话放在这里,你信不信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菜洞子就会遍布大江南北。 从汴京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呢! 那菜洞子里的菜一车一车往外拉,难道还能用布蒙住不成? 光是一个汴京城,多少人在琢磨里头的门道,你以为能防得住,防不住的!」 他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大舅我也没有想要多少,胃口不大。 我就想要延津这一块地方的生意,就在延津本地卖,不进汴京,不抢你们的行市,这总成了吧? 到时候延津的富户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咱们又能赚上一笔,两全其美嘛,又碍不着谁。」 辛缜听到这里,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看着崔应那张兀自滔滔不绝的嘴脸,心里竟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与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却又蠢到连利益背后的风险都看不清楚,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能赚他凭什么不能赚,却从不琢磨别人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赚这个钱丶而他碰了就是死路一条。 与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辛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再理会崔应的挽留,转身便走。 他脚步极快,三步两步便出了院门。 身后的崔应似乎还在叫嚷着什么,辛缜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崔应追了几步,见辛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着辛缜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愠怒。 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心中暗恨,越想越气。 在他看来,自己堂堂崔家大老爷,好声好气地跟一个毛头小子商议买卖,已是给足了面子。 这小子不但不识抬举,还敢拿什么陛下的生意来吓唬他? 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六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崔应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阴沉地盯着辛缜离去的方向,暗暗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这个不懂事的外甥。 辛缜回到厢房之后,反倒很快将这桩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胸中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仔细想想,倒也不值得为这种事情动肝火。 崔氏再怎么说,也只是母亲的娘家,并非他辛氏宗族。 若是辛氏家族里头有人心思不良,跑来跟他耍这种无赖手段,那他还真得好好费一番心思去处置。 毕竟在这个时代,宗族可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宗族或许成事不足,但败事绝对是有余的。 一旦族中有人站出来指责你不孝不悌丶忘本负义,闹到县衙府衙乃至士林清议上去,那影响可就大了。 即便你不当回事,名声也终究是要受损的。 因此,若是宗族内部的事务,他必须谨慎周全,该压的压,该抚的抚,绝不能掉以轻心。 但外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崔氏与他辛缜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亲戚关系,他愿意走动就走动,不愿意走动旁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崔氏再怎么折腾,横竖也闹不到他辛缜的头上来,更不可能以宗族的名义来指责他什么。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崔氏还做不到这一点。 有了这层认识,辛缜便不再为方才的事情烦心了。 他推开房门,踏入屋内。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 梨花正坐在椅子上等辛缜回来,只是等待太久,已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仔,乌黑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模样颇为有趣。 辛缜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脚步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进门时带起的一阵轻风惊动了梨花。 小丫头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抬头看见辛缜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顿时小脸一红,忙不迭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公丶公子回来了!婢子该死,竟然睡着了————」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 梨花赶紧上前问道:「公子要不要泡个脚解解乏?婢子去烧热水。」 辛缜摇头道:「不用,我还要看会儿书,你先下去歇着吧。」 梨花有些犹豫,但见辛缜已经翻开了书卷,便不敢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却也没有真的去睡,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候着,以便随时伺候。 辛缜白天在马车上一口气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会儿精神出奇地清醒,毫无倦意。 他将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些,借着亮光翻开书卷,很快便沉浸其中。 他眼下在看的不是闲书,而是与贡举相关的典籍策论。 过完年之后,礼部贡举便要开始了,而他已报名参加锁厅试,算一算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锁厅试是专为已有官身的在任官员设的科考场次,与普通士子的省试不在同一考场,但时间安排上大致差不多,一般是在正月下旬到二月初之间,具体日期视朝廷当年的安排而定。 如今已是正月初二,即便按最宽裕的算,离锁厅试开考顶多也就二十来天光景了。 二十来天,要温习的经义策论浩如烟海,时间简直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必须争分夺秒,能多看一页是一页,能多记一条是一条。 灯火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夜深人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光。 辛缜一卷接一卷地看下去,时而提笔在纸上记几个要点,时而停下来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又埋头继续。 梨花几次探头进来想劝他早些歇息,但见他神情专注丶浑然忘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晚,辛缜一口气看到凌晨,直到窗外隐约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才搁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脱了外袍上榻睡下。 次日清晨,辛缜正睡得深沉,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梨花那张清秀的小脸凑在近前,正小声唤着:「公子,醒醒,崔家那边来人催了。」 辛缜撑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沉,毕竟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远没有缓过劲来。 他揉着太阳穴问道:「什么事?」 梨花一边拧着热帕子一边回话:「来人说请公子过去,今日要去拜宗祠。」 辛缜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困倦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诧异。 拜宗祠? 他心中念头急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姓辛的,是外姓人。 崔氏的宗祠里头供的是崔氏的列祖列宗,与他辛缜有什么干系? 他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若说母亲要去拜宗祠,那倒还说得过去。 女儿虽然是外嫁女,泼出去的水,但母亲毕竟挂着郡王妃的头衔,放在眼下的崔氏家族中,已算是最有出息的子女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去宗祠里给列祖列宗上炷香丶磕个头,让崔氏阖族面上有光,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自己姓辛不姓崔,是个彻彻底底的外姓人,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崔氏那些饱读诗书的族老会不懂? 辛缜心下不仅诧异,还涌起了一股隐隐的警惕。 昨天崔应先是盯上了菜洞子,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来叫他去拜宗祠,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崔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略一沉吟,心想去看看也无妨。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崔氏阖族的面,他们总不至于在宗祠里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况且母亲也在场,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定然会提前告知自己。 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以不变应万变便是。 辛缜起身洗漱,梨花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换了件庄重的玄青色长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头发也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收拾停当后,辛缜推门而出,门口果然有崔氏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往祠堂方向走去。 崔氏宗祠坐落在祖居的正北方向,依着左祖右社的古制而建,是整个崔氏庄园中最庄严肃穆的所在。 祠堂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大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崔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雄健,看落款竟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的手笔。 辛缜到的时候,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祠族老来了七八位,个个都是白发苍苍丶年过花甲的老者,拄着拐杖神情肃穆。 崔应一辈的兄弟们也悉数到场,穿着簇新的锦袍按长幼次序站定。 至于那些晚辈子弟,更是挤了满满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两百来人。 整个崔氏阖族,但凡能站得动的,今日怕是都来了。 辛缜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母亲。 王妃今日盛装出席,身穿一件织金云凤纹大袖礼服,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将周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阶前,神情庄重,面上带着几分虔诚之色,显然对拜宗祠这件事极为重视。 王妃见辛缜到了,向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之意,似乎是在告诉他一切有娘在。 辛镇心中略微安定,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 崔氏这边有专门的礼官引导,这倒让辛镇又高看了崔氏一眼,能在宗族祭祀中设专职礼官的,那确实是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才能办到的事。 礼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套古制深衣,峨冠博带,神情端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在他引导下,整套祭祖仪式极为繁复讲究,三跪九叩丶焚香奠酒丶诵读祭文————各个环节一丝不苟,光是一个献爵礼就来回走了三趟。 让辛缜意外的是,在这套繁复的仪式中,他竟然也被引导着上前上了香。 当礼官高唱外孙辛镇上香的时候,辛镇心头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按照礼官的指引,接过三炷清香,双手高举齐眉,向着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将香插入了铜炉之中。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余光扫过在场众人。 崔应站在一旁,面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族老则频频点头看着辛缜,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 辛缜心中愈发警惕,但面上不动如山,行完礼后便退回到母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恭谨守礼的姿态。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从祠堂内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后向列祖列宗行辞行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饶是辛缜年轻力壮,也觉得腰背有些发酸。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更是累得够呛,有几个是被下人搀着才勉强完成了最后的仪程。 祭祖结束之后,已是正午时分。 崔氏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摆开了流水席,阖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好在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并不难熬。 族人们按辈分长幼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崔氏毕竟是几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摆桌子就摆了四五十张,从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为壮观。 辛缜被安排在主席上,与母亲丶外祖丶几位族老以及大舅崔应同桌。 席间倒没再提什么让他不快的事,崔应也只是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劝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态。 但辛缜敏锐地注意到,崔应的眼神偶尔与他相遇时,总是飞快地移开自光,嘴角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色。 这副神态让辛缜心下愈发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透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饭后席散,族人们陆续散去。 辛缜心中盘算着,这一趟应该也差不多了,饭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该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天已经是过午,按路程算来,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发,紧赶慢赶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总算没有耽误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厢房继续温书,将昨夜未读完的那几篇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辛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头看了那小厮一眼,小厮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要事?」 辛缜淡淡道,「我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商议的?」 小厮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边,太公说请您务必过去。」 这句话让辛缜心中警钟陡然敲响,当当当敲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紧。 母亲也在? 听起来,这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叙话,而是专门摆好了阵势等着他过去。 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是需要跟崔氏的太公和大爷商议的? 商议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把母亲也拉上? 这分明是要三方对面,把什么事情摊开来说清楚的意思。 辛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道:「带路。」 他跟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旁边的一座小厅。 这间小厅名叫清晖堂,是崔太公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的地方,比退思斋要大一些,正中摆着一张长条紫檀木桌案,墙上悬着「敦宗睦族」四字匾额。 辛缜踏入清晖堂时,自光首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妃坐在客座上,面色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不相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方才哭过,面上的脂粉也有些不匀。 不过她的神情并不显得软弱,恰恰相反,她下颌微抬,嘴角紧抿,目光中带着一股辛缜极为熟悉的倔强之色。 辛缜心下顿时一紧,继而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母亲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能让她露出这副神情,说明崔氏这边定然提了什么极为过分的要求。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意强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暗道:今日倒是要看看崔氏要唱什么戏! 老太公崔延寿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见辛缜进来了,满面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还亲自执壶给他倒了杯茶,那副慈祥和葛的模样,简直比亲祖父还要亲切几分。 辛缜坐下后,捧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屋中沉默了片刻,老太公轻咳了一声,将自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崔应,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口说话。 崔应早已蓄势待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织金团花袍子,满面红光,嘴角挂着一抹遮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走到辛缜面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了口。 「缜儿啊,」崔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亲近与关切,「大舅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你的事情。 你父亲辛宁————」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早早故去了,你那陈留辛氏本就是个小族,传到如今,陈留府那边只剩你一根独苗。 身后的宗族是靠不上什么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等于是身后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现在虽说有个一官半职,在汴京也站稳了脚跟,可大舅在官场边上也看了几十年了,深知这官场上的门道。 没有族人帮衬,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是镜花水月,经不起风吹雨打。 今天圣眷还在,你顺风顺水,可若是哪一天圣眷不在呢,若是有人在朝中参你一本呢,到那时候,谁来替你说话,谁来替你奔走?」 辛缜端着茶盏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崔应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愈发滔滔不绝,道:「所以啊,这些天大舅跟你娘好生商量了一番————」 他说着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老太公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极有分量,王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嘴巴又闭上了,只是眼中那股倔强之色又浓了几分。 辛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让人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动。 崔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兀自得意洋洋地说道:「————大舅便与几位族老商议了一番。 我延津崔氏海纳百川,不择细流」,向来不吝于提携后进丶广纳贤才。 几位族老都是一口答应了,要将你纳入崔氏,入崔氏族谱。 如此一来,你以后也有大宗族可以依靠了,在这官场上走起来,底气便足了许多。 缜儿,你觉得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面带微笑地看着辛,等着辛缜露出惊喜感激的表情。 屋中安静了那么一两息。 辛缜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大舅的意思是————」辛缜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崔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辛缜以后要姓崔?」 崔应似乎没有听出辛缜语气中那一丝危险的味道,反而笑着连连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正是此意。 缜儿你该知道的,我延津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正脉分支,远的不说,我崔氏历代出了三位翰林丶五位进士丶十多个举人,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在各地为官。 你改姓崔不算是辱没了你,恰恰相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你想想看,你在官场上混,有了咱们崔氏的名头,有了崔氏的人脉帮衬,这条路可就好走多喽。」 辛缜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外祖父。 老太太公崔延寿端坐不动,手捋银白长须,面上神情淡然,微微颔首,显然对儿子这番话深以为然。 辛缜忽然笑了。 这一笑来得毫无徵兆,让崔应不由得愣了愣。 辛缜笑过之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掷地有声:「外祖,大舅我辛缜虽然自幼失怙,老辛家人丁也确然单薄,但辛氏就是辛氏。 我父亲姓辛,我祖父姓辛,我曾祖也姓辛,我老辛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没出过背弃祖宗丶改换门庭的子孙。 我敬重崔氏是千年世家,但改姓之事,不必再提了,若没有其他事情,外孙就先回去温书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乾脆,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说完后向老太公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崔应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辛缜竟会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 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辛缜的去路,提高了嗓门道:「你站住!镇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堂堂崔氏,清河崔氏的嫡脉,愿意让你一个小辈借势,愿意将你纳入族谱,这是多大的恩典?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辛缜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崔应那张既恼怒又不解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可笑到了极点。 恩典?把夺人姓氏丶断人宗祠叫做恩典?这群崔家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天潢贵胄,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跪着求着入他崔氏的族谱吗?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种人纠缠下去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崔应还听不懂,那就是蠢到家了。 不过,以崔应这两日的表现来看,他恐怕确实就是蠢到家了。 「大舅,」辛缜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辛缜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们崔氏虽好,但我辛缜也不想背弃我辛氏的祖宗,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此事———— 莫要再提!」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之决绝,连一直沉默端坐的王妃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辛缜说完,转身便走,连拱手礼都懒得再行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好了,缜儿,站住吧。」 说话的正是太公崔延寿。 辛缜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屋内众人,等着听这位太公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延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任性晚辈的纵容和慈祥,笑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原是我们的一番好意,想让你们孤儿寡母有个依靠。 你既然觉得不好,那此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 辛缜这才回过头来,目光与崔延寿对视片刻。 老太公面上笑容可掏,神态慈祥温和,仿佛方才强要人改姓丶厉声质问的不是他几子一般。 辛缜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挂起了笑容,拱手道:「外公这样就挺好,多谢外公体谅「」 。 崔延寿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应道:「应儿。」 崔应正兀自咬牙切齿,被父亲一唤,忙躬身道:「儿子在。」 「族中那些出色的子弟,你仔细拟个名单出来,回头给缜儿拿过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辛缜的笑容在脸上微微一滞。 崔延寿继续道:「儿如今在汴京身兼多职,事务繁忙,身边定然缺人手的,外头的人用着怎么能放心,还得是自己人。」 他转向辛缜,笑容可掬,「是不是这个理?」 崔应眼睛一亮,方才的恼怒顿时一扫而空,忙躬身道:「是,是,儿子这就去办。」 崔延寿这才又笑着看向辛缜,语气愈发和蔼,像是在跟最疼爱的孙儿说贴心话一般:「缜儿啊,我跟你母亲仔细打听过了。 你现在不仅是枢密副都承旨,兼着三司度支判官,还兼着店宅务丶都商税务丶提举河堤岸等好几个勾当公事。 这些衙门都是要紧地方,哪一个不是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人两只手,哪里忙得过来。 外公替你想着这些事,心里都替你着急。」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轻轻点着茶案:「咱们崔家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有不少人已经在省试过了的,还有几个在地方上任过一两任的亲民官,官场上的规矩门清,历练都是有的。 你把他们安排进煤厂丶菜洞子————若是可能的话,也安排进三司丶枢密院里头帮着做些杂事,替你分担一二。 当然啦,那些衙门门槛高,一时半会不好进的话,你帮着安排到开封府下面的县尉丶 主簿这些位置上,也是极好的。 都是自家人,用起来放心。」 老太公说这番话的时候,声调不疾不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弯成了慈祥的弧度,连眼神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真的是在为外孙弹精竭虑地谋划一般。 辛缜站在厅中央,静静听完这番话,心中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了地,原来如此。 从菜洞子到改姓,从改姓到安排族中子弟入仕,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总算是彻底看清了。 这位老太公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那一个,把崔应当作马前卒扔出来试探,被拒绝了也不恼怒,反倒顺水推舟将改姓之事轻轻揭过,然后看似干分通情达理地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你不肯改姓,那就算了。 你不肯把菜洞子技术交出来,那也算了。 但你总不能让崔氏白白放你走吧? 你不姓崔,崔氏却愿意「帮衬」你,帮衬的代价,就是把你手里掌握的官位丶资源丶 人脉,都拿出来给崔氏子弟用。 偏偏这话说得又极漂亮,处处打着为你好丶替你分忧的旗号,让辛缜连拒绝都找不到着力点。 辛缜若说不,就是辜负了外祖的一番好意。 辛缜若答应了第一个,就必然会有第二个丶第三个,直到他的所有资源都被崔氏蚕食乾净。 辛缜听完,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冷如冰霜。 他向外祖父行了一礼,语气十分恭顺地说道:「外公这般体恤外孙,外孙感激不尽。 只不知族中要安排多少人进各处衙门?若是人数太多,外孙一时间————」 崔延寿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此事慢慢来,你先看看名单再说。」 辛缜点头应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出了清晖堂。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身后传来崔应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父亲高明!他既然收了名单,这第一步就算是走出去了————」 「崔应!「只是母亲的怒吼声。 辛缜脚步不停,快步走过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彻底甩在了脑后。 真是一家蠢货啊! 第146章 酒色误我! 第147章酒色误我! 面对崔氏这一家子的贪婪与愚蠢,辛缜只觉得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室息。 院墙再高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市侩气,感觉连庭院中那几株老梅的暗香,都被这股浊气给污了。 他几乎是强忍着不耐才没有当场发作,回到厢房之后,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方才将胸口那股恶气勉强压了下去。 他真想立刻就走,马上套车回汴京,一刻也不多留。 可推开窗户往外一望,院中积雪虽扫净了,但远处屋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硬邦邦的冷光。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几日白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气温极低,雪化了一丁点又冻上,反反覆覆,路面上的雪早已被碾压成一层厚厚的冰壳,滑得跟镜面似的。 白日里走路都要万分小心,若是赶夜路,车轮一滑,整辆车翻进路边的沟里都是轻的。 辛缜站在窗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自己倒是不怕冒险,但母亲的车驾也在车队中,他不能拿母亲的安危去赌这一口气。 罢了,左右不过再忍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这一夜辛缜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目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让梨花赶紧收拾行装。 没想到他这边刚收拾妥当,母亲那边便派了周婆子来传话,说王妃已经吩咐下去,即刻套车,早些出发。 辛缜闻言,心中既觉得痛快,又有些心疼母亲。 王妃是何等讲究体面的人,回一趟娘家,按理说怎么也该多盘桓几日,与亲眷话话家常丶叙叙旧情。 如今连她都急着要走,可见崔氏父子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也着实是让她寒透了心。 她满心欢喜地带着儿子回乡省亲,本以为是骨肉团聚丶其乐融融的场面,却不想父兄眼中只有算计和利益,这份难堪和失望,恐怕比辛缜感受得更加深切。 辛镇来到前院时,王府的护卫已经在套车了,十余辆大车在晨曦中排成一列。 王妃被丫鬟搀扶着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褙子,面上粉黛薄施,眼眶却仍看得出些许红肿的痕迹,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黯然。 她见了辛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无需多言。 就在辛缜扶着母亲准备登车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应小跑着追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也梳得不太齐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听到消息便匆忙赶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辛缜车前,满脸堆笑,手中举着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不由分说地往辛缜手里塞。 「缜儿,这是大舅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册,」崔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上面都是咱们崔家最出色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才,履历丶特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哪个合用的,尽管开口,大舅立刻让他们收拾行装去汴京投你。 「」 辛缜接过册子,翻开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行一个,姓名下面用小字详细注明了各人的年龄丶 功名丶履历丶特长,甚至连性情脾性都做了描述。 什么「性沉稳,善理财」丶「机敏多智,可堪大任」丶「寡言少语,办事踏实」之类的评语琳琅满目,足足列了二十几个人。 辛缜心中冷笑,这崔应果然是个实干家,一夜工夫竟能整出这么厚一本名册来,怕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就等着往他手里塞呢。 「有劳大舅费心了。 「」 辛缜笑吟吟地将册子收下,放入袖中,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 崔应见他收得爽快,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又拉着辛缜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家人不分彼此」「往后多来往」之类的亲热话。 辛缜也不推拒,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应和,态度温煦得无可挑剔。 好不容易等崔应说完,辛缜方才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梨花早已在车中候着,将暖炉拨得旺旺的,软榻上的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 辛缜坐定之后,将车帘放下,车厢内便与外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靛蓝色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崔氏俊彦四个字,笔画工整有力,想来是崔应亲自题写的。 辛缜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手将册子往车厢角落一搁,连翻都懒得多翻一页。 那册子在角落里滑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杂物旁边,与那些零碎物什没什么两样。 他自顾自地从书箧中取出昨晚未读完的那卷书,就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继续看了起来。 车子缓缓启动,车身微微晃动着驶出了崔氏祖居的大门,将身后那一片黑瓦白墙连同里面那些令人不快的人与事,一并甩在了身后。 这一路上,辛缜再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回程的路与来时一般无二,依旧是颠簸的石子路,白茫茫的雪原,晃晃悠悠的车厢和暖融融的炭炉。 只是来时辛缜心中多少还有些走亲戚的新鲜感与期待,回时却只剩下满心的索然与失望。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种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书卷一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渐渐沉了下去,心思又回到了书中的文字之间。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见辛缜面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时不时替他添些热茶,或是拨一拨炉中的炭火。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极有眼色,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说话,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上无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当汴京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在夕阳余晖中显露出轮廓时,辛缜放下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和赶路的客商排着队等候进城,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回到汴京城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巷两旁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照得街面上未化的积雪泛着暖融融的光。 辛镇让鲁达将马车靠到王府车队旁边,下车去向母亲告辞。 王妃掀开车帘,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辛缜理了理领口被风吹乱的衣襟,温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着。」 辛缜点了点头,向母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鲁达一抖缰绳,马车便脱离了王府车队,拐进了一条小巷,向着辛缜自己的小院驶去。 等终于踏进自家院门的那一刻,辛缜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院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墙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灯笼发出温暖而熟悉的光,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秋娘听到动静,早已迎了出来,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寒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日家中收了多少拜年帖子丶谁家又送了什么节礼。 辛缜环顾着这个小而温馨的院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果然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外头那些雕梁画栋的豪门大宅,任它再气派再堂皇,也没有自己这一方小院来得舒坦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是个很恋家的人,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以前都没有意识到。 一夜无话。 辛缜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两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与郁气一扫而空。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已是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假期过到最后一日,多半会生出几分惋惜与不舍,恨不能时光走得慢些才好。 可辛缜非但没有半分惋惜,反而生出一种「这样的假期不放也罢」的感慨来。 当差虽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胜在充实丶踏实,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公务,不必与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纠缠,不必陪着笑脸应付那些贪得无厌的要求。 比起过年期间的人情往来和勾心斗角,他甚至觉得还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这一天总算落了个清静。 大约是所有人都在这几日的拜年丶宴饮丶应酬中折腾得精疲力尽了,亲戚朋友之间该走动的也都走完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着这最后一天抓紧时间歇口气,好养精蓄锐,预备明日开工。 辛缜乐得清闲,在书房里安安稳稳地看了一整天的书,将贡举策论又温习了一遍。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所谓的「清闲」其实也持续不了几天。 因为他替自己算了算时间一过完年开了衙,再上十来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长假。 到那时候,又是新一轮的人情往来丶宴请应酬丶拜贺送礼————辛缜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结彩,各府各衙争奇斗艳,灯会丶诗会丶酒会一场接一场,达官显贵们更是藉此机会互相攀扯拉拢,场面比过年期间只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辛缜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开衙视事。 辛缜一大早便起身,换上那件绿色官袍,腰间束了革带,戴好幞头,早早便到了枢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简单处置了案头积压的几件文书一过年期间虽然不办公,但枢密院的文书往来却从未断过,西北的军报丶河北的塘报丶各路的巡检奏报,都按轻重缓急分类码放在案头,等着他过目。 辛缜一一翻看,将紧急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则批注了处理意见,准备分发给各房办理。 处理完这些,他便起身去向两位主官请安。 进了正堂,远远便看见范仲淹与韩琦二人正在廊下说着什么。 辛缜快步走上前去,刚要行礼问安,抬头一看,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范仲淹与韩琦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憔悴,眼眶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色,面色灰扑扑的,与平素那副神采奕奕丶精神矍铄的模样判若两人。 范仲淹本就清瘦,这一憔悴更显得风骨嶙峋,两鬓的白发也似乎多了几根。 韩琦素以仪表堂堂着称,此时却也是双目布满血丝,胡须都有些凌乱,显然没有好好打理。 辛缜忍不住惊道:「老师丶叔父,怎么才几日不见,便憔悴成这样了?」 韩琦见是辛缜,苦笑着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别提了。 过年这几天,从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诗,作了诗又要喝酒,通宵达旦的,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唉,酒色伤我啊!」 他说着揉了揉额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范仲淹在一旁也是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应酬多了,也是伤身啊。 老夫平日里自诩海量,这几日下来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时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几分暗暗好笑的感觉。 这两位是什么人物?范仲淹是参知政事,韩琦是知枢密院事,一个是副宰相,一个是枢密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都是当朝数一数二的顶尖宰执,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过年期间照样逃不过这些让人头疼的迎来送往,照样要陪着笑脸应付各路拜年的官员和亲眷,照样被折腾得面如菜色丶叫苦不迭。 连堂堂宰执尚且无法免俗,自己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点,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如此一想,辛填心中那点对过年应酬的抵触情绪,反倒是消减了不少。 与两位主官碰过面,简单汇报了这两日的行踪,辛镇便准备回自己值房继续处理公务。 谁知他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吏员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承旨,属下有几件事要向承旨禀报。」 这吏员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军大营中做书办的,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颇为干练,辛镇筹建军校时便将他调过来做自己的属吏。 此人办事认真,记性极好,手头的事从不出纰漏,虽是个不入流品的小吏,但辛填用着十分顺手,平日里也颇为倚重。 「什么事?」 辛缜脚步不停,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说。 曹平紧跟在辛缜身后半步,语速不疾不徐地禀报导:「启禀承旨,军校那边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时报到,刚刚又有五人赶到,目前共计三百一十人已入营。 剩下两人,一名是京东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兴元府人,路程遥远,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来,说最迟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达。 属下已派人去接应了。」 辛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学员们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号舍分了十二个铺,每铺二十余人,都编了序号,铺长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发放齐全,每人两套换洗。 过年期间,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顿饭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顿三两猪肉,或是一只鸡腿,轮流替换。 蔬菜瓜果也有供应,秦勾当那边每日新鲜的韭菜丶菠菜丶芹菜,隔天便往营里送一车,伙房变着花样给学员们做。」 曹平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起来,这些学员里头有不少人只是低级军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今年在军校过年,顿顿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伙房还特意加了一道红烧肘子和一大盆羊杂汤,学员们吃得欢天喜地,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哭了鼻子,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好的年夜饭。」 辛缜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过年期间要让学员们吃好喝好,一方面是体恤这些人远离家乡丶在军营中过年不容易,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让学员们感受到军校这个集体的归属感。 这些学员将来是要分到各军中去充当骨干的,他们在这里养成了什么样的观念丶对军校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将来就会怎样影响他们所带的兵士。 「过年期间可有什么违纪之事?」 辛缜又问道。 曹平忙道:「基本没有,属下按照承旨的意思,过年期间虽然没有安排训练,但规矩不废,作息如常,每日早晚点名,号舍按时熄灯。 除了初一那天特许学员们玩闹半日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号舍中温习兵法,或是听几位教头讲些军阵典故。 有几个学员初一夜里偷偷赌钱,被巡查的教头抓到,每人打了十军棍,以做效尤,之后便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过年的,年轻人嘛,也不能抻得太紧了。」 辛缜点了点头,他在西北军中待了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压的道理,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这个分寸曹平拿捏得还不错。 他心中念头一转,又道:「你说有两个学员还没到,是徐州和兴元府的?」 「是,徐州那个叫王九郎,兴元府那个叫李明远。 两人都托人送了信来,说一定赶来。」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们。 让人留意着,人到了之后立刻安排入营,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缜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这几日你让几位教头先带着学员们活动活动筋骨,过年歇了这许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练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气练回来。 具体开课的事情,等我忙完手头这些事,过两日亲自去一趟再说。」 曹平一一记下,又报告了几件军中调拨物资丶甲胄保养之类的琐事,辛镇都做了批示,曹平这才告辞退下。 辛镇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员给他备好的热茶,心中盘算着军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是他未来建军练兵计划的起点。 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时间,将他们培养成一批既能识字断文丶能看懂军令文书,又懂战术丶会练兵的基层军官,将来下到各军中去,便是一颗颗火种。 辛缜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将案头积压的文书批阅了大半,又将曹平打发回军校安排学员恢复训练的事宜,总算得了几分清静。 用过午饭后,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门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总撂着不管,过年的帐目都该盘一盘了。 谁知他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丶一快一慢,极有辨识度,轻快的是秦九,他个子瘦小,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沉稳的是徐正,膀大腰圆,一双大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秦九与徐正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九手里还夹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徐正则乾脆把一整摞帐本抱在怀里,那摞帐本摞得老高,几乎要顶到他的下巴。 二人齐齐行了个礼,辛缜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几日如何」。 徐正与秦九对视一眼,秦九做了个你先来的手势,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将那摞帐本搁在辛缜案头,开始逐条汇报。 徐正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页,说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过年期间,煤厂一日都没有停工。 不但没停,咱们还临时多招了不少人手,无他,实在是年节前后,煤炉和煤饼的需求太大了。」 辛缜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正兴奋点头道:「煤炉的产量已经上来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将近两万个,眼下各窑加在一起,煤炉的产量已经到了一百万个!」 徐正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头紧锁,「一百万,听着多,可根本不够卖的。 光是汴京城里,各个衙门取暖烧水丶民间的铺子做饭取暖丶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炉子烧水做饭,更别说那些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了,一间大瓦子里少说也得摆上十来个才压得住寒气,实在是供不应求!」 他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已经把外面包铁的煤炉子停产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铁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铁务那边一年的铁课,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胄刀枪都不够分的,哪里还匀得出来给咱们造炉子。 好在咱们自己的匠人争气,改用黄泥做炉膛,外面贴上一层陶瓷片,又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便宜了一大截,卖相比铁裹的还强些。 如今市面上管这个叫「陶衣炉」,也算打出了名头。」 「一百万都不够卖?」 辛缜放下茶盏,「加上周边州县的销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么着也该是够的,承旨有所不知,这些煤炉子造出来,并非全都卖在汴京。 如今已经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窑场外面等货,一出窑就整批整批地买走,用大车拉去周边州县,有的甚至往南卖到了应天府丶往西卖到了洛阳。 这些商人转手一卖,价钱翻上好几倍,照样抢手得很。 咱们在汴京卖二百文一个,到了应天府就能卖到五百文,到了洛阳更是有市无价。 所以您别看一百万这个数字大,真要敞开卖,翻个番也不够。」 辛缜微微点头。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煤炉这东西不是消耗品,一个炉子买回去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现在的火爆是因为需求集中爆发。 等到各家各户都置办齐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倒不必急于扩产。 他示意徐正继续说下去。 徐正翻到帐册的另一页,指着那几行数字说道:「煤饼的产量,眼下每天将近一千万个。 一千万个,听着吓人,但现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烧掉五六百万个。 剩下的四百万个里头,有一二百万个被底下州县消化了。 周边那些县城集镇,虽然没有汴京这么阔气,但煤饼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烧,用过的都晓得好处,销量一直都在涨。 最后剩下的那一二百万个,被属下存进了仓库。」 徐正说到这里,抬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因为接下来就是元宵节,到时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衙门坊巷都要搭灯棚丶摆流水席,各处酒楼通宵营业,用煤的量比过年只多不少。 咱们现在不存着,到时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帐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总算还好,煤窑那边库存充足,矿上也没出什么乱子,过了年没听说哪处塌了方。 总之这个年,煤厂算是应付过去了。」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秦九。 秦九见轮到了自己,也不翻什么册子,只是习惯性地扒拉了几下手指头,便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道:「承旨,我们菜洞子这边,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产量大约在二十万斤上下。 这个数字已经稳定了小半个月了,头几批洞子进入盛产期,后续的几批也在陆陆续续地产出了。 按目前的进展推算,大概再过半个月,新一批菜洞子就会开始产出,到时候日产量还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说能加到四十万斤。 承旨,属下有一个建议啊,属下认为,现在菜洞子产量虽然马上要翻将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价钱不用降。」 辛缜眉梢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给辛缜算:「承旨您想,咱们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费。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领天下风尚,汴京城里刮什么风,外头州县就跟着学什么样。 今年过年,汴京城的达官显贵走亲访友,手里提的再不是从前的糕点酒肉,而是咱们洞子里出来的新鲜蔬菜瓜果,一个菜篮子往人面前一递,比送什么都体面。 这风气一传开,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里打转了,从应天府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哪一处不是有样学样?」 他越说越兴奋,道:「前几日还有个洛阳来的大客商,专程跑到咱们菜洞子门口等着,非要见管事的,说是想跟我们谈一笔买卖。 他想让我们稳定地给他供货,他按汴京的市价拿货,运费他自己出,损耗他自己担。 我说这新鲜瓜果可不比粮食,路上晃荡几天就烂了,你运到洛阳还能有好的?他拍着胸脯说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有办法。 不只是洛阳的,应天府那边也有人来,河北东路也有人来,都是奔着这个来的。」 辛缜听到这里,有些好奇道:「长途运输这一关,他们能解决得了么? 秦九笑道:「承旨问得好,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说,这个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然会解决。 我估摸着,八成是用快马一站一站地倒腾,大车上铺棉被塞乾草,再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捻,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不过嘛,损耗率肯定不低。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也得跑上好几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错了。 到那时候,这一篮子菜怕不是比黄金还贵,不对,我琢磨着,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可就算这个价,也照样有人抢着买,大宋朝的有钱人,您还怕少了不成?」 辛缜闻言,会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心中却早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秦九说得没错,大宋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有钱人。 那些权贵丶地主丶豪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平日里锦衣玉食丶挥金如土,却偏偏在冬天买不到一口新鲜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价钱炒到天上去,他们照样排着队掏银子。 说实话的,这蔬菜瓜果再贵,与他们地窖里的金银铜钱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该让他们把钱花出来,重新进入市场环节里面去,这样经济才能够活跃起来。 大宋几乎无时无刻都在闹钱荒,大宋朝到处开矿,挖金银铜矿,铸造铜钱,可依然满足不了市场巨大的要求。 辛缜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点头,对秦九道:「关于定价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错。 产量暴增归暴增,但咱们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价稳着就行,至于那些要往外地倒卖的客商,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按规矩出货。」 秦九点头不迭,又补充道:「还有一事。 眼下有几个菜洞子马上要收头茬了,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还要好,个头大丶颜色正,拿来送礼最有面子。 要不要给宫里和几家要紧的府上都送一些去?」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辛缜笑笑,摆了摆手。 秦九连忙记下,又说了几件菜洞子日常管理上的琐事,无非是水源调配丶粪肥运输丶 新招工匠的工钱核算之类,辛填一一做了指示。 秦九与徐正见辛缜已无其他吩咐,便起身告辞,二人依旧一前一后地出了值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辛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了,便随手搁在一旁,拿起笔来,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他先是把徐正报的数字简单列了出来。 煤饼,每天一千万个,每个能挣一文五左右,按一文五厘算这是扣除所有本钱丶 人工丶运费之后的净利,一天的净利润大约是一万五千贯。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执行中损耗丶赊帐丶运输破损多多少少都会吃掉一部分利润,但即便打个折扣,一天一万二千贯也稳当。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单煤饼一项,少说也是十八万贯的净利润。 他接着又算菜洞子。 日产量二十万斤,均价每斤三百文,成本摊下来,主要是炭火人工,种菜的土和粪肥倒不值几个钱,每斤的成本大约在七八十文上下,净利两百文出头。 二十万斤,一天的净利润就是四万贯。 半个月,六十万贯。 这两项加在一起,光是过年这半个月,净利润就在七十八万贯上下。 辛缜将这两个数字写在纸上,互相凑在一起,得出一个总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缓缓搁下了笔。 七十八万贯。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大宋朝廷一年的商税收入,盐铁酒茶通通加在一起,也就几千万贯的规模,而自己这两个小小的产业,半个月就净赚了朝廷一年商税的百分之一还多。 而且这还只是眼下的产量,等到新一批菜洞子投产后,日产量暴增到四十万斤,那时候的进项还要再往上跳一大截。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官家此刻大概正在宫里抱着内藏库的帐册,乐得合不拢嘴吧? 说不准已经在琢磨这笔钱要怎么花了。 辛缜笑着摇摇头。 辛缜将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这才将纸张凑到烛火边点着,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方收回思绪,继续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马上便是元宵节了。 在大宋朝,元宵的热闹可一点都不逊色于春节,甚至比春节还要热闹几分。 春节讲究的是祭祖拜年丶走亲访友,虽也热闹,但终究是个以家族为单位的节日,各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元宵却完全不同了一那是全城出动的狂欢,是汴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丶最张扬丶最不吝惜花钱的日子。 按朝廷惯例,元宵前后共计五天假期,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金吾不禁,夜不闭户。 这五天里,汴京城会变成一座不夜城。 御街两侧搭起连绵数里的灯棚,皇帝亲自登上宣德楼观灯,与民同乐。 皇亲国戚丶文武百官各出奇巧花灯争奇斗艳,灯品有走马灯丶珠子灯丶羊角灯丶罗帛灯,更有那高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叠叠燃起万盏明灯,远远望去如同火龙蜿蜒。 百姓倾城而出,摩肩接踵,街头巷尾挤满了观灯的人潮,摊贩的叫卖声丶艺人的说唱声丶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喧嚣,直到天明方才稍歇。 除了观灯,元宵节更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消费盛宴。 沿街的酒楼饭肆通宵营业,家家爆满;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连轴转地表演,场场座无虚席;各家各户都要买新灯丶备酒席丶置办走礼的节物,有钱人家更是藉此机会大摆排场,争奇斗艳,恨不得把一年的富贵都堆在这几天里显摆出来。 京城内外,从达官显贵到升斗小民,从豪商巨贾到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花钱,人人都在买东西,那消费的热度比过年期间只高不低。 元宵节是一波更大的旺季,煤饼的消耗必定还要再往上蹿一大截。 那些灯棚丶酒楼丶勾栏瓦舍,哪一个不是整夜点灯耗炭?平日里一天五六百万个煤饼便已够用,到了元宵那几天,这个数字怕是还要再涨上两三成。 好在他提前让徐正存了货,仓库里那每天一二百万个煤饼的存货,刚好能在元宵高峰时派上用场。 而最让辛缜期待的,是菜洞子的生意。 四十万斤的产量,正好赶上元宵节前的备货高峰。 汴京城的权贵富户要在元宵期间大宴宾客,谁家的席面上要是缺了几盘新鲜蔬菜,那便是丢了天大的面子。 那些准备在元宵期间大摆排场的酒楼正店,更是早就开始四处搜罗新鲜食材,洞子菜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还有那些从洛阳丶应天府丶大名府远道而来的客商,元宵节前后正是他们大肆采购丶 往外地倒卖的好时机。 四十万斤卖不完? 别说四十万斤,再翻一倍也照样卖得精光。 到时候,这每日的利润就得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四万贯变成八万贯,一个元宵节五天下来,光是菜洞子就有四十万贯入帐。 再加上煤饼煤炉的进项,这个正月下来,总利润怕是要直奔一百五十万贯去了。 辛缜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笑,心想真相看看赵祯得知这个数字时候的神情。 不过,这泼天的富贵,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 眼下是正月初六,接下来元宵节是五天,再往后,这洞子菜的旺季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左右。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开了春之后,天气转暖,土地解冻,寻常百姓家的菜地就可以重新翻耕种菜了。 惊蛰一过,春分前后,汴京周边种菜的人家就要开始下种。 不过辛缜此前专门做过一番调查,心里倒是不慌,这时候的蔬菜种子都是老品种,没有经过后世的选育改良,生长周期普遍偏长。 像菠菜丶韭菜丶芹菜这些常吃的绿叶菜,从下种到能收割上市,少说也要两个月时间。 那些长得快一些的,比如小白菜,也得四五十天才能见收成。 也就是说,就算到了惊蛰春分便开始种,最早也要等到清明前后,露天种的蔬菜才能批量上市。 所以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洞子菜仍旧是汴京城里唯一能吃到的稳定供应的新鲜蔬菜,市场依然是卖方的市场,价格依然可以维持在比较高的位置。 等到第三个月,也就是清明前后,露天蔬菜开始零星上市,虽然那些早春的菜量乔大丶品相也乔好,但终会对洞子菜的价格造成一些冲击。 到那时候,价钱恐怕就卖不上现在这么高了。 乔过真到了那一天,辛缜也并乔担忧。 一来,这三个月的旺季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这菜洞子官煤厂已经滤成对辛缜的使命。 二来,等到露天蔬菜大量上市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暖了,洞子菜原本的高价逻辑就乔复存在,降价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把价格调到官普通蔬菜差乔多的水平,薄利多销,照样有赚头。 真正让辛缜在意的,乔是这几个月能挣多少钱,而是这笔钱对整个朝廷财政产生的影响。 眼冶朝廷国库空虚,户部帐上常年捉襟见肘,还家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三司哭穷。 如今有了煤厂和菜洞子这两棵摇钱树,丞藏库终于能喘上一口大气。 手里有了钱,许多事情便好办了。 就是可能还家会有些乔习惯了,哈。 > 第147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第148章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在汴京城的新年气息还未散尽丶元宵佳节的灯火已在各处悄然筹备之际,一支庞大的队伍自西北方向缓缓而来。 这队伍逶迤数里,旌旗猎猎,车马辚辚,声势之大,让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队伍中有许多车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上载满了西北的珍贵物产,成捆的滩羊皮丶雪白光润的宁夏毡毯丶织金镶银的回鹃锦缎,还有装在木箱中的上等青盐,一车一车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行的还有数百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鬃毛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上千头牛羊被驱赶着跟在队伍后面,蹄声隆隆如同闷雷,卷起漫天的尘土。 而率领这一行旅人的,竟是西北的霸主,西夏国主李元昊。 此刻的李元昊坐在一驾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车厢外裹着厚厚的毡毯以抵御严寒。 他面如金纸,两颊深陷,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之色,目光沉郁地望着车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汴京城廓。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霾,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雄姿英发丶睥睨天下的西夏狼主的半分影子。 当年他举兵叛宋,称帝建国,何等意气风发。 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主帅刘平被俘,他李元昊的大名震动天下,连辽国都遣使前来通好。 那会儿他以为,大宋不过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只要踹上几脚,便能轰然倒塌。 可谁能料到,三川口竟成了他唯一的一场胜仗。 接下来的好水川之战,他精心布置下天罗地网,要将宋军引入死地。 可那韩琦竟然像是事先知道他的每一个步骤,反埋伏了他,让他折损了数万精骑,溃退数百里。 定川寨一战,他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推敲,自认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他的大军竟然完完整整地钻进了宋军事先设好的埋伏圈,一战败北,精锐尽丧,彻底失去了战场上的主动。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主动出击,只能龟缩在兴庆府中,眼睁睁地看着宋军一路高歌猛进,将定难五州一座接着一座地攻陷。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赖以立国的根基,就这样一州一州地落入宋人之手。 大势已去矣! 如今的他,莫说什么称帝建国的大业了,就连保住西夏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此番前来汴京,不是以战胜者的姿态来耀武扬威,而是以丧家之犬的狼狈来求告讨饶。 请求宋朝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他一个名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继续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说白了,他就是来请求大宋的庇护,免得被国内其他部落推翻,也要护住不要被辽国一口吞掉! 而这一切的惨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个人。 韩琦! 李元昊想到这里,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入骨髓的怨毒,也有难以抑制的敬畏。 他与大宋的将领交手过无数次,无论是刘平丶范雍还是那些号称百战宿将的老军头,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唯独与韩琦交手,没有一战是能取胜的。 他所有的算计,无论多么周密,无论多么滴水不漏,全都被这个韩琦一一识破。 好水川的伏兵他自认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可韩琦竟然能反过来将他引入伏击圈。 定川寨一战,他已是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权衡,却还是莫名其妙地被宋军包了饺子。 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三次五次呢? 只能说明此人算无遗策,识人高明,实在是可怖至极! 李元昊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此次汴京之行,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个韩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大宋也有官员随行在侧,正骑着马与李元昊的马车并辔而行。 这人便是之前在雄州立下大功丶如今已升任西北经略使的张温之。 张温之此人身材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十分得体的短髯,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但他骨子里却是个极精明的人,当年在雄州任知州时,与辽国谈判中寸土不让丶巧妙周旋,硬是让辽国使节无功而返,为朝廷赢得了极大的脸面,也因此被调往西北担任经略使这一要职。 此番李元昊入京请封,从头到尾的国书往来丶条款磋商,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算是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以他的资历和功劳,近几年内调回京中参政,已经是颇有希望的事情了。 人一志得意满,便容易话多。 张温之这一路上心情大好,见了什么都想说两句,看见远处山峦起伏便讲西北形胜,看到路边村落便论农桑利,路上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给李元昊详细介绍此地的历史沿革与人文掌故,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他虽然友善热情,但问题在于,他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元昊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愿。 李元昊心中实在不耐,他这一路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听张温之卖弄学识? 但他此番有求于大宋,这些大宋的官员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张温之这样立过大功丶前途无量的能臣,更是需要团结的对象。 因此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然而张温之说着说着,又开始吹嘘起大宋的人才济济来,从范仲淹说到韩琦,从文官说到武将,如数家珍,言语之间满是得意之色。 李元昊听得实在憋闷,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来,心想你在这儿吹什么吹,我李元昊虽然败了,但也不是你们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打败的。 于是他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张温之的滔滔不绝,道:「张经略,李某有一事请教。」 张温之正说到兴头上,忽被打断,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国主请讲。」 李元昊目光微闪,用一种平淡却暗藏深意的口吻问道:「贵国的韩琦韩枢相,是不是大宋的第一聪明人?」 张温之闻言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反问道:「国主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李元昊微微叹息了一声,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率说道:「李某与贵国交战多年,与无数将领交过手,唯独在这韩枢相手中屡遭重挫。 其人计谋如鬼神,用兵如神助,实在是令人心悸不已。 我此番入京,别的倒还罢了,唯独这韩枢相,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诚,并无虚情假意的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忌惮与敬畏。 然而他说完之后,却发现张温之的神色变得有些诡异。 张温之的脸上先是掠过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嗯嗯」了两声,敷衍得十分潦草。 这副表情李元昊太熟悉了,他在战场上审问俘虏时,那些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的人,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李元昊的警觉心顿起。 他何等聪慧,一看张之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知道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跷!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张经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张温之乾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指着远处的城门说道:「国主请看,汴京城已近在眼前了,是不是壮观无比————」 李元昊哪里肯被他这样轻易岔开,再三追问,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态度一次比一次执拗。 张温之被逼得实在没有了办法,再加上他也确实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了想,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靠近,便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国主,有些事您可能确实不知道。您————还真不是败在韩枢相手里。」 李元昊眉头一皱:「哦?那是败在谁手里?难道是————狄汉臣?」 他试探地问出了狄青的名字。 在他想来,韩琦只是在后方运筹帷幄,前线指挥作战的毕竟还有一人,便是那位兵锋极盛的狄青狄汉臣。 这些年狄青在西北声名鹊起,屡立战功,俨然是大宋武将之中风头最劲的一人。 自己若是败在此人手上,倒也不算太冤。 张温之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也不是狄汉臣。」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国主,您是败在一个叫辛缜的人手里。 此人当时只是韩枢相身边的一个幕僚,无品无级,无名无分,可您打的那几场败仗,全都是此人在背后谋划的。」 李元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来,那张金纸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中满是不敢置信,「这辛缜是何人?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张经略为什么这么说?」 张温之见他追问,心道这些事在国内也不算是什么机密了,朝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大多知道,告诉这李元昊倒也无妨。 况且——说实话,他张之与韩琦虽同为朝廷重臣,但彼此之间派系不同,暗地里也少不了有些较劲的心思。 能让韩琦的功劳打上几分折扣,他倒也是乐见其成。 于是张温之便将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李元昊道来。 从好水川之战中,辛缜如何识破李元昊的伏兵之计丶反过来布置反埋伏开始讲起。 又讲到定川寨之战的诱敌深入之计,如何一步一步将李元昊的大军引入死地。 再讲到辛缜力排众议,将当时还只是个中下等将佐的狄青推上主将的位置,从而一战奠定胜局。 最后又讲到平定定难五州丶收复横山一线的整个方略大计,据说最初也是出自这位辛缜之手。 李元昊不动声色地听着,面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在变。 起初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到后来,那张金纸般的面容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死灰般的颜色。 不过张温之毕竟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在讲述辛缜事迹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一件事,便是辛缜在雄州智退辽国使臣耶律宗允的事。 笑话,那件事是他张温之的得意之作,是他平步青云的最大资本,自己也是靠这件事才调任西北经略使的。 他怎么可能亲口告诉李元昊,当年雄州那件事,其实辛缜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可以拆韩琦的台,又怎么能拆自己的台呢。 因此关于雄州之事,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李元昊听完张温之的讲述之后,整个人都傻了。他直愣愣地坐在马车里,后背靠在车厢板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败在韩琦手下,他虽然恨之入骨,但从内心深处来说,还是能够接受的。 韩琦毕竟是一代名臣,是当朝宰执,是文臣领兵的典范,天下谁人不知韩琦的大名? 输给这样的对手,虽然耻辱,却也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甚至因此而生出了对韩琦的钦佩之心,觉得能与这样的对手一较高下,纵然败了,也不枉此生。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一个连正式官职都还没有的幕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就将他的所有计谋全部看穿,随手一挥便让他数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季元昊纵横疆场半生,自诩天下英雄,到头来却连一个无名小卒都不如?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攀爬了一座险峻的高山,自以为登上了巅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竟是别人随手堆起来的一个土坡,而他甚至还在这个土坡上摔得鼻青脸肿。 接下来的路程里,李元昊彻底沉默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临行前那种虽然抑郁但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屈之火的劲头,此刻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他之前虽然沮丧懊恼,可在心底的最深处,未必没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过了这一关日后一定卷土重来」的念想。 可现在,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打败之后,那股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不甘之气,忽然就泄了个乾乾净净。 这种心神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入住四方馆之后,还没有调整过来。 四方馆是开封城中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驿,修得颇为气派,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因李元昊是一国之主,虽说是战败来朝的,但大宋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给的待遇倒也不低,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被褥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专门配了几个懂党项语言的通事在院外听候使唤。 李元昊安顿下来之后,独自坐在房中,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的随从们见国主如此,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端了茶水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四方馆的廊下点起了成排的灯笼,昏黄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动,将院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李元昊正自枯坐,忽然有随从来报,说辽国使者耶律宗允前来拜访,就在院外等候。 李元昊微微一怔。 辽国使者? 他此番来大宋朝贡请封,辽国那边自然是极为不满的,派人来盯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眼下西夏夹在大宋与辽国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便点了头,让人将耶律宗允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辽国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步履矫健,顾盼自雄,满脸意气风发之色,可不正是耶律宗允。 说起耶律宗允,这一年多来他在辽国朝堂上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当初在雄州被辛缜那番天马行空的操作打击得灰头土脸,差点连胆汁都要呕出来,可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出了自救的法子。 他回到辽国之后,与萧忽古两人合计了一番,统一了口径,向朝中禀报说,大宋在边境挑衅频频,故意打了几个胜仗便狂妄自大起来,竟然提出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还不断提出各种极为过分的条件,摆明了就是要激怒我大辽丶逼我大辽率先动武。 好在他们二人识破了宋朝奸臣的诡计,据理力争,绝不让步,与宋人斗智斗勇,最终智退宋朝奸臣,保住了大辽的体面,也让大宋的图谋落了空。 所以,他们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大有功啊!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把一场惨败硬生生说成了外交胜利。 偏偏耶律宗允是小皇后的内侄,萧忽古则是宗室近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各自代表着朝中两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两人众口一词,咬死了就是这套说法,朝中就算有人将信将疑,也不好同时得罪两派势力。 于是耶律宗允不仅无过,反而被重重地赏赐了一番,食邑又加了两百户,爵位又提了一级。 萧忽古更是借着这番「功劳」顺利掌握了一支禁军的指挥权,二人皆大欢喜。 此番西夏与大宋议和,李元昊亲自入朝,辽国自然要派人前来监督打探。 朝堂上环视一圈,都觉得这等要紧差事还得派个靠谱的能人去,看来看去,觉得还是耶律宗允这位「屡次对宋外交中立下大功」的能臣最为合适。 于是便又把他派了来,副使自然还是他最信得过的老搭档—萧忽古。 说实话,耶律宗允接到这趟差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上次在雄州被辛缜那么一通戏耍整治,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心里多少都留下了一些阴影。 一想到又要踏上大宋的地盘,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个叫辛缜的年轻人说不定又会在什么地方冒出来,给他来一记阴的。 可这次来了之后,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对他毕恭毕敬,谦和有礼,不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动不动就说什么「两国邦交日益敦睦」「宋辽永结盟好」之类的悦耳话,态度好得让他简直有些不适应。 就连住处也安排得极为妥帖,饮食起居无不精细周到,比他上一次来时的待遇好了十倍不止。 如此一来,耶律宗允那颗被辛缜蹂过的自信心,又渐渐地膨胀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上次雄州那件事或许只是个意外,是自己一时大意才着了人家的道儿。 如今大宋朝廷对他恭恭敬敬,这不正说明了他耶律宗允在宋人眼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么? 想到这里,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来了。 听说李元昊到了四方馆,耶律宗充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趁机敲打敲打这个落魄的西夏国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辽国的阵营里来,这样他在朝廷那边又能记上一功。 于是他也不让人通报,大大咧咧地便带着萧忽古过来了。 耶律宗充进了房间,与李元昊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李元昊,只见这位曾经的西夏狼主面色灰败,精神颓丧,哪有半分当年纵横西北的枭雄模样。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胆,正好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下些猛药。 他呷了一口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先是大谈辽国与西夏的传统友谊,又说大宋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宋人软弱,迟早还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着话锋一转,便开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说道,李国主此次来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只怕对大家都不好。 毕竟西夏地处河西走廊与河套之间,与辽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是一阵腻歪。 他对辽国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难五州的时候,兴庆府危在旦夕,他曾接连派出三批使者向辽国求援,言辞恳切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可辽国那边呢?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丢失,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急关头,辽国都能袖手旁观,说明什么? 说明辽国君臣要么目光短浅愚不可及,要么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选择向宋朝低头而不是投靠辽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不过李元昊也没有当面驳斥耶律宗充。 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知道眼下自己的处境微妙,多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万一与宋朝谈得不顺利,说服不了宋廷接受他的条件,那辽国这边至少还可以作为一张备用的牌,拿出来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虽然对耶律宗允的说辞毫无兴趣,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几分客套,不咸不淡地应和着,敷衍得倒也算得体。 可耶律宗允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硬,话也越说越露骨,竟大刺刺地威胁道:「李国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让西夏再留着了。 不然你们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战马都送给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辽国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不是?」 这话一出口,饶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河套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夏养马的命根子,是西夏骑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横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张口就要他的河套,这简直比大宋收复定难五州还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响。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败军之将,丧国之主,有求于人,哪还有说硬话的资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念头急转。 他心想,跟契丹人说硬话没用,眼下得换一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大宋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跟西夏翻脸只会便宜了宋人。 于是他将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感慨的口吻缓缓说道:「陈国公言重了。只是国公不知,大宋能人辈出,非是易与之辈。你我两国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让宋人渔翁得利,这是何苦来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李元昊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拿辛缜来敲打敲打这个趾高气扬的契丹人。 他觉得既然辛缜能在西北把他打成这副模样,那这个人的名字至少在大宋的邻国之间应该已经不算太陌生了,提一提此人,也好让耶律宗允知道大宋藏龙卧虎,不是辽国想怎样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甚至打算接着往下说,把辛缜在西北的事迹简单提几件,让耶律宗允明白他李元昊说的不是空话。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耶律宗充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就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耶律宗允那张原本写满了倨傲与得意的面孔,刹那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仿佛打翻了颜料铺子一般,什么颜色都往上涌。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端着茶盏的手竟然微微发抖起来,茶盏在碟子上磕得嗒嗒作响。 耶律宗允霍然站起身来,动作之突然之猛烈,把李元昊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脸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一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竟连礼数都不顾了,也不告辞,也不解释,袖子一甩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急,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 李元昊独自留在房中,整个人都愣了。 他伸出手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开的房门。 不是,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后面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这人怎么就跑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连语气都是客客气气的,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揭短,怎么就把一个辽国使臣给气成了那样? 李元昊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他震惊过后,片刻间便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坐回椅中,自光微微闪动,心中念头纷至沓来。 耶律宗充那一瞬间的反应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那是惶恐! 一个人只有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丶翻出了最见不得人的往事时,才会露出那样失态的神色。 也就是说,耶律宗允与那个辛缜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至少对耶律宗允来说绝不是好事。 李元昊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把他李元昊打得丢盔弃甲,还能让辽国使臣一听名字便魂不附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温之。 这位张经略对辛缜的事情知道得比别人多得多,问他,或许能问出些眉自来。 次日一早,李元昊便找了个由头去拜访张温之。 张温之正在四方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歇息,他此番陪同李元昊进京,差事已基本办完,只等着朝廷定下正式觐见的日期,心情颇为轻松,见了李元昊倒也和颜悦色,笑脸相迎。 两人坐下喝了会儿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 李元昊耐着性子周旋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往正题上引。 他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说道:「昨日辽国陈国公耶律宗充来访,与本王叙谈了一番。」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张之的面孔,「席间本王偶然提到了贵国辛缜的名字,不料陈国公竟然当场失态,拂袖而去,倒叫本王莫名其妙。张经略可知道,这辛缜与陈国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十分有技巧,既没有暴露自己对辛缜的无知,又巧妙地将问题的重心放在了耶律宗充的反应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张之端茶的手猛然一顿。 他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嘴角。然后他的反应几乎与耶律宗允如出一辙,脸色骤然大变,自光慌乱地游移了几下,根本不敢与李元昊对视。 接着他将茶盏往案上匆匆一搁,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连完整句子都算不上的话:「这个————国主————张某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先丶先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李元昊回话,拱了拱手便急急地出了门,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李元昊保持着端茶送客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无语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前后两件事串在一起仔细想了想。 耶律宗允一听到辛缜的名字就脸红脖子粗丶拂袖而去。 张温之一听到耶律宗允和辛缜这两个名字就面色大变丶落荒而逃。 两个人的反应虽然一个激烈一个慌乱,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都是被翻出了极力想要掩埋的事情之后的本能反应。 而这两个反应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人物:辛缜。 李元昊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了然。 他确定了一件事:耶律宗充与辛缜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而且那件事绝对不小,很可能直接导致了耶律宗允如今一提到这个名字便失态到这个地步。 而张温之也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只是同样不愿意提,所以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元昊独自坐在房中,嘴角缓缓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辛缜,他越来越想见一见了。 再说耶律宗充那边。昨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之中。 他在屋内踱来踱去,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把地板踩得笃笃直响,搅得隔壁屋里的萧忽古也睡不着觉,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耶律宗允没说话,只是继续踱步,一圈又一圈转得萧忽古眼晕。 他心里的那点惶恐,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一只黑手,被李元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毫不费力地翻了出来。 在雄州那件事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南院朝堂上遮掩过去,他与萧忽古两个人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快信了。朝堂上的人信了,陛下信了,小皇后也信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耶律宗允是个智退宋人的能臣。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一旦被捅破,他不但功劳全没,欺君之罪也够他喝一壶的。如今李元昊竟然当着他的面提到了辛缜的名字———— 难道李元昊知道了雄州的事? 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耶律宗充越想越怕,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正在一旁抠着手指发呆的萧忽古说道:「李元昊只怕是知道了。」 萧忽古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雄州的事!」耶律宗允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当着我的面提辛缜,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我!是在威胁我!」 萧忽古闻言也慌了神,他那副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慌,霍地站起来道:「那怎生是好?要不要我今夜带人过去把他————」 他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乾脆利落的手势。 耶律宗充被他这话气了个倒仰,骂道:「蠢货!他是一国之主,在四方馆里被人杀了,你是嫌咱们两个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吗?」 萧忽古被他一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你说怎么办?你聪明,你倒是拿个主意。」 耶律宗充毕竟是个聪明人,方才那是被突然戳中了痛处才一时乱了方寸,冷静下来之后,脑子便重新转了起来。 他思忖片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随从,低声吩咐道:「你们立即去打听一个叫辛缜的人,越详细越好。他如今在朝中担任什么官职,做过什么事,所有能打听到的,一点都不许遗漏,速速回报。」 随从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耶律宗允哪里睡得着,就在房中焦躁不安地等着,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好在四方馆本就是各国使臣汇聚之地,消息流通颇为便捷。 到了次日中午,随从们便将打探到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耶律宗充接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迫不及待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先是愣住了,继而是沉默,再然后,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上,表情竟是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明白李元昊为什么一开口就提到辛缜。 原来在西夏与大宋交战的过程中,李元昊并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实实在在地败在了这个叫辛缜的年轻人手中。 李元昊的几场大败仗,背后全都有此人的影子。 李元昊之所以会在自己面前提辛镇,并不是知道了雄州的事,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辛缜是个值得拿出来敲打别人的厉害人物。 如此说来,李元昊并不真的知道自己在雄州发生了什么,那句话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自己的痛处而已。 危机解除! 耶律宗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 第二件事,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反覆看了几遍辛缜在西北的事迹,越看越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这个辛缜在西北竟然能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连李元昊这种身经百战的枭雄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几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这种谋略,这种手段,比起在雄州对自己使的那些伎俩,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耶律宗允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之感。 既然此人连李元昊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自己当初在雄州被此人摆弄了几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连西夏国主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耶律宗允输给他,有什么好丢人的?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失败,这只能说明,那个辛缜确实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谁碰上他谁倒霉。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头堵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松动了。 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某个沉甸甸的担子,忽然被李元昊替他扛了过去。 然而他这轻松还没维持多久,随从又递上来另一份关于辛缜官职的情报。 耶律宗允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凝固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辛镇如今担任的官职是枢密副都承旨。 耶律宗允虽然不是宋人,但他对宋朝官制一向颇有研究,深知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枢密院是大宋的军机要地,都承旨与副都承旨掌管着所有机要文书的收发传递,所有军情密报都要经他们的手流转。 换句话说,大宋朝廷与西夏丶与辽国有关的所有军国机密,这个辛镇全都能看得到。 一个能在西北翻云覆雨丶把李元昊打得俯首称臣的谋略天才,如今正坐在枢密院的最核心处,经手着所有关于辽国的机密情报————这意味着什么? 耶律宗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越来越凝重。 如此厉害的人物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那大宋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厉害? 此人对西夏能算无遗策,对辽国难道就不会吗? 将来若是大宋与辽国起了什么纠纷,恐怕南院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是此人的对手。 耶律宗充将那份情报缓缓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击着,目光沉凝如水。 半晌,他抬起头来,对侍立在一旁的随从沉声说道:「继续打听。任何有关辛缜的消息,不论大小,我全都要知道。」 他意识到,这次汴京之行,最重要的任务,恐怕不是盯着李元昊,而是要弄清楚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ps:哈哈哈,这章写得好生有意思,义父们,好久没有求票了,大家施舍一二! 第148章 破除将门垄断第一步!(晚上还 第149章破除将门垄断第一步!(晚上还有一章!) 在汴京城元宵佳节的灯火渐次亮起之时,四方馆中暗流涌动丶各方使臣各怀鬼胎的戏码,辛缜却是一无所知。 他既不知道李元昊因为得知了他的存在而道心崩溃丶魂不守舍,也不知道耶律宗允正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丶越打听越是心惊肉跳。 此刻的他,正坐在枢密院承旨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硕大的空白纸,手中拈着一支笔,陷入沉思。 军校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三百一十名学员已经全部到位,曹平昨日又来禀报,说学员们在教头的带领下做了几天恢复性操练,精神头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正式开课。 这些正是期待着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大老远地被选拔到汴京来,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若是迟迟不开课,这股劲头凉下去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辛缜心里有数,打算这便动手,将军校的具体课程从头到尾地设计出来。 他要培养的不是寻常的兵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低级武官。 那些老派的将门子弟,自幼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是耳濡目染丶口口相传,学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经验,打仗全凭个人勇武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勇武固然要紧,但经验这种东西,人走茶就凉,一个老将倒下,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全带进棺材里去了。 辛缜要做的,是把这些经验变成可以传授,可以复制,可以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东西。 他要培养的,是一批既能在前阵亲自带队冲锋,又能在后方看懂军令文书丶能计算粮草重丶能调度大队人马的军官,放到后世,这些人就是军队的基层骨干,是战场上真正撑起一支军队的脊梁。 而这些人以后也会不断的往上走,让整个军队不断的规范化。 他铺开纸张,先在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军校课业总纲。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逐条往下写。 他写得并不快,每写几条便要停下来,想一想西北军中的实际情况,再想一想这些学员将来的出路,反覆斟酌之后才落笔。 首先,要想练兵,先要练人。 这些学员来自三教九流,有寒门出身的子弟,有阵亡将士遗孤,也有从各军选拔上来的年轻锐士。 他们脾性不同,习性各异,有的在军中厮混久了沾了一身散漫习气,有的没读过几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若不先把他们的筋骨打磨一遍,不先把规矩立起来,后面的课业教得再好也白搭。 辛缜在第一栏里写下了「队列操练」四个字。 队列操练,一日两场,晨起一场,午后一场,每场一个时辰。 内容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丶齐步跑步丶列队看齐开始,逐步过渡到队形变换丶方阵行进丶步调协同。 队列训练的目的不在于花架子,而在于纪律和服从。 几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听着同一个号令做出同一个动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所有人步调一致丶浑然一体为止。 习惯成自然,时日久了,听到号令便条件反射般地去执行,这便是在每一个人身上刻下的服从本能。 放到战场上,这几百人便是几百把听从统一号令的刀,指哪打哪,绝不会因为犹豫和迟疑而贻误战机。 第二栏,他写的是内务条令。 内务条令不只是叠被子丶摆物件丶打扫号舍那么简单。 每日清晨起床后,每名学员必须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将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号舍内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刀枪挂在左手边,脸盆搁在右手边,鞋履并列放在床脚,多一样不许有,少一样不许少,歪了斜了都有惩罚。 每铺的铺长每日早晚两次检查铺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不合格者,全铺通报,铺长连带受罚。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的军营,帐篷里酒气熏天,刀枪随处乱扔,鞋袜被褥混成一堆这样的兵,上了战场能有什么精气神? 他就是要通过这套日常琐碎的规矩让学员们明白,约束和秩序是军人的底色,做到了这些,才谈得上其他。 接下来的课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辛缜将第三栏命名为战术讲习,下面又细分了好几个子项。 识字和文书,这是最基础的第一关。 每日安排一个半时辰的文课,教识字丶读军令丶写简单文书。 教材不用什么经史子集,直接从枢密院的旧档中挑出几十篇典型的军令丶塘报丶粮草调拨单,编成册子,让学员们照着认丶照着读丶照着写。 不求他们能吟诗作赋,但至少要能做到三件事:看得懂上级发下来的军令,写得出简明扼要的军报,算得清本部人马的粮草数目。 这三件事,放到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大宋的军队里,能做到的基层军官连三成都不到。 旗号金鼓,这是第二关。 辛缜深知,在没有无线通讯的战场上,指挥大队人马靠的就是眼耳两道,眼睛看旗号,耳朵听金鼓。 不同的旗号代表不同的命令,向左向右丶前进后退丶合拢散开,每一种变化都有对应的旗语。 金鼓号角同样如此,进军擂鼓丶收兵鸣金丶紧急集合吹角,各有各的规矩。 这一门课必须在操场上实地教学,学员们分成数组,一组负责发令,一组负责识别,反覆演练直到烂熟于心。 阵型阵法,这是第三关。 辛缜列出了北宋军队中最常用的几种基本阵型:鱼鳞阵用于进攻,前锐后厚,如同鱼鳞层层推进。鹤翼阵用于包抄,两翼张开向敌侧后迂回。方圆阵用于防守,步军在外结成密集枪阵,骑兵居中随时反击。以及适用于大兵团作战的雁行阵丶长蛇阵丶箕形阵等。 每学一种阵型,学员都要到操场上实际走一遍,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在这个阵型中的位置在哪里丶任务是什么丶旁边是谁丶前面是谁丶后面是谁。 阵型不是死的,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他鼓励学员们在掌握基本阵型后互相攻防演练,一方布阵一方破阵,胜败之后复盘总结,把死阵法变成活脑子。 地形地利,这是第四关。 这一门课没有固定的教室,必须拉到城外去上。 山地怎么打丶平原怎么打丶渡河怎么打丶守城怎么打丶攻城怎么打,每一种地形都有不同的打法。 辛镇打算在后几个月中,分批带学员到汴京城外的山丘丶河滩丶密林中进行实地教学,就地取材,因势利导,让学员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居高临下」丶什么叫做「背水一战」丶什么叫做「隘口设伏」。 不亲眼看过,光是纸上谈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兵种协同,这是第五关。 步军怎么跟骑兵配合,弓弩手怎么掩护刀牌手,攻城时楼车和冲车怎么互相掩护,野战炮车布置在什么位置才能既打到敌人又不伤及己方一这些都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次步骑脱节导致溃败的惨剧,也见过弓弩手和步兵配合默契丶将西夏铁骑射成刺猬的好仗,他要把这些经验都写进教材里去。 粮草辎重,这是第六关。 这是最不起眼却最重要的一门课。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营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匹马一天要喂多少草料,行军时辎重车队的行进序列应当如何安排,粮道被敌军切断时应当如何应急,这些看似琐碎的帐目和调度,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能走多远丶能打多久。 辛缜特意将这一门单独列出来,又细分为粮草计算丶辎重调度丶后方保障三个子项,每一个子项都有专门的教材和实例。 有了这些基本的战术素养之后,辛缜又在第四栏写下了「指挥统御」四个字。 这一栏的内容不再是基础技能,而是将才的进阶之道。 情报侦察就是如何派斥候丶如何分析敌情丶如何分辨真假情报。 战场决策则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丶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督战激励就是如何在战前动员士气丶如何在战中稳住阵脚丶如何在战后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辛缜特意在这一栏的末尾加了一条「将门知识公开」,道明这是历代将门世家秘不示人的家传兵法丶选将用人之道丶练兵诀窍都整理出来,编成公开的教材,教给每一个学员。 那些将门垄断了几代人的知识壁垒,他就是要用这一门课把它敲个粉碎。 最后两栏,他写的是「军法条例」和「实战演练」。 军法条例详细讲解大宋禁军的军法条款,包括十七条禁令丶五十四斩,贪生怕死斩,临阵脱逃斩,泄露军机斩,抢夺民财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他要用这门课在学员们心里刻下一条底线:军法如山,触之即死,绝无通融! 至于实战演练,则是把以上所有课业的成果拢在一起,定期组织全学员规模的对抗演习,红蓝双方真刀真枪地较量,教头们担任裁判。 打完仗之后全员集合复盘,哪里打得好丶哪里打得糟丶谁犯了什么错误丶哪一队的阵法出了什么问题,当众讲评,不留情面。 辛缜写完这些,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心中暗自点头。 这套课业体系虽然还只是个草稿,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从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到战术技能,再到指挥统御,最后以实战检验收尾,环环相扣,由浅入深。 当然,时间摆在那里,前后不过半年的训练周期,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讲深讲透。 不过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这批学员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带兵打仗能力,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框架图,心里有一颗能够继续生长的种子,就够了。 有心的人自然会根据这些进行不断的深化,师傅已经带进门了,之后的如何提升他们自己就能够做到,怕的是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 至于将来能够走到哪一步,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过,框架搭得再好,也得有人来教才行。 课程定下来之后,摆在辛缜面前的就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讲师从哪里来? 这三百一十名学员,分成十二个铺,每个铺都要配专职教头负责日常操练和督导。 而那些专业课程,包括战术讲习丶阵型阵法丶粮草计算丶情报侦察,需要有真才实学丶有实战经验的人来讲授。 他自己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课程。 韩琦和范仲淹倒是答应过会来讲几堂课,可这两位宰执日理万机,撑死了也就是隔三差五来做一次大课讲座,日常教学是指望不上的。 至于几位博士,经史子集他们讲得头头是道,可讲到战场上怎么布阵丶怎么算粮草丶 怎么派斥候,他们未必比那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行伍更管用。 辛缜琢磨了一番,决定从枢密院以及京城的主要军事机构中选拔讲师。 枢密院本身就有不少从边镇调回来的老将,三衙中的殿前司丶侍卫马军司丶侍卫步军司里面更是藏龙卧虎,有不少打过仗丶带过兵丶如今因年老或伤病退居二线的军官。 这些人论品级或许不算太高,论学问或许比不得翰林学士,但他们有一肚子真刀真枪换来的经验,有书本上学不到的战场直觉,正是军校讲师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要让这些在衙门里养老的军官们愿意到军校来教书,光靠一纸调令是不够的。 这些人辛辛苦苦在边镇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调回京城吃碗安生饭,你让他再去操场上风吹日晒地训练一帮半大小子,人家凭什么答应? 辛缜深知其中关节,提前便拟定了一套奖励措施。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条:凡经选拔担任军校讲师者,每月额外补贴俸料钱五贯,另支禄米两石,由军校专款拨付。 授课满一学期,经考核评优者,其考评记入本人考课档案,与磨勘迁转直接挂钩。 换句话说,在军校教得好了,将来升官时优先考虑。 每学期结束后,学员集体评课,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讲师,由枢密院出具嘉奖文书,颁给「军校优教」银质奖章,并优先获得外放实缺的资格。 此外,凡参与军校授课者,本人及直系子弟可优先入学军校下一期。 这几条奖励措施一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曹平把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枢密院各房以及三衙下属机构的军官们便纷纷前来报名。 报名的人远比辛镇预期的要多,有在西北和河北边镇打过仗的老军校,有主管过粮草调度的度支吏员,有在三衙训练新兵多年的训武官,甚至还有几个致仕后闲居京城的老将军听到消息后也差人来报了名,说不要俸禄,就想去军校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战事。 曹平将这些报名者的履历一一收了上来,在辛缜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辛缜让人对这些简历进行初步筛选,筛掉那些履历模糊丶经历可疑的,筛掉那些在任上有过严重过失的,筛掉那些虽然资历够老但性情暴戾丶不适合教导年轻学员的。 一番筛选下来,留下了三十余人。 面试是辛缜亲自来做的。 他在承旨司旁边的偏厅里摆了张长桌,让曹平把通过初筛的人按排序一个个请进来。 每个人进来,辛缜也不多寒暄,先让对方简单说说自己的从军经历,打过的仗丶带过的兵丶最得意的一仗是怎么打的丶最惨痛的教训是什么。 在对方讲述的过程中,辛缜便已经能从言谈举止间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沉稳还是急躁,踏实还是虚浮,有没有带过兵的底子。 他还会随口抛出几个具体的问题,比如「一营步军渡河时遇敌突袭,你当如何处置」「行军途中粮道被断,主将又不在营中,你身为副将能做什么」,看对方的反应和思路。 这轮面试下来,三十余人又被筛掉了一半。 辛缜最后挑定了十五个人。 这十五人里头,有八个是在西北和河北前线实实在在打过仗的老军校,有四个是长期在三衙负责新兵训练的训武官,还有三个是曾经主管过一路粮草调度的后勤宿将。 辛缜将他们的分工一一做了安排,八名老军校主要负责战术讲习和阵型阵法两门课的日常教学,四名训武官负责队列操练和内务条令,三名后勤宿将则专门负责粮草辅重这一门课。 有了课程,有了讲师,接下来便是编教材。 辛缜把十五名讲师召集到军校的一间讲堂里,长桌上铺满了笔墨纸砚,墙上临时贴了一张大纸,上面抄着全部课程名称。 辛填没有打算一个人包办所有教材的编写,那既不现实,也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做的是引导,把后世的经验和方法论化入眼下这些老行伍能够理解和认同的话语体系里,让他们自己动手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落到纸上。 粮草辎重这一门,辛缜与那三位主管过粮草调度的老吏员一起,把他们多年的帐册底稿翻出来,挑出最典型丶最实用的部分,编成一本薄薄的册子。 辛镇提的要求很简单:每一页不超过三句话,每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能用数字的不用文字,能用图的不列数字。 册子编出来之后,辛缜随手递给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年轻学员,让他试着读一遍,读懂了就留下,读不懂就回去再改。 如此反覆修改了三遍,一本简明到了极点的辎重粮草手册便成了型,总共不过四十页纸,从一营人马的口粮计算,到行军途中的辅重车排列次序,到粮道被断时的紧急处置,全用最简单的文字配上线图,一目了然。 战术讲习这一门,辛镇与八名老军校在一起足足泡了五天。 这些老军校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却大多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动笔。 辛缜便一个接一个地问,问他们打过的仗,问他们在战场上做出的判断,问他们在最危急的时刻是怎么稳住的阵脚。 好在辛缜是当真与狄青学过的,否则连问问题都不知道怎么问。 原本老军校们对年轻的辛缜还是有些轻视的,可当辛缜几个问题一问,他们便肃然起敬了,因为这种东西你有没有货一张口就知道了。 于是老军校们便根据辛缜的引导一一讲述,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辛缜就在一旁飞快地做记录。 等他们把话说完,辛缜把记录下来的内容整理成文字,念给他们听,问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就改,是就留下。 这样一个个战例抠下来,一份份教案攒起来,最后拼成了一本战术战例汇编。 这本汇编不是乾巴巴的兵法理论,而是由十几个真实的战例组成的故事集,每个战例后面都附有一个简短的总结,打赢了是为什么,打输了是错在哪里。 旗号金鼓这一门,教材编起来反倒最快。 辛缜让人把宋军现行的旗语和金鼓号令全部抄录下来,又请画师将每一种旗号的图案放大画在纸上,下面标注含义和适用场景。 这本图册后来被学员们称为「旗谱」,人人揣在怀里,得了空便掏出来翻看。 阵型阵法这一门最费工关。 辛缜与老军校们讨论了好几天,最终确定了八种基本阵型作为教学重点。 每一种阵型都画了三张图,布阵图丶行进图丶接敌图,从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展示同一个阵型的变化过程。 图上的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都,每一个三角代表一队骑兵,每一条箭头代表行进方向,什么兵种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变换,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八种阵型的图册编制完成后,连韩琦翻了几页都赞叹不已,说这套图册比兵部衙门里那些故弄玄虚的阵法图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情报侦察和战场决策这两门,辛填没有编传统意义上的教材。 这两门课靠的是经验和思维方式的训练,光看书是学不会的。 他设计了一种新的上课形式,推演课。 每堂课上,教头先把战场地形画在黑板上,然后把敌我双方的大致兵力部署标注出来,要求学员们在限定时间内做出判断:敌军可能在哪里设伏?我军应该从哪里突破?如果我是敌将,我会怎么做?这种推演课没有标准答案,却逼着学员们动脑子,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从全局视角审视战场的习惯。 军法条例这一门教材倒是最现成的,无非就是把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丶五十四斩逐条抄录,每条下面用红色小字附上来自真实卷宗的案例。 哪一年丶哪一路丶哪个军丶哪个军官,因为犯了哪一条禁令而掉了脑袋。 红色的字迹格外刺目,让人一眼看过便再也忘不了。 如此这般,辛缜带着十五名讲师连轴转了整整七八天。 编写组几乎每天都要熬到深夜,讲堂里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才熄。 讲师们虽然辛苦,但一个个劲头十足,他们中有不少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能编成书,还能传给后辈,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尊重。 那个叫常安民的老军校,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全白了,在编写阵型图册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画那些箭头和方框,画了整整两个通宵,画完之后捧着那摞图稿,眼眶都有些泛红,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变成书,这下子孙后代都能看到了。 七八天的努力下来,各项课程的教材基本都出来了。 有薄有厚,有文有图,有战例汇编,有阵型图册,有旗谱,有粮草手册,有军法解读,林林总总摞在一起,装满了两个大木箱。 辛缜看着这两箱书稿,心里并没有太多自得之意。 他知道,这些教材现在还只是纸上的东西,拿出来用,必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能有些章节写得太深了,学员听不懂。 可能有些战例挑得不够典型,讲起来没效果。 可能有些图册画得不够直观,看的人一头雾水。 但这都没关系。 教材不是一成不变的经文,它需要在教学中不断地修改丶增删丶调整,一轮一轮地用下去,一版一版地改过来,最终才能打磨成真正趁手的工具。 他对讲师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咱们这些教材现在只是个粗坯,日后上了课堂,哪一页讲得顺丶哪一页讲得磕绊,哪个学员听懂了丶哪个学员听不懂,你们都要记下来,回头咱们再一处一处地改。 我的要求不高,这些教材不必求全责备,不必追求什么高深精妙。 它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学员,拿到手里能看懂,看懂了就能上手操作。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辛缜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教材只是给这些低级将领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们知道军事知识不是将门世家的私产,不是高不可攀的天书。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在日后的军旅生涯中还会继续学习丶继续积累丶继续深造,他们学到的每一点新东西,都会反过来丰富和完善这套教材。 到那时候,这扇门便不会再关上。 正月十四,元宵佳节的前一天,汴京城里已然是一片节日的喧嚣。 御街两侧的灯棚一座连着一座,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匠人们正踩着梯子做最后的装点,将五颜六色的绢灯丶琉璃灯一盏盏挂上棚架。 街头巷尾到处是卖元宵的小摊,糯米粉和芝麻馅的甜香气混在料峭的寒风里,勾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 而此刻的辛缜,却浑然不知元宵将至。 他正坐在军校讲堂里,与十几位讲师围着一张长桌,进行教材付印前的最后审核。 桌上摊满了书稿校样,阵型图册的墨迹还未乾透,旗谱的装订线松了两处,粮草手册里有一页的数字算错了一个零。 这些细碎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辛缜与讲师们逐页核对,从午后一直忙到了天色将晚。 讲堂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讲师们或伏案改稿丶或低声讨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天光渐暗。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之时,讲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而略带气喘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书稿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厚厚貂裘丶头戴貂帽的身影,一张白胖的面孔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额角挂着几滴汗珠,不是旁人,正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丶官家身边最得用的内宦张惟吉。 张惟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环顾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辛缜身上,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那架势活像是找了一整天终于把人给逮着了。 「哎呦我的小爷啊!」 张惟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辛缜面前,语气里带着七分如释重负丶三分委屈,「你怎么躲在这儿呢!咱家满世界寻你,腿都要跑断了!」 辛缜赶紧起身,笑着拱了拱手,引着张惟吉往讲堂外面走。 屋里人多嘴杂,又是教材校样又是讲师讨论,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面走一面解释道:「这几日在军校与讲师们编辑教材,早上有时在三司,有时在枢密院承旨司,今日一整天都在这里,行踪确实飘忽了些,倒叫大伴好找。」 说着已走到了廊下,四顾无人,辛缜才停住脚步,笑问道:「大伴亲自来寻,可是有什么要事?」 张惟吉这才缓过气来,拉了拉被冷风吹歪的貂帽,正色道:「可不是要事么!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家在宣德楼上赐宴赏灯,今年格外隆重,西夏国主李元昊亲自入朝请封,这等场合自然是要请人家一同观礼的。」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这与我有何干系?」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元宵大宴,官家亲临宣德楼,百官随行观灯,这等场面他一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连靠前的资格都没有,张惟吉专程跑来寻他,定然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他去观礼。 果然,张惟吉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微微一动。 张惟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道:「人家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呢。」 辛缜闻言,面上笑容未变,心中却是警钟骤响。 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与李元昊素未谋面,名字倒是在西北战场上打过交道。 只是他亲手谋划的好水川反埋伏丶定川寨诱敌深入,桩桩都是让西夏人血流成河的狠手,李元昊若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恨他入骨那都是轻的,他见我作甚? 而且————李元昊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只在辛缜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定然是朝中有人把他在西北的作为告诉了李元昊呗! 想到这里,辛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大宋朝什么都好,就是这保密意识,实在差得令人发指。 他在西北立下的那些军功,按理说有许多都属于军国机密。 一个幕僚在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的计策,这件事本身就应该严格控制在少数几个人知道的范围之内。 因为一旦传开,敌人就会知道大宋在韩琦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个暗中的谋士,将来再交手时便会多加提防。 可大宋朝从军中到朝堂,从朝堂到宫禁,哪一个环节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军中的将领们打了胜仗,回到驻地便要与同袍喝酒吹嘘,一桩机密在酒桌上能传遍半个军营。 朝堂上的大臣们更是嘴上一向没个把门的,政事堂议完的军国要事,用不了三天就能在士大夫的宴席上变成谈资,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消息灵通人士。 至于宫中就更不用说了,内侍们各为其主,各宫的消息互相串通,官家今天说了什么话丶见了什么人,隔天就能传到宫外去。 更让辛缜哭笑不得的是,大宋的士大夫们还特别热衷于着书立说。 打完仗要写笔记,做完官要写回忆录,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机密事全都白纸黑字地写进书里传给子孙后代。 比如曾公亮和丁度编的那本《武经总要》,本来是一部兵书,里面却把大宋军中的营阵法度丶兵器制造丶火器配方统统写了个一清二楚,连火药的具体配比都详细列了出来,唯恐别人学不会似的。 这些书刻印出来流通天下,辽国和西夏的细作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花几两银子买一本回去就是一份完整的大宋军事情报。 如此一来,李元昊知道他辛缜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辛缜倒也没有太过紧张,就算是李元昊知道了也无所谓,这里毕竟是汴京,是大宋的腹心之地,不是西北战场。 自己身边又有鲁达等五名从西北战场上一路跟着他回来的老护卫,这几个老兵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 李元昊纵有天大的恨意,也不可能在汴京城里公然对他下手。 退一步说,就算李元昊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在这皇城根下,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辛缜便放下心来,面色恢复如常,向张惟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西夏国主点名要见,那明日我便随同观礼便是。 只是不知明日具体是什么时辰丶在什么地方等候?见了之后又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 还请大伴指点一二,免得我到时候失了礼数,丢了朝廷的脸面。」 张惟吉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便一五一十地详细指导起来,道:「辛承旨你明日酉时初刻便要入宫,比百官集合的时辰还要早半个时辰。 因为今年的元宵大宴是官家登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不仅西夏国主李元昊在列,辽国使臣耶律宗充也在受邀之列,四方馆的使臣丶各路的进奏官丶朝中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悉数到场,人数比往年多出将近一倍。 宣德楼前的御街广场上将设三重大宴,最靠近楼台的一重是宗室亲王和宰执大臣,第二重是各国使臣和高级文武官员,第三重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 你虽是六品,但因是李元昊亲口点名要见的人,便破例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就在西夏使团的旁边————」 张惟吉又细细交代了许多规矩,比如什么衣服要穿朝服不能穿常服,什么时候行礼什么时候入座,见了李元昊该用什么称呼丶该行什么礼,官家敬酒时应当如何应和,甚至连进退之间的步伐快慢都叮嘱了一番。 辛缜一一默记在心,不时点头称是。 张惟吉说完了正事,又拉着辛缜念叨了几句家常,说辛缜前两日托人给他捎了一篮子洞子菜,他拿去煮了锅子吃,味道鲜美得不得了,让辛缜改日再多送些来。 辛缜笑着应了,将张惟吉送出军校大门,看着他上了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回了讲堂。 辛缜回到讲堂,与大家伙笑道:「好了,诸位老前辈,明日便是元宵,诸位的老妻孩儿们都在盼着你们回去团聚呢,今日便早些回去吧,免得让辛某做了坏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笑了起来,有老军校道:「回去作甚,还不如在这里把教材好好再完善一番呢,我老丘八也能着述立作,这是多大的荣耀!」 众人先是笑,然后都认可点头。 辛缜摆手撑人,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赶紧走!」 众人这才笑着离开。 辛缜则是招呼曹平,把这些教材都好好收拾了起来,这么重要的资料可不能散失,收拾完之后,辛缜又交代曹平,明日元宵节,伙食上要搞好一些,纪律也要保持好,莫要搞出事情来,曹平赶紧说是。 辛缜这才上了马车,往家里而去。 第149章 元夕! 第150章元夕! 待诸事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 辛缜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备好了明日上元的节物,一套浆洗得笔挺的绿色朝服挂在衣架上,幞头丶革带丶皂靴一应俱全,连腰间的佩鱼袋都擦得鋥亮。 梨花在一旁守着熏笼,将朝服上最后一丝潮气烘得乾乾净净。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次日午后,辛缜早早便用了饭,换上那一身绿袍朝服,梨花着脚替他整理衣襟丶束紧革带,又将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说万一宴上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辛缜哭笑不得,却也由着她去了。 鲁达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候。 辛缜登车坐定,鲁达一甩鞭子,马车便沿着巷道驶入了汴京城元宵节的滚滚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华十倍。 辛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两侧的灯棚已经全部点亮,成千上万盏花灯在暮色中同时绽放出五色光华,远远望去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将整条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走马灯骨碌碌地转着,上面的彩绘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策马扬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灯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温润,被匠人雕出了仙鹤丶蟠桃丶麒麟各式模样; 还有那高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堆叠的灯架上密布着上万盏油灯,从远处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压在汴京城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 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妇人们鬓边簪着闹蛾儿丶玉梅丶雪柳,孩子们手里举着小巧的兔儿灯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糖炒栗子丶蜜渍梅子丶热腾腾的羊肉签丶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熏得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热闹而混沌的年节气息。 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也不甘寂寞,说书的丶唱曲的丶耍傀儡的丶变戏法的,各占了一块地方卖力表演,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约是因为西夏国主李元昊入朝请封,又有辽国使臣在列,朝廷面上有光,便鼓励民间大搞灯会,藉此向各国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与气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机大摆排场。 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在门前搭起了比官府还气派的灯棚,棚中的花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灯面上还题着各家商号的字号名,既是赏灯也是斗富。 那些豪门勋贵的府邸更是争奇斗艳,有的在门前空地上搭起数丈高的灯楼,有的请了匠人制作机关灯,灯中人偶能自动作揖打躬,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这种炫耀底蕴丶炫耀财力的场合,谁也不肯输了阵仗。 辛缜的马车在人潮中走得极慢,鲁达一边赶车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离了最拥挤的御街,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绕到了宣德楼附近。 宣德楼前早已清了道,禁军沿街列队,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将闲杂人等都拦在了外围。 辛缜远远便下了车,理了理衣冠,持着腰牌步行上前。 禁军验过腰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方才放他入内。 宣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辉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内一重紧挨着宣德楼台基之下,摆的是紫檀木长案和锦缎坐垫,那是给宗室亲王和宰执重臣预备的席位。 第二重在广场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红木案几,各国使臣与五品以上的高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宣德楼正门。 第三重在广场外侧,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的位置,案几也简单了许多,不过是普通的松木条桌。 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时令果品丶糕点和一壶温好的御酒,杯盏碗碟全是宫中定窑出来的上等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釉光。 辛镇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先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见这些先到的官员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地红紫交映,衬得整个广场都富贵逼人。 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现场负责指挥调度丶安排座次丶传递文书的吏员和低品执事官,忙得脚不沾地。 像辛缜这样穿着绿袍却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当真是独一份。 不过他虽然品级低微丶袍色扎眼,但往那儿一站,却并没有半分寒酸畏缩之态。 他身量本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朝服裁剪合体,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绿色官袍在满场朱紫之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万紫千红的花丛里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别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一时间,倒还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有几个朱紫大员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觉得这绿袍少年面生得很,却又气度不凡,不由得低声议论了几句。 辛缜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听说在西北立过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这些注视和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在汴京城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很快便各自回头继续与同僚寒暄叙旧,不再关注他。 辛缜见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出什么风头,最好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应付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继续温书。 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既不显眼又不失礼数的角落站定,将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几位身材高大的武将身后,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来。 他看见枢密院几位同僚正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说话,老将军精神矍铄,说话声如洪钟,想来是某位致什后又受邀出席的老师。 又看见御史台的几位谏官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低声谈论着什么,大约是又在酝酿什么弹劾奏章。 三司的几位判官则与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钱粮的事。 然而他这清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正当辛缜看得津津有味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那笑声粗豪爽朗,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 辛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已经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能耐啊!」王尧臣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从辛缜身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周围几位官员都侧目而视,「一个小小的绿袍官儿,都能来参加这宣德楼赏灯大会了,简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缜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道:「王相公小声些,您这一嗓子,半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一面说一面拉着王尧臣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左右看看无人靠近,方才低声道:「相公有所不知,今晚不是官家点名要我来的,是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我。 我估摸着,大约是我在西北帮他打的那几场败仗,他如今已经知道是我在背后谋划的了。 今晚这阵仗,还不知他安的什么心,相公可得护着我些。」 王尧臣闻言,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骤然一敛,冷哼一声道:「李元昊?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来?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这是汴京,是宣德楼下,禁军层层环绕,他李元昊就算恨你入骨,又能干什么?难不成还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成?你放心赏你的灯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夫给你撑腰!」 辛缜见他这番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一暖,笑着道了声谢。 他心中暗想,这位老大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没个把门的,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王尧臣见他神色放松了些,便又凑近过来,换了一副正经些的口吻,低声道:「说起正事,三司那边,你这段时日做得不错。 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一到任上便要大刀阔斧地折腾,把那些积年的老帐翻个底朝天,你没那么干,很好。 度支衙门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辛缜闻言,也低声回应道:「老大人放心,前阵子实在是军校和贡举两头忙得分不开身,三司那边便暂且按兵不动,没顾得上什么大动作。 不过元宵过后,事情总得理一理了。 到时候会有一些安排,恐怕还要请老大人多多帮忙,在三司使面前替我斡旋一二。」 王尧臣眉头一挑,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几分好奇,正欲张口追问辛缜究竟要干什么,余光却瞥见广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他抬眼一看,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回头再说。」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广场入口处,一人身着紫袍丶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须发已白,步履不疾不徐,气度却沉稳如山。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灯火之下,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便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许多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起身来,站着的人则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一瞬,在场的官员们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那道人影围拢了过去,打躬作揖丶寒暄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在那人周围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正是范仲淹。 辛缜远远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范仲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老师在士林和朝堂上的声望,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人围上去,或许有巴结攀附的心思,但更多的人,脸上那种敬重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范仲淹微笑着一一还礼,与年长的官员握握手,与年轻的官员点点头,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厚平和的神情,既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倨傲之色。 辛缜没有急着挤上前去。 他静静地等在人群外围,直到那些围上去的官员们陆续散去,范仲淹身边渐渐空了下来,他方才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范仲淹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他问了辛缜的座次安排,辛缜照实说了,又将自己被李元昊点名召见的事简单禀报了一遍。 范仲淹听罢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莫要担心,李元昊此番入朝是有求于我大宋,他不敢造次。 再者,你的位次离为师不远,有何不妥,为师自会替你周全。」 辛缜听了老师这番话,心下终于安定了许多。 他向范仲淹又行了一礼,正欲退回自己的位置,便听见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唱名声:「西夏国主李元昊——到!辽国使臣陈国公耶律宗允——到!」 唱名声一起,整个广场上的喧哗之声顿时为之一肃。 辛缜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纷纷转头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队人马在礼官的引导之下,沿着广场中央的甬道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队是从服饰来看是西夏使团,党项人独有的窄袖圆领袍服,衣色以白褐为主,腰束革带,头戴尖顶毡帽,帽上缀着各色宝石。 右边一队是辽国使团,契丹人的袍服较宋制宽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领口镶着名贵的貂鼠皮毛。 两队人马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服色各异的小国使臣,有的是回鹃装束,有的是吐蕃打扮,还有几个是大理国的使者,穿着白布缠头的服饰,在人群中显得颇为拘谨。 三国使团同时入场,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辛缜的目光在辽国使团那边扫了一下便移开了,没有多留意领头的耶律宗充。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团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只见李元昊当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虽然穿着党项贵族的白褐圆领锦袍,头戴镶金尖顶毡帽,一身装扮仍是十足的国主气派,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郁之气。 他的脸膛本是西北汉子特有的古铜色,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之色,眼窝深陷,双目中虽仍有精光偶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惘然。 走路的姿态虽还维持着国主的威仪,步子却有些发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一般。 辛缜心中暗想,这李元昊面如金纸丶一脸抑郁,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如今确实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模样。 然而就在辛缜打量李元昊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李元昊身上移开,向旁边扫去,目光便撞上了西夏使团中紧跟在李元昊身侧的一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颇为整齐的山羊胡,穿的不是党项袍服,而是一身汉人文士的宽袖长衫,头戴方巾。 在一群窄袖胡服的党项人中,这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此人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很快便锁定在了辛缜身上,因为满场官员之中,只有辛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站在一众朱紫贵人中间,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容易辨认。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个正着。 那人盯着辛缜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诮笑容。 那笑意冷冷的,带着几分了然丶几分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李元昊往前走去。 辛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陡然警觉起来。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辛缜脑中念头急转,飞快地搜索着记忆中关于西夏使团的信息。 陪同李元昊入朝的西夏大臣有好几位,但大多是党项贵族,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汉人0 一个在宋仁宗年间科举落第后叛投西夏丶被李元昊倚为心腹谋主的汉人。 一个名字猛地跃入了辛缜的脑海。 张元。 想明白此人的身份,辛缜不由得呵呵乐了一下。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张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叛宋投夏之后深得李元昊信用,官至西夏国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甚至公然作诗嘲讽大宋边帅「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气焰之嚣张,堪称历代叛臣之最。 更荒唐的是,正因为张元与另一位叛臣吴昊都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文人,仁宗皇帝痛定思痛,担心科举遗才再为敌国输送「汉奸」,竟下诏废除了殿试黜落制度,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殿试只排名次,不再淘汰任何人。 一个人的背叛改变了一个王朝的科举制度,张元也算是史上独一份了。 不过在这一世,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因为辛在西北战场上屡出奇谋,宋军连战连捷,西夏被打得灰头土脸,张元那些所谓的奇谋妙计在辛缜面前全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李元昊自顾不暇,对这个汉人谋士的依赖自然也大打折扣。 因此这一世,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张元其人,他也没有机会像原本历史中那样嚣张跋扈地作诗嘲讽宋廷将师。 在如今的大宋君臣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降臣,甚至连单独被提及的资格都欠奉。 不过辛缜对这人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张元这种落魄文人叛国投敌后爬到高位的人,心态往往最为扭曲,他越是得志便越想向故国证明自己的价值,越是被人忽视便越容易生出恶毒的心思。 今天这个场合,他辛缜一个绿袍小官却被李元昊点名要见,以张元那种狭隘善妒的性格,心里不定憋着什么阴招。 别是冲着我来才好,辛缜心中暗暗提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视线从张元身上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思忖间,广场上忽然乐声大作。 宣德楼两侧早已排好的宫廷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恢弘的韶乐,编钟的金属清响与玉磬的温润余韵交织在一起,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动,鼓声沉雄如春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胸腔都微微发颤。 广场上原本喧嚷的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转向宣德楼正门的方向。 只见宣德楼正中那道朱漆描金的大门缓缓开,两队手持宫灯丶身着锦袍的内侍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随后,大宋官家赵祯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绛紫织金盘龙大袖朝服,腰间束着玉装红带,虽然面容依然清瘦,但眉目之间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意气风发。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紧随着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双目湛然有神,正是知枢密院事韩琦。 这两位一出,当真是气度万千,满场官员见了,无不肃然起敬。 「臣等参见陛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丶各国使臣齐齐弯腰行礼,一时间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沉浑的声浪,在宣德楼前回荡开来。 西夏使团和辽国使团虽然不必行跪拜大礼,但也按照各自邦交礼仪弯腰作揖,连李元昊都微微欠了欠身。 赵祯环顾了一圈满场臣工与使节,面上露出了一贯的仁厚笑容,朗声道:「众卿平身,今夜元夕佳节,朕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都随朕上楼吧。」 他语气平和温润,并无半分天子的倨傲,但那声音却自然而然地压住了满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负责指挥调度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了,闻声立即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次序行动起来。 首先是内侍们引着赵祯率先登楼,十六名手持雉尾宫扇和青罗伞盖的内侍紧随其后; 然后是宰执重臣一范仲淹丶韩琦丶王尧臣等人依次拾级而上; 再然后才是辽国使团,耶律宗充昂首挺胸,大袖飘飘,神色倨傲地带着萧忽古等人迈步登楼; 等辽国使团走完了,才轮到西夏使团。 辛缜站在第二重席位的侧后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西夏使团被安排在辽国使团之后登楼的那一刻,李元昊那张原本就灰败不堪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猛地一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怒意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随即便被他强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颓然无奈的神情,垂着眼皮,默默地跟在辽国使团后面踏上了楼梯。 辛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完全可以理解李元昊的愤怒,论身份,他是一国之主,耶律宗允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国公,凭什么走在前面? 可时势比人强,这就是赤裸裸的道理。 辽国虽然只来了一个宗室国公,但辽国是和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国,是澶渊之盟后的兄弟之邦; 西夏虽然国主亲自来了,但你一个刚刚被打得丢盔弃甲丶跪着来求册封的战败国国主,跟人家辽国怎么比? 让你排在辽国之后,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随后,在场官员又依次被引导着登楼落座。 辛缜的位次果然如张惟吉所说,被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正对着宣德楼正中御座所在的方位,与西夏使团的坐席隔了不过两丈来远。 他落座之后偷眼向旁边瞄了瞄,只见范仲淹果然就在不远处,心中暗自踏实了几分。 待所有人落座已毕,赵祯端坐于宣德楼正中御座之上,环视满场文武与各国使臣,笑容满面地宣布赏灯开始。 话音方落,早已蓄势待发的教坊乐班再度奏响了欢腾的乐声。 宣德楼正对面的御街上,成千上万盏花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那光芒并非次第亮起,而是轰然一声同时绽放,宛如一条蛰伏的火龙猛然睁开了双眼,炽烈而辉煌,将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紧接着,第一队表演者从御街尽头徐徐而来,那是二百名身着彩衣的舞者,手持鱼龙灯,在鼓乐声中翻腾跳跃,时而聚拢化作一条蜿蜒游动的巨龙,时而散开变作满池游鱼,灯影摇曳,变幻无穷,引得楼下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鱼龙灯舞方歇,紧接着是百戏杂陈。 有身披彩带的伎人在高悬的绳索上行走如飞,手中还不停地抛接着七八个彩球; 有壮汉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喷火都让楼上的小宫女们惊呼连连; 有驯兽师牵着两只皮毛油亮的狮子在广场中央翻腾嬉戏,那狮子摇头摆尾丶作揖打躬,憨态可掬,逗得赵祯也抚掌大笑。 百戏之后是教坊歌伎的献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着月白罗裙,手持团扇,在御街中央排成三列,轻启朱唇,齐声唱起了应景的元宵词曲。 歌声清越婉转,如玉磬轻击,在夜色中袅袅飘荡开来,竟将满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辛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御酒,却只是浅浅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场中的表演,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斜对面的西夏使团坐席上。 只不过,从头到尾,李元昊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偶尔应付性地鼓两下掌,偶尔与身旁的张元低语几句,并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辛缜看着看着,倒也被这宏大场面所感染了。 后世的电视节目里虽然也看过类似的场面,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感觉,与眼下亲身坐在这宣德楼上丶被万千灯火和鼎沸人声包围的沉浸感,完全是两回事。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焦香和御酒果品的甜香,混合着初春夜晚凛冽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沉醉。 那些在灯火中翻飞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这一切都梦幻得让人恍惚。 演出进行到中场,稍作停歇。 赵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宣德楼栏杆前。 楼上楼下的内侍们立即打起手势,广场四周的禁军也齐齐做出噤声的手势,满场喧哗渐渐平息下来。 赵祯双手扶栏,微微俯身,向着楼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说道:「朕今日与百官丶与各国贵宾在此观灯,更与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夜金吾不禁,灯火不熄,朕与万民同乐!」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的威仪宣布道:「赐御酒三百坛,犒赏京城父老!」 楼下百姓顿时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无数人伏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赵祯笑容满面地回到御座,接下来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环节—一献诗贺节。 这本就是大宋的惯例,每逢佳节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献上应景诗词,名为即兴而作,实则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不过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楼上当众献诗的,也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当下便有几位翰林学士率先起身,依次朗声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韵,写的是一首七律,从御街灯火写到天下太平,中规中矩却也算得上流丽精巧;第二位别出心裁,作了一阕《生查子》,将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颇为巧妙,赢得了一片低声称赞。 随后又有几位大臣起身献诗,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连辽国使臣耶律宗充都站起身来,用一口带着北地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吟了一首七绝。 那首诗写的是元宵灯火,诗中却巧妙地嵌入了辽宋两国通好的意味,遣词造句颇为雅致,倒令在场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赵祯一一微笑颔首,点评几句,有夸赞辞藻华美的,有赞许立意高远的,满场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其乐融融的诗友雅集。 辛缜坐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献诗这个环节一过,后面的表演应该也快进入尾声,届时官家起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这一夜便算平安度过了。 看来李元昊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刚这般想着,便见西夏国主李元昊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温文尔雅的吟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满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笔直,向赵祯拱了拱手,面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接着说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听闻了许多关于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迹。 之前在西北屡次挫我西夏大军的那位辛缜辛承旨,听说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让李某一见?」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辛缜坐在何处,但「辛镇」这个名字在西北战事中的分量,在场的高官显贵们大多还是有所耳闻的。 赵祯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今日本就志得意满,正想着怎么在各国使臣面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动递了这么一把梯子上来,他岂有不接之理? 当下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重臣,准确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缜身上,伸出手来,亲切地招了招。 「李国主说的是他吧?」 赵祯笑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缜,现任枢密副都承旨。 他与李国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两国罢兵言和,重修旧好,你们二位,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这话说得既不失天朝上国的气度,又给足了李元昊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缜听了这话,依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满场数百道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面对着当朝天子丶满朝朱紫丶各国使臣,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填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辛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看着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看着他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姿态,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辛缜,目光极为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颓丧。 良久,李元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赵祯,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沉声说道:「李某服了「」 q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又矮了几分,那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枭雄锐气,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赵祯听到这话,却是如饮甘醇,浑身舒畅。 他登基以来,西北边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称帝丶屡犯边陲,三川口之败更是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西北强敌,这个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西夏狼主,竟然当着他的面,当着满朝文武丶当着各国使臣的面,亲口说出了「服了」两个字。 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扬眉吐气! 赵祯只觉得自己登基以来最为痛快的日子,莫过于今日了。 辛缜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想:这下总该完了吧。 这李元昊也是个聪明人,指名道姓让自己出来,然后当众认了服,官家当众露了脸,皆大欢喜,接下来估计求册封丶求武力保护之事应该可以达成了。 而他辛填也可以退回座位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身旁的张元忽然开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诗词?」 张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面带微笑,神态从容,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辛缜,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在下久闻大宋人才荟萃,诗文光华照耀千古。 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这良辰美景,做一首诗词,为天下太平贺?」 话音刚落,满场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 李元昊呵斥道:「张国相!勿要无礼!」 赵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顺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张元身上,见此人虽作西夏装束,却长着一副汉人面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便问道:「阁下是?」 张元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呵呵一笑,整了整衣冠,向着赵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张元,忝任西夏国相。 说来惭愧,在下当年也曾参加过大宋的科举,宝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试,可惜技不如人,殿试被黜落。 好在李国主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在下这才算是有了今日。 9 李元昊见张元不理自己,顿时面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楼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场的宋廷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这话里的刺他们一听就听得明明白白,张元这是在当着官家的面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丶当着各国使臣的面打脸。 什么叫「殿试被黜落」?什么叫「李国主慧眼识英才」? 这不就是在说,我张元在大宋考科举考不上,到了西夏却能做到国相,说明什么? 说明你赵祯瞎了眼,不识人才,不辨贤愚,让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敌国! 这番话若是换个角度理解,简直就是在说大宋的科举制度有眼无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赵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脸色已有些发青。 他是仁厚之君,轻易不动怒,但张元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就是在剜他的逆鳞。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辛缜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说呢,怎么在西北的时候,总觉得西夏军的部署处处循规蹈矩丶按部就班,原来是有张国相在帮着出谋划策。 李国主天生大才,可惜身边辅佐的人嘛————」他稍稍顿了顿,看了张元一眼,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谋略稍微循规蹈矩了些。」 这话一出,在场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随即尽皆心下莞尔。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张元尽心辅佐,可偏偏最后那句循规蹈矩四个字一出来,整句话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循规蹈矩在这个语境里,不就是墨守成规丶不知变通的委婉说法么? 不就是说张元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丶不值一提么? 多数人还能勉强忍住,只是嘴角抽搐丶低头掩面而已。 但有一个人却是完全没打算忍。 王尧臣那头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就喷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大声道:「循规蹈矩!循规蹈矩!辛小子,你这四个字用得哈哈哈!」 他这么放肆一笑,原本紧绷的气氛便彻底破了。 张元的脸在灯火下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涨成了一副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盯着辛缜,声音都尖了几分:「竖子!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也不过就是靠着狄汉臣在前线拼杀丶将士们浴血奋战,才侥幸赢了几仗而已!」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端坐不动的韩琦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靠狄汉臣的能耐? 狄汉臣确实在前线拼杀不错,但西北战事的总体方略是谁定的? 好水川的主帅是谁? 定川寨的主帅又是谁? 你张元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狄青身上,把他韩琦摆在什么位置? 韩琦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辛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如果这么说能让张国相心里好受一些的话,那就这样吧。 毕竟来者是客,总该给你们些许面子。」 张元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辛缜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把台阶给堵得死死的,他若再争,就是承认自己确实是在找心理安慰,他若不争,就等于默认了辛缜的说法。 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旁的李元昊原本一直沉默着,此刻却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闪过一抹犀利的寒光,像是被辛缜这番话又挑起了什么旧日的刺痛。 然而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又垂下眼皮,恢复了那副颓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锐利只是旁人的错觉。 张元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西夏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物,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与辛缜纠缠西北战事的细节,而是将矛头重新对准了他最初发难的方向。 他转向赵祯,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贵国素来以文章华国丶诗礼传家名扬四海,朝中英才无一不是文采斐然。 这位辛承旨被贵国上下誉为少年英雄,想必也是文韬武略无不精通。 如此英雄少年,不会只是个徒逞口舌的莽夫吧?这与大宋以文治国的风格,似乎不太相符啊。」 这话更加恶毒了。 他刚才被辛缜一句循规蹈矩呛得灰头土脸,眼下便换了个打法,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那好,咱们就在文才上见真章。 你辛缜要是做不出诗词来,那就配不上大宋文章华国的名号,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逞口舌之利。 赵祯被他这一番话架在当中,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张元这是在将他的军。 可偏偏他还真不敢贸然让辛镇当场作诗。 辛缜他是知道的,在西北立的是军功,文章策论也写得不错,但诗词一道,还从没听说他有什么佳作传世。 若是换作范仲淹丶韩琦这些人,他立马就敢让他们即席赋诗,但辛缜————赵祯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摩掌着,面上虽仍保持着天子的从容,心里却已经有些发急了。 辛缜看着张元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怎么可能看不透张元的心思,张元刚才在诗词这个话头上栽了跟头,被他一脚踢了回去,现在又绕回来了,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文才上扳回一城。 此人既然敢在这个场合反覆挑衅,说明他手里必定有所依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已经揣好了一首甚至好几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不管谁出题丶出什么题,他都能拿出一首水平不俗的作品来。 如果辛缜傻乎乎地让他出题,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辛缜忽然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张国相如此在意诗词之道,想来也是满腹锦绣丶出口成章的人物了?」 张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他那把山羊胡,眉目之间满是得色:「老夫当年好歹也是进过殿试的人,殿试三题,诗赋策论,哪一桩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到的金殿之上?几首诗词,倒还难不倒老夫。 倒是你这位少年英雄,不知科举如今考到哪一步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身上那件绿色官袍,语气中满是揶揄,「你小小年纪便已是六品官了,按说应当是状元及第丶光耀门楣才是吧?」 辛缜仰天大笑,笑声清朗,在这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回荡开来,倒把不少人给笑愣了,人家在揭你的短,你笑什么? 辛缜笑够了,方才敛住笑声,面上却仍挂着从容的笑意,朗声说道:「张国相有所不知,在下是以事功入仕,并非走科举正途出身。 不过今日既然张国相雅兴不浅,非要考教在下的文才,在下倒也想试试。 只是一个人作诗没什么意思,张国相,你既然对自己如此自信,何不与在下比试比试? 「」 「比试?」 张元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合吾意,那便由老夫来出题—— 」 「慢着。」 辛缜抬起手,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今日官家在此,又是良辰美景,何须张国相费心?不如请官家来出题,岂不更好?」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却又极有分寸。 辛缜才不会犯那种托大的毛病,若是让张元出题,此人蓄谋已久,定然早就揣摩好了诗词揣在怀里,只等着题目一出便往上一套,那乾脆认输好了。 让赵祯出题便没有这个问题。 赵祯何等聪慧,辛缜这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暗赞这小子机灵,当下便笑道:「也好。 朕来出个题,也省得你们二位争来争去的。 今夜是元夕,朕也不为难你们,便以元夕为题,诗词均可,不拘一格,尽兴便是。」 第150章 清玉案元夕! 第151章清玉案元夕! 赵祯之所以用元夕为题,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面上从容含笑,心中却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今夜是元宵佳节,无论是谁,只要肚子里稍微有点文墨,赴宴之前多少都会预备一两首应景的诗词以备不时之需,这也算是大宋官场和士林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吧。 否则宴席上突然被点名作诗,你若当场抓耳挠腮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那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带着你身后的衙门丶你的座师丶你的同年全都要跟着蒙羞。 因此但凡是来参加这种级别宴会的官员,袖子里不揣着一两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那才叫怪事。 赵祯当然也没指望辛缜能赢过张元。 说实话,他对辛缜的定位从来就不是什么诗词大家,他看重辛缜的,是西北立下的赫赫军功,是煤厂和菜洞子上展现出来的精干实务之才,是他那一手能替他赚钱丶替他充盈国库的本事。 做诗词的人,大宋朝多的是,翰林院里头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七步成诗,不缺辛缜这一个。 所以赵祯想的很简单,只要辛缜能拿出一首还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能交代得过去,张元就算占了上风也无所谓,他回头打个圆场,这事就算揭过了。 果然如赵祯所料,他刚说出以元夕为题,便看见辛缜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祯心里顿时有了底,这小子,果然是提前备了诗词的。 却说张元听到赵祯的出题,先是低低哼了一声,随即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场合向辛缜发难,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他袖中也揣着不止一首应景诗词,元夕这个题目虽然不如他预期中那样顺手,但也绝不至于让他措手不及。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辛,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小子在西北筹谋帷幄确实厉害,但听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十来岁的少年人,心思全都用在了战场杀伐和衙门俗务上,哪还有余裕去钻研诗词歌赋? 况且他连科举都没正经考过,可见其经义诗赋的底子并不深厚,就算临时抱佛脚背了几首诗词,那也只是皮毛功夫。 诗词一道,终究还是要看个人才华与修养的。 而他张元从少年苦读,到屡试不第,前后经历了十余年寒窗,虽然殿试被黜落,但能走到殿试那一步,诗文功底本就是千锤百炼过的。 后来叛投西夏,一路爬到国相之位,这些年随李元昊征战南北,经历过刀兵之险,也享受过权柄之盛,见识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 古人云「诗穷而后工」,又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他张元虽然是个叛臣,但胸中积郁的那些块垒丶不甘丶愤懑,反而是诗词最好的养料。 这等情感之充沛深沉,又岂是一个十来岁顺风顺水的小子能比的? 今晚这场比试,他赢定了! 张元呵呵一笑,理了理袍袖,好整以暇地说道:「既然大宋官家已经出了题目,那老夫便与辛承旨切磋切磋。 辛承旨,你是少年人,老夫一向爱幼,便让你先来吧。」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藏着心机的,先作诗的人吃亏,因为后作的人多出了整整一段构思润色的时间。 他把先来让给辛缜,看似是礼让,实则是想用自己的大度逼辛缜先露底。 辛缜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点小九九,当下便笑道:「按理来说,在下乃是大宋地主,应当请客人先来。 不过这作诗填词嘛,到底是谁晚一些谁就多占几分便宜,辛某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那就我先来吧。」 张元听辛缜这么一说,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让辛缜先来,那是他主动做出的礼让姿态,可以显得他大度。 可要是辛缜主动提出要先来,那主动权就落在了辛缜手里,倒显得他张元是在占便宜了。 他当即改口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老夫先来吧。 免得一会儿你输了,便说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构思,平白多了个藉口。」 辛缜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他等的就是张元这句话。 他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张国相愿意先来也行。 其实谁先谁后都无妨,不过若是在下先来,只怕听了在下的词,张国相连动笔的兴致都没有了,免得自取其辱。」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家张元好歹是殿试出身,又当了这么多年国相,你辛缜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武职出身,竟然放话说让人家听了你的词就不敢动笔? 这不是狂得没边了吗! 张元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那副神情活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说大话:「我张某人虽不敢说才华横溢,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就算你的词再好,也断不至于让老夫看了之后不敢下笔! 不过既然你这般自信,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咱们各自构思一刻钟,然后你先来,让在座诸位都看看,你辛承旨的词,到底能不能让老夫望而却步!」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依然是不疾不徐,从容道:「不必了,今夜夜已深了,在座诸公辛苦了一天,也都倦了。 再等一刻钟,怕是大家都要睡着了,就不必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向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辛缜愿即刻献词。」 宣德楼上静了那么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辛缜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不计构思时间,张口就来? 这不是自信,这简直是狂妄————嗯,亦或是早就写好了。 赵祯凝视了辛缜片刻,见他神色从容丶目光澄澈,不像是意气用事的模样,便微微颔首,抬手轻轻一挥。 守在一旁的内侍们立即会意,两名小黄门快步抬了一张紫檀木书案上来,案上铺好了上等的澄心堂纸,摆好了徽州松烟墨和湖州兔毫笔。 辛缜看了一眼那书案,却笑道:「笔墨就不必了,能否请张大伴为辛某执笔记录?辛某打算直接吟诵。」 张惟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赵祯。 赵祯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连写都不写,直接口占? 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 写诗作词讲究的是推敲琢磨,哪怕是最敏捷的诗才,也总要在纸上改几个字丶圈几处韵脚。 直接吟诵,那就是一字不改丶出口成章,对自己的才思是何等的自信? 他深深看了辛缜一眼,然后向张惟吉点了点头。 张惟吉便高声道:「奴婢为辛承旨作记录!」 说罢挽起袖子,走到书案前,提起兔毫笔,饱蘸浓墨,悬腕待书。 张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连科举都没考过,连正经的诗词功课都没做过几篇,竟敢当众口占?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低声冷笑了一句,本想骂一句「丑人多作怪」,可话还没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辛缜那张丰神俊朗丶眉目如画的面孔上。 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丑人」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这张脸,实在跟「丑」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此刻宣德楼上,最心焦的其实不是赵祯,而是韩琦。 韩琦刚刚低声问范仲淹道:「你平素教过缜儿诗词么?」 范仲淹的回答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范仲淹说道:「老夫哪有什么时间教诗词,刚到庆州的时候他的经义基础几近于无,光是补经义就补了好几个月。 后来回汴京了,枢密院丶三司丶煤厂丶菜洞子————诸多事务在身,哪有时间读书,上次老夫问他读了什么书,他竟是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有读过! 而且最近又在准备贡举,连觉都不够睡,哪还有时间看什么诗词讲义。」 韩琦听到这里,心便沉沉地坠了下去,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已经暗暗攥紧了袍子。 另一边,辽国使团的坐席上,耶律宗允正捧着酒杯,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窃笑。 在雄州的时候,他被辛缜耍得团团转,灰头土脸地回了辽国,虽然回去后靠着一套漂亮的说辞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但心里头那份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有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会梦到辛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半夜惊醒,冷汗涔涔。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李元昊在他面前提起辛缜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竟是进退失据,连场面都顾不得,就匆匆走掉了。 换做后世的心理医生来看的话,他已经是有了辛镇应激综合症了。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宋廷小子。 张元今天找辛缜的麻烦,他自然是乐见其成,若非场合不对,他简直想给张元鼓掌叫好。 倘若张元能在今晚把辛缜搞得身败名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诗词比试终究只是文人之间的风雅游戏,就算辛缜输了,充其量也就是丢点脸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未免有些遗憾。 但没关系,只要能看到辛缜吃瘪出丑,他今晚这趟就没白来。 西夏使团那边,李元昊虽然对张元这种擅自出头丶越俎代庖的行为心下隐隐有些不爽0 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张元身为臣子却在别国天子面前擅自与人约战,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多少有些失了上下尊卑的分寸。 而且,如果真把宋廷搞得面子全失,反而是对大局不利。 不过,大约是出于对辛缜的恨意,他竟是也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他的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看辛缜出丑的念头。 在战场上输给了这个无名小卒,若能在文场上扳回一城,至少他李元昊的面子上能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 至于大宋这边的文武百官,心态就更复杂了。 大部分人当然是站在辛缜这一边的,毕竟张元是叛国投敌的汉奸,是帮着西夏人打大宋的罪人,他今天当着官家的面挑衅大宋的官员,这已经不是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大宋朝廷的体面问题。 这些人自然希望辛缜能狠狠地击败张元,替大宋争一口气。 但也不是没有人怀着别样的心思,辛缜这两年在汴京升得太快了,从一个无名小卒到枢密副都承旨,再到身兼三司判官和好几个勾当公事,又被官家青眼有加,眼红的人多多少少总有那么几个。 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想看辛缜摔个跟头。 因为各种各样的心思和待,整个宣德楼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个穿着绿袍的少年开口。 而这种紧张的气氛,也以极快的速度从宣德楼上蔓延到了楼下。 宣德楼仕广场外围的百姓虽然离得远,听不清楼上的对话,但消息却像是长了翅介一般,一传十丶十传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广场内外。 当百姓们听说西销国相张元,那个叛宋投京的汉奸,正在宣德楼上刁难大宋的一位少年官员,逼当众作诗词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顿时沸腾了。 们的心思比楼上的官员们衔粹得多。 什么官场倾轧丶什么派系斗争,们不懂,也不需要懂。 们只知道,西销是京国,是杀害了多少大宋边民丶掳掠了多少大宋州县的仇敌。 而张元这个汉奸,放着大宋的人不做,跑去甘西销人当了,帮着西销人打自己的同胞,这种人的名字,在汴京百姓嘴里提起来都是要被咬上一口的。 「弄死メ!把那丫汉奸比下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紧接着便有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一个挑着元宵担义的小贩放下担义,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小相公!让メ知道碌大宋的厉害!」 旁边茶楼上的窗户纷纷被推开,连茶楼里的客人们都探出遭个身义,挥舞着手臂甘辛缜叫工助威。 也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叫骂张元:「张元丫贼!忘恩负义的东西!读了几年大宋的书,跑到胡人那里去当丫!还有脸回来!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汉奸!卖国贼!滚出汴京!」 叫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甚至有冲动的年轻人试往宣德楼方向挤过去,被维持秩序的禁军硬生生拦了回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虽然挤不到仕面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小相公——甘碌大宋争口气!」 张元站在宣德楼上,灯火通明之中,将下面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原本挂着讥讽笑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的愠怒。 再怎么厚吉无耻,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被这么多人在公开场合骂作「汉奸」「卖国贼」,任脸皮再厚也难以无动平衷。 攥紧了袍袖,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强忍着没有发作。 辛缜自然也听到了下面百姓的呼声。 心中微微一暖,即涌起一股豪气,这些百姓与メ素不相识,却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今夜这首词,就算是为了这些百姓,他也要掷地有声。 只是这满场喧哗之下,根本无法开口吟诵。 赵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眸扫视了一圈,轻轻抬了抬手。 教坊司的掌乐官立即会意,手中令旗一挥,刹那间,宣德楼两侧的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雄浑的钟鼓之乐。 渴十面大鼓同时擂动,浑厚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整个广场,将所有人的喧哗声和叫骂声全部压了下去。 鼓声持续了十几个节拍,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共鸣,待到满场上下彻底安静下来,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的时候,掌乐官令旗猛地一收,乐声骤亢。 万籁俱寂。 灯火万盏的宣德楼上,只余下夜风吹拂彩旗的从从之声。 辛缜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宣德楼中央,面对着赵祯,双手拱在胸仕,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来,面向全场,朗声说道:「枢密院亮都承旨辛缜,为陛下献词贺太丝!词牌——青玉案!」 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安静至极的广场上空传出去很远。 楼下百姓听到这简简济济的一句开场,便已齐声叫工,声浪又起,但即便被掌乐官一个手势压了下去,广场重新归平寂静。 连远处街巷里原本零零星星响着的爆竹声,也不知什么时候亢了,仿佛整座汴京城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辛缜转过身去,面向宣德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灯火在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绿色的官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站在万盏灯火与满天星辰之间,身姿挺拔如松。 伸出手,轻轻向下一压,那姿态从容而笃定,像是在安抚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然后乂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吟出了鲁一句—「东风夜放乍千树!」 这一句甫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心胸一宽。 七个字,便将整幅元宵夜的盛景在每个人的眼前铺展开来。 浩荡的东风拂过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拂过御街两侧的每一座灯棚,拂过宣德楼下的每一盏乍灯,刹那间千树万树灯火齐放,宛如一夜之间春回大地丶繁乍怒放! 不是一枝一叶的零星点缀,而是千树万树同时绽放的磅礴气象,整座汴京城在这一瞬间被万千灯火映成了一座乍海。 「更吹落,星如雨!」 辛缜的声音继续在夜空中回响。 东风劲吹,不但催开了满城灯火,更将天上的繁星也吹落了人间。 那些不断飘落的烟乍碎屑,那些在灯火间飞舞的点点火星,那些被夜风卷起又纷纷扬扬洒落的彩纸金箔,不正是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繁星吗? 天上人间,灯火与星辰交相辉映,已分不清哪是灯丶哪是星,只余下一片璀璨迷离的光之海洋。 「宝马雕车香满路。」 御街上,宝马拉着雕饰华美的香车辘辘驶过,车帘遭卷,隐约可见车中贵妇云鬓乍吉的一角,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路幽幽的香气。 那香气与街边元宵摊上飘来的糯米甜香丶酒楼里溢出的佳酿醇香丶灯油燃烧的淡淡焦香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御街熏成了一条流动的芬芳长河。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箫声悠扬如凤鸣九霄,穿云裂石,在夜风中袅袅回荡。 月光流转,洒在汴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渴碎玉浮沉。 满街的鱼龙灯舞翻腾不休,舞灯的人们使出浑身解渴,将那彩纸和绢纱扎成的巨大龙灯耍得活灵活现,龙身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鳞片闪闪,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丶飞入云霄。 这一夜,整个汴京城都沉浸在这场永不落幕的狂欢之中,灯火不熄,歌舞不止,当真是一场盛世太平的极致写照。 楼上的文永百官听到这几句,已是纷纷动容。 韩琦原本紧攥着袍义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微微张嘴,与旁边的范仳淹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严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 范仳淹伸手捋了捋胡须,原本沉甸甸的神情此刻已经彻底松弛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严又惊又喜的笑意,低声对韩琦说了句什么,韩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祯坐在御座上,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背已经不知不觉间完全放松了下来。 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し着辛缜的词句轻轻叩着节拍。 的面上露出了由衷的愉悦之色,他原本只指望辛缜能拿出一首勉强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不丢人便上。 可这几句写下来,别说「过得去」了,就算是放在今晚上所有大臣献上的诗词里头,也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上佳之作了。 王尧臣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メ一拍大腿,满脸红光,那亮得意的模样活像是自己中了状元一般。 一边听一边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僚,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地嘀咕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我三司衙出来的人!是我三司度支判官!谁说永职出身不会写词的?呸!」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辛缜的词锋,才刚刚绽放出它最锋利的光芒。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的声音忽然从方才的磅礴壮观转为婉约细腻。 灯火辉煌的街头,那些鬓边簪着闹蛾儿丶玉梅丶雪柳的汴京女义们,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灯海之中,头上的金缕首饰在灯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们笑开盈盈地与辛缜擦肩而过,留下一阵幽幽的暗香,转瞬便消失在人潮深处,只余下那清脆的笑声还在灯火中隐隐回荡。 这画面美得让人心动,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美工的事物总是弗纵即逝,就像那擦肩而过的倩影,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吉,她便已经消失在灯火阑珊之中。 「众里寻他千某度一「,辛缜的声音陡然拔高,拔出了一个苍凉而执着的转折。 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在万盏灯火的映照之下,寻寻觅觅,寻过了每一条街巷,找遍了每一处灯棚,问遍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从人声鼎沸寻到灯火渐熄,从月上柳梢寻到夜色深沉。 千某度————那是多少个来回,多少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轮回,多少次几乎放弃又重新咬牙个持的执着。 所有人都被这一句带入了那个无望而又不肯放弃的追寻之中,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在万千人海中寻找着某个身影的人。 然后———— 「蓦然回首。」 辛缜忽然转身,动作果决而轻盈,像是在这一瞬间真的看见了什么。 面对着满场灯火,面对着渴千张仰望着的面孔,那张清俊的面庞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笑容中带着三分释然丶七分惊喜,仿佛那千某度寻而不得的人,此刻正站在灯火最幽微的角落里,静静地等着。 「那人却在————」 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五个字稳稳地送出。 「灯火阑珊处。」 宣德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灯火阑珊,便是灯火将尽未尽丶夜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处幽暗角落。 当满世界的繁华都汇集在最明亮的中心时,那个人却静静地站在灯火最疏落的地方,不求闻达,不慕荣利,任凭东风夜放千树万树,我自孤灯一盏,独守本心。 赵祯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言语。 那张仁厚温和的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听懂了这首词的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一首写元宵灯市的词,这是一首写甘的词,写甘这个坐在灯火正中央丶被万欢仰望的天义的词。 词中那个「众里寻千某度」的人,是辛缜自己。 在人海之中寻觅的不是美人,不是富贵,而是那个在灯火阑珊处不争不抢丶却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漫天繁华的人。 灯火最明亮的地方是官家,是朝廷,是这乍乍世界的万千富贵。 而灯火阑珊处,才是メ辛缜自己的位选! 不争功,不邀宠,愿意在繁华散尽后,依旧守在那一隅幽暗之中,为大宋燃烧自己最后一点光亮! 赵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将那一丝酸涩强压了回去。 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没有发出声音来。 而此刻,全场的文臣采将丶各国使臣,又有哪一个不是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 那「东风夜放乍千树」的磅礴,那「一夜鱼龙舞」的繁华,那「笑开盈盈暗香去」的温柔,那「众里寻メ千某度」的执着,以及最后「蓦然回首」那一瞬的豁然开朗! 从极盛到极静,从极繁华到极幽微,这一首词如同一轴画卷,从上元灯火的最高潮处一路铺展,最后缓缓收束平那一隅灯火阑珊的静谧角落。 有大气磅礴的盛景,有温柔遣绻的情思,有百折不回的执着,有大彻大悟的释然。 一首词,写完了一个元宵夜,也写尽了天下兴衰丶人生起落。 韩琦和范仳淹早已相对无言。 范仳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韩琦则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神情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被彻底震撼之后的空白。 而方才还意气风发丶势在必得的张元,此刻已经面无人色。 站在西销使团的坐席什,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袍袖里那几张准备了许久的诗稿,那几张以为今晚必定能大放异彩的诗稿,此刻却像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メ手心发疼。 准备的每一首诗词,在这一首《青玉案》面仕,都成了萤火之平皓月,微不足道。 缓缓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宣德楼下,渴千百姓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井呼。 没有人喊什么口号,也没有人骂张元了,所有人都只是济衔地丶疯狂地叫上。 那叫上声没有言辞,却比任何言辞都更加撼人心魄,如同山洪暴发,如同海啸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宣德楼上的彩灯都微微摇晃。 那个挑着元宵担义的小贩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拼仫地鼓掌,眼眶都红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嘴唇颤抖,浑语的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了下来,嘴里反覆念叨着一句话,在震天的井呼声中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得出的口型是:「大宋,大宋!」 张惟付悬腕执笔,将最后一个字记在了澄心堂纸上。 低头看着纸上那洋洋洒洒的字迹,手竟然有些发抖。 张惟付在宫里抄了大遭辈义的文书,经手过的御制诗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日这一首,亲手一字一句写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心上。 而且,今日这一幕,庆历四年元夕夜,辛承旨面对西销人攻讦,口占千古佳词清玉案,记录者宫中太监张惟付————张惟付可能也因此而得以留名青史,如那高力士一般! 搁下笔,双手将那页词稿捧起,面向赵祯,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陛下————奴婢抄录已毕。」 赵祯没有立刻让人把词稿呈上来。 只是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丶正从容转过身来向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低声自开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张惟付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 灯火阑珊处————」 李元昊坐在西销使团的坐席上,手中的酒杯已经搁在案上许久未动。 不懂诗词,党项人出身的,少年时学的骑射刀马,后来当了国主才开始接触汉文典籍,但也仅限平粗通经史,远远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 然而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乍千树」的时候,便觉得胸口猛地一荡,那七个字像是一阵裹挟着万千灯火的浩荡东风,不由分说地灌进了メ的胸膛,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待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し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井呼声,看着那些大宋官员脸上近乎癫狂的崇艺之色,看着那个站在万盏灯火中央从容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这些情绪在听到这首词之仕还是有的,但在那短短一阕词的时间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甘冲淡了丶冲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丶冰凉的丶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东西。 不认识那东西叫什么,但知道那种滋味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在战场上输甘过这个少年,认了,在谋略上被这个少年玩弄平股掌之间,他也认了。 可现在看来,那也不是这少年全部的才华,人家的才华在大宋这个璀璨的国度里,依然被人追捧崇拜! 大约在这些人眼里,可能打败乂李元昊,还比不上这首词呢。 他打量着辛缜的面孔。 灯火之下,那张脸眉目清朗,鼻乓挺直,皮肤被灯光映得如同上工的羊脂玉,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李元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亮粗犷黝黑的面孔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痕,手指触到粗糙的皮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这个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李元昊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贺兰山下跟着父王学骑马射箭,连汉话都说不利索。 可这个少年,打仗能把十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谋略能把的每一步算单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连作诗填词都能让满场饱学之士如痴如狂。 最关键的是,还长成这样————李元昊这辈义从没在意过自己的相貌,但此刻却丝生鲁一次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少年,该不会是昊天大帝偷偷塞到人间的私生义伙?有些人,大概生来就被上天独宠。 而李元昊,不管再怎么不伙心,再怎么咬牙切齿,再怎么在心底发誓要卷土重来,今夜之后,不得不承认,有的人生来就在山顶上,而遭生厮杀,也不过才爬到山腰。 李元昊闭上眼睛,缓缓地丶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凛冽的夜风。 那口寒气顺着喉咙灌进肺腑,凉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疼。 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丶呆坐在椅义上一言不发的张元,忽然觉得这个自己曾经倚重过的汉人谋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比谋略比不过,连这不甚重要的诗词也比不过————怪不得当年没有被录取呢。 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耶律宗允的感受与李元昊截然不同。 李元昊是外行看热闹,虽然被震撼了,但终究是雾里看乍丶隔靴搔痒,感受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和满场反应所带来的间接冲击。 而耶律宗允不同,还真是个内行。 辽国贵族自太宗耶律德光时代起便大力推崇汉文化,历代皇族义弟从小便要学习儒家经典丶诗词歌赋。 耶律宗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自幼延请燕云名儒授课,读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李杜元白,自己也能写一手漂亮的汉诗。 今晚乂在宴席上献的那首元宵七绝,虽然提仕磨了将近一个月,逐字逐句地推敲了无渴遍才敢拿出来见人,但那份遣词造句的功力确实是实打实的,否则也糊弄不了满堂的大宋文臣。 正是因为自己有这份功底,才知道要写出《青玉案》这样的词,究竟是一件何等了不起的事情。 辛缜是出口成章的。 没有推敲,没有修改,没有像那样揣摩一个月逐字雕琢,就那么站在万盏灯火之中,面对满朝文永和渴千百姓,张口就来,一字不改。 这意味着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那一瞬间从$的脑义里直接落成句的。 耶律宗允把自己的那首七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又试着拿它去跟《青玉案》比了比,比完之后,恨不得把自己袖义里那张诗稿掏出来当场撕个粉碎。 萧忽古坐在一旁,全然不理解耶律宗允为什么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是求将出身,汉文也就勉强能看懂军令文书的程度,诗词一道对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歪过身义,凑到耶律宗允耳边低声嘀咕道:「国公,不就是首词嘛,至平这么大惊小怪的? 听着是挺顺口的,可也不至平把您吓成这样? 碌们契丹人有碌们契丹人的英雄诗,那才算带劲————」 「闭嘴!」 耶律宗允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过头来,狠狠地剜了萧忽古一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知道什么?别在这儿甘我丢人!你知不知道这首词意味着什么?」 萧忽古被骂得缩了缩脖义,却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道:「那————那还请国公指点指点,这词到底厉害在哪?」 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丝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投向宣德楼中央灯火最盛处,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自晚唐以来,词这种东西,在文人雅士眼里不过就是酒席歌筵上的消遣玩意儿。 写了也就让歌伎唱一唱,佐酒助兴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论地位,它跟诗没法比,诗是言志的,是正经的,是可以写进奏章丶刻在石碑上的。 词呢?不过是诗余,是文人墨客儿手写着玩的末流小道。 可是今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乾涩,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今夜之后,这首词一出,词恐怕就再也不是什么诗余了。」 萧忽古一脸茫然道:「国公的意思是————」 「这首词的风骨,这首词的气象,已经完全超过了今晚所有大臣献上的诗。」 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甘萧忽古讲课,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它上阕东风夜放乍千树,更吹落丶星如雨」,起手就是天地气象,把整个元宵夜的盛景放在东风和星辰的尺度上去写,这不是小令小调的手法,这是盛唐七律的格局。 你再看它下阕,众里寻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在借写元宵之景,寄托一种高洁不屈的人格。 那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不求闻达,不慕荣华,这才是整首词的文眼。 你就告诉我,哪一首酒席间写着玩的词能写出这种格局来?」 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还压得极低,却已是字字铿锵。 萧忽古听得似懂非懂,但从耶律宗充那亮又激动又沮丧的表情里,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这首词确实厉害,而且厉害到让一向眼高平顶的耶律宗允都不得不服气的地步。 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耶律宗允没有再理会,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绿袍少年。 在雄州的时候,输甘辛缜的是手腕,心里虽然憋屈,但还可以自我安慰说那不过是一时大意,这小义只是运气工丶够狡猾罢了。 可今夜,メ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诗词上,被辛缜用一首出口成章的《青玉案》碾得连渣都不剩,这已经不是运气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让从骨义里感到无力,有些人,工像天生就是要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 宣德楼上最为激动的,倒还不是耶律宗允,而是那几位坐在赵祯近侧的翰林学士。 大宋的翰林学士都是当世文坛的顶尖人物,论诗词造诣,个个都可以说是站在大宋朝金字塔尖上的人。 可正因为们的水丝最高,受到的震撼才最为猛烈。 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乍千树」的时候,几位翰林还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面露赞赏之色,那是仕辈欣赏后辈佳句时的从容。 可当「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们脸上的从容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震惊。 「竟是这样!」 翰林学士承旨猛地站起身来,的动作之大,连案上的酒杯都被袍袖带得晃了晃,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辛缜,口中喃喃道,「老夫研习词道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结句!从未见过!」 旁边另一位翰林学士也霍然起身,双手微微发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以繁华衬幽独,以极盛写极静!这种手法在诗中倒是不乏先例,可在词中,老朽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亨见识!」 说着说着,竟是当众高声吟诵了起来,「众里寻メ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在安静下来的宣德楼上回荡开来,竟有一种穿云裂石的力量。 鲁三位翰林学士更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了儿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这是翰林学士的积年老习,走到哪里都带着纸笔,儿时准备记下偶得的佳句。 伏在案上,将辛缜刚才吟出的词句飞快地默写在纸笺上,一边写一边不住地摇头感叹:「更吹落,星如雨」,这个更」字用得何其精准! 不是寻常的又」,不是丝淡的还」,而是更进一步的更」! 一层推着一层,一层叠着一层,从千树乍开推到星辰坠落,层层递进,迫力万钧啊! 一个虚字用出了千钧力道!」 写完之后,拿着那张纸笺反覆端详,越看越激动,忍不住又拔高了声调对亏围的同僚们大声道:「诸位,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今人填词,多学晚唐五季的婉约路义,讲究含蓄蕴藉丶欲说还休,固然是美的,但那气象终究是窄了些丶小了些。 可是辛承旨这首《青玉案》,你们看看这结构,看看这骨力! 上阕铺陈盛景如长河奔涌,下阕收束平幽微如百川归海,整首词仕繁后简,仕明后暗,最后一句将所有光华尽渴敛平一点,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法,这种大开大合的格局,这种以盛景托幽怀的风骨,这分明是甘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的声音在宣德楼上回荡,那些原本就已经被这首词深深震撼的官员们,此刻被这位翰林学士的分析一点拨,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下的词坛,确实是以婉约含蓄为主流的,晏殊丶柳永诸家的词讲究的是深婉细腻丶 含蓄蕴藉,写得再工也不过是一己悲井丶乍仕月下,格局终究有限。 而《青玉案》却完全不同,它有大开大合的天地气象,有百折不回的精神追求,有繁华落尽后归平本心的孤高气节,这种手法丶这种风骨丶这种完全成熟的审美境界,就如同让听惯了欢谣小调的人突然听到了贝多芬的交响乐,那种艺术冲击力简直是颠覆性的。 它几乎是在向整个词坛宣告:词,也可以用来寄托高远之志,也可以拥有盛唐诗歌般宏阔的格局。 此言一出,连韩琦和范仳淹都微微动容。 韩琦虽然文采亦佳,但毕竟不以诗词名世,此刻听了这番分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仳淹则缓缓点着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这个在庆州时连经义底义都几乎空白的少年,是乂范仳淹亲手补的课,是一手带出来的弟义。 而今天,这个弟子用一首词,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辛缜站在原地,听着几位翰林学士激动万分的分析和赞叹,自己反倒有些恍惚了。 原本只是因为被张元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搬出辛弃疾这首千古绝唱来救场。 他知道这首词在后世被奉为经典,也知道它写得好,但究竟好在哪里丶好到什么程度,其实并没有真正细想过。 此刻被几位当世最顶尖的词学大家当众逐句剖析,才鲁一次意识到,⊥家伙,原来东风夜放乍千树的更字有那么大的讲究,原来灯火阑珊处的意境有那么深的兆道,原来这首词不仅仅是写元宵夜景,还藏着那么多精巧的构思和独到的词工。 不愧是词龙老辛啊,咦,我也姓辛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堂震撼的词审美课程,而授课的老师是几位翰林学士,教材却是他自己刚刚吟出的那首词。 正在メ微微出神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快步走到了メ面仕。 辛缜抬眼一看,来人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欧阳修。 欧阳修乃是当今大宋文坛的领袖人物,是古文运动的旗手,一言一行都对天下士子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素来爱才如仫,见了青年才俊便恨不得拉到自己业下悉心栽培,此刻更是激动得连丝日里的端重仪态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辛缜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快:「辛承旨!年仕老夫便与你说过,让你有空多来找老夫交流文章,今日老夫得再加一句,还有诗词!你也要来同老夫交流诗词!」 辛缜被乂抓得手腕生疼,哭笑不得地拱手道:「欧阳学士过誉了,下官不过是————」 「什么过誉!」 欧阳修根本不甘谦虚的机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的话,「你莫要跟老夫说那些客套虚话。 这首词的气象丶结构丶手法,无一不是自成高格。 你今年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便能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老夫行走文坛渴十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何止千百,还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格局的词来!你就是天生的文化种义,是老天爷赏甘大宋词坛的瑰宝!」 说到激动处,也不管旁边多少人看着,拉着辛缜的手摇了上几下,那架势活像是生怕辛缜跑了似的。 辛缜被欧阳修这番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却暗暗苦笑。 他哪是什么天生的文化种子,不过是会背书罢了。 可这话没法说出口,只工连连拱手,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嘴里应着下官定当登业求教之类的客套话。 如此这般,宣德楼上吵吵嚷嚷丶热闹非凡,几位翰林学士围着辛缜的词稿反覆吟诵品评,王尧臣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甘三司衙揽功劳,范仳淹和韩琦相视而笑,赵祯坐在御座上频频颔首,满场文采百官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留意到夜色已经深了。 张惟付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沉浸在兴奋之中难以自拔的官家,轻手轻脚地走到赵祯身侧,俯身低声道:「官家,时辰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回宫的时辰便要误了。」 赵祯如梦初醒,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月已偏西,果然已是深夜。 他微微颔首,示意张惟吉安排起驾。 张惟付会意,悄无声息地做了个手势,内侍们便立即行动起来,宣德楼上的御驾起驾程序繁琐而有条不紊,按着规矩一层一层地往楼下传递。 待御驾下楼的乐声响起时,赵祯已在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宣德楼。 几位宰执重臣也各自起了身,范仳淹临走仕遥遥向辛镇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嘉许。 韩琦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辛缜的肩介,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和眼神已经足以表达一切。 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退场,负责现场的吏员们则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案上的杯盏。 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元宵夜宴,在这深夜时分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对平汴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宣德楼上的灯灭了,御街两侧的灯棚却依然燃得通明。 金吾不禁的夜晚,是属于他们的。 而对平今夜聚集在宣德楼下的渴千百姓而言,这个夜晚还有另一层意义,这是属平《青玉案》的夜晚。 辛缜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宣德楼的楼梯口,那些有幸在现场亲耳听到吟诵的百姓们便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边的人潮如饥似渴地追问着每一个字丶每一句词,生怕漏掉了一丝一毫。 那个挑着元宵担义的小贩连生意都不做了,站在扁担上大声把自己记住的句义一句一句地背甘亏围的人听,背到「募然回首」的时候,自己先激动得眼眶又红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则被一群年轻人团团围住,老者口齿虽不太利索,却还是努力地把整首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最后一句「灯火阑珊处」时,浑语的泪水又一次淌了下来。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风向,连夜将《青玉案》编成了话本的开场诗。 瓦吧勾栏里的歌伎们争相传唱,虽然曲调是临时拼凑的,但那词句本身的魅力便已足够让满座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没赶上宣德楼现场的文人墨客们,纷纷掏出纸笔来抄录传抄,一首词在短短遭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遭个汴京城。 各大书坊的刻工们被连夜从被窝里叫起来,排版丶刷墨丶压印,明天一早,这首《青玉案》的印本便会摆上汴京各大书肆最显眼的位选。 更远的涟漪也在夜色中悄然扩散。 那些在汴京逗留的外地客商们,用快马将这首词连同元宵夜的盛况一并送往四面八方,应天府丶洛阳丶大名府丶江宁府————每一座城仏都将在未来的几日里,陆续收到这份来自汴京的礼物。 今夜之后,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从此天下的元夕词,都要活在这首《青玉案》的阴影之下了! > 第151章 山长! 第152章山长! 元宵夜的热闹,对于辛缜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宣德楼上的灯火丶文武百官的瞩目丶那首《青玉案》引发的满场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楼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搁在了脑后。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还在狂欢的百姓,没有多听一句那些还在传唱他词句的歌伎曲声。 鲁达赶着马车穿过渐渐疏散的人潮,辛缜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军校开课的各项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进度还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几个老军校的讲稿还差最后两页没审完,队列训练的场地也要再扩一扩。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挂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汤等着他,秋娘也还没睡,絮絮叨叨地问他宴上吃了什么丶有没有喝酒丶有没有被风吹着。 辛缜笑着应付了几句,喝了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缜便起了身。 他换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枢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体恤,元宵假期尚未结束,枢密院和三司都还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约会被各种宴请邀约淹没,但辛缜既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那些迎来送往。 他让鲁达套了车,径直往军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还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间来回点卯,上午在枢密院批阅文书,下午去三司核对帐目,中间还要抽空跑军校,像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枢密院和三司都不开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军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军校的诸般事宜之中。 这种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的感觉,对他来说甚至比放假还要舒服几分。(唉,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码字啊) 军校的讲堂里,常安民等几位讲师已经在等着了。 辛缜挽起袖子,与众人围坐在长桌前,将最后几页讲稿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把阵型图册中几处画得不够直观的箭头重新改过。 曹平端了热茶进来,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禀报这几日军校的日常情况,说学员们这几天已经按照新课表开始了队列训练,虽然才练了两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经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刚入营时还满身散漫习气的刺头,现在也能在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的军姿不动不摇了。 辛镇听了,放下手中的笔,专门去操场上看了学员们的训练。 三百多名学员在晨曦中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虽然还不算整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已经隐隐有了些模样。 辛缜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响,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缜还不知道,他躲在军校里埋头苦干的这一天里,外面的汴京城已经因为他昨晚那首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经过一夜的发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几乎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说几乎其实都算是保守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但凡在汴京城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辛镇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辛缜虽然也做过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传播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这些事属于军国机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连边都摸不着。 后来他当了枢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场上有门路的京朝官圈子里,寻常士绅连枢密院的门往哪开都不清楚。 再后来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厂,那些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商贾和有门路的权贵才打听到了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为了生意,并非真正关注他这个人,比如辛缜那个蠢货大舅。 可诗词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么时代? 是以文章华国丶诗礼传家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好词的分量,所引来的关注是极为轰动的。 文人墨客们聚在一起,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评诗论文,一首佳作出来,马上就会被口口相传丶争相抄录。 而辛缜这首《青玉案》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那是让几位翰林学士当场失态丶让欧阳修亲自拉着他的手不放丶让满堂饱学之士为之癫狂的千古绝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传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个时代里刻下印记的作品。 这等情形,倒有几分像后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绩丶科学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顶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被人知晓,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丶也不太关心。 可若是一个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 辛缜虽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这个以诗为主流丶以词为小道末流的时代,一首词竟然能压过满场大臣精心准备的诗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传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兴口占」「让西夏国相不敢动笔」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更是给这个故事披上了层层叠叠的传奇色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宣德楼上的那场巅峰对决。 西夏国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从容应对,千古绝唱如何横空出世,敌国汉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个转折都被反覆渲染,传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元当场吐血昏厥丶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颓然坐倒的场面。 虽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但一点也不妨碍说书先生们把这些段子编进新的话本里,赚得满堂喝彩。 于是,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节前后本就是各府争奇斗艳丶大摆灯会的时候,哪一家的灯会办得风光,哪一家在汴京城里的面子就大。 如今这首《青玉案》风头正劲,若是能请到辛缜这位作者亲自登门赏灯,那岂不是天大的体面? 说出去,连翰林学士都要羡慕。 你家的灯会再好,翰林学士固然尊贵,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个。 若是辛缜能在灯会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简直就是光耀门楣丶青史留名的美事。 于是,雪片一般的邀请函从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飞向辛缜的小院。 最先送来帖子的是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措辞极尽恭敬,用洒金红帖,说「久仰幸承旨少年英才,愿备薄酒粗茶,恭请移驾赏灯」。 紧接着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写的是「仰慕高才,敢请赐教」,言语之间已是十分客气。 再然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勋贵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笺,措辞虽然矜持些,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务必赏光」的迫切却已经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里收帖子收得手忙脚乱。 她本不识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来的仆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的还捧着锦盒一同送来,说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礼物都堆在辛缜的书房里,堆到后来,书房那张条桌上已经摞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临时叫来帮忙登记造册,小丫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来处丶送礼的内容都记下来,写满了两大张纸也没记完一半。 辛缜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军校操场上跟常安民讨论队形变换的细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书房已经被请帖淹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把所有帖子都交给秋娘统一回绝。 可安乐郡王府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辛缜是安乐郡王妃与前夫所生之子这件事,在汴京城里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 辛镇平日里从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官场上也是单靠自己打拼,极少提及这层关系。 但汴京城里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辈,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一他们虽然大多不问政事,但在攀扯关系丶打探消息这方面,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青玉案》一出,这些人略一打听,便知道了辛镇与安乐郡王府的关系,当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纷纷朝安乐郡王府涌去。 安乐郡王赵惟吉这一日原本过得很是清闲。 他虽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并不算顶尖的那种,平日里既不理政事,也不结交权贵,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稳稳地歇几日,喝喝茶,赏赏自家院中的花灯,不与外间那些争奇斗艳的排场去凑热闹。 谁料这一日从上午开始,府上的门房便接二连三地递进来了拜帖。 先是几个素日里并不怎么走动的宗室旁支,然后是几位他见了面都得主动行礼的老王爷,到最后,连几位郡王丶国公级别的人物都亲自登门了。 门房跑进跑出递帖子,跑得额角都冒了汗,说是王府这条巷子外头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好几家的车轿子挤在巷口互不相让,车夫们扯着嗓子互相叫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赵惟吉一开始还以为是宗室之间例行的元宵走动,并没有太在意。 他换了身见客的袍子,来到正厅,便见几位宗室郡王已经坐在厅中喝茶了,一见赵惟吉出来,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口中纷纷说道:「恭喜恭喜!安乐郡王真是好福气啊!」 赵惟吉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还礼之后纳闷道:「不知诸位兄长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到底是喜从何来?」 为首一位老郡王拄着龙头拐杖,须发皆白,在宗室中辈分颇高,平素里对赵惟吉这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并不怎么搭理,今日却拉着赵惟吉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菊花,亲亲热热地说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你家里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楼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国相驳得面无人色,连几位翰林学士都当场服了气,说这首词足以传世! 这等才俊,是你的儿子,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也不早说? 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兴高兴不是?」 赵惟吉闻言顿时苦笑。 辛缜是他的继子,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忘,但辛缜平日里极少登王府的门,母子之间虽然情分未减,但那孩子一直独当一面,从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关系。 赵惟吉是个心宽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欣赏这个继子的骨气。 昨晚宣德楼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没有参加,只让王妃独自去了,宴后王妃回来得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是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被这位老王爷劈头盖脸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去后堂把王妃请出来问话。 王妃出来后,见满厅都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也有些诧异。 她昨夜回来得晚,本想与夫君说说宴上的事,但赵惟吉已经睡下,便没打扰。 此刻被问起,她才将昨晚辛缜在宣德楼上如何应对张元挑衅丶如何当场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赵惟吉听完,又命人取了纸笔来,请王妃将那首词默下来。 王妃虽不是才女,但那首词的句子她听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默写在纸上。 几位王爷虽然已经知道这首词,但再次看到,依然觉得颇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厅里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这边刚把词抄完,门房又跑进来通报,说又来了几位王爷和国公,已经进了二门了。 赵惟吉赶紧起身去迎,进来的这几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赵祯的皇叔辈,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在宗室中说一不二,寻常连宗室聚会都懒得参加的。 他今日却破了例,亲自登了安乐郡王府的门,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惟吉啊,你这可不对啊!家里藏着这么一个麒麟儿,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出来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瞧瞧?」 赵惟吉慌忙请安让座,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丶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却一个个笑容可掬丶屈尊纤贵地挤在他的正厅里,嘴里全是恭维赞美之词。 他赵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风光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些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站在宣德楼上一词惊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着,又有一位郡王开了口,这位倒也不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笑眯眯地说道:「安乐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莅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别争了,」第三位王爷笑着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着?可曾婚配? 「」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争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吓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丶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争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着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着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缜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众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着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着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缜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丶国公,听我一言!缜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于他愿不愿意赴宴丶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态度摆得清楚,你们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另外几位也纷纷表示理解,但临出门时又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还在帖子里夹了女儿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和才艺特长,那架势跟递履历表也没什么两样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王爷送走,赵惟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盏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缜儿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辛缜埋头在军营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秋娘派了梨花过来传话,说院门口的请帖已经堆了将近一尺高,来送帖子的仆役和信使依旧络绎不绝,有几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专等辛填回府便要当面呈帖。 辛缜听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让梨花回去告诉秋娘:一概婉拒,就说有公务在身,恕不能赴约。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门争相邀请的阵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话,那些请帖背后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无非是借着请客的名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宣德楼上出了风头的少年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能趁机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便多了一条门路。 对别的官员来说,这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元宵佳节的宴会,名流云集,觥筹交错之间,不知能结识多少人脉,铺开多少关系网。 大宋的官场上,人脉就是升迁的梯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对辛缜来说,有些关系,不接触反而比接触要好。 他现在的处境,与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论顶层关系,他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令人咋舌的阵容。 官家赵祯对他的赏识,从煤厂到菜洞子,从西北军功到如今委以军校重任,一次次的实际差遣早已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分量。 韩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枢密院中处处为他铺路,连军校的经费和名额都是韩琦亲自在中书帮他磨下来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从庆州到汴京,从经义到为人处世,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司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从不吝惜给他机会历练,今晚上在宣德楼上的放肆大笑,更是当众向所有人表明了这小子是我的人的态度。 还有欧阳修这个文坛宗师,那晚在宣德楼上拉着他的手称他是天生的文化种子,这句话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举荐都管用。 有了这几个人在背后,辛缜在朝中已经不需要再去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了。 顶层的支持稳如磐石,中下层的关系网也足够坚实,枢密院的官吏丶三司的官吏,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层。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当变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文官集团中那些有识之士丶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会站到他这一边来,不是因为喝过几顿酒丶攀过几分交情,而是因为他们认同变革本身。 而那些反对变革的人丶利益受损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敌人,届时在酒桌上说过什么漂亮话丶递过什么名帖丶攀过什么远房亲戚,全都不作数。 所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注定没有意义的应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缜就全部泡在了军营里。 他的作息比在枢密院当值时还要严苛。 每天天还没亮,军营里的起床号角一响,他便起身洗漱,换上那件在军营里常穿的半旧便袍,与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一同列队晨练。 卯时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操场上冻硬的土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咚咚作响,队列跑步的呼号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远远传开。 辛缜跟在队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风迅速吹乾。 晨练之后,他端着碗与学员们一起排队打早饭,大锅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腌萝卜条,每人两个杂面蒸饼。另有一两的肉乾。 他寻个角落里坐下,吃得跟学员们一样快一样乾净,吃完把碗一搁,便径直去讲堂。 上午的时光,他全部交给了讲师们。 教材的最后几版校样要逐页核对,常安民老军校负责的阵型图册,八种基本阵型的布阵图丶行进图丶接敌图已经全部画好,但图上的箭头标示出了几处疏漏,辛缜趴在大案上与常安民一笔一笔地改。 粮草辎重手册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后勤宿将已经精疲力竭,辛缜给他们了茶,说再熬一熬,等这一版校完就付印,几位老吏员便又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旗谱的图样倒是基本成型了,但还有几个旗语的动作分解不够直观,辛缜便让画师当场改,改完了拿给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卫兵看不懂就继续改,一直改到卫兵一眼就能明白为止。 下午若是天气晴好,辛缜便会去操场上旁观实战演练。 这几天虽然还没正式开战术课,但几位训武官已经开始带着学员们做一些基础的对抗演练,红蓝两方各执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内互相攻防。 辛缜也不多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场边看,偶尔低声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几笔,回头再找带队的训武官单独交流。 若是天气不好,讲堂里便会组织战例推演,辛缜让老军校们把西北战场上的真实战例一个个拆开来,地形画在黑板之上,兵力标注在两侧,让学员们轮流上台扮演双方的指挥官,做出各自的判断和部署。 推演完之后,老军校再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一遍,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后来战局是怎么发展的,哪里赌对了,哪里犯了错。 学员们听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课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天黑,油灯点起来了还不肯散。 至于晚上,辛缜便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点亮两盏油灯,开始温习贡举策论。 锁厅试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经把本朝典章制度相关的部分翻来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给他圈定的几十篇范文一篇篇地默写丶批注丶重写。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几天下来,成效倒也十分显着。 教材的最后一版校样全部定稿,付印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过完元宵假期便将书稿送往印坊开印。 几位讲师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而更让辛缜在意的收获,则是另一桩。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他当然没有跟每一个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时间毕竟太短,学员人数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与每一个人都单独深谈。 但学员们都认识他了。 不仅认识他这个人,更知道他是谁。 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创办军校的计划,是他在韩枢相和范参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到三百多个名额,是他在枢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页一页地审批经费和物资,连他们现在用的被褥丶吃的伙食丶读的教材,都是这位辛承旨一手统筹起来的。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辛缜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他在军营里从不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因为没有必要。 学员中那些从西北选拔过来的,特别是那些亲自参加过宋夏战争的,自然有话要说。 这些人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好水川丶定川寨这些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当年他们只知道跟着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顺丶那一仗赢得很漂亮,却并不清楚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番运筹帷幄。 直到进了军校,与其他人交流,听说辛缜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一仗背后,竟然是这个人在谋划,原来那一场让他们死里逃生丶大获全胜的反埋伏,竟然是这个当时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一手设计的! 这种震撼,比任何刻意营造的权威都要来得深刻。 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学员,在听到辛缜在好水川设计反埋伏策略的时候,这才恍然大悟,说当时原本是说要跟着任福将军沿着好水川北上的时候,忽然怎么就改变了计划,连着在驻地里又准备了几天,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等候最佳伏击时机呢! 参加过定川寨之战的学员,在食堂吃饭时围坐一桌,把当年那一仗的亲身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其他没有去西北的同袍听,讲完之后拍着桌子感叹,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饺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还不知道呢,原来那一仗的诱敌深入之计,就是辛承旨定的。」 这些故事在学员中间口口相传,几天下来,辛缜的形象便在学员们心中彻底立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丶只可远观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在操场上吹冷风,偶尔还会停下来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步姿,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时又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奇才,是那个在宣德楼上出口成章丶一夜之间让整个汴京为之疯狂的少年词人,是那个亲手为他们编教材丶争取名额丶筹措经费的山长————虽没有山长之名,却有山长之实。 这种平易近人与深不可测并存的反差,让学员们在敬畏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很多学员开始主动往辛镇面前凑。 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他身后,就为了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在操场上休息时假装过来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课上争着上台演练,因为只要表现得好,辛承旨便会开口点评几句,那几句点评在学员们看来便是无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内向丶不善于表现自己的学员,虽然没有凑到辛缜面前,但每次见到他时,也都会挺直腰板丶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员们在私下里称呼辛缜时,已经不再用辛承旨这样的官方称谓,而是叫他山长。 山长这个称呼,本是指书院的主持者,是岳麓书院丶应天书院那些大儒的专属尊称。 这些学员把军校当成了一所书院,把辛缜当成了这所书院的山长,这不仅仅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将他视作自己精神导师和引路人的归属感。 辛缜第一次从曹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兴。 他最初对赵祯和韩琦丶范仲淹等人陈述创办军校的理由时,说的是一套公开的丶冠冕堂皇的话,就是利用这批从底层选拔上来的青年将领,逐步打破将门世家对军队的控制,从而加强朝廷对军队的直接掌控,为日后整顿冗兵丶裁汰老弱丶重建禁军战力打下基础。 这个理由当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积之一,一百多万禁军吃着空饷丶占着编制,真正能拉上战场的连一半都不到,这种局面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够真正控制军队,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盘踞军中的将门世家所绑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止于此。 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创办这所军校,亲自编教材,亲自选讲师,亲自跟学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培养一批能干的基层军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推动这所军校,仿照的是后世黄埔军校的模式。 在这座军营里,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不只是在学习怎么打仗,他们还在建立一种超越上下级关系的情感纽带。 同铺的学员之间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讲师与学员之间是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同一期的学员之间是同窗共读的同学之情。 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羁绊,一种在这个时代还从未被有意识地塑造过的新型的军事利益集团。 是的,他想要打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届毕业生都会被派往各地禁军中去任职,有人会去河北前线,有人会留在汴京禁军,有人会派往南方各路巡检。 他们分散开来的时候,不过是几百个低级军官,微不足道。 但他们之间会保持联系,会互相提携,会在军中的不同位置上遥相呼应。 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当军校的毕业生遍布各路禁军丶当那些由同学情和师生情织成的网络逐渐覆盖整个大宋军队的时候,高级军事领导的位置上将越来越多地出现同一个学校的出身。 而辛镇,作为这所军校的创办者丶教材的编写者丶第一批学员的山长,天然就是这个集团的最高领袖。 当然,这条路上最大的隐患是赵祯的态度。 没有一个皇帝会乐意见到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利益集团,更不会乐意见到某个人在军队中拥有超越皇权的影响力。 辛缜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等军校的运转走上正轨之后,他会主动请赵祯担任军校的校长,让每一届毕业的学员都成为天子门生。 到时候,这些学员对辛缜的感激和忠诚,在表面上会被天子门生这个身份所覆盖,赵祯只会看到一群对他感恩戴德的青年将领,而不会察觉到这群青年将领背后还有一条更隐秘的纽带。 这样一来,赵祯便不会怀疑,朝臣们也无话可说。 但归根结底,人心是掩盖不住的。 赵祯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但身体也不算康健,而且大宋的官家素来不是以长寿着称的。 而辛缜今年才十几岁。 十年之后,当这一批又一批的军校毕业生在禁军中生根发芽丶爬到都监丶钤辖甚至更高的位置时,辛填也不过才二十几岁,正值壮年。 而到那时候,不管官面上谁是校长,在那些从这座军营里走出来的将领们心中,真正的山长只有一个。 而辛缜缔造这个利益集团的原因,是因为他要做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大宋立国以来,文官集团的势力根深蒂固,地主士绅盘根错节,整个国家的利益格局如同一块浇筑了百年的铁板,坚不可摧。 仅仅依靠文官集团内部的自我更新,是绝不可能撼动这块铁板的,历史上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那些满怀理想的改革派文臣,在没有武力做后盾的情况下,面对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辛缜不是范仲淹。 他不想做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他要做劈开惊涛骇浪的刀。 军队,就是他淬炼这把刀的熔炉。 武将在大宋朝的地位素来低下,在文官面前连腰杆都挺不直,他们渴望提升地位丶渴望得到尊重丶渴望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而辛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将他们凝聚成一股足以与整个文官利益集团抗衡的力量。 当变革的大幕真正拉开之时,那些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文官们会发现,他们的笔杆子,在枪杆子面前,终究是要低头的。 辛缜坐在值房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眸中微微跳动。 他搁下笔,将刚写好的教材校样放到一旁,目光扫过窗外操场上那几排灯火通明的号舍。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这场革新注定不会温和,注定要见血。 历史上庆历新政只是在政策层面上做了一些调整,便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范仲淹丶韩琦丶富弼丶欧阳修等人无一不被贬出京城,改革派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的神宗丶王安石变法丶后续的哲宗章惇等的变法,基本上都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更是造就了北宋末几十年的党争! 而他辛镇要动的,不只是政策,而是整个利益格局,是整个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人敢碰的根基。 届时他将面对的,会是十倍于庆历新政时的阻力,会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联手反扑,会是无数明枪暗箭丶阴谋构陷,甚至可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听着远处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腥风血雨又如何? 庆历新政的失败已经证明,温和的改良走不通。 不流血,这块铁板永远不会被撬动。 范仲淹丶王安石等人的变法的失败经验,以及后世那位伟大教员的淳淳教诲,都在告诉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要流血的! 而他辛缜,早已做好了准备! 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第153章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这个元宵节,是赵祯登基以来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元宵节。 不,不光是元宵节,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同样是他记忆中最为舒畅的一个春节。 细论起来,这份舒畅倒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年前腊月里,张惟吉便将煤厂和菜洞子的帐册呈到了御前,那一串串数字饶是赵祯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惯了户部报上来的天量岁入,也不由得反覆看了好几遍。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正月里元宵前后这几天,汴京城中万户灯燃,煤饼的消耗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菜洞子新一批洞子也恰好赶在元宵前投产,日产四十万斤鲜菜尽数被元宵市场消化得乾乾净净。 张惟吉昨日又递了一份节后汇总上来,赵祯看了半晌,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然后对着帐册笑出了声来。 但光是银钱进帐,还不至于让一位天子生出舒心之感,真正让赵祯感到扬眉吐气的,是与西夏李元昊的谈判。 这次宋夏议和的谈判,原本朝中大臣们普遍不太乐观,李元昊虽然战败来朝,但西夏骑兵尚存,辽国使臣也来了,定要从中作梗,而且谈判桌上西夏人惯于反覆无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不知为何,自从元宵夜宴之后,西夏使团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谈判进展一日千里,顺利得让负责磋商的礼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元昊此番入朝所求其实不外乎三件事:其一,请求大宋正式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予金印诏书,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坐稳王位; 其二,请求大宋借调一支兵马,协助他震慑西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尤其是那些趁他兵败之后想要拥立他族弟上位的部落; 其三,请求重新开放陕西沿边的几处榷场,恢复宋夏之间的茶马盐铁贸易,以解西夏国内物资匮乏的燃眉之急。 这三条,放到战前,随便哪一条赵祯都不会轻易点头。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定难五州尽数光复,西夏元气大伤,李元昊亲自跑到汴京来低头称臣,大宋手上握着前所未有的好牌,礼部官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磋商,宋廷给出了答覆,册封可以,借兵也可以,榷场也可以逐步恢复,但有一个条件,西夏须每年向大宋输送战马五千匹,其中种马不得少于五百匹,且须连续输送十年。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负责谈判的礼部侍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五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西夏以骑兵称雄西北,战马便是其国力的根基所在。 一匹合格的河西战马,从出生到能上战场,至少需要四五年时间,西夏全国上下能用来作战的良马拢共也就那么十来万匹。 每年抽走五千匹,其中还要包括五百匹用来繁殖的种马,连续抽走十年,这就不是从身上割肉了,这简直是抽筋断骨。 大宋若能连续数年获得这个数量的良马,用不了几年时间,便能在陕西和河北分别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军团。 到时候宋夏之间本就已经悬殊的军力对比,将变得更加没有悬念。 如今西夏对大宋仅存的优势便在于骑兵,而骑兵的根基在于马。 一旦这个条约被扎扎实实地执行下去,几年之后,西夏连这最后一点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礼部侍郎把条件摆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拍桌子翻脸的准备。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西夏使团那头沉默了半晌之后,李元昊竟然点头了。 虽然也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但那只是细枝末节上的拉锯,最终敲定的数字是每年战马四千匹,种马四百匹,连续输送八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赵祯最初的预期。 消息传回宫中,赵祯握着那份议和条款的草稿,在垂拱殿里来回渡了好几圈,面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年刘平被俘丶三川口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汴京时,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御案前,浑身发冷,连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曾想过迁都,想过求和,想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而如今,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西北强敌,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四方馆里,等着他赵祯赐下一纸册封诏书。 赵祯只觉得登基以来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彻底确信,西夏这个大敌已经臣服了,西北不再是悬在大宋头顶的肘腋之患了。 正当赵祯在垂拱殿中乐不可支,几乎要哼出一支小调来的时候,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躬身行礼之后,低声禀道:「官家,辛承旨托老奴带话,想请官家去城西军校,为将校们主持开班仪式,并————并请官家担任军校的校长。」 赵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缓缓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入了沉思。 主持开班仪式这事虽然有些不合常规,毕竟天子亲临军营主持仪式,在大宋朝的旧例中并不多见,但念在辛缜这几个月来的功劳,再加上军校也是他一手批覆同意创办的,去一趟倒也无妨。 但担任军校的校长就不一样了。 皇帝亲自去给一帮武将当校长? 这听着简单,背后的意味却极深。 大宋自立国以来,便对武将拥兵自重一事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太祖杯酒释兵权,太宗将兵权一分为三,历代官家无不将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却也从不会亲自站到军队的前台去。 若是皇帝亲自来当这校长,那便是把天子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具象化成了师生关系,这在大宋的政治传统中,多少有些犯忌讳。 赵祯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覆,只是对张惟吉道:「去请辛承旨来,让他当面跟朕说。」 张惟吉赶紧领命而去。 辛缜正在军校里与讲师们商议开班仪式的流程,听到张惟吉亲来传话,便知道赵祯对校长一事有所顾虑。 他不敢耽搁,换了身齐整官服便随张惟吉匆匆入宫。 到了垂拱殿,赵祯并没有直接问军校的事,而是先问起了贡举。 他端坐在御案后,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问道:「辛承旨,贡举准备得如何了,朕听说你报了锁厅试,可有把握?」 辛缜没想到官家一上来就问这个,顿时有些汗颜,老老实实地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惭愧。 最近忙于军校筹备丶三司度支和枢密院的差事,每日能挤出来温习经义策论的时间实在不多。 这一科只能说是去试试水,倘若不成,便等下一届再考便是。」 赵祯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容不变,语气也十分和煦:「无妨,你就大胆地去试试便是。 考成什么样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辛缜总觉得赵祯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一时也琢磨不透,只好赶紧躬身应是。 赵祯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起了军校的筹备情况。 辛缜松了口气,将这几日在军营中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教材已全部定稿付印,讲师已全部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的队列训练已有小成,内务条令已推行到位,只等正式开班。 汇报完毕之后,他重新提起了开班仪式的请求,并再次恳请赵祯担任军校校长一职。 赵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给辛缜解释了一番他的顾虑:「辛承旨,朕与你实话实说。 主持开班仪式,朕去便去了,倒也问题不大。 但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设有武学,但武学的山长向来是由文臣兼领,从未有过天子亲任的先例。 朕若是去给武将们当校长,朝堂上的谏官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亲自插手军队,天子与武人之间结成了师生名分,这在大宋的祖宗家法里,是有些犯忌讳的。你可明白?」 赵祯的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确实是他真实的顾虑。 但辛缜既然敢提出这个请求,自然早就把这些顾虑都想透了。 他正色道:「陛下所虑,臣岂敢不知。 但正因如此,此职才非官家不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陛下请想,这三百多名学员,将来是要分派到各军中去与那些世袭将门争夺军队控制权的。 他们的出身大多不高,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那些将门世家在京中经营了几代人,军中盘根错节,随便一个都虞候都能找出七八个同宗同族的子侄。 这些学员孤身一人被派到地方上去,凭什么跟那些世代盘踞的将门抗衡? 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想要排挤一个毫无背景的低级武官,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把他往冷板凳上一搁,三年五载不给他实缺,这个人的前程便废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但若是陛下亲任校长,这些学员便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四个字,便是他们身上最硬的护身符。 将门世家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天子亲传的学生,排挤天子门生,便是打官家的脸,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赵祯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接话。 辛缜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陛下亲任校长,好处远不止于此。 这些学员一旦成为天子门生,他们对陛下的忠诚便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更多了一层学生对恩师的感念。 他们将会成为陛下在军队中的代言人,不是靠官职压人丶靠权术驭人的那种代言人,而是有能力丶能打仗,而且真心实意地将陛下视作师长丶视作靠山丶视作毕生效忠的对象的代言人。 到那时候,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将如臂使指。 无论是整顿冗兵,还是裁汰老弱,抑或是重建禁军的战斗力,陛下的意志都能通过这些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一层一层地贯彻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中间阳奉阴违!」 赵祯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辛缜这番话准确地击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弦,也就是对军队的控制力。 大宋的皇帝们,从太祖开始,便绞尽脑汁地设计各种制度来防止武将坐大,枢密院掌兵符丶三衙掌兵籍丶帅臣掌兵权,三方互相牵制,哪一个都不能独大。 可饶是如此,那些将门世家仍然在禁军中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每次想要裁军减员丶整顿军纪,都会遭到来自军中的巨大阻力,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如果有这么一批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替他去推动这些事,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但真正让赵祯心头一震的,是辛缜接下来的一句话。 辛缜将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坦诚:「况且,陛下请想,神器不可轻授于人。 军校校长这个职位,若是让旁人坐了,这师生之情便会成为一条天然的纽带。 一届又一届的学员从军校走出去,散布到各路禁军中去,而他们心中感念的那个人他们每逢节庆写信问候的那个人,他们仕途顺逆时首先想到的那个人,不是官家,而是那位校长。 年深日久,这位校长便会成为这些青年将领们共同的精神领袖。 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多言了。 赵祯是何等聪慧之人,哪里听不出辛缜话里的弦外之音,皇帝不去当这个校长,自然会有别人去当。 坨屎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精神领袖,那跟其他将门又有什么区别? 赵祯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 一会之后,他断然点了头,道:「这个校长,朕当了。」 辛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俯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有了赵祯这位大宋天子亲自站台,军校的规格便一下子从枢密院下属的一个培训项目,变成了大宋朝廷最高级别的军事学府。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学员们,从此以后便可以挺直腰杆地对任何人说,我是天子门生。 而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将是他们在军中立足的最大底气。 开班仪式定在三天之后。 赵祯办事素来认真,既然决定要亲自去给这批学员当校长,他便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0 他提前让张惟吉通知了宫中的起居注史官,又让翰林院拟了一份简短而庄重的开班诏书,连当天的袍服也特意挑选了一番,不是大朝会时那套沉重繁琐的冕服,而是一套既不失天子威仪又便于行动的窄袖绛紫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 到了当天清晨,天色尚是蒙蒙微亮,赵祯便已起身洗漱,早早用过了早膳,将当日其他事务一概推了个乾净,只带着张惟吉和随行的仪仗,登上了前往城西军校的车驾。 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一辛缜这小子,到底能给他准备什么样的场面? 车驾抵达军校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大亮。 正月的晨光清冷而明亮,洒在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上,映出一种乾净利落的肃穆之感。 赵祯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军校大门上方悬挂的一条巨大的横幅,斗大的红底金字。 横幅极长,从大门左侧一直拉到右侧,上面的字迹笔力雄健,赫然写着:欢迎大宋官家莅临指导! 赵祯盯着那条横幅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扶住张惟吉递过来的手臂,踩着脚凳下了车。 大门前,范仲淹丶韩琦丶辛镇以及十几位军校讲师已经列队迎候。 范仲淹和韩琦今日都穿着正式朝服,神色庄重,辛缜则是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站在两位宰执身后半步,看起来精神抖数。 讲师们则统一穿着深褐色的军校教习袍,这是辛缜特意为他们定制的,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纹饰,左胸口处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图案,那是军校的徽记。 众人见到赵祯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赵祯微笑着一一颔首,自光越过众人,往军营内部望了望,忽然问道:「学员们呢?」 范仲淹和韩琦相视一笑,辛缜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请陛下入内检阅。」 赵祯见他笑得从容笃定,心中愈发好奇,便也不再追问,在众人的簇拥下迈步踏入了军校大门。 穿过营门之后是一道并不算长的甬道,两侧是青砖砌成的营房,墙面上也挂着几幅与门口横幅同样色调的标语,字迹端正有力。 上书: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赵祯一看,顿时心满意足。 韩琦与范仲淹看到赵祯神色,不由得相视一眼,同时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顿时有些报然。 大约是说他这马匹拍得妙? 继续往里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宽阔平整的教场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教场的规模其实并不算特别大,毕竟整个军校也不过三百余人,但胜在规划得极为齐整。 地面显然是重新平整过的,黄土夯得结结实实,上面又铺了一层细沙,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巨大的浅金色地毯。 教场正中央,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列阵完毕。 他们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六人,纵横排列得如同刀切斧剁一般齐整,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靛青色军校学员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脚蹬厚底皂靴,头上未戴冠帽,只用一根黑色布带束紧了发髻。 他们双手垂于身侧,双目平视前方,浑身上下纹丝不动,三百余人站在教场上,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头顶上那几十面绣着军校徽记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与赵祯平日在禁军大营里检阅时所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禁军的军容固然威武,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但将士们站在操场上时,总难免有些微微晃动丶低声交谈丶左右张望之类的小动作,阵列的线条也远没有这般规整。 而眼前这三百一十二人,站在教场上就像是三百一十二尊雕塑,那种静默中透出的纪律感和力量感,让赵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和韩琦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韩琦更是亲自指挥过大军作战,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容。 这种整齐不是靠甲胄和刀枪堆出来的威势,而是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意识撑起来的气场。 每一个学员都站成了同一个姿势,每一个方阵都排成了同一根直线,三百多人融为一体,仿佛不是三百多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块被精密锻造出来的钢铁。 教场正前方搭了一座木质的检阅台,台上铺了红毡,两侧各竖一面大。 辛缜引着赵祯登上检阅台,请他在正中主位落座。 赵祯坐定之后,居高临下望去,视野更加开阔,三百多人的方阵尽收眼底,那种整齐划一的视觉冲击力更加震撼。 范仲淹丶韩琦分坐两侧,辛镇则站在赵祯侧后方的位置。 一名身着深褐色教习袍的值星官跑步来到检阅台前,啪地立正,右拳当胸,向赵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面向教场,中气十足地高喊了一声:「全体——立正!」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齐并拢脚跟,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 那一声脚跟相撞的脆响汇在一处,在空旷的教场上空炸开,激起了远处营墙上的一群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赵祯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接下来的片刻间,值星官又下达了一连串简单明了的口令。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随着口令开始演练队列变换。 左转丶右转丶后转,每一个转身都乾净利落,三百多人的动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慢半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转错方向。 齐步走的时候,所有人的步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沉稳地搏动。 然后,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一幕出现了。 值星官猛然拔高音量,几乎是嘶吼般地喊出了下一个口令。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踢腿摆臂,用一种赵祯等人从未见过的步伐,齐步向前推进。 那不是宋军传统的步法,这种步伐踢腿时膝盖绷直,脚尖向前,落地时脚掌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刚猛有力的劲道。 三百多人的脚掌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一只巨锤在教场上有节奏地擂打着地面。 那声音沉雄而整齐,每一步都震得检阅台微微发颤,震得每一个观礼者的胸腔都跟着共鸣。 赵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见过无数种军队操演,阅过无数次禁军阵列,但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奇异的冲击力。 没有人厮杀,没有人呐喊,没有刀光剑影,仅仅是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在走路而已,可那种三百多人完全融为一体的节奏感和力量感,却比任何金戈铁马的操演都更让人血脉贲张。 那不是个人的勇武,那是一种被纪律放大到极致之后的集体力量。 范仲淹在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那张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孔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韩琦原本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双眉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步伐齐整的学员。 那些站在检阅台两侧的讲师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但此刻再见依然激动的难以自己。 队列演练结束之后,教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重新列成十二个方阵,站在晨光之中,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额角挂着汗珠,但身姿依然挺得笔直。 值星官跑步回到检阅台前,向赵祯行了一个军礼,朗声禀道:「启禀陛下!大宋禁军军官学堂第一期全体学员列队完毕!请陛下训示!」 赵祯缓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正了正衣冠,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了检阅台正前方的栏杆前。 教场上鸦雀无声。三百一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检阅台上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赵祯扶着栏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的身姿。 晨风将他大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卷,他却浑然不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操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站得离检阅台最近的年轻学员脸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庞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额角还挂着方才操练时沁出的汗珠,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火。 「朕来,是为了看你们。」 「大宋的军队,不缺人,禁军帐面上的兵额,动辄数十万,大宋缺的是真正能打仗的兵,缺的是不靠祖荫丶不靠门第丶只靠本事说话的将。」 「你们这三百一十二人,出身不显,家世不赫,但朕今日亲眼看到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一支禁军都更像个军队的样子。」 台下依旧寂静,但有几个年轻学员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站在这里的样子,记住你们肩上担的是什么。 你们不是哪个衙门的兵,不是哪个将门的兵,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宋的兵。 从今往后,你们走到哪里,就把今天这股气带到哪里。」 他停了片刻,郑重道:「朕不要你们给朕争什么面子。朕要你们,替朕把大宋的军队,从头到脚,换一副筋骨!」 话音落下,教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值星官猛然拔高了嗓音,嘶吼道:「全体—敬礼!」 三百一十二只右臂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举起,手掌并拢,紧贴太阳穴侧。动作之整齐,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无形的线同时拉动。 赵祯望着台下那片齐刷刷举起的手臂,亦是肃立,回应众学员的敬礼。 此时辛缜适时地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升旗仪式,可以开始了。」 赵祯微微一怔,目光微微抬起,望向了教场正中央那根高耸的旗杆,随即点了点头。 值星官转过身去,向着教场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名学员打了个手势。 那三名学员呈三角形队列,正步走向旗杆。 中间一人双手捧着一面摺叠得方方正正的旗帜,那是大宋的军旗。 三人的步伐整齐而缓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整个教场安静得只剩下那三双厚底皂靴踩在沙土地上的沙沙声。 当他们走到旗杆下,将旗帜固定在绳索上之后,值星官猛然高喊了一声:「敬礼!」 这一声口令浑厚有力,在教场上空回荡开来。 刹那之间,三百多名学员齐齐举起右臂,手掌并拢贴于太阳穴侧,向着旗杆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然后,旗帜被猛然扬起。 那是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军校的徽记,在晨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下没有鼓乐,教场四周的教坊乐班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辛缜事先特意交代过,升旗仪式不需要任何伴奏,就是要让所有人听到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 那一声布帛在风中猛然抖开的脆响,乾脆利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多名学员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没有军乐,没有鼓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初春凛冽的晨风将那面赤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缓缓地向着旗杆顶端攀升。 所有人都望着那面旗帜,三百多名学员的目光,讲师们的目光,检阅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一面被风吹得铮铮作响的旗帜上。 赵祯站在检阅台最前方,冬末凛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他大的领口。 他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望着旗杆下那三名学员庄严肃穆的面孔,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场上那三百多名举臂敬礼丶纹丝不动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某种信仰所点燃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炽烈,像是三百多簇燃烧的火苗,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隐隐感觉眼窝子有些发热。 这位坐在御座上看了大半辈子朝堂倾轧丶听惯了文臣们慷慨陈词也见惯了武将们唯唯诺诺的天子,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攫住了。 这些人,是他的学生。 他们将要替他执掌军队,替他守卫边疆,替他去完成那些文臣们争论了几十年也没能完成的变革。 而他们看他的自光里,除了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之外,还有一种更质朴丶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学生看着师长时的信任和期待。 旗帜攀到了旗杆顶端,在风中猛然展开,赤红色的旗面被风吹得饱满如鼓,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灼然生辉。 教场上依然鸦雀无声。 三百多名学员仍然维持着敬礼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良久,他用只有身后几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朕今日才知,何谓强军!」 张惟吉站在近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官家那句低语。 他没有敢接话,只是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赵祯坐在检阅台上,双手扶着栏杆,直到那面赤红军旗在旗杆顶端猎猎展开良久,他依然没有坐下。 晨风从教场上空旷处吹过来,裹挟着细沙土微微打在脸上,他竟浑然不觉。 三百多名学员在值星官的口令下已恢复了立正姿势,方阵依然整齐如刀裁,旌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风沙吹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手去擦。 他见过无数种场面。 大朝会时含元殿前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南郊祭天时绵延数里的燔燎烟火,上元夜宣德楼下万盏灯火的鼎沸人声,他在这座皇城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御座,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排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排场都不一样。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锦绣华服,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沉闷回响,只有旗帜在风中抖开的猎猎脆响,只有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丶同一种眼神丶同一种呼吸节奏,在教场上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方阵。 赵祯松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辛缜,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赏。」 然后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赏!————在场学员,每人赐绢五匹丶钱十贯。 讲师加倍,伙房丶杂役,赏钱五贯!。」 辛镇上前一步正要代众人谢恩,赵祯却抬手止住了他。 官家似乎觉得这些赏赐还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头对张惟吉道:「回宫之后提醒朕,军校的经费,再加三成。」 张惟吉赶紧躬身记下。 检阅结束之后,赵祯被引到讲堂巡视了一圈。 辛缜将教材一一呈上。 赵祯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战例汇编》中好水川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那一页上画着好水川的地形图,标注了宋军和西夏军的兵力部署,箭头标出了反埋伏的路线,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场仗,当年捷报传到汴京时,他曾对着地图反覆看了大半夜。 如今这场仗被编成了教材,给三百多名学员当教案用,赵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书稿,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讲堂,白灰刷的墙,松木打的桌凳,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桌上连个花瓶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拿笔来。」 张惟吉一愣,旁边的曹平反应极快,飞也似的捧了笔墨纸砚上来。 赵祯挽起袍袖,提笔蘸墨,在铺好的澄心堂纸上悬腕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的书法在当世也算得上乘,笔画丰腴圆润,骨肉停匀。 待他搁下笔,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六个字:大宋忠武军校。 忠武,是禁军殿前司骑兵的军号,取「忠勇尚武」之意,是大宋禁军中最荣耀的番号之一。 赵祯用它来命名军校,既点明了军校的军事属性,又寄托了他对这批学员的厚望,这里不是舞文弄墨的书院,而是培养忠勇武将的殿堂。 名字前面冠以大宋二字,更是直接昭示了这所军校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不属于枢密院,不属于三衙,不属于任何一个衙门,它是大宋朝廷的军校,是天子亲领的军校。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辛缜原先设想的任何名字都要重得多。 辛缜看着那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臣代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叩谢陛下赐名!」 赵祯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在讲堂里逗留了片刻,与几位老军校讲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常安民的履历和年岁,听常安民红着眼眶说自己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想到能站在天子面前说话,赵祯也微微动容。 直到日上三竿,张惟吉再三提醒起驾的时辰,赵祯才依依不舍地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张惟吉侍立在旁,偷偷打量了官家好几眼。 赵祯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车帘望向窗外飞驰的冬日原野,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恍惚而愉悦,像是饮了几盏上好的琼酥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 赵祯在垂拱殿里坐定,宫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覆了几次,茶都凉了,他也没喝进去几口。 张惟吉在一旁瞧着,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晚膳赵祯用得也比平时少。 他草草夹了几箸菜便搁了筷子,让宫女撤了膳桌,然后便独自在殿中踱起步来。 从殿门口渡到屏风前,又从屏风前渡回殿门口,背着手,低着头,嘴里偶尔念叨几句什么,张惟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依稀听到「若是所有禁军」「战无不胜」之类的片段。 到了就寝时分,赵祯躺在御榻上,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惟吉正倚在殿外打盹,忽然听见殿内传来官家唤他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寝殿,便看见赵祯已经自行披了件外袍坐在榻边,头发还未梳,脸上却神采奕奕,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张惟吉,」赵祯开口道,声音清朗而急促,「以后提醒朕,每旬都要去军校一次。」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是说————每旬?」 「每旬。」 赵祯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想过了,光是一次检阅不够。 朕既然当了他们的校长,便不能只挂个虚名。 每旬至少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操练,听听他们的功课,也让他们知道,朕是真心实意地在关注他们。」 张惟吉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赵祯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赵祯平日里脾气极好,谁劝都听得进去,但他一旦露出这种斩钉截铁的表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张惟吉便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每旬初提醒官家一次,绝不会忘。」 然而赵祯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他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消退,朝堂上便炸了锅。 赵祯亲临城西军校主持开班仪式丶还亲自担任了军校校长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汴京官场。 奏章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往政事堂里递了。 言官们,尤其是御史台那几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台谏官,反应最为激烈。 第一个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也是御史之中的头号炮筒子,包拯! 他的奏章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措辞极其尖锐,开头便是一句:「臣闻陛下亲赴西郊军校,自领校长之职,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 他从太祖杯酒释兵权讲起,讲到太宗设立枢密院与三衙互相牵制的祖宗成法,再讲到真宗澶渊之盟后对武将的层层约束,最后得出一个振聋发聩的结论—「陛下此举,是自坏祖宗法度,开天子与武人结党之先河!五季之乱,殷鉴不远。 朱温丶李存勖丶石敬塘丶刘知远丶郭威,哪一个不是从军伍中起家?哪一个不是靠着与将士的私恩私义而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五代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这封奏章一递上去,立即在政事堂引起了连锁反应。 谏院的其他言官们纷纷跟进,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地论证「天子不与兵事」是古今圣王的通例,有人把矛头对准了韩琦和范仲淹,说他们身为宰执重臣,不但不劝阻官家,反而亲自陪同前往,这是失职,是纵容,是为虎作伥。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把火烧向了辛缜,虽然没有明着点名,但那封奏章里提到的「近有佞幸小臣,以巧技惑上,妄立军校之名,诱天子亲临行伍之间」,指桑骂槐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文官集团的反应更是激烈。 翰林院丶国子监丶各部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书应和,有人慷慨激昂地在衙门外当众陈词,说天子亲任武校校长是「变乱旧章丶动摇国本」,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奏章在政事堂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赵祯坐在垂拱殿里,让张惟吉把那些奏章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张惟吉念了一封又一封,念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看了看官家,却见赵祯面上没有半分慌张之色。 他靠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事实上,赵祯对此早有预料。 当初张惟吉把辛缜的请求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朝堂震动。 大宋的文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靠着科举正途爬上来的士大夫,对武将有着根深蒂固的戒备和鄙夷,更不必说对天子亲自站到武人中间去的举动了。 可是,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真正让赵祯如此镇定的,还是他在教场上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撼动人心的回响。 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之姿。 那种三百多人被同一个意志所统摄丶浑然一体丶坚不可摧的力量感,比任何奏章上的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祯放下茶盏,决定不在奏章上跟文官们打笔墨官司。 他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他让张惟吉传旨,次日在垂拱殿召对相关台谏官及相关部寺大臣,韩琦丶范仲淹一同列席。 张惟吉看了看官家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而去。 次日垂拱殿中的召对,火药味从一开始就弥漫开来。 几名台谏官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火,言辞之激烈比奏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的御史中丞王拱辰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声若洪钟道:「陛下,五代之乱去今不过百年!朱温以宣武节度使得天下,李存勖以河东兵马入洛阳,石敬塘丶刘知远丶郭威,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而后篡位? 五代之际,天子与武人之间但凡多了一层私恩私义,转眼便是黄袍加身! 如今陛下自领校长之职,与三百余名将校结为师生,这师生名分一旦定下,便是一层撕不掉的私恩纽带! 太祖太宗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兵权收归朝廷,陛下怎能亲手将这堤防拆去一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御史张得一便接过话头,矛头直指韩琦与范仲淹:「韩枢相丶范参政!二位皆是当世名臣,受陛下厚恩,位列宰执,本该为陛下拾遗补阙丶规谏得失。 可二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亲身陪同陛下前往军校,目睹天子与武人结下师生名分而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你们这是尽忠尽责,还是阿谀取容?」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当众弹劾了。 韩琦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 范仲淹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韩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着对面那几个面红耳赤的言官。 他与韩琦昨夜便已商定,今日这场召对,主角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官家。 若非必要,不要分散火力。 赵祯静静地听着台谏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位台谏官也把话说完,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方才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按惯例,召对时官家都是坐着说话的,极少有起身的情况。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祯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如水:「诸卿说了这么多,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台谏官脸上一一扫过,「太祖立国之初,可曾说过天子不得过问军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几位台谏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中丞皱了皱眉,开口答道:「陛下,太祖虽未明言,但武人跋扈,若得天子门生加持,怕是要更要骄横跋扈————」 「朕再问你们,」赵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朕身为天子,欲亲掌军队,有何不可? 大宋的兵,难道不是朕的兵?大宋的将,难道不是朕的将?朕亲自去教场上看一看他们操练,亲手给他们写一块校名匾额,亲口对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这便成了五代的藩镇?这便成了朱温丶李存勖?」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西北战事之中,军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犯了多少可笑至极的错误,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现在打赢了西北战事,你们便又认为可以刀枪入库丶马放南山了是不是? 朕不过问军事,禁军中的空额就会自己消失吗?冗兵冗费就会自己解决吗?」 他转过身来,望着那几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台谏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五代不远,可五代之所以成为五代,正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正是因为兵权旁落于藩镇之手,正是因为天子与士卒之间隔了太多层,隔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 朕今日亲自去军校,就是要告诉那些当兵的人,他们的天子在乎他们,他们的天子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天子不是庙里一座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始终没有失控,但一句接一句,层层推进,竟让那几位台谏官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赵祯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朕知道诸卿的担忧。 诸卿怕的是朕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万一出个穷兵武之君,便会祸乱天下。 朕也读过史书,朕也知道前朝覆辙。 可诸卿有没有想过,朕今天去当这个校长,恰恰是为了让军队真正成为朝廷的军队,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抬起眼,自光扫过众人,「朕若不亲自去,军校的校长便要由旁人来当。 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将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谏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缜当初对赵祯说过,赵祯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祯拿它来质问台谏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谏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将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于变相支持别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0 赵祯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饷丶器械丶营房丶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祯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内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内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内藏库拨付,等于这所军校从财政上便不隶属于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于天子。 台谏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内藏库的帐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祯这一手,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谏官们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丶财政丶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祯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于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谏官们退下之后,赵祯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祯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于挺直了腰杆丶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第153章 造车与水泥! 第154章造车与水泥! 军校开班仪式之后,诸般事务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课程已排定,讲师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也正式进入了每日按表操课的节奏。 辛镇在军营里盯了几天,确认运转基本顺畅,方才将日常管理交给了曹平和几位老教头,自己重新回到了枢密院与三司之间两头点卯的当差日子。 这一日上午,他在枢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几件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三司衙门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坐过,案头积压的公文虽然副手已代为处理了大半,但有几件事却是必须他亲自过问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个人来,御辇院的勾当公事丶车营务的勾当公事,以及中车院的勾当公事。 这三家机构,论品级都不高,论职权也算不上显赫,却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辖范围之内,且都与车有关。 辛镇前些日子特意翻阅这几家机构的收支状况,当时便留了心,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细究。 今日总算有了空,他便让吏员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将三位勾当公事一并召来。 最先到的是御辇院的勾当公事,名叫沈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谨与恭谨。 御辇院这地方,论名头倒是响亮,专为关子造车乘舆辇,说出来是给官家办事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 沈方当了五年的勾当公事,每年经手的车辆不过十来乘,大多是按礼制为宫中更换几辆旧辇,或是为某次大礼临时赶制一乘新车,活计虽精,却实在谈不上什么规模。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车营务的勾当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头,膀大腰圆,面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车营务名义上掌管全国官用物流车辆的制造与调配,听着像是个颇有实权的衙门,实际上却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几年每年造车的数量不过数百辆,且大多是应各州各军的调拨文书而造,造完之后按定额拨付,既不涉及买卖,也不产生利润,纯粹是个按任务运转的生产作坊。 最后进来的是中车院的勾当公事,姓郑名朴,三十来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中车院是车营务的下属生产机构,说白了就是实际造车的工坊。 郑朴管着几百号工匠和几十间工棚,看着摊子不小,可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还能正常开工的车间连一半都不到。 辛缜让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让他们一一汇报各自衙门的经营情况。 沈方先开口,说的无非是御辇院今年造了几乘辇丶用了几根楠木丶花了多少拨款,帐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页都透着一个「穷」字。 周安接着汇报,车营务去年共造车五百余辆,以骡马货车为主,另有一部分辐重板车,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转运使司的定额拨付,收支两抵,勉强不亏。 郑朴最后开口,说中车院下辖十二间工棚,目前正常开工的只剩四间,其余八间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们只能领半俸,许多人都已自谋生路去了。 辛缜听完,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三家衙门的情况,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御辇院就是个皇家定制工坊,技术顶尖,却不对外经营,全靠三司拨款维持,跟后世那些专为皇室服务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辙。 而车营务与中车院呢,名义上是制造物流营运车辆的衙门,听着像是应该面向市场卖车的,实际上却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体制内供应机构,每年按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生产,生产出来的车辆按定额调拨给各路衙门和军中,没有买卖,没有利润,没有市场竞争,甚至连成本核算都不怎么讲究。 造多造少丶造好造坏,全看朝廷拨多少钱。 这几年朝廷财政吃紧,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这三家衙门便只能逐年萎缩,成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架子。 这大约就是后世开国初年的工业体系模样,没有商业化的军工企业,完全靠任务来运转,一旦上头不怎么拨钱了,企业就形同废弃。 辛缜合上沈方递过来的帐册,站起身来,拢了拢袍袖,对三人说道:「走,去看看。 「」 他先去了御辇院。 御辇院的造车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地方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辛缜走进去的时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搓着手,神情颇为忐忑。 然而辛缜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脚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灰尘满地与萧条破败。 恰恰相反,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锯末刨花都归拢在墙角的大木箱里,工具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每一把凿子丶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铝亮。 几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头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方领着一位绿袍官员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却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车辇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轮朱漆辇车,车身不过一丈来长,却每一处都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巧思。 辛缜走近前去,弯下腰细看。 车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层,漆面光滑如镜,触手温润。车辕上雕刻着缠枝牡丹纹,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到了极致。车窗上嵌的不是寻常的纱绢,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鱼骨薄片,既透光又挡风,边缘用极细的银丝掐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见辛缜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活,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辇。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辇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缜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赞叹。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粗车细车的区别罢了。 可眼前这乘辇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内敛丶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内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辇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历年积累下来的车辇图样。 辛缜随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辇,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设有摺叠妆台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于大驾卤薄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内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缜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辇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辇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丶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丶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丶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瞒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辇,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闲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辇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辇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缜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闲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着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镇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着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闲待着,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镇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争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辇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辇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适吧?」 辛缜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随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产业,只要辛缜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便民煤厂和菜洞子的名头,如今汴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连带着辛缜会搞钱的名声,在三司各衙门里早就传开了。 既然王计相和官家都点了头,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沉默片刻之后,沈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辛判官,您打算怎么做?」 辛缜道:「我要御辇院设计三款商务车。」 沈方微微一怔:「商务车?」 「就是给有钱人出门谈事做生意丶走亲访友丶游玩踏青时乘坐的车。」 辛缜解释道,「款式要豪华,要舒适,要有面子。 但三款车也要拉开档次,低中高三种级别,让普通大户丶豪商富贾以及权贵公卿,都有各自可选的车。」 沈方皱了皱眉,有些迟疑:「辛判官,市面上私营车坊不少,汴京城里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车坊就有七八家,他们常年做民间的买卖,经验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御辇院从来没做过这种面向民间的车,恐怕————造不过他们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沈公事,你太小看御辇院了。 市面那些私营车坊,论手艺,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方才领我看了那么多东西,铜簧避震他们有吗?暖道冰道他们有吗?鱼骨薄片窗他们有吗?七层打磨朱漆他们有吗?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把市面上最好的车比得像个粗胚。你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御辇院给官家造车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过去,那样成本太高,谁也买不起,这三款车,要分级别来设计。 低配款,车身为普通硬杂木,不上朱漆,罩一层耐磨的桐油即可。内设简化,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布垫座椅,目标客户是那些家底殷实但不算豪富的普通大户人家。 中配款,木料用好一档的榆木或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用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纹饰,内饰可选两三种配色,目标客户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大商贾丶各路的豪绅地主。 高配款,高配款才是我们真正的拳头。」 辛缜说到这里,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高配款不批量生产,只接受定制。 木材丶漆色丶内饰丶纹样丶配饰,全部由客人自己选。 但是,这三款车都要在车身上镶嵌一块铜质铭牌,刻上车主的姓氏堂号,再刻上一行小字,大宋御辇院造」。 诸位,你们想一想,御辇院是什么地方?是给官家造车乘的。 这三代累世公卿丶豪商巨贾丶一方权贵们,出门办事的车上镶着这么一块铭牌,牌子上的落款是给天子造车的皇家御用作坊,那是什么成色?那就好比他们坐的也是天子同款的车! 这东西讲白了,卖的不是车,是面子,是身份,是别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尊崇。」 三人听到这里,已是倒吸凉气。 他们做了半辈子的工,管了半辈子的车,从没有这样想过问题。 以往他们造车,想的只是尺寸对不对丶未料好不好丶能不能按时交差,从来没有站在买主的角度去琢磨,有钱人到底想要什么?辛缜这番分析,简直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安和郑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沈方却已经两眼放光,他毕竟是御辇院出身,对「皇家御用」这四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御辇院造的————限量定制————独一无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辛判官,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辛缜又道:「对了,高配款还得再加一条规矩,不是谁有钱就能买的。 买主须得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爵位,至少也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耆老,由当地官府出具荐书,咱们才接他的单。 没有身份的暴发户,钱再多也不卖。」 这话一出,连沈方都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应过来,眼中已是惊为天人的神色,这不在限制客户,而是在抬高门槛,让买到车的人觉得自己被选中了丶被认可了,是与众不同的人物。 这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比车本身值钱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车,而是在经营身份。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辛判官,您就放心吧,设计就交给我们御辇院。 十天,不,五天之内,下官就把三款车的图样送到您案头。」 辛缜点头笑道:「很好。」 然后他转向周安与郑朴二人,「周公事丶郑公事,你们二位也要做好准备。 把那些废弃的车间都收拾出来,该修缮的修缮,该打扫的打扫。 赋闲在家的工匠,一个个都通知到,让他们回来报到,按新规矩重新编组培训。 中车院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间,荒在那里长草,太可惜了。 你们回去之后打个请款札子上来,把修缮车间需要多少钱丶召回工匠需要多少安家费丶采购木料漆料需要多少本钱,一项一项列清楚。 本官看过之后便给你们拨款,利利索索地把摊子支起来。」 周安和郑朴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车营务和中车院这些年都快揭不开锅了,工匠们的半俸都拖欠了两三个月,如今忽然天降甘霖,不但要重新开工,还要拨款,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安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此话当真? 下官————下官回去就办,今晚就拟札子!」 沈方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辛判官,那我们御辇院这边————设计新车也需要开支,画图的纸墨丶试制的小样丶工匠的加班钱————」 辛缜笑道:「你们也打个札子上来,我给你们拨。」 沈方闻言,那张拘谨清瘦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连声应是。 辛缜没有再多停留,交代完诸事便带着鲁大离开了中车院。 出得门来,初春的寒风迎面一扑,倒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着方才那三位公事惊喜交加的神色,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沉,这些人在各自的衙门里熬了这么多年,守着顶尖的手艺和偌大的工棚,却被困在一套僵死的体制里动弹不得,连给工匠们发全俸都成了奢望。 这还只是三个造车衙门而已。 大宋朝里,像御辇院丶车营务丶中车院这样被体制困住的官营工坊,怕是不下几十处。 辛缜走后,沈方丶周安丶郑朴三人并未立即散去。 三人在中车院那间空置的工棚里又多坐了一会儿,起初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便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痛快。 这些年来他们这三家衙门就像是被遗忘在皇城角落里的旧物,日复一日地积灰,没有人过问,没有人关心,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用。 可今天这位年轻的辛判官来了,不但看了他们的工坊,翻了他们的图纸,还亲口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艺很好,你们的工棚还能转起来,你们的日子还能重新红火起来。 这大概就是那种熬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光的感觉。 离开中车院后,辛镇没有回度支司,而是让鲁大驱车径直往城西煤厂去了。 煤厂如今是徐正在管事,辛镇有一段日子没来,正好顺道看看生产状况。 徐正听说辛缜来了,连忙从窑场那边小跑着迎出来,一面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一面把辛缜往值房里让,又忙着招呼人彻茶。 值房比辛填上次来时齐整了不少,墙上贴着煤饼产量的逐日表,桌上摞着近期的出货帐册。 辛缜坐下来,简单问了问煤厂近况。 徐正一一禀报:煤饼日产量已稳定在一千二百万个左右,新开的两口煤窑也顺利出了煤,元宵过后的需求略有回落但依然旺盛,仓库里存货充足。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上次让你们去勘探石灰岩,寻到了没有?」 徐正忙道:「寻到了!按您当时的吩咐,派了几拨人去周边各县踏勘,登封县丶巩县丶密县都有大量露天的石灰石矿脉,储量极大,开采也不难。 属下已经让人采了几车样本回来,就堆在后院库房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辛缜点头道:「很好。 你马上组织人手,在发现石灰石的地方就近建造烧石灰的窑炉。 我要造一种新型的黏合材料,用来代替筑城丶修路丶砌堤时用的糯米灰浆和石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徐正。 徐正双手接过,展开来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几页,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丶经过高温煅烧后磨成细粉丶使用时按一定比例掺入砂石和水搅拌均匀,后面还详细标注了原料配比丶煅烧温度和磨粉细度的要求。 工艺原理和操作步骤写得一清二楚。 徐正看完之后,捧着那份配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辛承旨,这————这东西若是真能成,城墙不用糯米汁,堤坝不用捶灰浆,那能省下多少银子! 这东西太金贵了,这是无价之宝啊!下官不敢担这个责,您还是找个最心腹的人来把持这个配方吧? 下官只负责烧,配方交给别人来管。」 辛缜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信得过你。 这东西你也不用过分紧张,泄露了就泄露了,没事的。」 徐正听了这话,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辛缜说信得过他,这三个字从一个上官嘴里说出来,他听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那几页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郑重其事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道:「承旨放心,下官一定会用性命去保护它,绝不让它泄密。」 辛缜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水泥这东西的配方说起来就那么几个关键点,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丶煅烧温度丶磨粉细度,一旦大规模生产,原料和成品的进出丶窑炉的温度曲线丶工匠们的操作习惯,哪一样能真正瞒得住人?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核武器,水泥这东西,扩散出去也是好事。 若天下州县都能用上水泥来修路筑城丶加固河堤,大宋的基建工程将会整体上一个台阶,这里面产生的综合效益,远比把配方锁在柜子里要大得多。 不过这些话他此刻也没有必要跟徐正细说。 徐正既把这配方视若至宝,反倒会更用心地去钻研工艺丶确保质量,这也不是坏事。 辛缜又叮嘱道:「你先组织人手把水泥试制出来。 我给的这个配方只是个大概,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丶煅烧的火候丶磨粉的细度,这些关键节点我虽然都写上了,但毕竟没有亲自烧过一窑。 你回去之后,先搭个小窑按配方试着烧一窑出来看看,烧成了拿去砌一堵矮墙丶铺一小段路面,试试实际的牢固程度。 不行就调配方,一窑一窑地试,不要怕试错。」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手下那些老窑工,烧了一辈子石灰和炭,对火候和石料的脾性比谁都熟。 你把配方给他们看了之后,让他们也动动脑子,别只是照本宣科。 研究方向就两个,越来越坚固,凝固越来越快。 谁能把这两个指标提上去,我给他请赏。」 徐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煤厂里确实有几个在石灰窑上熬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平日烧石灰时看看窑火的颜色就知道炉温到了几分,这些人的经验若是能用到新配方的试制上来,比闷着头自己瞎撞要强得多。 他赶紧应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安排。 先搭个小窑试烧,把配方调稳了再放大。」 然后他又问起一个实际的问题:「承旨,这烧石灰石的窑,按多少产量来筹备?」 辛缜想了想,水泥这东西初期产量太小了根本不够用,修一段城墙动辄就是几万块城砖的灰浆,若是产量上不来,试制成功了也只能当摆设。 他心算了一番,报了一个数字:「先按五万石的量来筹备。」 徐正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石,那可不是五万斤。 宋制一石约合将近一百二十斤,五万石便是五六百万斤,折合后世将近三千吨。 这个数字莫说是一座还在试验阶段的新窑,就是煤厂里已经稳定生产了大半年的煤饼,刚起步时也没有铺这么大的摊子。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承旨,五万石————这是不是太多了?光是建窑的砖石人工丶 采矿的民夫丶运输的骡马大车,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万一试制不顺利,这么大的摊子砸在手里————」 「无妨。」 辛缜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本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会亲自跟官家说,这部分的投资就按煤厂正常的扩建投资来走帐。 三司度支那边我会打招呼,王计相也不会卡我们的款子。」 徐正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虽然只是个管生产的吏员,但跟辛缜打交道这么久,早已摸清了一件事,这位辛承旨说出口的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既然他说能从官家那里拿到钱,那就一定能拿到钱。 徐正便不再犹豫,乾脆利落地应道:「是,下官明日就开始筹备。 选址丶备料丶招募工匠一并推进,等您的拨款札子一到,立刻动工。」 辛缜从煤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正月的白昼本就短,夕阳的余晖洒在城西郊外的荒田上,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金红色。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鲁大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西北小调,车声辚辚,颠簸而单调。 辛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一件一件地盘着今天安排下去的事。 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沈方夸下海口说五天内出图样,若图样如期出来,中车院的工棚修缮和工匠召回也差不多能同步启动,最快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批样车。 水泥的事周期要长一些,从建窑到试烧到配方定型,运气好的话一两个月能出第一批成品,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反覆试错好几轮。 不过他不急。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商务车是冲着汴京城的富人市场去的,只要头几辆车造出来摆在御辇院的铺面里,以「天子同款」这个招牌的分量,不愁没人上门。 水泥则是长远布局,大宋的基建欠帐太多了,黄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溃,各州县城墙多有倾颓,驿道坑洼不平晴通雨阻,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廉价建材来支撑?水泥若能顺利量产,将来的用场多到数不过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暗下去,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鲁大回头问了句「回府还是去衙门」,辛缜想了想,说回府。 今晚他还要把贡举策论再温一遍,离锁厅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虽然杂事缠身,但每日睡前至少一个时辰的书是雷打不动的。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到度支司值房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听见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轻而碎,落地却极快,伴着佩玉相撞的细微脆响,不是张惟吉又是谁。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张惟吉那张白胖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面上带着三分急切七分笑意,一进门便道:「辛承旨,官家召您进宫呢。 咱家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寻着您,承旨司说您去了御辇院,御辇院说您去了煤厂,煤厂又说您刚走,这一圈兜下来,腿都要跑细了。」 辛缜搁下茶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拱了拱手道:「有劳大伴,臣这就随大伴入宫。」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六品小官,论品级在汴京城里怕是要排到几百名开外去,可论进宫的频率,恐怕连那些宰执之下的大员都比不上。 隔三差五便被官家召进宫去说话,这待遇若是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也不知要招来多少双暗中打量的眼睛。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如今他在做的事情,说白了已经是在代替范仲淹丶韩琦等人进行变法了。 虽然朝堂上从来没有贴出过什么变法的告示,也没有人在奏章里给眼下的种种举措冠以新政之名,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仔细拆开来看,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变革? 煤厂与菜洞子,表面上是给官家增加内藏库收入的营生,可这两项加在一起,如今每年给朝廷带来的净利已稳稳过了千万贯。 大宋岁入才多少?两税正赋丶盐铁酒茶商税统统加在一块,也不过几千万贯。 一千万贯的纯利,便是朝廷岁入的两三成。 这笔钱不用加税丶不用催科丶不伤民力,靠着汴京城的市井消费和权贵富户们自愿掏的银子,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国库。 古往今来,哪一场变法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丶市易法丶免役法,哪一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丶推行起来鸡飞狗跳? 可他辛缜搞的这些东西,不声不响,不争不吵,站着就把银子挣回来了。 而那个城西的军校,表面上不过是一处培训基层武官的学堂,可赵祯亲自去了一趟,亲眼看到了那三百多人整齐如刀裁的队列演练,亲眼看到了他的天子门生们在晨光中向他行军礼的模样,赵祯心里那颗强军的种子想必便种下了。 这比任何变法都更触及大宋的根本。 如今官家估计又听到下面人汇报,说他又要造什么商务车又要搞什么水泥,一时忍不住,想把他叫进宫来当面问个清楚。 辛缜想到这里,心中倒也不慌,跟着张惟吉一路进了宫。 垂拱殿里,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到辛缜进来,便放下朱笔,面上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辛缜行了礼,赵祯先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学习的情况,最近读什么书丶策论准备得如何丶经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辛镇一一恭敬作答。 赵祯又问了问工作忙不忙丶身体吃不吃得消,辛缜也都客气地回了。 两轮寒暄过后,赵祯果然按捺不住,将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便问道:「辛承旨,朕听王计相说,你最近又要把御辇院丶车营务和中车院都拉出来造车?还有什么水泥,煤厂那边的徐正递上来的帐册里,申请了一大笔款子投进这个水泥里面。 你给朕说说,这两桩事是怎么回事?」 辛缜闻言,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陛下,造车的事,臣是这样想的。 臣平日出入汴京各处,见过不少大臣家中所用的车辆,也见过一些豪商富贾出门时乘坐的马车。 说实话,那些车无论是舒适度还是豪华程度,都不怎么好,有的车连个像样的避震都没有,走几步颠得人骨头疼。有的车装饰倒是堆了不少金银,却俗气得紧,毫无章法。 偏偏这样的车,价钱还贵得离谱。 臣便觉得,这其间大有商机可图。」 他顿了顿,见赵祯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道:「于是臣与王计相商议了一番,想把三司旗下的御辇院丶车营务以及中车院接过来,看看能不能用这三家的底子,造出几款面向民间富户的商务车来。 这几日前去考察了一趟,看了御辇院的工坊和设计图纸,又看了中车院的工棚和工匠,觉得此事应当没有太大问题。 臣已让御辇院那边先出设计图样,等图样出来了,再仔细核算本钱和售价。 若是能行,到时候再来向官家您正式请旨。 没想到王计相效率如此之高,竟是已经先跟您透了风声。」 赵祯听罢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倒不是王计相嘴快,是朕瞧见了他们递上来的单子,问了一嘴。 朕叫你来也不是要盘问你什么,朕是想问问,你这几桩事有没有什么难处? 若有的话,趁早说出来,朕直接给你解决了,省得你回头又跑好几趟。」 辛缜心中一暖,拱手笑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目前还没什么定数,图样未出,本钱未算,不敢先跟陛下诉苦。 等到时候真的有了困难,臣一定来请官家您伸出援手。」 赵祯点头笑道:「好,那到时候可不许瞒着。」 他顿了顿,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眼中多了几分好奇的光芒,「那水泥又是怎么回事?朕看徐正递上来的帐册,那数目可不小。 什么黏土加石灰石,烧一烧磨成粉,就能当糯米灰浆用?你给朕细细讲讲。」 辛缜便正了正色,将水泥的原理用最浅显的话解释了一遍:「陛下可将水泥看作一种人造的石粉。 将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磨碎了混在一起,放在窑里用高温煅烧,烧出来的东西再磨成细粉,便是水泥。 这东西用的时候只需掺上砂子和水,搅拌均匀了铺在砖石之间,起初是软的,过几个时辰便会慢慢凝固,再过几天便坚硬如石。 比起筑城修路时常用的糯米灰浆,水泥的成本要低廉得多,糯米毕竟是要吃的粮食,一石糯米要值多少钱?而石灰石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祯听得很仔细,频频点头,但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 辛缜见状,便又加了一层解释:「陛下,水泥最要紧的用处还不是省钱,而是方便。 糯米灰浆需要现熬现用,熬一锅用一锅,用不完就废了。 水泥却是乾粉,可以装在袋子里运到天涯海角,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加水搅拌,不多不少,一点不浪费。 而且水泥的凝固速度比糯米灰浆快得多,凝固之后的坚固程度也远胜于糯米灰浆。 关键是数量,糯米这些东西能有多少,但有了水泥这个东西可就不一样了,只要需要,就可以大量开采,以后无论是建城池丶铺道路丶修河堤丶造房屋,都可以大批量地使用,工程的进度和质量的稳定性都会大大提升。」 他见赵祯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更深一层:「陛下,臣还想跟您说一个词,叫做基建。」 「基建?」 赵祯微微一怔。 「便是基础设施建设的简称。」 辛镇解释道,「道路丶桥梁丶城池丶河堤丶码头丶驿道,这些东西平日里大家习以为常,觉得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可实际上,它们是整个国家运转的筋骨。 道路畅通了,商人运货就快,成本就低,货物流通就旺。河堤坚固了,沿岸的农田便不怕洪水,粮食产量就稳。城池坚固了,边境的百姓便住得安心,驻军也不需要把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费在反覆修补城墙之上。 这些好处加在一起,便是整个国家财富的增长,水泥这东西,便是让基建能够大规模铺开的利器。」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尤其是水利。 陛下请想,大宋的黄河大堤年年修丶年年溃,每年汛期都要调动数万民夫上堤抢险,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 若能用水泥来修筑核心堤段,再配合传统的夯土筑堤之法,堤坝的坚固程度便会上一个大台阶。 还有南方的水网地带,河渠密布,土地肥沃,但许多地方因为缺乏坚固的闸坝,旱时水放不进来,涝时水排不出去。 若能用水泥在关键处修上几座永久性的闸坝,那些地方的粮食产量,翻上一番都不是难事。」 赵祯听到这里,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水利对于大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汛期,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告急文书雪片般地飞进京来,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让堤坝修得更坚固些,那简直比给他添十万禁军都更管用。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如此说来,这水泥当真是神兵利器。 辛承旨,那这秘方可得好生存好,用人也得挑最可靠的才行,万万不可流传出去。」 辛缜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透了的事:「陛下,其实臣以为,这水泥的秘方,倒不必看得那么紧。 水泥虽然重要,但扩散开来,对大宋反而更加有利。」 赵祯眉头微微一皱,不解地看着他。 辛缜便继续解释道:「陛下请想,水泥这个东西若是只在汴京生产丶只供朝廷使用,那它的作用便极其有限,朝廷能修多少路?能筑多少城?一年到头,不过是几个重点工程罢了。 可若是水泥的制法传到了各路各州,让地方上的官府和富户都能自己烧制丶自己使用,那到时候,各路各州都会用它来修房子丶修城池丶修道路。 这些基建一旦在各地同时铺开,整个大宋的筋骨便会整体强壮起来。 道路畅通了,商旅往来便快了,货物运输的成本便低了,各行各业的买卖都会随之兴盛。 而道路越好,愿意买马车的人便越多,臣方才说的那三款商务车,恰好可以借着这股道路改善的东风,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笃定:「其实臣想出造车和水泥这两桩事,本身便是一体的,它们可以相互促进。 就如同当初臣先搞菜洞子,发现菜洞子需要在冬天大量烧煤来保持温度,煤的成本居高不下,臣便索性自己弄一个煤厂,把煤的价格打下来,反过来又让菜洞子的成本降了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样,水泥修路,路好了车就卖得多。车卖得多了,拉货拉人都方便了,水泥便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去用。 这两桩事放在一起做,才能彼此借力,越滚越大。」 赵祯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有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但他终究是皇帝,坐在这张御座上看了二十多年与辽国丶西夏的恩恩怨怨,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将那个绕不过去的担忧问了出来:「话虽如此,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水泥的制法传到了辽国丶西夏,让他们也用水泥来加固城池,那岂不是让敌国的城防也变强了?到时候我们要攻城,岂不更加棘手?」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陛下所虑,臣也想过了。 水泥一旦大规模生产,流向四方,要想完全拦住不被敌国得了去,确实不太可能。 但臣以为,不能因为怕敌国也变强,便自己放弃变得更强。 这就好比当年契丹人从咱们这里学会了冶铁,学会了造弩机,他们的战力确实是变强了,可大宋终究还是大宋。 因为大宋有天下最完备的工匠体系,有最繁华的商业网络,有最庞大的读书人阶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决定了同样的技术落到我们手里,发挥出来的作用一定会远远超过落到敌国手里。」 他见赵祯若有所思,便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水泥也是一样。 辽国得了水泥,或许能加固几座边城。西夏得了水泥,或许能修几段要塞城墙。 可他们没有我们这样多的工匠,没有我们这样密的商路,没有我们这样大的基建需求,水泥在他们手里,只是锦上添花。可在大宋手里,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 陛下放心,这场竞赛,优势在我们这边。」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似乎是在把辛缜这番话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然后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不能因为怕敌人变强,自己就不往前走了。 也罢,既然你都想周全了,朕也不多操这份心了。 只是有一件事,你那水泥试制出来之后,一定要让朕亲眼去看看。 你在朕面前把它和成泥浆,砌几块砖给朕瞧瞧,朕才算真正放心。 辛缜笑着应道:「陛下放心,等第一窑水泥试烧成功,臣一定头一个请陛下去验看。」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辛缜可以退下了。 辛缜行了礼,正欲退出殿去,赵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贡举的事准备得如何?锁厅试快到了吧?」 辛缜躬身答道:「回陛下,这几日便要考了。」 赵祯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声「好好考」,便让张惟吉送他出去。 事实上接下来几天,辛缜也确实没有时间再去关注造车和水泥的进展了。 锁厅试近在眼前,他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收回来,放到经义策论上去。 今年的贡举,说起来其实是有些仓促的。 按大宋科举的常例,贡举从上一年的八月便开始了,八月的秋闱,也就是各州府举行的解试,士子们在各自的本州应考,考中了便取得举子资格,称为「得解」。 得解之后,举子们便要在当年冬天或次年正月赶往汴京,参加二月的春闱,也就是礼部试。 礼部试考中之后,还要在四月参加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定出最终的进士名次。 这是一个横跨大半年丶层层筛选的漫长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时间节点,士子们按部就班地走便是。 可今年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去年陕西一带宋夏战事正酣,虽然宋军连战连捷丶一路收复定难五州,但战事毕竟牵扯了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沿途的驿道也多有阻断,许多州府的秋闱因此被耽搁了,没能如期举行。 朝廷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今年这一科索性直接取消秋闱环节,不再另行组织州府试,而是将资格放宽,凡是上一届参加过州府试且取得举子资格丶但在礼部试或殿试中未能录中的考生,可以直接凭上一届的资格来汴京参加今年的春闱。 换句话说,今年的春闱是一场专门为往届落第举子举办的补考,算是朝廷在战事未息之际勉力维持科举制度运转的一个折中之举。 眼下已到了正月底,各地举子早已陆陆续续地涌入汴京。 贡院附近的客栈家家爆满,茶馆酒楼里到处是三五成群丶高谈阔论的青衫士子,街头巷尾也多了许多背着书箧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汴京城的大书坊早就把历科程文墨卷翻印了不知多少版,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夥计们吆喝得嗓子都哑了。 甚至连那些算命的丶卖符的丶兜售「状元及第」吉祥物的商贩,也都趁着这波科举潮涌了出来,在贡院门前摆了一长溜的摊子,生意颇为兴隆。 而辛缜要参加的,却还不是这场春闱本身。 他先要参加的是一个叫做「锁厅试」的资格考试,锁厅试,顾名思义,乃是专为已有官身的人设置的科考场次,与普通举子的省试不在同一个考场,试题也不相同,考官更是单独委派。 所谓「锁厅」,指的是考试期间将考场所在的院落大门锁闭,内外隔绝,以防舞。 这个名目听着比普通贡举多了几分森严之意,但千万别以为它比普通贡举简单,恰恰相反,锁厅试的选拔标准比普通省试更加严格。 因为锁厅试的考生本就已经是朝廷命官,等于是站在体制内参加选拔,考官们天然便带着一种更加挑剔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有官身的人:你都已经入仕了,还要来跟我们抢进士出身,那你的水平自然要比那些白身士子高出一筹才说得过去。 否则你凭什么占这个名额? 按照规矩,锁厅试的考生首先需要通过一场资格考试,这场资格考试的内容与省试大致相同,经义丶策论丶诗赋,一个都不能少。 资格考试通过了,才能取得正式参加锁厅试的资格,进入别试所单独考试。 辛这几天便是在最后冲刺这场资格考试。 这几日他暂时搁下了军校丶度支司和枢密院的一切事务,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伏案温习经义,默写策论,一直到深夜。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这数月下来,辛缜越来越受重用,他这院子里的婢女也好,鲁大等人也罢,也尽皆安定了下来,尽心尽力做事,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公子以后的前程会很远大,而他们这些第一批跟着公子的人,就会是公子的班底,一定会受到重用的,因此没有人会短视。 第154章 锁厅试! 第155章锁厅试! 实际上,辛填对于这次贡举的信心并不大。 他心里有一杆秤,称得很清楚,大宋朝那些能够中进士的考生,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从五六岁开蒙识字,到二三十岁进京赴试,中间这漫长的岁月里,日日与经史子集为伴,夜夜与墨义诗赋较劲,那真是把一辈子最好的光阴都押在了这上面。 而他说白了就是个半路出家的。 上一世接受的教育与这大宋的科举教育压根就不是一回事,虽说底层逻辑确有不少可以共通的地方,甚至以他千年的见识积累,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降维打击,但他真正受过贡举培训训练的,只有在庆州时范仲淹给他打的那几个月的基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那几个月,范仲淹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从经义的基本体例讲起,逐篇逐章地给他拆解《论语》《孟子》《中庸》的要义,教他策论如何立意丶如何谋篇丶如何收束,又让他背了不少历科程文作为范文。 那几个月的功夫,算是给辛缜入了贡举的门,让他至少知道了科举考试是怎么回事,知道了策论应该怎么写丶经义应该怎么答。 与人进行士林交往时,他也不至于露怯,引经据典丶谈文论道,也能应付得过去。 但拿来考试,坦率地说,辛缜并不认为自己拥有中进士的实力。 入个门跟登堂入室之间,终究隔着十几年的苦功,不是靠聪明和见识就能一跃而过的。 韩琦对他的学问水平心里也有数。 这位老上司兼叔父起初对辛缜考贡举的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听说他要考,便趁着辛缜有一日到他府上回事的时候,把他叫到书房里,随手抽了几道经义题和一篇策论题,让他当场做了一遍。 韩琦自己就是正牌的进士出身,当年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看完辛缜的答卷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卷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鼓励道:「无妨,先熟悉一番试试水。 这一科不必太放在心上,两年后还有一科呢,到那时候再好好考便是。」 辛缜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韩琦这番话说得极温和,极给面子,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的学问还欠火候,这一科就当去长长见识,别指望能中,下一科再认真准备吧。 辛缜倒也没有沮丧,因为他对自己水平的评价本来就十分中肯。 他的强项在于策论,他见识广博,思虑深远,写起策论来往往能别出心裁,切中要害,这一项他并不怕。 他的记忆力也远超常人,墨义考的是对经书原文的背诵默写,这一关他只要花时间死记硬背,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但他的短板同样突出,诗赋实在不怎么样。 旁人或许会觉得,诗赋不就是写诗作赋么,有什么难的?能写文章的人还能不会写诗?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宋贡举的诗赋考试,有着一套极为严苛的评分标准,绝不是即兴挥洒几句就能过关的。 首先是用韵。 试帖诗通常限定五言六韵或七言八韵,韵脚由考官从韵书中指定,全诗必须严格押同一韵部的字,错一个韵脚便是不合格。 这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题中押韵,考官会在题目中的某一个字上标注得某字,考生的诗必须在指定的位置用这个字作为韵脚,位置错了丶韵脚换了,一律算犯规。 其次是对仗。 律诗的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工整,不是随便对上就行,词性要相对,平仄要相对,意境也要相对。 天对地丶雨对风丶山对水,这些是最基本的。 更进一步,虚字对虚字丶实字对实字丶动字对动字丶静字对静字,一处对得不工整便要被扣分。 再是平仄。 律诗每一个字的平仄都有定式,五言有平起式仄起式,七言亦然,全诗必须严守格律谱,犯了孤平丶三平调丶失粘丶失对这些毛病,都要被圈出来记过。 然后是起承转合。 试帖诗讲究章法,首联破题,颔联承题,颈联转意,尾联合题,起承转合之间须一气贯通,不能有断裂之感。 立意要新,但不能怪。 用典要切,但不能僻。 词藻要雅,但不能浮。 既要有才情,又不能失了分寸。 既要守规矩,又不能呆板僵硬。 总而言之,作诗这件事在贡举考场上,就是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镣铐一个也不能摘,舞还必须跳得好看。 至于赋,那就更繁琐了。 律赋除了同样要严守韵脚和平仄之外,还有一套独特的结构章法,破题丶承题丶起讲丶入手丶起股丶中股丶后股丶束股,八股段落环环相扣,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格式要求。 限韵赋更是在题目中直接标明用哪几个韵字,考生必须严格按照指定的韵字来铺排内容,一处不合便是硬伤。 以辛缜目前的水平,想要在这般严苛的标准下脱颖而出,实在是有些难度。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心里反倒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既然实力暂时不够,那就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重在参与就是了。 这一科先去摸摸底,熟悉一下考试的流程和氛围,看看自己在考场上真正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回来之后再针对短板慢慢补。 下一科一定好好准备。 一定! 不过话虽如此说,辛缜准备起来却是丝毫也不含糊。 他把经义的基础部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论语》《孟子》《中庸》的重点篇章逐篇默写,确保字句不差,注释不漏。 墨义考的是硬功夫,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 这一部分的分数是最稳定的,只要背得扎实,默写分拿个满分不成问题。 他可不想在这上面出丑,若是连基础的经义默写都出了纰漏,到时候惹得老师范仲淹被人耻笑,说他教出来的弟子连经书都背不全,那罪过可就大了。 策论是他的强项,这个不必太担心。 以他的见识和对时务的理解,不管题目出到哪一方面的时务策,他都有把握写出一篇言之有物丶切中时弊的文章来。 就算文采稍逊一些,论理也绝不至于丢人。 就是这诗赋的确有些麻烦。 以现在他在诗词上的名气,那首《青玉案》如今已是汴京城中街知巷闻,连翰林学士们都当众断言它「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若是在贡举考场上交出一首平庸至极甚至狗屁不通的试帖诗,那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辛缜不敢懈怠,这几日把精力全部下在了诗赋上。 他把历科试帖诗的程文翻出来反覆揣摩,将常用的韵部丶典故丶对仗套路一一记诵,又硬着头皮自己试着写了几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勉强能有个及格分的样子。 好在他的记忆力超群,理解能力也是独一档,虽然是囫囵吞枣,但这枣子终究是吞下去了,到时候在考场上硬着头皮做一首,拿个不至于太丢人的分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如此这般,时间飞逝。 每日天不亮便起,伏案温书到深夜,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公务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辛缜偶尔抬头揉揉酸涩的眼睛,看见梨花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茶,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无暇多想,低下头继续温书。 终于到了锁厅试资格考试的那一天。 辛缜早早便起了身,换上那件浆洗得笔挺的绿色官袍,腰间束紧革带,带上秋娘精心准备的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开封府贡院。 贡院坐落在城东南角,占地颇广,平日里是开封府举行各种考试的场所,今日大门开,门前石阶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兵士,执戟而立,气氛肃穆。 辛缜下了车,拎着考箱四下望了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贡院门前会是人山人海的景象,毕竟这可是大宋的科举考试,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龙门之跃。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贡院门前空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几群人,大多是送考的家属和仆从,真正的考生反而不多。 辛缜粗略数了数,加上那些送考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也就是说,今天来应试的考生,估计也就四五十人。 辛缜心中有些好奇,怎么人这么少? 他正四下打量,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正独自站在贡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低头翻着一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辛缜认出了他,这人姓郑,是三司的一个吏员,似乎是在盐铁判官那边做事的,之前在度支司衙门里见过几面。 辛缜便走上前去,笑着拱了拱手。 那郑姓官员抬起头来,认出来人是辛缜,顿时合上册子,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个礼,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辛承旨,您也来考啊!」 辛缜笑道:「看来咱们同科了,以后可得多加照料才是。」 郑姓官员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辛承旨说笑了,您哪里需要下官照料。 倒是以后辛承旨若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辛缜哈哈一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客套,便问起了自己最好奇的事:「这锁厅试的人怎么这么少?我原以为至少也该有几百号人。」 郑姓官员将手中的小册子揣进袖中,笑着解释道:「辛承旨有所不知。 这锁厅试说起来是为在任官员开的科举之门,可真正来考的人,年年都多不到哪里去。 在京官员之中,有一部分本来就是进士出身,已经有了出身,自然不必再考。 还有不少是荫补入仕的,虽有官身,但学问底子参差不齐,有能力有信心来应锁厅试的原本就不多。 况且您也知道,这锁厅试要来应试,便要锁厅备考,这锁厅」二字,便是要放下公事,专门备考。 许多官员手头都有一摊子公务,哪里敢一撂就是好些天,因此每年参加锁厅试的人,基本都很少。」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应该只是咱们开封府的考生吧?」 在他想来,全国在任官员虽多,但锁厅试的考场设在汴京,外地的官员未必都能赶得来,眼前这四五十人或许只是京畿地区的考生,其他各路或许还有别的考场。 郑姓官员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就是全国的锁厅试考生。」 辛缜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贡院门前那片稀稀拉拉的人群:「全国的?这么少?」 郑姓官员见他吃惊的模样,笑着解释道:「不少了,辛承旨您想想,咱们这些在京官员,衙门就在汴京城里,想要来考试都得推下那么多公务,提前请好几天的假,手头的事还得托给别人代管。 若是地方上的官员呢?那可不只是请几天假的问题了,他们得从各州各县赶路来汴京0 远一些的,比如成都府路的,利州路的,广南东路的,光是在路上来回就得走好几个月,再算上备考和考试的时间,一整年里有大半年都搭进去了。 哪个地方官能闲成这样子?他的差事还要不要了?所以啊,根本不是大家没有上进心,实在是条件所限。 能来参加锁厅试的,要么是京官,要么就是恰好有差事在汴京的地方官,否则根本不可能凑这个热闹。」 辛缜恍然,心中不由感慨,这锁厅试的制度设计,本意是为那些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开一条晋升的通道,让他们也有机会获得正途出身。 可实际上,光是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就把绝大多数地方官挡在了门外。 这倒也怪不得朝廷,毕竟总不能让各地衙门的主官扔下政务跑半年来考试,那天下岂不要乱了套? 他想了想,又问道:「人少了,考试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郑姓官员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可没有这么个说法。 辛承旨,这锁厅试之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来参加,另一个原因就是它比普通贡举还要难。 若是简单,谁不愿意来混个进士出身? 您想啊,这锁厅试出身的进士,与普通进士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天子门生,都赐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前途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锁厅试才要更难一些。」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朝廷这么做,道理也很明白。 一来,若是锁厅试比普通贡举简单,那岂不是有很多人先通过荫补入仕,再跑来考锁厅试,这等于是在正途之外开了一条捷径,对寒窗苦读的士子不公平。 二来,朝廷虽然给荫官开了一条上进的门路,但也不想因为考试而耽误正常的公务运转,所以才把考试设得难一些,意思就是告诉官员们,你们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就好好干你们的公差,别来凑这个热闹。 考不中是你的本分,考中了才是你的本事。 因此,辛承旨您看,今日来考试的人虽然少,但每一个敢坐进这考场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辛缜听得神色凝重起来,沉吟道:「所以,这些来考的人实力都十分强?」 郑姓官员见他面色严肃,反倒又笑了起来,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些:「是也不是。 这些人的确都挺厉害的,敢来考锁厅试,心里多少都有点底气。 但要说当真有多厉害,却也未必。」 他耸了耸肩,继续解释道,「您想啊,这些考生跟我一样,都是荫补入仕的。 若是当年真有凭本事考中进士的实力,又何必走荫官这条路,直接去考普通贡举不更好? 所以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一定的学问底子,但跟那些寒窗二十年丶一心奔着状元去的士子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大家心里都有数,来考锁厅试,一半是碰运气,一半是图个出身。 谁也不敢说自己就稳中。」 辛缜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话说得坦诚,倒也是实情。 今日这四五十个考生,大概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心态,有几分底子,但都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无非是来试一试,万一中了便是赚了,不中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两人正说着话,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从门内走出来,开始高声宣读考场的规矩。 门前等候的考生们纷纷整了整衣冠,提起了各自的考箱。 辛缜与郑姓官员互相拱了拱手,彼此道了声「好运」,便各自向门口走去。 贡院门口有禁军兵士负责检查考箱。 辛缜原以人这么少,检查应该会比较宽松,没想到恰恰相反,正是因亚考生人数少,兵士们反仞更加仔弗,几乎是每件东西都要翻出来看个明白。 汞过因这些考生都是有官身的人,兵士们检查虽然仔弗,态度却相当仍煦,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毫位丑人。 轮到辛缜时,负责检查的兵士接过的考箱打开来,刚翻开盖子,便采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辛的考箱是秋娘一手准备的,那考箱本身便是御辇院的一位老匠人闲时所制,用的上等楠木,边角包着花的铜啄,锁下精巧,丼手处还裹了一层柔软的弗羊皮,拎着永勒手。 箱子打开之个,里面的物品分门别类,摆放得极齐整,笔墨纸砚各安其位,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的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丑的小木匣,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一小罐蜜渍梅子。 最显眼的是一个小铜手炉,外面套着弗棉布缝的暖套,揭开盖子里面已经放好了几块上好的银霜炭。 那兵士看看考箱,又抬头看看辛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检查的动作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丑概是没想到一位六品官员的考箱会准备得如此精巧讲究,更没想到这考箱的主人竟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 检查完毕之个,兵士将考箱合上,双手递还给辛缜,辛缜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往贡院里走。 那兵士忍不住跟旁边同伴嘀咕了一句:「那个考生长得好生俊秀!」 旁边的同伴也早已注意到了,闻言连连点头,两人望着辛缜的背影又多看了好几眼。 辛缜踏入贡院丑门。 因为参考人数实在太少,所有考生都被安排在最宽的正堂大间里,而不是像普通省试那样挤在密密麻麻的号舍中。 这正堂原本是开封举行丑宴的厅堂,宽敞明丐,雕梁画栋,此时被违时改成了考场,摆了几十张独立的桌案,每张桌案之间亨了足有两三步远。 最配辛缜意外的是,正堂的四个角落里各摆了一个煤炉,炉中炭束烧得恰到好处,既采熏人,又驱散了正月末的寒气,整个厅堂里暖融融的。 坐下来之后环顾四周,心里暗道,这场地条件是真不蹲,比在号舍里缩着舒服多了。 辛镇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每张桌案上都贴了考生的姓名仍官职,此的座位在正堂中间靠前的位置。 坐下来之个,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然个给自己斟了一杯热三,又将那个铜手炉取出来,揭开盖子拨了拨炭火,搁在脚边,整个人便暖了起来。 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准备吃,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辛缜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初考桌对面探过来,笑嘻嘻地盯着看。 那张脸上挂着一副贱兮兮的笑容,采是欧阳修又是谁? 辛缜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差点没噎着。 瞪丑了眼睛,愣了一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就要行礼。 欧阳修赶紧伸手虚按了两下,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吧?」 辛缜毫里想到主考官竟是这位。 赶紧躬身行了礼,低声道:「欧阳,您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修是龙图阁直学士,又是文坛宗师,按说采该出现在锁厅试这种规模极小丶级别也采算高的考场里。 欧阳修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低声道:「蒙陛下看重,任命老夫这一科主考。 听说你要考这一科,便想来看看你当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 行了,准备开考吧。」 说完也永等辛缜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优哉游哉地渡回了主考官的座位上。 辛缜望着的背影,一时永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欧阳修亲自来监考,这固然是看重,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主动来监考一个区区锁厅试的资格考试,这面子给得采可谓采丑。 可反过来说,被这位文坛宗师盯着考试,那压力也永是一般的丑。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将欧阳修那张嬉笑的脸初脑海中驱赶出去,定了定神,重新坐正了身体。 咚,一声沉浑的铜锣响从正堂前方传来,余音在厅堂中回荡。 考场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 考试开始了。 辛缜从书吏手中接过试卷,先求急着动笔,而是初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试卷分亚三丑部分:墨义丶策论丶诗赋。 墨义部分,也就是经义默写与注释,共五道题:《论语》两道,《孟子》两道,《中庸》一道,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其中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章要求全章默写并亮句注解,孟子见梁惠王章则要求将王曰叟至何必曰利一节默写并阐释义利之辨。 这些内容辛缜在温习时反覆背过,字句永差,注解也记得清清楚楚,问题采丑。 策论题只有一道。 辛缜的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微微一怔。 题目出得并汞花哨,甚至可以说极朴素直白,正中虬的靶心。 题干如下:【国朝承平百年,岁入倍仫祖宗时,而三司每岁告匮,冗兵丶冗官丶冗费三者糜耗天下。 或曰当裁兵,或曰当减官,或曰当节用。 然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 试论三冗之弊,究其根源,并陈可施仫今日之策。】 辛缜将这道题反覆看了三遍,心中涌起一股姿以言喻的感觉。 这道题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论三冗,采是纸上谈兵。 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配对冗兵的积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配直面三司帐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之前在政事堂仍范淹丶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冗兵之丶裁军之瓷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了。 这道题出得太准,准到配他一时疑心是求是有人故意透了题。 采过转念一想,欧阳修今日亲自来坐镇主考,就算有人透题,也采可能有这位在场。 辛缜将心神收拢回来,在草稿纸上开始亮条列出丑纲。 至仫诗赋部分,辛镇的目光移到试卷最下方。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这是限韵诗,指定以元字所在的上平声十三元韵部押韵,且元字必须用在指定的韵脚位置。 辛缜看着这个题目,在草稿纸上试着推敲了几个起句,都觉得永太满意。 限韵诗本就戴着镣铐跳舞,在这方面又只是刚刚吞下了几本程文丶勉强摸到了一些门径,因此多少有些挠头。 永过这个题目永算太偏,玉烛调元是古人形容太平盛世的典故,写得好便是气象开阔丶雅正平,也求仕要什么奇崛之语,踏踏实实把它写稳了,拿个及格分数还是有希望的。 辛缜深吸一口气,将试卷初头到尾再审了一遍,然个便永再多想,专心致志地埋头写了起来。 试卷铺开在桌案上,辛缜先答墨义。 五道题,依次是《论语》两章丶《孟子》两章丶《中庸》一章,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井起笔来,先在草稿纸上将每章的原文默写一遍,确认字句无误,再亮句撰写注释。 这种纯靠记忆的盲功夫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好在他这几个月将基础经义反覆背了采下数十遍,字句早已烂熟仫心。 当下也采迟疑,一行行工楷落在答卷上,偶有停顿也只是了调整某处注释的措辞,使其更贴合汉唐旧注的体例。 采到一个时辰,墨义部分便已全部答完,初头到尾誊抄一遍,卷面整洁,字迹端正。 答完之个,将答卷搁在一旁晾墨,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便开始翻看策论部分。 策论只有一道题,便是那道关仫三冗的时务策。 辛缜对这道题再熟悉永过,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配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配直面三司帐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之前在政事堂范仳淹丶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裁军之姿丶节用之艰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了。 先在草稿纸上亮条列出丑纲:先论三冗各自的表象与根源,冗兵永在仫兵多而在仫将门吃空饷丶老弱占编制丶精锐被稀释。 冗官在仫恩荫太滥丶员多缺少。 冗费在仏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再亮条井出解决思路: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将空饷节余用于精练可战之兵。 严格控制恩荫入他的名额与频率。 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绝糜耗。 最个收不仫推行次序与轻重缓急。 丼纲列定之个,辛缜便采再犹豫,洋洋洒洒一路写下去。 写策论向来永重辞藻雕琢,但求论事切中要害丶条分缕析,这篇文章写下来,他用的丑量数据都是初禁军仍三司的实务中亲手碰过丶算过的东西,言之有物,底气十足。 等搁下笔时,正堂角落里煤炉的炭束已经添了两轮。 真正配斯住的,是诗赋。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 辛缜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脑中飞速运转。 所谓玉烛调元,典出《尔雅·释天》,四时谓之玉烛,意指四季顺丶苗调雨顺。 调元则是调仍元气丶调理天道之意,合起来便是颂扬太平盛世丶天子德的常用典故。 这个题目不算偏,但限韵元字,属于上平声十三元韵部。 十三元这个韵部本身就有些麻烦,韵字永算多,常用的永过元丶原丶源丶园丶喧丶 言丶轩丶藩等二十来个字,且其中还有永少字意涵相近,铺排起来容易重复。 辛缜在草稿纸上将十三元韵部中还能记得的常用字一个个列了出来,又圈出几个适合写颂圣诗的,元字自永必说,原可作本原,源可作源流,喧可形容朝市之盛,轩可指宫阙,藩可喻屏藩。 虬在纸上试着拟了几个起句。 第一个起句是圣德昭寰宇,祥光满禁轩,平片合了,韵脚合了,但禁轩二字有些生盲,读起来别扭。 又拟了一个玉烛调元日,皇州淑气喧,这一句顺口了些,但淑气喧的喧字与淑气的温润意境有些冲突,略欠妥帖。 涂掉再想,写到第三稿时才勉强定了下来。 首联破题之个,颔联承接写宫中春景,用柳色莺声入对,算是最稳当的应制套路。 颈联转写天下太平丶万民安乐,用尧天对舜日,虽是陈词,但在试帖诗中最安全,至少汞会犯忌讳。 尾联合回天子圣德丶新春气象,下住题目的调元二字收不全篇。 整首诗写完之个,辛缜自己又初头念了一遍,平片没问题,韵脚没问题,对仗也没有明显的毛病,但也就是仅此而已。 整首诗四平八稳,没有一句出彩的句子,也没有一处配人眼前一丐的巧思,像是一个工匠按照图纸一丝求苟地组装出来的器物,每个零件都斯在了该斯的位置上,严丝合缝,却毫无灵气。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样的试帖诗在考场上也就是个中不溜的水平,求会被刷掉,但也绝不会加分。 赋的题目是黄钟养九德赋,以黄钟律之本韵,限用黄丶锺丶亚丶律丶之丶本六字依次入韵。 辛缜对这个题目仞是稍微多了几分把握,赋重铺排用典,此记性好,典故信手拈来,黄钟相关的乐律典故九德相关的德政典故都采算冷门。 按照律赋的八股章法亮段铺排,破题先用黄钟律吕之本立论,然尔依次展开,他《周礼》《国语》《汉书·律历志》中的乐律典故,又将九德亮一分说,最终收不仫天子以德化民丶如黄钟定音而万律初之。 整篇赋胜在结构稳当丶典故绵密,但文字依然带着一种刻板的匠气,起承转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找采到一处破格出新的地方。 采过对此而言,只要能拿个及格分,便已是万幸了。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过。 第三日下午,铜锣再响,辛缜搁下笔,将答卷初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丶 没有蹲字丶没有犯讳,便按规公将答卷交到收卷处,收拾好自己的考箱,随着其考生一同走出了贡院。 正月的天光已经偏暗,贡院门外的空地上,送考的家属仍仆初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见到考生们鱼贯而出,纷纷涌上前来。 鲁丑高丑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虬身个跟着举花,小斗头手里捧着一件厚,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一眼看见辛缜便使劲挥了挥手。 「公子!」 举花挤过人群,将厚披在辛缜肩上。 辛缜在考场里坐了三天,虽说永至仫像普通考生那样缩在号舍里挨饿受冻,但连续三天高强度的答题下来,精神上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屋闭目养神,鲁丑驾轻就熟地穿过熙攘的街巷,将送回了小院。 秋娘早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又将浴汤烧得滚烫。 辛缜饱儿一顿,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困意便如山一般压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按常理来说,刚刚考完试,怎么也该歇上两日缓缓劲。 但辛缜没有这个打算。 承旨司那边的公务是都承旨替担了好几天,枢密院的文书往来一日永停,积压的军报塘报已经摞了一摞。 人情可以记在心里,但永能把别人的誓忙当作理所应当。 辛缜一早便让鲁丑初菜洞子那边调了一车新鲜蔬菜瓜果,配鲁大送到都承旨府上。 都承旨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枢密,做事缜密周到,替辛缜顶班的这些天里永声采响地把所有紧急文书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嘱咐之个,辛缜便径直去了承旨司。 王都承旨正坐在值房里批阅文书,见到辛缜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放下笔便道:「你怎么来了?刚刚考完,该多歇两日才是,这里有我呢,求差这一天两天。」 辛缜笑着拱手道:「永敢再耽搁了,承旨替我顶了这么多天,案头的文书怕都堆成山了,再歇下去,我自己都采好意思了。 这几日实在是多谢承旨,改天请您喝酒,一定得好好谢一场。」 这番话永全是客套,枢密院承旨司的公务节奏极快,西北军报丶河北塘报丶各路巡检奏报每日进出永断,都承旨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差事,能任到现在没出纰漏已是采易。 王都承旨见态度诚恳,便也笑了起来,拍着的肩膀说道:「那你可得请顿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上午辛填便在承旨司里快速清理积压的文书。 批阅文书的速度本就极快,再加上对边务军情的熟悉,灭到两个时辰便将几摞待办文书处理得七七八八。 午个又马汞停蹄地赶到度支司,那边积压的公务也堆了汞少。 辛绩一件接一件地办,批注写得飞快,桌案上的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处理完度支司的事务,徐正与秦九也来了。 煤厂的出货帐册仕要核对,菜洞子的新一批扩建拨款仕要批签,还有几个州企递上来的商税减免申请等着审阅。 正在忙得足永沾地的时候,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袱,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像极了捧着宝贝来献宝的匠人。 将包袱往辛缜案头一放,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画稿,每张都用弗麻线装订了边角,图上的墨线清爽利落,每一处弗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辛判官,这是三款商务车的设衰立稿。」 沈方搓着手,声音里压着几分得意,「下官带着院里最好的几个老师傅连熬了五个通宵,总算赶出来了。 您过目,若是毫里豕妥,我们回去马上改。」 辛缜接过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沈方在一旁详弗解说:「低丞款,车身用的是普通榆木,汞上丑漆,只罩一层桐油,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布垫座椅,内饰初简,但御辇院的做工绝采马虎,比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的车还是要强上求止一个档次。 中丞款用了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换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缠枝纹,内饰丞色给了三种方案,牙白丞湖蓝丶月白丞墨灰丶暖黄丞赭石。 高丞款————」沈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了永起的秘密,「高丞款全定制,木料我们列了檀木丶铁力木丶楠木三种可选,漆色纹样全部由客人自选,车身镶铜质铭牌,刻上车主姓氏堂号,再刻丑宋御辇院造」。 辛判官您看,这里还留了位置,可以刻上一行小字。」 辛缜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眼中渐渐丐了起来。 三款车的设衰比预想的还要出色,低丞款朴素扎实,中丞款典雅丑方,高丞款则把宋式美学的雅致内敛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浮夸的堆砌,却处处透着考究到了骨子里的贵气。 放下画稿,由衷地夸了几句,然尔说明日会找时间,专门寻沈勾当去讨论此事。 沈方被夸得脸上放光,连连拱手说永负判官所托,带着一叠修改意见兴冲冲地回去准备了。 第155章 徇私的范仲淹! 第156章徇私的范仲淹! 就在辛缜忙得足不沾地丶在各衙门之间来回奔波的同时,贡院深处的一间厅堂里,锁厅试的阅卷工作也悄然展开了。 试卷在收上来之后便按规矩经过誊录丶对读丶封弥三道工序,所有考生的姓名丶官职丶籍贯都被严严实实地糊了去,代之以统一的编号。 此刻,几干份誊录后的朱卷正整齐地码放在厅堂正中的长案上。 阅卷的考官阵容不算庞大,但分量一点都不轻。 主考官是欧阳修,此外还有两位饱学之士一同参评。 其中一位姓曾,名公亮,天圣年间进士出身,历任集贤校理丶天章阁待制,以博学着称。 另一位姓王名拱辰,乃是天圣八年的状元及第,少年成名,文采斐然,在翰林院中素以诗赋鉴赏眼光极高而闻名。 这两位加上欧阳修,三人往厅堂里一坐,基本上就是当今大宋文坛最顶尖的那一拨眼光了。 给锁厅试配这样的考官阵容,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毕竟四十来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工夫。 阅卷进行得很快。 锁厅试的标准本就比普通省试更严,考官们的眼光又毒,一眼扫过去,经义是否扎实丶策论是否有见地丶诗赋是否有功底,基本上一览无余。 几十份试卷一份接一份地从三人手边流过,批注的红笔时疾时徐,偶尔有考官对某份试卷的评判与旁人意见相左,便停下来低声讨论几句,多数都能很快达成一致。 直到王拱辰的手停在了其中一份试卷上。 「这篇策论————写得真是好。」 王拱辰将那份朱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手指在策论部分的几行字下轻轻划过。 他看的就是辛缜那篇关于三冗的策论,当然,在封弥之下,他并不知道这份卷子是谁的。 这篇文章从冗兵的根源讲起,一针见血地指出冗兵不在于兵多而在于将门吃空饷丶老弱占编制丶精锐被稀释,进而推及冗官在于恩荫太滥丶冗费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最终提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解决思路:先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再将空额节省的军饷用于精练可战之兵,同时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塞糜耗。 文章引用了大量来自禁军和三司的真实数据,显然是作者亲历实务之后才能写出的东西,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泛泛之论。 曾公亮凑过来看了一遍,也连连点头,说这文章虽然文采不算华美,但论事切中要害,条分缕析,章法谨严,确实是一篇难得的好策论。 王拱辰正要提笔写上通过的评语,顺手又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从欣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啪地将朱卷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这诗赋,怎么写成这个样子?你们看看,这首试帖诗,平仄韵脚倒是不差,可就这四平八稳毫无灵气,通篇堆砌陈词,一句出彩的都没有。 再看这篇赋,典故倒是堆了不少,可章法呆板得像是在填格子,起承转合全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哪有什么文采可言?这份卷子,到底该不该过?」 曾公亮也把诗赋部分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王拱辰的判断。 欧阳修拿起那份朱卷,先将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其中一段关于度支预算制度的论述时,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又翻了翻诗赋部分,只看了几句便放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忍再看。 他心中已是有了底。 这份卷子的策论用词习惯丶行文节奏丶尤其是那种将实务数据信手拈来的写法,他太熟悉了。 他将朱卷放回桌上,看向王拱辰和曾公亮,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份卷子应该给过。 「」 王拱辰不解,皱眉道:「永叔,这篇策论确实上佳,某也承认。 可诗赋写成这样,若是放到省试里去,早就被黜落了。 我们锁厅试虽不是省试,但也不能差太多吧?」 欧阳修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还记得陛下之前说过的话么?官家亲口说过,贡举不能再以文采为主,而要以实用人才为主。 诗赋取士,取出来的人写得一手好诗词,放到地方上去判案子丶理钱粮丶修水利,十个有八个抓瞎。 这等风气,早就该改了。 这篇策论,你们再看看,他写的那些裁军之策丶预算之法,不是在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空论,是他自己亲手碰过丶算过丶磨过的东西。 这样的人若是因诗赋平平就被刷下去,朝廷损失的不是一个进士,而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更重了几分,「诗赋往后靠,墨义贴经往后靠,只要策论足够出色,就应当给过。 这是官家的意思,也是我们这一科阅卷应当把握的尺度。」 他这番话搬出了赵祯之前对贡举改革的指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拱辰和曾公亮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都缓缓点了点头。 王拱辰虽然对自己看不上眼的诗赋依旧耿耿于怀,但欧阳修搬出了官家的话头,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况且那篇策论确实写得扎实,放到所有试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行刷下去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拿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了通过的评语。 四十多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时间。 三人都是老手,经义策论扫一眼便能断出高下,诗赋优劣更是一目了然。 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所有的试卷便已批改完毕。 三十来份试卷被放在长案的左侧,那是通过了的。 十来份被放在右侧,那是不予通过的。 通过的多,不通过的少,这个比例倒是与往年的锁厅试相差无几。 能来参加的本身就有几分底子,再加上今年考生人数格外少,粗筛一遍之后淘汰的并不多。 欧阳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左右道:「诸位,还有没有异议?若没有的话,那便到此为止了。」 曾公亮和王拱辰都摇了摇头。 接下来便是拆封弥丶录姓名丶填写榜文的程序。 书吏们上前来,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丶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欧阳修站在一旁,看着书吏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默默地等着那个名字出现。 当书吏揭开一份编号靠前的试卷封条,提笔在榜册上写下辛镇二字时,欧阳修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果然是他。 欧阳修将那份已经拆了封的原卷拿起来,重新翻了翻。 策论部分他已看过,此刻不必再看,便直接翻到诗赋。 他对着那首匠气十足丶毫无灵气的试帖诗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里头有个疙瘩,这小子在宣德楼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出口成章,一首《青玉案》何等惊艳,怎么到了考场上正正经经地作一首试帖诗,倒写成这副模样? 一个能写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人,怎么也不该把试帖诗写成这样刻板乏味的应制套路。 他搁下卷子,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 欧阳修忽然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 旁边王拱辰正在收拾自己手边的卷子,听见欧阳修自言自语,便抬头问了一句:「永叔怎么了?」 欧阳修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他站在原地,将辛缜的试卷合上放回案头,脸上那副表情却迟迟没有舒展开来。 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正月的晚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巷,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低着头走路,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跟在他身后的老仆抱着他的笔墨匣子,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他天晚了该回府了,但看到他那副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反覆转着那两份文字。 同一份试卷,同一双手写出来的东西,策论部分纵横捭阖,论三冗如庖丁解牛,刀刀入骨,句句落到实处,连他这个在朝堂上看了几十年奏章的老翰林读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可诗赋部分呢?那首《玉烛调元日》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写的,不是写得差,格律韵脚挑不出毛病,对仗用典也都过得去,可就是那股子味道不对。 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想起四个字:规行矩步。 活像一个刚学木匠的学徒,照着师傅给的尺子一板一眼地锯出来一张凳子,四条腿稳稳当当,榫卯也严丝合缝,可就是没有半分灵气,连纹样都是最老套的。 一篇赋也是同理,典故堆得不少,章法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就像是一间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屋子,看着整齐,住着不漏,可走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别人用过的痕迹,找不到一处是他自己的。 可问题是,他欧阳修分明亲耳在宣德楼上听过辛缜作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丶星如雨」,那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才华! 那一瞬间进发出来的才情,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元宵夜的万盏灯火,把在场所有饱学之士都劈得目瞪口呆。 那首词的天才之处不在于雕琢,而在于浑然天成,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去的,哪里找得到半点匠气? 能写出《青玉案》的人,怎么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试帖诗? 欧阳修越想越觉得心里别扭,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往范仲淹府上去了。 范仲淹正在书房里看书。 听说欧阳修来访,他先是微微一愣,欧阳永叔素来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天黑登门不打招呼。 他搁下书卷,让人将欧阳修请进书房。 欧阳修一进门,连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把今日锁厅试阅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此刻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辛缜那份试卷策论写得如何好丶 诗赋写得如何差丶他怎么力排众议给了通过丶出来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全都倒了个乾净。 末了,他直直地望着范仲淹,问道:「希文兄,你是他的老师,你告诉我,这小子写诗词的水平怎么忽上忽下得这般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捋了捋胡须,目光在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游移了一瞬0 这一瞬的迟疑极短,短到欧阳修几乎没有察觉,但范仲淹心中已然转过好几个念头。 欧阳修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可是文坛大家,文章里的门道看得比谁都透。 若是敷衍得太假,以欧阳修的性子,不但不会罢休,反而会起疑。 可若说实话,那更不可能。 范仲淹将胡须捋了三捋,面上已挂上了一副淡然而笃定的微笑,缓缓开口道:「永叔,你有所不知,辛缜这孩子作诗词,最讲究言之有物」。 他那首《青玉案》之所以写得好,是因为元夕那晚他身临其境,亲眼看见了御街的万盏灯火丶宣德楼下的鱼龙之舞,心中有真景物丶真感触,下笔自然有神。 可这应试诗赋,玉烛调元日」这个题目,说白了就是个颂圣的套路,跟他平日里的经历和心境毫无关联。 让一个向来以实务为志业的人去写这种空洞的应制题目,就好比让一个习惯了挽弓射箭的武人去绣花,针法倒也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可那绣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没有魂的。 他不过是凭着记性和规矩硬凑出来一篇罢了,写成那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欧阳修皱了皱眉,将范仲淹这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青玉案》写的是亲身所见的元夕盛景,所以有魂,那首应试诗写的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空洞颂圣,没有魂倒也————正常? 他虽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范仲淹这番话至少听起来逻辑是通顺的。 「罢了,」欧阳修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想来也只能如此解释了,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也不多叨扰。」 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范仲淹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之中,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他刚在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便听见外面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顿时有些诧异:他怎么来了? 旋即,韩琦踏步进来,笑道:「范公,方才我瞧见欧阳永叔从你府上出来,脸色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事想不通的样子。 「9 韩琦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椅子在范仲淹对面坐下,端起茶壶自斟了一杯,道:「什么事把他招来了?」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随即将辛缜试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韩琦听完,促狭道:「范公,我问你件事,你之前专门去寻陛下,推动贡举改制,从考教文采转为以实用人才为主,这件事————」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精光一闪,「是不是专门给你那宝贝徒弟做的准备?」 范仲淹闻言,面色骤然一正。 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声调都拔高了几分,义正辞严地说道:「韩稚圭,你这是什么话!老夫为人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等徇私之事? 以文采取士之弊,老夫早就说过很多次,这次是朝廷取士的大政方针,关乎国家选材的根本,与辛缜那小子何干? 他考得上是他有本事,考不上是他功夫不到家,老夫怎会为他一人去改动朝廷制度? 你这话若是传出去,老夫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连书房窗外那几只栖在梅枝上的鸟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韩琦听他义正辞严地说完,脸上笑意半分不减,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那是那是,范公说的极是。 范公一心为公,谁不知道?贡举改制是朝廷大计,跟辛缜那小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也巧,官家让欧阳永叔去担任锁厅试的主考官,想必也一定是看中了欧阳永叔的才华。 嗯,一定是这样。」 范仲淹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官家点欧阳修去担任主考官一事实际上有些争议,欧阳修的资历其实还是欠缺一些的,但官家就是点了。 而他范仲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为辛缜做过任何铺垫,可若是连主考官都是有人暗中安排好了的,那他再怎么撇清也显得苍白无力。 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范仲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上,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局促之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将茶盏放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韩琦说道:「稚圭,你我之间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辛缜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他对这贡举实在是兴致缺缺。 别人家的子弟,把科举当成光宗耀祖的终身大事,恨不得从五六岁就开始悬梁刺股。 他倒好,嘴上说着要考,心里却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若是让他老老实实地温三年书再去考,凭他的资质,倒也不是不行。 可你也看到了,他现在手头有多少事,枢密院承旨司每日多少文书要过他手?三司度支那一摊子帐目要不要他理?军校那些学员和讲师要不要他盯着? 御辇院和车营务才刚启动,水泥试制也在铺摊子,哪一样离得开他?让他放下这些去专心备考,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他也腾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已带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青筋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所以,老夫只能稍微助他一臂之力。 说实话,老夫一辈子清正严明,从不做这等徇私之事,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竟因为他————」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韩琦听他这番剖白,脸上的促狭笑意终于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正了正颜色,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范公,你不必自责,你帮辛缜过这一关,不是徇私,是公心。」 范仲淹抬起眼,望着他。 韩琦继续说道:「范公为朝廷的公心,天下谁不知道?这一次你助辛缜,同样是出自公心。 辛缜这小子太能干了,我说句实在话,你我想推行的那些新政,革弊除旧丶整顿吏治,虽说都是正确的,但我们肯定是推行不下去的。 而辛缜这小子不一样,他总能另辟蹊径,军校让裁撤冗兵有了希望,煤厂和菜洞子让官家手里有了宽裕的银钱,三司那边的官营产业只要盘活了,朝廷的岁入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有他在,朝廷才能像如今这般蒸蒸日上。 他不擅长诗赋,志不在科举,这有什么可苛责的?难道非要让他跟那些寒窗苦读二十年的士子去比拼对仗平仄,才叫公平?那些士子有他们的出路,辛缜有辛缜的用处。 朝廷现在最缺的不是会写诗的人,而是会办事的人。 你我助他一臂之力,是帮朝廷留住一个能臣干吏,不是为他一人谋私利。 所以你说你徇私,我是不认的。」 范仲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缓缓嘘出一口长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嘴角浮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韩琦见他面色缓和,便又笑了起来,正想再说几句促狭话逗逗这位老朋友,范仲淹却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补了一句:「不过欧阳永叔担任主考,确实不是老夫的主意。」 韩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便亮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看来,官家也是迫不及待啊。」 范仲淹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回面前那盏油灯上,目观鼻,鼻观心,面上古井无波,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韩琦在说什么。 韩琦望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而畅快,穿过书房的窗棂,惊得院中老梅枝头的残雪簌簌落了一地。 第156章 造车 钢铁与水泥!工业文明的 第157章造车钢铁与水泥!工业文明的曙光初现! 又是新的一天。 辛镇在承旨司处理完积压的文书,又往度支司批了几份拨款札子,看了看时辰已过午,便带着鲁大径直往御辇院去了。 沈方早早就在值房里候着,听见脚步声便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将辛缜请到案前,把一摞图纸一张张铺开,又忙着沏茶搬椅子,殷勤得像个刚得了夸奖的小学生。 辛缜坐下来,将图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三款商务车的设计初稿比他预期的还要出色,低配款朴素扎实,中配款典雅大方,高配款更是将宋式美学的雅致内敛发挥到了极致,而即便是最朴素扎实的低配款,放街面上去,那也是极为吸睛的存在,因为这外观设计实在是太美了! 他放下图纸,手指在其中一张图的底盘部分轻轻点了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沈公事,这几款车设计得都很好,但有两个地方要统一改一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第一,所有的车都要做成四轮马车,不要两轮。 第二,每款车都要铺设温调管道,冷暖双管道,冬天通暖风,夏天送凉气,一车两用。」 沈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说不好,只是拿起那张底盘图纸又看了几眼,嘴唇抿了又抿,方才斟酌着措辞开口道:「辛判官,这两条————说实话都有些难处。 您说的四轮马车,在咱们大宋不是没有,但那都是拉货的牛车丶板车,求的是稳重能载,不求快。 客运马车之所以从来都是两轮,是有道理的,两轮车转向灵活,马一拉辔头,车身跟着就转过去了。 四轮车完全不一样,后面两个轮子是死的,前面两个轮子也是死的,整辆车就像一块门板搁在四个軲辘上,直着走没问题,可一旦要拐弯,前面两个轮子和后面两个轮子各走各的轨迹,硬别着劲儿,别说高速奔驰了,就是寻常路口拐个弯都费劲得很。 您要是造一辆四轮客运马车,装得倒是宽气派,可上了路遇到巷口拐角,马过去了,车过不去,总不能每次都让车主下来推着车屁股搬吧?」 辛缜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沈方这番分析句句在理,说的都是四轮马车的致命缺陷,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确实无解,因为四轮马车转向的关键技术还没有被人发明出来。 他也不多说,直接从沈方的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笺,又拿起一支炭笔,伏在案上刷刷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套四轮马车专用的转向机构,结构分为上下两层,前轴之上加装一个独立的转向架,通过一根粗壮的垂直主销与车身大梁相连。 转向架上安装左右两个车轮,转向架可以绕主销自由旋转,车夫拉动缰绳时,牵引的不是单匹马的方向,而是整个转向架连同两个前轮一同绕着主销转动。 为了使内外侧车轮在转弯时走出不同半径的弧线,两个前轮不再共用同一根死轴,而是各用一根短轴,通过铰接件分别连接到转向架上。 这样一来,转弯时内侧车轮的转角比外侧车轮更大,刚好能走出一个同心圆的轨迹,避免了车轮侧滑和翻车的风险。 他画完之后,将纸笺推到沈方面前,又逐处指着讲解了一遍,哪里是主销,哪里是转向架,哪里是铰接短轴,为什么转弯时内外车轮的转角要不一样。 沈方俯身细看,起初眉头还皱着,看着看着,眉间那道褶子便渐渐松开了,眼中放出光来。 他是造了半辈子车的行家,一看这图纸便知道原理上完全讲得通,但当他看到主销和铰接短轴的标注时,那刚松开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辛判官,」沈方抬起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主销和铰接处,语气比方才更加慎重,」 这个转向机构,小人看懂了。 您的意思是让整个前轴变成一个可以旋转的架子,通过这根主销跟车身大梁连在一起,转弯时整个架子一起转,里外车轮各走各的弧度。 这道理是通的,实在是通的,可是判官您看,这根主销和这两处铰接短轴,在转弯时要承受多大的力量?整辆车的重量,再加上奔驰时的冲劲,转弯那一瞬间全都压在这几个点上。 若是寻常的铁件,用不了几次,不是弯了就是断了。 御辇院现有的木料和铜铁铸件,恐怕都吃不住这个力。」 辛缜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 他知道沈方说的是实话,这个转向机构对材料的强度要求远超这个时代普通铁件所能提供的极限。 他想了一想,对沈方道:「钢铁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我已经联系了军器监那边,他们会试制一种新的钢材。 若材料强度能达标,这个转向机构能做出来么?」 沈方听他这么说,便乾脆利落地点头道:「只要材料撑得住,这个机构做出来没有问题,各处的尺寸和配合间隙,小人可以在试制的时候一点点去调,总能调到顺滑为止。 不过辛判官,」他顿了顿,面上又浮起几分犹豫,「还是那个老问题。 四轮马车光是底盘就比两轮车多出一整套转向机构,成本本就高出许多。 再加上您说的那个温调管道,这冷热双通不是做不到,车座底下铺暖道,夏天换冰盆,御辇院的手艺确实能做,但那得用极细的铜管盘绕,再用上好的毛毡裹了隔热,还得在车底预留换冰换炭的暗格。 这一套做下来,用料和工时都不是小数目。 两项加在一起,成本————恐怕会高得吓人。」 辛缜笑道:「那你就帮我核算一个成本出来。 既然要做,总得先知道要花多少钱。」 沈方应了一声,当即从案上拿过算盘和纸笔,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他一边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偶尔停下来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物料册子,查一页行情,又继续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将最后几个数字誊到纸上,又从头到尾复算了一遍。 复算完之后,他盯着纸上的数字,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辛判官,这————」沈方把那张纸笺推到辛缜面前,手指竟有些微微发颤,「最低配的那一款,光造车的本钱就要五十贯。 中配款,八十贯。 至于那款高配的,木料用的是上等铁力木,内饰全定制,漆面七层打磨,再加上铜质铭牌,成本至少飙到一百二十贯!判官,这还只是造车的本钱,不是卖价啊。 若是算上运输丶铺面丶匠人薪资丶以后万一要修缮的预留,卖价还要再往上加。」 他见辛缜不说话,以为辛缜被这个数字吓住了,连忙又补了一长串话,语气又急又快,像是在替辛缜想折中的法子:「不过判官您放心,这还只是试制的估价,一旦大规模生产,未料可以整批地进,铜件可以自己开模铸,匠人们做熟了手之后工时也能压下来,到时候价格一定能降。 若是您还是嫌贵,那咱们就把一些东西给去掉,像那个温调管道,去掉的话一辆车立刻就能减少十贯上下的成本。 若是您觉得还不够,那铜簧避震也可以换成普通的铁簧,虽然舒适差些,但也能省下三四贯。 还有车身的漆面,低配款和中配款可以少上一道漆,内饰的绸缎软垫可以换成普通的麻布垫,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压个二三十贯下来不成问题。」 辛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他伸手止住沈方的话头,语气十分轻松:「怎么,这个成本很贵么?」 沈方被他一问问得有些发懵,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市面上私营车坊造的豪华马车,贵的也不过卖个四五十贯,即便是那些用料极考究丶请了名匠出手的,撑死了卖到一百贯到顶了。 咱们这光是造车的本钱就要几十上百贯,如果要挣钱,得卖多贵才行?这么贵的车,谁买啊?根本卖不出去!」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一个都不用减配。 温调管道留着,避震也留着,但铜避震还是不够好,到时候一起上钢造避震,七层朱漆留着,铜质铭牌也留着。 沈公事,我们怕的不是贵,我们要的就是贵。 你只管造出来,怎么卖到时候看我的。」 沈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看着辛缜那副从容笃定的神色,终究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沈方这个人,或许在商业上不算精明,但他有一个好处,一旦上官拿了主意,他便能把质疑和顾虑都吞进肚子里,一门心思去把事情办好。 当下他便不再罗嗦,将图纸仔细收好,正色道:「那行,那小人先按这三款各造一辆样品车出来。 您亲自试试车,哪里不妥咱们再改。 至于那钢件配件,等军器监那边钢铁造出来,到时候更换就是了。」 辛缜点头道:「可。」 与御辇院这边沟通妥当,辛缜便离开御辇院,径直回了承旨司。 他在值房里坐定,让吏员去南郊的军器监跑一趟。 大宋负责兵器制造的衙门有好几个,其中军器监是最大的一个,掌兵器甲胄制造之事,下辖东西作坊丶皮角场丶作坊物料库等多个部门,集中了大宋最顶尖的铁匠和冶铸工匠。 辛镇点名要找军器监里最老练的铁匠来,吏员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人带了回来。 来的这位铁匠姓霍,人称霍铁手,五十来岁,须发已经花白,但双臂粗壮有力,一双大手布满了老茧和火星溅出的烫痕。 他在军器监里干了一辈子的铁匠活,经手过的刀枪剑戟不计其数,监里的年轻工匠都叫他一声霍师傅。 霍铁手头一回被叫到枢密院来,站在辛缜的值房里多少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直到辛缜笑着给他搬了张凳子,又倒了杯茶,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辛缜也不多寒暄,取出那张转向机构的示意图,摊在霍铁手面前,将前轴转向架丶主销丶铰接短轴的原理简单讲解了一遍,然后问道:「霍师傅,你看这个东西,若是用现在最好的铁料,能不能扛得住满载马车的重量?尤其是高速奔驰时突然变向,所有力道都压在这几个点上,会不会一下子崩断?」 霍铁手拿起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图纸上比划了几下,又掂了掂图纸的边角,仿佛在掂量一块铁料的分量。 看完之后,他连连摇头,声音粗哑而直率:「大人,不瞒您说,现在咱们军器监最好的铁也吃不住这个劲。 您画的这个构件受力太大了,寻常铁件韧性不够,装上用不了几回就得从主销根部齐刷刷断开。 百炼钢倒是能撑住,可百炼钢得来不易,一块精铁反覆锻打摺叠,几百次的火候才能出一块,平时只用来打上将的佩刀和御前仪仗的枪尖,哪里舍得拿来做这么大的车轴件? 千炼钢就更不用说了,那是锁子甲上才舍得用几片的宝贝,一整个车轴得用掉多少? 莫说咱们军器监没有这个先例,就是有,那价钱也没人出得起。」 辛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走,带我去你们军器监看看。」 霍铁手忙不迭地起身,领着辛镇出了承旨司,一路往南郊的军器监去了。 军器监占地颇广,分了好几个作坊,辛镇跟着霍铁手穿过了几道门,走进了冶铸作坊0 一踏进去,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不绝于耳。 辛缜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得十分仔细。 他发现军器监的冶铁设备虽然规模不小,但可以改进的地方着实不少。 首先是高炉,炉子倒是有几座,但形制偏矮偏胖,炉膛的径高比不够理想,热量损失大,炉温上不去。 其次是鼓风设备,用的还是最传统的悬扇式鼓风机,几个学徒轮着用手推拉,风力时大时小,炉温自然也忽高忽低。 至于燃料,他注意到炉旁堆的全是木炭,一块煤都看不到,便问霍铁手为什么不用煤来炼铁。 霍铁手解释道,用煤烧出来的铁太脆,含了硫,一锤下去就裂,根本不能用来打刀枪。 辛缜听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改造方案。 他让霍铁手把军器监的几位老师傅都叫到一处,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捡起一块石炭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座更大的高炉,炉膛径高比拉大,炉壁加厚,预留了双侧进风口。 然后又画了一套他记忆中的水力木扇风箱:利用水力驱动一个大型木制活塞,活塞在一个封闭的木箱内往复运动,两端各设进风口和出风口,通过一套活门控制气流的单向进出,将空气源源不断地压入炉膛。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从水力驱动轮的转速比讲到活塞与木箱壁的密封,几位老师傅起初还有些迟疑,听到后面越听越兴奋,有几个当场便蹲在地上用手指跟着画了起来。 画完高炉和风箱,辛缜又讲起了洗煤的法子。 他说煤之所以让铁变脆,是因为煤里头含着一些杂质,烧的时候渗进了铁水里。 其实解决的办法并不复杂,把采来的煤敲碎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倒进竹筐里,浸入流水中反覆淘洗。 煤块里的硫分和石渣比煤重,会沉在水底,而乾净的轻煤会浮在上层,只取用上面的轻煤去炼焦,再用焦炭来炼铁,铁便不会脆了。 霍铁手听完,一拍大腿,说这个法子听着简单,可他们这些炼铁炼了一辈子的老家伙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 不过霍铁手随即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搓着那双粗大的手掌,有些迟疑地说道:「大人,您说的这些法子,小的听了都懂,无论是高炉加高,还是水力风箱,还有那洗煤的法子,都是能做的事。 可是这些东西一动起来就得花钱,不是小数。 咱们军器监的上官未必肯点头,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少过一年,监里的炉子坏了好几座都没钱修,哪里还敢折腾什么新花样?」 辛缜听罢,也不多说,让霍铁手立刻领他去见军器监的勾当公事。 这位勾当公事姓孙,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文官,面皮白净,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整天与铁水炉火打交道,说起来也是一肚子苦水。 他自然认得辛缜,如今三司上下谁不知道这位辛判官是王计相的心腹,手里捏着好几个官营产业的生杀大权,连煤厂和菜洞子那种日进斗金的买卖都能一手操持起来。 当下听辛缜说要改进炼钢技术,孙公事二话不说便点头同意,只是苦着脸摊了摊手:「辛判官,您要办的事,下官绝不敢推诿。 可是您也瞧见了,咱们军器监这些年穷得叮当响,帐面上连修两座旧炉的余钱都拿不出来。 要建新高炉丶造水力风箱,这工料钱————」 辛缜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这边拟一个请款札子,把建高炉丶造风箱丶改水力丶洗煤炼焦各项开支列清楚,递到度支司来。 我那边见了札子,马上给你批款拨钱。」 孙公事闻言,脸上的愁云顿时一扫而空,那双本来有些无精打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生怕辛缜反悔似的,赶紧拱手道:「有辛判官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札子今晚就拟,明日一早便递到度支司!」 他说完又忍不住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久旱逢甘霖的快意,也难怪他高兴,如今这世道,各工坊衙门这些吃财政饭的,朝廷没钱,谁不是穷得叮当响,见了钱就跟见了活命的粮食一样。 有钱来了,那就是大爷! 将这些事情一一沟通妥当,辛缜从军器监出来的时候,天色又是黑了。 正月的夜风依旧冷得刺骨,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听鲁大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西北小调,车声辚辚中竟有些昏昏欲睡。 回到自家小院时,秋娘迎上来接过他的大氅,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他又不按点吃饭,梨花则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汤和饭菜上来,摆在桌上便退到一旁。 辛缜刚端起饭碗,温五便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温五一向稳重,此刻脚步却有些急促,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辛缜跟前,躬了躬身,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悦道:「公子,贡院那边的榜文今日贴出来了。 恭喜公子,您已经通过了锁厅试的资格试,拥有了参加礼部试的资格了!」 辛缜筷子顿了顿,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竟是过了么? 他对这次资格试的发挥心中有数,策论是他的强项,墨义贴经也背得扎实,但那诗赋着实写得磕磕绊绊,匠气十足,全无半分灵气可言。 他本已做好了被刷下来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竟真的过了。 看来这资格试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嘛!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过了这么一下,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什么过高的期待。 资格试与礼部试,中间还隔着一道鸿沟,资格试不过是取得了参加正试的门票,而礼部试才是真正的龙门。 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举子,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丶志在必得,自己在诗赋上的短板依然存在,资格试能侥幸过关,不代表礼部试也能闯过去。 罢了,还是那句话,尽力而为,重在参与。 他嗯了一声,对温五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埋头吃饭。 次日一早,辛镇先到了度支司,头一件事便是让人将军器监孙公事连夜拟好的请款札子翻出来。 札子写得很详细,从新高炉的砖石木料到水力风箱的铜铁配件,从洗煤池的开挖到引水渠的修筑,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张预估的工期表。 辛缜逐条看过,确认没有什么虚报滥开的成分,便提起朱笔在札子末尾批了照准二字,又另附了一张条子,写明高炉等工程务必尽快动工,不得迁延,过几日自己会亲赴军器监现场考察进度。 条子交给吏员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条子末尾加了一句若有掣肘延误,可直接到度支司禀报,这是给孙公事留了一道通行证,免得到时候被哪个不知趣的上官从中作梗。 刚处理完军器监的拨款,值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辛缜抬头一看,徐正已经兴冲冲地大步跨了进来。 徐正今天连官袍都没穿,只套了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和裤腿上溅着星星点点的灰白泥浆,额角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却精神抖擞,满脸放光,像一个刚从金矿上跑回来的淘金客。 「承旨!水泥试出来了!」 徐正一进门便忍不住高声说道,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双手在身前比划着名,语气又快又急,「下官按您给的配方,带着几个老师傅试烧了两窑,头一窑火候没吃准,烧出来的东西凝结太慢,不算成。 第二窑调了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比,又按您说的把煅烧温度拉高了不少,烧出来的熟料磨成粉之后,拌上砂子和水搅成泥浆,第二天再去看,嘿!」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巴掌,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值房里回荡开来,「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下官让人浇筑了几块水泥板,又试着用它砌了一堵矮墙,强度极高,用大锤抢圆了砸都只留个白印子。 承旨,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辛缜听了这话,顿时大喜,放下手中的笔便站了起来。 水泥这件事在他的整个计划中,占据着一个极为关键的位置。 他上一世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此刻便不由自主地从脑海里浮了出来,要想富,先修路。 这六个字在后世是连三岁小孩都会背的口号,从八十年代起写满了无数田间地头和国道两侧的土墙。 而如今他要用这几个字撬动大宋。 辛镇走过数千里路,从汴京到庆州,从庆州到好水川,从好水川到定川寨,大宋朝的道路他太有发言权了。 那些偏僻的乡间小道就不提了,就算挂着官道之名的驿路干道,也清一色全是土路,不下雨的时候,车马走过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旦天降大雨,路面便被雨水泡成一锅黄泥汤,车轮陷进去便动弹不得。 当年秦朝陈胜吴广为什么造反?就是在大泽乡遇上连日暴雨,官道变成了沼泽,戍卒队伍困在路上无法按期抵达渔阳,秦法失期当斩,横竖都是一死,乾脆揭竿而起。 一千年过去了,大宋朝的官道依然是土路,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便能让整条官道陷入瘫痪。 这种道路条件,对于物资的流通丶商旅的往来丶乃至朝廷对地方的控制,都是一个巨大的障碍。 别的不说,光是每年各地上供的粮食布帛,在途中因为道路颠簸泥泞而损耗的,就是一个让人心疼的数字。 有了水泥,一切便不一样了。 把路修硬了,修实了,修到风霜雨雪都不怕了,整个大宋朝的经济血脉便能够畅通起来。 商人运货快,成本就低。 货物流通快,物价就稳。 各地物资能够及时调运,朝廷对灾荒和战争的应对能力也会大大提升。 辛缜压下心头的激动,对徐正道:「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度支司,鲁大驾着马车一路往城西煤厂方向去。 到了煤厂,徐正引着辛缜穿过几排煤饼晾晒场和正在冒烟的新窑,来到煤厂东北角一片专门开辟出来用作水泥实验的空地。 这片空地约莫有半亩大小,四周用竹篱笆简单围了一圈,篱笆里面俨然一个小型的试验场,地面上浇筑了七八段不同配比的水泥路面,每段路面上都用炭笔标注了配比编号和浇筑日期。 旁边靠墙根的地方竖着几块水泥预制板,厚薄不一,有的素面朝天,有的中间夹了一层竹筋。 空地最里侧甚至用水泥灰浆砌了一幢小瓦房,墙面平整光洁,砖缝之间的灰浆抹得均匀密实,虽然只是单间,却已初具模样。 辛缜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掌平贴在一块水泥路面上。 触感冰凉而坚硬,与后世的水泥地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轻响,那是实实在在的整体浇筑才会有的声音,不是表面抹了一层硬壳的空响。 徐正早就在旁边迫不及待了。 他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把铁锤,走到一块搁在地上的水泥板前,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抢起铁锤便哐当哐当地砸了起来。 他膀大腰圆,每一锤都抢得实实在在,铁锤带着风声砸下去,火星子微微溅出,锤头猛地反弹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块水泥板上却只留下几个豆大的小白印子,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徐正将铁锤往地上一拄,转过身来对着辛缜咧开嘴笑了起来:「承旨您看!下官已经反覆试过不知多少回了,果然跟您当初说的一模一样!这水泥凝固之后,坚如铁石,牢不可破!就连那堵墙,下官让两个小伙子抢大锤砸了一刻钟才砸出个豁口来,这要是用在城墙和堤坝上,那可了不得!」 辛缜蹲在那块水泥板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那堵水泥墙前面仔细端详了一番砖缝的灰浆凝结状况,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配方的水泥,凝固后的硬度和平整度已经与后世没有本质差别,至少用来浇筑道路丶砌筑普通房屋丶修造堤坝基础,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他转身对徐正道:「这个配方的水泥已经足够用来浇筑道路了。 不过实验不要停,你接下来试着用竹子剖成细条,编成筋骨铺在水泥板中间,再浇筑一层。 这种带竹筋的水泥板可以做成更大的跨度,甚至可以浇筑房顶,用处比现在还要广。」 徐正听完,眼睛又亮了几分,连连点头,恨不得马上就回去试。 就在两人说得投入之时,煤厂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0 辛缜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率先鱼贯而入,在煤厂大门两侧列队排开,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紧接着,一队内侍簇拥着一辆朱轮马车缓缓驶入。 辛缜一眼便认出了那辆车的规制,不是官家的车驾又是谁的?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带着徐正快步迎上前去。 马车停稳之后,张惟吉先跳下来,放好脚凳,赵祯便掀帘而出。 官家今日穿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窄袖锦袍,面色红润,兴致颇高,脚刚落地便笑道:「辛承旨,朕听说那水泥已经浇筑成水泥板了?朕正好出城,顺道过来看看。」 辛缜躬身行礼,笑道:「陛下消息真是灵通。 臣也是临时知道徐正这边试制出了成果,才赶过来看看效果如何。 本想先自己验过一遭,确认无误之后,再请陛下移驾视察的。」 赵祯摆了摆手,笑道:「是朕心急了,不等你请,自己便跑来了。 倒不是朕沉不住气,实在是你之前把水泥说得太过神奇,朕在宫里翻来覆去地想,若是真有这等东西,那我大宋以后修城筑路,能省下多少钱粮民力?今天不亲眼来看看,朕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辛缜与张惟吉一左一右引着赵祯走进那片实验空地。 赵祯一路走一路看,先是看那几段标注了编号的水泥路面,又低头端详那几块水泥预制板,最后走到那幢水泥砌的小瓦房前,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还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又用手指关节叩了几下,听那沉闷的回音。 徐正见官家亲自验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辛缜示意他上前答话,才赶紧小跑着凑过来。 赵祯走到那块水泥板前,目光落在一旁的铁锤上,忽然弯腰将铁锤抄了起来。 辛缜连忙上前想替他拿,赵祯却摆了摆手,双手握紧锤柄,抢起来便往水泥板上猛砸了一锤。 咚的一声闷响,锤头震得他虎口一抖,赵祯将锤子放下,凑近去仔细看了看锤击处,只见上面只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点,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直起身来,眼中又惊又喜,连连称奇。 张惟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上前替官家拿锤子,都被赵祯挡了回去。 赵祯将铁锤还给徐正,又开始详细盘问。 他问的问题十分内行,不是泛泛地问好不好用,而是逐项追问:水泥浆从搅拌到凝固大约要多少时辰?完全硬透需要几天?一座像煤厂里这样的新窑,一天能出多少斤水泥? 烧一窑水泥需要用多少石灰石丶多少黏土丶多少煤炭?各项物料的本钱摊到一斤水泥上,大约合多少文钱? 徐正一一回答,说得十分仔细:初凝大约两三个时辰,完全硬透须得等三四日以上。 一座新窑目前日产水泥约万斤左右。 石灰石和黏土漫山遍野都是,成本极低,大头在煤炭和人工,目前初算下来每斤水泥的本钱不到一文钱,比糯米灰浆便宜了十倍不止。 赵祯越听越满意,频频点头。 听徐正说完,赵祯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忽然说道:「能不能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先修一段试试?不必太长,先修个一里半里的,让朕亲眼看看这水泥路修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让朝堂上那些人看看,省得他们老说朕被你小子哄了。」 辛缜笑道:「臣本来也有此意。 水泥既已试制成功,下一步自然是要做一段试验路面,实打实地跑一跑车马,看看在风吹日晒和重车碾压之下的实际表现。 臣会尽快筹谋一个具体的方案,包括选哪条路丶修多长丶用多少水泥丶需要多少人工丶工期多久丶预算几何,到时候给陛下递一份详细的工程报告。」 赵祯点头道:「好,修路的钱算朕头上。 从内藏库出,不用经过三司。」 辛缜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修城里的路,或许还不用官家出钱呢。」 赵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辛缜的意思,忍不住仰头哈哈一笑。 他知道这个臣子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八成是打算让沿街的商户富户们出这笔钱。 汴京城里的大商贾们争强好胜,谁家门口若是率先铺上天子同款的水泥路,那面子可就大了。 辛镇这小子,做起买卖来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赵祯笑过之后,伸手虚点了点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和期待:「那好,你安排。 朕等着看你的工程报告。」 话说到这里,赵祯忽然收住了笑声。 他侧过头,与身后的张惟吉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惟吉何等机灵的人物,当即会意,转过身去,笑眯眯地走到徐正身旁,伸手一引,语气亲热得不像是宫里的大貂当,倒像是个寻常的街坊邻里:「徐勾当,咱家头一回来你这煤厂,方才进来时瞧见那边新起了好几座窑,看着气派得很。 你领咱家过去转转,给咱家讲讲这水泥是怎么烧出来的,也让咱家长长见识。」 徐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辛缜,又看了看官家,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官家要与辛承旨单独说话,自己在旁边不方便。 他赶紧躬身应了一声,引着张惟吉往窑场深处走去。 张惟吉一边走一边当真饶有兴致地问起了石灰石从哪里采丶煅烧要多少时辰丶磨粉用什么石磨,声音渐渐远去,被煤厂里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和窑火轰鸣声吞没了。 待得场中只剩下赵祯与辛缜二人,初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那一排排浇筑好的水泥板上,将灰白色的板面映得微微泛光。 远处的窑场上空腾着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石煅烧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赵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一块水泥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一层,声音也放低了几分,笑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过了锁厅试的资格试了吧?」 辛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回陛下,臣昨晚回府时才听家人说起,臣侥幸过了。」 赵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顿太久,而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欧阳永叔是朕特意指派去当主考官的。」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不止是资格试,接下来的锁厅试,也就是礼部试,主考官也还是他,你,好好考。」 辛缜愣住了。 他站在那排水泥板前,初春的凉风拂过他的袍袖,吹得他腰间革带的铜扣微微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欧阳修是赵祯特意指派的,资格试是他,正试还是他。 这两句话叠在一起,在辛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还觉得奇怪,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身份,怎么会主动请缨去当一个区区锁厅试的主考官? 如今一切都明白了。 从资格试到正试,主考官都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阅卷的尺度丶取与不取的权衡,从头到尾都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好了。 自己那份匠气十足丶磕磕绊绊的诗赋被欧阳修力排众议保了下来,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辛缜心中又惊又暖。 他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热泪盈眶的人,但此刻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即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叩首大礼,额头触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臣谢陛下大恩!陛下为臣铺路至此,臣实不知何以为报!」 赵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颇为复杂的滋味,这个臣子,实在是太特别了。 别人得了皇帝的恩典,谢恩的话说得比什么都好听,但赵祯大多也就是听着,并不多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说无以为报,赵祯听在耳中,反倒觉得自己给他的这点东西太少了。 「别的人说这话,朕也就一笑而过。」 赵祯握着辛缜的手,语气不像是天子对臣工的训示,倒像是一位长辈对子侄的推心置腹,「但你说这话,朕觉得不该。 你给朕立了多少功,西北的仗是怎么打赢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 煤厂和菜洞子给内藏库添了多少进项,朕还没来得及好好酬谢你。 你替朕管着三司的官营产业,又给朕办军校,如今又弄出这水泥来,这几桩功劳随便单拎出一个来,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朕心里一直记着,却一直没能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 这次安排,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等你中了进士,朕自然会给你一个配得上你功劳的回报。」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期许,「好好考!朕不会亏待你的!」 ps:现在书已经上了畅销榜一百六十了,但月票榜上只有二百五十多,严重不匹配啊,各位义父是不爱我了吗?求票求票! 第157章 看到了解决大宋弊病根本希望了 第158章看到了解决大宋弊病根本希望了! 水泥的初现不仅令赵祯兴奋不已,辛缜自己也是难掩心中的振奋。 他很清楚,这水泥一旦铺展开来,对大宋朝面貌的改变将是天翻地覆的。 有了水泥,整个帝国的筋骨便会一寸一寸地硬朗起来。 若再配合即将试制成功的高强度钢铁,桥梁丶闸坝丶港口码头,那些他脑海中盘桓已久的蓝图,便都有了落地的根基。 台湾小説网→?????.??? 不过眼下他暂时没法在水泥上多花精力。 因为礼部试到了。 虽说都是礼部试,名义上同属春闱,但锁厅试与普通贡举从考试地点到评卷录取,都是各自独立的两条线。 普通贡举的考生在贡院里按号舍分配,锁厅试的考生则另有单独的考场,届时评卷也是分开进行,录取名额互不侵占。 不过等到过了礼部试这一关,进入殿试的时候,锁厅试考生与普通贡举考生便在同一个考场丶用同一份试卷,录取上也再无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只要实力足够,锁厅试考生一样可以争夺状元。 后世那种锁厅试考生不得入一甲丶不得选为状元的规定,眼下这个年月还没有出世,那是后来的事,要等到陈执中当宰相的时候才立下的规矩。 当然,对于辛缜来说,什么状元不状元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虽说赵祯安排了欧阳修当主考官,但欧阳修毕竟不是那种能彻底撕下脸皮的人。 倘若他的策论写得稀松平常,诗赋更是惨不忍睹,欧阳修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硬把他拔到进士榜上。 文坛宗师的脸面和操守摆在那里,可以适当放宽尺度,但不能没有底线。 所以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的实力。 辛缜虽然得了赵祯的暗示,却并不因此而患得患失。 考中进士的好处自然是千种万种,有了正途出身,往后升迁的玻璃天花板便不复存在,做许多事也名正言顺得多。 但考不中也并非无路可走。 他的出身本就不是单纯的荫官,荫官是靠父祖余荫混来的出身,在官场上天然矮人一头,而他的官身是在西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封赏,是实打实的事功出身。 这两者之间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尽力便是。 过得几日,礼部试的正日子到了。 辛镇再次提上那个楠木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考场。 这一次的考场不在贡院,而是设在了开封府衙。 开封府衙本就宽,腾出来的几间厅堂采光充足,通风也好,每张考案之间隔了足有三四步远,角落里照例摆着煤炉,暖意融融。 与其他考生在贡院号舍里蜷缩三天丶受冻挨挤相比,锁厅试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辛缜坐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次来应考的人比资格试时又少了一些,大约三四十人的样子,想来是资格试那一关又筛掉了一批。 三天的考试,说不上很累,但也绝不轻松。 墨义贴经和策论依然是他的主场,经义默写滚瓜烂熟,贴经补字手到擒来,策论更是洋洋洒洒下笔不能自休。 今科的策论题目问的是「当今理财之要」,正中他的下怀,他从西北军费糜耗讲到三司度支帐目混乱,从冗兵空额讲到商税流失,又从煤厂菜洞子的成功经验讲到了官营产业商业化改革的可行路径,一篇文章写得酣畅淋漓。 至于诗赋,他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平仄韵脚严丝合缝,对仗用典规规矩矩,通篇挑不出硬伤,却也找不到一丝灵气,像是一件合格但平庸的流水线产品。 他尽了力,仅此而已。 至于能不能过,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 辛镇是个心态极好的人。 考完之后他把考箱往家里一放,便将考试的事抛到了脑后,权当没有这回事,第二天一早便照常上班去了。 其他的考生考完了或许还能松快几日,或呼朋引伴饮酒庆贺,或忐忑不安地四处打听阅卷的风声,可他不行,手头的事情堆得太多了。 第二天他便径直去了军器监查看炼铁高炉的搭建进度。 孙公事听说辛缜来了,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比煤厂那边的徐正还要殷勤几分。 他一边引着辛缜往冶铸作坊的方向走,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几日的进展,语速快得像是在汇报军情。 「辛判官,下官知道您事情多,不敢耽误您的工夫,这几天专门抽调了大批人手,把其他几个作坊的活计都暂时往后压了压,集中力量抢建新高炉。 霍师傅带着他手下那班徒弟日夜赶工,高炉已经建好,外壁的泥料也阴乾得差不多了。」 孙公事指了指前方那座明显比周围几座旧炉高出一大截的新高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高炉的炉膛径高比,我们是严格按您画的图样来做的,径高比做到了一比四以上,炉壁用上等耐火黏土掺了石英砂砌了三层,内膛做成上窄下阔的瓶形,炉腹最阔处足有六尺。 炉底开了双侧斜向进风口,风口角度也是按您的吩咐,向下倾斜,让风力直冲炉腹中心。 出铁口在炉底侧方,用耐火泥封了,到时候放出铁水时再凿开。」 辛缜一边听一边绕高炉走了一圈,仔细察看炉壁的阴乾状况和进风口的开口角度,又伸手在炉壁上按了按,确认泥料已经干硬到不会在烘炉时开裂的程度,然后点了点头,道:「阴乾得不错。 明天点火烘炉的话,先用文火慢烘,不要一上来就用猛火,让炉壁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往外走。 烘个一整天,等炉壁彻底干透,再逐步加火升温,后天正式投料试炼。」 孙公事一边点头一边让旁边的吏员赶紧记下来,然后又引着辛缜去看风箱与洗煤的进展。 水力木扇风箱已经做好了,就架在新炉旁边的水渠上,外形像一口巨大的长方形木柜,足有大半人高。 孙公事指着风箱解释道:「风箱是霍师傅带着人一手做出来的,听霍师傅说,这东西瞧着简单,可从前就是没人想到用这个法子,在木箱里装一个能来回推拉的木活塞,活塞四边用羊皮裹了密封,两头各设进风口和出风口,进风口上用薄皮子做了活门,活塞往前推时前面出风后面进风,往后拉时后面出风前面进风,一来一回,风就不带停的。 水力驱动也不难,就是从旁边水渠引了一股水,带动一个大木轮,木轮轴上装一个曲柄,曲柄连到风箱的活塞杆上,水轮一转,活塞便来回推拉,省了人力不说,风力又稳又大。 难点反而是那些个活门的皮子要软硬适中,太软了被风一顶就翻过去,太硬了又打不开进风口。 霍师傅试了好几种皮子,最后选的是半岁羊羔皮,又薄又韧,刚刚好。」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洗煤池旁边。 那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长方形浅池,引了一股活水从池中流过,池边堆着几筐已经洗好的煤块,煤块大小均匀,表面乾净,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孙公事弯腰从筐里拿起一块洗好的煤,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颇为振奋:「洗煤的事也不难,我们这边甚至已经在旧炉上试过一回了。 把煤敲成大小差不多的碎块,倒进竹筐里浸在水里淘洗,硫磺和石渣沉底,轻煤浮在上面,捞出来晾乾了再去烧。 洗过的煤烧出来的铁,跟没洗的完全就是两码事,没洗的煤烧出来的铁,锤子一敲脆得跟锅巴似的。 洗过的煤烧出来的铁,那铁水浇出来冷却之后,一锤下去能弹起来,韧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霍师傅说,如果只是为了满足那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强度,其实用这洗煤法加上现在的旧炉,就已经够了,都用不上那座新盖的高炉!」 辛缜闻言也颇为欣喜。 高炉建设需要的成本不低,砖石人工丶耐火材料,哪一样都是钱。 如果仅仅通过洗煤就能将普通高炉炼出来的钢铁强度提升到满足转向构件的水平,那推广起来的门槛就低得多了。 而且这种强度的钢铁,已经不只能用来做马车构件了,造桥的时候,石拱桥的跨度受限于石材本身的重力,若是能在关键承力处加入钢铁构件,桥梁的跨度便能有质的飞跃。 水利工程上的闸门启闭机丶港口码头上的起重吊臂,哪一样不需要高强度的钢铁? 可以预见得到,有了这钢铁,大宋朝工程技术将会迎来一次飞跃! 果然,当辛缜见到霍铁手的时候,霍师傅的表现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位在军器监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铁匠,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谈铁料和火候之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可今天他一见到辛,整张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脸膛便放出了光,快步迎上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便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 他说的全是北宋铁匠行的术语,「辛承旨!您那洗煤法实在是太神了!从前我们用煤炭炼铁,炼出来的生铁里头尽是些蜂窝眼,断口白渣渣的,含硫太重,一锤下去嘎嘣脆,根本不能用来打刀枪。 这回用洗过的煤炼焦,再拿焦炭去炼铁,铁水出来颜色都不一样,不是白的,是银灰里透着亮! 浇到范里冷下来,那断面是细密密的灰口铁,锤子抢圆了砸下去,当的一声弹回来,虎口都震麻了! 还有那水力风箱,风力又匀又猛,炉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根本不用人光着膀子在那推拉扇子,几个徒弟全腾出手来能干别的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辛缜脸上了。 孙公事赶紧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霍师傅,霍师傅,挑要紧的说,说通俗些。」 霍铁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让讪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咧嘴笑了起来。 辛缜笑着摆了摆手:「无妨,霍师傅说的是行话,我听得懂。」 孙公事在一旁自失地一笑,拱手道:「倒是下官想岔了。 辛承旨能提出这么多冶铁上的创新,自然对这些门道了然于胸,哪用得着下官替霍师傅操心。」 辛缜没有接这个话,转而问霍铁手新高炉的进度如何丶什么时候能测试。 霍铁手说到这个更是激动,引着辛缜走到新高炉前,指着炉身说道:「炉子已经基本风乾了,明天就准备起火烘炉。 按您方才说的法子,先用文火慢慢烘一整天,把炉壁里里外外的潮气都逼出来,后天一早正式投料试炼。 承旨,不瞒您说,虽然还没正式点火炼铁,但我已经用烟试过了,在炉底点了一堆干艾草,关上炉门,看那烟从炉顶的排烟口出来是什么样。 结果风道进风出风都极为顺畅,烟柱笔直往上走,一点不闷,一点不回流!这高炉的设计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能把炉温提到多高,这个现在不敢断言,但我老霍敢说,肯定比现在军器监里任何一座旧炉都要高得多,高得多!」 他说到此处,眼中放出的光芒几乎是灼热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高炉加上水力风箱,再加上洗煤炼焦,这三大件合在一起,恐怕炼出来的钢铁可以直接媲美千炼钢了! 承旨,那可是千炼钢啊!从前一块千炼钢,没日没夜地反覆锻打摺叠几十上百次,费多少炭丶费多少工,才出一小块,只舍得用在锁子甲的关键甲片和上将佩刀的刀刃上。 若是用新高炉一套流程就能炼出接近千炼钢品质的钢铁,那————那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辛缜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以后,大规模生产高强度钢铁将成为可能。 这个可能性,让辛缜心中猛地一跳。 辛缜站在那座尚未点火的新高炉前,鼻尖萦绕着新糊耐火泥未乾透的土腥气和远处旧炉飘来的焦煤烟气。 霍铁手还在那里兴奋地比划着名炉膛的尺寸和风口的走向,但辛缜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高炉丶水力风箱丶洗煤炼焦,这三大件叠加在一起,带来的不仅是钢铁品质的提升,更是钢铁产量的飞跃。 而足够多丶足够便宜丶强度又足够高的钢铁,意味着机械制造的时代即将到来。 如果钢铁的强度与产量不再是瓶颈,那么那台在他脑海中徘徊了许久的机器,或许真的可以开始着手设计了。 没错,便是蒸汽机。 这才是生产力突飞猛进的关键。 什么菜洞子丶煤厂丶水泥丶商务车,这些单独拎出来都不过是局部的改良,是给一个老旧的躯体贴膏药丶补窟窿。 可蒸汽机不一样,它是心脏,是一颗全新的心脏。 把蒸汽机塞进大宋这副躯壳里,这副躯壳便不再是缓慢蠕动的爬虫,而是一头将要从泥泞中站起来的钢铁巨兽。 辛缜之所以会想到蒸汽机,并非一时兴起的空想。 他这些年来对大宋的积弊思考得越深,便越觉得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几个贪官污吏,也不在于某几条不合时宜的旧制陈规。 大宋的问题,表面上看是积重难返,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苛重,国家养着上百万的冗兵却打不赢仗,养着几万名官员却管不好事,财政年年告匮,三司帐上拆东墙补西墙。 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生产力的增长跟不上人口增长之后出现的结构性危机。 大宋的商业其实已经极为繁荣,坊墙被推倒之后沿街店铺密如繁星,交子在蜀地流通了数十年,全国各地的商税收入一路攀升,海外贸易的市舶之利也已相当可观。 可以说,资本主义萌芽的许多特徵,在此时的大宋已经隐隐出现。 但之所以这株嫩芽始终破不了土,是因为生产力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革。 没有蒸汽机,没有机械化大生产,所有的财富都只能困在土地上,困在人力手工上。 那些被埋在地窖里的银锭和铜钱,不能变成能自我增殖的资本,只能沉睡在黑暗中吃灰。 那些从土地上被排挤出来的流民,没有工厂可进,没有机器可操作,只能沦为流寇或隐匿户。 土地兼并导致的流民问题之所以致命,不是因为地不够多,而是因为除了土地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吸纳这些无地的人口。 如果能将沉淀的货币和沉寂的人力激活,让经济在全新的轨道上高速运转,那么许多眼下看起来无解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经济快速发展了,大量的劳动力被工商业吸收,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存来源,土地兼并对社会的冲击便会大大减弱。 财富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财政收入水涨船高,冗兵可以裁撤或转业,冗官可以分流或重新安置,因为经济发展起来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管理的领域太多了,反而会需要大量的识字懂算的官员去管理新兴的工商事务。 到那时,所谓的冗官不仅不是负担,反而会因为大宋朝拥有远超其他朝代的知识分子储备,变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 想到这里,辛缜极为亢奋! 他不由得想起了历史的轨迹,庆历新政丶王安石变法,那些名臣们不是不聪明,不是不想做事,相反他们都是一时人杰,满腔抱负。 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分配上做文章。 青苗法是调整借贷关系,免役法是调整摇役分配,市易法是调整商品流通,哪一条都是在动已有的蛋糕,哪一条都是在改变分配方式。 分配方式的改变必然会伤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自然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对。 旧的利益集团反扑,新的利益集团尚未成型,改革派孤立无援,失败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根本不是动蛋糕。 他要做一个更大的蛋糕,大到所有人都能在里面分到足够多的一杯羹。 推动生产力大规模发展,在生产力跃升的过程中,财富总量会不断膨胀,绝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会比从前更好过。 经济的快速发展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和最厚的缓冲垫,许多原本会尖锐对立的矛盾,在增长的大潮中都会被抚平丶被消解丶被暂时掩盖。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股大潮奔涌向前的过程之中,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掉队的机构一个个推倒重建,将那些跟不上步伐的人一个个淘汰替换。 在快速奔跑中培养出一大批精明能干的新式官员,打造一个适应新时代的朝廷。 到那时候,不用他费力去革什么旧丶除什么弊,旧的东西自己便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暂时急不得。 蒸汽机这东西不是想造就能造出来的。 他虽然在理论上知道瓦特蒸汽机的原理,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飞轮将直线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分离式冷凝器提高热效率,但从纸上的原理到真正能带动机械运转的实物,中间还隔着材料丶加工精度丶密封技术丶燃料供给等无数道关卡。 而且这个东西一旦释放出来,将会颠覆整个旧的生产方式,冲击旧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制度。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产资料,人力不再是唯一的动力来源,那些靠土地吃饭的地主和靠手艺吃饭的工匠,都将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若是不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提前做好制度上的准备,蒸汽机便不是解放生产力的钥匙,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猛兽。 辛缜缓缓收回思绪,发现霍铁手和孙公事都正站在旁边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军器监里混着焦煤和铁锈气味的空气,将那团在胸中燃烧了许久的火焰重新压回心底。 不急,先把眼前的钢铁炼好。 蒸汽机的梦,等钢铁的底子打牢了再说。 辛镇又问霍铁手,眼下用洗煤法炼出来的钢铁,强度能不能满足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要求。 霍铁手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承旨放心,这个强度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别说载人的四轮马车,就算是载货的重车,只要把构件按比例加粗加厚,一样扛得住。 那转向构件说白了就是主销和铰接短轴两处吃劲最大,我用洗煤钢来做这两处,再在铰接处多加一层铜垫圈减磨,跑起来绝对稳当。」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了,承旨,那马车上是不是还有减震用的铜簧?那东西也可以改用洗煤钢来做,洗煤钢的韧性比铜强得多,做出来的簧片弹力更足,还不容易断。 等新高炉正式投产,高炉钢的品质肯定还要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簧片再换高炉钢,又轻又韧,那减震效果比铜簧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辛缜闻言,立即让随行的吏员去御辇院跑一趟,把沈方叫过来。 吏员去后不久,沈方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军器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听到消息便一路催着马车飞驰而来。 辛镇让沈方与孙公事当面对接,将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技术要求和尺寸规格一项一项交代清楚,主销的直径丶长度和顶端承台的尺寸,转向架横梁的长度和两端铰接孔的位置,铰接短轴的轴径和与车轮轮毂的配合公差,每一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孙公事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让霍铁手用炭笔将这些要求逐条记下,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铸造这些构件需要开几副泥范丶用多少斤铁水。 等沈方把技术要求全部交代完毕,孙公事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是个实在人,脑子里那根算盘珠子立刻便开始里啪啦地拨了起来,御辇院要造商务车,商务车要用转向构件,构件要向军器监订购,这可是军器监头一回接到不是面向军方的批量订单。 他忍不住搓着手,满怀期待地问沈方:「沈公事,以后这转向构件大约需要多少套?」 沈方被问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辛缜一眼,御辇院的商务车还没正式投产,他哪里说得出未来的订货量。 辛缜在旁边笑了笑,替他回答道:「万把套只是起步,以后可能是每年上十万套。 若是货运车辆也用上了四轮马车,到那时候可就不止十万套了,那可能是每年百万套起步。」 这话一出,孙公事和霍铁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万套,军器监自成立以来,所有兵器甲胄的产量加在一起,也从没碰过这个量级。 孙公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 辛缜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道:这还只是根据当下的情况来估算。 若是蒸汽机一旦面世,机械动力代替畜力,那对钢铁和机械构件的需求将会是另一个数量级,到那时候,百万套也不过是起步中的起步罢了。 沈方听到钢材已经合格,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追问霍铁手什么时候能铸造出第一批转向构件,御院那边三辆样品车的车身和底盘已经基本完工,就等着转向构件装上去试车。 霍铁手咧嘴一笑,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胸脯,声音粗豪而爽快:「你把图纸给我,我今天就可以开范铸造! 泥范是现成的,铁水是现成的,几个关键部位的泥范我亲手来刻,天黑之前就能浇出第一套铸件。 明天打磨修整一下,最迟后天就能交到你手上。」 沈方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对辛缜喜道:「辛判官,若是转向构件后天便能出来,那大后天您就可以到御辇院来试驾样品车了!」 辛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好,语气平淡,既没有显得特别兴奋,只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这份淡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若是换作以前,听到商务车即将从图纸变成实物,他一定会满怀期待,恨不得马上就到试驾的那一天。 可此刻,他的心思已经被另外一样更大的东西填满了。 蒸汽机像一头蛰伏在脑海深处的巨兽,自从今日在军器监看到洗煤钢和高炉的进展之后,这头巨兽便开始在他脑中缓缓翻动身躯,将其他的一切念头都挤到了边缘。 商务车当然重要,水泥当然重要,四轮马车转向构件当然也重要,但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台蒸汽机所能撬动的能量。 不过这些心思他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半分。 他对沈方说了一句造好了跟我说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试车前的准备工作,便让沈方与孙公事两人留下自行沟通后续的细节,自己带着鲁大先离开了军器监。 马车辚辚地驶上了回城的路。 辛缜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正月的汴京城郊依旧是冬日萧瑟的景象,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 他脑中正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蒸汽机的原理,分离式冷凝器怎么设计,活塞与气缸的密封用什么材料,飞轮的离心力怎么计算,忽然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水泥试制成功了,修路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赵祯说要先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做试验,这话虽是随口说的,但既是官家金口玉言,那便是头等优先的任务。 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他之前竟把这茬给忘了。 辛缜放下车帘,对车辕上的鲁大说了一句:「不去承旨司了,去开封府衙。」 鲁大应了一声,将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往开封府衙的方向驶去。 开封府衙坐落在汴京城的中心地带,离皇城不远,门前的大街便是整个帝国最繁忙的行政中枢之一。 辛镇的马车刚在府衙门前停下,门房便认出了他的车驾和跟车的鲁大,如今辛缜在汴京官场上的辨识度,靠的不是那身六品绿袍,而是鲁大这个膀大腰圆丶面容凶悍的西北老兵,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门房飞也似的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位书吏快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将辛缜引进了府衙。 然而当辛缜踏入正堂丶见到从案后站起身来的人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年前那位打过好几次交道的旧知府,而是一张新面孔,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三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颇为锐利,穿着一身朱红官袍,腰间束着金带,气度颇为不凡。 辛镇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即反应过来,开封府换人了,年前那位知府大约是任期已满或者升迁调任,而这位新知府看起来刚刚到任不久,案头上还堆着不少尚未拆封的公文卷宗。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诧异,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辛缜,见过知府大人。」 新知府倒也不摆架子,从案后绕了出来,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颇为随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道:「老夫王拱辰,才刚上任没几天,椅子还没坐热呢,你就寻上门来了。 是不是还不知道开封府换了新知府?」 辛缜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尴尬之色,连忙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歉意:「原来是王府尹。 下官前些日子参加了锁厅试,刚考完出来才几天,确实还不知道开封府已经换了知府。 贸然登门,未及提前投帖,实在是唐突了,还请府尹大人见谅。」 王拱辰摆了摆手,笑得颇为爽朗,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辛缜的唐突,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一边示意辛缜坐下,一边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辛承旨,你我也不是外人。 前些日子的锁厅试,老夫也在考官之列,你的试卷我是亲手批过的,那篇论三冗的策论写得的确扎实,老夫当时还跟欧阳永叔讨论了好一阵子。 说起来,你也算是老夫的门生了,你我之间还有师生之谊。 所以不必见外,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辛缜闻言又是一愣,他还真不知道王拱辰也是锁厅试的考官之一。 这样说来,自己那篇策论能过关,除了欧阳修的力挺之外,恐怕王拱辰也是点了头的。 他心思何等机敏,当即便站起身来,重新整了整衣冠,毕恭毕敬地又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脸上也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原来是座师当前!学生眼拙,竟然没能认出座师来,实在是失礼之至,罪过罪过!」 王拱辰被他这番「座师」「学生」的称呼逗得忍俊不禁,放下茶盏,拿手指虚点了点辛缜,笑道:「欧阳永叔说你识时务,果然不假,这眉眼通透丶见机行事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老夫算是见识了。」 辛缜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 欧阳修说自己的恐怕不是识时务,因为这个字眼可不是纯粹的褒奖,应该说的是善实务才是,到了王拱辰嘴里却变成了识时务,这两个词听着差不多,味道可就完全不同了。 「善实务」是说一个人脚踏实地丶精于实干,是实打实的夸赞。 「识时务」可就多了几分圆滑世故的意味,用在一个官员身上,未必全是好话。 不过辛缜并不打算在这个字眼上跟王拱辰较真,他今天来开封府是有正事要谈,不是来跟新知府斗嘴皮子的。 王拱辰话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他不知道王拱辰之前劝谏赵祯被赵祯给堵回去,此事与他有关,因此心里未必没有对辛缜有些一些气,但辛缜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他权当没听出来。 当下辛缜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他将水泥的原理和作用简单介绍了一遍,又提到官家已经亲临煤厂验看过水泥板的效果,有意在汴京城里先修一段试验路面,用以验证水泥在重车碾压和风吹日晒之下的实际表现。 然后他拱了拱手,语气既诚恳又得礼:「学生想着,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辖,此事须得知府大人点头才好推进。 今日贸然登门,便是想请老师帮帮忙,能不能在开封府辖区内选一条合适的街道,先铺一段水泥路试试?」 王拱辰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而是先问起了水泥具体是什么东西丶怎么造的丶跟寻常的糯米灰浆有什么不同。 辛缜便将水泥的原料丶烧原理丶凝固后的强度一一做了说明,又提到这东西的成本极低,原料漫山遍野都是,一旦大规模生产便能彻底改变修路筑城的旧有方式。 王拱辰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眼中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颇为实在:「东西倒是好东西,既然官家都亲眼验过了,试一试也无妨。 不过辛承旨,我跟你交个底,开封府没有多少钱。 帐上的款子掰着手指头算,连日常的街面修补和沟渠清淤都紧巴巴的,若是要修一条新路,不管用什么材料,工钱丶石料钱丶运费,哪样都得花银子,开封府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来。」 辛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当下便笑道:「这个倒是不用老师操心,水泥是煤厂自己产的,本钱低廉。 施工的人工和辅料,学生也有办法筹措,修这段试验路面的钱,不用开封府出一文。 老师只需派一位主管道路桥梁的公事,与学生那边对接一下,选哪条路丶修多长丶需要配合哪些事项,双方坐下来把方案拟好,其余的事情学生来安排便是。」 王拱辰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再推脱,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既然是官家要试的东西,开封府理应配合。 老夫现在就把人叫来,你们自己谈。 老夫这刚上任没几天,府里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实在抽不出空来多陪你了。」 辛缜连忙起身道谢。 他对王拱辰这般直接赶人的态度倒是毫不介意,开封府知府是什么位置?那是大宋朝最繁忙丶最琐碎丶责任也最重的官职之一,掌管着汴京城的治安丶民政丶司法丶赋税丶街政丶河渠,每日经手的事务之繁,堪比政事堂。 王拱辰能在到任之初抽出空来见他这个六品小官,听完他的来意并且当场拍板,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爽快了。 王拱辰派人去叫人的当口,辛缜便被引到了偏厅里等候。 偏厅不大,陈设也简单,靠窗摆了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几任开封知府留下的题咏。 辛缜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书吏奉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脑中又将蒸汽机的构造想了一遍。 气缸的密封圈可以用皮革浸油压制,活塞杆与飞轮的连接需要精密的连杆机构,冷凝器独立于气缸之外以提高热效率,这些原理他都有大致的记忆,但从原理到能真正吐出蒸汽推动活塞的实物,中间还有无数道门槛。 钢铁过关之后,下一步便是精密加工,而精密加工,又需要工具机———— ps:今晚这章晚了点,因为杂务缠身,不过好在数量还行,保持了万字更新的金身! > 第158章 甜水巷!京城最漂亮的街道! 第159章甜水巷!京城最漂亮的街道! 便在辛缜的思绪在蒸汽机的气缸与飞轮之间盘桓之际,偏厅外的廊下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那步子走得规规矩矩,落地却不重,带着几分小吏特有的谨慎。 旋即,一个身着青色吏袍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身材瘦削,面皮微黄,颔下蓄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在衙门里熬了多年才有的精明与世故。 他进门之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辛缜身上那件绿色官袍上,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第二眼才看向辛缜的脸,这一看,他顿时暗暗吃了一惊,眼前这位绿袍官员,看面相恐怕连二十岁都不到。 这么年轻的六品官,他在开封府衙当差近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这勾当公事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京城这地方,官帽底下没有一张脸是可以小瞧的。 眼前这年轻人再怎么面嫩,那也是正儿八经穿着绿袍的朝廷命官,品级比他高出好几阶,是正经的「上官」。 而他不过是个吏,吏与官之间那道鸿沟,在大宋朝比任何朝代都要深。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讶异,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小吏对上官的恭谨:「下官街道司勾当公事潘望,见过上官,不知上官召唤下官,有何吩咐?」 辛缜听到「街道司」三个字,心里便有了数。 街道司是开封府下辖的专门机构,隶属于都商税务,掌管汴京城内街巷的道路修整丶 沟渠疏通丶街面卫生和沿街商贩的管理,修路铺桥正好是他们的正管。 他示意潘望坐下,然后将水泥修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水泥是什么丶怎么造的丶凝固后有多硬,说到官家已经在煤厂亲眼验看过水泥板的效果丶有意在汴京城里先选一条街做试验路面。 潘望起初还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官家」两个字时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听到最后说要选一条街道铺水泥路时,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得为难起来。 「上官,」潘望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修路铺街,本就是街道司的分内之事,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顿了顿,偷偷瞥了辛缜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便继续说道,「只是这修路的费用,不知从何处出? 不瞒上官说,街道司帐上实在是捉襟见肘,平日里连修补几处坑洼丶疏通几条暗沟的余钱都紧巴巴的,若是要新铺一整条街的路面,工钱丶料钱丶匠人的茶水钱,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辛缜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道:「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来解决。 不过这修路的具体事宜,倒是有两种方案,公事不妨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潘望听他愿意出钱,心里先是一松,嘴上连忙道:「上官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一种是,」辛缜竖起一根手指,「你们街道司给我们出具一张修路许可,其余一切事宜,从备料到施工丶从工匠到监理,都由我们自己来负责,你们只管坐等验收便是。」 潘望听到这个方案,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但并没有立刻说话。 「另一种是,」辛缜竖起第二根手指,「由你们街道司来负责施工,我们这边出料丶 出技术,协助你们。 工钱和各项杂费也由我们来出,你们只需出人出力,按我们的要求把路铺好。」 潘望听罢,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即接口道:「上官若是愿意出资,那这修路的事便交给我们街道司来办便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似乎生怕辛缜反悔似的,旋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切,便连忙整了整面色,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正色道:「倒不是下官贪图那点工程上的蝇头小利,主要是这修路铺街本就是街道司的职责所在。 若是修条路还要让外头的人来动手,街道司只出个许可就当甩手掌柜,传出去实在不好听,下官也无颜面对府尹大人。」 辛缜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潘望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什么「职责所在」丶「无颜面对府尹」,听听也就罢了。 他真正的心思很简单,修路有工程,有工程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利润。 街道司平日里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愿意出钱的冤大头,这工程的油水自然是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 不过辛缜对此毫无意见。 他本来就嫌手头的事太多,军校丶度支司丶枢密院丶水泥丶商务车丶军器监的高炉,哪一样不要他盯着? 若是能把这修路的事交给街道司去干,自己只需把控住水泥的质量和施工的标准,那就等于把一大摊子琐碎繁杂的事务外包了出去,乐得清闲。 至于那点工程利润,街道司拿去便拿去了,他不在乎。 当下他便痛快地点了点头,将修路的各项具体事宜一一交代给潘望:水泥从哪里拉丶 拉多少丶到了工地如何堆放丶如何防潮。 施工时路基要夯实到什么程度丶水泥砂浆的配比是多少丶浇筑之后需要养护几天不能走人走车。 资金来源由他辛填负责筹措,街道司只需按他的要求把路修好。 每一条都说得简明扼要,潘望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笺,趴在案上逐条记了下来。 然而当辛缜说到资金来源的具体方式时,潘望手中的炭笔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那张原本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错愕与茫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辛承旨,您的意思是————这修路的钱,不是您从度支司拨款下来,也不是您自己掏腰包,而是————让沿街的商户和房东来出?」 潘望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这商户房东能同意吗?」 辛缜见他这副表情,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商业逻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如何约那些商户房东去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的样品,让他们亲眼见见这水泥路面有多平整丶多坚固丶多乾净。 如何告诉他们,一旦他们这条街铺上了水泥路,再配合统一整治门面丶疏通下水丶种植景观树丶设置垃圾桶,这条街便会一跃成为整个汴京城步行条件最好丶环境卫生最整洁的街道。 而这样的街道,必然会成为汴京市民最趋之若鹜的去处,届时在这里开店做生意的商户,无论卖什么都会日进斗金,房东的房租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修路的这点本钱,比起日后的收益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潘望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脸上写满了过来人的不以为然:「上官,您是不知道那些商户的脾性。 那些做小买卖的市井小民,眼窝子浅得很,今天挣了几个铜板便只看到手心里的那几个铜板,您跟他们讲什么长远收益丶什么街道升值丶什么日进斗金,他们根本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要他们从兜里往外掏钱,那就是比登天还难。 您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修路,莫说是我们街道司了,就是把府尹大人的大印盖上去也不好使! 不瞒您说,我们街道司每年光是跟他们收几个大子的垃圾清运费,都得派出衙役挨家挨户地软磨硬泡丶连哄带吓,到头来能收回六七成便算是老天爷赏脸了。 这修路可不是几个大子的事,摊到每家头上少说也得几贯甚至好几十贯,他们能肯?」 他说到激动处,山羊胡都微微翘了起来,索性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上官,此事万万做不到。 不如下官给您出一个许可证明,您自己寻人来做,街道司绝不从中作梗,您想怎么修就怎么修,这样可好?」 辛缜有些纳闷,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潘望,试图做最后的争取,道:「潘公事,当真不干?这件事若是做成了,把这条路修成了全汴京的标杆,到时候整个汴京城的商户都会闻讯而来,抢着把银子往街道司手里塞,哭着喊着求你们去给他们修路。 到那时候,不光街道司的帐上宽裕了,府衙的财政也能松一大口气。 对你们来说,这更是送到手边的政绩,实打实的政绩,你说你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什么时候碰见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潘望却是铁了心,又是连连摆手,甚至有些哀求道:「上官,您说的那些好处,下官不是不懂。 可是这种涉及到一整个街道几十上百家商户丶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往外掏钱的事情,里头的麻烦多得数都数不清,哪家商户跟哪家房东本就为了房租闹得不可开交,你去找他们要钱,他们正好互相踢蹴鞠。 哪家商户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关张,你让他掏钱修路,他能跟你拼命。 还有那些个房东,自己又不住在这条街上,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你让他出钱修一条他不走的路,他凭什么? 这些烂事搅在一起,一桩处理不好便是一屁股的麻烦,最后路没修成,反倒惹一身骚。 下官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太清楚这里头的深浅了,这事儿我们真的干不好,真干不了!」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他知道潘望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在衙门里混久了的老吏,最擅长的不是把事情做成,而是把所有可能出事的风险提前规避乾净。 这种心态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整套官僚体系运转到一定程度之后必然形成的惯性。 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他原想把这桩事交给开封府衙门去干,既能让街道司得些实利,自己也能稍微轻松一些,没想到对方竟然推脱得这般斩钉截铁,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这郁闷只在他心底盘桓了几息,便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股意气,你们衙门既然怕麻烦丶怕担责丶怕惹一身骚,那就我来干。 到时候这条街修好了,全汴京的人都挤破了头往这边涌,那些商户赚得盆满钵满,你们别求上门来就行。 思及至此,辛缜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潘公事给我开一张修路许可证明吧,这条路,我自己来修。」 潘望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手脚麻利地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空白许可文书,提笔便在上面刷刷地写了起来,施工地点丶施工期限丶施工单位,逐项填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取出街道司的铜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盖在了文书末尾。 他将许可证明双手捧给辛镇,又恭恭敬敬地将辛镇一路送出开封府衙的大门,站在石阶上目送那辆马车辘辘远去,这才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细汗。 他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影子,低声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矜与不屑,道:「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不知道这样的事乃是大坑,也不知道被谁忽悠来了。 这种牵扯一整条街丶要几十上百户人家往外掏钱的事,岂是凭着一腔意气就能干成的? 不说别的,我们街道司每年光是收个垃圾清运费都要挨家挨户地软磨硬泡,这修路得掏多少银子? 那些人精得跟猴似的,能乖乖把钱掏出来?哼,到时候碰了一鼻子灰,就知道老夫今日这番话是金玉良言了。」 他说完之后把袖子一甩,背着手踱回了衙门里,心里头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好在这烫手的山芊没有被硬塞到自己怀里。 却说辛缜坐在马车上,鲁大在前面问了一句「公子我们去承旨司么」,辛缜琢磨了片刻,忽然道:「去煤厂。」 马车在城西煤厂的大门外停下时,徐正刚从窑场那边满头大汗地赶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辛缜便劈头问了一句:「我若是让你拉起一支修路铺桥的工程队,你能不能做到?」 徐正先是一愣,他本以为辛缜来是为了问水泥产量或者新高炉的事,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但他愣过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乾脆利落地答道:「能!」 回答完了之后,他才赶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承旨,咱这是要干啥?」 辛缜叹了口气,将方才在开封府衙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怎么去找的王拱辰,怎么要来的街道司对接,潘望又是怎么把烫手山芋往外推的。 说完之后他靠在车壁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被激起来的意气:「我原想着把这修路的事交给街道司去办,既省心又能让他们落些实惠。 没想到他们怕麻烦怕到这个地步,死活不肯接。 那便算了,想要推广水泥,靠那些衙门是指望不上的,不如咱们自己来。」 徐正听了,非但没有跟着叹气,反而笑了起来,道:「承旨,您怕是忙忘了,咱们店宅务手底下本来就有大把的房屋建造业务,修房子丶砌围墙丶翻新楼宇,哪一样不是成天跟砖瓦灰浆打交道? 修路跟修房子比起来,除了面积大些,底下的道理是一模一样的。 店宅务本来就有自己的施工队伍,工匠都是现成的,把那股人马拉过来,修条路算什么难事?」 辛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真是把这一茬给忽略了。 店宅务,大宋朝头一号的房地产公司,掌管着汴京城里大量的官有房产的修建丶租赁和维护,手底下养着大批工匠和杂役,论施工力量,恐怕比街道司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老吏强了不知多少倍。 自己放着现成的施工队伍不用,跑去跟街道司磨嘴皮子,可不就是舍近求远么? 他当即便让徐正去把店宅务的勾当公事叫来。 辛镇让他把施工团队交给徐正统一调度,公事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店宅务的工匠们手里还有好几处官宅等着翻修,若是都调去修路,那边的工期怕是要耽搁。 辛缜问他还有多少活,公事翻开帐册念了一串,辛缜听罢摆了摆手,说除了那两处已经住了人的官宅必须按时完工之外,其余的先往后排,把最精干的人手先抽出来修路。 公事虽然心里不甚愿意,但眼前这位辛判官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店宅务是官家塞给他的,三司度支的财权捏在人家手里,店宅务的拨款札子还得从人家案头过。 他也只能把那一肚子不情愿咽回去,老老实实地交了花名册和工匠名录。 徐正拿到施工团队的花名册,翻开一看,眼中便是一亮,这店宅务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厚实。 在册的正式工匠有上百号人,其中还有两位是挂了「大匠人」头衔的老工匠,一位姓鲁,专精石作与基础,在店宅务干了半辈子,经手过的官宅地基不下百处。 另一位姓廖,擅长木作与泥水,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家修宫殿的。 除此之外,各类工种一应俱全,泥水匠丶石匠丶木匠丶漆匠丶彩绘匠,甚至连专门做铜铁饰件的小炉匠都有。 名册后面还附了一份「短雇匠人名录」,是店宅务常年保持短期雇佣关系的民间工匠,人数更是多达数百,散布在汴京各坊各巷,只要有活,招呼一声便能聚起来。 徐正合上花名册,对辛缜道:「承旨,那小的现在就安排人去看哪条街适合改造。 看完之后便去跟那条街的商户房东商量,把修路的事跟他们说清楚,把工程款筹集起来便马上开工。」 辛缜问道:「你打算怎么跟那些商户商量?」 徐正想当然地答道:「就如承旨您之前跟街道司说的那样,先带他们来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有多好,然后告诉他们,我们会把整条街的环境都整饬一新,修好路之后他们的生意一定会更加红火,房租也会上涨。 道理讲通了,他们自然愿意掏钱。」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这样肯定不行。 那些商户若是能听得进道理丶看得见长远,街道司的潘望也不会把头摇成那样了。 你听我说,你派几个人,先去把汴京城里所有临近热闹地段丶但自身商业冷清的街道都摸排一遍,选出一条底子最差丶商户最绝望丶但位置又最有潜力的街。 选好之后,不要跟商户商量,直接把施工队拉过去,把整条街用布围起来。」 徐正瞪大了眼睛。 辛镇继续说道:「围起来之后,所有商铺的原有门面全部拆除,按统一的标准重新装修,地面用水泥浇筑,墙面用石灰掺细砂刮平刷白,招牌全部统一材质丶统一字体丶统一尺寸。 街面全部开挖,铺上水泥路面,下水道重挖,暗沟通到主渠。 沿街每隔几步放一个大陶缸做垃圾桶,有空间的地方种上几棵槐树或是榆树,树下放几条石凳。 整个工程严格控制工期,不能拖拖拉拉,围挡只在开工时和完工后各打开一次。 开工前围挡,让人知道这里要修路,完工后撤围挡,让人看到一条全新的街。 至于钱,修路的钱先由煤厂垫付,等街道改造完成之后,再挨家挨户地跟商户房东算帐。 到时候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这条街变成了什么模样,你看他们是掏钱还是不掏钱。」 徐正听得两眼发直,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承旨,这————这是不是有点————咱们先把钱全都垫了,万一到时候他们还是不掏怎么办?」 辛缜笑着道:「挑一条短小的街道来修就是,就算是他们不给,那也无所谓了,我们主要是给其他的街道的人看的。 当他们看到那条原本破破烂烂的街道变成了全汴京最漂亮的步行街,当他们看到蜂拥而来的人潮挤满了街面丶各家店铺的流水翻了不知多少倍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挥舞着钱钞来寻我们给他们的街道翻新?」 徐正将辛缜这番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转了一遍。 他不是潘望,他在煤厂跟着辛缜干了这么久,亲眼见过便民煤厂是怎么从一座破窑变成日进斗金的产业,也亲眼见过菜洞子是怎么从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变成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买卖。 他对辛缜的商业眼光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当下他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承旨,这事儿您交给我,保准没有问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 辛缜笑着点头,转身登上了马车。 大相国寺是汴京城里最为热闹的所在之一。 每月五次万姓交易,四方商旅云集,飞禽走兽丶日用百货丶刺绣书画丶珍宝玉器,无所不有。 寺前广场上终日人声鼎沸,说书的丶唱曲的丶耍傀儡的丶卖药算卦的,各占了一块地盘,吆喝声此起彼伏。 寺两侧的廊下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彩帛铺丶香药铺丶绒线铺丶漆器铺,顾客摩肩接踵,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每逢交易之日,大相国寺周围几条大街的车马能从山门一路堵到州桥。 然而就在离大相国寺正门不过一箭之地的地方,有一条叫做甜水巷的小街,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条巷子其实位置极好,南边紧挨着大相国寺后门的寺桥街,北边通着汴河岸边最繁忙的卸货码头,东西两侧各连着两条商铺林立的大街,论区位本该是一块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 可偏偏,这条巷子像是被整座汴京城遗忘了一般,破败得一塌糊涂。 巷子不宽,满打满算只能容两辆马车擦着墙根勉强错开。 路面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的夯土路,坑坑洼洼,最深的几个坑足有半尺来深,一到下雨天便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水潭,不垫几块砖头根本过不去。 沿街两侧的排水明沟早已被垃圾和淤泥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排不出去便在路面上肆意横流,混着烂菜叶丶鱼鳞鱼肠和各种说不清来源的秽物,在太阳底下一晒便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巷子里的苍蝇多得吓人,嗡嗡嗡地盘旋在污水洼上,黑压压的一片,赶都赶不走。 两侧的商铺更是惨澹。 总共不过一二十家店面,有一半的招牌已经褪色剥落到看不清字迹,另有一半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块摇摇欲坠的布幌子。 有几家铺子的门槛已经被白蚁蛀空了心,门板也是歪歪扭扭的,风一大便哐当哐当地响。 铺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任谁走进去都不由自主地想皱眉头。 有一家卖杂货的老店,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整日趴在柜台上打盹,苍蝇停在他斑白的头发上他都懒得挥手赶一下。 偶尔有一两个走错了路的香客从巷子里经过,也是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连两旁是什么店铺都顾不上看一眼。 甜水巷里的人叫这条巷子为「废肠」,「废肠」是大宋市井间的俚语,本意是指人肚子里那段无用的盲肠,拿来形容一个地方,便是说它明明存在,却毫无用处。 大相国寺周边的街道都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动脉,唯独甜水巷横在这些动脉之间,却像一段坏死的肠子,没有任何人流愿意从它这里流过。 这一日清晨,甜水巷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了。 大批的人员和骡马车队毫无预兆地涌进了巷子。 有人扛着丈量用的标尺和绳索,有人推着满载木料和工具的小车,有人在巷口支起了简易的工棚,有人在墙上用白灰画着各种标记。 一个穿着短褐丶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对着两侧的店铺指指点点,旁边围了几个匠人模样的人连连点头。 消息传得比巷口的苍蝇还快,这些人据说是店宅务的工匠,是来修路的,要用一种叫「水泥」的新东西,把这条路修成汴京城最好的街道。 等修好之后,这里将会成为大相国寺周边最繁华的街道。 听到这个消息,甜水巷的商户们面面相觑。 那个卖杂货的老掌柜从柜台上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门外忙碌的人群,然后又把眼皮耷拉了下去,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有好事者问道怎么,他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这路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能修出什么花样来? 隔壁卖油盐酱醋的妇人则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着那些丈量的工匠,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尖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道:「我这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还修什么路?修了路我的酱就能不饿了?」 巷子里唯一的茶铺老板倒是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板上,看着自己空无一人的铺面,有气无力地擦了擦桌上那层永远也擦不乾净的灰,心想不管谁来修路,总不至于比现在更差了。 甜水巷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因为路太差。 这里的房东大多数不住在本巷,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只管按月收租,从不掏一个大子修缮,漏雨的屋顶丶开裂的墙缝丶堵塞的暗沟,他们一概不管。 商铺门前的明沟被附近几家酒楼的后厨偷偷接了暗管,泔水和剩菜全都排进了巷子的水渠,一到夏天臭不可闻。 更糟的是,巷子两头各有一户人家常年堆着杂物,把本就窄小的巷口堵得只剩下半辆车宽的通道,外来的人远远一看见那两堆烂木头破瓦罐,便都绕道走了。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苍蝇和老鼠,还有那家总在半夜烧劣质炭丶弄得整条巷子烟雾弥漫的铁匠铺,这些问题加起来,甜水巷早已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臭水沟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烂疮疤。 大相国寺附近的商户和房东们消息何等灵通,没有半天工夫,甜水巷要修路的事便传遍了附近好几条街。 有不少好事之人特意跑过来看热闹,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张望。 看了之后也是纷纷摇头,眼前这条破败不堪丶污水横流的小巷,怎么可能变成什么最繁华的街道,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那些工匠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看起来倒像是真要动工的样子,便有人在旁边嘀咕道,店宅务好歹也是官家的产业,总不至于那么没谱吧? 然而人们的嘀咕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更多的讨论,第二天一早,整条甜水巷便被巨大的布幔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布幔是深灰色的粗麻布,从巷口到巷尾丶从地面到屋檐,围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巷口设了栅栏,栅栏后面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守,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往那里一站,活像是两尊门神。 这阵势一下子便把所有围观者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处,修条路而已,至于围得这么严实么? 有好事之人夜里偷偷摸过去,想从布幔底下钻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刚把脑袋探进去半边,便被一只手揪住后领拎了起来,然后便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拳头招呼。 那人被打得嗷嗷直叫,捂着屁股一璃一拐地跑了,第二天便到处跟人说那布幔里头凶得很,惹不得。 这下子所有人全都老实了,再也没有人敢往布幔附近凑。 看不到的东西,便成了谣言最好的温床。 最初几天,大相国寺周边的茶馆酒肆里还只是好奇地议论,那布幔里头到底在修什么路,怎么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到了第四五天,传言便开始长出了怪异的触角。 有人说里面根本不是修路,是官府发现了前几年那桩灭门惨案的遗骸,布幔围起来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有人更夸张,说那灭门案里的尸首被埋在了甜水巷的路面底下,现在挖出来,尸身居然还没腐烂,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尸身嘴里塞着什么符咒都描述出来了。 还有人说那些把守的壮汉不是店宅务的工匠,而是开封府派来的便衣衙役,里面一定有命案。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广,以至于连王拱辰都听说了。 开封府尹在值房里听到书吏说外面在传甜水巷出了命案,沉吟良久之后只是说了句由他们去便不管了,反正围布早晚要撤,撤了之后谣言不攻自破,不必多此一举去辟谣。 就在汴京城的闲人们编谣言编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那围布里头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徐正亲自坐镇,鲁大匠和廖大匠各带一队人马,一队负责路面开挖和水泥浇筑,一队负责商铺门面的统一翻修。 三班轮倒,昼夜不停。 晚上点起火把和油灯继续干,实在看不清的精细活才留到白天做。 整条街的路面被彻底掀开,挖下去将近三尺深,最底下夯了一层碎石,中间用水泥浇筑成厚实的路基,表面再抹一层细砂水泥浆,用木板刮得平整如镜。 两侧的明沟全部挖开重砌,沟底铺了水泥,沟壁用青砖砌筑,每隔一段便设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那些被酒楼偷偷接进来的暗管全部被截断堵死,泔水只能从另一头的主渠走。 沿街商铺的原有门面被拆得只剩下房梁和柱子,然后全部按统一的标准重新修葺,地面浇了水泥,平整光滑,再没有从前那种凹凸不平的泥地。 墙面用石灰掺细砂刮了三遍,洁白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招牌全部换成了统一材质和色调的木质匾额,字体是请了开封府最好的榜书匠人统一题写的,墨底金字,端端正正,既醒目又不失雅致。 沿街隔几步便摆了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缸身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桐油,那是用来收集垃圾的垃圾桶。 有几处稍宽的空地上种上了移栽过来的槐树和榆树苗,树下摆了几条石凳。 十天之后,围布终于撤了。 布幔前面一大清早便聚满了人,比大相国寺交易日的香客还要热闹。 附近几条街的商户和房东来了,大相国寺里的僧人也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连那些当初在茶馆里编谣言最起劲的家伙也都赶了个大早,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嘀咕,说十天能修出什么来,莫不是糊弄人的吧。 随着里头一声「吉时已到」,守在巷口的几个壮汉齐刷刷地将深灰色的布幔一把掀开。 那一瞬间,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甜水巷了。 那条他们记忆中污水横流丶苍蝇成群丶坑洼不平的破巷子,仿佛被神仙施了法术一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到不可思议的道路,整条街面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没有任何凹凸的起伏,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光泽,像一条光滑的丝带,静静地从巷口铺到巷尾。 那不是石头,世上的石头再怎么打磨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丝缝隙。 可它看上去又比任何石头都要坚硬丶都要沉稳,像是从地底下自然长出来的一般。 有人蹲下身去,伸出手掌贴在路面上,触手冰凉坚硬,跟摸到一块打磨过的大理石板没什么两样。 有个胆子大些的商贩偷偷摸出怀里的铜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蹲下去用力在路面上刮了几下,然后低头一看,铜板上已经刮出了浅浅的划痕,而路面上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好硬!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纷纷蹲下身来,掏出铜钱丶钥匙丶铁片,在路面上又刮又敲,惊呼声此起彼伏。 然后人们开始在路面上来回奔走。 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走了一遍又一遍。 那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平整,坚固,乾净,一脚踩下去稳稳当当,再也不需要像从前那样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脚下有没有泥坑丶有没有积水丶有没有不知名的秽物。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说走在这路上,简直像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不不,比冰面好多了,冰面会滑脚,这路面却一点也不滑。 等到这阵对路面的惊叹稍稍平息,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道路两旁的变化。 这一看,又引发了新一轮此起彼伏的惊呼。 只见两侧的商铺已经全部变了模样,所有店铺的门面都统一用青砖和木作重新修葺过,门前的台阶被整齐地修成一样的宽度和高度,地面也用水泥浇筑得平整光洁。 店内的墙壁刮了雪白的石灰细砂墙面,光滑得几乎可以映出人影。 原本歪歪扭扭丶大小不一丶颜色五花八门的招牌,现在全部统一成了黑底金字的木质匾额,店名笔锋或雄健或飘逸,一块接一块地挂在各家门楣之上,看上去既整齐划一,又不失各自的气韵。 每一家店铺的门前都摆着两个陶缸,一左一右,缸身刷了深褐色的桐油,上面用白漆写着「垃圾入缸」四个大字。 街面上看不到一片落叶丶一点垃圾,乾净得让人几乎不敢下脚。 巷子两侧新栽的槐树和榆树苗虽然还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但树根周围都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树下摆着打磨光滑的石条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坐上去,拍着大腿跟旁边的人说舒服极了。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想不起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了,他们站在那里挠着头,努力回忆着十天以前这里污水横流丶苍蝇成群的破败景象,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仿佛眼前这条精致整洁的街道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是汴京城最漂亮的街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没有人反驳。 那些围观的商户和房东们站在街口,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们不知道修这么一条路花了多少钱,他们也不知道店宅务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知道一件事,甜水巷,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甜水巷真成了,以后这样的巷子会不会越来越多,那他们的那些铺子所在的街道若是不能一样改造的话,那他们的生意会大受影响的啊! 第159章 锁厅试榜首! 第160章锁厅试榜首! 时间往回拨个十天左右。 礼部试刚刚结束,评卷工作也如火如茶地展开了。 贡院的誊录房里昼夜灯火通明,书吏们伏在案上将一份份考生原卷誊抄成朱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新纸的气味,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酸涩的眼睛,又继续埋头誊写。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誊好的朱卷被按编号封好,分批送到阅卷厅堂里,由专门的书吏逐一分发给在座的考官。 欧阳修以及一众考官先评完普通贡举的试卷。 普通贡举的考生人数多,试卷数量大,水平方差也极大,也就是现在已经是礼部试了,若是在州府试的时候,好的卷子让人眼前一亮,差的卷子看得人直皱眉头,甚至有些策论写得荒腔走板丶满纸空话,考官们批到深夜时常常被气得笑出声来。 普通贡举的阅卷持续了好几天,等到最后一叠朱卷被批完丶汇总完毕,考官们稍微歇了一口气,书吏们换上新的茶水,端上几碟点心,大家各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又坐回到长案前,开始评锁厅试的试卷。 锁厅试的试卷数量少得多,不过三四十份,但阅卷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该说不说,锁厅试的试卷总体水平还是要普遍稳定一些的,不如普通贡举的方差那么大,普通贡举里有一出手便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文章,也有通篇不知所云的废卷。 锁厅试则不同,几乎没有特别差劲的,但也几乎没有让人惊艳到想要站起来读给全场听的上限之作。 大部分试卷都维持在一种中上的水准,规规矩矩,四平八稳,像是一群穿着整齐官袍丶规行矩步的中年官员,没有特别俊逸的,也没有特别丑陋的。 而且大部分锁厅试考生的策论相对比普通考生要好一些。 毕竟都是在职官员,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经手过实际的政务,接触过真实的问题,判过案子的知道刑名法条的漏洞,管过钱粮的知道帐册稽核的难处,当过亲民官的知道赋税催科的苦处。 这些切身的经历给他们的启发是读多少圣贤书都换不来的,因此策论写起来颇是可圈可点,提出的政论往往有的放矢,建议也大多具有可行性,读起来有一种实打实的厚重感。 但短板也同样明显,墨义贴经之类死记硬背的科目稍微逊色,当了官的人每天被公务追着跑,哪有太多时间像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一样把经书翻来覆去地背诵默写?因此这一块的答卷通常存在瑕疵,不是漏了某句注释,就是错了一两个字词。 至于诗赋,那便是最大的短板了。 这玩意当真是考验才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时间投入和行政经验都帮不上忙。 有才气的考生寥寥几笔便能写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对仗工整而意趣横生,用典贴切而不落俗套,读起来像饮了一杯好酒,甘醇顺口,余味悠长。 而没有才气的人,便只能凭藉扎实的功底硬解,把题目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堆,韵脚不敢错一个,平仄不敢偏一毫,对仗也做得规规矩矩,可整首诗读下来就是没有味道,像是一道严格按照菜谱做的菜,该放的调料都放了,该用的火候都用了,可吃到嘴里就是不对劲。 考官们一看便知道才气不足,那股子匠气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就像一个手艺纯熟但毫无灵气的木匠,把一把椅子做得严丝合缝丶稳当无比,可怎么看怎么呆,连椅背弯曲的弧度都是生硬的。 因此,阅卷的进程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看策论的时候,考官们的心情都颇为舒爽,这些在职官员写的策论,大多言之有物丶 切中时弊,不像普通贡举生那样满纸书生意气。 那些年轻士子写的策论有时候是真的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明明没有管过一天钱粮,却在策论里给朝廷的财政改革开药方。 明明没有去过一天边关,却在策论里对西夏军情指手画脚。 那些文章读起来通篇都是「臣闻」「臣以为」「按古人之法」,可仔细一看,每一句都是从圣贤书里翻出来的套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没有真正行政过,可不就是想当然么?相比之下,锁厅试的这些策论虽然文采稍逊,但至少说的是人话丶议的是实事,读完之后能让人点头说一声「此人确实干过这行」。 可一到诗赋部分,考官们的眉头便齐刷刷地皱了起来。 真真是————不堪入目啊!那感觉就像是在吃一道菜,前半段调味得当丶火候正好丶食材也新鲜,厨师的手艺让人频频点头,可吃到后半段忽然上来一碗甜汤,甜得发腻不说,汤里还飘着几根煮烂了的大葱,你不能说它是馊的,它没馊。 你也不能说它做法不对,它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的。 可那股味道就是让你咽不下去。 这会儿便有一份试卷被考官们传阅到了长案的中央。 几位考官脸上的神情跟憋了屎一般,既有喷薄而出的期待,又有怕落在裤子里的恐慌。 那份试卷的策论部分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读了三四遍,纸边都微微卷起了毛边,可诗赋部分却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死老鼠,谁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考官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重重一搁,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策论是真的厉害,不得了,不得了! 以老夫在朝中二十年的政务经历,这里面提出的几条政论,尤其是裁军那一条,怎么核定空额,怎么把省下来的军饷转用到精兵上,每一步都写到了老夫的心坎上。 有许多是老夫自己都不曾想过的,而且这些建议可行性极高,不是那种云里雾里的空论,是一看就知道此人在实务里真刀真枪干过的人!可这————看这诗赋,唉,不忍卒读啊!」 旁边一位考官凑过来问道:「诗赋很差么?我看这格律韵脚好像没什么毛病啊。」 老考官摇了摇头,叹息道:「也不是说差。 这诗赋该有的东西他都有,而且十分规整,韵脚没错一个,平仄没偏一处,对仗也做得工工整整。 若是按照评分规则逐项打分,给他个满分也不为过。 可是————可是这股匠气,实在是熏人啊!通篇读下来,没有一句是活的,全是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死屋子,看着结实,住着不漏,可走进去就是一股霉味。 你读一句就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读上句就知道下句要对什么,他把所有的标准答案」都找齐了,可偏偏找不到一个「自己」。」 方才发问的那位考官笑了起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应试诗赋嘛,倒也是正常的。 本来考场上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诗来?只要各项评分规则都符合,该给分就给分嘛,不能以咱们一己之喜好就否定人家考生的努力。 匠气就匠气,严丝合缝也是一种功夫嘛。」 老考官也不争辩,只是伸手做了一个「你请」的姿势,将那卷试卷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发问的考官笑了笑,伸手拿起试卷,翻到诗赋部分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起初还面带微笑,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嘴里还轻声念着某句对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拍。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小,叩节拍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整首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试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那考官也不恼,自己也跟着摇头笑了起来,拿手指点着那份试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挫败之后的滑稽无奈:「我本以为你是在夸大其词,格律都对,韵脚都对,平仄都对,对仗都对,能差到哪里去?可我读完第一遍,觉得像喝了碗白水。 读完第二遍,觉得白水里还掺了沙子。 这首诗,你真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不想读第三遍。」 欧阳修坐在主位上,一直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他今天的话特别少,阅卷全程几乎都由其他考官在发言,他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提一两句简短的意见,大多数时候都在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此刻他看着满堂考官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等众人笑声渐歇,欧阳修才将茶盏搁回案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厅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考官都望向他。 欧阳修也不起身,只是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的眼光都是雪亮的。 这份卷子的策论写得好,想必大家没有异议。 诗赋写得差些,想必大家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 陛下之前便一再说过,国朝如今的问题太多,内有三冗,外有边患,财政年年告急,民生多有困顿。 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要有精通实务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 因此评卷须得以策论为主,策论只要出色,就要给过。 诗词差一些也无所谓的,不要以诗赋之长来掩策论之短,更不要以诗赋之短来废策论之长。」 众人齐齐称是。 这个道理欧阳修在锁院的时候便多次提及,几乎每场阅卷前都要强调一遍。 考官们早就听得耳熟能详,也都明白这既是官家的意思,也是眼下朝廷选材的大势所趋。 锁厅试的考生本就是官员,考中了是要继续做实事的,不是考中了去做御前诗人的。 方才那位老考官便开口问道:「那,这份卷子就给他过?」 欧阳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在座的其他考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徵求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他考官纷纷点头,有的点头点得乾脆利落,有的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点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反对。 策论写得好是实打实的,诗赋虽然匠气熏人但也挑不出硬伤,按规矩来说也确实该过。 欧阳修这才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那就给过吧。」 那老考官笑问了一句:「主考不亲自看一看?永叔兄的诗词鉴赏眼光可是咱们在座公认最高的,说不定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欧阳修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极为洒脱:「阅卷还是以大家的意见为主,我嘛,主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若是每份卷子都要我亲自看一遍,那还要诸位来做什么? 我坐在这里,就是替大家挡挡外面的风,定定里头的调,具体怎么评丶怎么断,是诸位的权责,我不越俎代庖。」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捧了在座所有考官,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 众人尽皆信服,纷纷拱手应是。 当官当到欧阳修这个份上,早已不需要靠着批卷子来彰显自己的水平和权威,越是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下面的人反而越敬重他。 不过欧阳修随后又笑了起来,将那份试卷从长案上拿过来,捧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不过嘛,我对大家所说的策论极好丶诗赋匠气太足」倒是真感兴趣。 既然结果已经定下来了,不会再有变动,那我也看一看,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匠气到底能熏人到什么地步。 不会影响结果,大家放心。」 众人又笑了起来。 老考官笑着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这是要亲自下场了,你可得看仔细些,别被那股匠气熏着了!」 欧阳修将试卷翻开,先看策论。 他读得很快,这篇策论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之前在资格试时便见过了,如今再看一遍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读着读着,还是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这篇文章不是那种卖弄文采的策论,用词不华丽,典故也不多,但每一段都踩在了实处上,论三冗从空额清查入手,论财政从预算制度着眼,论吏治从考核标准破题,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没有一句是空论。 欧阳修心里暗道,这份策论放到普通贡举里去,也是稳稳的优等。 然后他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第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了第二句,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看了第三四句,他把茶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横梁,像是在向什么不知名的神灵求助。 他合上试卷,沉默了一息,然后环顾满堂正期待地看着他的考官们,忽然笑了起来:「诸位,你们手里有没有什么好诗词?不拘谁的,不拘什么时候写的,现在吟诵几首来听听,给老夫洗洗眼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哄堂大笑。 有几个年轻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连笔山上的朱笔都震得滚落了下来。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须乱颤,一边笑一边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永叔兄!你可是文坛宗师啊!连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欧阳修跟着众人一起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将阅卷厅堂里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辛缜这小子,是故意恶心人怎么的? 明明文采那么好,写出来的《青玉案》那般惊艳,满朝文臣都为之倾倒,连那几个翰林学士都当场说这首词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场上写应试诗赋,就非要写得这么恶心人? 平仄韵脚全对,对仗用典全对,格式规矩全对,可你就是读不下去,他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欧阳修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还是拿不准。 说辛缜不会写诗吧,那首《青玉案》摆在那里,铁证如山,谁也不会写诗他辛缜也不可能不会。 说他故意往差了写吧,似乎也说不通,这可是科举,是决定他能不能拿到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欧阳修想了半天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辛镇从资格试一路保到礼部试,送进殿试,剩下的便是殿试的事了。 等到了殿试,试卷摆在官家面前,让官家自己去为难吧。 嘿嘿。 欧阳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考官们,朗声笑道:「好,诸位,抄录榜单吧!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睡他个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其他考官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脖子,有的互相捶着肩膀,嘴里纷纷应和着「好好好,抄录榜单」。 书吏们赶紧捧来空白的榜文纸和笔墨,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丶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阅卷是公事,抄榜却是收尾的喜事,意味着这一科的辛苦终于到头了。 考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的在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吃饭,有的在约改日去大相国寺逛逛。 欧阳修则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贡院。 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的空地上便已经挤满了人,有从各地赶来的举子,有送考的家属,有扛着小板凳提前来占位的闲汉,还有兜售炒栗子和热面汤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人潮涌动如汴河春汛时的水面,推推搡搡,喧哗嘈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丶期待和忐忑。 有几个年轻举子挤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双手攥着袍袖紧张得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考生乾脆站在人群外缘,背着手闭目养神,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但眼皮却在一刻不停地微微跳动。 温五挤在人群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短褐,不是平日里管事穿的那件半旧长袍,而是一件利落干练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勒了一条宽皮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麻鞋。 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看榜的考生,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快速行动的练家子。 他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双手抱臂,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任周围的人怎么推搡拥挤,他都岿然不动,目光专注地盯着贡院大门旁边那面用来张贴榜文的粉墙。 终于,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捧着几卷大红榜文从门内走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后排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人群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般起伏不定。 书吏们不紧不慢地将榜文一张张展开,用浆糊刷在粉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示意众人可以上前观看。 一时间,粉墙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有人大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有人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挤出人群,脸上写满了失望和落寞。 温五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一直等到那股最猛烈的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用那副练武之人特有的沉稳身形不露痕迹地挤到了前排。 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榜文上最末尾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看。 锁厅试的录取名单并不长,只有寥寥十几个名字,单独列在榜文的右侧。 温五的目光从下往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沉稳。 目光继续往上,锁厅试榜单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名字。 陈留辛缜。 温五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籍贯丶姓氏丶名字,每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差池。 他又将目光在「榜首」两个小字上反覆确认了两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公子,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 温五转过身去,用那双练了半辈子功夫的臂膀在人潮中不露痕迹地劈开了一条通道,脚步又快又稳,挤出人群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巷口的马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响声,直奔辛缜居住的小院而去。 院子里,秋娘正带着几个婢女在井边洗菜。 康瘤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从入了辛府康子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帮着看家护院,偶尔还能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 日子过得安稳,但今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太安稳,都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活计,耳朵却不约而同地支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马蹄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温五几乎是跳下马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院门。 秋娘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康瘸子也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来,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五。 秋娘快步迎上来,康瘸子也从廊下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温五那张一向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压不住喜悦的声音高声说道:「公子中了!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头名!」 秋娘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合十,眼眶刷地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瘤子则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粗豪而痛快,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了一片。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声,拿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温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问道:「秋娘子,打赏的红包和铜钱可都已经准备好了?外面报喜的人马上就到,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秋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满满的自豪:「全都准备好了!红包包了一百个,每个里头二百文,公子如今是咱们的主心骨,这种大喜事,排面一定得足足的!铜钱也备了好几筐,敞开了撒,让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 她又转身对康瘤子和温五道,「公子还在当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这迎喜报的事就全靠二位兄弟了,一会儿可得招呼好来报喜的官差和街坊们。」 温五和康瘤子齐齐点头,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温五去搬桌案和茶具,康瘤子去将预先买好的几挂爆竹搬到院门口,又找了根长竹竿预备着挑起来放。 秋娘则快步走进里间,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纸包和几筐铜钱,又指挥几个婢女将茶水和点心摆上桌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辛缜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过了礼部试,更不知道自己是锁厅试的榜首。 他这会儿正在御辇院里,整个人沉浸在一辆崭新落成的商务车中,浑然忘我。 他坐在这辆高配款商务车的车厢里,背靠着柔软的座椅靠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手边那个可以摺叠收放的小桌板,又摸了摸座椅扶手末端那个精致的铜质杯托,可以稳稳当当地放一个茶盏,马车行驶时也不会倾倒。 御辇院的匠人们将他的设计要求吃得很透,不仅吃透了,还超出了他的预期。 辛缜在车厢里坐了好一阵子,从座椅换到对面的座椅,又打开小桌板试了试高度,又拉开车窗看了看窗框的密封构造,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啧啧称赞。 这马车上安装了沈方带着几个老师傅琢磨出来的新式座椅,样式有点像后世七座商务车第二排的那种独立座椅,不是传统马车里那种靠墙固定的硬木条凳,而是一把一把独立安装的「椅子」。 椅子的骨架用的是上等榆木,靠背和坐垫里层裹了一层厚厚的马鬃,外层用打孔的头层牛皮绷紧了蒙面,针脚细密匀称,触手温润柔软,坐上去整个人便微微陷进去一块,却又不会觉得太软塌,腰背和腿弯都被恰到好处地托住。 手边还有扶手可以撑住,扶手外头包了一层细羊皮,里面衬了薄薄一层棉花,胳膊肘搁上去软硬适中。 辛缜试着用胳膊肘撑住扶手,手掌托着下巴,往后一靠,舒服得差点叹了口气。 面前的那张小桌板更是匠心独运,用的是整块楠木刨成的薄板,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桌板可以摺叠收进座椅侧面的暗格里,用的时候拉出来支开,桌面稳稳当当。 桌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槽,一个正好放茶盏,一个正好放笔架,吃饭办公都完全没有问题。 辛缜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纸笔搁在桌板上试了试,高度正合适,写字时不用弯腰驼背,桌面也够大,铺开一张策论卷子绰绰有余。 而最让他满意的是这车厢的宽度与高度。 御辇院的匠人们把车身做到了法规允许的最大尺寸,车厢内空宽度将近五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还能再摆一张小几。 车厢内空高度超过五尺,中等身材的人完全可以站直,不用低头弯腰地蜷着身子。 再加上车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天窗嵌的是鱼骨薄片,透光而不透风,白日里车厢里十分明亮。 整个车厢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坐在马车里了,倒像是坐在一间极小而极精致的小卧室中,关上车门,外头的世界便被隔绝开来,安静丶温暖丶私密。 辛缜让沈方把鲁大叫来,给马套上挽具,将车拉到御辇院旁边那条直道上跑几圈。 鲁大围着这辆新车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新奇。 他从前在西北赶的都是粗大笨重的辐重车和运粮板车,后来到了汴京,赶的也不过是寻常的两轮马车,哪里见过这种四轮怪家伙。 他跳上车辕,按照沈方的指点握住了新式的转向缰绳,轻轻一抖,两匹挽马便迈开了蹄子。 辛缜在车厢里坐稳,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御辇院的大门。 当马车在直道上真正跑起来的时候,辛缜的感受又比方才静止时强烈了数倍。 首先是这马车的避震,铜簧减震已经换成了军器监试制的洗煤钢簧片,弹力比铜簧强劲而柔韧得多,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坑洼和凸起时,车身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颠簸便被那四组钢簧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传到车厢里来的震动已经所剩无几。 其次是密封性,车窗和车门都做了嵌槽,槽里压了一层细羊毛毡条,关上门窗之后外头的风声便几乎听不见了。 这汴京的正月底温度还是很低的,车外寒风凛冽,可车厢里静谧无风,人坐进去之后便先自感觉到暖和了起来。 辛缜心想,这还没生火呢,若是把车座底下的暖道点起来,冬天出门简直比在值房里烤炭火还舒服。 直道上有一个急转弯,鲁大有意要试试这车的转向性能,到了弯口也没有刻意减速,只是按照沈方教的方法拉了拉缰绳。 马匹应着指令微微偏头,前轴转向架便灵活地绕主销旋转了一个角度,整个车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转过了弯角,没有侧滑,没有颠簸,没有两轮马车那种几乎要把人甩出去的生硬感。 辛缜坐在车厢里只感觉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屁股都没怎么离开座椅。 他推开车窗探出头去,正好看见鲁大又驱车绕了一圈回来,这一圈鲁大又加了速,到了弯口甚至做了一个近乎极限的急转,马匹的蹄子在地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擦痕,车厢却依旧稳稳当当地跟了过去,丝毫没有要翻车的迹象。 辛镇下了车,站在路旁看着鲁大驱车以各种极限动作来回操控。 加速丶急转丶急停丶再加速丶再急转,两匹挽马被鲁大催得四蹄翻飞,可那辆四轮商务车却始终稳稳地跟在马匹后面,既没有甩尾,也没有侧倾,动作流畅得像是车厢和马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 辛缜看得频频点头,这比他想像中还要灵巧得多,完全不像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笨重的四轮牛车。 等鲁大把车停稳,辛缜蹲下来查看前轴的转向构件。 霍铁手铸造的那几处关键部件,主销丶铰接短轴丶转向架横梁,经过刚才一番极限操控,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用手摸上去光滑如初,丝毫没有变形的迹象。 洗煤钢的强度果然撑住了。 辛缜对这车颇为满意。 他站起身来,跟沈方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高配款的座椅可以再加一个可调节倾斜角度的靠背,中配款的小桌板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活板,低配款的内饰虽然从简但颜色可以再多给两个选择。 沈方一一记下之后,辛缜话锋一转,问起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沈公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这样的车,一个月的产量能有多少?」 沈方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得色,整了整衣襟,朗声答道:「回辛判官,按照现在的生产安排,把御辇院的匠人和中车院的工匠合在一起,全力生产的话,一个月足足能造出五十架!一年下来,那可就是六百架!」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像是在等待一句表扬。 六百架,在他看来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了,以往御辇院和中车院一年造的车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三百架,如今翻了一番,难道不值得自豪么? 辛缜沉默了一息,看着沈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有些不忍心打击他,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沈公事,你不会觉得这个产量很多吧?」 沈方脸上的得色顿时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辛缜,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六百架这个数字会让判官不满意。 辛缜见他那副表情,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月产五十架,年产六百架,放在从前御辇院一年只造十几乘皇家车辇的时候,这个产量的确是质的飞跃。 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面向民间的商务车,光是汴京城里,能买得起低配款商务车的大户人家有多少?数以万计! 能买得起中配款的豪商富贾又有多少?数以千计。 汴京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应天府丶洛阳丶大名府丶江宁府,整个大宋有多少富裕的州县?六百架车撒到整个大宋去,一个州府连一架都分不到。 这个产量,远远不够!」 沈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讷讷地说道:「辛判官说得是,下官眼光窄了。 不过这刚刚开始嘛,工匠们对新车还不熟练,做起来难免慢些。 等以后做得多了,手艺熟练了,产量自然会上去的。 而且现在才刚刚开始销售,暂时也卖不了太多,若是卖得多了,到时候再招人丶再扩厂房,总是能跟上的。」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产量的问题迟早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招人当然要招,但光靠招人还不够。 你们现在造车的方式,还是传统的作坊式单件定做,一辆车从头到尾都由一两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包办,每个老师傅都恨不得把整辆车当成一件工艺品来雕琢。 这种做法做出来的车当然好,但也慢,太慢了。 我建议你们换一种方式来造车,用流水线。」 沈方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流水线————辛判官,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没有多解释,直接带着沈方和几个老师傅走进了中车院的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有几辆半成品的商务车骨架搁在木架上,工匠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装车轮,有的在刷漆。 辛镇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车间最宽的地方,指着空地对沈方和老师傅们说道:「所谓流水线,就是把造车的整个过程拆成几十个独立的工序,每个工序只做一件事。 打个比方,这辆商务车的座椅,传统做法是一个师傅从头做到尾,选皮丶裁皮丶打孔丶缝制丶绷面丶安装,六道工序一个人全包了。 流水线的做法是:第一个工位只选皮和裁皮,裁好之后放在托盘上传给第二个工位。 第二个工位只打孔,打完孔传给第三个工位。 第三个工位只缝制,缝完传给第四个工位,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熟了之后闭着眼睛都能干,速度自然就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名工序之间的流转路线,从车间入口处的木料堆放区开始,沿着一条虚拟的直线一路排过去,每一道工序隔几步远,中间用简单的滑轨或托盘传递物料,整条线走完之后,出来的便是一个装配好的完整部件。 他讲完之后,沈方和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既不以为然,又不敢直接反驳,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僵持了片刻之后,一位头发花白丶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派匠人特有的固执和傲气:「辛判官,您说的这个道理小老儿也听明白了。 可造车这个东西,跟蒸馍馍不一样,不是把面揉圆了往蒸笼里一摆就完事了。 每一块木料纹理都不一样,每一张皮子的厚薄软硬都不一样,每一道榫卯松紧都不一样。 老师傅之所以是老师傅,就是因为他一上手就知道这块料该怎么处理丶这刀该下多深丶这榫该紧还是该松。 您把造车拆成几十个小工序,每个工序的人只干一样活,可这些人不是老师傅啊,他们对整辆车没有感觉,前面的人出了岔子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等整辆车装好了才发现问题,那就全白做了。」 辛缜听他说完,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他知道跟老工匠们讲道理,光凭嘴皮子是没有用的,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木料和皮子打交道,只信手上的功夫,不信耳朵里的话。 他一拍大腿,笑道:「好!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 沈公事,你来安排,这几天挑车间里一个最常用的部件,两组人马用同一种料丶做同一个部件,人数一样,时间一样,一组用老师傅单件定做的老办法,一组用我的流水线新办法。 最后比比看,谁做出来的多,谁做出来的质量好。」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虽心里仍然不服气,但辛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不便再推托。 何况,他们心里确实是不服的,这些老师傅哪一个不是在造车这个行当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几个刚上手没几天的学徒拼凑出来的东西,能跟他们比?沈方便点头应了下来:「行,那就比一比。 辛判官,您说比哪个部件?」 辛缜环顾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那几个正堆在墙角等着装配的座椅骨架上,便指着说道:「就比座椅。 一辆车至少要配四到六把座椅,是需求量最大的部件之一,也是最费工时的部件之一,从木骨架到蒙皮到安装,正好能体现流水线的优势。 老师傅组抽四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流水线组我挑四个年轻工匠,人数一样,工时一样,各做各的。 材料用同一批榆木和同一批牛皮,尺寸规格按中配款座椅的统一标准来做。 沈公事,你们这边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开比,比一整天,傍晚收工时点数量丶验质量。」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痛快地应了下来,各自回去准备。 辛缜要亲自组建流水线,消息很快便传遍了车间。 他从店宅务的工匠中挑了四个年轻工匠,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手艺不算拔尖,在老师傅们眼里都还是半吊子学徒的水平。 这几个人被挑出来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是惴惴不安的神色,尤其是看到对面站着的四位老师傅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四位老师傅是车间里公认手艺最好的,一个专做木骨架,一个专做皮面裁剪,一个专做蒙皮绷面,还有一个是专门做最后装配和检验的,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座椅制作工序。 沈方特意让他们四人各自独立完成整把座椅的所有工序,也就是每个人从头做到尾,以发挥他们手艺全面的优势。 辛缜将四个年轻工匠叫到一处,把座椅的制作流程拆解给他们听。 他将整道工序拆成了十几个工位,第一个工位负责从料堆里挑出合适的榆木板材,检查纹理和乾湿度,不合格的丢回料堆,合格的码好传下去。 第二个工位负责按统一尺寸裁切木料,用标准模板比对,长一点短一点都不行。 第三个工位负责打榫眼和开榫头,用标准尺寸的凿子和锯子。 第四个工位负责将骨架组装成形,检查榫卯是否严紧。 第五个工位负责挑选牛皮,检查皮面有没有伤疤和裂纹。 第六个工位负责按标准模板裁皮。 第七个工位负责打孔。 第八个工位负责缝制皮面。 第九个工位负责将皮面绷到骨架上。 第十个工位负责最后检验,不合格的退回返工。 每个工位一个人,辛填将四个年轻人分配到这十个工位上,前三个工位和第十个检验工位各配一个年轻工匠,其余打孔丶缝制丶绷面等相对简单的工序则临时从车间里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来充任。 辛镇又在地面上用石灰粉画了一条线,将各个工位沿线的位置标定好,每个工位旁边堆好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工位之间用几块光滑的木板搭成简易的滑轨,做好的半成品搁在木托盘上沿着滑轨传到下一个工位。 整个流水线布置好之后,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几分后世生产线的雏形。 次日一早,沈方和几位老师傅准时来到车间。 车间中央已经用石灰粉画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左边是流水线组的地盘,工位沿一条直线排开,材料堆得整整齐齐,托盘和滑轨摆放得井井有条。 右边是老师傅组的地盘,四位老师傅各占一张独立的大工作台,台上摆满了他们各自顺手的工具,旁边站着老师傅的学徒们,加起来也是十人。 沈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线香,看了看左右两组人都已就位,便高声宣布道:「规矩说好了,人数两边各配齐,工时以这根线香烧完为限,做中配款商务车的标准座椅,榆木骨架,头层牛皮蒙面,规格尺寸按标准图纸来。 收工之时,按成品座椅的数量和质量定胜负!」 他说完将线香插入香炉,喊了一声「开始」。 头半个时辰,流水线组的效率并不显眼,甚至还有些磕磕绊绊。 第一个工位的年轻工匠挑木料时犹豫了好几次,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生怕挑到一块不合格的料被辛填点名批评。 第二个工位裁木料时动作也比老师傅慢了一大截,锯子拉得小心翼翼,锯完之后还得反覆拿模板比对,生怕裁偏了一丝一毫。 第三个工位打榫眼更是费了老大的劲,凿子敲了好几下才凿出一个榫眼,而旁边老师傅组那位老木匠早已经手起凿落,三两下便凿好了一排榫眼。 第四工位的组装倒是快些,因为前面积压的半成品还不多,组装工闲下来的时候便跑去帮前面的人递料。 老师傅组那边,四位老师傅各显神通,每人守着自己那张工作台,从头到尾一个人包揽所有工序,旁边的学徒们协助着做一些粗浅的准备。 他们动作娴熟老练,刨木板时刨花翻飞如雪,裁皮子时剪刀游走如鱼,绷皮面时锤子敲得均匀而有节奏,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旁观的中车院工匠们看得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学徒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道:「老师傅就是老师傅,那些毛头小子怎么比得过?」 沈方站在一旁也是暗暗得意,按这个势头比下去,老师傅组怕是要赢得毫无悬念。 然而过了头一个时辰之后,情况便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流水线组的年轻工匠们渐渐熟悉了手里的活计,挑木料的已经摸清了这批榆木料的规律,不再每一块都反覆打量,眼睛一扫纹理和颜色便知道合不合格,手上动作利落了好几倍。 裁木料的已经把标准模板用得滚瓜烂熟,模板往木板上一压,炭笔沿着边缘划一道线,锯子顺着线锯下去,锯完之后也不用再反覆比对,因为他裁了一上午的木板,手感和眼力都已经练出来了,一刀下去该是什么角度丶该用多大的力,心里已经全有了数。 打榫眼的更是一绝,他这一上午别的什么都没干,就是不停地凿榫眼丶凿榫眼丶再凿榫眼,凿到后来那把凿子在他手里已经像是长在了手上一般,一敲一个准,一个榫眼三五下便能凿得乾乾净净,大小深浅分毫不差。 因为每个人只做一件事,所以熟练的速度快得惊人,不需要学怎么选料,不需要学怎么缝皮,不需要学怎么组装,只需要把自己手头这一道工序反覆做到极致。 这种单一重复带来的肌肉记忆,是传统学徒跟着师傅学全套手艺时永远也达不到的。 到了中午时分,流水线组的产量已经开始追上老师傅组了。 双方的成品座椅数量大致持平,但老师傅们明显已经开始露出了疲态,虽然可以唤徒弟们做一些粗浅的配合,但四个人必须从头到尾包办所有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要全神贯注地投入,连续干了两个多时辰,手腕和腰背都有些酸了,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揉揉手腕丶捶捶腰眼。 而流水线组那边,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虽然手上也没停过,但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老师傅们小得多,你不需要一边裁皮子一边想着待会儿榫眼怎么打丶皮面怎么绷,只需要专注地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好,心思单纯,反而更不容易累。 到了午后,流水线的优势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不可阻挡地喷涌了出来。 每一个工位都达到了各自最高的效率,整个流水线像是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木料从第一个工位进去,经过一道道工位,每一步都几乎没有停顿,托盘在滑轨上一个接一个地往下传,节奏流畅得近乎悦目。 打孔工位上那个年轻工匠甚至发明了一个小窍门,他用炭笔在钻头上做了刻度标记,每次下钻到这个刻度便收手,打出来的孔深浅一致,速度也快了一截。 缝制工位的杂役也找到了门道,把几张待缝的皮面按顺序叠好,缝完一张立刻拿下一张,中间不停顿换手。 到傍晚时分,沈方手中的线香燃尽了最后一小截,他喊了一声「停」,两组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清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老师傅组一共做出了二十四把成品座椅,这个数字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放在平时,四位老师傅一天能做二十把座椅,那是加班加点的极限了,今天他们确实是拼了全力,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工作台旁喘着粗气。 但当沈方报出流水线组的数字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流水线组的十个人,一天之内做出了八十三把成品座椅。 全场哗然。 几个老师傅当场便愣住了,纷纷站起来围到流水线那边去,反反覆覆地翻看那些座椅,他们不相信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能有他们亲手做的质量好。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拿起一把流水线出品的座椅,翻过来看底部的榫卯,又拿手指沿着皮面的缝线摸了一遍,又放到桌上用力按了几下试弹性,然后抬起头来,与旁边几位老师傅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做工确实不如老师傅们亲手做的那么精致,毕竟流水线上的人手艺尚浅,皮面缝线的针脚没有老师傅们那么细密匀称,木骨架的榫卯也没有老师傅们做得那么严丝合缝。 但这只是相对而言,以合格品的标准来衡量,这八十三把座椅每一把都稳稳地达标了,甚至比中车院平日里出品的平均水平还要高一些,因为你只需要把标准定好,每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哪里不对就返工哪里,不用像老师傅那样整把椅子拆了重做。 「怎么可能————」那老师傅喃喃道,手里拿着一把流水线做出来的座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覆念叨着,「一天————八十三把————我们累死累活才做了二十四把,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那摇头里已经没有了不服气,更多的是震惊和茫然。 沈方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合拢。 他在御辇院管了这么多年的生产,自认对造车这一行的门道已经摸得烂熟,可眼前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四个手艺稀松平常的年轻工匠,加上几个从车间里临时拉来的杂役,一天之内做出的座椅,竟然是四位顶尖老师傅带着得力徒弟们的三四倍,而且质量还不差。 他转过头望向辛缜,目光中满是震撼和敬佩,嘴唇翕动了几下,深深一揖到地:「辛判官,下官服了。 这流水线之法,确实————确实是神了。」 辛缜将他扶起来,笑道:「今天的流水线还只是临时拼凑的,工位之间的滑轨也是木板搭的,若是以后专门按照流水线的需求来规划车间,从头到尾的物料转运都用更顺滑的轨道,再把每个工位的工具和辅料提前备好,效率还能更高。」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将车间里的几个老师傅和管事的都召集到一处,当场便开始估算如果按照流水线的方式重新组织生产,商务车的月产量大概能达到多少。 他将座椅丶车厢丶底盘丶转向构件丶车轮等几个大部件的流水线产能分别估了一个数,又按照新车间的厂房面积和工匠人数做了配比,几个老师傅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实际生产中可能遇到的瓶颈。 估算了好一阵子,沈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辛缜,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道:「辛判官,我们粗略算了一下,按流水线的做法,再把各部件凑齐之后统一装配,月产量至少可以达到这个数。」 他将那张纸笺双手递到辛缜面前。 辛缜低头看去,纸笺上面写着一个墨迹未乾的数字,四百架,一年将近五千架。 他微微点头,少是少了点,不过暂时是满足需求了,以后等销售量上去了,到时候继续扩张生产线就是了。 他将纸笺还给沈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笃定:「那就按这个目标来。 先铺一条完整的流水线,等这条线跑顺了,再铺第二条丶第三条!」 > 第160章 商务车发布会! 第161章商务车发布会! 辛缜还在车间里与沈方等人讨论流水线的工位排布,座椅线怎么摆丶底盘线怎么走丶 车轮组装线放在哪个跨间,几个人正说得投入,忽然听见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同时跑过来的,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节奏又快又乱,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鲁大和铁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鲁大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公子!您锁厅试高中榜首!」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在车间里回荡了好几息。 铁山站在鲁大身后,也是咧着嘴笑得合不拢,一双大手不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方最先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图纸往旁边一搁,快步走上前来,朝着辛缜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恭喜辛判官!贺喜辛判官!锁厅试榜首,下官在御辇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还从没有亲眼见过哪位上官能在锁厅试里夺魁的!」 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嘴里七嘴八舌地道着恭喜。 他们或许不太懂科举的那些名目和规矩,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辛判官,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沈方直起身来,眼中放光,语气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辛判官,您怕是还不知道,下官听说今科殿试已经定下来不默落了!也就是说,您已经板上钉钉,至少也是进士出身了!」 辛缜笑着与沈方等人道了谢,说了几句「侥幸而已」「大家同喜」之类的客套话,便随着鲁大和铁山一起出了御辇院,登上了马车。 一路上鲁大赶车赶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说秋娘子在家里备了红包和铜钱,温五在门口摆了爆竹。 辛缜靠在车壁上,听着鲁大絮絮叨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他心里是有数的。 他偏科偏得相当严重,策论算是独一档,墨义贴经靠的是记忆力和死功夫也能撑住,可那诗赋,实在是————实在是说不上好。 欧阳修把他一路保上榜首,也着实是个大好人。 更巧的是,今年恰好开始殿试不黜落,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张元。 要不是元宵夜宴上张元那番当众挑衅,逼得赵祯当场宣布殿试不再黜落任何考生,他就算过了锁厅试,到了殿试也还是悬着一颗心。 如今倒好,殿试不默落便意味着只要能进殿试的考生,最差也能落个同进士出身,他已经是预定了一个进士出身了,这真是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马车拐进巷口的时候,辛缜远远便听见了一片嘈杂喧嚷的声音。 他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自家小院门前那条平日里颇为清静的巷子,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巷口两侧停满了车马轿子,各府的仆役和报喜的官差挤成一团。 几个开封府衙门的书吏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大红喜报,正扯着嗓子高声报着陈留辛缜辛承旨,锁厅试第一! 每报一遍,旁边便有人往空中撒一把铜钱,铜钱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地上,围观的街坊邻居和看热闹的路人便一拥而上弯腰去抢,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抢到一枚便举在手里尖声欢叫。 秋娘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褙子,鬓边难得地簪了一枝银簪,笑得合不拢嘴。 她面前摆着好几个大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地堆着铜钱和红纸包,身边的几个婢女手脚不停地往外递红包丶撒铜钱。 康瘤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在旁边烧起了爆竹,里啪啦地炸得正欢,烟火气弥漫了小半条巷子。 温五则站在巷口迎客,谁来道喜都先递上一碗热茶,再往人家手里塞一个红纸包。 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挤在人群里,一边抢铜钱一边交头接耳:「这辛家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锁厅试中了榜,排场比人家中了状元还大?」 「哎呦您可不知道,这位小相公不光是读书好,人家可是在枢密院当差的,听说西北打仗都是他帮韩相公出的主意!如今又中了进士,往后那前程,啧啧————」 旁边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也凑过来插了一嘴:「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开封府来报喜的那几位书吏,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辛承旨」地叫着,连茶都不敢坐下喝!」 辛缜的马车还没到院门口便被眼尖的街坊认了出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辛相公回来了」,人群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把马车堵得寸步难行。 辛缜只好下了车,一边拱手一边往院门口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里不停地说着「多谢多谢」「侥幸侥幸」,短短几十步路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好不容易进了院子,他站在正屋廊下,看着眼前这热闹无比的景象,心里头既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无奈,秋娘这是把攒了大半年的家底都拿出来撒了吧? 不过对辛镇来说,这份喜悦也就是持续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在院子里跟来道贺的邻居们应酬了一番,又让温五把几位开封府的书吏请进来喝了几杯酒丶每人塞了一份厚实的红封,待到人群渐渐散去,便回到了书房里,点起油灯,重新坐到了书案前。 快乐是快乐过了,但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光是承旨司与度支司的日常公务便要占去他每天大半的时间,军校那边曹平隔天便送一份简报过来,水泥试验路的工程正在甜水巷如火如茶地推进,军器监的新高炉后天就要正式点火投料,每一桩事都不等人。 而眼下最为紧急的事情,是把车卖出去。 御辇院那边已经在改造流水线,采购木料的款子已经付了,扩招工匠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大笔的银子已经砸了进去。 若是生产线铺开了车却卖不出去,那这些砸进去的钱便全成了烂摊子。 商务车这件事是他一手推动的,从御辇院丶车营务到中车院,三个衙门几百号工匠现在都指望着这个项目翻身。 事情既然是他挑的头,他就必须负责把它做成。 辛缜求见赵祯。 通报递进去之后,赵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让张惟吉把他引了进来,据说官家当时正在听翰林学士讲读,听到辛缜求见,便对那位翰林说了一句「今日先到这里」,推了其他的事情,专门在垂拱殿接见他。 这个选择在赵祯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辛缜的事情通常都是最重要的,他每次进宫,要么是带来钱,要么是带来变革的好想法,从来没有让赵祯失望过。 赵祯端坐在御案后,见到辛缜走进来,脸上的笑意便先漾开了。 他不等辛缜行完礼,便笑着问道:「辛承旨,知道自己是榜首了吧?今日是特意来感谢朕的么?」 辛缜心下苦笑,心道官家您这话若是让人听去了,我这个榜首岂不成了您御笔钦点的私货?到时候言官们弹劾的奏章怕是能把我的值房给淹了。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当下便赶紧躬身感谢赵祯的栽培与厚恩,话说得既诚恳又得体。 感谢完之后,他便立刻将话头岔开,拱手道:「陛下,臣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赵祯心情正好,大手一挥笑道:「你尽管说来,只要朕办得到的,都答应你。」 辛镇便将自己此行的来意说了出来,道:「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已经试制成功,流水线正在改造,很快就可以正式上市销售。 但这三款车还少一个名字,还请官家为这些车赐名,最好是取一个统一的系列名,然后每一款车再单独取一个名字,这样既能把档次区分开来,又能让整个系列有一个完整的气韵。 下一次再出新款的时候,还可以另外取另一个系列的名字,一代一代地往下传。」 赵祯听完欣然点头。 请天子赐名这种事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天大的恩典,但在赵祯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这车卖出去的利润虽然不如内藏库,但也都是朝廷的。 对于他赵祯来说,若不是王尧臣天天来找他要钱,煤厂与菜洞子的收入早就够了,若是御辇院能够有一个进项,那王尧臣也能少来骚扰自己,约等于就是自己挣钱了嘛。 他示意张惟吉取来纸笔,铺在御案上,提笔蘸墨之后却停了一停,抬起头来问辛缜这名字该怎么取。 辛缜将系列名和单独命名的思路又简要解释了一遍,赵祯听罢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定在窗外初春时节刚刚抽芽的几株柳树上,嘴角微微一翘,提笔便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青云路」。 辛缜看了这三个字,心中暗暗叫好,「青云」既有平步青云丶仕途腾达的吉祥寓意,又暗合马车奔驰如踏青云的意象,「路」字则点明了这是载人前行的工具,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既雅致又不失大气。 赵祯搁下笔,又分别在旁边题了三款车的独立名字:第一款车,名「追风」,第二款车,名「逐日」,第三款车,名「凌云」。 追风丶逐日丶凌云,三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气势恢宏,档次由低到高,恰如拾级而上,从追风而起到逐日而行,最终凌云直上。 辛缜连声大赞,正要上前将纸墨收起告辞,赵祯却摆了摆手,从案边拿起一方和田白玉雕龙钮的私章,呵了口气,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他方才题写的每一个名字旁边。 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盖出了「祯」字,字口清晰有力,如刀削斧劈。 辛缜微微一愣,这份看重让他有些意外,天子私章盖在商品上,这可是大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赵祯将私章交还给张惟吉,笑着对辛缜说道:「你不是要给每辆车镶铜质铭牌么?铭牌上若是没有落款,便少了魂。 有朕的私章在上面,这车应该能卖得好一些。」 辛缜连忙又是一番感激,心中却暗暗感慨,这位官家对于商业营销的直觉,竟是一点就透,连品牌背书的作用都无师自通了。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靠在御座上,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辛承旨,这车你打算卖多少钱?」 辛缜微微一笑,道:「不贵不贵,追风款,九百九十八贯,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贯,凌云款,两千九百九十八贯。」 赵祯还没有怎么着,站在一旁的张惟吉却猛地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是御前伺候的人,什么样的金银数目没见过,可一辆马车卖将近三千贯,这个价钱在汴京城里够买一座地段上好的三进宅院了! 赵祯注意到了张惟吉的反应,立即察觉到问题所在,追问道:「辛承旨,这三款车的本钱呢?」 辛缜笑道:「追风款的本钱在八九十贯上下,逐日款的本钱约莫一百贯,凌云款的本钱稍高些,一百五十贯以内。」 赵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好几下,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最低价的一款,净挣九百贯?中间那款,直接挣将近一千九百贯?最贵的那款,一辆车净挣两千八百多贯?你这利润也太吓人了吧?」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道,「辛承旨,这价钱会不会太狠了些,汴京城里最贵的马车,朕听说也不过一二百贯到顶了。 你这卖到三千贯去,能卖得出去? 就算是那最低价的追风款,将近一千贯的价钱,怕也卖不了几架吧?」 辛缜笑道:「陛下放心,不仅能卖得出去,而且一定是凌云款卖得最多。」 赵祯不甚明白,一辆将近三千贯的马车,怎么可能卖得比九百九十八贯的还多? 但他看着辛缜那副从容笃定的神情,心里那点疑虑便被打消了七八分。 他在煤厂和菜洞子上已经领教过,这小子在赚钱这件事上的确是天赋异禀,他说能,应该也不会差太多才是。 赵祯忽然心念一动,生出了一个心思。 他侧过头看向张惟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张大伴,你以朕的名义定七架凌云款的车,这七架车,朕赐给朝中重臣,宰执以上的都要有。」 张惟吉躬身应是,正要往袖中的记事薄上记,辛缜却忽然笑了起来,连忙拱手道:「陛下,这七架车臣另外安排定制,不用凌云款,否则凌云款恐怕就卖不出去了。」 赵祯初时不解,他以天子的名义给宰执们送车,用的是最高档的凌云款,难道不是替凌云款抬身价么,怎么就卖不出去了? 但他能坐在御座上二十多年,毕竟不是愚钝之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宰执们乘坐了凌云款,那其他人便不敢乘坐了。 你一个五品知州,也敢跟中书门下平章事坐同一款车? 你一个三司判官,也敢跟参知政事用同一个铭牌? 那些豪商富贾就算再有钱,也不敢在这方面僭越了分寸。 到那时候,凌云款便不再是最贵的车,而是宰执专用的车,反而把自己的销路给堵死了。 赵祯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笑了起来,拿手指虚点了点辛缜,道:「你这心眼,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辛缜笑道:「陛下想赏宰执们车,臣让御辇院另外定制一批便是,木料用最好的,漆面再加几道工序,铭牌上刻上各府的名号,独一无二。 宰执们得了与众不同的车,凌云款也不会被锁死销路,两全其美。」 赵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他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问道:「最近还有什么好事没有?」 辛缜想了一下,道:「说起来,臣最近已经在改造一条道路,就在大相国寺那边,是一条叫做甜水巷的旧街。 大约还有七八日便能完工,届时陛下若得空,可以亲眼去看一看,水泥路的效果,光看样板不如走一趟来得实在。」 赵祯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对张惟吉道:「张大伴,你今天就派人去甜水巷看看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回来跟朕详细说说。 等路修好了,朕亲自去看,就乘坐辛承旨造的新车去。」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下,将这两件事都记在了袖中的记事簿上。 辛缜也拱手应了,然后躬身告辞。 从垂拱殿出来,辛缜没有回承旨司,而是径直去了御辇院。 沈方正在车间里跟几个老师傅比划着名流水线的工位排布,见到辛缜进来,正要上前汇报进度,辛填却先开了口。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被仔细折好的澄心堂纸,展开来,上面赵祯的御笔和私印赫然在目0 沈方看到那几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用袍袖擦了又擦双手,才敢去接那张纸,接过来之后立刻转身吩咐旁边的工匠:「快,快把香案搬来!」 辛缜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沈方却正色道:「辛判官,官家赐名是御辇院百年未有的恩典,这纸上的字是要模刻到铭牌上去的,原件更得用上等紫檀木做框裱起来,供在御辇院正堂里,世世代代传下去。」 辛缜见他执意如此,便也不再阻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等沈方把那张御笔墨宝小心翼翼地在香案上安置好,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辛缜才把他叫到一旁的值房里,坐下来给他布置了一个新任务:「沈公事,接下来你要制定一本产品手册,这东西既是产品介绍,也是请柬。 把三款车的图样丶尺寸丶功能配置都印上去,尤其要凸显官家的御笔手书和私印。 这批请柬只发给汴京城里最有头脸的人,宗室亲王丶宰执大臣丶勋贵世家丶各地在京的豪商巨贾。 图样要请最好的画师来画,文字要请最有名的书家来写,纸张要用最好的,不要怕花钱,这本请柬本身就要让收到的人觉得珍贵。」 他顿了顿,又着重强调了一句:「官家手书和私印的那一页,可以用金箔压印,也可以用金粉描边。 总之一句话,怎么尊贵怎么来,怎么让人看了挪不开眼怎么来。 我们要让每一个收到请柬的人,在翻开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个发布会,我必须去。」 沈方将辛缜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覆记了三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极好的执行者,一旦明白了上官的意图,便不会再多问半个为什么。 当下他便开始盘算着该请哪位画师丶哪位书家丶哪个印坊,画师得请翰林画院的那几位待诏,书家得请国子监的书法博士,印坊嘛,汴京城里最好的那家墨海堂应该能接这个活。 孟谦是开封府中牟县最大的地主,在汴京城里有七八处商铺收租,在县里坐拥数百顷良田,还垄断了中牟到汴京的粮食贩运生意。 论钱财,他在开封府的地主里头至少能排进前十。 论人脉,他跟几个衙门里的胥吏头子称兄道弟,县太爷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可论社会地位,他孟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几代人都没有出过一个正经的科举出身,最高的功名是他侄子考的一个州县试的责生,连举人都不是。 在这个以进士为贵丶以诗文为荣的时代里,孟谦虽然家财万贯,走到哪里却总觉得腰杆不够硬。 汴京城里那些真正的权贵圈子和文人雅集,他挤不进去,不是没钱,是没身份。 人家一张口就是「某年进士」「某科同年」,他只能在旁边乾笑两声,端茶掩饰尴尬。 这一日,孟谦正在自己位于潘楼街附近的一处商铺里查帐,忽然有仆役双手捧着一封东西快步走了进来,说是有个穿着御辇院号衣的信使刚刚送来的,指名要交给东家本人。 孟谦放下帐册,接过那封东西,入手便是一沉,他低头一看,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口那不是普通的信封,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压印着一辆马车的侧影图案,那图案竟然是用真金箔贴出来的,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金箔马车下方用端凝厚重的榜书字体写着「青云路」三个字,旁边盖了一方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是一个「祯」字,天子御笔,天子私印! 孟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册。 第一页是御辇院的介绍,语气庄重而不失谦和,大意是御辇院素来专为天子造车乘舆辇,此番蒙官家恩准,将宫中造车之技艺公诸于世,以利天下商旅。 文字间穿插着几幅御辇院历代名匠的小像和简介,笔触工致,气韵生动。 翻到第二页,是三款马车的图样,三辆车并排画在一整张展开的摺叠长页上,追风丶 逐日丶凌云,由左至右依次排列,每一辆都画得纤毫毕现,连车轮上的辐条根数和车厢上的木纹肌理都清晰可辨。 第三页是每款车的功能配置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列,孟谦虽看得不甚仔细,但那些「铜簧避震」「温调管道」「鱼骨天窗」「七层朱漆」「铭牌定制」的字样已经足够让他口乾舌燥。 他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对仆役说道:「去告诉御辇院来的人,就说孟某届时一定到。」 到了发布会那一天,孟谦早早便换上了一身他最贵的行头,宝蓝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外罩一件灰鼠皮大。 他带着两个贴身仆从乘马车到了御辇院,远远便看见御辇院大门外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朱漆木制拱门,拱门上方横着一条红底金字的条幅,上面写着「青云路商务车发布会」几个大字。 拱门两侧各立了一排身着簇新靛蓝袍服的御辇院工匠,个个精神抖擞,站得笔直,见到有客人来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门口铺了一条长长的猩红毡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院内深处,毡毯两侧摆满了盆栽的松柏和梅花,枝头上系着大红绸带。 最让孟谦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毡毯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朱漆木板墙,上面贴着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签名墙」三个字,来的宾客可以在这面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御辇院的匠人专门用毛笔把名字描金。 孟谦站在签名墙前,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专人引导下踩着红毯往里面走。 一路上他不停地左右张望,左边那几个人,是枢密院几位副都承旨和检详官,身份地位个个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右边那位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孟谦依稀记得曾在某个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那是三司衙门里的一位老判官。 再往前走,他几乎要停下脚步了,前面正在红毯上缓步而行的那几位,看袍色看腰间佩鱼,分明是宗室里的郡王和国公。 孟谦心跳加快了几分,只觉得今日这一趟已经值了,不管车买不买,光是能跟这些人物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以后说出去都是天大的面子。 安乐郡王赵惟吉与王妃崔氏也收到了请柬。 他们的请柬与别人不同,是辛缜特意吩咐鲁大亲自送到府上的。 鲁大那天赶着马车到了安乐郡王府,将请柬双手奉上,又特意传了辛缜的话,说公子请王妃务必赏光,另外公子已经为王妃专门定制了一架车,发布会之后便会送到府上。 崔氏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孩子,尽弄些虚头巴脑的」。 赵惟吉倒是兴致极高,他一个闲散王爷,对这些乱七八精的东西最为感兴趣。 夫妻二人联袂而来,马车刚拐进御辇院门前的大街,赵惟吉便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虽是个不大不小的郡王,在宗室里也算见过世面,可眼前这阵仗还是让他愣了愣,那朱漆拱门丶那猩红长毯丶那两排整齐鞠躬的工匠,还有那面他从未见过的签名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气派。 王妃崔氏下了车,扶着赵惟吉的手臂,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辛缜远远便看见了母亲。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绿袍,腰束革带,站在院内负责接待,身边围着好几个正在跟他寒暄的官员。 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红毯尽头,他便立即向身边几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向赵惟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母亲,深深一揖:「娘,您来了。」 崔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被风吹歪的衣襟,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出门上学堂之前一样。 她端详着儿子的面孔,目光中既有骄傲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骄傲的是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是锁厅试榜首丶进士出身预定者丶满朝瞩目的少年俊杰。 心疼的是他眼眶底下那两抹遮不住的青黑,分明是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操劳留下的痕迹。 「又瘦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辛缜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扶着母亲的手臂,将她引到贵宾席位上坐好。 发布会正式开始。 会场设在御辇院里面一片临时搭建的大棚里。 棚内搭了一座半人多高的木台,台前摆了几十把铺着锦缎坐垫的座椅,座位两侧各立着几座一人多高的铜质烛台,烛台上插的不是蜡烛,而是御辇院特制的琉璃灯,灯火明亮而不刺眼,将整个会场照得温暖而华丽。 台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深蓝色幕布,幕布上绣着「青云路」三个金色大字,旁边盖着天子私印的朱红印迹。 沈方作为御辇院的勾当公事,亲自担任发布会的主讲人。 他在御辇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来都是在工坊里跟木料和图纸打交道,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登台讲过话。 昨晚他对着铜镜练了大半夜,把辛缜给他写的那份讲稿翻来覆去背了不下几十遍,今天早上起来灌了两大碗浓茶才把嗓子润开。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褐色公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木台。 「诸位贵宾,」沈方站在台上,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挂着一个反覆练习过的温和笑容,声音沉着而有力,「在下沈方,忝任御辇院勾当公事。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马车这件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朋友话家常,不像是官样文章的开场白。 台下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自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在座的诸位,都是坐惯了马车的人。 可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冬天出门,车外北风如刀,车内也冷得跺脚,裹了三层被子还是打哆嗦。 夏天赶路,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到了地方整个人都馊了。 路况稍差一些,那车就颠得人骨头散架,颠上小半天,腰酸背痛两三天缓不过来。 还有的时候,堂堂一方巨贾,坐着家里最好的马车出门去谈买卖,结果对方的马车跟您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您的还新还气派,这就好比穿了件体面衣裳去赴宴,发现满屋子人都跟你撞了衫。」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 孟谦在人群里暗暗点头,深有同感。 「在下在御辇院当差大半生,亲眼见过我们御辇院的老师傅们,用一双巧手造出了无数精美绝伦的车辇,可惜这些手艺,几十年来只能锁在皇城深处,只为天子一人服务。 在下每次看着那些精妙无比的设计图纸在库房里落灰,看着那些老师傅们一身绝技却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心里便不是滋味。 在下想,这些为天子服务的技艺,若是能拿出来造福天下,该有多好?」 沈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可是,御辇院的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御辇院只为天子造车,不得为外臣庶民造车,这个规矩已经守了上百年。 在下区区一个勾当公事,怎么敢动祖宗成法?直到有一天,在下斗胆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官家。 官家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祖宗设御辇院,是为了给天下造好车。 既然有好手艺,藏着掖着,才是违背了祖宗的本意。 此事朕来做主,若有非议,朕一力担之。」」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唏嘘感佩之声。 沈方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官家是宽厚仁慈的皇帝,为了这件事,官家亲自祭告祖先,将御辇院造车以利天下的事禀明列祖列宗,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肩上。 今日诸位能坐在这里,能亲眼看到这些本该锁在深宫里的造车技艺变成可以买回家的车,这一切,都源于官家的一片仁心。」 台下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作揖,嘴里说着「谢官家恩典」「官家仁慈」之类的话。 孟谦也跟着众人一起拱手,心里却在暗暗感慨,这番话若是真的,那这位官家对御辇院的重视程度当真了得。 就算这番话里有几分渲染的成分,光是那方盖在产品手册上的天子私印,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沈方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便不再多言,抬手拍了两下。 幕布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马车被驾乘着缓缓驶上了木台。 那是一辆追风款,车身用了上等榆木,外罩两层桐油清漆,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车厢线条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朴素而雅致的气度。 台下众人看到这辆车的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叹,这车看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丶太优雅了。 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坐过马车,可他们乘坐的马车,哪怕是那些花了几十贯打造的所谓豪华马车,跟眼前这辆车一比,便显得粗笨不堪。 沈方走到追风款车旁,开始逐一介绍这辆车的各项功能配置。 他从铜簧避震讲到温调管道,从车厢密封讲到鱼骨天窗,每讲到一处便让工匠现场演示,关上车门让大家听隔音效果,打开暖道让大家伸手感受热气,掀开座椅让大家看里面的马鬃填充和头层牛皮蒙面。 他讲到温调管道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这个功能,是我们御辇院的老师傅们熬了三个月才攻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台下众人听了无不动容。 追风款介绍完毕之后,沈方又抬手一拍。 幕布再次掀开,一辆逐日款缓缓驶上台来。 逐日款明显比追风款更大了一圈,车身用了上等槐木,外罩三层清漆,漆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车厢内部的座椅换成了独立可调节倾斜角度的款式,小桌板是可拆卸的活板,车窗嵌了薄纱窗帘,扶手上雕了简单的缠枝纹。 沈方一一介绍了逐日款的进阶功能,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追风款虽然好,但跟逐日款一比,便显得有些素净了。 然而当第三辆车驶上台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骤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辆凌云款,车身用了上等铁力木,漆面是御辇院独有的七层朱漆打磨工艺,在琉璃灯下流转着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红色泽。 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了细细的云纹,车门的把手是花的黄铜件,车厢顶部微微向上拱起一道优雅的弧线。 光是停在那里,便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贵气,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第161章 辛承旨治军之严前无古人! 第162章辛承旨治军之严前无古人! 沈方开始介绍凌云款的功能。 凌云款拥有前面两款车的所有功能,铜簧避震丶温调管道丶鱼骨天窗丶独立座椅丶摺叠桌板,此外还多出了好几样独一无二的配置。 车身的木料是从岭南运来的铁力木,每一根木料都是老师傅们亲手挑选的,纹理不对的不选,有一点瑕疵的不选,乾湿度不达标的不选,能通过筛选的木料十不存一。 漆面是御辇院独有的七层朱漆打磨工艺,每一层漆都要在完全阴乾之后才能上下一层,七层漆上完需要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车内的座椅蒙面用的是未满一岁的小牛皮,比普通头层牛皮更柔软更透气。 车窗上嵌的是御辇院独有的鱼骨薄片天窗,透光而不透风。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最让人屏息的是,沈方将车门拉开,指着门框内侧那块镶嵌的铜质铭牌,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辆凌云款,都有一块独一无二的铜质铭牌。 铭牌上刻着车主的姓氏堂号,旁边是官家的御笔亲题,凌云」二字,以及官家的私印。 诸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您坐的这辆车,是天子御笔亲题丶御辇院专为您一人打造的。」 台下彻底沸腾了。 沈方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木台中央。 他的声音比方才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感染力:「好,接下来,就是大家最关心的环节,这三款车,到底卖多少钱?」 他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挥手,身后幕布上三幅巨大的价格牌同时落下。 追风款:九百九十八贯。 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贯。 凌云款:二千九百九十八贯。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有几个豪商甚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高声对旁边的管家喊道:「赶紧去登记!要凌云款!凌云款!」 赵祯坐在楼上雅座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忘了喝,只是望着楼下那些欢呼雀跃丶抢着去登记的富商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身旁的辛缜说道:「这些人————是不是太有钱了?」 辛缜笑了笑,语气平静如水:「陛下,他们有钱的程度,恐怕远远超过您和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想像。」 发布会结束后,沈方将登记册汇总了上来。 参加发布会的一百位贵宾,共预定出去二百八十九辆车。 其中追风款只卖出二十三辆,逐日款卖出九十余辆,而价格最贵的凌云款,竟卖出了一百七十六辆。 辛缜给赵祯算了一笔帐,追风款毛利约九百贯,逐日款毛利约一千八百贯,凌云款毛利约两千八百五十贯,仅这一场发布会所收到的订金和预付全款,毛利总额便超过了六十五万贯! 辛缜笑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等到这批车交付到这些最有钱丶最有身份的人手里,当这些镶着天子私印铭牌的马车开始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穿梭奔驰的时候,那些没有收到请柬丶没能参加发布会的富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方设法也要买一辆,不是为了代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给那些已经买到车的人。 到那时候,爆发出来的消费热情,怕是连官家您都难以估量!」 赵祯将那张算帐单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按平,目光越过雅座的栏杆,望向了远处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沉默良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辛缜一个人能听见:「辛承旨,怎么有些人能挥金如土,有些人却连温饱都不能满足呢?」 辛缜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位当了半辈子憋屈皇帝的仁厚天子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躬身低声答道:「陛下,会有一天天下百姓都能够吃饱饭穿得暖的。 赵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点头道:「朕相信你!」 发布会大获成功,沈方激动得不行。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之后,他站在木台旁边,双手捧着那本登记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二百八十九」那个数字上摩挲了又摩挲,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他在御辇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勾当公事,经手过的车辇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一天卖出去的多。 从前造的车都是奉旨行事,造完了送进宫里,便再没有下文,哪见过今天这种阵仗,那些穿金戴银的贵人们争先恐后地往登记处挤,生怕自己的名字落在别人后头,管家和仆役们为了抢一个靠前的排单序号差点在签名墙前面吵起来。 沈方送走了宾客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找到辛缜,双手把登记册往他面前一递,声音还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激动,再三保证道:「辛判官,您放心,下官就算带着工匠们不眠不休,一个月之内也一定把这将近三百辆车全部交付出去!」 —— 辛缜接过登记册翻了翻,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沈方那般兴奋。 他将册子合上,笑道:「沈公事,一个月交付三百辆只是起步。 接下来还会有订单汹涌而来,不是几十辆丶几百辆地来,而是几千辆地来。 你要想办法,从现在开始就着手扩产,把产量继续往上拉。」 沈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道:「几————几千辆?辛判官,那岂不是————岂不是上千万贯的收入了?」 辛缜笑了笑,对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大宋朝的贫富差距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东京城中那些权势熏天的勋贵丶那些世代经商的豪贾丶那些盘踞一方的大地主,手里攥着的财富是朝堂上那些只知两税正赋的大臣们根本无法想像的。 几千贯钱对一户普通农家来说是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可对这些人来说,不过是库里多搬几箱丶帐上多划一笔的事。 他既然敢把价格定到这个位置,心里便早就估过了这个市场的规模。 他拍了拍沈方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太过震惊,先把眼前的交付和扩产方案做好。 果然不出辛缜所料,接下来几天,订单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来。 发布会结束后不过三天,御辇院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有从应天府连夜赶来的大商贾,有河北路的豪绅派来的管家,有荆湖路的茶商带着现银直接堵在门口要当场交钱,还有好几家勋贵府邸派了帖子来,语气客气但意思毫不含糊:我们家老爷说了,车一定要凌云款,排单越靠前越好,价钱好商量。 正规渠道来订车的已是络绎不绝,通过各种关系想要插队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有的托了三司的同僚递话来,有的请了枢密院的熟人打招呼,有的拐弯抹角找到了辛缜在承旨司的下属,甚至连张惟吉那边都收到了几封请托的帖子,说是请张内侍帮忙在辛承旨面前美言几句,能不能把排单往前挪一挪。 辛缜一概不理会,想插队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辛缜临时从度支司抽调几个得力的胥吏过来帮忙管帐,几人每天傍晚都要捧着一摞登记册到辛填的值房里汇报当日的订单数目。 第三天的数字是一百二十辆,第四天是一百八十辆,第五天突破了二百辆。 只是短短数日时间,累计订单便过了千辆,而且还在不断增长之中,增长的速度不但没有放缓,反而因为第一批订车的人回去之后四处炫耀,引发了更多人的眼热,订单势头反而更猛了。 辛缜将这几日的订单汇总誊抄了一份,附上一份简短的说明,派人送进了宫里。 奏报递上去之后,赵祯还没有回覆,三司使王尧臣倒是先来了。 王尧臣是在一个傍晚径直杀到辛缜的直房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朱红官袍,走路时袍摆带风,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远远望去像是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他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嚷嚷开了:「辛小子!辛小子!老夫听说你那个什么发布会搞得热闹非凡,全汴京的富贵人家都快把御辇院门槛给踏破了,快给老夫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辛缜赶紧起身让座,又吩咐梨花去沏一壶好茶来。 他将发布会的情况从头到尾向王尧臣详细汇报了一番,三款车的定价如何确定,发布会当天来了多少贵宾,现场预定了多少辆,每一款的毛利是多少,会后这几天又新增了多少订单,按目前的势头预估全年能卖出去多少辆,拢共能创造多少收入。 他一边说一边将早已备好的帐册翻开,逐项指给王尧臣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落在王尧臣眼里,每一行都像是闪着金光。 王尧臣越听越激动,听到辛缜说光是发布会当天便锁定了六十五万贯毛利时,他的呼吸便明显粗重了几分。 听到辛缜说累计订单已经过千辆丶全年保守预估利润在千万贯以上时,他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在三司使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每一年的岁入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两税正赋几千万贯,盐铁酒茶商税几千万贯,听起来数字不小,可架不住开支更大。 养兵要钱,养官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各路转运使司年年伸手要钱,政事堂的相公们批条子批得手软,他主尧臣却常常为了凑一笔几百贯的款子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可现在光是御辇院这一个项目,一年便能净挣上千万贯,更重要的是,御辇院可是三司旗下的衙门,这笔收入是能够直接归三司调度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王尧臣手里终于有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钱了! 上千万贯的真金白银啊,他当三司使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王尧臣激动得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用力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得意,道:「老夫把你从枢密院要过来,可是跟韩稚圭那老小子翻了脸的! 那家伙死活不肯放人,说什么你是他在西北一手带出来的,枢密院离了你不行,呸! 他枢密院离了你就转不动了,老夫三司离了你才真要揭不开锅! 嘿嘿,老夫当初拼着得罪人也要把你抢过来,如今看来,这笔买卖做得值啊!」 辛缜被他拍得肩膀生疼,笑着拱手道:「计相栽培之恩,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王尧臣大手一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辛缜说道:「辛小子,光是一个度支判官,根本发挥不了你的作用。 煤厂是你筹办起来得,菜洞子也是你一手建起来,现在这青云车更是你一手筹谋起来的,这些事哪一桩都是关乎千万贯的大项目,一个度支判官职位,已经无法让你发挥所有能力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辛缜,「辛缜,你愿不愿意去盐铁司,当一个盐铁副使?」 辛缜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盐铁副使,这可是三司里仅次于三司使和三司副使的要害职位。 大宋的三司分盐铁丶度支丶户部三个部门,其中盐铁司掌管天下矿冶丶商税丶茶盐榷货,是三司中职权最广丶油水最厚丶也最考验官员能力的部门。 盐铁副使的品级通常至少是正五品以上,往往由有多年地方路级漕司经验的老练官员担任,而他辛缜眼下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寄禄官,连五品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呢。 「计相,」辛缜有些迟疑地开口道,「盐铁副使至少也要五品以上才能充任吧,下官不过六品,资历尚浅,怕是不合规矩。」 王尧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更加斩钉截铁,道:「那算什么!你替朝廷挣了多少银子,煤厂和菜洞子一年给内藏库添了多少进项,御院的商务车这些产业加在一起,你至少已经帮朝廷创造了两千万贯的收入。 两千万贯!这个数字要是放到朝堂上去说,哪个言官敢说你不配升一级?谁要敢跳出来说半个不字,老夫当场啐他一脸唾沫星子!」 他越说越来劲,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放出一道异样的光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咦,不对,干吗只当个盐铁副使?不如你乾脆来当三司使算了!老夫这把椅子让给你坐,老夫给你当副手,你看怎么样?」 辛缜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老爷子,您就别乱说了,这话让人听了,您老倒是无所谓,小子我可顶不住啊!」 三司使那是什么位置? 那是大宋朝廷所谓四入头之一,所谓「四入头」,指的是翰林学士丶御史中丞丶三司使和权知开封府这四个职位。 在宋代的官场惯例中,能坐上这四个位置的官员,便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政事堂,是公认的宰执预备梯队。 这四个职位之所以被称为「入头」,就是因为历任宰相副相大多是从这四个位置上提拔起来的。 韩琦当年就是从枢密直学士直接进了中书,范仲淹是从权知开封府迁的参知政事,富弼也是从翰林学士一路升上去的。 三司使位列四入头,论实权或许不如宰相,论尊崇却绝不逊色,可以说是大宋朝除了宰执之外最核心的官职之一了。 这样一个位置,哪是他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人能坐的? 真要是让他这个年纪就当上了三司使,那往后还怎么提拔,总不能二十来岁就去当宰相吧? 王尧臣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合实际,说出口之后自己便先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弹了弹茶盏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痛快:「罢了罢了,老夫也就是随口一说。 三司使这把椅子,你现在确实还坐不得,不过盐铁副使的事,老夫是认真的,反正老关这个奏本是一定会上给官家的。 你就算不想当,老夫也要把你架上那个位置去。」 辛缜笑着拱手应是。 王尧臣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又恢复了那副三司使的沉稳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迈着方步走出度支司值房的时候,辛缜分明听到他在廊下哼了几句不知道什么曲调的小调,调子十分轻快。 王尧臣出了直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王尧臣,终究是抖起来了! 他在三司使任上苦撑了这么多年,年年拆东墙补西墙,月月求爷爷告奶奶,堂堂计相为了几十万贯的军饷被户部和兵部来回踢皮球,说出去都嫌丢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 煤厂和菜洞子已经稳住了内藏库的基本盘,御辇院的商务车一旦全面铺开,千万贯的活钱便会源源不断地流进三司的帐上。 虽说这笔钱还远远谈不上彻底解决大宋朝积弊百年的财政痼疾,冗兵还在那里,冗官还在那里,黄河大堤还是年年要修,各路州府的亏空还是填不满,但日子终究是阔起来了。 至少他王尧臣批条子的时候,不必再为了几万贯的款子反覆斟酌丶再三犹豫了。 至少他这个三司使出门的时候,腰杆可以挺得比以前直一些了。 他迈着方步穿过度支司的廊道,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夕阳正好。 晚霞将西边天际烧成了一片金红色,把那几株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王尧臣站在槐树下,抬头望了望那片绚烂的晚霞,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以后史官会怎么记录今年? 嗯,庆历四年,王尧臣任三司使,时创煤厂丶兴菜洞丶发水泥丶售商车,三司岁入大增,库廪充实,不复此前数十年穷困矣! 嘿嘿,史书上若是能记上这么一笔,那他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了。 想想就美啊。 时间来甜水巷开张的这一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正沉浸在改造后的震撼之中,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反覆摩挲那光滑如镜的水泥路面,有人仰着头数着两侧店铺统一制式的黑底金字招牌,有人坐在新栽的槐树下的石条凳上舍不得起身,嘴里不住地赞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街」。 便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沉浑有力,节奏分明,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哗哗作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望去,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得赶紧往两边退让。 只见大队禁军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小跑而来,他们甲胄鲜明,枪戟如林,步伐齐整得如同一人,跑过之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禁军们迅速而有序地在巷口两侧列队排开,将整条甜水巷的入口拱卫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被这阵势惊得连连后退,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禁军出动丶封街戒严,—— 这排场,莫不是官家来了? 念头未落,便见一辆优雅异常的四轮马车从禁军队列的夹道中轻巧地驶了进来。 那马车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红色泽,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着细细的云纹,车厢顶部的弧线优雅而流畅,四个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路面时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滑行在冰面上一般。 马车在巷口停稳,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三十来岁丶面容清瘦而威严的汉子,身穿绛紫盘龙锦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步履从容而沉稳。 旁边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高声唱道:「诸臣民,拜见大宋陛下!」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他们哪里见过天子亲临街巷的场面,一时间手忙脚乱,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赶紧弯腰拱手作揖,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既想跪又想作揖结果膝盖弯了一半又直起来,还有人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被旁边的禁军瞪了一眼才慌忙低下头去。 虽说拱手作揖的丶跪地叩首的丶弯腰鞠躬的,姿态五花八门,倒也算是一片赤诚。 赵祯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侧过头嗔怪地看了张惟吉一眼,他是来看路的,不是来扰民的,搞这么大阵仗作甚? 张惟吉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去。 赵祯转过脸来,面上的表情瞬间便换成了平日里那副仁厚温和的笑容,他抬起双手虚虚一托,朗声对众人道:「莫要多礼,莫要多礼,都起来吧,朕就是顺道来看看,不必拘束。」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百姓们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一个个却依然弯着腰不敢站直,只是偷偷地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仁厚天子。 赵祯也不再理会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街道上。 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甜水巷的水泥路面上时,整个人不由得怔了一下,那路面平整得如同一整块打磨过的灰白玉石,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坑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沉稳的光泽。 路面两侧的排水明沟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沟底铺了水泥,每隔几步便设了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沿街商铺的墙面洁白如雪,招牌统一为黑底金字,门前摆着整齐的陶制垃圾桶和盆栽绿植,空气中闻不到一丝异味,只有新木料和新油漆混合的淡淡清香。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低声问张惟吉:「之前你不是派人来瞧过么?来的人回去是怎么说的?」 张惟吉赶紧躬身上前,小声禀报导:「回官家,来的人回去说,这甜水巷改造之前,路面上坑洼得能崴断马蹄,明沟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横流,苍蝇成群,沿街铺子破败不堪,有些铺子的门板都快掉下来了。 大相国寺那边的人管这条巷子叫废肠」,就是肚子里那段没用处的盲肠。 可今日亲眼一见这改造后的模样,再想想他们说的改造前的样子,这————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啊。」 赵祯听完,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是皇帝,从小在宫里长大,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汴京城街巷的印象大多来自臣子的奏报和内侍的转述。 可饶是他对市井街巷再不了解,也知道眼前这条街的整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想像中任何一条街道该有的模样。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张惟吉回头一看,连忙低声禀道:「官家,辛承旨到了。」 赵祯转头望去,果然看见辛缜正快步从巷口方向走来,大约是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辛缜走到近前,正要行礼,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转过身去,伸手指着眼前的甜水巷,目光炯炯地问道:「辛承旨,你有没有办法,把整个汴京城的街道,都变成这个样子?」 辛缜微微一笑,拱手答道:「陛下,不止是汴京城。 臣想的是,有朝一日,天下所有的城池都能变得这般整洁美丽,还有连接城池与城池之间的那些官道,也都铺上水泥,变得这般平坦坚固。 到那时候,从汴京到洛阳,从应天府到江宁府,无论晴雨,车马都能畅通无阻。 商旅不再受泥泞颠簸之苦,边关的军报也能更快地送到陛下案头。」 赵祯顺着辛缜的描述不由得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甜水巷两侧新栽的槐树梢头,望向了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若真有那么一天,大宋所有的城池都整洁如画,所有的官道都平坦如砥,商旅往来如织,百姓安居乐业,那该是怎样一幅盛世图景。 他轻声感慨道:「若真能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了。」 辛缜见赵祯兴致正高,便顺势笑道:「陛下,不如为这甜水巷留几个字吧?」 赵祯回过神来,笑着指了指辛缜:「朕最近到处留字,给军校题了校名,给你那商务车题了系列名和款名,如今连一条巷子也要朕题字。 这般频繁地到处留字,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御史台那几位怕是要嘀咕朕不务正业了。」 辛缜笑道:「陛下多虑了,天子御笔为街巷题名,这不是陛下个人的雅兴,这是朝廷推行仁政的印记。 往后每条改造过的街道都立一块天子御笔碑,百姓们每天走在这乾净平整的水泥路上,抬头就能看见陛下的字,他们只会感激陛下的仁政。 赵祯被他说得心情大悦,便不再推辞。 张惟吉早已机灵地让人从马车里取来了纸笔墨砚,书吏们将一张摺叠方桌在巷口支开,铺上澄心堂纸。 赵祯提笔蘸墨,凝神片刻,悬腕挥毫,在纸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六个大字,「首善甜水巷」。 笔力丰腴圆润,骨肉停匀,字口清晰有力。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看到那几个端凝厚重的墨字落在纸上,也知道是极为了不起的恩典,纷纷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高呼「谢陛下恩典」。 这一次倒是比方才整齐了许多。 赵祯将笔搁下,转过身对辛缜道:「走,随朕去军校看看,朕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了,你怕也是好些日子没去了吧?」 辛缜赶紧躬身答道:「是,臣确实有些时日没去了。 「1 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清楚,除了锁厅试那几天确实没法去之外,其余时间他即便是再忙,每天也都会抽空去军校露个脸,哪怕只是在傍晚收操时去转一圈,跟一些学员聊几句,问问当日的操课情况。 但他知道在赵祯面前不能这般说。 当臣子的,哪有跟皇帝比勤勉的道理,在官家面前承认自己也忙到很久没去,才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赵祯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登上了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 辛缜陪着赵祯同乘一车,张惟吉则带着随行内侍和禁军卫队跟在后面。 车队从甜水巷出发,穿过几条大街,便到了城西的军校。 天色已是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军营大门的旗杆顶上缓缓隐去,暮色将整个教场笼成了一片深沉的靛蓝。 白日的操课已经结束,辛缜引着赵祯穿过教场,径直往学员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间宽的砖木大厅,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每张桌子两侧各坐十人。 此时正值用餐时间,三百多名学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统一制式的粗瓷碗盘,一海碗大米饭,两个颇大的白面炊饼,一碟腌萝卜条,一碟时令鲜蔬,每人面前还有一大块煮得软烂的羊肉。 人数虽多,食堂里却听不到一丝嘈杂喧哗。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敲筷,没有人挑三拣四,所有学员都安安静静地低头用餐,咀嚼声压得极低,偶尔有人需要加粥加饼,也只是举手示意,值星官便会上前替他添上。 赵祯在食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学员身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回头看了辛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辛缜不必解释,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要打扰他们,先带朕去他们的寝室看看。」 辛缜点头应是,引着赵祯出了食堂,沿着廊道走向学员号舍。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号舍廊下点起了一排油灯,昏黄的灯火映在青砖墙面上,将整个营区笼成一片安静而温暖的光晕。 赵祯走在廊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辛缜推开第一间号舍的木门,侧身让赵祯先进。 赵祯迈步跨过门槛,只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号舍不大,左右两排木架床,每排六张,共住十二人。 床上的被褥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棱角分明,十二床被子的大小丶高低丶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丶草鞋丶洗漱用具都按照同一个方向丶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牙刷插在竹筒里,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连扫把和簸箕都靠墙立得笔直。 号舍的窗户大敞着,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空气里闻不到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只有被褥上残留的日光曝晒后的乾爽气息。 赵祯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伸出手,轻轻在那方块被子的棱角上按了按,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地叠了个样子,而是被反覆压实丶捋直过的。 他又弯下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排列整齐的洗漱用具,每一只草鞋的鞋尖都朝外,每一把牙刷的刷毛都朝上,每一个粗瓷杯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直起身来,回头望向辛缜,眼中满是震撼和不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辛承旨,朕读过史书,史书上说,古代的名将治军极为严格,汉之周亚夫屯军细柳营,天子使节至营门而不得入,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营中士卒披甲执锐,肃然无声。 唐之李靖治军,营中士卒起居有节,行止有序,非号令不敢妄动一步。 这些都是千古名将治军的极致了,朕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辞,现实中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可今日朕亲眼所见,这些学员,吃饭时不喧哗,寝室里整洁到这般地步,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整齐划一。 你这已经不是史书上名将治军的程度了,你比他们还要严整十倍,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辛缜拱手答道:「陛下,其实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臣只是让教官们将一套日常行为守则严格执行下去而已。 这套守则涵盖了学员们每日起居的方方面面,不仅仅是寝室内务,吃饭的礼仪丶出行的队列丶着装的规范,全都有章可循。 食堂里不许说话,是因为吃饭也是纪律的一部分。 寝室内务要求整齐划一,是因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到军人的气质和服从意识。 出行时三人以上便须列队行走,不得勾肩搭背丶随意散漫,因为散漫的习惯一旦养成,到了战场上便是致命的松懈。 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其实都是战斗力的体现。 把这些规矩贯彻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纪律成为习惯,让服从成为本能,当一个人在吃饭丶睡觉丶走路的时候都能自觉地遵守规矩,到了战场上,他自然也能自觉地服从号令。 令行禁止,不是靠将军在战场上嘶吼出来的,而是在平日里一天一天丶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磨出来的。」 赵祯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踱到另一间号舍门口,又看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整洁,同样的井然有序。 他转过身来,面上叹服的神色愈发深了,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辛承旨,这些学员都是读过书丶认得字的,他们能理解这些规矩背后的道理,能自觉地遵守。 可你想过没有,大宋的禁军里,大多数士兵是不识字的普通士卒,他们能管得住自己么?」 辛缜毫不犹豫地答道:「能!陛下,士兵虽然不识字,但纪律和习惯的养成,本来就不靠识字,靠的是反覆的训练和日常的薰陶。 不识字的人一样能学会把被子叠整齐,一样能学会排队走路,一样能学会听从号令。 更重要的是,臣以为,不光要训练士兵遵守纪律,还要教士兵识字。 臣定的目标是:新兵入营,三个月内完成基本的扫盲,至少要认得军令文书上最常见的几百个字。 一年之内,要能够阅读简单的书籍,要学会看懂兵书。」 赵祯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士兵若是懂了军事丶读懂了兵书,眼界开阔了,心思活泛了,岂不是更难管束了么? 自古以来,将帅驭下,讲究的是愚士卒之耳目」,不让士卒知道太多,他们才会乖乖地听从号令。 你把士兵教得比基层军官还懂兵法,他们还肯听指挥么?」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答道:「陛下,这个道理,其实恰恰相反,不怕士兵懂,就怕士兵不懂。 士兵不懂军事,上了战场便只能机械地听从号令。 号令说前进便前进,号令说后退便后退,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号令传递需要时间,一旦号令没有及时送到,或者送错了,或者战场情况发生了变化而号令还没有更新,不懂军事的士兵便会陷入茫然失措。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该守住哪个位置丶该攻击哪个方向。 一群茫然失措的士兵聚在一起,恐慌便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一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十个人,十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一百个人,然后便是兵败如山倒。 可如果士兵识字,读过兵书,懂得基本的战术原则,他即便在失去号令的情况下,也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合理的行动。 他至少知道要占据高处,知道要找掩体,知道要守住隘口,知道要保持队列不乱。 这样的士兵,不但不会不服从指挥,反而会因为他对战场的理解,更加理解号令背后的意图,执行起来更加坚决丶更加主动。 陛下方才看到了,这些学员吃饭时安安静静,寝室里整整齐齐,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是自己愿意这样做,因为他们理解了纪律的意义。 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而是靠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丶 该怎么去战。」 赵祯听完这番话,站在号舍廊下的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营区,将教场上那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 良久之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叹服:「辛承旨,你自己虽然不直接领兵,但论起练军的本事,你恐怕已经前无古人了。」 辛缜赶紧躬身谦辞,说自己不过是把前人的经验做了些总结和改良,算不得什么前无古人。 赵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夸他,眼中却忽然燃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用一种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辛承旨,朕有个想法,这批学员毕业之后,朕不想把他们分派到各路州去了。 朕想把他们全部留在汴京,先把京城里的禁军给练出来。你觉得如何?」 辛缜闻言,心中便是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拱手答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此事大有可为,京城禁军数量庞大,且就在天子脚下,训练起来最容易见到成效,也最便于陛下随时检阅督查。 这批学员作为天子门生,留在京城禁军中担任教练,既可以让他们在实践中锻炼带兵能力,又可以让他们直接对陛下负责,训练成果如何,陛下随时都能亲眼看到。 等京城禁军的训练模式和编制体系完全成熟之后,再将这些已经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的学员分批派往各路州,作为种子教官去训练边军和各路禁军。 到那时,他们既有京城禁军的训练经验可循,又有天子门生的金字招牌在身,到了地方上说话也更有底气。 而且,京城禁军一旦整顿出成效,朝中那些反对军校的文官们便会彻底闭嘴,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祯越听越满意,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漾开了。 他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ps:今天有两章,各位义父赏点月票哈! 第162章 盐铁使!蓝图铺开! 第163章盐铁使!蓝图铺开! 赵祯从军校回到宫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在张惟吉的伺候下换了常服,用了晚膳,又饮了一盏温热的枣汤,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 军校里那一幕幕景象还在他脑中反覆回放,那豆腐块般棱角分明的被褥,那安静得只听得见咀嚼声的食堂,那寝室里连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的整齐划一,还有辛缜那句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 这些话丶这些画面在他心里翻涌着,让他既兴奋又感慨,好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御案。 案头上今晚要批阅的札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张惟吉素来办事妥帖,各部各衙递进来的奏疏札子都按轻重缓急分好了类,最要紧的放在最上面,不太急的放在下面,需要御笔亲批的和只需御览存档的也各自归了档。 赵祯在御案后坐定,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腕,随口笑道:「张惟吉,今晚有没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札子?」 张惟吉正在一旁整理御案上的朱笔和墨海,闻言便笑了起来,从那一摞札子里拈出一份,双手捧着放到最上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喜的机灵劲儿:「陛下这么一问,老奴还真想起来,有一份是中书省推举上来的推荐札子,倒是有点意思,老奴已经替陛下放在最上面了。」 赵祯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份札子。 入目便是王尧臣那笔端凝厚重却不失灵气的字迹,这位三司使的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好,当年曾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先帝特意夸奖过。 他翻开札子,只看了几行,眼睛便是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地漾了开来,喜道:「王尧臣这老货,还是有眼光的嘛。」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在中书省各位宰执的签注意见上一一扫过。 范仲淹写的是「臣仲淹阅。辛填才器卓异,于理财实有奇能,可堪大用。 然年少擢升太骤,恐招物议,宜俟其更历一二任,徐观后效。 话说得温和持重,点了头却也留了分寸,是老先生一贯的做派,而且范仲淹是辛缜老师,一般来说不会过分推荐。 韩琦的字迹峻拔有力:「臣琦阅。辛缜本枢密院所属,臣知之最深。 其才不在理财,而在于无施不可。 三司既以为请,臣不敢以私爱蔽贤,谨从众议。」 寥寥数语既点明了自己与辛缜的关系,又表明了不因私废公的态度。 再往下,贾昌朝的签注措辞简短而冷淡:「臣若讷阅。辛缜以弱冠之年骤擢盐铁剧任,恐年少气盛,不堪重负,宜稍缓之。」 章得象写的是「臣度阅。王尧臣所举不虚,辛缜理财之能众目共睹,愿附王议。」 滕宗谅则写得明快爽利:「臣宗谅阅。国朝用人不拘一格,昔范希文亦以三十余岁知开封,辛缜之才不下于前辈,臣以为可。」 最后是中书省的总签:「右,三司使王尧臣举辛镇充盐铁副使事,中书省详议。 或以为年少宜缓,或以为才大当用。 众议以理财方急丶辛填适为其选者居多。 谨以闻,请陛下裁夺。」 末尾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字口清晰,朱砂鲜艳。 赵祯看完所有的签注意见,将札子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在封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中书那边倒是有些争议,不过终究是过了。 韩稚圭居然没趁机把辛缜要回枢密院,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朕还以为他一定会趁机开口。」 张惟吉躬着身子,笑眯眯地接话道:「陛下说的是。 辛承旨在经济上的能耐实在是太厉害了,韩枢相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西北战事已定,军政上的燃眉之急算是缓下来了,反倒是三司这边的财用匮乏更迫在眉睫。 辛承旨在三司三个月,光是一个青云车就让内藏库多了上千万贯的进项,若是回了枢密院,这些营生可就没人能接得住了。 韩枢相想必也是权衡再三,觉得眼下把辛承旨放在三司比放在枢密院更有用,这才忍痛割爱的。」 赵祯呵呵一笑,将札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王尧臣的推荐文书。 那洋洋洒洒近千言的文字,措辞典雅而不浮夸,功绩列举翔实而不虚饰,用工整的馆阁体写道:「三司使臣王尧臣谨奏:伏见度支判官丶枢密副都承旨辛镇,自庆历三年腊月入三司以来,勤恪匪懈,敏于职事,所经画者靡不精当。 其所创便民煤厂丶温室菜洞二事,自去冬至今,已为朝廷岁增净利逾千万贯,内藏库廪实赖其力。 近者复以御辇院丶车营务丶中车院三坊之积弊为念,亲督工匠,革故鼎新,制四轮商车三款,名曰青云路,方一上市,旬日之间订单逾千,计其岁入又当不下千万贯。 又闻其以石灰黏土合煅新材,名曰水泥,坚逾砂灰,利可修路筑城,已试于大相国寺甜水巷,成效昭然,汴京百姓莫不称善。 凡此数端,皆出于辛缜一人之谋画,其于理财兴利之能,实为臣数十年所罕见。 今以度支一判官处之,犹以斗筲量沧海,以小羁骐骥,非唯屈其材,亦非朝廷所以器使群工丶责成实效之道也。 臣谨按,盐铁副使掌天下山泽之利丶冶铸之务丶商税榷货之重,仓场库务皆隶焉,事繁任剧,非精明强干者不克胜任。 若以辛缜充盐铁副使,俾得专意经画,假以时日,必能再辟利源,使三司岁入大增,朝廷财用匮乏之困庶几可解。 臣为国举贤,非敢有私,伏望陛下裁择。 谨奏。」 赵祯读着读着,心情愈发舒畅,拿手指在「以斗筲量沧海,以小羁骐骥」那句上轻轻叩了两下,侧过头对侍立在旁的张惟吉笑道:「王尧臣这老货,写起举荐文书来倒是不吝笔墨,把朕的辛承旨夸得跟管仲再世似的。 不过这老货还是有眼光的,辛缜在度支判官任上三个月,做的事比旁人三年还多———— 该升!」 张惟吉躬身笑道:「官家说的是。 王计相平日最重名器,从不轻易举荐人,这回却是一口气写了洋洋近千言,可见辛承旨确实是把他给折服了。」 赵祯提起朱笔,在札子末尾的空栏里悬腕挥毫,痛痛快快地批下了准奏的意见。 御批大意是:【据三司使王尧臣所举,辛缜自任度支判官以来,创制便民煤厂丶温室菜洞丶青云商车丶水泥诸事,前后所增国用岁计已逾两千万贯,其才器功绩实堪超擢。 可依王尧臣所举,以辛镇充盐铁副使,仍兼枢密副都承旨。 又,辛缜前后功绩既多,寄禄官阶宜随事功以进,着晋一阶,以示朝廷酬功任能之意。】 朱笔搁下之时,他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依旧挂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皇帝金口玉言,御笔朱批一下,中书省的审议便算是尘埃落定。 札子经张惟吉之手发还中书,再由中书转发银台司,银台司审核无误之后便会正式下发官告。 这是北宋官员任命的最后一道流程,银台司的封驳之权素为天下所重,但既是御笔亲批又经中书众议通过的任命,银台司自然不会驳回去。 两天之后,官告便送到了辛缜手中。 消息在三司衙门内部传开时,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辛缜担任度支判官的时间是庆历三年腊月下旬,眼下才是庆历四年二月下旬,满打满算,他入三司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从度支判官到盐铁副使,这种升官速度在三司的历史上简直是骇人听闻的。 大宋朝的官员升迁向来讲究资序,一年一考丶三年一任是常态,哪怕是公认的能臣干吏,从判官到副使少说也要熬上两任五六年。 三个月便完成这种跨越,放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是足以让同僚瞠目结舌的事。 不过三司的官吏们并没有多少不服气的。 一来,辛填主管度支司这三个月,度支司的面貌确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没有搞什么大张旗鼓的改革,没有推翻任何成规旧制,看似循规蹈矩什么变化都没有,可积压了几个月的帐册被一本一本地清掉了,各路州府递上来的请款札子有了明确的批覆时限和审核流程,以前动不动就围堵在度支司值房门口的各衙门吏员也少了许多。 事情顺了,人心就顺了。 二来,最近御辇院青云车的上市让三司帐上多了一大笔活钱,尤其是最近这些天,每天都有几十万贯的进帐,这种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有说服力。 听说全年可能进帐上千万贯的消息之后,三司里那些跟帐册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吏员们,私底下已经把辛缜称为财神爷了。 三司的官吏是非常现实的一群人。 他们不像翰林院和御史台的那些文官,羞于谈钱丶耻于言利。 三司的人天天跟钱打交道,掌管的就是大宋朝的钱袋子,因此他们对于钱最为敏感。 谁能为朝廷搞到钱,谁能让他们手里管着的帐册不再捉襟见肘,谁能在批条子的时候不必再反覆权衡丶东拼西凑,谁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辛镇三个月便让三司的活钱多出了上千万贯,单凭这一点,就没有人能在他的升迁上说半个不字。 任命消息传开的当天,辛填在度支司的值房里便络绎不绝地有人来道贺。 认识的不认识的,面熟的只有一面之缘的,都找着各种由头过来拱一拱手丶道一声恭喜。 热闹归热闹,这间值房也到了该退的时候,盐铁副使的直房在盐铁司那边,稍后便要搬过去了。 正忙着应酬,盐铁司的现任副使便高高兴兴地亲自过来了。 这位副使姓赵名概,四十来岁,在盐铁副使任上已经干了三年,办事稳妥但也没有太大的出彩之处。 他满脸笑容地挤进人群,先是向辛缜拱手恭贺了一番,然后便笑眯眯地告诉辛缜,他已经将自己的直房腾了出来,打扫得乾乾净净,案上的文房四宝都换了新的,辛缜随时可以搬进去。 辛缜听他这般说,不由得有些过意不去,连忙问他高升去了何处。 赵概摆了摆手,面有得色地说道:「承蒙计相抬爱,下官调任陕西路转运副使,过几日便要启程了。 陕西路是西北要冲,驻军众多,钱粮调度的担子不轻,但也正因如此,做得好也容易出彩,不比在盐铁司里坐着,功劳都是辛副使您这样的人物在前头扛,我们这些跟在后面打下手的人,熬多少年也不一定能让人看见。」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既有自知之明,又不掩对前途的期待。 盐铁副使虽是京官中的要职,但终究是替人做嫁衣,功劳和决策都是三司使和判官们的,副使夹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如放出去做一路漕司正官,独当一面,干得好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辛缜听他这般说,便也替他高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赵概便乐呵呵地告辞了。 既然人家高高兴兴地走了,辛镇也就不必再等什么迁延。 他将度支判官的公务与接任的官员简单交接了一番,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交的,他在度支司三个月,把流程理顺之后便没有再插手太多日常琐事,所有帐册都清清爽爽,接任的人几乎可以无缝上手。 然后他收拾了一些最要紧的文书随身带上,其余的文件吩咐吏员们收拾装箱,改日再搬到盐铁司去。 辛缜坐进盐铁司那间宽明亮的盐铁副使直房里,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案上新换的湖州兔毫笔丶徽州松烟墨丶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又抬头望了望墙上那幅前几任盐铁副使留下的字画。 他的心里很激动。 不是因为升官的激动。 如果开是为了头顶的官帽重了几分,他可不必费尽心思地去做那些事,煤厂丶菜洞子丶商务亓丶水泥,随便哪一桩都够他吃一也子的亚本。 他激动,是因为终于拿到了盐铁副使这个位置。 盐铁司,在一宋三司的架构中,绝不是旁人眼中一个单纯的管钱袋子的部门。 它本质上是一个集后世自然资源部丶工业与信息化部丶交通部丶军工总装备部乃至国家菸草与盐业卖局职能于一身的超级实权机构。 盐铁司轻辖七个案,兵案掌管全国军器作坊和兵器制造,胄案掌管甲胄和军经物资,商税案掌管天轻商税和关市之徵,都盐案掌管盐的卖,茶案掌管茶的卖,铁案掌管天轻矿冶,设案掌管发运漕运和仓场库务。 这七个案的职权覆盖了宋从矿产资源个采丶金属冶炼锻造丶到物流运输丶1卖不营丶军工生产的灌条产业链。 掌握盐铁司,就相当于坐拥一个帝国级别的工业化孵化器。 他可以撬动的核心资源,首先是遍布全国的国有矿冶体伍与巨型铁矿产业集群。 「宋的铁产量在同时期的全球是独占鳌头的,年产铁超过万吨,远超盛唐时期的水平。 盐铁司直辖的四冶监,徐州利国监丶兖州莱芜监丶邢州綦村冶丶磁州固镇冶,每一处都是规模惊人的冶铁重镇,光是邢州綦村一处的产铁量便占到了全国铁亥的三成九以上,磁州固镇冶也占到了三成五以上。 辽国倾全国之力一年产铁不过数千石,而大宋仅这两个冶铁监便能抵世上辽国全部铁产量的数倍。 他可以徵调全国各冶监的勾当公事和技术骨干,统一推广炼焦脱硫技术,将原有的木炭冶铁和粗煤冶铁全面升级为焦炭炼钢,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宋钢铁质量的全面跃升。 北宋已丕尔启了伙煤替代木炭冶铁的进程,但煤炭中所含的硫分会使铁变脆,这是困扰了无数铁匠的技术瓶颈。 开要将洗煤炼焦脱硫的技术全面铺个,这个瓶颈便会被彻底打破。 其次,是庞一的兵工体伍。 盐铁司轻属的胄案掌管全国武器制作及军器作坊,可以直接在弓弩院丶南北作坊等核心制造基地推行流水线化和标准化生产。 北宋的军器制造本就有着严格的标准化制度,弩机的每一个部件都有统一的乍寸规格,不同工匠制作的零件可以互换组装。 这乐制度如果进一步与流水线生产相结合,军工产能将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此外,北宋的造船业同样不可小觑,盐铁官员早有主持造船的先例。 盐铁使张平曾在开宝年间主持建造船舶,首创了船坞修造船法,在世界造船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依托现有船场进行技术升级,蒸汽轮船的梦便不是纸上空谈。 其三,是覆盖全国的漕运体伍与基建特权。 盐铁司负责「河渠」事务,设案轻辖发运案和排岸司,掌管汴河丶黄河丶运河等全国水路的疏浚与漕运调度,有权合法调伏民夫修筑水泥路丶运河船闸丶水库水渠。 四轮马元的普及同样离不个盐铁司,商税案与兵案掌管关市之徵和官道巡引,辛缜可以主导建设标准化的水泥驿站体,彻底解决传统土路颠簸泥泞的问题,让青云路商务元奔驰在全国各地的官道上。 其四,是盐铁司手中握有的现金流利器,禁榷垄断收益。 茶丶盐丶酒丶矾乃至煤炭的生产与专卖,全部归盐铁司掌管。 这是宋朝最庞丶最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也是辛缜可以来撬动更多产业变革的杠杆。 他可以将后续发明的利润与官营绑定推向全国,也可以税收减免的手段刺激民间对新技术的采伏,尺如对使新式农具丶水泥修渠的地区提供商税减免,让检姓自发地去推广新技术。 这种丕济杠杆的威力,远尺行政命补来世更持久丶更深入。 将这些资源全部调动起来,一宋的实力将会产生质的飞跃。 而辛缜心中那一幅庞一的蓝图,也可以一步一步地从容展个了。 他在盐铁副使直房里坐定之后,并没有花时间去适应新环境,他在度支司三个月,对三司内部的运转早已烂熟于心,不经要什么过渡期。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来了军器监的孙公事,命他将炼焦脱硫技术的完灌工艺流程汇总成文,三日之内交上来。 这是他在盐铁副使任上的第一道正式指补,也是他重塑一宋钢铁版图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他让吏员起草了一份召集令,以盐铁司的名义发往全国各路州府。 召集补的内容企分明确:徐州利国监丶充州莱芜监丶邢州基村冶丶磁州固镇冶四工冶监的勾当公事,各自携带本监技术骨干若干人,限期半个月之内赶赴汴京,参加由盐铁司统一组织的炼焦脱硫技术培训。 培训期间食宿由盐铁司统一安排,所经差旅费伙从盐铁司帐上直接拨付,不世以丕费不楼为由推延。 这份召集补措辞严肃,带着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的凌厉之气,但末尾又加了一条:各地冶监有愿意自费派更多工匠前来学习的不限名额,盐铁司一并安排培训。 辛缜很清楚,技术推广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轻面的人阳奉阴违丶虚与委蛇。 与其一纸公文发轻去石沉一海,不如把人全都叫到眼前来,面对面地教丶手把手地练,回去之后再各自监督与实。 谁学世好谁学世差,培训结束之后都会记录在案,作为各冶监年终考课的参考之一。 在推广策略上,辛镇心里已丕有了清晰的层级设计。 炼焦脱硫生产出的高质量钢铁,不能无差别地全面个放。 最核心的高炉钢技术必须严格限定在国有矿冶监内部,专伙于军工生产,确保对辽国和西夏的兵器代差优势。 而稍低一档的洗煤钢技术,也就是霍铁手之前在旧炉上试验成功的那一套,可以作为民伙技术,以许可证制度有控制地向民间扩散。 所谓许可证制,便是由盐铁司统一制定标准,选仔向那些忠于朝廷丶在当地有信誉丶 有一定规模和技术底子的民间工型铁器工坊授权。 授权内容包括洗煤钢的生产技术和官营焦炭的定向供应。 拿到许可证的民间工坊,必须购买盐铁司统一供应的官营焦炭,产品须接受盐铁司派驻质引员的定期抽引,并签署切结文书,承诺不向境外出售授权技术及其产品。 一旦查实有走私丶泄密丶擅自转让技术的行为,直接抄没全部家产,主犯连坐三族。 这乐严刑峻法的威慑力,足以让绝|多数民间商人掂量清楚得失。 而守规矩的工坊则可以更低的成本生产出质量远胜从前的农具和菜刀,迅速占领底层市场,让技术红利渗透进农业和手工业的每一个毛细用管。 农亏手里的镰刀更锋利耐,铁匠铺里的菜刀更故便顺手,佃亏的铁型能翻更深的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小进步,汇集在一起便是一场静悄悄的农业革命。 而这场革命的受益者越多,依赖盐铁司技术生态的民间力量便越庞,到那时候,这些民间工匠便不再是潜在的泄密者,而是与朝廷利益深度绑定的盟友。 安排好这一伍列部署之后,辛缜便带上鲁,亲自去了一趟军器监。 孙公事早已在冶铸作坊门口候着,陪在他身边的还有霍铁手。 这位亜铁匠穿着簇新的工袍,领口扣世严严实实,但他那双被炉火烤世黑红黑红的手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新高炉今日正式点火投料,这是他这一半也子最期待的一天。 辛缜走进冶铸作坊时,新高炉已丕点火。 炉膛里烈焰翻腾,赤红色的火光从观察口中透出来,映世灌个亓间都笼罩在一层灼热的橘红色光晕之中。 水力木扇风箱在水轮的带动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呼哧声,每一次活塞往复都将一股的新鲜空气压入炉膛,炉膛里的火苗便随之猛地窜高一截,发出呜鸣的呼啸声。 空气里弥漫着焦炭燃烧的焦灼气味和铁矿石在高温轻分解时特有的金属腥气,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霍铁手判断火候已到,便亲自上前,一根长铁釺凿个了出铁口的耐火泥封。 刹那间,一股白炽色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户眼世让人几乎无法直视,顺着事先铺好的耐火泥沟槽流入一排灌丫排列的泥你之中。 铁水流动时发出的嘶嘶声和溅起的火星让周围几个年故学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霍铁手却稳稳地站在沟槽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水的色泽和流速。 待到铁水完全冷却,霍铁手亲手将一块铸件从泥你里起出来,放到铁砧上,拿起一把」铁锤便抢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锤头震世他虎口发麻,可那块铸件的表面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又将铸件翻了个面,再抢一锤,依旧是白印。 霍铁手丢轻铁锤,转过身来,那张被炉火映世通红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狂喜之色:「辛副使!您看,这硬度丶这韧度,尺洗煤钢又高出了灌灌一个档次!高炉钢成了!」 辛缜走上前去,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高炉钢铸件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 断口的色泽是那乐透着银灰光泽的细密纹理,没有气孔,没有杂质。 他心中一喜,这就对了。 单纯凭洗煤脱硫技术生产出来的钢材,质量已丕楼够满楼民伙和一般建筑的需要,可以作为民伙技术向外扩散。 而高炉钢的品质则完全拉个了代差,必须严格控制在国有矿冶监内部,门于军工生产。 兵器代差一旦建立,辽国和西夏的骑兵再凶悍,面对宋仏卒手中削铁如泥的钢刀和牢不可破的甲胄,优势便将荡然无存。 辛镇压住心中的激荡,让霍铁手用高炉钢手工打造一张前后两片的胸甲。 霍铁手虽不明白辛缜的具体伙意,但执行力是一等一的,当轻便带着几个徒弟忙活了起来,轻料丶锻打丶成型丶打磨,忙了半天,一副形制简洁的弧形钢制胸甲便摆在了辛缜面前。 胸甲被打磨世光滑鋥亮,在日光轻泛着冷冽的青光。 辛缜让人将胸甲挂在一根木桩上,然后从军器监的武库中调来了一批武器,逐项进行测试。 测试的项目和标准都是辛填亲自定轻的:先普通步弓在二企步距离上直射。 再伏擘张弩在三步距离上平射。 再用长枪以成年男子全力冲刺的力道猛刺。 最后伙骨辈,也就是宋军中常见的钝器,抡圆了猛力锤击。 测试的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步弓箭矢射在胸甲上,箭头直接被弹飞,胸甲表面连一个凹坑都没有留下。 擘张弩的弩矢威力远超步弓,二步之内可贯穿普通札甲,可打在这块胸甲上却开是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弩矢被弹出去亚远。 长枪猛刺之轻枪尖在胸甲表面打滑,刺不进去。 骨辈锤击倒是砸出了几处浅浅的凹痕,但胸甲灌体结构丝毫没有被破坏,凹痕也没有穿透。 霍铁手站在一旁,眼睛瞪世溜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辛副使———— 这副甲若是能给咱们|宋的骑兵和步兵全都装备上,那在战场上简直就是刀枪不入的铁人! 那些西夏铁鹞子和辽国铁林军,碰上这样的甲胄,他们的弓箭便是废了,他们的弯刀也是废了,咱们的兵开管往前冲就是了!」 辛缜对霍铁手的判断表示完全同意。 宋的国防压力主要来自辽丶西夏这两个以骑兵见长的游牧民族政权,他们战法灵活机动,弓马娴熟,远程依靠骑射骚扰,近战依靠故骑冲击分割。 而宋军此前在装备上的应对,主要是依靠由甲叶连缀而成的札甲,步人甲是札甲的巅峰之作,一套完灌的步人甲由一千塔检多片甲叶编缀而成,重量高达将近六宋斤,仏兵穿在身上寸步难行,体力消耗极|,盛夏时节更是闷热难耐。 可即便重到这乐程度,札甲的防护力依然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甲叶与甲叶之间的连接处是防护的薄弱环节,遇到锐器穿刺或者钝器重击时,甲叶缝隙很容易被突破。 现在,钢铁有了质的提升之后,这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有了高炉钢的硬度和韧性做支撑,胸甲完全可以采伙灌块弧形钢板一次锻打成型,不存在甲叶连接的缝隙,防护力成倍提升而重量反而工幅轻降。 辛缜当场便开始规划军队装备的革新方案。 步兵是宋军的中流砥柱,核心任务是结阵丶固守丶稳步推进。 针对重装步兵,可以采伙模块化重型配置,钢制胸甲加配带有护颈和护面的头盔,将防护聚焦在面积最|丶最致命丶最容易被弓箭和刀枪攻击的躯干和头部。 与宋军现役的步人甲相尺,钢制胸甲的优势是压倒性的,重量极故,一块胸甲的重量一约在到五宋斤之间,仅为步人甲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防护力却更强,灌体弧形钢结构使其具有优良的偏转和分散冲击的能力,能有效应对箭矢与钝器,同时彻底避免了传统札甲甲片连接处易被锐器刺入的弱点。 成本也更低,便于流水线批量生产,维护也尺由上千片甲叶编缀而成的札甲简单世多,哪个部件坏了换哪个便是。 更重要的是,这将带来战术层面的革新,减重让仏兵能手持更长的破甲长矛和更重的弩,在结阵推进时体力消耗一幅减少,持续作战和长途奔袭的能力成倍提升。 弓弩手和故步兵可以配发胸甲和故型头盔以保证机动性。 重装突击步兵则可在胸甲基础上增加保护|腿和小腿的裙甲和胫甲,构成完灌的全身防护。 骑兵配置则要彻底转变思路。 宋本就严重缺马,骑兵数量有限,丕不起消耗。 与其让骑兵丑负沉重的马铠和步人甲在战场上笨重地挪动,不如效仿后世胸甲骑兵的思路,舍弃笨重的马铠,将骑兵打造成战场上的机动尖刀。 主力骑兵配置强化胸甲与机动性,追求高速冲击,凭摄胸甲对躯干的保护,骑兵完全可以放弃沉重的马铠,追求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冲击力。 在宋军强弩射住阵脚丶扰乱敌方骑兵队形之后,故装上阵的胸甲骑兵便能以迅雷之势发起决死冲锋,1攻敌方指挥中枢和薄弱环节,一冲即破,破即溃敌。 同时配置一部分故骑兵担任侧卫游击,开配故型胸甲或开戴头盔,利速度优势执行侦察丶追击丶袭扰丶保护|军侧翼等任务,不与敌人主力正面对抗,1打敌人的粮道丶传补兵和散兵游勇。 甲胄创新只是其中一环。 要发挥这套新式甲胄的最|效能,关键配套装备也必须同步升级。 辛缜的想法是,在弓臂上复合高炉钢片,利伙钢材的弹力增加弓的射程和穿透力,这乐多层复合弓的制作工艺北宋弓匠本就已不掌握,开是此前受限于钢材品质而难以普及,如今高炉钢既已问世,复合钢片弓的批量生产便提上了日程。 装备了胸甲的宋军弓弩手可以携带更重型丶射程更远的强弓硬弩,在更远的距离上对敌方骑兵形成火力压制。 同时,步兵的武器也可以全面加重加长,胸甲为步兵的战术动作带来了革新,减重之后的仏兵可以使更长丶更重的长柄斩马刀和破甲锥,组成克骑兵的长枪方阵。 这乐方阵一旦成型,辽国和西夏的骑兵冲到哪里,哪里便是一堵钢铁和长矛组成的墙壁,冲不破也绕不过去。 如此这般环环相扣地推演下来,大宋军队的战昂力将迎来一次突飞猛进的跨越。 这不是局部的小修小立,而是从冶金到军工丶从单兵装备到战术体伍的全面升级。 一旦完成这套体的列装,宋与辽夏之间的军事天平便会彻底弗斜。 不过,这依然不是辛缜最为看重的东西。 他让霍铁手将剩余的几块高炉钢锭送去加工成钢筋,不是伙来造兵器,而是伙来做建筑材料中最关键的承力骨架。 测试的结果让辛|喜过望,高炉钢制成的钢筋,无论是抗拉强度还是韧性,都远远超出了他之前对水泥路桥建筑材料的预期。 用这样的钢筋作为水泥结构的内部骨架,完全可以建造跨度更|丶荷载更高的桥梁和高层建筑。 这还不止,钢筋的强度和韧性达标,意味着蒸汽机最核心的部件,气缸丶活塞丶连杆丶飞轮,都有了材料基础。 高压蒸汽在气缸里反覆推动活塞,所有受力部件都经要承受巨的交变载荷,没有合格的钢材,蒸汽机永远开能停留在图纸上。 而现在,钢铁这道最一的关卡已丕通过了。 辛填之所以这般喜,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有一杆极冷静的秤。 他很清楚,仅仅提升甲胄和兵器这些装备层面的东西,并不能从根本上确保一宋一定能灭掉辽国。 事实上,宋在武器装备上的技术本来就略优于辽国和西夏,神臂弓丶床子弩丶猛火油柜丶火药箭,哪一样不是领先同时代的技术?可该打不赢的仗,照旧打不赢。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武器的锋利程度,而在于宋灌个国家的动员能力丶财政韧性和不济纵深。 他甚至对现在的军校能在多一程度上改变一宋军队的面貌,也不敢报以斗高的期望。 军校的教育理念再先进,教官再尽心,学员再刻苦,可一旦这些学员毕业之后被分派到各路州去,散入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式军队体伍里,他们能发挥多的作伙? 执行过程之中会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异变?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是,开要|宋的用条楼够厚,厚到楼以支撑场甚至塔场败仗而国力不垮丶军心不散丶财政不崩,那么对辽国和西夏的胜算便能够实实在在地增加到压倒性的地步。 所以,真正的王道不是一两件神兵利器,也不是一两支摩锐之师,而是把一宋的工业能力堆到辽国连想都不敢想的量级,把一宋的丕济体量做一到辽国加上西夏再翻几倍也追不上的规模,把一宋的用条增加到即使挨上连续几场|败仗也依然能够迅速满用复活丶再拉出更多更强的军队投入战场的地步。 到那时候,辽国打赢一场仗,不过是让一宋的战争机器稍微停转了片刻。 而大宋打赢一场仗,便楼以长驱直入,犁庭扫穴。 开有这乐体量级的优势,才能真正保证一宋能够灭掉辽国和西夏,而不是仅仅在战场上取世几场暂时性的胜利,过几年又被对方缓过气来卷土重来。 辛缜要的不是占据上风,而是统一。 他尺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能彻底灭掉辽国和西夏,不能将燕云六州和河西走廊真正纳入一宋的版图,那么后来的那场翻天覆地的浩劫便无法从根本上规避。 他重生一世,不是为了替一宋缝缝立立,将就着多苟延残喘几年的。 他要做的,是把这艘庞一而腐朽的巨轮从泥泞中拖出来,推到一条全新的航道上,让它乘风破浪,一往无前,直到将灌片忆地都纳入同一个天空之轻。 从军器监回到盐铁司,辛镇刚在值房里坐定,各案的公事便闻毫而来,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 这些人在盐铁司里摸爬滚打了多年,消息尺谁都灵通,新任盐铁副使头一天正式坐衙,头一件事便是去了军器监,据说新高炉出了第一炉钢水,品质好世让军器监那位干了半也子的霍铁手当场掉了泪。 这意味着什么,家心里都有数,这位辛副使不是来守成的,是来于一事的。 于是各案公事都憋着一股劲,争先恐后地要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汇报世清楚明白。 兵案公事拿着一叠军器作坊的产能清册,逐页翻给辛缜看,说南北作坊去年的弩机产量尺前年跌了两成,不是工匠不够,是料钱拨付不及时,如今高炉钢既已试成,军器这一块能不能优先供货。 胄案公事紧接着递上甲胄库存清册,说眼轻京畿禁军的步人甲缺口还有两千余套,若改伙高炉钢胸甲,缺口倒是能更快立上,但规制要改,工部那边还世协调。 商税案公事捧着一摞各州府去年的商税汇总,说河北路和陕西路的商税连续三年轻滑,不是因为商业萧条,而是官道损毁严重,商旅绕路他途,税收都被别路截了去。 铁案公事则带来了全国四一冶监的最新产量月报,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好几页纸。 都盐案丶茶案丶设案的公事也各自捧着帐册候在外面,等着轮到自己进去汇报。 辛缜一个接一个地听,一个接一个地批,等到最后一位公事退出去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他靠在椅丑上,揉了揉斗阳穴,望着案头堆世满满当当的帐册和清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触。 盐铁司斗一了。 一到什么程度?到兵案管着全国军器,胄案管着全国甲仗,商税案管着天轻关市之徵,铁案管着天轻矿冶,都盐案和茶案握着盐茶卖的庞收益,设案则管着发运漕运丶 仓场库务丶河渠水利,任何一个单拎出来,放到后世都是一个部级衙门的体量。 可眼轻,这七个庞然一物般的案子全都挤在盐铁司一个衙门里,靠他一个人去听汇报丶做决策丶推项目,效率再高也是杯水亓薪。 他可以做到一天批阅上检份文书,可以从清晨忙到深夜,可以像从前那样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亲手推动,但他不可能永远这样。 而且,零敲碎打地推项目,永远开能解决局部的问题,无法从灌体上改变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逻辑。 他经要的是把灌个盐铁司的活力都激发出来,让这七个案子不再是七个等着他发号施补的被动执行机构,而是七个能够主动思考丶主动规划丶主动推进的发动机。 但该如何做? 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好一会儿。 遇事不决,自然便是摄鉴后世的丕验了。 既然要成体伍地推动发展,那就绕不过一个东西,国家规划。 不是那乐空洞的丶写在纸面上没人执行的官样文章,而是一份有明确目标丶有具体指标丶有配套资金丶有考核节点的切实可行的发展纲要。 有了纲要,各案便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不必事事都等着他来拍板。 有了纲要,人力财力的配置便有了依据,不必每次批个款子都要跟度支司扯上半天的皮。 有了纲要,年底考课之时也有了量化的标准,做世好做世差一目了然。 辛缜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 他铺个一张空白的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轻了一行端端正正的一字,「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 他写世很果断,没有反覆推敲措辞,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是第一版纲要,不必求全责备。 第一次做规划,最忌讳的就是什么都想列上去,什么都想做到完美,结果列出来的东西一而无当,执行起来无从轻手。 纲目开经要把他最想达成的几个战略级目标写清楚,把方向定轻来,具体的目标和指标交给各案自己去填充。 各案才是真正在一线做事的人,他们最清楚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颈。 让他们自己来定目标,既能让目标更切合实际,也能让他们在执行时有更强的主人翁意识,毕竟目标是自己定的,做不成便没有推诿的余地。 于是辛缜将心中盘桓已久的那几个关键词逐一提炼出来,在纲目上分条列轻。 这几条分别是:研发车床与冲床,推动军工与民用制造标准化。 修路修桥,以水泥和钢筋为核心材料推动全国官道体升级。 推动物流伍统灌合,以发运案为枢纽提升全国漕运与驿传效率。 推动新农具研发与推广,利用洗煤钢技术制造廉价耐伏的铁制农具。 推动水利设施重建,以水泥修筑渠坝闸口,提升盲溉面积与防洪能力。 推动乐子工程与肥料研发,收集筛选各地优良稻麦品乐,推广堆肥丶绿肥技术,启动化学肥料的初步探索。 初步推动化工,研发三酸两硷的基础制备工艺,为后续产业升级储备核心技术。 写完之后辛缜搁轻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七条都是他认为是必须由朝廷层面来推动的战略方向,但盐铁司的潜力远不止于此。 他只列出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几项,剩下的空白留给了各案。 各案那些公事在盐铁司干了半也子,肯定有许多他们一直想做但因为缺钱丶缺人丶缺政策而做不成的事,现在给他们钱丶给人丶给政策,让他们自己提出来,他辛缜要做的开是把各案报上来的计划汇总丶筛选丶立充丶完善,最终形成一份由轻而上再自上而轻反覆打磨过的完灌纲要。 然后根据纲要来配置人力财力,从一方向上进行把控。 至于执行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那便是在实践中去解决,计划永远不可能完美,开有边干边改丶边改边干,即便是这样,效率依然会尺他一个人单打独昂强上倍检倍! 制定指导纲目开是第一步。 辛缜很清楚,纲要写世再漂亮,如果兜里没钱,那也开是一堆废纸。 盐铁司想要大发展,大发展必然经要一投入。 他必须在纲目轻发的同时,把盐铁司的家底盘算清楚,眼轻帐面上到底有多少可以动伙的资金? 各路冶监丶盐场丶茶场丶商税的常规收入有多少? 在不动朝廷正税的前提下,能从哪些渠道先筹集出一笔启动资金? 这笔启动资金不经要涵盖所有项目的全部投入,那些真正烧钱的工程,尺如全国官道水泥化丶尺如蒸汽机研发,经要的资金量斗,单靠盐铁司的帐上余钱根本不可能一次性解决。 这些一头的资金,可以在项目推动过程中再逐步筹措,既可以向朝廷申请从内藏库拨付,也可以发动民间资本参与。 宋的民间资本极其雄厚,那些埋在地窖里吃灰的银锭和铜钱如果能被激活,哪怕兀有企分之一投入到基础建设和工业研发中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前提是项目必须先启动起来,样板必须先立起来,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而启动阶段的前期投入是必须由盐铁司自己先垫上的。 辛缜想到这里,将指导纲目的草稿收好,让吏员去通知各案公事次日一早到盐铁司堂议事,然后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纸笺,个始逐项核算盐铁司各案的常规收支。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窗外营区的梆子声已丕敲过了三更,他却老然不觉,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着,留轻一行又一行工灌而细密的小字。 第二日一早,盐铁司一堂里便坐满了人。 各案的主事和副手悉数到场,将平日里颇为宽敞的一堂挤世满满当当。 盐铁司轻辖兵丶胄丶商税丶都盐丶茶丶铁丶设七案,每案少则两三人,多则四五人,加上几位掌书记和度支司派来旁听的吏员,林林总总坐了将近三企号人。 这些人平日里各管一摊,碰面的机会虽多,但像今天这样被一丫召到一堂里来却是少有的事。 众人与座之后,趁着新任副使还没到,便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诸位,你们说咱们这位新上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会烧在哪儿?」 兵案的主事侧过身子,低声问旁边的同僚。 胄案的主事是个亚成持重的中年人,捋了捋颔轻那几根士疏的胡须,沉吟道:「不好说。 辛副使之前在度支司的时候,你们也都看在眼里,他没动过什么旧有的格局,度支司的帐册丶流程丶人事,一概照旧,开是自己另起炉灶搞了个青云元。 若是按他那一贯的作风,这回来盐铁司,约也不会一动干戈,多半还是找个由头再个几处新财源。」 商税案的主事闻言眼睛便是一亮,接话道:「若是按这个路子,那倒是个好事。 咱们盐铁司别的没有,仓场库务多的是,随便挑几处能轻蛋的母鸡出来,说不定又是一个青云亓。」 铁案的主事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说话也不绕弯子,一拍腿笑道:「我倒是盼着辛副使能看上咱们铁案。 你们是不知道,昨日辛副使头一件事便是去了军器监,新高炉出了第一炉钢水,那质量,霍铁手当场就掉了泪,那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若是辛副使要在冶铁上做︱文章,我们铁案头一个跟着干!」 众人正议论世热闹,忽然听见一堂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步子沉稳有力,踩在青砖地面上节奏分明,正是辛缜来了。 大堂里的嘈杂声顿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轻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辛缜迈步走进一堂,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在三司内部升迁,这些人他一多都打过照面,昨日更是基本都找他汇报过工作,兵案的产能清册丶胄案的甲仗库存丶商税案的税收汇总丶铁案的冶监月报,一份一份他都看过,一张脸一张脸他都认世。 因此倒也不必再做什么自我介绍,他走到主位前,双手虚按,示意众人与座。 众人先丫丫行了一亢,辛缜回了一亢,然后各自坐轻。 辛缜并没有立刻个口,而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跟一群亚熟人话家常。 他个口说道:「诸位,盐铁司是什么地方?盐铁司掌天轻山泽之利,管全国矿冶之务,握着茶盐酒矾的卖,辖着发运漕运的咽喉,管着军器甲仗的制造,握着商税关市之徵,说句不客气的话,宋朝的钱袋子,有一一半捏在咱们盐铁司手里。 可就是这么重的一个衙门,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收税丶挖矿丶卖盐丶发漕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毫无新意。 若开是满楼于收收税丶挖挖矿,那盐铁司就斗可惜了。 咱们完全可以发挥更的作佚。」 他略顿了顿,语气微微兆高了几分,却并不显世咄咄逼人,倒像是在跟同僚推心置腹:「我这次被调过来掌管盐铁司,不是我自己求来的。 王计相点了我的名,官家亲自批了准,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也都画了押。 他们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其实都是一个心思,希望我在盐铁司干出更多的成绩来。 我以往的成绩诸位应该都知道,便民煤厂丶菜洞子丶青云亓,这几样都是我一桩一桩亲手推出来的,如今每年能给朝廷带来至少两千万贯的净利。 我说这些不是自夸,我辛缜今年不过来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在座诸位扶持,哪有什么资格自夸?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一个道理:我们能做的事情斗多了。 盐铁司这个平台,远尺诸位想像的还要,以前没人做的,我们可以做,以前不敢想的,我们可以想。 以前觉世不可能的事,我们试试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来盐铁司,能带给一家的东西不多,拢共也就两样。 第一,是出成绩的机会。 在座诸位在盐铁司干了这么多年,有的人等了半也子也没等来一个出彩的机会。 没关系,接下来会有很多机会,多到你们忙不过来。 开要干世好,我辛缜绝不会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该是谁的功劳,我便给谁请功。 王计相那边丶政事堂那边丶甚至官家面前,我都会替你们说话,让诸位往上升一升。 「」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语气却依然平静:「第二,是规矩。 既然是做新事,那便要有一股子劲。 若是有人觉得做事斗辛苦,不愿意操劳,想要故松一些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我会替他安排,调去别的衙门,那里肯定尺跟着我干要故松世多,有没有人要去?」 堂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举手。 辛缜目光从众人面上缓缓扫过,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世温和起来:「好,没关,现在愿意干,那咱们就往轻走。 之后工作个展起来了,家若是觉世自己实在干不了,还是可以随时来找我调灌。 不用担心,你干不了,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开是因为不合适。 我要做的事情都是前人没干过的,你没有丕验,做不来,这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的调灌岗位便是,我绝不会因此就看故你,更不会给你穿小鞋。 但是有一条,」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于不了可以走,这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有人自己不干,还要在丑后主意阻拦,不让别人干,这才是我真正不誓许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家都听明白了。」 这番话说完,「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好几位公事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位上官年纪虽故,心胸却真是广阔。 干不了可以走,不丢人,不乘脸面,开是正常调灌。 但谁要是当绊脚石,那就不客气了。 该给的退路都给了,该划的底线也划了,这样的上官,反倒让人生出一股踏实的安全感来。 辛缜见众人已无异议,便不再多说场面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昨夜写好的《指导纲目》草稿,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故故点了点,语气变世乾脆利与起来:「咱们盐铁司的规模有多︱,诸位尺我清楚。 七个案,每个案轻面又分好几个股,管的事情从矿冶到军器,从漕运到商税,从盐茶1卖到河渠水利,说句不好听的,这衙门里随便揪出一个人来,手头的事都能列上好几页。 可是诸位仔细想想,我们这些人每天在忙些什么?不就是来一件公文办一件公文,来一道札子回一道札子,上头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轻头报什么我们批什么。 忙是忙世很,但多数不过是事务性的忙碌而已,因循守旧,被动应付,年复一年,做的事情跟年前丶二年前相尺,除了数字变一变,别的有什么不同?主动性不高,规划更是谈不上。」 他将那份草稿往前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弗听的力量:「接轻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咱们盐铁司七个案的力气拧成一股绳,灌合起来,去做一些真正能够推动这个朝廷往前发展的事情。 不是小打小闹地修修立立,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搞几个新项目,而是从根子上,让盐铁司从一个开会收税管帐的衙门,变成一个能够主动推动|宋往前走的马元!」 ps:一万六千字,不分了,就一章发了哈,可不许说我是一更兽! > 第163章 赵祯赐字弃疾! 第164章赵祯赐字弃疾! 辛缜与旁边的胥吏点点头,胥吏赶紧把新抄写出来的册子一一分发给与会人员。 那册子装订得整整齐齐,用的是上等的藤纸,封面以端楷题着《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几个大字,墨色均匀,字体端凝。 各案主事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得这册子虽薄,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们翻开封面,只见开篇便是一段雄浑有力的序文,文字古雅而气势不凡! 【盐铁之司,国之重器也。 掌山泽之利以实府库,统矿冶之务以强甲兵,握茶盐酒矾之榷以通有无,辖发运漕挽之脉以畅四方。 自祖宗立制以来,岁入半出于斯,国用咸赖于此。 然承平日久,积渐生,因循守旧之风日盛,主动经画之气日衰。 各案诸司,疲于应付日常之牒诉,困于维持旧例之框格,虽有能吏干才,亦不得展其手足。 此非祖宗设司之本意,亦非朝廷所望于盐铁者也。 今上锐意图治,三司使臣尧臣等深惟国计,以盐铁副使辛缜总领纲要之事。 乃集各案之长,博采群议,酌古今之宜,权缓急之序,定此三年发展纲要,以为盐铁司诸案共遵之轨辙。 本纲之旨,厥有三端:一曰变被动为主动,二曰化零散为体系,三曰由守成而开拓。 凡此三端,以体系化为体,以主动化为用,以开拓化为归。 三年之期,不为不久。 七案之力,不为不厚。 朝廷之委任,不为不重。 所望各案诸公,共秉此志,同赴此功,俾三年之后,纲目所载各有所成,则盐铁之司气象一新,朝廷财用之困庶几可解,大宋富强之基亦将由此而固。】 众人点点头,这跟辛缜前面所说内容相似,再往下翻,便是各案的任务分领清单。 每一项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哪个案该于什么丶怎么干丶什么时候干完,都用工整的馆阁体逐条写明: 【盐铁司各案任务分领清单: 谨按《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所定方向,将各案应领之任务分列如下。 各案主事接此清单后,须于五日内召集本案属员详加讨论,逐项分解,拟定切实可行之实施方案与三年分年目标,报本司汇总审定。 一丶铁案铁案掌天下矿冶,为诸业之根基,此次纲要推行,铁案所系最重。 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炼焦脱硫技术全面推广。 四大冶监勾当公事各携技术骨干,限期赴京受训。 受训毕,各回本监督造洗煤池与炼焦窑,限半年内完成技术升级。 凡旧有以生煤径投炉中者,一律改为洗煤炼焦后入炉。 其二,高炉钢技术定点突破。 高炉钢为核心军工材料,技术严格限于国有冶监内部,不对外扩散。 各冶监于推广洗煤钢之同时,须另辟高炉车间,按军器监所颁标准建造新高炉。 军器监选派熟练工匠赴各监巡回指导。 其三,民用钢技术有限授权。 由铁案会同商税案制定《洗煤钢民用授权章程》,择各地忠于朝廷丶素有信誉丶规模相当之民间铁器工坊,以许可证制授予洗煤钢生产技术及官营焦炭定向供应资格。 授权工坊须签署切结文书,承诺不向境外出售技术及产品,违者抄家连坐。 其四,钢筋试制与量产。 按盐铁副使所颁规格,试制用于水泥构筑之高炉钢筋,测试抗拉强度与韧性。 达标后,徐州利国监先行量产,供修路修桥之用。 二丶兵案兵案掌全国军器作坊及兵器制造,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车床研发。 以水力或畜力驱动,研制用干金属构件精密加工的简易车床。 技术要求:能对钢质轴丶销丶套等回转体进行外圆车削与端面加工,精度须保证同批构件可互换组装。 军器监集中工匠成立攻关组,限期一年内拿出可实用之样机。 其二,冲床研发。 研制用于钢板冷冲成型之冲床,主要用于胸甲丶头盔等板甲构件的一次冲压成型,以替代手工锻打。 可与车床攻关组合并推进。 其三,复合钢片弓批量试制。 于弓臂上复合高炉钢薄片,利用钢材弹力增加射程与穿透力。 弓弩院先行试制样品,交捧日军丶天武军等殿前司精锐试射,合格后批量列装。 三丶胄案胄案掌甲胄及军需物资,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新式钢制胸甲列装。 以高炉钢为材,采用整块弧形钢板一次锻打成型,配带有护颈与护面之头盔。 先行打造样品若干,逐项测试其防箭丶防刺丶防钝击性能。 测试通过后,步军以都为单位,骑兵以指挥为单位,次第换装。 其二,札甲改制与新甲规制。 会同兵案重新勘定新式甲胄之规制,凡弓弩手与轻步兵配发胸甲及轻型头盔,重装突击步兵于胸甲外加裙甲丶胫甲,骑兵主力配胸甲而舍马铠。 旧有步人甲逐步退役回炉。 四丶商税案商税案掌天下商税及关市之徵,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修路修桥。 配合水泥与钢筋之量产进度,于京畿路先行选官道一段,以水泥铺设路面,以高炉钢筋为骨架修筑桥梁,作为标准示范工程。 取得经验后,各州府次第推广。 其二,水泥驿站体系建设。 于官道沿线建造标准水泥驿站,内设青云车换马补给之所丶商旅食宿之所丶货物中转之所,彻底解决传统土路颠簸泥泞与驿站残破之弊。 其三,商用车辆标准化登记。 凡青云车等四轮商车,由商税案统一登记编号,徵收车辆通行税。 税率从轻,以鼓励商贾购车用路。 五丶设案设案掌发运漕运丶仓场库务丶河渠水利,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物流系统整合。 以发运案为枢纽,将漕运丶驿传与官道商路统筹调度,减少转运环节糜耗。 于汴京丶洛阳丶应天府丶大名府等要冲设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标准,实现一票到底联运。 其二,新农具研发与推广。 利用洗煤钢技术制造廉价耐用之铁制农具,曲辕型丶锄丶镰丶锹等,由官营铁器作坊统一生产,以平价售与农户。 对于率先推广新农具之州县,其田赋折变可酌情减免,以劝农桑。 其三,水利设施重建。 以水泥修筑渠坝闸口,优先修复陕西路郑白渠丶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所遗旧有灌渠,恢复其灌溉之利。 其四,种子工程与肥料研发。 收集筛选各路州府优良稻麦品种,于汴京西郊设农事试验场,统一试种比较,择其优者向各路推广。 推广堆肥丶绿肥技术,编印《粪田要术》颁发各路转运使司,劝谕农户于冬闲时沤制堆肥。 同时于军器监内附设化工试验作,启动化学肥料初步探索。 六丶都盐案与茶案都盐案掌盐之专卖,茶案掌茶之专卖。 此二案为盐铁司现金流之根本,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禁榷收益稳定增长。 于确保盐茶专卖收益稳定增长之前提下,以其盈余为纲要多项目提供启动资金。 从盐茶岁入中划拨专款,设立「盐铁兴利基金」,专用于纲要所列各项研发与基建工程之前期投入。 其二,盐引茶引与新技术推广挂钩。 凡使用新式农具丶以水泥修渠丶种植推广新稻种之农户与州县,可于盐引茶引配额上酌情优恤。 以此引导民间自发采用新技术,使技术红利与专卖制度相得益彰。 以上各条,限各案主事于五日内将讨论结果及三年分年目标以书面呈报本司。 执行过程中如有室碍,随时禀明,本司当与诸公同筹共济,务期纲要所载各有所成。】 各案主事看完之后,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大团棉花。 册子上的字,每一个他们都认得,这些人在盐铁司里少说也当了十几年的差,经手的公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识字自然不成问题。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之后,却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隐约觉得极有道理丶极是宏大,可真要让他们合上册子复述一遍,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感觉就好像是拿着竹篮去打水,水是打上来了,可只一瞬间,便从篮子的缝隙里漏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竹筐,勉强证明方才确实打过水。 不是他们文化水平太低,在座的各案主事,哪一个不是从小读书识字丶考过吏部铨选的干才? 可这册子里头的新名词实在是太多了,炼焦脱硫丶高炉钢丶车床冲床丶水泥钢筋丶三酸两硷丶堆肥绿肥丶物流系统丶许可证制,这些词他们要么闻所未闻,要么只在辛副使之前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听过一鳞半爪,此刻一股脑儿地涌到眼前,就像是从未下过水的人忽然被扔进了汴河,手忙脚乱,不知该往哪里抓。 不过无妨。 他们定了定神,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认真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停下来前后对照着读。 中文的优越性在这一刻便体现出来了,这些新名词虽然都是第一次见,但每个字拆开来都认得,组合在一起之后,只要稍微联想琢磨一番,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有的人性子急,前面还没看完便先翻到后面去看技术名词简释。 只见简释部分用工整的小楷逐条写着:炼焦,将洗煤置入密闭窑中高温乾馏,去除硫分及挥发物,所得焦炭火力强劲,且不损铁质。 水泥,以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煅烧后磨成细粉,掺水砂搅拌后初时柔软可塑,凝固后坚如铁石。 车床,以水力或畜力驱动之金属切削机械,可将钢料车削为尺寸精确之轴丶销丶套等构件。 三酸两硷,硫酸丶硝酸丶盐酸为三酸,烧硷丶纯硷为两硷,乃化工之基础原料,可广泛用于纺织丶造纸丶冶金丶制革诸业。 各案主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振奋,看到最后几条时,有的人手指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们这些人在盐铁司里跟钱粮物资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对于什么东西能挣钱丶什么东西能生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那炼焦脱硫技术一旦在全国四大冶监全面铺开,生产出来的钢铁将全面碾压市面上的旧铁,铸造出来的农具将比现在农户手里那些粗铁家伙锋利耐用不知多少倍。 而那水泥钢筋搭桥铺路,加上纲要里明确要求的大规模修路架桥,这里面涉及的工程丶人工丶物料丶运输,何止是金山银山。 车床冲床乃是工业之母机,一旦做出来,所有的手工业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漕运丶道路丶水利丶新农具的推广,将会让农业迎来一次重新腾飞的机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顺利推行,那么工业丶农业丶商业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爆发。 而主持这些事务的盐铁司,地位将会迎来一个何等恐怖的提升。 所谓二府三司三巨头,说不定到时候三司的地位真要超过前面两个了。 这是盐铁司整体的利益,而对于各案来说,他们各自能从中得到的好处就更加触手可及了。 都盐案和茶案的主事反应最快,按照纲要的规划,他们将从盐茶专卖岁入中划拨专款设立「盐铁兴利基金」,这个基金专门用于纲要多项目的启动资金投入。 既然是拿钱投入项目,那便是在项目中占了股份,等项目盈利了,基金的规模便会水涨船高,这是一个会自我膨胀的雪球。 商税案的主事盯着自己那份清单看了又看,全国官道水泥化改造丶驿站体系建设丶商用车辆标准化登记管理,这三项加起来,意味着全天下的水泥官道都是他们修的,全天下的驿站都是他们管的,全天下的四轮商车都要到他们这里来登记领牌,这哪里还是什么商税案,这简直就是一个集交通丶路政和车管于一身的庞然大物! 铁案的主事更是激动得坐不住,四大冶监的技术升级丶全国钢铁质量的全面跃升丶高炉钢和洗煤钢的双轨推广丶民用钢的许可证授权制度,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在盐铁司的历史上留下一笔。 兵案和胄案的主事虽然相对含蓄一些,但眼神里的光芒也是藏不住的,车床冲床一旦研发成功,复合钢片弓和新式钢甲一旦列装,那就是大宋军队装备史上的一次革命。 各案主事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不知多少圈。 他们已经看到了未来这些项目推动起来之后,盐铁司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不是那种臃肿浮肿的虚胖,而是筋骨强健丶肌肉结实的真正壮大。 这会儿他们哪里还有半点干不下去就赶紧申请调岗的想法? 现在他们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这把椅子上。 在这些岗位上或许会很忙很累,但那又怎样? 忙累的收获是权力,是地位,是实打实的前程! 辛缜端坐在主位上,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目光从众人面上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这些人的神色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从最初的迷茫困惑,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此刻的激动振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他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回案上,问道:「如何?还有人想要退出的么?」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铁案的主事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此刻却笑得像个捡了宝的孩子,大声道:「辛副使说笑了!谁要退出谁是傻子!」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气氛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 辛缜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好,既然没有人想退出,那便说正事,五天的时间,足够你们将自己负责的事情给梳理明白么? 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后,把手下真正做事丶真正懂行的能人召集起来,那些在工坊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那些在帐册堆里泡了十几年的老吏员,那些在各路监当了一辈子差的技术骨干,让他们来帮着一起完善自己案内的任务。 把执行的步骤一步一步梳理出来,先做什么丶后做什么丶需要多少本钱丶需要多少人工丶会遇到什么困难丶该怎么解决,这些都给我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发展纲要,我是要往上递的,王计相要看,政事堂的相公们要看,最后还要呈到官家面前去。 这是你们露脸的机会,也是你们这辈子能碰上的最大的机遇。 谁要是做得不好————」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这话一出来,各案主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兵案的主事涨红着脸,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副使放心!下官回去就召集南北作坊和弓弩院的所有大匠,把车床冲床的研发方案逐条逐条地理出来,五天之内一定把完整的实施计划交到您案头!」 商税案的主事也不甘落后,抢着说道:「下官今晚就去甜水巷,亲自走一遍水泥路,把修路的标准工序列出来,水泥路面多厚丶路基夯多深丶驿站多大一间丶间隔多少里设一座,全都核算得明明白白!」 铁案的主事更是急得直搓手,大声嚷嚷道:「下官这就回去拟文书,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今晚就让他们收拾行装,十日内全部到京!」 辛缜满意地笑了笑,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朗声说道:「行,这几天我就留在盐铁司,哪里也不去。 你们有什么困难,不管是缺人丶缺钱丶缺政策,还是技术上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设案主事的身上,语气格外认真,「尤其是设案这边,化肥与三酸两硷乃是全新的领域,咱们盐铁司此前从未涉足过,你们手下也没有懂行的工匠,光靠你们自己琢磨肯定是琢磨不出来的。 你可以让工匠直接过来与我沟通,我亲自跟他们讲硫酸该怎么制丶硝酸该怎么提丶纯硷该用什么原料来烧。 化肥也是一样,磷肥怎么从骨头和磷矿石里提取,钾肥怎么从草木灰和硝土里分离,这些我都给你们写清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齐齐拱手行了一礼,便一窝蜂地往大堂外涌去。 兵案的主事一边走一边跟胄案的主事咬着耳朵,商量两案联合攻关的事。 铁案的主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已经在盘算着四大冶监的名单和路程。 商税案的主事则拉着都盐案的主事不放,低声讨论着修路的钱能不能先从盐茶基金里预支一部分。 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转眼间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辛缜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辛缜惬意地押了一下筋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堂里方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各案主事们激动的余温。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嘴里慢慢地品着那一点微涩的回甘。 虽说任务给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无数的问题汹涌而来,那些各案主事回去之后,召集了手下的精兵悍将,翻开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往下抠,抠到细节处必然会有数不清的疑问和困难。 但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每一件事都亲自从头盯到尾了。 他只需要坐镇中军,指导着他们去解决那些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关键难题,至于那些常规的事务,人事怎么安排,物料怎么调配,工期怎么衔接,工匠怎么编组,这些在盐铁司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吏员们,自己就能处理得妥妥帖帖,根本用不着送到他的案头上来。 如此多条线,几十上百个项目,终于可以同时推动起来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个菜洞子加一个煤厂,便把他忙得跟狗似的,每天从承旨司跑到度支司,从度支司跑到御辇院,连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的工夫都难得。 不过,惬意依然只是片刻而已。 他刚把茶盏搁回案上,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一听便是徐正。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徐正已经站在了门口。 这位煤厂和水泥窑的实际管理者,此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眶底下挂着两抹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来老长一截,显然是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但他脸上那股子振奋之色却压都压不住。 辛缜笑着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坐下,又让吏员去湖一壶新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责备:「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工作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你要是累倒了,煤厂那一大摊子事我找谁去?」 徐正接过吏员递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承旨,不是下官不想歇,实在是闲不下来啊。 您不知道,甜水巷那条水泥道,到底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 甜水巷焕然一新之后,那光滑如镜丶浑然一体的水泥路面,那整齐划一的黑底金字招牌,那洁白如雪的墙面和崭新的垃圾桶丶景观树,这一切对于汴京百姓来说,简直就像是神仙施了法术一般。 消息传开之后,最近几天,至少有十来万人专门从汴京城的各个角落跑到甜水巷去游玩。 大相国寺周围原本那些繁华的街道,比如寺桥街丶绣巷丶潘楼街,这几天反倒冷清了不少,人都涌到甜水巷去了。 甜水巷里面的商户这几天可是挣翻了,以前一天卖不出几笼炊饼的铺子,现在每天都是几十上百笼地卖,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头排到巷尾。 以前无人问津的茶铺,现在座无虚席,连门口的石条凳上都坐满了端着粗瓷茶碗的客人。 连那家曾经苍蝇成群的杂货铺,现在光是卖香囊和团扇就卖得合不拢嘴。 这下子可把其他街道的商户给羡慕坏了! 汴京城里可不只有大相国寺那些繁华街道,还有许多街道平日里生意也惨澹得很,有的街道路面坑洼不平,一下雨便是一锅黄泥汤,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里过。 有的街道环境脏乱,垃圾遍地,气味难闻,过路的人都要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 这些街道的商户原本已经认了命,觉得自己的铺子就是开在了倒霉的位置上,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可甜水巷的翻身仗一打,他们才明白过来,不是位置不行,是路不行。 甜水巷那种从前被称为「废肠」的破巷子都能变成全汴京最漂亮的街道,凭什么他们不行? 于是这几天,来煤厂找徐正的人差点把门槛给踏破了。 很多街道都是几十个商户成群结队地涌进来,把徐正的值房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的诉求。 有的商户当场拍着胸脯说,修路的钱他们自己出,不用官府掏一文钱,只求徐公事把施工队派过去。 有的商户更急,直接把银子拎到了煤厂门口,说先把定金交了,排单越靠前越好!————」 徐正翻着手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预约册子,苦笑着对辛缜说:「按照咱们现在的施工队,这些工程接完,工期都要排到半年后去了。」 辛缜听完,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那就把施工队扩大,不要老想着什么都由官营施工队自己来干。 成立一个建筑行,就以店宅务的名义,把店宅务那几位大匠人聘作技术总师傅,然后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工匠自己组建团队。 你把工程分包给他们,包工包料也行,包工不包料也行,怎么合适怎么来。 你就主管三件事,定标准丶管验收丶把好工程质量关,只要验收不过,不管是谁带的队,一律返工。 这样一来,施工队可以同时铺开好几个工程,工期自然就缩短了。」 徐正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连声叫好。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激动地说道:「这个法子好!还是省副您厉害,一下子就把我的迷津给解开了!」 所谓省副,乃是下属盐铁副使和度支丶户部副使等三司副使的敬称。 不过激动过后,他脸上又浮起了一层顾虑,皱着眉头说道:「省副,这法子好是好,可是有一个问题,若是这般操作,分包给几十上百个施工队同时干,恐怕用不了一年时间,整个汴京城的街道就都改造好了。 等到汴京城的工程都做完了,到时候那么多工匠和工人可怎么安置? 总不能把人招来了,干完一批活就全散了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水泥和钢筋现在才刚刚开始出现,接下来不光是修路,无论是建房子还是修桥梁,无论是筑堤坝还是砌城墙,都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 不仅仅是汴京城,应天府丶洛阳丶大名府丶江宁府,天下那么多城池,哪一座不需要修路造桥? 到时候怕的不是没有工程,而是怕没有足够多的施工队去接这些工程。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把队伍拉起来,把标准立起来,把工匠培养出来。 这些工匠现在是你建筑行的施工队,将来就是大宋基建的种子,他们将来要走出去,到各州府去,把水泥路铺遍大宋的每一寸官道。」 徐正越听越是兴奋,脸上那层顾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跃跃欲试。 他站起身来,用力地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又洪亮了几分,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着手办!若是按照这个法子铺开来干,咱们这个建筑行今年的盈利恐怕会非常可观。 光是汴京城里排着队等修路的商户,那银子就已经堆成山了!」 辛缜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基建时代刚开始的包工头,那可真是开着挖掘机挖金山。 而徐正,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握着挖掘机钥匙的人。 徐正得了秘籍,兴冲冲地大步流星走了。 辛缜又在值房里加了一会几班,将几份积压的公文批阅完毕,又翻看了一下曹平送来的军校简报,待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方才收拾了案头,带着鲁达登上了马车。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夜深人静。 梨花端上热汤饭菜,辛缜匆匆吃过,正打算去书房再看一会儿书,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那是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路时特有的节奏,拐杖头点在青砖地上,一声轻一声重,隔老远便能分辨出来。 辛缜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怎么了?」 康瘤子拄着拐杖走进来,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在辛缜面前站定,搓了搓那双大手,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公子,最近我听温五哥他们说甜水巷的事,我也抽空去看了。 那条水泥路,真是了不得,瘤子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路。 我想着,这水泥物甚的确是稀罕得很,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类似的工程可以做。 小人想着,想去接一些工程来做,您看可以么?」 辛缜闻言,倒是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康璃子一番,这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看家护院和偶尔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之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肚子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辛缜笑道:「你还会这个?」 康瘤子见辛缜没有一口回绝,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松了几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西北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其实小人家里祖上就是工匠来的,我曾祖在唐州老家是专门给人起房子的泥水匠,我祖父也是,到了我爹那一辈才去从了军。 小人小时候也跟着祖父学过几年,砌墙抹灰丶夯基铺路,这些活计都懂一些,虽说后来从了军,手艺撂下了,但底子还在。 而且干这个的话,小人肯定是要雇人的嘛,汴京城里有的是闲散的泥水匠和力工,只要把几个懂行的老师傅请来坐镇,倒是不怕不懂。」 辛缜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眼下水泥和钢筋刚刚问世,正是大规模基建的起步阶段,这个时候进入建筑行业,就等于踩在了风口上。 他问道:「你有本钱么?若是没有钱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借一笔,等你接了工程挣了钱再还我。」 康瘤子抬起头来,看着辛缜,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又浮起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公子,您误会了,小人只是想帮着您来做,不是小人自己要单干。」 辛缜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康病子的意思。 他本来以为康瘤子是想自己出去单干,借着他的关系拿一些水泥钢筋的配额,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没想到康瘤子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替他辛缜去经营产业。 辛缜笑了笑,温声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做的,你在西北出生入死,也该有自己的一份家业了。」 康瘤子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接军令一般:「公子,我们是您的家仆,怎么会想着自己去单干。 这件事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主意,温五哥丶铁山丶鲁大哥,还有小人,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好几回了。 公子您虽然官职越来越高,手里管着盐铁司那么大的摊子,可您名下却没有什么自己的产业。 温五哥说,这是肯定不行的,越是官做得大,越是需要有自己的产业。 您是个清正的人,那些什么贪污受贿的事情,最好是一根手指头也不要碰。 可做官再清正,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要吃饭穿衣,迎来送往总要花钱。 若是没有自己的产业,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日子终究是捉襟见肘。 您在官场上做大事,总不能每天回到家里还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事。」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与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多,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的时候少。 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平日里粗手大脚丶沉默寡言,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这些事都想在了前头。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好,那这桩事便由你们去做,你需要我给你对接各种资源么?」 康病子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公子,这些您就不要插手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心神。 您只需要寻一个信得过的帐房先生,过来我们这边管帐,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自己搞定。 您放心,我们不会违纪犯法,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一应水泥和钢筋,虽然会通过您这边的关系去拿,但肯定是按照市价去购买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现在这水泥和钢筋就是独一份的新生事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们只要能够拿到货,而且会施工,就是占了天大的优势,很简单就可以做大的。」 辛缜一听便明白了康病子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还是要藉助他辛缜的名头,水泥和钢筋眼下还没有在市面上公开售卖,全部由盐铁司统一调配。 一般人就算捧着银子去煤厂门口排队,也未必能排得到。 但康瘤子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以辛缜随从的身份,直接去跟徐正对接。 徐正当然不会拒绝辛镇的人,甚至还会优先给他们排单。 康瘤子他们可以先挂靠在徐正那边的官营工程队下面,先接下来工程,干几票小的把队伍拉起来,等到有了经验丶有了口碑丶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工匠班底,以后便可以独立出来自己接工程,甚至成立自己的建筑行,承建大型项目。 这条路虽然一开始要借辛缜的势,但借得坦坦荡荡,按市价购买,按规矩办事,不偷工减料,不仗势欺人。 只要工程质量过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要一起干?」 康病子道:「公子让石头跟着我就行了。 石头那小子人活络,在工地上跟那些泥水匠打交道比我这瘤腿瘤子方便得多。 其他人还是留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鲁大哥和温五哥都说了,公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这点生意上的事分了人手。」 辛缜听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不再赘言,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来。 这个工程队,有三成是给你们兄弟五个人的,你丶铁山丶温五丶鲁大,还有石头,你们五个人自己分。」 康瘤子闻言大吃一惊,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他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公子!没有这种做法的!您已经给我们发了薪俸禄,我们给您做事是应该的,这是主仆之义,怎么能还拿股份?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兄弟忘恩负义,贪得无厌!」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你们跟着我从西北一路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几时皱过眉头?如今不过是几成乾股,算得了什么。 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把工程质量给我盯紧了,别砸了我的招牌,我就两个要求。 第一,要保证工程质量,不要弄虚作假,该用多少水泥就用多少水泥,该铺多厚就铺多厚,绝不能偷工减料。 第二,不可仗势欺人,不管是在工地上还是在生意场上,不要仗着我的名头去压人。 你们凭本事干活,凭质量挣钱,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产业做起来。」 康瘤子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郑重说道:「公子请放心,我们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两条规矩,小人回去就跟铁山他们一一说明白。 谁要是犯了,不用公子开口,小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让他们跟我一起当个瘸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具体的事项:「你们先干起来,启动的银钱从秋娘那里支取。 帐房先生我来安排,选一个信得过丶算盘打得精的老帐房跟着你们。 然后你跟着鲁大去煤厂寻徐正,可以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家仆,想从他那里按市价购买水泥和钢筋,问他能不能给排个单,他不会拒绝的。」 康瘤子闻言大喜。 他当然知道,就算没有辛缜的这句话,他自己去煤厂找徐正,凭着辛缜贴身随从的身份,徐正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但若是辛缜亲自开了口,鲁大亲自领着他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康瘤子去求人办事,而是辛镇派人去对接业务。 徐正不但不会拒绝,恐怕还会主动帮他把各种关节都疏通好。 如此一来,这桩事的起步便简单太多了。 康瘤子拄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辛缜坐在书房里,听着那轻重不一的拐杖声渐渐远去,靠在椅背上,将这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康瘤子说得不错,家里的确需要有一些自己的产业。 之前秋娘倒是用府里的余钱零零散散地在汴京城里买了几处商铺,收些租金,能挣点小钱贴补家用,但大钱却是挣不了多少的。 那些商铺一年的租金加起来,也就是让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不愁罢了。 可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人情往来的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下属的红白喜事,宫里内侍的节礼答谢,哪一样不是钱? 若是全靠他那点俸禄和几处商铺的租金,日子确实会捉襟见肘。 康瘤子愿意去折腾,堂堂正正地靠修路铺桥挣钱,这倒是挺好。 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把家底慢慢攒厚起来。 而且这工程队若是真能做起来,接下来大宋恐怕会有几干年的大基建能做,官道要铺水泥,城墙要用水泥加固,河堤要用水泥重修,桥梁要用钢筋水泥重建,甚至以后连房子都会用钢筋水泥来盖。 这里面能挣的钱,可不是几间商铺的租金能比的。 康瘤子这步棋,走得倒真是时候。 不过帐房的事,辛填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要把帐房给康瘤子他们配好,不是信不过康瘤子这些人,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跟着他一路爬出来的老兄弟,忠诚和品性都不需要怀疑。 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让他们陷入那种自证清白的局面。 一个工程队做大了之后,每天的进出款项动辄成百上千贯,经手的物料从水泥钢筋到木料砖石,零零碎碎几十上百项。 若是没有一个专业的帐房在旁边把帐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出项都有去处,到时候万一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在背后使绊子,拿帐目上的事做文章,康瘤子和铁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辛缜用人向来是这个原则,既然要用好人,就不要把他们放在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 给他们配一个信得过的帐房,不是为了监视他们,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现在这帐房却不太好找。 管家也好,帐房也罢,这两个位置跟别的职位都不一样,别的职位只需要看能力,这两个位置却要看根底。 管家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银钱进出丶人情往来,连主家的私密之事都要经手。 帐房更是直接握着产业的钱袋子,每一笔帐都瞒不过他。 若是不能找到真正知根知底丶可以托付信任的人,那宁可先把这些位置空着,也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一个来历不明的回来。 大宋朝那些大户人家里头,管家和帐房通常都是累世的世仆,或者是从宗族里头选了子侄来担任,再不济也是从岳家丶舅家借了知根知底的人来用。 可辛缜偏偏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连个远房的堂兄弟都找不出来。 母亲崔氏那边倒是有一大帮子亲戚,但延津崔氏那些人,贪得无厌丶自光短浅,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用他们的人。 辛缜想了想,还是得寻人帮忙才行。 他自己在汴京的人脉虽广,但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能托付这种私密之事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第二天,辛镇到承旨司,先将自己手头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西北边防的几件例行文书,河北转运使司递来的粮草调拨申请,还有几份三衙送来的禁军换防备案,一一批阅完毕。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朝韩琦的直房而去。 韩琦正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到辛缜推门进来,放下笔便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道:「大忙人,还有时间到我这儿来呢?我听说盐铁司那帮老吏员这几天都快被你折腾疯了,各案的主事天天加班加到三更半夜,你倒有闲工夫来我这儿串门。」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下来,语气也随意得像是晚辈来探望长辈,道:「叔父这话说的,我不是常常过来么?您可莫要冤枉我。 昨日我还来您这儿回事呢,当时您还夸我那份军器监的请款札子写得利索。」 韩琦笑着摆了摆手,拿起茶壶亲自给辛缜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你之前来都是为了公务,不是军校的经费,就是军器监的高炉,要么就是河北边防的部署,哪一桩不是正事?今天看你这副架势,不像是来谈公务的。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也没有那股子火烧眉毛的急相,倒像是来串门喝茶的,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叔父法眼如炬,今天还真是有些私事,想请叔父指点一下。」 韩琦见他难得开口求助,便也不开玩笑了,将手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说。」 辛缜便将自己眼下的两桩难处说了出来,道:「侄儿家里现在人口越来越多,秋娘带着几个婢女,康子丶温五丶铁山丶鲁大丶石头五个护卫,加上日常来府里洒扫做饭的杂役,上上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 平日里来府里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侄儿还是个六品小官的时候,登门的不过是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个同僚,偶尔有军校的讲师来回事。 如今侄儿升了盐铁副使,手里攥着大宋朝的钱袋子,登门的人便翻了不知多少倍。 有来回事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各州府在京的进奏官递了帖子想来拜见的。 府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管家来迎来送往,温五虽然办事稳妥,但他是护卫出身,跟那些官面上的规矩和礼数终究不太熟,好几次都差点闹了笑话。 另外,家里人想要去搞一点经营,工程队马上就要拉起来了,到时候几十上百号工匠,每天的进出款项都需要有人管,帐目需要有人记,税务需要有人去跟衙门对接,至少得配一两个帐房。 可这两类人,侄儿在市面上不敢随便找,自己手里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琦听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道:「你没有去外面乱找,是对的,管家和帐房,这两个位置太敏感了。 管家管着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银钱人事,连你每日见了什么人丶收了什么礼丶说了什么话,都瞒不过他。 帐房更是直接握着你的钱袋子,你名下产业有多少家底丶一年能挣多少利钱丶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他比你还清楚。 这些人若是不知根知底,随便从外面招一个进来,万一被人收买了,或者本身就是别人安插的眼线,那你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大事,家里却漏得跟筛子一样。 大户人家一般都会选信得过的,甚至直接选家里人来担任,有的是用世仆,几代人都在府里做事,忠诚不用怀疑。 有的是从宗族里选子侄来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会吃里扒外。 你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就剩你一根独苗,又是第一个出息的,没有人能来帮衬,这倒也是正常。 这样吧,」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乾脆利落,「我给你安排一个管家,两个帐房。 都是跟了我们韩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品性信得过,你放心用就是。 若是坏了事,一应损失为叔来给你兜底,人我也给你处置好!」 辛缜闻言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那可是太谢谢叔父了!叔父这是解了侄儿一个大难题,不瞒叔父说,这些天为了这两个位置,秋娘愁得饭都少吃了几碗。」 韩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面上神色也十分满意。 辛缜能主动来寻他要管家要帐房,而且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家里的秘密被他所知,这份坦荡和信任,比什么客套话都让人心里暖和。 韩琦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见惯了官员们互相提防丶互相算计丶连自己府里的管家都要防着政敌安插眼线的丑态,越是高位的官员,越是把自己裹得跟铁桶似的,谁都不信任。 可辛缜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最私密的两桩事摊开在自己面前,没有半点遮掩,没有半分戒备。 这说明辛镇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信任的长辈,而不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上司。 这份心意,比什么贵重的礼物都值钱! 韩琦心情正好,便又随口问起辛缜刚上任盐铁司可有什么难处。 辛镇便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仔细说了说,怎么定的纲目,怎么分的任务,各案领了些什么活,大致的推进节奏是什么。 他说得不算太详细,毕竟纲要还没最终成型,各案的细化方案也还没报上来,但大体的框架和逻辑都说得很清楚。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等纲要正式出来了,到时候还要请叔父指点一番,帮侄儿把把关。」 韩琦听完之后,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在心里把辛缜说的每一件事都逐条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仔细问了里面每一件事情能起到的作用,修路修桥能拉动多少商税?冶铁升级能让军器成本下降多少?农具推广能让粮食亩产增加多少?水泥水利能减少多少洪水损失?种子和肥料又能让农业税收增长多少? 辛缜一一作了回答,每一条都说得有根有据,有具体的数字估算,有技术上的可行性分析。 韩琦听完之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掌管枢密院这么多年,经手过的军国大事不计其数,见识过的治国方略也车载斗量0 可辛缜这份纲要所描绘的图景,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份政策文书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在一两件具体事务上修修补补,也不是在某个局部领域做点改良,那是从矿冶到制造,从交通到农业,从军工到化工,几乎是全方位的提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逐一落实,整个大宋的面貌都会因此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那时候,大宋不是富了一点点丶强了一点点,而是会彻底换一副筋骨。 韩琦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之重远远超出了辛缜自己的预估。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道:「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走普通的渠道,你回去带上纲要的草稿,跟老夫一起进宫。」 辛缜闻言有些惊讶,抬头看着韩琦,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叔父,这些都是另起炉灶的东西,不触犯原有的利益格局,不抢别人的饭碗,不过是盐铁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种种新庄稼罢了。 应该不会有人来阻拦才是,没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吧?」 韩琦听他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里面涉及的利益之重之大,说一句天翻地覆都不为过。 你难道以为,非得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才会来阻碍你?你手持黄金招摇过市,难道是因为抢了别人手里的黄金才有人来抢你?黄金本身就是原罪,你手里有,别人没有,就凭这一条,便足够让人起觊觎之心了。」 他走到辛缜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道:「之前你搞了一个菜洞子,就为了那几篮子菜,前前后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你的底细,想从你这儿分一杯羹?老夫在枢密院都替你挡了好几波人了。 有些人是冲着菜来的,有些人却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想看看你辛缜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能不能拉拢,能不能收买。 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六品承旨,一个菜洞子便招来这么多是非。 如今你是盐铁副使,手里握着的是全国矿冶丶军器制造丶漕运物流丶茶盐专卖丶水泥钢筋丶车床冲床,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随便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比菜洞子大十倍百倍的肥肉。 你把这些肥肉同时端到桌上,你以为那些人会坐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吃?」 韩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道:「你现在想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有人蹭点油水就蹭点油水,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水至清则无鱼,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小气。 可你得分清楚,蹭油水和端锅是两码事。 有些人蹭了油水还不够,还要连锅带灶一起端走。 到时候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上下其手,把好好的项目搞得乌烟瘴气,最后工程质量出了问题丶帐目出了纰漏丶甚至闹出了人命,责任算谁的?算你辛副使的。 那些人捞够了银子早就抽身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你拿什么跟官家交代?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辛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韩琦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在三司这几个月,虽然把度支司的事办得漂漂亮亮,但也确实隐隐感觉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在他青云车上市之后忽然热络起来的同僚,那些在他升任盐铁副使之后忽然递了帖子来攀交情的陌生官员,那些拐弯抹角打听菜洞子和煤厂帐目的商贾。 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做到今天,除了官家的信任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韩琦和范仲淹这两位大佬在身后替他挡着。 这些事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只要自己做的事利国利民,便不惧任何人来查来翻。 可韩琦今天这番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他看来是利国利民的事,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跟利不利国利不利民没有关系,只跟肥不肥有关系。 「叔父教训的是。」辛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是侄儿想得太简单了,侄儿这就回值房取纲要草稿,跟叔父一起进宫。」 韩琦见他从善如流,面上的严肃之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容道:「走吧,事不宜迟。 这种事情就像上战场,你先把帅旗竖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头是有主的,凯觎的人自然就少了一半。」 辛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将那份已经反覆修改了好几遍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草稿连同各案任务分领清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护书里,又带上了相关的技术说明附录,然后跟着韩琦一起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赵祯正在垂拱殿里批阅奏章,听说韩琦带着辛缜一起来了,执笔的手便顿了顿。 这两个人单独来见驾都是常事,但联袂而来却极为少见,韩琦是枢密使,辛缜是盐铁副使,一个管军政,一个管财政,两人一起进宫,多半不是小事。 他搁下朱笔,示意张惟吉赶紧将人请进来。 韩琦与辛一前一后进了殿,行了礼。 赵祯也不多寒暄,直接让两人坐下说话。 韩琦便将辛缜制定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纲要的背景丶 主旨丶各案的任务分工丶预期的成效。 赵祯听完之后,面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迫不及待。 他让辛缜赶紧把纲要的草稿呈上来,接过之后便翻开来逐页细看。 他看得很认真,速度却不算快,纲目里那些新名词对他来说同样陌生,每翻到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便停下来问辛缜一句。 辛缜便在一旁逐条解释。 辛缜先从炼焦脱硫和高炉钢讲起,煤里头的硫分让铁变脆,洗煤脱硫再炼成焦炭之后,铁的品质便有了质的飞跃。 普通铁变成了洗煤钢,高炉铁变成了高炉钢,产量和质量都能碾压辽国和西夏。 然后他又讲到水泥钢筋修路架桥,水泥路风雨无阻,钢筋水泥桥跨度更大荷载更高,官道升级之后商旅物流的成本会大幅下降。 接着是车床冲床,这种能精确加工钢质构件的机械,是制造一切精密器械的基础。 再往后是农具推广丶水利重建丶种子工程丶肥料研发丶化工探索,每一条他都用最浅白的话讲清楚原理和作用。 赵祯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批阅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大臣的建策,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描绘过这样的图景。 这图景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具体的路径丶有可量化的目标丶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丶有配套的技术和资金支持,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全都可以落地。 他甚至有些激动得发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步,方才重新坐回御座上,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 他忽然想起之前范仲淹上过的那份改革策论。 范仲淹的策论不能说不好,澄清吏治丶精兵简政丶整顿田赋,条条都是正论,条条都是大宋需要做的事。 可那些改革无一例外都要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推行起来阻力重重,走到今天已经步履维艰。 辛镇的纲要却完全不同,他不碰原有的利益格局,不跟任何人抢饭碗,只是在盐铁司自己的地盘上另起炉灶。 而这新炉灶里烧出来的利益之大,甚至比旧炉灶还要诱人。 这种思路,这种气魄,这种奇思异想,赵祯看着眼前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宋朝立国百年,出过多少名臣,多少才子,可像辛缜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赵祯甚至生出了一股惋惜之意,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可惜你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否则,以你这番谋划,让你进政事堂才是正事啊。」 辛缜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他才十七岁,几个月前还是个六品小官,如今刚升了盐铁副使还没几天,官家就在琢磨让他进政事堂了? 这要是让御史台的人听见,怕是弹劾的奏章又要堆成山。 他赶紧躬身谦辞了几句,说自己不过是在盐铁司的本职上做了些分内之事,离政事堂还差得远。 韩琦在一旁笑着接过了话头,笑道:「陛下不必惋惜,辛缜虽然年轻,但正因为他年轻,才更应该在盐铁司这样的实务衙门里多历练几年,把根基扎稳了,把事功攒厚了,将来再入政事堂,底气也足些。 况且现在这些事由盐铁司主持,我们政事堂为他保驾护航,岂不是正好?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替他扫清障碍,各司其职,两全其美。」 赵祯闻言,面上的惋惜之色渐渐散去,换上了一副释然而满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语气里带着郑重其事的期许,道:「是这个道理,辛缜,你这纲要还要几天才能正式出炉? 到时候写一份完整的建策送进来,不要走银台司的普通流转,直接递到张惟吉手上,朕亲自来看。 等建策递进来之后,朕亲自来给你站台。」 韩琦与辛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有赵祯亲自站台,加上政事堂的保驾护航,这份纲要的阻力将会减少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那些凯觎的目光或许不会消失,但有天子御笔亲批丶政事堂全力支持,任何想要伸手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辛缜赶紧躬身谢恩,话说得诚恳而得体。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辛缜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随意起来,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家常一般,道:「辛缜,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今年十七了吧?也该取一个字了。 你如今是盐铁副使,正儿八经的朝廷重臣,成天跟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家伙们同列议事,人家张口闭口都是稚圭」丶希文」丶永叔」,到了你这里却只能叫名字,总是不方便。 你老师范希文也不上心,这都多久了,还没给你取字,朕看着都替你着急。」 辛缜笑道:「陛下说的是,不过老师也不是不上心,大约是想着再等等,等臣再历练成熟些,再斟酌一个合适的字。」 赵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道:「那正好!希文不急,那便便宜朕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朕取了!」 他靠在御座上,微微仰头思索了片刻。 取字的规矩他是知道的,字通常是对名的补充或延伸,名与字之间要有关联。 「缜」字有细致丶周密之意,按常理取个「子密」丶「密之」之类的字便算中规中矩。 可赵祯不想这么取。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眼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与温和,缓缓说道:「若按取字的常规,给你取个子密」丶密之」,也就够了,缜者细密也,以密字相承,中规中矩,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朕不想给你取这样的字,那样太不衬你了,你少年时便替朕定西北丶破西夏,帮朕去了心腹之患。 如今又在盐铁司替朕开疆拓土丶革故鼎新,要帮朕中兴家国。 朕希望你能够去除朝廷的病灶,扫除积,廓清寰宇,此为弃疾」之弃」。 朕更希望你能够一直健康平安,为朝廷再工作五十年,不要像那些老臣一样,刚到花甲便百病缠身丶动辄告病,此为弃疾」之疾」。 去掉疾病,留下康健,去掉积弊,留下清平,因此称弃疾,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微微长大嘴巴,有些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祯这番话里头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一个字,这是一份期许,一份信任,一份君臣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 只是,有些对不起那位了,自己不光把他的清玉案给抢了,还把他的名字给抢了,这————太不好意思了啊! 辛缜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谢陛下赐字,弃疾必不负陛下所期。」 第164章 摘果子的来了 第165章摘果子的来了 虽说这辛弃疾三个字在辛缜听来多少有些羞耻,但该说不说,他心底竟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虚荣感。 无他,辛弃疾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也太喜欢了。 那可是词中之龙。 少年时他就读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读到「八百里分摩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时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亲临那铁马金戈的沙场。 后来再读到「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觉得此人胸中不仅有金戈铁马,还有一片幽深婉转的柔情。 再后来,读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读到「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读到「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剑刻在骨头上,滚烫而坚硬。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那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丶杀过敌寇丶带着五十骑冲入五万金兵大营擒拿叛徒的文武全才。 他不仅是词人,更是一个满腔热血丶至死不忘收复中原的志士。 辛缜少年时便将他视作偶像,如今能与偶像同姓同字,虽说此弃疾非彼弃疾,可这份因缘际会,还是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在回家的路上,辛镇依然很是高兴。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鲁大在前面赶车,听见车厢里传来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握着缰绳。 他虽不知道公子今天为什么这般高兴,但公子高兴,他便也高兴。 马车辚辚地驶过大街小巷,初春的晚风裹着泥土和新木料的清香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清凉而不刺骨。 辛缜伸手掀开车帘,任由凉风拂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微凉的空气。 然后他便看到了路边正在紧急施工的街道。 那景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壮观。 长长的街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浸透了油脂的巨型火把,火焰在晚风中烈烈作响,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工地上数百名工匠和力工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没有一个人闲着,也没有一个人慌乱0 靠外侧的力工们排成了两条长龙,一条负责把拆下来的旧石板和碎砖块从路面上搬走,另一条则把新运来的碎石和水泥一筐一筐地递进工地深处。 中间的泥水匠们正弯着腰往路基上铺水泥砂浆,他们手里的木抹子在砂浆上来回刮动,刮出一道道均匀的水波纹。 每隔几步便有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棉线,眯着一只眼睛对着线瞄来瞄去,那是负责路面找平的老师傅,他们的活计最是要紧,水泥路面平不平,全看他们手里的这根棉线拉得直不直。 最里侧的工匠们则在忙着给已经浇筑好的路面覆上草席,草席上均匀地洒了水,一个半大小子拎着木桶来来回回地跑,不停地往草席上浇水,那是为了防止水泥干得太快而开裂。 辛缜让鲁大停了车,自己跳下车来,站在路边驻足观看。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人远远便瞧见了他。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少年人站在工地边上,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那监工心头一紧,赶紧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位官人,您往这边来一下,这边工人进进出出的,万一磕到碰到您,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您要看施工的话,往那边站一站,那边宽敞,看得也清楚。」 辛镇从善如流,往边上让了几步,站到了监工指的那块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随口问道:「这条街道,你们要花多长时间修完?」 监工赶紧答道:「报官人,这条街道从开挖到铺好,一共十天时间就得改造完毕。十天一到,不管白天黑夜,准时交工。」 辛缜有些惊讶,这条街道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七八丈宽,从这头到那头总有一里多长,两边还带着排水明沟和行道树坑,十天便要全部完成,这速度即便放到后世也不算慢了。 他不由得问道:「这条街道这么长这么宽,十天工期有点短啊。你们能忙得过来?」 监工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得意,也有几分对自家效率的自豪,道:「不瞒官人,确实是紧得很。 可没办法啊,这条街寸土寸金,这些商户每日都是日进斗金的,停业一天便是莫大的损失,让他们关门十天已经跟割肉似的了,若是再拖长些,他们非得跟我们拼命不可。 所以工期没有办法长,只能十天。不过官人您看,」他伸手指了指工地深处那几队正在轮换的工人,「我们是分三班倒的,日夜不停工。 这一班干到天黑便换下一班,下一班干到天亮再换回来。 这般一来,十天时间其实相当于二十天,紧赶慢赶,倒也刚好够用。」 辛缜听完,心里直呼好家夥。 感情自己这番作为,竟是让九九六在大宋朝提前复刻了,不不,这已经不是九九六了,这是零零七,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人停活不停。 他不由得问道:「那工人没有怨气么?」 监工听了这话,反倒有些诧异地看了辛缜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位官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那不能!官人您放心,我们这些工人拿的工钱可不少,都是按照平常两倍薪水给的,若是轮到夜班,还额外再加一顿夜宵,管饱管够,有肉有汤。工人们高兴得很呢,往日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活计? 汴京城里闲着卖力气的力工多的是,能进咱们店宅务的施工队那是抢破了头的。 有的人轮完了自己那一班还不想走,想再蹭一班多挣一份工钱,还是小老儿硬把人撑回去睡觉的,怕他们累坏了出岔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那监工连连应是,态度十分恭敬。 辛缜又与他说了两句,便转身上了马车,吩咐鲁大继续往家走。 马车重新驶上正道,辛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这座已经变成了一片大工地的汴京城,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 每隔几条街便能看见一处围挡,围挡里头火光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有的街道正在开挖旧路面,有的街道正在铺设水泥,有的街道已经在给新路浇水养护了,还有的街道两侧的商铺正在统一更换招牌。 整座汴京城就像是一间正在重新装修的大宅子,到处都在敲敲打打,到处都在焕然一新。 按这个速度干下去,估计再过两三个月,整座汴京城的面貌便会彻底焕然一新,不,也许用不了两三个月,这帮人干起活来实在是太拼了。 不过也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辛缜坐在马车上,听着远处近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哐当哐当声,那是碎石的声音,挖旧路面的声音,夯地基的声音,各种敲打声丶吆喝声丶搬运石料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他心里不由暗想,最近这段时间的汴京百姓怕是要睡不好觉了。 这三班倒不停歇的施工,白天哐当哐当,晚上还是哐当哐当,那些住在工地附近的居民,估计已经在骂娘了。 可惜这大宋朝也没有个噪音管理条例,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汴京城不是有宵禁的么? 他记得之前听韩琦说起过,汴京每晚至少有两个时辰的宵禁,从夜漏三更到五更之间,除了巡夜的禁军和更夫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在街上行走。 这大半夜的,几百号工人在街上叮叮当当地施工,难道禁军不管? 他略一思忖便恍然了,这些施工队乃是店宅务名下的,店宅务是官家的产业,可是正儿八经的「央企」,根正苗红的皇家产业,禁军巡夜的人再尽职,也不可能去拦店宅务的工程队。 更何况这修路的事官家亲自站过台,谁还敢拦,通融一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辛缜便到了盐铁司。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心想着趁各案的人还没来,先把案头积压的几件日常公文处理了,然后再从容应对接下来各案的技术谘询。 接下来数日,他估摸着会有一段高强度的答疑解惑,各案回去之后召集了精兵悍将,把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拆开来研究,必定攒了一肚子的问题。 他今天便要一个一个地接见,一个一个地回答,把所有人的疑问都理清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才刚到盐铁司门口,便发现直房外面的廊道上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了。 辛缜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廊道里乌压压地站着几十号人,有各案的主事和掌书记,有从冶监和军器监赶来的老师傅,还有一些虽然穿着吏袍但袖口沾着墨迹和油污丶一看便是刚从工坊里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 这些人各自分成了好多个小圈子,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而亢奋的神色,眼眶底下或多或少都挂着乌青。 显然,他们这是连夜作战,昨晚估计都没有怎么睡,而且是谁也没比谁多睡几分,工匠如此,那勾当公事也是如此。 可即便疲惫成这样,这些人的精神头却足得很,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让谁。 辛缜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院门的阴影里静静听了一会儿。 兵案的主事正拉着胄案的主事不放,手里抖着一张画满了机械构造的图纸,唾沫横飞地说道:「你这胸甲的弧形曲度跟我们车床的夹具根本不匹配! 你胸甲的弧度是三分弧,我的夹具是按两分半弧设计的,差了半分弧,冲压出来的甲板不是翘边就是起皱,你们胄案不能只顾自己方便,得配合我们的模具来!」 胄案的主事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呛道:「胸甲的弧度是辛省副亲自定的!那个弧度能最大程度偏转箭矢,是防箭性能的命根子,你说改就改?你怎么不改改你的夹具?」 旁边的商税案主事则拉着设案主事,两人蹲在墙角,手里各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来画去,商税案主事急得满头是汗:「你们这水泥驿站到底建多大一间?你们不给尺寸我怎么算预算?你们每拖一天,我的工程预算就定不下来,修路的排期就要往后延!」 铁案的主事更是被一群老工匠团团围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正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主事您得跟辛省副问清楚,这高炉钢的炉温到底该控在什么成色?火候老了钢水发脆,火候嫩了又太软,我们试了好几炉都不对,再试下去料钱就要超支了!」 还有几个不同案的人在那里争领任务,声音最大的是设案和铁案。 铁案的人认为钢筋的试制理所当然应该由冶监自己来做,你们设案只管修路,炼钢的事你们插什么手? 设案的人则据理力争,说钢筋的技术规格是修路的需求倒推出来的,如果冶监闷着头自己炼,炼出来的东西强度和韧性不达标,到时候路修了一半钢筋断了,责任算谁的? 辛缜在院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来了。 这些人都太投入了,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世界里,连周围的动静都顾不上。 辛缜悄悄绕过人群,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直房门口,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炸雷般在廊道里炸开。 所有的争论声丶辩驳声丶抱怨声丶敲图纸的声音丶在地上画图的声音,都随着这一声吱呀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辛,那一瞬间的寂静里,辛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前世在末日电影里看到的场景:一群丧尸听到了活人的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中冒着饥饿的绿光。 然后这些人便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呼啦一下全部涌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几十张嘴同时开口,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他耳朵里灌,「辛省副!那三酸两硷的制备工序我们琢磨了两天还是有两处想不通————」 「承旨!高炉钢的炉温曲线我们测了好几遍都不对————」 「省副!水泥驿站的标准图纸我们画了三版了您看看哪版合用,」 「辛省副!您说的那个化肥里头磷肥到底该怎么从骨头里提取,97 「省副!车床的夹具公差到底该留多少,」 「承旨!盐引配额和新技术推广的挂钩比例该怎么定,」 「省副!民用钢的授权章程里质检抽检的频率该多密,」 「辛省副!修路的水泥路面该多厚,」 「辛省副!」 辛缜站在原地,被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他脑仁里振翅。 他举起双手,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排好队!一个案一个案进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让汕地互相看了看,乖乖地排成了几列。 辛缜率先走进直房,在案后坐定。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案,主事带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把一张画满了车床构造的图纸铺在辛缜面前,逐条逐条地提出问题。 辛缜一一指点,从车床的夹具设计到公差标准,从传动结构到刀具材料的选用,每一条都尽量讲得浅白明了,直到三人连连点头方才放他们走。 兵案刚走,胄案的人便紧接着挤了进来。 然后是商税案丶铁案丶设案丶都盐案丶茶案,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没有片刻停歇。 「」 到了中午时分,辛缜抬头一看,竟只解决了两个案的需求。 他匆匆扒拉了两口梨花送来的饭菜,连汤都没顾上喝几口,下午又是新一轮高强度的谘询。 晚饭同样只能匆忙对付两口,然后点起油灯继续。 各案的问题可不是回答一次就完了,他们走了之后回去继续琢磨,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疑问冒出来,有的人甚至一天之内来回跑了三四趟。 接下来数日,辛缜的生活便陷入了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之中。 从天刚亮到深夜三更,他的直房里永远有人的声音,他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图纸丶草稿和写满问题的纸笺。 他不是在回答铁案关于炉温曲线的问题,就是在给设案解释磷肥的提取原理。 不是在帮兵案修改车床的传动结构图,就是在教商税案怎么计算水泥路面的全寿命成本。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嗓子已经哑了,直房胥吏见状不对,赶紧去煮了一大壶梨汤搁在他案头,他喝了几口便继续说话,说着说着嗓子又哑了。 如此高强度地连续答疑了五天,一份虽然仍有些粗糙但卷帐浩繁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正式文本终于被制定了出来。 那份纲要连同各案的细化实施方案,足足装了三大木箱。 辛镇让人将全部文稿在直房的长案上一字排开,逐页逐条地做最后的审校。 各案主事丶掌书记和技术骨干们站在长案两侧,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翻页,偶尔被他点到某处需要修改,便赶紧记下来。 待到最后一页审校完毕,已是深夜三更。 辛缜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厚厚一摞心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天里,各案的主事丶掌书记和工匠们虽然还不能说已经成了各自所领任务的行家里手,但至少在辛缜反覆的讲解和答疑之下,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翻开纲目便一头雾水的门外汉了。 辛缜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了一扇小窗,虽然窗外的风景还不能看得全,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了。 辛缜想得更多。 他在审校完成之后站起身来,对满屋子疲惫而亢奋的同僚们嘱咐了一番话。 他要求各案在接下来推进任务的过程中,所有遇到的技术要领丶管理要领,都必须形成文字,不是那种洋洋洒洒丶引经据典的官样文章,而是简明扼要丶一看就懂的操作规程和技术手册。 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了,就把解决的过程记下来。 踩了一个坑,爬出来了,就把这个坑标在地图上让后来人绕着走。 摸索出一个好法子,就把它写成标准,让所有干同样活计的人都照着这个标准来。 工业化不能仅仅依靠盐铁司一个衙门的力量,真正能让大宋脱胎换骨的,是将这一套东西推广向天下各路各州府,形成规模效应。 而工业人才的培训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这些在工作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标准与教案,将会成为培养更多工业人才的最重要的养料。 他将纲要正式文本分成五份。 每一份的末尾,各案的参与人员都要签名盖章,各案主事先签,然后是参与编制的掌书记和工匠代表依次落笔。 然后辛镇自己也在每一份上签了名丶盖了盐铁省副的大印。 这五份纲要,一份留存在盐铁司直房存档,一份送去三司使王尧臣的直房,一份送去中书省,一份送去枢密院,还有一份最厚的,直接送进宫里,呈给赵祯。 辛镇之所以要让各案人员一起签名盖章,心里有着两重考量。 第一重,是让参与者的功劳被看见。 这份纲要递到王计相手里丶递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丶递到官家手里的时候,上面不仅仅是他辛缜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各案主事丶掌书记乃至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的名字。 官家翻开纲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绩,而是一群人的心血。 这对那些在盐铁司里默默无闻干了大半辈子的吏员和工匠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认可和激励。 第二重,也是更重要的一重考量,是分散风险,将这份纲要变成整个盐铁司的共同成果。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所有人的前程便都跟这份纲要绑在了一起。 若是将来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追责,他辛缜当然是首当其冲担责的那一个,这一点他不会推卸。 但正因为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人,便不会有人轻易在背后捅刀子丶吃里扒外丶把锅端走。 所谓利益共同体,便是这个意思了。 五份纲要分别装进了五个牛皮护书里,盖了火漆封印,由专人分头送出。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护书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中书省。 宰相章得象直房里,案头上的公文照例堆成了小山。 章得象今年已经六十有余,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明有神。 他是宝元元年拜的相,在这中书门下坐了整整七年的宰相,前后送走了不知多少同僚,熬退了好几位副相,自己却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朝中上下都知道章相公是个慢性子,好脾气,从不与人脸红,也从不轻易表态,素有「长者之风」的美誉。 但真正在政事堂里跟他共过事的人都明白,章相公的「慢」,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慢,是不动声色之中的稳。 此刻,章得象正靠坐在椅背上,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札子。 他已经足足看了将近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续了两回,点心换了三碟,却只吃了一两块。 ——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偶尔又翻回前面某页重新对照着读。 直房里伺候的两个胥吏站在角落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 章相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寻常的札子他都是从头到尾翻一遍,提笔批几个字便算完事。 可今日这份札子,他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甚至连茶都忘了喝。 一个胥吏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旁边负责呈送札子的同伴:「这札子是谁递上来的?这么厚,相公竟然能看这么久,还一副越看越有精神的样子?」 另一个胥吏正是早上负责呈送札子的人,他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三司那边送过来的,看落款是盐铁司的。 札子封面上写的是《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递送单上注明了是盐铁省副辛镇领衔编撰。 我早上送进来的时候稍微翻了翻,说实话,里头好多词看不太懂,什么高炉钢丶车床冲床丶三酸两硷的,闻所未闻。 但既然是盐铁司倾巢而出编的,辛省副亲自署名,想必是极大的事情。」 那问话的胥吏轻轻笑了笑,嘴朝章得象的方向努了努:「可不是么,不重要的事情,章相公会连茶都忘了喝,看两个时辰还不撒手?」 他的同伴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章得象缓缓将札子搁在了案上,闭目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两个胥吏赶紧住了嘴,站直了身子。 章得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轻声吩咐道:「去看看贾相公忙不忙。若是不忙,请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两个胥吏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其中一人快步出了直房,穿过中书省曲折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往参知政事贾昌朝的值房去了。 贾昌朝正在批阅几份刑部的奏报,听说章得象请他去一趟,便搁下朱笔,整了整衣冠,跟着胥吏大步而来。 一进门便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和随意:「章相有何指教?这么大老远的把我叫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章得象从座椅上微微直起身来,着伸手示意他落座,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虽然挂着和煦的意,眉宇间)藏着几丝掩饰不住的倦色,声音也比平日里低沉疼几分:「子明,快快请坐。」 贾昌朝坐下之后,借着直房里明亮的日光仔细看疼看章得象的面色,不由得微微一惊:「章相公怎么看起来一脸疲色?莫不是昨夜没歇好?」 章得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疼指案上那份摊开的厚札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无力:「这份札子,光是看,便颇费心神。 老夫看疼将近两个时辰,也只是看疼小半而已,艺在是有些撑不住疼。 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也看一看。一亥计短,两亥计蒸。」 贾昌朝闻言,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与章得象共事多年,深知这位老宰相的脾性,章得象不是那种遇到芝麻大的小事也会呼朋引伴商量半天的庸亥,他既然会丕门请自己过来看一份札子,还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撑不住疼」,那这份札子的分量,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他点疼点头,也不多言,伸手将那份札子拿疼过来,翻开第一页便看疼起来。 然后他便失去疼对时间的概念。 章得象见他看得入神,也不打扰,悄悄起身出疼直房,去处理疼几件积压的公务,又去疼一趟政事堂签疼几份文书。 等他转疼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疼下来,直房里掌起疼灯。 贾昌朝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中捧着那份札子,眉头紧锁,目光丕注而深邃,连章得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注意到。 章得象在门口站疼片刻,见贾昌朝终于抬起头来,方才疼,迈步走回案后坐下,端起帆已凉透的茶盏抿疼一口,温声问道:「看完疼吗?」 贾昌朝抬起头来,那张平日里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眶竟也有些微微泛红,不是激动,纯粹是用眼过度。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哪里看得完。我也是只看了一小部分而已。 章相公看疼两个时辰,我看疼怕是有三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看疼好几遍才勉强看懂。 可即便是看懂的这一小部分————」他停顿疼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也很是宏伟。」 章得象点疼点头,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昌朝,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贾昌朝将手中的札子轻轻搁回案上,深深地舒疼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三个时辰里积压在乞中的震撼和沉重一并吐出来。 他沉吟疼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很宏伟的构思。不是那种空泛的政论,什么振纲纪」丶清吏治」丶裕国用」,那些空话套话谁都会说。 这份纲目里头,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路径,有量化的目标,有配套的技术,有时间的节点。 从矿冶到军工,从交通到农业,从化工到水利,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若是真的能按纲目所载逐条落艺,大宋的国用不出三年便能彻底改观。 我说宏伟,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的评价。」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疼一下,目光在案上那份札子的封面上停疼一瞬,语气忽然微微转疼一个弯,变得低沉而审慎:「但是,章相,有些能行,有些不能行。 钢铁升级和农具推广这一块,以辛之前办煤厂和菜洞子的手段来看,我信他能做成。 修路修桥这一块,水泥已经在甜水巷验证过了,推广开来只是时间和银钱的问题。 但是车床冲床,那是前亥从未做过的东西,光靠军器监那几个老师傅,一年之内能不能拿出样机来,说艺话我心里是打鼓的。 还有那三酸两硷,这种化工的东西,大宋从来没有亥碰过,万一试制过程中出疼什么纰漏丶炸疼炉子伤疼亥,」 他摇疼摇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话锋又转疼回来:「不过这些都还是技术上的难题,做成疼固然好,做不成也伤不疼国本,真正让我有些担忧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章得象,「章相,这么庞大的一份纲要,涉及全国矿冶丶军工丶交通丶漕运丶丕卖丶水利,光靠盐铁司那点亥,怎么干得疼? 盐铁司下辖七案,案下有股,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号亥。 这几百号人里头,能真正理解辛填这套东西的,怕是连二三十人都不到。 您想想,要把炼焦脱硫技术推广到全国四大冶监,要把水泥路修遍京畿然后推向各路,要管理民间钢授权的许可证制度,要告种子工程和化肥研发,这哪一桩不是要联合诸多衙门才能干得动的活? 盐铁司一个三司下面的副司衙门,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也不够。 如此宏伟的计划,若是中书省不把它领导起来,根本就干不动。」 章得象端坐在案后,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蒸者之风。 他当疼七年的宰相,在政事堂里听过太多同僚发言,帆已练就疼一双能从言辞的缝隙里看穿本意的耳朵。 盐铁司级别不够,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 但贾昌朝方才这番话,重点根本不在前半句的「光靠盐铁司那点亥怎么干得疼」,而是在后半句没有明说)呼之欲出的那个结论:这件事应该由中书省来领导。 而中书省里,章得象是宰相,统管全局,不可能亲自去抓盐铁司的一摊子事。 范仳淹是参知政事,管的是吏治和刑名,跟盐铁八竿子打不着。 韩琦是枢密使,更不可能直接插手三司的具体事务。 那么在中书省里,既有足够品级丶又有足够精力丶又有足够意愿来领导盐铁司的,便只剩下一个亥,便是他,参知政事贾昌朝! 这当然不是担忧盐铁司干不动,而是想要摘果子了! 盐铁司在前头开荒种树,辛缜带着那帮老吏员和工匠没日没夜地干疼好些天,树苗刚栽下去,根还没稳,贾昌朝便已经盘算着要把这片果园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疼。 章得象心里暗暗涌起一股悔意——自己今日就不该单独叫他来看这份札子。 贾昌朝此亥进士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做到三司使,又以翰林学士承旨拜参知政事,手段老丙,心思缜密,在朝堂上合纵连横的能力绝不在任何亥之下。 若是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韩琦丶范仳淹丶富弼等重臣都在场,贾昌朝就算有摘桃子的心思,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太露骨。 可现在已经晚疼,贾昌朝已经把话递到疼明面上,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说此事应交由我来主持,但那个意思已经是昭然若揭疼。 章得象沉吟疼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重大,还是召开政事堂会议,请诸位相公一起商议吧。 贾昌朝闻言,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微,既没有露出失望之色,也没有再继续施压。 他站起身来,整疼整袍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应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那便明日见。」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疼章得象的直房。 贾昌朝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回响。 待到他回到自己的直房,关上疼房门,脸上的容便缓缓收敛疼起来。 章得象方才那句召开政事堂会议虽然说得温和,但推托之意他是听得明明白白的,章老头这是想把水搅浑,让韩琦和范仳淹都掺和进来,到时候韩琦护着辛缜,范仳淹也护着辛缜,他贾昌朝再想伸手便难疼。 贾昌朝在案后坐定,沉默疼片刻,然后提起笔来,在一张便笺上写疼几个字,搁下笔,对身旁伺候的心腹胥吏吩咐道:「去把刘沆叫过来。」 胥吏躬身领而去。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丶身材微胖丶面皮白净的官员便快步走了进来。 此亥姓刘名元,天圣欠年进士出身,现任三司度支副使。 判三司度支院这个官职,品级不算顶鸭,但位置极为要害,度支院是三司内部的审计与稽核机构,掌审核全国各路州府的度支帐目,凡盐铁司所拨付的工程款项丶所采购的物料丶所徵收的商税,理论上都要经度支院覆核。 换句话说,判度支院的亥虽然不直接领导盐铁司,可以查盐铁司的帐。 此亥与贾昌朝同科进士,多年来一直是贾昌朝在三司内部最得力的心腹,两亥之间暗通款曲已有多年。 贾昌朝见他进来,也不多寒暄,只是指疼指案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刘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疼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贾昌朝将方才看的纲要向他弗略说疼一遍,然后压低疼声音,语气平静而深沉:「章相明日便要召开政事堂会议,无论这事儿结果如何,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到时候拿到纲要,你先仔细研读这份纲要里所有涉及盐铁司财权丶工程审批权和物资调配权的条款,一项一项地抠,看看有没有任何与现行法度有出入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不必声张,先报给我。」 第165章 这是好事啊! 第166章这是好事啊! 政事堂的闭门会议定在了午后。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是上午不想开,而是几位相公昨夜才收到誊抄好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每个人都熬了大半夜才勉强翻完。 那么厚的一份札子,光是要看懂里面那些高炉钢丶车床冲床丶三酸两硷丶堆肥绿肥之类的新名词便已经颇费心神,更不用说还要逐条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和可行性。 几位相公今天上午在各自的值房里都补了好一阵子觉,直到午后精神稍复,才陆陆续续地往政事堂聚拢过来。 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琦丶参知政事范仲淹丶宰相章得象丶参知政事贾昌朝丶 参知政事夏竦,五位宰执齐聚政事堂正厅,落座之后便闭门议事,连各自随身的掌书记都被屏退到了外间。 正厅的大门一关,外头的阳光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厅中几盏高脚铜灯摇电的火光映在几位相公神色各异的脸上。 政事堂外头的院子里,各衙门的胥吏和掌书记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似在闲聊,实则个个竖着耳朵,目光时不时地往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飘。 政事堂五位相公齐聚闭门议事,这种阵仗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必定是有极大的事情。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已经打听到了,昨夜誊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的时候,许多副本就已经被各衙门的书吏悄悄抄录了一份,连夜送出去。 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家族,虽然拿不到全文,但只言片语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他们彻夜难眠了。 辛缜这个名字,如今在汴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从西北战事的幕后谋主,到便媒厂和菜洞子的缔造者,再到青云车和甜水巷水泥路的推手,这个人回京之后主导过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 煤厂如今日进斗金,菜洞子垄断了冬季鲜菜的市场,青云车更是让先买到的人赚足了脸面,可惜这些项目要么是官家直接攥在手里的,要么是王尧臣和韩琦死死护住的,外人顶多只能在边上蹭一点汤喝。 有人费尽心机挤进了供应商的名单,有人拐弯抹角拿到了外地的经销权,还有人想方设法往里面塞了几个子弟,总算是没有完全被挡在门外。 可那些真正的大头,谁也不敢真下手去抢,官家亲自站台,韩琦和范仲淹两尊大神一左一右地护着,谁敢硬来? 汴京城里甚至流传着一个半真半假的传言,说辛乃是陶朱公在世,对于商业上的事情生而知之,只要是他搞出来的项目,那就是金山银山。 传言越传越神,有人说他在西北的时候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幕僚,便能算无遗策,把李元昊的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人说他在三司三个月,便让朝廷多出了两千万贯的进项,抵得上天下两税正赋的三成。 还有人说官家对他言听计从,连给他取字都用了弃疾二字,那是何等重的期许,寻常臣子哪能有这般殊荣? 可不管传言如何神乎其神,之前那些项目,外人终究是插不上手的。 菜洞子就那么几个,煤厂就那么几座,青云车的生产线统共也没几条,盘子就那么大,辛缜自己攥得紧紧的,韩琦和范仲淹又看得严严的,旁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早就眼红得不行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辛缜拿出来的不是一个两个项目,而是一整份《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 据说里面涉及的项目之多丶范围之广,简直骇人听闻。 别说每一个大项了,即便是大项下面的一个小分支,都足以让许多大户人家吃饱喝足0 别的不说,就是里面提了一嘴的什么绿肥项目,听着好像不起眼,可汴京城里那些真正懂行的大地主们略一盘算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宋朝的农田保有量摆在那里,若是能把绿肥技术搞到手,开一个绿肥作坊,把产品卖给全天下的农户,那每年的收益少说也是大几十万贯起步,稍微做大一些便轻松突破百万贯。 百万贯是什么概念?汴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商号,一年能挣十万贯的便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挣百万贯的更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在这份纲要里,绿肥不过是设案任务清单里排在肥料研发下面的一个小项目罢了,跟它平起平坐的还有堆肥技术推广丶种子筛选丶农事试验场,而它上面还有水利设施重建丶新农具推广丶物流系统整合,这些大项里随便哪一个,都比绿肥大出十倍不止。 而像绿肥这样的小项目,在这份纲要里提及的就有几十上百项。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项,尤其是里面提到的钢铁升级丶车床冲床这些,光听名字便知道是顶尖技术的东西,若是能够参与其中,分一杯羹,那可能不是挣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都要藉此腾飞的问题。 世家大族之所以是世家大族,不光是靠土地和功名,更是靠他们在关键产业里的先发优势。 谁的子弟进了军器监的车床攻关组,谁家的作坊拿到了洗煤钢的民用授权,谁家的商队承包了水泥驿站的建材供应,这些东西一旦落袋为安,那便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都吃不完的红利。 因此,在这些只言片语流传出去之后,整个汴京城的大户都沸腾了。 哦不,不仅仅是汴京城,整个开封府都轰动了。 那些在汴京城里有宅邸的大地主们连夜召集了幕僚和帐房,关起门来逐条分析那些传出来的纲要片段,有的通宵达旦地讨论到天亮。 那些在各地有生意的豪商巨贾们,派出的信使骑着快马在各个府邸之间穿梭,打听更多的细节。 甚至那些平日里清高孤傲丶耻于言利的书香门第,这一次也坐不住了。 他们虽然不耻于经商,但纲目里提到的车床丶化工丶种子工程,哪一样不需要读书人,哪一样不是名垂青史的功业! 消息还在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向外扩散,从开封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洛阳,从洛阳到大名府,快马传递的速度便是消息扩散的速度。 而在辛镇这边,最直接的表现便是盐铁司忽然多出了许多访客。 以前盐铁司门可罗雀,除了各案自己的吏员和来办事的商人之外,几乎没有外人登门。 可这几天,盐铁司门口的马车能排到巷口去。 各衙门的主事丶副手丶掌书记,有的拿着公务的由头,有的乾脆连由头都懒得编,只是递了帖子说久仰辛副使大名想来拜会。 还有一些是托了各种关系来打听纲要细节的,枢密院的丶三司的丶开封府的丶工部的丶甚至还有宗室府邸的管事。 盐铁司附近的几家酒楼这几天天天爆满,包间里坐的全是请客吃饭的人。 请客的请的不是辛填,他们还没那个胆子直接请辛副使,而是盐铁司各案的吏员。 凡是跟纲要沾得上边的,无论官职大小丶品级高低,几乎人人都有人请。 兵案的小吏有人请,胄案的掌书记有人请,铁案那边负责整理冶监名册的文书都被人堵在酒楼门口灌了好几回酒。 各案的主事对此忧心忡忡,几个人私下里合计了一番,然后一齐跑到辛缜的值房里,将这几天的情形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兵案的主事皱着眉头说道:「副使,这股风气可不太对。 下官手下的人这几天光是酒席就吃了不下七八顿,有的人甚至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虽说人家只是请吃饭,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吃人的嘴软,长此以往,怕是要出问题。」 商税案的主事也附和道:「是啊副使,下官觉得应当明文禁止盐铁司官吏接受外人的吃请,不管是哪个案的人,一概不许赴宴。 否则这口子一开,往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钻,队伍就不好带了。」 其他几位主事也纷纷点头称是,显然都是被这几天的阵势给吓得不轻。 他们在盐铁司干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那些以前对他们爱答不理的豪商巨贾丶勋贵管事,如今见了他们一个个笑脸相迎,客气得不得了,这种反差越是强烈,他们心里便越是没底。 辛听他们说完,却是淡然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种事情,防不住的。 你们明文禁止他们赴宴,他们便会不去么?不过是从酒楼搬到私宅,从私宅搬到暗室,从请客吃饭变成送田契送乾股,越是禁得狠,越是藏得深,到头来反而更难察觉。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也算是好事。」 几个主事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兵案的主事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副使,恕下官愚钝,这么多人盯着咱们的纲要,来挖墙脚丶找门路丶走后门,怎么反倒是好事了?」 辛缜将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容而笃定:「诸位想一想,这么多人跑来钻营,花银子请客吃饭,费尽心机往咱们盐铁司里塞人打听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很看好这些项目。 说明在他们眼里,这份纲要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能挣钱的丶能做大的丶能让他们整个家族都跟着水涨船高的。 这难道不是好事?如果他们看不上咱们的纲要,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丶毫无价值,他们会来么?他们连一个字都懒得打听。 所以,有人来钻营,恰恰证明我们的路走对了,而且这条路足够宽丶足够长,宽到能让很多人一起走,长到能容得下不止一个人的前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主事脸上逐一扫过,语气也微微沉了几分:「不过话又说回来,来的人多,确实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很多。 从前没有人关注的时候,咱们关起门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出了岔子也没人知道。 如今全汴京的眼睛都盯着盐铁司,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被放大十倍摆在明面上。 这就要求我们有定力,不要被人情裹挟,不要被银子晃花了眼,不要被人家的好话哄得飘飘然。 你们回去之后安排一下,把该说的话都跟下面的人说清楚。 该有的利益,我会给他们,项目做成了,功劳少不了,升官也少不了,工钱和奖金更不会少。 但若是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吃了里爬了外,把咱们盐铁司的机密和技术泄露出去换自己的好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主事神色同时一凛。 这话可不仅仅是警告下面的小吏,这同时也是在警告他们。 辛副使说话向来温和,但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他说会替下面的人请功,那便一定会请功。 他说不会轻饶吃里扒外的人,那便一定不会轻饶。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赶紧齐齐躬身领命,说了几句「副使放心」丶「下官一定管好手下的人」之类的保证。 辛缜点了点头正要说几句勉励的话,忽然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高声道:「省副!外面有韩枢相派来的人寻您,说是有急事!」 辛镇立即站起身来,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枢密院吏员袍服的中年人,正是韩琦直房里的胥吏,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辛缜道:「快请进来。」 那胥吏进了门,也顾不上坐下,便拱手禀道:「辛副使,韩枢相请您赶紧回枢密院一趟,相公在直房里等您。」 辛缜不敢耽搁,将盐铁司的事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带上鲁达快步出了门,登上马车直奔枢密院而去。 到了枢密院,辛缜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韩琦的直房外,正欲让人通报,却发现房门半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韩琦正在见客。 辛缜便在廊下稍等了片刻,不多时门开了,一个穿着朱红官袍的中年官员从里面退了出来,见到辛缜微微一愣,随即拱手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辛缜这才迈步进了直房,向着案后端坐的韩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叔父,侄儿来了。」 韩琦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让胥吏将房门关上。 辛缜注意到韩琦的神色颇为凝重,与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丶谈笑自若的模样截然不同。 韩琦也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你送来的发展纲要,我都仔细看过了。 比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份草稿又完善了不少,尤其是在如何执行上,多了很多切实可用的见解,各案的分工更细了,时间的节点也更具体了,连各冶监工匠的培训批次都列得清清楚楚。」 辛缜笑道:「有盐铁司各案参与编制,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颈比谁都清楚。 让他们自己来定目标丶排工期,自然比我一个人闭门造车要强得多。」 韩琦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做的很好,不过,现在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今天下午的政事堂会议,便是专门为你这份纲要开的,章相召集的,五位相公全到了。 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辛缜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吃惊,也没有紧张,仿佛韩琦说的是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了的事。 韩琦见他这副反应,反倒有些意外,挑起眉毛问道:「你猜到了?」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叔父不用着急,这是好事。」 韩琦的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道:「好事?你可知道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里,有人已经明里暗里地提出来,说盐铁司级别不够丶编制不够丶权力不够,这份纲要应当由中书省来主持?你可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 辛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收敛。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叔父,侄儿说这是好事,不是因为侄儿不知道有人在打这些项目的主意,恰恰相反,侄儿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这是好事,简单来说,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韩琦微微一怔,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他毕竟是执掌枢密院多年的老臣,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丶合纵连横的把戏他见得比谁都多,辛填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隐约明白了辛填的意思。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你的意思是,这份纲要是对朝廷有利的大事,所以会有很多人愿意来促成它。 不管谁来主持,不管谁从中分润了多少功劳和利益,只要这件事情做成了,对朝廷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有人来抢功劳丶争主导权,在你看来的确是好事,因为每一个来抢的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推动纲要落地。 你的人做得成,他们的人做得成,归根结底都是朝廷得利。 所以,你不怕人来抢?」 辛缜欣然点头,坦荡道:「侄儿正是这个意思。 不过侄儿也不是单纯的大公无私之人,侄儿心里也有一本帐。 这份纲要是侄儿主导写出来的,从纲目的框架到各案的任务分配,从技术的原理到执行的路径,每一页上都浸着侄儿的心血。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抹掉。 这份纲要不管是谁在主持,不管是谁在执行,只要做成了,这头一份的功劳,便永远都在侄儿头上。 谁也抢不走,谁也赖不掉。 至于这些项目在执行过程中,许多人会升官丶会发财,这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侄儿吃了亏。 他们会说,你辛弃疾辛辛苦苦种下的树,凭什么让别人摘了果子? 可侄儿觉得,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变革过程之中尤其如此。 若是侄儿多吃多占,什么都不肯让出来,所有有油水的项目都攥在盐铁司手里,所有能立功的差遣都安排给自己人,那侄儿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了,可那些眼巴巴看着的人呢? 他们什么都没得到,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盆满钵满,心里除了嫉恨还能有什么? 嫉恨积得多了,便会转化成暗中的绊子丶明面上的弹劾丶甚至不择手段的阻挠。 到了那时候,一份再好的纲要也推不动,再好的项目也做不成。 侄儿不想做那个被所有人嫉恨的人。」 韩琦轻轻嘘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凝重的神色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欣慰和感慨的复杂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满十七岁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跟贾昌朝之流斗了不知多少回合,有些道理也是吃了无数次亏才慢慢悟出来的。 可这个少年人,竟是天生就懂。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赞叹:「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 我就怕你想不通,怕你钻了牛角尖,觉得自己的心血凭什么要分给别人,所以才叫你过来,想好好劝劝你。 现在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件公务要处理。」 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叔父火急火燎地把他叫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不过韩琦已经端起了茶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他也不好再多问,只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直房。 他想着既然已经回了枢密院,承旨司那边也还有些积压的公务没有处理,便没有立刻回盐铁司,而是先去承旨司批了几份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 韩琦看着辛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尽头,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对身旁伺候的胥吏吩咐道:「去请范相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胥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范仲淹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韩琦的直房。 他今天下午在政事堂的闭门会议上跟贾昌朝正面交锋了将近一个时辰,此刻余怒未消,面色铁青,一进门便气势汹汹地说道:「又有哪些宵小想要来摘果子的?你跟我说,老夫这就去写札子弹劾他!反了天了! 辛缜那孩子辛辛苦苦带着盐铁司的人没日没夜地干了大半个月,熬出了那么厚一份纲要,墨迹还没干透呢,就有人想把锅端走?门都没有!」 韩琦哭笑不得,连忙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不必了。 我刚刚跟你那宝贝徒弟谈过了,他觉得不必跟那些人计较。」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上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顿时被惊愕所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韩琦,语气里满是不解:「怎么说?」 韩琦便将方才辛缜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到头一份的功劳谁也抢不走,从不患寡而患不均到吃里扒外绝不轻饶,一字不落。 范仲淹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最后竟是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笑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骄傲:「看来,还是我们枉做小人了。 你我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跟贾子明吵得面红耳赤,老夫把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要不是章相拦着,差点就捋了袖子,结果倒好,正主儿压根不在乎。 若是早知他有这般格局,咱们又何必在政事堂里跟那几个狗东西吵得都快打起来呢? 「,韩琦也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同样哭笑不得的笑意:「是啊,枉做小人了。 我把他叫过来的时候,心里头还盘算着怎么想办法与贾昌朝那些人作斗争,护住这成果,结果人家反过来给我讲了一通道理,讲得头头是道,比我想的还透彻。 好家夥,我当时差点没绷住,到底是他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到底是他是相公还是我是相公?怎么在格局上反倒被他比下去了呢?」 范仲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自豪。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看来我对他的教育还是可以的嘛!不拘小节,只在意大局,颇有老夫之风啊! 你记不记得我在庆州的时候,手把手地教他读《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小子是把这句话吃透了。 你看他方才说的那些道理,哪一句不是老夫当年在庆州炕头上教他的?」 韩琦斜睨了范仲淹一眼,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道:「你教他的?那方才在政事堂捋着袖子要跟贾昌朝干仗的人不是你?你教他的格局,怎么自己倒先绷不住了?」 范仲淹神色微微一滞,被韩琦这一句噎得差点呛了口茶。 不过他到底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锻炼了多年的老臣,脸皮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只不过顿了一瞬便又恢复了从容之色,摆了摆手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徒弟比师父强,那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自己做不到,那是因为年纪大了气血亏损,但这归根结底,还是我教得好。」 韩琦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地灌了一大口。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笑过之后,范仲淹将茶盏搁回案上,正色问道:「说正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小子虽然说不计较,但咱们也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贾子明那家伙的脾性你我都清楚,他在政事堂里没讨到便宜,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行,他一定会走别的路子,查帐丶找茬丶挑毛病,随便哪一样都够恶心人的。」 韩琦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还是让那小子自己想办法吧。 他既然能够想到这一层,应该早就有预案了。 说实话,这小子在这些事情上比你我加起来都厉害,走一步看十步,你想想他从西北到现在,哪一步棋不是提前好几步就布好的? 当初在好水川他设计反埋伏的时候,我才刚接到军报,他已经在盘算定川寨怎么打了。 如今他既然敢把这份纲要放出来,敢跟我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就说明他早就把后面好几步棋都想好了。 你我不用替他操心,帮他守住底线便是。」 范仲淹思忖了片刻,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果然不出韩琦所料,到了晚间,辛缜又来了。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军报,听到通报说辛副使求见,便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从门口走进来的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你怎么又来了?下午不是刚来过么?你盐铁司那边那么多事,怎么成天往我这儿跑?」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了下来,语气轻松而自然:「侄儿下午回去之后又琢磨了一番,觉得这纲要接下来要推动落地,光靠盐铁司现有人手远远不够。 各案的主事们虽然得力,但摊子一旦铺开,全国四大冶监的技术升级丶京畿官道的水泥改造丶水泥驿站体系的建设丶还有车床攻关和化工试验,每一项都需要有专门的官员去盯丶去管丶去跑。 这些差遣不是吏员能干得了的,必须得有品级的官员充任。 盐铁司现有的官员编制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人,远远不够用。 侄儿这次来,是想请叔父帮帮侄儿,叔父夹袋里若有什么人才,眼下正缺差遣的,不妨让他们到盐铁司这边来。 侄儿这里别的没有,就是缺人。」 韩琦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来,仔细地看着辛缜。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向自己求援丶要人,但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辛缜这是在给他送一份实实在在的大礼。 所谓夹袋里的人才,是官场上一个心照不宣的说法。 每个有地位的宰执重臣,手里都有一个无形的夹袋,里面装着那些跟他们有关系丶有交情丶有师生之谊或者家族渊源,但眼下正赋闲或者坐冷板凳的官员。 这些官员有的出身进士,有的是荫补入仕,有的是前资官,他们都等着被重新差遣,而差遣的名额永远是僧多粥少。 为什么贾昌朝拼着得罪韩琦和范仲淹,都要来摘这个纲要的果子? 那些项目虽然确实有很大的油水,水泥供应丶钢铁销售丶驿站建设丶农具推广,每一样都涉及大量的物料采购和银钱流动,但那绝不是最重要的。 对于贾昌朝丶韩琦这些大家族出身的宰执来说,更重要的资源是人事权。 这些项目一旦铺开,需要任命多少主管官员?修路的要差遣,管冶监的要差遣,负责驿站建设的要差遣,主持车床攻关的要差遣,管理盐铁兴利基金帐目的要差遣,监督民间钢授权的要差遣,这几十上百个新设的差遣,每一个都是香饽。 虽然这些差遣没有办法直接让白身的平民变成官身,但对于韩琦丶贾昌朝这些大家族来说,他们家族里多的是已经有了官身却在等实缺的门生子弟。 一个有实差丶能出政绩丶有油水的差遣,对于这些等缺的官员来说便是天大的机遇,一旦把事情做好了,考课成绩优异,便有了往上升的台阶。 这才是真正最有价值的资源。 韩琦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着辛缜。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以他跟辛缜之间的关系,说谢字反而生分了。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郑重:「你毫用心,叔父知道了,我会安排毫。」 辛缜见韩琦答应得乾脆,脸徒也露出了笑意,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一事想请叔父指点,贾昌朝贾相公那边,侄儿也打算去拜访一趟。 夏相公那边,若是有机会毫话,侄儿也想去谈一谈,叔父伶有什么要教我毫?」 韩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徒,手指在扶手徒轻轻叩了几下,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亚毫了然和几分毫不掩饰毫赞赏。道:「既然你不在乎这面功劳毫分润,你毫宗族也没有什么子侄需要安排,那你便占了最大毫主动。 你跟贾昌朝也好,夏竦也罢,跟谁谈都不吃亏。 因为你手有他们最想要毫东西,而他们手没有你非要不伶毫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谈就是了。 不必有顾虑,也不必怕得罪谁,你已经把路铺得够宽了,接下来谁愿意跟你一起走,谁就是你毫盟友。 谁还想拦路,那便是丐绝于这条金光大道。」 辛缜将韩琦这丕话在心头转了几遍,笑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心有数了。」 说完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母声渐渐远去。 贾昌朝的黑着脸坐在丐己的直房,面前案上毫茶早已凉透了,却没有亚敢进来替他换一壶。 直房伺候毫胥吏们早就远远地躲到了廊道毫另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触了这位相公毫霉头。 贾昌朝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闭门会议徒碰了一鼻子灰,他刚把话头递出去,说盐铁司级别不够,如此宏伟毫纲要应由中书省主持,韩琦便冷冷地顶了一句盐铁司在三司辖下,王尧臣用得挺好,何必多此一举。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范仳淹便接徒了话,从盐铁司是实务衙门应由懂实务毫亚来管说到辛缜是这份纲要毫缔造者他最清楚怎么执行,再说到有开亜己不懂实务却总想把手伸到别亚毫地盘徒,话越说越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徒,最后甚至捋了袖子拍案而起,那架势,若不是章得象和夏竦拦着,怕是真毫要动手。 贾昌朝靠在椅背徒,越想越气。 他入他这么多年,一路从知县做到参知政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亚没斗过? 韩琦虽说强势,但毕竟是大家族出身,在朝堂徒很少这乌咄咄网亚。 范仳淹更是个出了名毫刚正不阿,满朝徒下都知道他是清官,贾昌朝原本想着就算反对也不会反对到这种不顾体面毫地母。 伶今天下午那场面,简直就像是两个护犊子毫老牛,为了一个辛镇,连宰执毫体面都不顾了。 打是打不过范仳淹那乘子毫,范仳淹在西北带过兵,体格比他壮实得多。 骂也骂不过范仳淹,范仲淹当年在应天府书院讲学的时候,他贾昌朝还在考进士呢。 但他贾昌朝也不是好乏负毫。 你们既然要吃独食,那就别怪老夫把事情给你们丞黄了。 他在心暗暗盘算着,刘沆那边已经在翻阅盐铁司毫旧档了,若是能从帐目徒找出一两公疏漏,哪怕只是几年前陈年旧帐毫小誓题,也够韩琦和范仳淹喝一壶毫。 就算帐目徒找不到誓题,纲目那开新俩目涉及那么多毫工程审批和物资采购,总会有几公跟现行法度不完全吻合毫地方,只要肯找茬,就有无数毫茬伶以找! 就在他愤愤不平地盘算着下一母该怎么走毫时候,直房毫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贾昌朝心正没好气,头也没抬便没好声气地喝了一句:「干什么?」 门外传来一个胥吏小心翼翼毫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似乎生怕触怒了他:「相公,盐铁司副使辛缜求见,说是有要事想与相公面谈。」 贾昌朝猛地坐直了身体,脸徒毫怒色在一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他毫第一个反应是,事主找徒门来要公道了。 下午政事堂范仳淹跟韩琦为了辛缜跟他吵得差点动手毫事,辛缜肯定已经听说了。 以辛缜如今在官家面前毫些宠,若是他亲丐来兴师誓罪,把事情闹大,丐己虽然不怕但也颇为棘手。 但他随即又冷静了下来,不对。 丐己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 政事堂毫那丕话虽然露了意图,但终究只是正常毫政务讨论,没有形成任何决议,也没有对辛缜造成任何实质性毫伤害。 辛缜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没有任何由头来找他兴师誓罪。 而且丐己是什么身份?参知政事,堂堂副宰相。 辛缜又是什么身份?盐铁副使,不过一个从五品徒下毫三司属官。 品级差了整整好几阶,自己怕他个甚? 贾昌朝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衣冠,将面徒那副怒气冲冲毫神色缓缓收敛了起来,换徒了一张沉稳而不失威严毫表情。 他靠在椅背徒,语气平淡地说道:「请进来吧。 ps:今天可能还有一章,不过伶能会比较晚了。 > 第166章 与老狐狸们的交锋! 第167章与老狐狸们的交锋! 贾昌朝与辛缜不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元夕的时候在宣德楼上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天是夜间,灯火虽然辉煌,终究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太真切。 后来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贾昌朝虽然也在考官之列,但阅卷是封弥的,他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缜的,两人也没有在贡院里打过照面。 再后来辛缜升任盐铁副使,两人也不过是在大朝会上远远地点过头,从未真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过。 这一次辛缜迈步走进直房,贾昌朝抬眼一看,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眼前的少年人身量修长挺拔,穿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脚蹬皂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华之气。 那张脸眉目清朗如画,鼻梁挺直,皮肤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午后日光映照下,竟有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显倨傲,也不显谄媚,恰到好处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贾昌朝自认早已过了以容貌判断他人的年纪。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仪表堂堂而腹中空空的草包,也见过太多貌不惊人才华横溢的能臣。 年轻时候或许还会因为同僚的相貌生出几分比较之心,到了如今这个岁数,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可在辛面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却依然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就好像你穿了一辈子自认为体面的衣裳,忽然看见有人穿了一件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贵气的袍子,你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这张脸若是长在一个寻常书生身上,顶多也就是让人多看两眼,可偏偏长在了一个十六七岁便定西北丶十八岁便掌盐铁丶随便一出手便搅得整个汴京城都跟着震动的少年人身上,老天爷未免也太偏心了。 不过终究是老江湖了。 那抹异样的情绪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他面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沉稳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辛缜入座语气平淡而不失礼数:「辛副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辛缜笑着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而舒展,丝毫没有在下官面对宰执时常有的那种拘谨和局促。 他将手中捧着的一份札子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诚恳,道:「下官新到任盐铁司,蒙王计相不弃,委以重任。 最近费了些心思,与同僚们一起写了一份盐铁司发展纲要。 虽说各案的同僚们都出了不少力,但下官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份纲要涉及的面太广,下官年纪轻丶阅历浅,有些事情看不周全,怕有疏漏。 因此今日特地厚着脸皮登门,想请贾相公指点一番。 相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曾在三司任上多年,对盐铁事务了然于胸,若能得相公指点一二,下官感激不尽。」 贾昌朝接过札子,却没有翻开看。 他只是随手将那厚厚的册子搁在了案角,然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份纲要老夫已经看过了,昨夜誊抄的副本送到府上时,老夫挑灯看了大半宿。 不得不说,辛副使年纪虽轻,胸中丘壑却是不小。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看着有些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行之有效是另一回事。 纲目里那些车床冲床丶三酸两硷,听着是挺唬人的,可大宋立国百年,从来没人搞过这些东西。 你们盐铁司一下子铺开这么大的摊子,万一半途而废,浪费的可是朝廷的银子和民力。 老夫身为参知政事,有拾遗补阙之责,届时会劝告陛下,请三思而后行,不可轻易允准。」 他这番话是个软钉子,表面上是在履行宰执的职责,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辛镇,你的纲要能不能在官家那里顺利过关,我贾昌朝是有发言权的。 辛缜听完,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悦之色,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笑道:「果然还得是贾相公这等老成持重的长辈来把关才好。 不瞒相公说,下官自己也觉得纲要里有些地方写得不太稳妥,尤其是那些涉及新技术的部分,下官虽然知道原理,但毕竟没有大规模实施过,到底能不能成,心里也没底。 今日来,便是候着脸皮想请相公指点一二。」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下官是想着,夏竦夏相公那边,资历深丶公务忙,又兼着枢密副使,肯定是没有时间来给下官提什么具体的意见了。 不过夏相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若是有几个懂实务的能来盐铁司搭把手,帮衬帮衬,那也是很好的事吧?」 贾昌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险些漾出盏沿。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片刻,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不是蠢人,正相反,他能在朝堂上混到参知政事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辛缜方才那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但里面的潜台词却是掂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在求他指点纲要,这是在问他你的人想不想参与进来? 贾昌朝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道:「哦?辛副使这话的意思是?」 辛缜也不回避,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笑道:「这份纲要涉及的产业之广,想必相公已经看到了。 矿冶丶军工丶修路丶造桥丶漕运丶水利丶农具丶种子丶肥料丶化工,这几十上百个项目,绝不是盐铁司一个衙门能够尽数把控的。 下官带着各案的同僚们拼死拼活,也只能把纲要写出来,可真正到了落地执行的那一步,需要朝廷各部各衙通力协作,更需要诸位相公们大力支持。 相公们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句话的分量比下官跑断腿都管用。 下官今日来,便是想请贾相公支持。」 贾昌朝听完这番话,终于确定了辛缜的来意。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冷淡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赏识的意味,道:「早就听说辛副使格局大,心胸广,不像是寻常少年人那般斤斤计较丶患得患失。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说需要老夫支持,老夫倒也是愿意提携后进的。 不过,你需要多少支持?多了,老夫也没有办法。」 这是在问辛缜,你能给我多少个差遣? 辛缜笑道:「这个,下官暂时也不知道。 纲要里头的项目,到时候有多少能够落地丶以什么方式落地丶需要多少官员去主持,这些都还没个定数。 下官总不能还没见到鸡就把蛋许出去,那才是对相公们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坦诚,「下官能告诉相公的是,等到项目真正落地的时候,朝廷里诸位相公,无论亲疏远近,只要愿意支持这份纲要的,下官都一样欢迎。」 贾昌朝微微皱起了眉头。 辛缜这番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好处肯定会给,但具体给多少丶给什么位置,现在定不了,要等项目落地之后再说。 而且不光是给他贾昌朝一个人,韩琦丶范仲淹丶夏竦丶章得象,谁支持这份纲要,谁都能分一杯羹。 至于到时候谁拿得多谁拿得少,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这样可不行。 若是现在自己点头同意了,辛缜拿着自己的支持去官家那里顺利通过了纲要,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韩琦和范仲淹仗着跟辛镇关系近,把最有油水丶最能出政绩的差遣全都抢走了,他贾昌朝手里的人只分到几个不疼不痒的边缘职位,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好处分给手下人,他这个贾系领袖的威信往哪里搁? 贾昌朝的脸色微微一凝,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也冷淡了几分,道:「若是确定不了,那老夫也帮不上什么忙。 辛副使年轻有为,自己想办法便是。」 这是谈崩了。 以退为进,贾昌朝赌的是辛缜不敢真的就这么走了。 毕竟他手里握着参知政事的否决权,若是他真的在御前极力反对,这份纲要能不能顺利通过还是两说。 他不信辛缜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辛缜却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那就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贾相公了。」 说完转身便要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贾昌朝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想到辛缜真的敢走,而且走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仿佛他贾昌朝的支持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了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盯着辛缜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你这个纲要弊病颇多,若无老夫从中指点,怕是难以在御前通过,辛副使可要想清楚了。」 辛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道:「无妨,夏竦夏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了,之前下官在泾州前线的时候,曾在夏相公麾下共事过一段时日。 夏相公对下官颇为关照,若下官登门相求,夏相公想必还是愿意帮下官指点一二的。」 贾昌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是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不声不响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夏竦,他早就怀疑夏竦当年在伐夏决策过程中曾经跟韩琦丶范仲淹做过某种交易,否则以夏竦那个老滑头素来明哲保身的性子,怎么可能在伐夏那么大的事情上旗帜鲜明地站在韩范那边,原来这件事背后竟也是这个辛缜在推动!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五?十六?便已经在暗中协调韩琦丶范仲淹和夏竦这三个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顺眼的巨头联手推动伐夏大计了? 若是如此,那夏竦与此子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 而如果辛缜方才的话是真的,韩琦是他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两个人毫无疑问会是辛缜最坚定的后盾。 如今又加上一个夏竦,那便意味着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辛镇已经稳稳地拿到了三票0 章得象那个老家伙素来不轻易得罪人,一贯的做派是和稀泥丶随大流,只要不是涉及国本的大事,他通常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三票对一票,章得象那一票大概率也会倒向多数,那就是说,他贾昌朝即便是拼了命地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了。 这个结论让贾昌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 此次这么多的大项目要推动,水泥修路丶钢铁升级丶车床攻关丶驿站建设丶农具推广丶水利重建,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几百上千万贯的盘子。 若是他贾昌朝没能从中拿下任何资源,没有像样的差遣分给手底下那些门生故旧,那他这个贾系领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所谓领袖,归根结底就一条,能给手下人带来各种资源,能让跟着他的人有官做丶有差遣丶有前程丶有奔头。 若是他贾昌朝被彻底排除在这场大发展之外,手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韩系和范系的官员们一个个走马上任,而自己这边的人却只能坐冷板凳,到时候人心离散,各奔前程,他这个参知政事便成了光杆相公。 这怎么可以! 贾昌朝霍然站起身来,自光紧紧盯着辛缜,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急切。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老夫要两成!这份纲要里所有新增的差遣职位,老夫要两成,不管项目大小,不管油水多少,两成。」 这是彻底不绕弯子了,连最后一丝遮掩都撕掉了。 一个参知政事,当着盐铁副使的面,伸着手指头要名额,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贾昌朝的脸面也算是丢尽了。 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辛缜站在门口,看着贾昌朝伸出的那两根手指,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官没有办法给贾相公这个承诺,纲要里的项目是朝廷的,不是下官个人的。 下官能向相公保证的只有一条,除了少数几个必须由盐铁司直接掌握的核心项目之外,其余所有的项目,朝廷里诸位相公都可以放手去争取。 到时候所有候选官员,不论是哪位相公举荐的,都一视同仁,凭本事丶凭资历丶凭考课成绩来择优差遣。 下官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因为谁跟下官关系近就偏心,这是下官能做的,也是下官的底线。」 贾昌朝依旧不满意。 择优差遣,说得好听,可「择优」的标准是活的,是可以操作的。 到时候辛缜若是存心偏袒韩琦和范仲淹的人,随便在「择优」的标准上动一动手脚,他贾昌朝的人照样排不上号。 他需要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承诺,而不是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漂亮话。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辛副使,你应该明白,老夫支持还是不支持,这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支持,你在官家面前的底气便足一分,在政事堂里的阻力便少三分。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反对,你的纲要写得再漂亮,也能让人给你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这个道理,不需要老夫再教你了吧?」 辛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语气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认真:「所以下官今日来了。 贾相公不必担心太多,下官既然敢来,便不会食言。 就如相公所说,支持与不支持,效果天差地别。 下官不是短视之人,不可能为了那几个差遣的安排,去得罪一个参知政事,这笔帐,下官还是算得清的。」 贾昌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番话倒是实在,辛缜再怎么有韩琦和范仲淹撑腰,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故意来得罪自己。 可他心里那本帐还是算不平,万一到时候别人拿得多了,他拿得少了,他找谁说理去? 辛缜看着贾昌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再拿一把。 辛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点头道:「这样吧,除了涉及军事机密的项目由枢密院和盐铁司联合掌握之外,其余的大项目里头,可以给贾相公您这边留一个。 不是小项目,是大项目,能出政绩丶能养人丶能在考课上拿优等的那种大项目。 至于具体是哪个项目,等项目落地的时候再议,这是下官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 贾昌朝顿时动容。 他方才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退路,能拿到几个中等的差遣便算不错了,毕竟韩琦和范仲淹跟辛缜的关系摆在那里,换成谁来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没想到辛镇竟如此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是小打小闹的边角料,而是真正的大项目。 他看着辛缜,目光炯炯,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和几分郑重:「记住你说的话。」 辛缜哈哈一笑,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而洒脱,道:「贾相公请放心便是,下官虽然年轻,但说出口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那下官便不叨扰相公了,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 贾昌朝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辛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便看见贾昌朝靠在椅背上,面上那副急切和威胁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审视和感慨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没有了算计和试探,倒像是真的是个长者一般,道:「贾某宦海浮沉数十载,从知县一路做到参知政事,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朝堂上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拿到一样东西便恨不得攥到死,谁也不肯松手。 像你这般,自己拼死拼活熬出来的心血,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分给别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辛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重。 他抬起头来,看着贾昌朝,缓缓说道:「贾相公,下官其实也不是什么伟大之人,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道:「譬如西北的时候,当时李元昊的大军压境,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刘平将军被俘,西夏铁骑直逼渭州。 那时候下官不过是个幕僚,手里无兵无权,韩枢相让下官走,下官不肯走。 为什么?因为下官心里清楚,若是那一仗咱们败了,李元昊成了,到时候西北便是三国鼎立之势。 大宋要被牵制在陕西路上多少兵力?要耗费多少国力?每年要死多少将士?所以下官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帮韩枢相打赢那一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昌朝,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道:「如今也是一样。 大宋的经济已经枯竭到了什么地步,贾相公在三司任上多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三冗积弊,国库空虚,年年拆东墙补西墙,连河北的黄河大堤都拿不出钱来好好修一修。 若是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辽国和西夏来打,大宋自己便会从里头烂掉。 下官之所以要搞这个发展纲要,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是救国之需。 若大宋这条船翻了,下官就算是攥着再多的项目丶再多的功劳,又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坦诚的坦荡,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么多的项目,下官一个人也吞不下。 贾相公方才说下官把心血拿出来分给别人,其实下官也是在替自己打算。 这几十上百个项目同时铺开,光靠盐铁司那点人,光靠韩枢相和范老师那点人,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与其攥在手里烂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分出去,大家都参与进来,都得到进步,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功劳。 国家蒸蒸日上,下官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这不是很好的事么?」 贾昌朝定定地看着辛镇,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也带着几分自嘲:「范希文收了个好弟子————也希望你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句「贾相公留步」,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从容。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许久。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全盘相信辛镇方才那番话。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人性是什么样了,人不会真的无私到那种地步,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但辛缜所说的另一句话,他倒是信的,这么多的项目,韩琦和范仲淹加起来也吞不下。 韩琦虽然是枢密使兼宰相,但韩家的人丁并不算旺,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和门生数量有限。 范仲淹更是个清官,门生故旧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些跟他一样清高古板的书呆子,真能扛起实务担子的也没几个。 辛缜自己更不用说,陈留辛氏就剩他一根独苗,连个帮忙的族人都找不出来,想攥也攥不住,而他孩子啊参加锁厅试,自然也没有同年可以安排。 所以让出来一些,拉拢一下像他贾昌朝这样有实力又有意愿的势力,既是不得已,也是顺水推舟。 这么一想,他反倒是信了,不是信辛缜无私,而是信辛缜聪明。 这个少年人很聪明,他懂得与其跟所有人为敌,不如把所有人变成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大家上了同一条船,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大家都会拼命划桨。 这才是他敢把纲要做得这么大的底气,他不是一个人在干,他是在拉着整个朝廷一起干。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了。 到时候把那个大项目稳稳当当地拿到手,再多争取几个小项目,他贾昌朝便能在这场大发展里占据一块不小的地盘。 至于能不能再多吃几口,那就要看自己的人争不争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昌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少年人的厉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正相反,辛缜从进门到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拍过一次桌子,甚至在被自己连番刁难的时候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人,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把他所有的攻势全部化解了。 他要两成,辛缜不给。 他以反对相胁,辛缜抬出了夏竦。 他最后退而求其次,辛缜恰到好处地给了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能接受的最低线以上,让他不答应不行,想再多要又没脸开口。 十七岁。 贾昌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岁数又念了一遍。 大宋朝立国百年,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人物? 辛缜从贾昌朝的直房里出来,刚走过回廊的拐角,还没出政事堂的院门,便被一个人截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乾净利落的吏员袍服,面皮白净,笑容恭敬而殷勤,一见辛缜便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辛副使,夏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相公说许久没见您了,心里头惦记得很,请您务必赏光。」 辛缜心下便是一笑。 夏竦坐不住了。 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章得象是宰相,一贯和稀泥,不会轻易表态。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后盾,根本不需要游说。 贾昌朝是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刚刚把他谈妥。 唯独夏竦,这个老滑头在政事堂会议上态度暖昧,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他心里一定比谁都清楚,韩琦和范仲淹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们肯定要分走最大头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拦不住。 所以夏竦原本还能坐得住,反正自己不表态也能分到几口汤喝,何必强出头得罪人? 可当他听说自己主动跑到贾昌朝那里去谈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贾昌朝都能单独谈,凭什么他夏竦不能?难道辛缜给贾昌朝许了什么额外的好处,没有给他夏竦? 寝食难安。 辛缜跟着那吏员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夏竦的直房。 夏竦早已在案后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然已经年过花甲,须发半白,但保养得宜,面皮依然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堆着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活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他见辛缜进来,脸上便堆起了极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门口相迎,然后挥手让伺候的胥吏全部退下,又亲自将房门掩上。 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副笑容便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嗔怪,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热,道:「你说你这个孩子,回京都多久了?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夫。 老夫再怎么不济,那也是你的老上司啊。 当年在泾州前线,你跟韩稚圭他们谋划军机的时候,老夫可没少替你担着风险。 怎么如今发达了,便把老上司给忘到脑后了?这也太不讲情分了吧!」 辛缜心下嗤笑,夏竦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当年在泾州的时候,这位夏经略使可是从头到尾都躲在后方,前线打仗的事全推给韩琦和范仲淹,自己在后方坐享其成。 后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揽了一大半。 如今倒好,成了替他们担着风险了。 不过辛缜脸上却是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连连拱手,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道:「夏相公教训的是,这着实是下官的不对。 回京之后公务一桩接一桩,先是军校那边的事,又是度支司的差事,如今又接了盐铁司,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过这些都是藉口,说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以后下官一定常来给相公请安,相公可别嫌下官烦。」 夏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落座。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感慨而亲切:「这就对了嘛。 不过老夫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忙,老夫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近盐铁司搞的那个纲要,老夫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写得很好嘛。 不是那种空洞无物的官样文章,而是有血有肉丶有筋有骨的实务方略。 老夫在泾州的时候就看出你不一般,没想到你到了三司,更是如鱼得水。 范希文教了个好弟子,韩稚圭带了个好后辈,老夫这个老上司,也跟着沾光啊。」 辛缜赶紧谦虚了几句,说这不过是盐铁司全体同僚群策群力的结果,自己不过是牵头而已。 夏竦笑着摆了摆手,感慨道:「你这个年轻人啊,是真的有想法,不错不错。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年轻人好。 老夫听说,政事堂里有人提出来,说盐铁司级别不够丶编制不够丶权力不够,应该把这份纲要的主导权收到中书省来。 这叫什么话?人家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来摘果子?这样做很不好,很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然后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辛缜透露什么机密似的,「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辛缜会意。 这老货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既然能在政事堂门外截住自己,自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去了贾昌朝那里。 说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辛缜打抱不平,实际上却是在试探,话里面的意思其实是你跟贾昌朝到底谈了什么条件?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你要给我什么? 辛缜也不打算隐瞒,这些事情以后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谁拿到了什么差遣,一翻吏部的任命文书便一自了然。 他坦坦荡荡地笑道:「不瞒相公,下官刚从贾相公那里出来。 贾相公确实提了不少顾虑,不过下官已经跟贾相公谈妥了,纲要在军事领域之外的大项目里头,给贾相公那边留一个。」 夏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虽然早就猜到辛缜去找贾昌朝必然是去谈条件的,却没想到辛缜竟如此痛快地承认了,而且还把许诺给贾昌朝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却已经不再那么热络了。 贾昌朝拿到了一个大项目,那他呢,他可是辛缜的「老上司」,跟辛缜有「袍泽之谊」的人,难道待遇还不如贾昌朝? 辛缜察言观色,见他那副笑意僵在脸上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气亲热道:「夏相公请放心,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当年在泾州前线的时候对下官颇有照拂,这份情谊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这样的事情,下官自然早就替相公想好了。 相公这边,下官已经预留了一个大项目,比贾相公那边只大不小。 另外还有许多小项目,届时也要请相公多多支持。」 夏竦的脸色立即由阴转晴,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呵呵一笑,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亲切和蔼的姿态,甚至比方才还更热络了几分,道:「你我老相识了,不必跟老夫客气。 什么大项目小项目的,老夫倒是不在乎这个,主要是你辛镇的事,老夫是一定要支持的。 不光要支持,老夫还想着多出一些力呢。 纲要是你写的,但执行起来总得有人帮衬,老夫手里的人个个都是能干的,不如———— 呵呵。」 这是嫌一个大项目还不够,想再要更多了。 辛缜呵呵一笑,语气依然温和,话却接得滴水不漏,道:「夏相公果然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分忧。 都是为了朝廷嘛,下官这份纲要,说到底也是为了朝廷的财政能宽裕些,大宋的国力能强盛些。 相公愿意支持,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具体的人事安排,还得等项目落地之后,按吏部的铨选流程来走。 下官也不敢越俎代庖,替吏部预先许人,相公想必也不会让下官犯这个难。」 这是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夏竦的得寸进尺。 夏竦想要更多,辛缜没有给。 夏竦不死心,又拐弯抹角地提了两次,一次是说某个手下在工部管过水利,正是纲要里设案急需的人才。 另一次是说自己的一个门生在京东路当过转运副使,对漕运物流了如指掌,不放到设案的项目里实在是屈才了。 辛缜始终笑着打太极,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反覆说届时一定公平择优丶相信相公的人一定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丶相公的举荐下官一定认真考虑等云云。 滴水不漏。 说到最后,夏竦也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绝不会再松口了。 他说的「公平择优」,意思就是你的人可以来竞争,能不能上凭本事。 他说的「认真考虑」,意思就是到时候再说,现在不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 夏竦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些无奈道:「行吧,你这张嘴,比范希文还能说。 老夫也不逼你了,说多了反倒显得老夫贪得无厌。 总之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老夫可都当真了。」 辛缜站起身来,笑着深深一揖,说了几句「相公留步」丶「下官改日再来请安」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出了直房。 夏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深处。 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竦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交锋的画面,从自己用老上司的情分开场,到辛缜主动抛出贾昌朝的条件来堵自己的嘴。 从他想要得寸进尺多要一些,到辛缜四两拨千斤地把所有试探全部挡了回去。 从头到尾,这个少年人始终面带微笑,言语温和,礼数周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愣是一口多余的肉都没咬下来。 他给你的东西,刚好卡在你心满意足的最低线上,让你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但又让你清楚,再多要一分都没有。 这种火候的拿捏,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仅凭天赋就能做到的。 夏竦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感慨道:「范希文怎么就运气这么好,收到这么一个妖孽弟子? 西北战事的时候便大放异彩,老夫原以为他也就是个军略奇才,没想到回了朝廷,搞起实务来更是惊才绝艳。 这才几个月,搞出了多少东西?煤厂丶菜洞子丶青云车丶水泥丶如今又是这么一份足以改变朝廷格局的发展纲要。 关键是不仅能做事,你看看他今天这待人接物的分寸,简直比老夫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还要老练。 这种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实在是生平罕见!」 ps:来了哈,两章哈,说好要给月票的义父可别忘了,我可是记在本子里了,帐要是没有对上,我可是要跟官家弹劾诸位的! > 第167章 天章阁直学士!服紫! 第168章天章阁直学士!服紫! 宫中。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祯眉头紧锁,御案上摊着那份厚厚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旁边还搁着几份政事堂誊抄过来的节略,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卷起了毛边。 他已经反覆看了不下三遍,每看一遍便愈发觉得这份纲要的分量之重,重到连他这个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拿在手里都觉得有些烫手。 张惟吉刚刚跟他汇报了政事堂相公们关起门来吵架的事。 虽然派去探听消息的内侍没能进入正厅,不知细节,但光是守在院门外听动静便已经听得心惊肉跳。 据那内侍回报,政事堂正厅的大门从午后关上之后便没有再打开过,中间只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高声争执,范参政的声音尤其激昂,隔着几道墙都能隐约听见。 贾相公也不甘示弱,两下里针锋相对,那架势哪像是宰相议政,倒像是市井坊巷里两家邻居为了争一堵墙的界限在吵架。 后来还是章相公亲自出面调停,才勉强把火气压了下去。 会议散了之后,几位相公从厅里走出来,人人面色铁青,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韩枢相都沉着一张脸,范参政更是袍袖都捋到了胳膊肘上,那模样活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一般。 赵祯听完张惟吉的汇报之后,原本因为这份纲要而激动得半宿没睡着觉的心情,顿时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在御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纲目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果然,想要做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是么?」 张惟吉不敢接这话,只是躬着身子静静地侍立在旁。 赵祯又沉默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郁和不解,问道:「相公们是因为什么而争吵?你派去的人,总该听到了一些由头吧?」 张惟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官家,具体细节老奴也不知,正厅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的话传不出来。 不过会议散了之后,老奴设法打听到了一些,听说是贾相公在会上提了不少反对的意见。 贾相公认为,这纲要上面的事情看着好看,实则难以实施,耗费太多,朝廷眼下财政本就吃紧,万一铺开了摊子却半途而废,留下一地烂摊子,到时候收拾起来更难。 而且贾相公还提了一条,他说纲要里许多项目是与民争利,盐铁司又是官营车厂,又是官营冶铁,又是官营养路修桥,把什么好处都占了去,那些原本靠着这些行当吃饭的黎民百姓,恐怕会因此失去谋生的机会,沦为流民。」 「与民争利?」 赵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立刻赞同,只是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菜洞子,如今用了多少农户?」 张惟吉赶紧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躬身答道:「回官家,菜洞子本身雇工大约三四千人,但上下游相关产业,种菜的菜农丶运菜的车夫丶卖菜的商贩丶做竹筐木箱的工匠丶还有那些专门给菜洞子供煤和焦炭的煤厂工人,这些人加在一起少说也有数万人。 若是再算上因为菜洞子而能在大冬天吃上平价鲜菜的百姓,那惠及的人数至少是几十万人。」 赵祯点了点头,又问道:「便民煤厂呢?用人多少?」 张惟吉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之前每次煤厂和菜洞子报帐,都是他经手呈送御前的。 他立刻答道:「煤厂高峰期大约有四五万人同时在矿上干活,若是把运输煤饼的螺马车夫丶各州府分销煤饼的商贩丶还有专门为煤厂做煤炉的工匠都算上,上下游大约又有十余万人。 至于惠及的人数,煤饼如今已经卖到了京畿路周边好几个州府,冬天靠煤炉取暖的百姓少说也有几百万。 以前没有煤饼的时候,冬日里冻死人的事年年都有,如今汴京城里已经听不到这种事了。 「」 赵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又问道:「青云车呢?卖出去多少了?用人多少?」 张惟吉对这些数字同样门清,张口便来:「回官家,截止这个月,青云车三款合计已经定出去三千五百八十架。 御辇院和中车院的工匠学徒加在一起,如今已有数千人日夜赶工。 若是把那些给青云车供木料丶供牛皮丶供铜铁构件的材料供应商户也算进来,大约又有十几万人。 这些供应商户又雇着各自的工匠,一传十丶十传百,惠及的人数至少也有数十万。 不瞒官家说,如今汴京城里那些做木料生意的大商号,一听说是给御辇院供货的,脸上都倍儿有面子,不光是挣钱的事,那是给天子门下的御辇院供货,说出去便是金字招牌。」 赵祯听完这三组数字,沉默了良久。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案上那份纲要。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眼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忿怒,道:「菜洞子惠及几十万人,煤厂惠及几百万人,青云车惠及数十万人,朕倒是想问问贾子明,这些被惠及的人,从前难道不是百姓? 他们有了活计丶有了工钱丶有了饭吃,这难道不是谋生? 那贾相公所说的与民争利」,争的究竟是哪个民? 是他嘴里说的黎民百姓,还是那些原本垄断着冬日鲜菜丶垄断着石炭买卖丶垄断着车辆制造丶靠着高价盘剥百姓的富商豪绅?」 张惟吉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薄薄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官家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正因为听清楚了,他才更不敢接话。 把矛头指向贾昌朝倒也罢了,可官家这句话里头的意思,分明是在质疑那些与贾昌朝站在一起的豪绅大户。 这个话题太大了,他一个内侍,无论如何也不敢往里多迈半步。 好在赵祯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行了,不为难你。 你就跟朕说说,朕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份纲要顺利推下去?」 张惟吉悄悄松了一口气,赶紧将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官家不必太过忧心。 韩枢相与范参政是肯定会支持辛副使的,这两位相公在政事堂里为了这份纲要差点跟贾相公动了手,态度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另外,章相公乃是首相,素来持重稳当,在朝中威望极高。 若官家能寻章相公聊一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章相公开口支持,到那时候,有章相公这位首相点头,又有韩枢相和范参政鼎力相助,再加上官家亲自站台,此事应当就能顺利通过了。」 赵祯听完,缓缓嘘了一口气,神色比方才稍微轻松了几分。 他靠在御座上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去请章相来,现在就去。」 张惟吉应了一声,正欲转身去传旨,却又犹豫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略微踌躇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官家,还有一事,老奴觉得需得提醒官家一下,这盐铁司纲要已经引起了天下大户的凯觎。 恐怕到时候,伸手的人会很多。 老奴这些天听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说盯着盐铁司的人着实不少,有托关系打听纲要细节的,有想方设法往盐铁司里塞人的,还有一些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去争项目的供应商资格了。 这些人里头,不乏一些背景极深丶手眼通天的人物。」 赵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茶盏往御案上重重一搁,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些项目乃是朝廷的!是用来富国强兵的,是用来解决朝廷财政困局的,他们也敢凯觎? 反了他们!去,叫皇城司的人好好查一查,朕倒是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连朝廷的产业也敢伸手!」 张惟吉吓了一跳,赶紧连连躬身,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无奈,道:「官家!官家稍安勿躁,此事不宜声张啊! 老奴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那些项目,在那些大户人家眼里,是朝廷的,不是官家您的。 朝廷的东西是公器,公器便有公器的门道。 他们不会硬着来,不会派家丁去抢,不会拿刀逼着盐铁司的吏员签字画押,他们会用合法的法子。 比如说,让家族里那些已经中了进士丶已经有了官身的子弟,通过正儿八经的铨选程序去争取纲要里的差遣,这有什么不合法的?谁能拦得住? 再比如说,通过正经渠道去竞标供应商的资格,他家开的木料行资质齐全丶价格公道,盐铁司凭什么不选他? 又或者,先派人在衙门里熬上几年,把里头的门道摸透了,再趁着某个项目扩张需要人手的时候,顺着正常的招录程序挤进去,这在哪个衙门都是常有的事,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赵祯被张惟吉这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方才那股冲顶的怒意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靠在御座上,方才还怒不可遏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无力和沮丧。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觉得无力。 大宋朝的官场就是这样,满朝上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惟吉说得没有错,这些人不会来硬的,他们用的是合法的法子,而合法的法子,他作为皇帝也无从禁止。 他总不能下令说某某家的子弟不许参加铨选,某某家的商号不许竞标官府的生意,那才是真正乱了法度,到时候那些言官们恐怕要朝他脸上喷唾沫子了! 赵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甘,更多的是疲惫,道:「大伴,朕有时候真觉得,这大宋朝,到底是谁说了算?是朕说了算,还是那些看不见的手说了算?」 张惟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仁厚丶聪慧丶想做事,可偏偏被架在了一个处处掣肘的位置上。 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宽慰官家,便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捧着两封札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张惟吉赶紧迎上去接了过来,正想借这个机会转移一下注意力,给官家缓一缓心情。 他低头一看札子封皮,只见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夏竦,另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贾昌朝,心下便是一动。 他先打开夏竦的那封札子,扫了几行,眼睛顿时一亮。 又赶紧打开贾昌朝的那封,匆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捧着两封札子快步回到赵祯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官家,官家!大喜!大喜啊!」 赵祯正自沮丧,靠在御座上好半天没说话,听到张惟吉这般兴奋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气无力:「什么事?」 张惟吉赶紧将两封札子双手呈上,语气又急又快:「官家您快看,夏相公和贾相公的札子!两封都是支持盐铁司纲要的!」 赵祯微微一愣,坐直了身子,伸手将两封札子接了过来。 他先翻开夏竦的那封,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道:「参知政事臣夏竦谨奏:伏见盐铁司所上《三年经画纲目》,臣反覆研读,深以为然。 其于矿冶则炼焦脱硫以精钢铁,于道路则水泥钢筋以固官道,于农事则新具良种以劝农桑,于财用则设兴利之基以开利源,凡所规划,靡不切中时。 臣窃观今日国用匮乏之由,不在取之于民不足,而在生之于工者未兴。 盐铁司此纲,正是兴工以生利丶通商以裕国之良策,非但与民无争,实乃为天下百姓开万世之利源。 或谓耗费太多丶恐难为继,臣以为不然。 昔李冰修都江堰,费十年之功,惠百世之民。 今日修一路一桥,其费虽巨,其利尤远。 臣愿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 伏望陛下断而行之,勿为浮议所摇。 谨奏。」 赵祯看完,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夏竦的札子写的不是敷衍了事的场面话,而是实打实的力挺,不但逐条分析了纲要的可行性,还搬出了李冰修都江堰的典故来反驳「耗费太多」的质疑,末了甚至说出了「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样分量极重的话。 这可不是夏竦一贯的作风,此人向来滑不溜秋,遇事从来只说三分话,表态从来不把话说死,像这样措辞决绝丶不留余地的札子,赵祯印象中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压住心中的疑惑,又打开了贾昌朝的那封札子。 只见上面写道:「参知政事臣贾昌朝谨奏:臣于政事堂会议之中,曾以纲目所涉过广丶耗费过巨丶恐难为继为由,与同列有所辩难。 会议散后,臣退而自省,复取纲目逐条细读,又思及近年朝廷财用匮乏之困丶西北用兵之耗丶三冗积弊之深,乃知臣之前所虑,虽有老成持重之意,却不免失于保守。 今国用日蹙,积日深,若仍循旧辙丶守成规,何日可解燃眉之急?辛缜此纲,虽或有未尽周详之处,然其所指方向,正是朝廷所急丶国家所需。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见蔽朝廷之远图,更不敢以老迈之躯阻后来者之锐气。 谨捐弃前疑,附议此纲。 伏望陛下察纳施行,臣当竭驽钝以佐之。 谨奏。」 赵祯看完这封札子,脸上那抹惊讶之色便更浓了。 贾昌朝这封札子写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检讨的意味,他坦率地承认自己之前在政事堂会议上反对过,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回去之后「退而自省」丶「复取纲目逐条细读」,最终觉得自己的反对虽然出于谨慎,却不免保守,如今愿意「捐弃前疑」,全力支持。 这封札子里头,既有老臣的矜持,又有低头的身段,还有表态的诚恳,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赵祯原本对贾昌朝的态度还有些底,此人是政事堂里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也曾做好了要跟他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可现在这封札子一上,贾昌朝的态度直接从反对变成了支持,甚至还主动检讨了自己的保守,这弯转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就在赵祯看札子的时候,张惟吉悄悄退了出去。 他找到方才呈送札子的内侍,低声问了几句,又快步走了回来。 赵祯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困惑,也带着几分思索,缓缓说道:「夏竦支持盐铁司纲要,朕倒是还能猜到几分,此人当年在伐夏策上便是这般,旗帜鲜明地支持了韩琦和范仲淹,后来西北大胜,他也从中分到了不少功劳。 此番大约又是如出一辙,想借着纲要多揽些政绩。 可这贾昌朝,昨日还在政事堂里跟范仲淹吵得差点动手,今日怎么忽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惟吉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官家,老奴方才去问了,昨日午后,辛副使去了一趟中书省。 他先去的是贾相公的直房,在里头谈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后来夏相公那边又派人把他请了过去,夏相公跟辛副使也关起门来谈了许久。 赵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恍然。 他靠在御座上,将那两封札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札子封面上轻轻抚过,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点了点头:「你是说,是弃疾说服了他们?」 张惟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明说却又忍不住要说的暗示:「能让贾相公这般硬茬子回心转意,辛副使恐怕————也是要让出不少东西的。」 赵祯沉默了。 他靠在御座上,自光落在那两封札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中只听得见御案旁那盏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哗剥声。 良久,赵祯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弃疾————唉,弃疾真是,苦了他了。 这苦心孤诣筹谋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大的一个功劳,这个来切一块,那个来切一块————朕这个当皇帝的,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反倒要让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四处周旋丶四处低头————苦了他了!」 张惟吉在旁听着,也是感慨万千。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心软,重情,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0 辛缜从西北的时候就跟着韩琦和范仲淹出生入死,回了汴京又一头扎进三司没日没夜地干,如今又为了推这份纲要,不得不挨个去拜会那些手握权柄的相公们,把自己的心血拿出来分给他们,只为了换他们一句「支持」。 这种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再正常不过,可在赵祯眼里,便是天大的委屈。 张惟吉轻声说道:「辛副使历来格局大,之前在西北的时候,不也是将功劳让出去,这才让朝廷大胜? 此次一样是为了大局,实在是令人钦佩。 官家有臣如此,是朝廷之福。」 赵祯点了点头,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语气斩钉截铁:「朕不能让做事的人心寒,大伴,朕要封赏弃疾。 他如今已经是盐铁副使,差遣升得太快了倒容易招人嫉恨,你说,朕给他封个什么合适?」 张惟吉想了一下,笑道:「官家说的是,辛副使的差遣和寄禄官阶都升得太快了,从枢密副都承旨到度支判官,再到盐铁副使,前后不过三四个月,若是再往上擢升,恐怕言官们又要炸锅。 不过贴职却是可以慢慢加上去的,辛副使如今还连直学士都不是呢,以他如今的功劳,给个贴职,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祯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哈哈,对啊!弃疾连直学士都不是呢!这也太不像话了,一个盐铁副使,手里管着全天下的矿冶军工漕运专卖,居然连个贴职都没有,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 既然如此,那就封他为天章阁待制,不,天章阁直学士!让他穿紫袍!他这一身的功劳,穿个紫袍怎么了?谁有意见来跟朕说!」 张惟吉笑着躬身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天章阁直学士,这职名放在盐铁副使身上,也算相得益彰了。 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御书阁,直学士虽非执政,却也位列侍从,可以出入经筵丶参与馆阁议事,辛副使往后说话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御座上,嘴角还挂着一抹未消的笑意。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和几分期待:「不过,这点封赏,跟弃疾立下的大功劳比起来,还是太少了。 朕心里有数,眼下也只能先给他这么多。 好在殿试很快就开始了,他会考个好成绩的。 等他中了进士,有了正途出身,朕再给他加官进爵,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张惟吉会意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会儿的辛缜可不知道赵祯在宫里替他委屈得差点掉了眼泪。 辛缜自己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利益分配罢了,不,说利益分配都是抬举了,这就是做大事的基本流程。 你一个人想做大事,手里却没有足够的资源,那你就得去跟有资源的人交换。 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有权,门下有官,背后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和势力网络,这些都是资源。 辛镇手里有什么?有项目,有思路,有官家的信任,这些也是资源。 双方坐下来谈,你给我支持,我给你参与的机会,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这跟菜市场上拿鸡蛋换粟米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菜市场搬到了政事堂的直房里而已。 他之前之所以不赞同范仲淹直接从吏治那类最敏感的东西入手搞改革,就是因为那种改法碰的是别人的饭碗。 你把人家的饭碗砸了,人家当然跟你拼命。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完全反过来的,他不砸任何人的饭碗,他自己另起炉灶,做出一大桌丰盛的宴席来。 然后他把筷子分发出去,告诉所有人:这桌菜是大家的,谁都可以来吃。 你把筷子发出去,那些人便会成为你的盟友,因为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了这桌宴席上。 这宴席是谁摆的?是他辛缜。 只要大家还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辛缜便是这张桌子的主人。 这不叫委屈,这叫战略。 现在的盐铁司虽然名义上还是三司之下的一个部司,但实际上已经成为整个大宋朝廷的发展核心部门了。 管着全国矿冶丶军工丶漕运丶专卖丶路桥建设丶农具推广,这权力范围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部司的边界。 掌管这样一个核心部门,最重要的就不是具体的技术细节了,那些有各案的主事和工匠们去操心,而是平衡利益关系。 把各方的利益都照顾好,让朝廷上上下下都愿意推着你往前走,这才是盐铁副使最核心的基本功。 而他在政事堂各个直房里跟几位相公们谈笑风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履行这个基本功了。 这会儿他也看到了夏竦与贾昌朝命人送来的札子副本。 两封札子被胥吏恭恭敬敬地摆在他案头,他先是拿起夏竦的那封,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翘,夏竦这老滑头,表态表得倒是比谁都慷慨。 「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辛缜的铁杆盟友。 再拿起贾昌朝的那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意便更深了几分,贾昌朝这老狐狸,写起低头认错的札子来倒是情真意切。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见蔽朝廷之远图」,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辛缜差点以为拿错了札子。 这两封札子特意抄录了副本送到他案头来,没有别的一丝,就是在告诉他:辛副使你看,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在官家面前说了该说的话,表了该表的态。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到时候分润的时候,可别忘了我那份。 辛缜将两封札子副本搁回案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笺,提起笔来写了两封简短的谢函。 这种回函不需要写得多长,人家送札子副本来是示好,你回函便是领情。 领情的姿态到了,双方的合作便算是正式定了调。 朝廷上几个大势力基本上已经安抚住了。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后盾,不需要任何条件他们也会全力支持。 贾昌朝用一个非军事领域的大项目稳住了。 夏竦虽然滑头,但自己给了他与贾昌朝同等的待遇,还加上了「老上司」的情分,他也不会再跳出来作梗。 章得象这位首相素来是和稀泥的性子,只要政事堂里的多数人都支持,他便不会站出来反对。 五位宰执里,自己已经稳住了三位,剩下两位至少不会反对,这个局面对辛缜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想真正把这些大项目真正落地,这还是不够的。 大宋朝的权力结构,从来都不只是朝廷上那几个宰执说了算。 真正让这个帝国运转起来的,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中层力量,那些盘踞在各路州府的豪强地主,那些世代经营着地方产业的大户人家,那些在县里说话比县太爷还好使的乡绅耆老。 这些人才是大宋朝真正的力量所在!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上,能不能推得动丶能不能执行得好,靠的不是汴京城里几位相公的朱笔批示,而是这些地方豪强们配合不配合。 他们若是阳奉阴违丶软磨硬泡,你盐铁司在汴京城里把纲要写得再花团锦簇,到了地方上也是一纸空文。 总体而言,地方豪强们对盐铁司筹办的诸多事宜不会有直接的阻碍作用,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和动机去直接阻拦朝廷的项目。 所以,想要把纲目里的几十上百个项目真正落地,光靠朝廷自己是绝无可能的。 盐铁司才多少人丶汴京城才多大,这广大的豪强们占有了大宋朝最多的资产,土地是他们占得最多,商铺是他们开得最多,银钱是他们窖藏得最多,甚至连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大半也出自他们的家族。 资金在他们手里,土地在他们手里,人力资源也在他们手里。 想要修路,水泥和钢筋朝廷可以提供,可修路需要的征地丶拆迁丶力工招募丶地方协调,哪一样不需要地方豪强点头配合。 想要推广新农具,农具可以官营作坊统一生产,可谁去把农具卖到每个县的每个村子里。谁去教农户怎么用。谁去垫付那些暂时还买不起农具的佃户的赊帐款? 这些事情,朝廷的吏员干不了,也干不过来,唯有地方上的豪强大户才有这个能力。 辛缜靠在椅背上,将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要让这些地方豪强们主动参与到纲要里来,光靠朝廷的行政命令是不够的,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那种「为国分忧」的道德号召,而是能落到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许可证制丶包税制丶特许经营权丶地方工程的分包权丶农具推广的区域代理权,能用上的商业工具多得很,只要把利益分配机制设计好了,这些地方豪强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 不过这些事暂时可以先放一放。 辛缜将那份写满了思路的草稿收进抽屉里,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殿试要开始了,他得临阵磨一下枪了。 虽说今科殿试已经确定了不黜落,只要参加殿试的考生最差也能落个同进士出身,按理说他就算交白卷也不会空手而归。 但进士榜的名次可不是仅仅好听而已,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这三个档次之间的差距,在大宋官场上至少差出了五到十年的前程。 同进士出身的人,就算才干再出众,仕途的天花板也是肉眼可见的。 而进士出身乃至进士及第的人,无论是授官品级丶升迁速度还是朝堂上被人高看一眼的程度,都要远远超过同进士。 更何况他辛缜乃是范仲淹的弟子,若是殿试名次太难看,那老师的面子上也难看。 范仲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居然专门抽出了时间,亲自给辛缜上课。 范仲淹如今是参知政事,政务繁忙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辛缜,每天天不亮就要进宫,批完奏章开完会往往已是深夜。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了十来天的时间,每天傍晚从政事堂散了衙之后便直接赶到辛镇的小院,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一讲便是一个多时辰。 讲课的内容只有一个,诗赋。 这是辛缜最大的短板,也是范仲淹最放心不下的一块。 他之前在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看到辛缜的卷子,但欧阳修事后跟他抱怨过好几次,说辛缜那首应试诗「匠气熏人」丶「读完了想洗眼睛」。 范仲淹当时嘴上替徒弟开脱,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范仲淹原本以为辛缜的应试诗赋之所以写得匠气十足,是因为基础不扎实,没有经过系统的诗赋训练,不通格律丶不懂用典丶不知起承转合,只能硬着头皮堆砌陈词套话。 可当他坐下来仔细考校了一番之后,却发现情况跟他想像的恰好相反。 辛缜的诗赋基础不但不差,反而相当扎实。 五言六韵的格律他倒背如流,平仄黏对的规矩一丝不乱,起承转合的结构章法也说得头头是道,常用的典故更是信手拈来。 就基础功夫而言,他已经不比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举子差多少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基础扎实丶才华横溢的少年人,他所写的那首《青玉案》至今还在汴京城的瓦舍勾栏里被人反覆传唱,这样的才华,一到了写应试诗赋的时候,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做出来的诗赋虽然规规整整,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让人读不下去的匠气。 范仲淹拿着辛缜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若有所悟,这不是不会写,这是骨子里厌恶应试诗赋。 辛缜这个人,从西北到汴京,做每一件事都是奔着实用的目标去的,写策论是为了解决问题,写奏章是为了推动政策,写纲要是为了规划蓝图,就连写词也是为了抒发胸中的真实感触。 可应试诗赋这种东西,既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又不抒发任何真实情感,纯粹是戴着镣铐跳舞丶照着模板填空,对于辛缜这种骨子里讲究言之有物的人来说,写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范仲淹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苛责他。 实际上,不喜欢应试诗赋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写起应试诗来也是浑身不自在。 他年轻时候写的那些应试诗,如今拿出来再看,同样是匠气冲天,比辛缜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并没有批评辛缜,只是换了一种教法,他不教辛缜怎么写诗,而是教辛缜怎么「作弊」。 不是那种挟带小抄的作,而是如何在保持格律规矩的前提下,用一些巧妙的技巧来掩饰匠气。 比如在收尾的时候不要老用「尧天舜日」那类陈词套话,可以换一个稍微出人意料但不犯规的典故收束全篇。 再比如不要每一句都把意思说得太实太透,留一两处若有若无的余韵,让考官觉得你意犹未尽,反而会忽略前面的匠气。 这些话若是让那些讲究诗言志词言情的正统文人听见了,大概要摇头叹气,说这简直是歪门邪道。 可范仲淹讲得理直气壮,辛缜也学得心安理得。 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对着历科的应试诗范文逐首拆解,哪一句是匠气,哪一句是灵气,匠气该怎么藏,灵气该怎么露,一个讲得细致入微,一个听得心领神会。 经过十来天的大量练习,辛填写出来的应试诗赋终于能看了。 虽然离灵气飞扬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读完就想洗眼睛的匠气熏天了。 范仲淹最后一次考校完毕,拿着辛缜新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诗稿搁回案上,笑着对辛缜说:「行了,这个水平去应殿试,不说拿多高的名次,至少不会拖你策论的后腿了。」 辛缜也松了一口气,起身郑重地谢过了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殿试当天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ps:我看到有义父留言说只要我今天能写两章,便要给我投很多很多的票,也不知道真假,所以我努力试一试哈,下一章应该会比较晚,但一定会有,大家可以先把票投起来!感谢义父们! 第168章 被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第169章被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辛缜早早便出了门,天还黑沉沉的时候便已经坐上了鲁大的马车。 秋娘头天晚上便替他将考箱收拾得妥妥帖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罐蜜渍梅子,又有一个铜手炉,炉中炭火已经添好,捂在手里暖烘烘的。 梨花替他整理衣冠的时候,秋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不下十几遍,从「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到「考完了不要跟人挤」,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个遍,最后还是辛缜笑着打断了她,才得以脱身出门。 可马车刚驶出巷口没多远便走不动了。 辛缜掀开车帘往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御街被送考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google搜索twkan 天色还没有亮,远远近近的灯笼和火把将街面映得昏黄而混乱,车夫们互相吆喝着借道,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有些心急的考生索性下了车,扛着考箱在车缝里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气味和灯笼里松脂燃烧的焦香,偶尔还能听见哪个考生在马车里高声背诵着「子曰为政以德」的声音,念了几句便卡了壳,又气急败坏地从头再来。 辛缜咧嘴一笑,应该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紧张了吧。 鲁大在前面赶着马车,一边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一边小心翼翼地驾着马在车流中一点点往前挪,原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到皇城外。 到了皇城东华门外,天色已经蒙蒙壳了。 辛缜参加贡举至今,这一回终于有了大考的气氛了。 之前锁厅试的时候,贡院里稀稀落落不过三四十号人,考场设在开封府衙的宽正堂里,角落里还摆着煤炉取暖,舒服倒是舒服,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就是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紧张感。 此刻他皇城东华门外,从车里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四百号考生候在门外等待进场,再加上送考的家属丶扛着考箱的书童丶兜售热炊饼和醒神汤的小贩丶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卒,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少说聚集了两三千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辛缜跳下马车,理了理衣冠,提起考箱正要往候场的人群那边走,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下车,便有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辛缜参加的是锁厅试,走的是另一条考试通道,之前无论是州府试还是礼部试,都跟这些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 因此绝大多数考生都没有见过辛填本人。 而他们之所以敢肯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人,原因很简单,以辛缜这副样貌,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便绝不可能忘记。 此刻这个少年站在晨光熹微之中,穿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蓝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清华之气逼人。 几个站在近旁的举子下意识地便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没见过,应该是锁厅试的官员。」「哪一科的?怎么从来没在贡院里碰到过?」 也有人立即反应了过来,这人没有见过,应该参加的是锁厅试,说明是荫补入仕的在职官员。 有个消息灵通的举子已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是辛缜,盐铁司副使辛缜。就是那个搞出了青云车和水泥路的辛缜。也是今年锁厅试的榜首。」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候场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辛缜这边飘。 而这些打量的目光,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八卦。 辛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注意到了好几拨明显不是考生的人,他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袍服,身边跟着膀大腰圆的仆从,站在马车旁边不往考场门口凑,却一个劲地往考生堆里张望。 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还拿着纸笔,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辛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榜下捉婿。 这是大宋朝科举季最为热闹丶也最为疯狂的一道风景线。 每逢殿试放榜之日,汴京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便会派出管家和家丁,守在贡院和皇城门外,专等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士子们出来。 看中了哪个,便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把人往自家府里请,有的甚至直接用一乘小轿把人抬走。 到了府里便是一桌丰盛的接风宴,老爷亲自作陪,席间便把婚事谈妥,当场画押成礼0 整个过程快则半天,慢则三五日,常常是新科进士本人还在晕头转向丶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婚事便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种事在大宋朝不但不丢人,反而是双方都有面子,女方家里嫁了女儿还捞了个进士姑爷,男方得了美妻不说还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岳家,皆大欢喜。 当然,真正有资格被「捉」的进士,通常都是那些年轻丶未婚丶相貌端正丶前程远大的新科才俊。 而符合这些条件的考生,在殿试还没开始之前便早已被各家盯梢的人摸得清清楚楚了。 哪一科的解元是谁,哪一州的前几名是哪些人,谁家儿子尚未婚配,谁的年龄正好合适,这些信息早就被那些大户人家的管家们打听得一清二楚,只等放榜之后便按图索骥。 辛缜原本跟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他是锁厅试考生,在职官员,跟那些白身举子完全不在一个赛道上。 可当他站在东华门外,感受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丶如同饿狼看见了肥羊一般的灼热自光时,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那些人打听出他的身份之后,眼神里的含义便变了,从好奇和八卦,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热切。 盐铁司副使,这个头衔的分量,这些大户人家比谁都清楚。 最近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那些涉及矿冶丶军工丶修路丶造桥丶漕运丶水利丶农具丶肥料丶化工的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在自己的手里。 且不说他将来仕途不可限量,单凭他手里现在捏着的这些项目,谁家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那整个家族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发展。 这不是考中进士能做官的女婿,这是直接能往自家门楣上贴金的财神爷。 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管家,自光死死地盯着辛缜,嘴里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么。 不远处另一辆华贵的马车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声跟身旁的年轻仆从说着什么,那仆从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目光不住地往辛缜这边瞟。 辛缜甚至注意到,有几个原本站在别的考生身边的盯梢者,在交头接耳了几句之后,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前面的那些目标可以先放一放,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辛缜被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下暗暗叫苦。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榜下捉婿的段子,当时还觉得好笑,可现在他自己成了被捉的对象,那份感受便完全不同了。 他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到鲁大身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吩咐道:「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立刻去枢密院寻韩枢相,就说我被人盯上了,很多人,估计要榜下捉婿,请他务必派人来接我,记住,一定要快。」 鲁大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黑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那些站在广场四周的壮汉和管家们,一个个看辛缜的眼神,简直比当年在好水川伏击圈里看到西夏兵还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子放心,我记住了。」 辛缜提起考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皇城大门。 他进去之后,身后的禁军便合拢了入口,将送考的人全部挡在了门外。 鲁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调转马车,一抖缰绳,那两匹挽马便撒开蹄子,直奔枢密院而去。 他的马车在枢密院是挂了号的,车辕上那面枢密院特制的铜牌比什么通行文书都好使。 枢密院的门子远远看见鲁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赶紧把大门推开,还亲热地迎上去问候了一声:「鲁大哥,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辛省副不是今天去参加殿试了么?」 鲁大将马车驶进大门,一边跳下车辕一边随口应道:「有紧急文书要面呈韩枢密,耽误不得。」 那门子一听是紧急文书,哪里还敢多问,赶紧让开了通道,还殷勤地指了指院内:「韩相公在直房里呢,您赶紧的,要不要小的给您领路?」 鲁大说了句「不用」,将马鞭往车辕上一插,大步流星地穿过几重院门,直奔枢密使直房而去。 枢密使直房外头有好几道关卡,头一道是院门的禁军,第二道是回廊口的掌书记,第三道是直房门外的贴身胥吏。 每一道关卡见了鲁大都只是点了点头便放他过去了,这个面孔在枢密院里来来往往了大半年,谁都知道他是辛副使的贴身护卫,往韩枢相这里跑的次数比他回自己家还勤,早就不是外人了。 韩琦正在直房里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搁下了朱笔。 他抬起头来,便看见鲁大推门而入,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焦急之色。 韩琦心里顿时一沉,鲁大这个人他了解,跟着额,狄青在西北出生入死多少回,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会是小事。 鲁大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匆匆拱了拱手便低声将东华门外的情况说了一遍。 韩琦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听到最后,他霍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语气斩钉截铁:「榜下捉婿,这些人疯魔了不成!弃疾今日在殿试,他们就在皇城外头盯上了?」 他负手在案后踱了两步,随即转身对身旁伺候的一个中年胥吏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拿我的名帖见夫人,让她把府里所有的家丁都召集起来,记住,是所有,一个不留。 再去告诉我三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也出出力。 他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把他家那丫头说给弃疾么,人都要被别人抢走了,他还出不出力?」 那胥吏是韩家的世仆,名叫韩安,在韩琦身边跟了十几年,一听这话便知道事情紧急,赶紧躬身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鲁大也向韩琦行了一礼,快步跟了上去。 韩安脚步飞快,鲁大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两人出了枢密院便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到了韩府。 韩夫人正在后院看着丫鬟们洒扫,听韩安气喘吁吁地将事情说完,先是一愣,随即把手中的团扇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这些人还反了天了!弃疾是咱们韩家的人,这是稚圭亲口跟范参政抢下来的,轮得到他们来捉?」 她嘴上虽然厉害,心里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汴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家丁加在一起,放榜那天皇城门外能堵上几百号人,自己府里这几干个家丁虽然个个身强力壮,可真要跟那些人抢起人来,恐怕还是寡不敌众。 她沉吟了片刻,对韩安道:「你赶紧去三伯府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要漏。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他那宝贝闺女能不能嫁个好女婿,就看这一回了。 「」 韩安领命而去,翻身上马直奔韩琦三哥韩琚的府邸。 韩琚一听韩安说完,整个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心里却早就把辛缜当成了自家女婿,如今听说有人要在皇城门外抢人,这还了得? 他一边高声喊着「来人!来人!」,一边飞快地套上外袍,又让管家去把府上所有的家丁都叫到前院来集合。 韩家是世代官宦,家丁个个体格精壮丶拳脚利索,站成一排乌压压的颇有几分沙场余威。 韩琚又派人去通知了自己的六七个儿子,他这辈子别的成就不算多,但儿子生得着实不少,六七个儿子个个都已成家立业,各自府上也都养着仆从家丁。 这几个儿子一听说是替妹妹抢亲,二话不说便各自带上府里的人手赶来汇合。 韩琚的大儿子是个脾气暴烈的武官,在殿前司当着个马军都指挥使的差事,他一边系着佩刀一边对老爷子拍着胸脯说道:「爹您放心,谁要是敢动手抢人,儿子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殿前司的军法!」 二儿子是个文官,在太常寺当太祝,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今天却也捋起了袖子,把自己府里那二十来个家丁全拉了过来。 三儿子丶四儿子丶五儿子丶六儿子,连同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的夫家也派了人来帮忙,韩家这一支在汴京城里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一声招呼打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凑了将近百号人。 这百来号人在韩琚府前的大街上汇合,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韩琚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帮精壮汉子,心里那股子豪气便涌了上来。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走!去皇城东华门!」 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咋舌,韩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翻身上马,跟在队伍最前面,领着这支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皇城东华门的方向而去。 且不说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就说辛缜经过禁军搜身之后,迈步走进了举行殿试的大殿。 殿试的考场设在集英殿,这座平日用来举行盛大宴会的殿堂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考场,一张张独立的矮案在大殿两侧整齐排开,每张矮案之间隔着四五尺远,地上铺着崭新的蒲席,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高案,那是天子的御座,御座后面的屏风上挂着太祖皇帝的御笔「公正开科」四个大字。 大殿的窗棂全部开,初春和煦的阳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格里斜斜地洒进来,照得殿内一片明亮温暖。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从殿角那几尊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菸。 辛缜找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大殿左侧靠前的位置,不偏不倚,不高不低,正好能将整个大殿尽收眼底。 他坐下来之后,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又取出那个小手炉捂了捂手指。 时间差不多了,大殿里的考生们都已经落座完毕,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便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浑的铜锣声,余音在大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殿中所有考生同时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赵祯在几位考官的簇拥下从殿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盘龙朝服,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而沉稳。 当他走过辛缜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顿。 辛缜抬起头来,正好与赵祯的目光相遇。 赵祯那张仁厚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勉励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浅,只在他嘴角停了一瞬便消散了,但辛缜看得分明。 赵祯走到御案前,转过身来,双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满殿数百名考生面上缓缓扫过,方才朗声开口说道:「恭喜诸位,一路上披荆斩棘,过州府试丶礼部试,方能来到这座大殿之上。诸位能够考到这里,说明你们的经义功底丶文学才华,都是毋庸置疑的。朕很高兴能看到这么多青年才俊齐聚一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诸位想必也都知道,如今我大宋朝弊病丛生,三冗积重,财用匮乏,边患未息。 凡是有识之士,对此都不会视而不见。在州府试与礼部试的过程之中,诸位应该都感受到了,阅卷的考官们尤其关注策论,以策论为取士之重。 为什么?因为时势如此。朝廷需要的,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词客,而是能够直面问题丶拿出切实对策的实干之才。」 赵祯稍稍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大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独有的威严和期许:「所以朕决定,今日殿试,不考贴经墨义,也不考诗赋。今日只考两样:策与论。朕要看你们真正的治国理政的才能。诸位,加油吧。」 殿中先是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考生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殿试不考诗赋?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有几个年纪稍长些的考生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另有一些年轻的考生则面露喜色,显然策论正是他们的强项。 而在这一片压抑着的骚动中,赵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辛缜身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转瞬即逝,而是稳稳地停留了好几息,像是在说:朕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辛缜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着赵祯那抹温润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头简直是五味杂陈。 不是,您这也太偏爱了吧? 殿试不考诗赋,只考策论,大宋朝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偏偏落在了他参加的这科0 这也就罢了,毕竟赵祯之前已经隐隐约约暗示过会替他铺路。 可您既然有这个安排,就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 早知如此,我何必花了十来天的时间跟着范老师拼命练习应试诗赋,从平仄韵脚到起承转合,从藏拙的技巧到掩饰匠气的捷径,学得头昏眼花。 范老师为了教我写诗,连政事堂的公务都往后推了好几个时辰,累得眼眶都青了,结果您今天轻飘飘的一句「不考诗赋」,我们师徒俩这十来天的辛苦全白费了! 辛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恭谨从容的表情,随着众考生一起向赵祯行礼谢恩。 然后他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深吸了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全部清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试卷上。 哐当,一声沉浑的铜锣声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庆历四年春的殿试正式开始了。 书吏们将试卷逐一分发到每个考生的案头。 辛缜接过试卷,先不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五道策,一道论,再无其他,赵祯果然说到做到,连一道贴经默写的题目都没有。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策论的题目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五道策问,一道论题,几乎全部围绕着同一个核心,发展。 第一道策问:如何兴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货,平准物价以利百姓? 第二道策问:如何改进冶铸之术以强甲兵丶利农具,使国用不乏丶民生殷实? 第三道策问:如何兴修水利以增田亩之获,如何推广新具良种以劝农桑? 第四道策问:漕运之费岁糜百万,如何整合水陆之运以节糜耗丶增速达? 第五道策问: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最后一道大论题:论朝廷兴利除弊之道,这道题更是直接将整个纲目的核心理念摆到了明面上。 辛缜看完题目,先是感到一阵汗颜,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题目出得也太明显了吧。 这六道题,几乎每一道都能在《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里找到对应的章节。 修路修桥对应的是商税案的水泥官道和驿站体系。 冶铸改进对应的是铁案的炼焦脱硫和高炉钢。 水利农具对应的是设案的灌渠修复和新农具推广。 漕运物流对应的是设案的发运整合。 开辟利源对应的是茶盐二案的兴利基金,至于最后那道论题,根本就是给辛镇一个公开论述整套纲目理念的舞台。 等殿试结束之后,这份试卷的内容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看了肯定会说:这不就是专门为辛缜出的题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又安定了下来。 呵呵,谁说这题是专门为我出的————有本事你站出来说啊。 你说了,不就等于承认你看过我那份纲目了么? 你看了我的纲目,还想让你的门生故旧进来分一杯羹,那对不住,你要是敢在这事上做文章,你那些门生故旧还想不想参与项目了? 贾昌朝的人还想不想要那个大项目? 夏竦的人还想不想要那些优厚的差遣? 谁反对,谁就是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 辛缜想到这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迈之气。 殿试不考诗赋,只考策论,而策论的题目全是自己的主场。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自己这边。 官家把路铺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还拿不下一个好名次,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所有人。 既然如此,那就考个状元郎吧。 哐当一声沉浑的铜锣响彻集英殿,余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殿中数百名考生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面前那张薄薄的试卷上,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细微骚动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沉寂了下来,只余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春风拂过殿角铜铃的轻响。 庆历四年春的殿试,正式开始了。 辛缜没有急着动笔。 他的目光在第一道策问上停了一瞬。 这道题问的是如何兴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货丶平准物价以利百姓。 辛缜几乎不用思考便在草稿纸上列出了大纲,先论道路不通之,以甜水巷改造前后的商税变化为实例切入,引出水泥官道体系的构想。 再论驿站体系与物流中转仓的配套建设,以设案发运案整合漕运与官道商路的思路为框架。 最后论道路畅通对物价平抑的作用,用煤饼和青云车的实际数据做支撑。 这道题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甜水巷的案例是他亲手操作的,水泥官道的规划是他亲手写的,驿站体系的构想是他跟商税案主事逐条讨论过的。 他落笔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措辞,文字便如流水般从笔尖倾泻而出。 第二道策问问的是冶铸之术的改进,如何强甲兵丶利农具。 这道题更是正中他的靶心。 他直接从炼焦脱硫技术入手,论述了洗煤炼焦之后钢铁品质的飞跃,用军器监新高炉的实测试验数据为证:高炉钢的硬度韧性远超旧有生铁,以此为材的胸甲能弹飞步弓箭矢丶抵御擘张弩直射。以此为材的农具则锋利耐用,一把钢型铧的使用寿命是旧铁型的三到五倍。 然后他笔锋一转,引申到军工与民用的技术分层,核心高炉钢技术严格限于国有冶监内部,专供军工。 洗煤钢技术则以许可证制向民间扩散,推动农具和手工工具的全面升级。 这篇文章他写得很长,因为他对冶铁这一块实在太熟了,从军器监的新高炉到霍铁手亲手敲打的那块胸甲,每一个数据都是他亲眼所见丶亲手所试,写起来根本收不住笔。 第三道策问问的是水利兴修与农具良种推广。 这道题的难度略高一些,因为水利和农具良种目前还处于规划阶段,没有太多现成的实际案例可以引用。 但辛填早在制定纲要的时候便已经查阅了大量资料,对陕西路郑白渠丶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旧渠的灌溉数据烂熟于心,对堆肥绿肥的亩产提升比例也有过详细的测算。 他在文章中用水泥修筑渠坝闸口的方案来论述水利重建的技术可行性,用新农具推广与田赋减免挂钩的政策来论述推广路径,又用在汴京西郊设立农事试验场的构想作为种子工程的落地抓手。 最后他收尾时还特意加了一段关于化肥的展望,磷肥从骨头和磷矿石中提取,钾肥从草木灰和硝土中分离,这些虽然还在探索阶段,但方向已经明确,前景可以期待。 第四道策问问的是漕运物流的糜耗问题。 这道题对于辛缜来说就是送分题,盐铁司设案的发运整合方案是他亲自审定的,物流中转仓的选址和规模是他跟设案主事逐项核算过的,「一票到底」联运的概念更是他亲手写进纲要里的。 他先在文章中分析了眼下漕运中转环节糜耗惊人的原因,分段运输丶层层盘剥丶手续繁琐丶装卸损耗,然后提出了以汴京丶洛阳丶应天府丶大名府四大要冲为枢纽,设标准化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规格,实现漕运与官道商路的联运衔接。 接着他又顺势引入了水泥驿站体系的配套建设,让青云车等四轮商车在官道沿线有固定的换马补给之所,形成一个覆盖京畿乃至全国的高效物流网络。 文章写到最后,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这个物流网络建成之后的效果。 南方的大米从江宁府装船,沿运河北上到汴京的物流中转仓卸货,再由四轮货车车队沿着水泥官道转运到周边各州府,全程损耗从现在的十之二三降到百之二三,运输周期缩短一半以上。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他临时估算的,肯定不如实地验证之后那么精确,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殿试考的是见识和思路,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程预算。 第五道策问的题目是所有题目里最宽泛也最敏感的一道,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辛缜在这道题上用的时间最长。 不是因为难写,正相反,这个话题他太熟悉了,从上任度支判官第一天起他便在跟这个问题打交道,而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 三冗的问题不是不能谈,但必须谈得巧妙,既要说到要害,又不能触碰到那些让朝中既得利益集团过于敏感的神经。 他在草稿纸上反覆修改了好几版大纲,最后决定以一个「三冗」的冷门角度切入:冗兵不在兵多,在于空额。冗官不在官多,在于恩荫太滥。冗费不在支出多,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曾经有人提出过用清查军籍丶精练可战之兵的方式裁汰冗兵,用限制恩荫丶量才授官的方式整顿冗官,用建立度支统一审核制度的方式节减冗费,这些建议都很有道理,如果能推行,一年节省下来的军饷和行政开支不会少于数百万贯。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但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如果朝廷目前没有把握能同时推动这三项改革,那就不妨换个思路,先从开源入手。 节流的事可以慢慢来,但开源这件事等不得。 靠什么开源? 兴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国。 这一套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了,只不过现在要从开源上升到理论体系,听起来才像是篇殿试策论。 然后他顺势便将盐铁司纲要里的核心逻辑搬了出来,水泥修路降低物流成本,冶铁升级带动军工和农具产业,四轮商车打开新的消费市场,茶盐兴利基金撬动民间资本参与,所有这些项目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为天下百姓创造新的利源。 末了他还加了一句,陛下担心这种大项目会抢走百姓的生计,但您看煤厂养活了十几万人,菜洞子供暖了半座汴京城,以前冬天老百姓冻得瑟瑟发抖,如今一家老小围在煤炉前面烤火取暖,这怎么能叫与民争利呢? 写完第五道策问,辛缜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将笔搁在笔山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五道策问已经全部答完,每一道他都尽量往纲要里的内容靠拢,但又刻意控制了分寸,引用的都是公开的数据和已经实施的案例,没有透露任何尚未公布的机密细节。 殿试的试卷阅卷完毕之后是要封存存档的,但殿试文章的内容却会在阅卷之后公开传抄,成为士林议论的焦点。 他不能在这场考试里把纲要中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那些真正核心的丶涉及国防机密的内容,比如高炉钢的具体配比和军工产能的数字,他半个字都没有提。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道大论题:论朝廷兴利除弊之道。 这道题分值最重,也是整场殿试的压轴大戏。 辛缜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先搭了一个大框架。 他在思考怎么把这场考试写成一场公开的施政演说,不是只给考官看的,而是将来所有会读到这篇文章的朝中大臣丶地方官员丶乃至后世的史官都能看懂的一场思想动员。 他决定把兴利除拆成两部分来写。 前半部分论除弊,用精简扼要的笔触把三冗的问题点出来,但不去深入追究责任,不是怕得罪人,而是不想在殿试卷子上把火力集中在除上头,毕竟他还没正式入局,说太多反而容易被解读成跟哪一派系对立起来。 真正的重点是后半部分兴利,他花了大力气层层推进:先讲兴工兴利的原理,财富不是越分越少,而是越创越多。 接着分述盐铁司纲要里已经验证或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最后收束于「兴利与富民并非对立」,以前老百姓冬天吃不上鲜菜,现在家家户户年夜饭上能摆一盘新鲜的韭菜炒鸡蛋,这不是富民是什么? 关键在于不要在存量上掐来掐去,而要创造增量,把饼做大。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他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遍,文字落在纸面上几乎是水到渠成。 写到后半段时他甚至有些收不住笔,又额外加了一段关于「朝廷公信力」的论述,大意是推行大规模兴利工程的过程中,朝廷需要特别注意两件事: 一是工程质量不能砸锅,否则朝廷的失信比贪腐还可怕。 二是利益分配必须相对公平,否则兴利的果实会被少数人窃取而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 最后归结于一道防线,制度公开,流程透明,利益均沾,责任到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畅快,像是把自己胸中积攒了几个月的所有想法都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此时殿中已有不少考生陆续交卷。 辛缜抬头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经偏暗,斜阳从高高的窗格中投射进来,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将答卷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没有漏题。 他将试卷按照策论顺序整理好,用镇纸压住四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旁边,将试卷双手呈上。 收卷的书吏恭恭敬敬地接过试卷,对他微微躬了躬身,将卷子编入封弥号中。 辛缜转身走出集英殿的大门,脚步轻快而从容。 殿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脸上,空气中是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芬芳。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皇城外隐约可见的宫墙和更远处汴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状元不状元的,看命。 但他已经把自己会的丶懂的丶想到的,全都写在了那几张纸上。 这篇文章将来传出去,或许能帮着纲目里的那些项目在士林和官场中多争取一些理解,多拉来一些盟友。 能做到这一点,这场殿试他便没有白考! ps:好了,来了!给义父们交卷了,义父们太牛逼啦! 第169章 谁抢到就是谁的!冲啊! 第170章谁抢到就是谁的!冲啊! 辛缜走出集英殿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春晚风的凉意,活动了一下因伏案整日而微微发僵的肩颈。 殿试考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入殿到此刻暮色四合,他除了中间匆忙扒拉了几口宫中统一供给的午膳外,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此刻终于交卷出来,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散了几分。 他理了理衣冠,沿着皇城内的青砖甬道不紧不慢地朝东华门走去。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名禁军士卒,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列的微光,见到他走过便齐刷刷地行注目礼,这些禁军士卒虽然不认识每一个考生,但一个如此神清气朗的少年人走在多是青年人甚至中年人的考生队伍里,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走出东华门的那一刻,辛缜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皇城外的广场上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和灯笼将整个广场映得恍如白昼。 他上午进场时广场上就已经颇为拥挤,可此刻的景象比起早晨来又热闹了十倍不止。 广场上乌压压地挤满了人,有扛着考箱刚走出来的考生,有踮着脚尖翘首以盼的送考家属,有挑着担子兜售热食的小贩,还有更多一看便不是考生家属的壮汉和管家,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各处,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个走出皇城的年轻考生身上扫来扫去。 几十拨人马之间互相戒备着,偶尔有人交头接耳,时不时爆发出几声争吵。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火把的焦香和马粪的气味,人声嘈杂得几乎盖过了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辛缜心中一紧,目光飞快地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便看到了鲁大和温五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鲁大和温五站在人群最前方,两人都穿着利落的短褐,腰间勒着宽皮带,正伸长了脖子往皇城门口张望。 他们身后站着铁山和石头,四个人在人群中排成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将身后的一片区域牢牢护住。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韩琦的三哥韩琚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一般扫视着广场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管家和壮汉们。 辛缜心中顿时一松。 韩琚既然亲自带着人来了,还摆出了这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想必已经跟在场的人打过招呼丶放过话了。 有他坐镇,应该不会有人再铤而走险了。 他远远地向鲁大那边招了招手。 鲁大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对身旁的温五和韩琚高声喊道:」 公子出来了!公子出来了!」 韩琚精神一振,一挥手,百余人的队伍便齐齐出动,浩浩荡荡地朝皇城门口涌了过去。 便在此时,惊变陡然发生。 只听人群中不知何处忽然炸响了一声大喝,那声音粗粝而洪亮,穿透了广场上鼎沸的人声:「抢!辛副使还没有良配,谁抢到就是谁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里。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看见广场上那几十拨原本还算泾渭分明的队伍,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猛然拽动了一般,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几十支队伍丶上千号人,在同一瞬间从各个方向朝皇城门口涌了过来,脚步声丶吆喝声丶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秩序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碎了。 韩琚脸色大变。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将整个广场的态势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声吼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蓄意要将水搅浑。 喊话的人躲在人群里,喊完便缩了回去,根本看不清是谁家的人。 但他知道这一手有多毒辣,在场这么多家盯梢的人,原本各守各的目标丶各打各的算盘,虽然互相戒备,但至少还维持着一层薄薄的体面。 可这一嗓子吼出来,「谁抢到就是谁」,等于是把所有人心底那份克制给撕了个粉碎。 已经有人动手了,你不动手便是落后,落后便连汤都喝不上。 至于得不得罪韩家,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先把人抢到手,婚事尘埃落定之后,难道韩琦还真能带着禁军上门把新郎抢回去不成? 韩琚心里暗骂了一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一定是有人盯上了辛缜手里盐铁司的大项目,那些大项目里头随便一个便足以让一个家族脱胎换骨,为了这个,得罪韩琦又如何? 只要把辛缜抢到手,当场按头拜堂,等消息传到宫里去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韩琦再有权势,没有婚约就是没有婚约,官司打到官家面前也是不占理的。 大宋朝的律法可没有预定女婿这一条。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在头顶上划了一个半弧,厉声吼道:「护住辛公子!」 百余人轰然应诺,以鲁大丶温五丶铁山三人为箭头,排成一个三角形的冲击阵势,朝辛缜所在的方向猛突过去。 鲁大冲在最前面,他那副在西北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身板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双臂一振便将两个迎面冲来的壮汉撞翻在地,脚下不停,继续往前猛冲。 温五和铁山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三个人就像一把楔子,硬生生地在人潮中凿出了一道口子。 然而就在他们突进到一半的时候,斜刺里忽然有两支队伍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从广场两侧的暗处猛然冲出,不偏不倚地直插这支百人队伍的肋部。 这两支队伍的时机拿捏得极为精准,正好卡在韩琚的队伍最脆弱的位置,前面的人正在往前冲,后面的人还没跟上,中间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韩琚骑在马上看得分明,狠狠咬了咬牙。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混战,这是有预谋的合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准的拦截,说明背后策划的人至少在皇城外面蹲了好几个时辰,把韩琚的阵型丶位置丶人数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带来的人里头哪些是主力丶哪些是凑数的都分得明明白白。 有人专门狙击他这支接应队伍,那就一定有人直奔辛缜本人去了。 果然,他抬头望去,便看见有五六支队伍已经从乱局的缝隙中穿过,直扑皇城门口那个身着绿袍的身影。 他看得分明,那几支队伍打头的,赫然是汴京城里最顶尖的几家豪门。 冲在最前面的是太祖孝章皇后娘家宋氏的人,领头的是宋家的一个旁支管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带着三四十个精壮家丁,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紧跟其后的是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队伍,向家虽然这一代没有出什么显赫的高官,但向敏中当年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底蕴深厚,带队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者,骑在一匹矮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竹鞭,正扯着嗓子指挥着手下人包抄合围。 再往后是三槐王氏,真宗朝宰相王旦家的队伍,王家的排场最大,光是穿着统一号衣的家丁便不下五十人,领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年轻人,看模样像是王家的某个孙辈。 还有姓韩的队伍,不过这不是韩琦家的韩,而是真宗朝宰相韩亿家的韩。 韩亿与韩琦虽然同姓,却分属不同的家族,两家在朝堂上素来面和心不和,此番韩亿家派人来抢辛缜,摆明了是不给韩琦面子。 还有开国元勋曹彬家的队伍,曹家世代将门,家丁里头有不少是退伍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利落,冲起来的阵势跟正规军也差不了多少。 更让韩琚心头一沉的是,连吴越钱氏的人都来了,钱家虽然不在朝中担任要职,但盘踞江南数百年,财力之雄厚堪称天下第一,此番特地派了人来汴京,怕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韩琚双目赤红,厉声怒吼:「冲过去!护住辛公子!」 可他的队伍此刻已经被拦截的人死死缠住了,两下里混战成一团,那些家丁虽然不敢动刀动枪,但互相推搡丶抱摔丶拉拽,场面比相国寺前的市集还要混乱十倍,一时之间哪里冲得过去。 鲁大丶温五和铁山三人冲在最前面,眼看着就要冲破人群与辛缜汇合,忽然又是一支队伍斜刺里杀出,不偏不倚地横在了他们与辛缜之间的空地上。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占位极其刁钻,正好卡在了鲁大三人面前最窄的那段甬道上,三个人同时被堵在了一个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口子里,鲁大纵有千斤之力,一时间也施展不开。 辛缜站在皇城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脑子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前面是乱成一锅粥的广场,后面是已经关闭的皇城大门。 转身往里面跑? 不行! 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东华门内侧把守的那名禁军将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双眼晴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对混乱局面的紧张,而是一种好整以暇的笃定,就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只需要最后再收一下口子。 辛缜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立即明白了。 这个将官是某个家族的内应,或者说,至少是被某个家族事先打过招呼的。 大宋朝的禁军虽然是天子亲军,但殿前司里那些将官,十个里头有六七个都是勋贵子弟出身,跟汴京城里这些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家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考试结束之后把皇城大门一关,来一个只能出不能进,便等于替抢亲的队伍封死了他的最后一条退路。 口袋阵! 辛缜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前面有六家豪门的人马正在合围,后面的退路已经被切断,左右两侧的广场边缘虽然看以空旷,但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埋伏。 前面走不得,后面退不得,那就往边上跑。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将绿衣服的下摆往上一撩,利索地塞进腰间革带里。 然后他猛地蹬地,身子像是被一根弹簧弹射出去一般,用一个标准的短跑起跑姿势朝广场左侧边缘猛冲了过去。 他的长腿有力地蹬踏着地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步幅又大又稳,双臂在身侧有节奏地摆动,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西北的时候便养成了每天清晨锻炼的习惯,后来回了汴京虽然公务繁忙,但跟鲁大等人习武练拳的事从来不曾落下,每天至少半个时辰的体能训练雷打不动。 如今正是十七八岁年轻力壮的年纪,这一全力冲刺起来,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那些豪门管家的预料。 原本已经合围到皇城门口的那几支队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官员,在几百号人的围追堵截之下,竟然没有往后退丶没有往人群里钻,而是选择了往旁边一条看以空旷却需要极快速度和极强体能才能突破的路线猛冲。 合围的阵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辛缜便已经从阵型的边缘擦着缝隙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大呼小叫,一群壮汉和管家们拔腿便追,有几个人甚至已经追到了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伸手去拽他的袍袖。 辛缜头也不回,又是一轮猛冲,硬生生将那几个追得最近的人甩开了几步。 他这会儿已经不想着跟鲁大等人汇合了,鲁大他们被堵在广场中央,一时半会根本冲不过来。 他直接拐进了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朝着枢密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枢密院离皇城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巷子便到,只要进了枢密院,有韩琦坐镇,那些再嚣张的豪门管家也不敢往枢密院里头闯。 他绝不能被这些捉婿的人抓住! 他方才在混乱中虽然没有看清那几支队伍分别属于哪些家族,但那并不重要,不管是宋家丶向家丶王家丶韩亿家丶曹家还是钱家,无论哪一个家族,他现在都不能被他们捉去成婚。 他必须紧紧抱住韩琦的大腿。 他在大宋朝的靠山不少,赵祯是他的最大靠山,范仲淹是他的老师,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但这些靠山里头,只有韩琦才是他必须紧紧抱住的大腿! 韩琦不光是枢密使兼宰相,更是他的叔父,是他在这座汴京城里最亲近丶最信任丶也最有能力护他周全的人。 更何况,他现在身系盐铁司发展大计,几十上百个项目正在铺开,贾昌朝和夏竦才刚刚被他安抚住,各案的主事们正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 若是他被一个心怀叵测的家族抢去成了婚,那些人裹挟着姑爷的名分,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往盐铁司的项目里伸手。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贾昌朝会怎么想,夏竦会怎么想,韩琦和范仲淹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好不容易才在政事堂里把各方的利益平衡好,若是忽然多了一个岳家出来横插一杠子,那整套利益分配格局便会彻底被打乱。 枢密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辛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院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口把守的禁军士卒全都认识他,辛副使这张脸在枢密院里来来回回了大半年,谁不认识,两个士卒赶紧上前扶住他,连声问道:「辛副使,您这是怎么了?」 辛缜摆了摆手,直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巷口,追他的人果然在枢密院大门外几十步的地方便齐齐刹住了脚,那群豪门管家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往前一步。 枢密院乃是大宋军机重地,擅闯者依律可以当场格杀,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往里闯。 那群人在门外徘徊了一阵,终究是悻悻地散去了。 韩琦闻讯而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辛缜扶在门框上大口喘气丶衣襟半湿丶头发微乱的模样。 韩琦先是一愣,随即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响亮,在枢密院安静的回廊里传出去老远。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辛缜的肩膀,说道:「弃疾,弃疾,你也有今天!你在西北的时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在政事堂里跟贾子明那老狐狸讨价还价,从容不迫,结果被一群媒婆和管家追得跟兔子似的满街乱窜,哈哈哈!」 范仲淹也闻讯赶来了。 这位参知政事今天显然心情不错,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那副狼狈模样,然后慢悠悠地说道:「老夫在政事堂里便听说皇城外头乱了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有人被榜下捉婿了。 这桩趣闻,怕是要成为汴京城最近一段时日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他说到「津津乐道」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没忍住,漏了出来。 韩琦又笑了一阵,方才收住笑声,摆了摆手示意旁边伺候的胥吏都退下。 他将辛缜引到直房里坐下,让人上了壶热茶。 范仲淹也在一旁落座。 笑完之后,两人便问起了考试的情况。 辛缜将今日殿试只考策论丶不考贴经墨义和诗赋的事跟两人说了一遍,又将策论的题目大致讲了讲,五道策问,一道论题,全部以发展为题。 韩琦听完,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眼神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欣悦之色。 辛缜见他们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官家对你,当真是十分看重。 殿试只考策论,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 希文兄,看来你要出一个状元弟子了。」 范仲淹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面上那副矜持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也不藏了,笑吟吟地回敬道:「你韩稚圭,也要有一个状元侄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回荡在韩琦那间并不算宽敞的直房里,震得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 辛缜在一旁看得汗颜,连忙摆手说道:「这也未必吧。 状元这个名头太重了,侄儿一直都在锁厅试里打转,跟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从未真正比试过。 其他人的水平到底如何,侄儿心亮也没底。 未必就一定能中状元,考试这种事,还是要看运气的。」 韩琦闻言,收敛了笑容,侧过头来看着辛缜,然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对着范化淹笑骂道:「希文兄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徒弟,这副假惺惺的谦虚模样,是不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炮年你在渭州教他读书的时亓,是不是天天让他对着镜子练怎馅装谦虚?实在是令人作呕!」 范仳淹被他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吟吟」说道:「谦虚一点倒也没有什馅问题。 而且稚圭你也说得太满了,官家可以稍微偏倚,但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殿试的阅卷毕竟不是官家一个人说了算,还有好几位考官一起把关。 若是辛缜的文章水平确实不到,考官们硬要把他点上去,也是要冒风险的。」 韩琦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端起盏灌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丨说道:「你说官家不能肆无忌惮,这我承认。 可你说弃疾的文章水平不到?只考策论,这是第一重量身定制。 策论全部以发展为题,这是第仚重量身定制。 这些题目亮头涉及的兴修道路丶改进治铸丶兴修水丐丶整合漕运丶开辟丐源,哪一桩不是弃疾这几个月来亲手操作过丶亲手写过丶亲手跟你们盐铁司各案主事讨论过的东西? 这等量身定制的题目,就算是让你我仚人亲自下场去考,能在策论上击败他的,是你还是我?你范希文管过治铁还是我韩稚圭修过水泥路?」 范仳淹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说辞,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扯笑容亮带着几分难得的贱兮兮的味道。 不过他很挠就收敛了扯副表情,重新摆出了平日亮扯副方正庄重的面孔,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用一种极为正经的语气说道:「说不定有奇才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让人高兴的事情了——瞎,不说这些了,老夫忙着呢,政事堂亮还有一堆奏章没批,不跟你们在这儿闲聊了。」 说完他便迈着轻挠的亜步走出了直房,扯步子比平日亮明显挠了几分,背在身后的双手还微微晃悠着,活像是刚得了什馅宝贝急于回家藏起来的老头儿。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着范仳淹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忽然侧过头来对辛缜促狭丨笑道:「弃疾,你信不信,你老师这会儿回去,肯定会关起门来写日记。 他扯个日记亮别的倒是寻常,但提到你的时亓,啧啧,扯笔触扯叫一个得意。 你等着,过两天我让人誊抄一段出来给你瞧瞧。」 辛缜笑了笑,他发仂韩琦在外人面前总是扯副沉稳庄重的枢密使做派,不苟言笑,杀伐决断,让人望而生畏。 可在他和范仳淹这些亲近的人面前,韩琦却时常露出这般促狭随性的一面,像个爱开玩笑的长辈,动不动就要损上范仳淹几句。 这种反差让辛缜心亮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就在韩琦和范仲淹在枢密院亮拿辛缜开玩笑的时候,贡院的阅卷厅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试的试卷在收上来之后便按照规矩经过糊名封弥丶誊录成朱卷,然后被分送到阅卷厅堂亮。 殿试的阅卷考官阵容素来极重,这一次担任主考官的是翰林学士承旨,另两位分别是翰林学士和国子监祭酒,都是炮世文坛和政坛上响炮炮的人物。 三人端坐在厅堂正中,面前堆着数百份朱卷,身旁各坐着两名掌书记负责记录和传递试卷。 这种讲具体政务的卷子是很好评分的。 与诗赋和经义不同,策论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是言之有物还是满纸荒唐言,内行一眼便知。 扯些真正有实务经验的考生,拿起题目来便能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读起来便像是听一个老练的漕司官员在汇报工作。 而扯些没有实务经验的考生,即便文采再好,写到策论也难免露怯,不是说他们不聪明,而是策论这种东西,没有真正在衙门亮摸爬滚打过,没有真正面对过扯些具体而琐碎的难题,光靠书本上的道理是编不出来的。 你可以在诗赋亮堆砌辞藻丶在经义亮引经据典,但在策论亮,你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暴露着你的真实经历,你究竟是在衙门亮算过帐丶修过路丶管过粮,还是仅仅在书斋亮翻过几本《通典》和《会要》,考官一眼便知。 而且这一科没有贴经墨义,也没有诗赋,阅卷的工作量比往科大幅下降。 往科阅卷,光是诗赋的平刷韵亜和对仗用典便要逐首逐句丨审查,一首诗看下来少说也要一盏的工夫,数百份试卷光诗赋部分便要批上好几天。 如今只考策论,考官们不必再为扯些琐碎的格律问题耗费心力,批卷的速度挠了一倍不止。 数百份试卷,不过大半夜的工夫便已经被一一打分完毕。 不过打分虽挠,到了排定名次的时亓,进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后面的名次还好说,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单,按照分数高低一排便了事。 仚甲进士出身的名单,把分数靠前的挑出来,再稍微斟酌一下先后次序,也能很挠定下来。 可到了前十名,气氛便不一样了。 尤其是状元的归属,这是要呈给官家御览的,官家很可能还会亲自翻看试卷。 若是把一个水平不够的人点进了前十,或者把状元的帽子戴在了一个策论写得满纸空话的人头上,扯就是考官们的集体失职,往轻了说是眼光不行,往重了说是欺君。 几位考官将十份最为出色的试卷挑了出来,放在长案的最上方。 厅堂亮的烛火已经烧到了深夜,火光映在几位考官的面孔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隐晦。 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有几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馅,但最终谁也没有开口。 主考官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沉声问道:「诸位,还有什馅问题没有?若是没有异议,扯便按照这个名次送去给陛下了。」 几位考官同时站起身来,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说道:「下官没有意见。」 主考官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定榜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手示意其余考官依次签字。 考官们一个接一个丨走上前去,提起朱笔,在定榜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厅堂亮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 试卷被连夜送至宫中,呈放在赵祯的御案上。 赵祯今日的心情极好,好到他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饭。 张惟吉伺亓了他仚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官家因为臣子的考试而高兴成这样。 御案上的试卷已经按照考官们排定的名次码放整齐,最上面那份便是辛缜的卷子。 赵祯却没有立刻去翻它,只是端坐在御案后,好整以暇丨丫了一口儿,方才慢悠悠| 对侍立在旁的张惟吉说道:「去请考官们进来吧。 朕要亲自听听他们的看法。」 张惟吉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主考官和几位副考官一同引进了垂拱殿。 主考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在翰苑亮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殿试不下十几科,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气度。 他领着几位副考官行了礼,然后在赵祯的示意下垂手侍立。 赵祯温声问道:「诸位爱卿,这一科的试卷都批完了?可有为难之处?」 主考官躬身答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今科阅卷十分顺丐。 殿试只考策论,考生们写的是实务文章,考官们评的也是实务得失,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优劣分明,泾渭立判。 臣等已将试卷全部评定完毕,前十名的卷子臣等特意挑了出来,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亥恭干|补了一句,「陛下,谁可为状元郎,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若是前十名中陛下觉得没有合适的,后面的也可以再调上来看一看。」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几位考官面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立刻去翻扯些试卷,只是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语气说道:「你们可有建议?」 主考官深深丨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今天这半日亮头他面上一派平静心亮却已经翻来覆去丨不知盘算了多少遍。 他不是没有在殿试卷子亮见过好文章,正相反他见过太多了,每一科殿试的前十名都是万亮挑一的人杰。 可眼前这一科的情况跟以往任何一科都不一样。 这科殿试的题目从出题立意到考察方向,全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发展。 而但凡是对朝堂乢势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所谓发展,便是辛缜扯套盐铁司经画纲目的翻版。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写出超越辛缜的策论?不是考官们不公正,正相反,他们已经尽力做到公正了。 糊名封弥之下,他们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缜的。 但炮他们把所有的试卷全部看完,把真正写得好的扯几份挑出来之后,一看内容,心亮便都有了数。 有一份卷子,策论写得极其扎实,修路丶冶铁丶水丐丶漕运丶开源,每一项都茶辟入亮,引用的数据和案例真实可查,提出的对策既有高度亥切合实际,同期的考生还在纸上谈兵的时亓,这个人已经在文章亮画出了水泥官道的施工剖面图。 这种卷子,他们就算昧着良心也没法把它排到第仚去。 他定了定神,然后沉稳|开口道:「陛下,臣等反覆商议之后,一致认为,陈留辛缜,可为本科状元。」 赵祯哦了一声,面上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哦?扯把他的卷子给朕看看。」 主考官从御案上扯摞试卷的最上方拿出辛缜的卷子,双手捧着恭恭乾乾丨递到赵祯面前。 赵祯接过卷子,展开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丨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算挠,比平日亮批阅奏章的速度要慢得多,读到关键处还会微微停下来斟酌片刻。 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搁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面上一副颇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字字珠玑。 不过朕还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卷子。 状元之名,事关重大,朕不能只听你们一面之词。」 主考官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炮了十几年的殿试考官,太熟悉官家的脾性了。 越是这种时候说要再看看其他人的,便越是说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只不过还需要走一个过场让反对的人无话可说。 他将前十名中其余九份卷子一并捧起,呈给赵祯。 赵祯将九份卷子一份接一份|看过去,每看一份便微微点头,偶尔还点评一两句,「这个写得也不错」丶「这个见识颇为不凡」丶「这一篇水丏策有几分意思」。 将九份卷子全部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整整齐齐1码放回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面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之色:「你们的确十分用心。 这些卷子亮头,有好几篇策论都写得相炮出色,朕看了也很欣慰,大宋朝的人才,终究是不缺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而不可动摇:「不过,朕仔细对比了这十份卷子之后,确实如你们所言,辛缜的策论是独一档的。 无论是在实务的深度上,还是在见识的广度上,都超出其余考生一大截。 既然如此,扯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将陈留辛缜点为本科状元。 其余名次如下,」他拿起扯份定榜文书,提笔在末尾的空栏亮悬腕挥毫,依次写下了殿试的名次:状元陈留辛缜,次则贾黯丶刘敞丶谢仳弓—— 他将朱笔搁回笔山,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名单,确认无误之后方才将定榜文书递给主考官,「就按这个名次抄录榜单,对外发布吧。」 主考官双手接过定榜文书,面上不动声色,心亮却不知是苦是甜。 他躬着身子应了一声「是」,然后领着几位副考官退出了垂拱殿。 主考官领着几位副考官从垂拱殿亮退出来,穿过几重回廊,直到确认离御前已远丶四周再无宫中的内侍往来,方才在一处僻静的拐角处停下亜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位同僚面上一一扫过,这些人在贡院亮关了大半个月,批卷批得昏天黑丨,此刻一个个眼眶泛青丶面色灰暗,既有连轴转的疲惫,也有心事重重的沉重。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倒还算和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诸位也都辛苦了好些时日了。 从锁院到现在,大家吃住都在贡院里,连家都没回过一趟,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都回去好好歇一歇吧。」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调也压低了几分,「至于此次殿试的事,就不必多说什馅了。 当然,老夫也不是要堵诸位的嘴,你们若是想说,尽可以去说,老夫绝不拦着。 不过有一条,老夫须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因为多嘴而得罪了人,连累了自己家中的子弟前程,扯可要自己担着,不要连累到其他考官身上就好。」 这话一出,几位副考官的脸色愈发灰暗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刚入仕途的愣头青,主考官这话里头的警告之意,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得罪了人」四个字,指的绝不仅仅是官家,官家仁厚,即便有人私下议论殿试出题的事,官家多半也就是一笑置之,不会真的追究。 真正不能得罪的,是扯个刚刚被点了状元的人。 辛缜今年才多大? 十仕岁。 十仕岁的盐铁副使,十仕岁的状元,大宋朝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他的背后还站着韩琦丶范仳淹丶王尧臣,甚至官家本人都在亲自替他铺路。 这样的人,谁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今日你在大街上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不出三天便会传到韩琦耳朵亮,不出五天便会传到官家耳朵亮。 到时候你家的子弟还想不想参加铨选?你家族里的人还想不想在盐铁司的扯些项目亮分一杯羹?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副考官嘴唇翕动了一下,以乎想说些什馅,但看了看身旁几位同僚的脸色,亥把话节了回去。 主考官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亮,忽然笑了起来,扯笑容比方才松挠了几分,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他知道敲打的火候已经够了,再重下去反倒容易让这些同僚生出抵触之心。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一位老翰林的肩膀,用一种半是感慨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此次殿试确有些——咳,与往科不太一样的|方,但诸位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扯辛状元的策论文章,难道不是实至名归馅?」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往前走去,几位副考官不由自主i跟在他身后。 「老夫在翰苑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殿试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说实话,能在策论上写到这个|步的,老夫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扯不是靠辞藻堆出来的花架子,也不是靠套话拼出来的官样文章,扯是一份你拿在手亮,便觉得这个人确实激过这些事丶确实懂这些门道的文章。 修路怎馅修,治铁怎馅治,漕运怎馅整合,水丐怎馅兴修,每一项都写得有血有肉,有具体的数字,有可行的路径,有对困难的清醒认识,也有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 这样的文章,莫说是在考生亮头比,便是拿到朝堂上去跟扯些在工部丶三司激了大半辈子的重臣比,也未必就落了下风。」 他停下亜步,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亮带着几分坦荡的坦然:「老夫知道诸位心亮在想什馅,殿试的题目确实偏向了辛缜所长,这不假。 可话又说回来,便是把同样的题目摆在所有考生面前,亥有谁能写得比他更好? 今科殿试只考策论,不考诗赋,这本就是官家为了选拔实务人才而做的变通。 我等身为考官,唯一的标准便是试卷本身。 既然糊名封弥之下,我等反覆权衡之后仍然一致认定辛缜的卷子最为出色,扯将他点为状元,便是我等的分内之责。 我等问心无愧!」 众人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丨点了点头。 主考官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程序上无可挑剔,文章上实至名归,他们即便心亮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没有任何站得住的理由去质疑这个结果。 几位副考官脸上的灰暗之色渐渐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仍有些复杂但终究释然了几分的平静。 主考官见众人神色松动,便也不再赘言,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回去歇着吧。 家亮的孙子孙女怕是都挠不认识你们了。」 众人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纷纷拱手告辞,各自散去。 > 第170章 辛学士与三酸两硷! 第171章辛学士与三酸两硷! 韩琦有些惊讶地看着辛缜,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方才缓缓搁回案上。 「你是说,你想现在就跟我三哥家的女儿定下亲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今天一早辛缜便来了枢密院,他还以为是要谈公事,没想到这孩子进门之后行过礼,坐下来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辛缜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语气平静而诚恳道:「叔父也看到了昨日那场面,六家豪门的人在皇城门口围追堵截,连太祖孝章皇后娘家的宋氏和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人都来了。 侄儿只要一日没有定下婚事,那些人便会一日虎视眈眈。 放榜之后,这个状元的名头再加上去,盯着的人只会更多丶更疯狂。 侄儿不能天天躲在枢密院里不出门,盐铁司那边几十个项目正等着侄儿去推进,军校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 若是每次出门都要提心吊胆,都要带几十号人护卫,那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坦然:「而且,叔父的侄女贤良淑德,侄儿也是见过的,在叔父府上那回,韩家妹妹端庄大方,言语温婉,待人接物自有大家风范。 侄儿以为,确实是良配。 当然,侄儿也不说那些虚的,能藉此与叔父的关系更进一步,两家从亲近变为一家,这也是侄儿梦寐以求的事。」 韩琦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复杂而温暖。 辛缜这番话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既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故作矜持,就是坦坦荡荡地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既是形势所迫,也是真心所愿。 这孩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在西北的时候,辛镇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庆州那种前线苦寒之地,这孩子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才华,可那些才华,他从来没有拿去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 好水川的反埋伏丶定川寨的诱敌深入丶横山一线的平定方略,哪一桩不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大功?可辛缜从来都是把功劳往他韩琦身上一堆,自己躲在幕后,连名字都不愿意往外露。 后来回了汴京,辛缜进了三司,搞煤厂丶搞菜洞子丶搞青云车丶搞水泥,替朝廷挣了上千万贯的银子,他也没想过自己从中捞一分油水。 盐铁司纲要里涉及几十上百个项目,这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往自己口袋里装,而是主动来找他韩琦,问他要不要安排人手进去。 那些项目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便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可辛缜偏偏反过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外分,还分得理所当然丶分得心甘情愿。 这孩子心里头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他韩琦的! 如今,辛缜的状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再过几天放榜之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便是大宋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一,官家亲自赐字「弃疾」,仕途之光明,放眼整个朝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在这样的时刻,汴京城里那些顶级权贵,宋氏丶向氏丶王氏丶韩亿家丶曹家丶钱家都在向辛缜展露好意,每一家都想把他抢回去当女婿。 可这个孩子,依然坚定无比地站在他韩琦身边,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韩家的女儿。 有侄如此,夫复何求! 韩琦也是杀伐果断之人,胸中那股暖流翻涌过后,便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乾脆利落地说道:「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立刻派人去跟我三哥说,让他把云蘅的庚帖备好。 你这就去请你范老师当媒人,一切程序都从简,今日便将事情定下来!」 辛缜站起身来,面上露出由衷的喜色,拱手道:「如此再好不过。 叔父稍候,侄儿这便去寻老师。」 说完转身便快步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急促。 韩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靠回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 辛缜快步穿过枢密院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到了政事堂范仲淹的值房。 范仲淹正在案后批阅一份刑部的奏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便见辛缜额角微微沁着汗珠,神色郑重中带着几分急切,不由得搁下朱笔,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辛缜将方才与韩琦商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范仲淹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面孔上便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双手在案上轻轻一拍,笑道:「好!好!这门亲事结得好!韩稚圭那侄女老夫也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配你正合适。 老夫早就说过,你的婚事不能拖,昨日那场面,满汴京的豪门都跟饿狼似的盯着你,再不定下来,怕是连皇城门都出不了了。」 他顿了顿,略一思忖,便乾脆利落地说道:「既然要简化,那就按最简的来,为师帮你写十二版贴,交换庚帖,便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六礼里头其余的纳采丶纳吉丶纳徵丶请期丶亲迎,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先把当前这道难关应付过去。 那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人,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婚约在身么?一旦庚帖换了,婚约立了,谁再敢来抢,那便是强抢民男,不对,是强抢有妇之夫,告到开封府去,一告一个准。」 他说着便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洒金红笺,提笔蘸墨,略微斟酌了一番措辞,便用工整端凝的楷书写下了韩云蘅与辛缜各自的姓名丶籍贯丶生辰八字,又写上了双方父母的名讳和主婚人的名字。 范仲淹写这种版贴早已是轻车熟路,他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知替多少晚辈当过媒人,笔下这份十二版贴写得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誊抄完毕。 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将版贴用红绸仔细包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走吧,韩稚圭还等着呢。」 两人一同出了政事堂,韩琦早已派人去通知了韩琚,又备好了马车在枢密院门口等候o 范仲淹和韩琦两位宰执联袂登车,加上辛镇,三人同乘一车,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韩琚府邸而去。 到了韩琚府上,韩琚早已在正堂候着,见到范仲淹和韩琦亲自登门,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让人上茶一边连声说「有劳范参政大驾」。 范仲淹也不多客套,将版贴双手奉上,与韩琚交换了庚帖,又互相在对方带来的版贴上签了主婚人的名字。 一套流程走下来,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从韩琚府上出来,范仲淹笑着对辛缜道:「行了,此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你韩家妹妹的庚帖已经在为师手里了,你的庚帖也留在了韩家。 从现在起,你便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谁再敢来抢,你便可以直接报官。」 韩琦在一旁也是满脸笑意,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里的欣慰和满足,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辛缜站在韩琚府门外的台阶上,初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有了未婚妻了? 从昨天在皇城门口被围追堵截,到今天早上跟韩琦摊牌,再到此刻庚帖已经交换完毕丶婚约已然成立,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太真实的感觉。 辛缜的未婚妻是韩琚的大女儿,闺名云衡,今年刚满十五岁。 之前辛缜在韩琦府上见过她一面,那回他去韩府给韩琦回事,恰好韩琚带着女儿来串门,便在花园里远远见过一回。 印象中的韩云蘅身材纤细,面容白皙,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温婉的书卷气,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既不扭捏作态,也不过分张扬,站在韩家那一众勋贵女眷中间,反倒有一股难得的清雅之气。 辛缜当时便觉得这姑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并没有往别处想。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那个在花园里一起游玩的少女,便成了他的未婚妻。 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自然是谈不上的。 不过辛缜对此倒也十分坦然,他从后世而来,在后世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情感纠葛和妖魔鬼怪,对于所谓的爱情早就没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向往。 在他看来,婚姻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宜家宜室丶相敬如宾,便已经是顶好的姻缘了。 韩云蘅那姑娘温婉大气,知书达理,又是韩家的大家闺秀,家教品行都无可挑剔,配他辛缜,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他也坦率地承认,自己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如此积极,最重要的考量还是韩琦。 这桩婚事一旦落定,他跟韩琦之间便不再只是叔侄之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0 在大宋朝这个以宗族和姻亲为纽带的社会里,姻亲关系的分量,有时候比血缘关系还要重。 往后他在朝堂上再遇到什么阻力,韩琦替他出头便不再是情分,而是本分。 而他在盐铁司纲要里给韩家的人安排位置,也不再是私相授受,而是理所当然。 将婚约定下来之后,辛缜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这两天他出入都是鬼鬼祟祟的,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敢回来,生怕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从哪个巷口忽然窜出一彪人马来把他劫走。 如今身上背着一纸婚约,那些盯梢的豪门管家们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偃旗息鼓,大宋朝的律法虽然管不着「预定女婿」,但管得着「强抢有妇之夫」。 谁要是还敢挺而走险,辛缜可以直接去开封府告他一个强抢民男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抢女婿了,抢的人自己怕是要先去开封府大牢里蹲上几天。 辛缜整了整衣冠,正打算出门去盐铁司,这两天躲在家里,各案主事们递来的简报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再不回去处理怕是要误事,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熟悉的笑吟吟的招呼:「辛副使!辛副使在家吗?老奴来给您道喜了!」 辛缜赶紧迎出去,便看见张惟吉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这位御前大貂当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文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绫罗绸缎。 张惟吉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远远便拱着手道:「恭喜辛副使,哦不,该改口叫辛学士了。 官家有旨,拔擢辛镇为天章阁直学士,这是职名告书,官家特意吩咐老奴亲自给您送来。 您先收着,另外,官家还说了,往后辛直阁就不必再穿红色官袍了,穿紫色吧。 ,」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内侍上前,将那两个朱漆木盘一一展示给辛缜看。 木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整套紫色官袍,紫色大袖公服丶素地暗花罗衫丶紫罗绣芝草长襴丶紫纱皂花绫袷裙,腰间配着金涂银革带,带上挂着锦绶玉佩,连笏板都是崭新的象牙笏。 旁边另一个木盘上则是一匹上等绫罗丶一匹细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丝光。 辛缜有些惊讶,他在大宋朝当官这么久,早就摸清了官服的门道。 大宋朝的官服可不是朝廷全包全揽发给每个官员的。 除了初授官职时朝廷会一次性配齐基本的朝服和常服之外,其余的官服大多需要官员自行置办。 比如官阶升迁之后需要更换更高品级的服色,或是旧官服磨损需要修补替换,或因特殊恩典获准借穿更高品级的服色,比如知州「借紫」,那紫色官袍便需要自己掏钱去做。 除此之外,若是官员的告身文书不小心遗失了,补办也是要自费的。 总而言之,朝廷只管发「资格」,衣裳得自己买。 可赵祯今日赐下来的东西却不同,不仅赐了整套紫色官服,还额外赐了绫丶绢。 张惟吉见辛缜面露惊讶之色,便笑着解释道:「辛直阁不必惊讶。 官家说了,旁人升官只给告身,那是朝廷的规矩。 但辛直阁不是旁人,这二十匹绫丶三十匹绢,是宰相迁官的赏赐规格,哦,另外几十匹直接送去你家了。 官家特意让老奴从内藏库挑的上等料子,说是让辛直阁多做几套像样的紫袍,别整天穿着那件旧绿袍到处跑,让人看了笑话,堂堂盐铁副使,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然后双手从张惟吉手中接过那份黄绫封面的告身,直起身来,语气诚恳而郑重:「臣谢陛下隆恩。 请大伴回宫时代臣转奏,陛下厚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张惟吉笑吟吟地伸手扶起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辛学士不必多礼。 官家还让老奴带句话给辛直阁,官家说了,弃疾对社稷有大功,朕心里都记着。 朕不会吝惜权位,只要弃疾继续努力,无论多高的官位,朕都舍得给。」 他学着赵祯的语气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拍了拍辛缜的手背,「辛学士,官家对您这份恩宠,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也没见官家对谁有过。 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替官家再多干几十年。」 辛缜再次向着皇宫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面上神色肃然而感激。 送走了张惟吉之后,辛镇回到书房里,将那份黄绫封面的天章阁直学士告身文书展开来放在案头,端端正正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天章阁直学士」几个朱红大字上轻轻抚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份高兴,有三重缘由。 第一重,是这天章阁直学士的职名。 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的御书阁,阁中珍藏真宗御制文集丶御书墨宝及历代典籍图册,地位尊崇,仅次于龙图阁。 天章阁直学士虽非执政,却位列侍从,可以出入经筵丶参与馆阁议事,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绝非寻常五品官员可比。 更重要的是,贴职代表着「清流」,在大宋朝,有贴职的官员便是「有出身」,在士林和官场中的声望和话语权都要远高于没有贴职的同品级官员。 辛镇之前虽然已经是盐铁副使,手握实权,但因为没有贴职,在一些清流聚会和馆阁雅集上,总有人拿「幸进」两个字在背后嚼舌根。 如今有了天章阁直学士这个贴职,那些闲言碎语便可以彻底消停了。 第二重,是能穿紫色官袍了。 大宋朝的官员服色以品级划分,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朱,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 紫色是大宋官服中最尊贵的颜色,穿紫袍意味着至少是四品以上的高官。 辛缜眼下的寄禄官阶虽然赵祯已经批了晋一阶,但那也只是五品的,只能穿朱色官袍0 可赵祯直接赐了「借紫」的恩典,所谓借紫,便是特许品级未到的官员穿着更高品级的紫色官服,这在官场上是一种极高的荣誉。 往后他穿着紫袍去盐铁司,各案主事和属吏们看他的目光都会多几分敬畏。 他去跟各路转运使和地方知州们谈项目合作,对方光是看到这身紫袍,便知道他在官家面前的恩宠有多重,谈起来也会多几分忌惮和配合。 在大宋朝,官服的颜色从来都不只是一块布的颜色,它是权力的象徵。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第三重,赵祯所展现出来的恩宠。 在这个朝代,皇帝的信任便是最大的资源。 赵祯给他「借紫」,赐他宰相规格的绫罗绸缎,还让张惟吉亲自传话,说无论多高的官位朕都舍得给这等分量的话,从一位素来以仁厚温和着称的天子嘴里说出来,满朝上下,怕是只有辛缜一个人听过。 如今他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盐铁司纲要刚刚铺开,几十上百个项目正在同步推进,这个时候来自官家的公开而有力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这份恩宠,就是他推行纲要最锋利的尚方宝剑。 辛缜开心了好一阵子,方才将那份告身文书仔细收好,整了整衣冠,今天新得的紫袍虽然还没上身,但心情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他登上了马车,鲁大在前面赶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盐铁司。 盐铁司这边果然极为繁忙。 辛缜刚迈进大门,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忙碌气息,各案的书吏和掌书记们手里捧着文书在回廊里小跑着穿梭,值房的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出,偶尔几声争吵和激烈的讨论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快又被新的争论声淹没。 不过好在这份忙碌是乱中有序的,各案在纲要编制阶段便已经明确了各自的任务和目标,此刻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推进罢了。 虽然纲要本身还在政事堂走流程,正式批文还没有下来,但这并不妨碍盐铁司在自己原有的职权范围内先动起来。 兵案和胄案本来就自有财政拨款,不需要中书的额外审批,车床攻关和胸甲试制早在纲要正式提交之前便已经开始了。 铁案的炼焦脱硫技术培训通知也已经发了出去,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们现在大概已经在来汴京的路上了。 辛缜刚在自己的直房里坐下,设案的主事便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省副!省副!好消息!您之前说的那个硫酸,有着落了!」 辛缜精神一振,示意他赶紧坐下说。 设案主事将那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指着罐中那几滴无色透明的液体,语速又急又快:「您说的硫酸,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可下官把盐铁司的旧档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关于硫酸的记载。 后来下官想着,这东西既然是化工之物,或许跟那些炼丹的道士有些关系,便去了一趟太清宫,又跑了汴京城里几个有名的大药铺,结果在东华门外那家积善堂药铺里,听一个老药师说起了一件事,唐朝时候有个道士叫清虚子的,在《铅汞甲庚至宝集成》里头记载过一种叫绿矾油」的东西,是用绿矾石乾馏之后得到的。 下官一听这名字,觉得跟您说的硫酸颇为相似,便让工匠试着按那道士的法子复刻了一下。」 他指了指案上那个小陶罐,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果不其然!把绿矾石放在陶罐里加热,罐口接上一根铜管,铜管另一头通到另一个装了水的陶罐里,加热之后便有气体从铜管里出来,溶进水里之后便成了这个,无色透明,闻起来有股刺鼻的气味,沾到皮肤上会发烫,滴在布上布便焦了。 下官又拿了您之前写的硫酸特性来比对,除了浓度不够高之外,其余的特性几乎一模一样。 省副,这东西应该就是您说的硫酸了。」 辛缜听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 他虽然在纲要里写下了化工探索的方向,但一直以为这个时代要制备硫酸需要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设备,没想到大宋的工匠和道士们早就走在了前面。 绿矾油,也就是硫酸,从唐代起便已经有道士在炼丹过程中制备出来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化学成分,也不懂什么化学反应,但制备的工艺和设备却已经有了雏形。 这比他预想的要快了至少半年。 有了硫酸,盐酸和硝酸便都有了门路,硫酸与食盐共热可得盐酸,硫酸与硝石共热可得硝酸。 这两样东西再与油脂和草木灰反应,便可以制出烧硷和纯硷。 三酸两硷一旦齐备,化工的根基便算是扎下了。 辛缜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说道:「走,去看看。」 设案主事赶紧在前领路,引着辛镇出了盐铁司,一路往设案设在城西的工坊而去。 设案的工坊设在汴京城西郊,紧挨着煤厂的水泥试验区,原本是几间废弃的旧库房,被设案临时徵用来做化工试验。 辛缜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工坊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座半人多高的陶制炉子忙碌着,炉子里烧着炭火,炉上架着一个带盖的粗陶罐,罐盖上钻了一个小孔,插着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的另一头伸进旁边一个装了半罐清水的陶罐里。 铜管与罐盖的接口处用湿泥仔细封住了,但仍有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缝隙里渗出来。 陶罐里装着碾碎的绿矾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硫酸亚铁晶体,此刻正在炉火的加热下发出嗞嗞的声响。 那根细长的铜管便是最原始的冷凝管,铜管在空气中自然冷却,管内的气体遇冷便凝结成液体,顺着管道一滴一滴地流进另一端的清水罐中。 辛缜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这设备的原理虽然粗糙简陋,但核心的要素竟然全都有了,密闭的反应容器丶导气管丶冷凝管丶收集瓶,每一环都不缺。 工匠们虽然不懂什么化学方程式,但他们凭着几代人的经验积累,硬是把这套设备给搭了出来。 辛缜蹲在那个收集罐旁边,用手扇了扇罐口飘出的白雾,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心中便有了底。 他直起身来,对设案主事和工匠们说道:「就是这个。 你们继续用绿矾油作为基础,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绿矾油的浓度再提高一些,多蒸几遍,把里头的水分尽量去掉,直到它变得粘稠丶颜色微微发黄为止。 第二,用浓绿矾油和食盐一起加热,把产生的气体通进水里,得到的便是盐酸,这东西比绿矾油更刺鼻,你们操作的时候一定要用湿布捂住口鼻,一定要在通风的地方做。 第三,用浓绿矾油和硝石一起加热,同样是收集气体溶于水,得到的便是硝酸。 这两种酸做好之后,就可以开始制作硷了,用石灰和草木灰反应可以做烧硷,用盐和石灰反应可以做纯硷。 这五种东西,便是以后咱们盐铁司化工体系的地基。」 几个老工匠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他们还是不太懂什么「盐酸硝酸」,但辛副使把每一道工序都说得明明白白,绿矾油他们已经有了,食盐和硝石是现成的,石灰和草木灰更不用说,满大街都是。 辛缜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十分高兴。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按照辛副使说的方法去加热丶去反应,便能得到新的东西,这对他们这些跟炉火和材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工匠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而只要有了硫酸,便可以大规模制作磷肥了。 辛缜在纲要里写下的磷肥制备路径,现在终于有了现实的工业基础,把磷矿石用硫酸处理,便可以将矿石中不溶于水的磷酸钙转化为可溶于水的过磷酸钙,也就是植物可以直接吸收的磷肥。 再配合纲要里已经在推广的堆肥和绿肥,那是天然的氮肥来源,氮磷两种最核心的肥料元素便齐了。 再加上从草木灰和硝土中提取的钾肥,氮磷钾三元素齐全,大宋朝的粮食亩产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飞跃。 辛缜站在那间简陋而热气蒸腾的工坊里,望着那几个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炉火的老工匠,心中涌起一股许久不曾出现的昂扬之感。 三酸两硷一旦齐备,整个基础化工体系便有了骨架。 而有了化工骨架,便可以衍生出无数条产业线,用硝酸和硫酸做硝化棉,那是火药升级的基础。 用纯硷和石灰做烧硷,那是纺织和造纸的利器。 用硫酸处理植物油,那是硬肥皂的原料。 用纯硷和石英砂高温熔融,那是玻璃的雏形。 这些都是可以大规模捞钱的东西。 盐铁司纲要的全面实施需要海量资金,修路要钱,修桥要钱,驿站建设要钱,冶铁升级要钱,农具推广要钱,水利重建要钱,种子工程要钱,物流整合要钱。 朝廷的财政千疮百孔,能拨给盐铁司的银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若是全部仰仗朝廷拨款,纲要里有三分之二的项目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而如果去向豪强融资,用项目股权来换他们的银两,那主动权便不在盐铁司手里了。 到时候那些豪强们以股东的身份往项目里塞人丶插手经营丶要求分成,辛缜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所以他才要优先攻克三酸两硷。 他要先用硫酸做出磷肥,用油脂和烧硷做出硬肥皂,用纯硷和石英砂烧出玻璃,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这个时代前所未见的新产品,每一样都有广阔得惊人的市场需求。 磷肥能让粮食亩产翻番,全天下的农户都会抢着买。 硬肥皂比皂角好用十倍,汴京城的贵妇们会排队掏银子。 玻璃晶莹剔透,做出来的杯盘器皿比金银还漂亮,那些在发布会上抢着买凌云款青云车的豪商富贾们,见了这种东西怕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攀比消费。 这三样东西一旦量产上市,便是三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摇钱树。 有了自己的资金来源,盐铁司便不必仰人鼻息,纲要想怎么推就怎么推,项目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到那时候,贾昌朝也好,夏竦也罢,谁想伸手进来,都得先问问他辛缜愿不愿意点头。 第171章 状元郎! 第172章状元郎! 三酸两硷就在眼前,辛缜索性连盐铁司的直房也不回了,直接在设案的工坊里住了下来。 设案主事见状,赶紧让人在工坊旁边收拾出一间小小的值房,搬来一张木板床丶一套粗瓷茶具和几把椅子,又让人从煤厂那边拉了一车煤饼过来,把屋里的煤炉烧得暖烘烘的0 辛缜也不客气,全身心地投入了化工攻关之中。 工坊里终日烟雾缭绕,虽然四面都是镂空,但空气中弥漫着绿矾石灼烧后那股刺鼻的酸味,混着炭火燃烧的焦灼气息,依然熏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老工匠起初还有些拘谨,这可是盐铁司的副使大人,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如今却跟他们这些浑身煤灰的匠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库房里,挽着袖子亲手干活,这事儿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不过半天工夫,他们便发现这位年轻的副使大人根本没有半点官架子,不但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调试炉火,还亲手拿着湿泥去封铜管接口处的缝隙,泥糊得比他们还利索。 老工匠们便也放开了手脚,按照辛缜的指点,一个接一个地攻克着那些他们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酸」和「硷」。 第一天的攻关重点是提高硫酸的浓度。 工匠们之前用绿矾石乾馏得到的绿矾油浓度太低,里面混杂了大量水分,用来做后续的反应根本不够用。 辛缜让人将粗制的绿矾油倒进一个陶罐里,用文火慢慢加热蒸馏。 陶罐口上接了一根铜管,铜管在空气中绕了好几圈做自然冷却,另一头伸进一个乾燥的收集罐里。 加热之后,水蒸气先蒸发出来,在铜管中凝结成水珠,顺着管道流进一个废弃的罐子里。 随后蒸发出来的便是浓度更高的硫酸,流入另一个收集罐。 蒸馏了整整两遍之后,得到的液体已经不再是起初那种无色稀薄的模样,而是变得微微黏稠,颜色也带上了一丝淡黄,轻轻晃荡罐子,液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油状光泽。 辛缜用小竹片蘸了一滴,滴在一块破布上,只见那布匹几乎是瞬间便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还在嗞滋地冒着细烟。 老工匠们围在旁边看得咂舌不已,设案主事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声说这可比绿矾油厉害多了。 有了浓硫酸,盐酸和硝酸的制备便水到渠成了。 辛缜让工匠们取了一份浓硫酸,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预先装好了食盐的陶罐里,罐口接上铜管,另一头通进水里。 罐底用文火微微加热,片刻之后,铜管的末端便开始冒出白烟,烟气溶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气泡。 等到反应完毕,辛缜将收集罐里的水倒出来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比硫酸更冲,沾在指尖上微微发烫。 这便是盐酸了。 硝酸的制备也用同样的方法,将浓硫酸与硝石共热,收集气体溶于水即可。 这道工序的风险比盐酸更大,因为硝酸蒸气对肺部的刺激极为强烈,铜管接口处哪怕只漏出一点点菸气,便呛得工匠们连连咳嗽。 辛镇让人把所有门窗全部开,又让每个在工坊里操作的工匠都用湿布捂住口鼻,分批轮流上阵,做完一轮便出去透气换人。 如此反覆操作了好几次,终于得到了一小罐淡黄色的硝酸。 接下来便是烧硷和纯硷的制备。 这两种硷的工艺相对简单,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蒸馏设备,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 辛缜让人将石灰石在窑里煅烧成生石灰,然后将生石灰碾成粉末,倒进一个大陶缸里,加上草木灰和清水,用木棍反覆搅拌。 搅拌了几轮之后,缸中的液体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辛缜让工匠们把上层的清液舀出来,剩下的浓浆倒进另一个小罐里,继续加热蒸发。 随着水分一点点被蒸乾,罐底逐渐析出一层白花花的固体,这便是烧硷了。 纯硷的制备用的是另一条路子。 辛缜让人将食盐溶于水,再加入石灰乳和草木灰,充分搅拌之后静置沉淀。 几个时辰之后,溶液上层便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结晶,用竹片刮下来,烘乾之后便是纯硷。 虽然纯度不算太高,颜色也微微发黄,但用来做后续的试验已经足够了。 三酸两硷全部制备出来之后,辛填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动手开始做他最想要的那三样东西。 磷肥的制备路径他已经想了好几天,此刻三酸齐备,便直接上手操作。 他让工匠们将磷矿石碾碎成粉,倒进一个铺了铅皮内衬的大陶缸里,然后缓缓倒入硫酸,一边倒一边用木棍小心搅拌。 酸液与磷矿粉接触的瞬间,缸中便腾起一股灼热的白雾,气味刺鼻而浓烈,熏得几个年轻学徒连连后退。 辛缜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继续稳稳地搅拌着。 反应完毕之后,他将混合物摊在木板上晾乾,得到了一堆浅灰色的粉末,这便是过磷酸钙,可以溶于水被植物直接吸收的高效磷肥。 他让人将磷肥包好,准备送到汴京西郊的农事试验场去进行对比试验。 然后是肥皂。 辛缜取了一份烧硷,溶进清水里,又将一份猪油用文火化开,待油温微热之后,将硷水缓缓倒入油中,用木棍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 搅拌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黏稠起来,颜色也从起初的浑黄变成了乳白,表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辛缜让人找来几块木制的方格子,将浓稠的皂液倒进去,抹平表面,搁在通风处让它自然冷却凝固。 皂液彻底凝固成了淡黄色的硬块,用刀切成巴掌大的小块,拿一块在手上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洗完之后皮肤滑爽而不乾涩。 工匠们排着队,一人拿了一小块回去试用。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这些老工匠们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的说这玩意洗锅上的油污比皂角好用十倍,有的说洗完手之后没有皂角那股怪味,有的说用了这肥皂洗过一次头之后,头皮上的油腻全都洗乾净了,头发梳起来都比以前顺溜。 几个年轻学徒更是兴奋得不行,说这东西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汴京城里的那些贵妇小姐们怕是要抢破头。 至于玻璃的制备,辛缜没有急着动手。 烧制玻璃需要纯硷丶石英砂和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极高的温度下熔融。 目前工坊里的炉温虽然能勉强达到,但纯硷的产量还不足以支撑玻璃的试制,强行上马只会浪费材料。 他将玻璃的配方和烧制要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设案主事收好,让他先把纯硷的量产稳定下来,等纯硷的库存攒够了再做玻璃试验。 辛在设案工坊里待了整整三天,亲手指导着工匠们完成了三酸两硷的全部制备流程,又看着他们做出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方才心满意足地从那间临时值房里搬了出来。 这三天里头,他虽然还有诸般事务要处理,却并没有耽误,一方面,如今盐铁司各案的主事和骨干都已经在纲要编制过程中练了出来,各自手上的业务都能独立推进,他只需每天抽一个时辰批阅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即可。 另一方面,即便有必须他亲自拍板的事,各案主事也可以骑快马直接到城西工坊来找他。 工坊的院子里支了个小马扎,便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场所,各案主事们来了便坐在马扎上回事,讲完了便走,倒是比在直房里还要乾脆利落。 三酸两硷的底子已经打好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也做了出来,辛镇心里对肥皂的运营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这东西单价不高但用量极大,最适合用许可证制的方式向民间开放生产授权,由盐铁司统一供应烧硷原料,民间工坊按授权协议生产销售,盐铁司从每一块肥皂上抽取专利费和原料费,既能把市场迅速铺开,又能牢牢攥住利润的大头。 不过这些具体的运营方案,只能等他忙完殿试的后续流程再回来细化了。 辛镇从工坊出来,先回承旨司与盐铁司各自转了一圈,将这几天积压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 承旨司那边有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需要他过自签批,盐铁司这边各案主事也有一叠简报等着他审阅。 他批阅文书的效率素来极高,不到两个时辰便将两边的积压全部清完,又分别跟都承旨和几位主事交代了几句后续的要点,便打道回府了。 锁厅试的时候他不在家里候榜也就罢了,锁厅试不过是几十个人的小考,中了也不过是资格试,不值得大张旗鼓。 可进士中榜不一样。 这是大宋朝每一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时刻,是全家人乃至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都会跟着一起沸腾的大事。 上一世他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那些状元及第丶跨马游街的盛况,如今自己便是亲历者,这份体验若是因为忙着公务而错过了,那便是天大的遗憾。 这一天,辛缜让秋娘仔细准备。 秋娘从前几天便开始张罗了,红包包了足足三百个,每个里头都塞了二百文崭新的铜钱,用大红色的洒金笺封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铜钱也备了好几筐,都是特意去钱庄里兑的新钱,黄澄澄的堆在筐里,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她还让温五去买了十来挂爆竹,每一挂都足有两尺来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搁在廊下阴凉处防潮。 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乾乾净净,连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都让铁山爬上去修剪了一番。 至于什么改换门庭,这院子的门厅原本就不算小,当初还是官员居住的宅子,虽说比不上那些豪门大宅的气派,但胜在格局方正丶门楣清雅,倒也不必刻意去改。 从简便好,秋娘虽然嘴里念叨着「咱家公子本来就是大官,排面可不能比别人差了」,但到底也是知道分寸的人,没有在这上头过分铺张。 就在一家人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大早,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 辛缜正在书房里看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听见动静便放下文书走到院门口,便看见王妃崔氏的朱轮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子里,身后还跟着好几辆王府的骡车,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逼人而来。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远远便朝辛缜嗔怪地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娘说一声?娘差点就错过了你的好事儿!」 辛缜赶紧迎上前去,扶住母亲的手臂,笑道:「不过就是发榜罢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孩儿本想着等放榜之后再派人去王府跟娘说一声,没想到娘自己先来了。」 王妃听了这话,眼圈便是一红,伸手在辛缜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不过是发榜?你说得倒轻巧,这可是进士发榜啊,是进士啊!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考中进士,做娘的一个月前就要摆香案丶谢祖宗了。 你倒好,连个信都不给娘递。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给你的陪伴太少了。 别的孩子能依靠娘亲,能有人替他们张罗这些事,而你从小跟着你爹在西北苦寒之地长大,回了汴京又是自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只能学着自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掏出帕子来轻轻按了按眼角。 辛缜心里也微微发酸,只是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刻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能扶着母亲的手臂,温声安慰了好一阵子。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会儿若是告诉母亲自己已经与韩家定了亲事,母亲听了怕是要更难受,这桩婚事从决定到落定前后不过一天,她身为亲生母亲却全然不知,心里那份被忽略的感觉只会更重。 他便决定先按下不提,等放榜之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跟母亲好好说清楚。 好在王妃也没有一直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 她擦了擦眼角,便拉着秋娘去看院里的准备工作。 她将院里院外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秋娘备好的红包和铜钱,看完之后便觉得不够好,轻轻摇了摇头,回头吩咐身后的丫鬟们:「去,把车上那些东西都搬下来。」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骡车上的箱笼一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比秋娘准备的红包更大丶更精致的锦缎红包,每一个都绣着金线吉祥图案,里头装的不是铜钱,而是用红丝线串好的银锞子,每一枚都有核桃大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铜钱也备了满满两大箱,每一枚都擦得鋥亮,用细麻绳串好了,一吊一吊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妃又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整套全新的进士及第喜联丶两盏大红绸缎官灯丶以及一块用紫檀木做框的匾额,匾额上竟然已经预先刻好了「进士及第」四个大字,墨底金字,端凝厚重。 还有几匹上等的红绸,专门用来搭门楣和系在院中老槐树的枝干上。 她指挥着院里的人将这些东西一一布置好,又从自己带来的丫鬟里挑了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分别派到院门口丶厨房和正堂去帮忙,还让人去请了王府的厨子过来,怕秋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辛缜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知道她心里有一份想要补偿的情绪。 自从母亲改嫁,自己跑去西北之后,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让他一个人在西北前线吃了太多苦。 如今他中了进士,母亲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体面都堆在他身上,仿佛这样便能填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他不去拦她,也不说那些「不用这么铺张」的话,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指挥若定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温五一大早就带着石头去贡院门口等着放榜了。 家里的人也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秋娘在厨房里盯着厨子们备菜,鲁大和铁山在院门口搭梯子挂大红官灯,几个丫鬟在正堂里擦桌子摆椅子,连近些时日忙得不见人影的康瘸子都回来了,都拄着拐杖在院里来回巡视,专管那些细碎而要紧的小事。 辛缜反倒是家里最闲的一个。 他本想也帮着干点什么,被秋娘从厨房里撑了出来,又被铁山从梯子上轰了下来,只好苦笑着回书房,翻开一本《唐会要》想看几页,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页上,便索性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着院里院外那一片忙碌而喜悦的嘈杂声,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然而他的清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又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比方才王妃来时的阵仗还要大上几分。 辛缜睁开眼,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该不会是韩家的人来了吧? 念头未落,便听见院门口传来鲁大那熟悉的大嗓门:「公子!韩家三老爷来了!带了好多人!」 辛镇赶紧起身快步走出书房,便看见韩琚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团花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精神矍铄丶红光满面。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儿子,韩琚这辈子别的成就不算特别多,但儿子生得着实不少,这六七个儿子个个都已成年,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小的也二十有余,穿什么服色的都有,看面相都是爽朗的北方汉子。 再往后看,辛缜的目光便停住了,在韩家那一群大老爷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韩云蘅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兰花的长褙子,鬓边簪了一枝素雅的银簪,脸上薄施粉黛,眉目间那股温婉沉静的书卷气一如辛缜记忆中那般清雅。 她走在韩家那一群高声大嗓的父兄后面,安安静静的,却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 辛缜心道糟糕。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单独说这件事,结果韩琚直接把女儿带过来了,这便等于是把两家人强行凑到了一张桌上。 王妃这会儿正在正堂里指挥丫鬟们摆放果碟,听见外面的动静,便走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廊下,自光在韩琚和那六七个几子身上扫过,又落定在那个站在韩家一群大老爷们身后的纤细少女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了一种辛缜极少在母亲脸上见到的复杂神色。 辛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双方之间站定,拱手介绍道:「娘,这位是韩枢相的三兄,韩公讳琚,在宗正寺任职。 韩公,这位是家慈,安乐郡王妃崔氏。」 韩琚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这阵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向王妃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而热络:「王妃安好。 在下韩琚,久仰王妃贤名,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原本该早些来拜会的,只是这婚事定得确实仓促了些,事急从权,还望王妃勿怪。」 王妃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崔氏毕竟是郡王妃,在汴京的贵妇圈子里应酬了大半辈子,这点场面上的功夫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只是稍稍愣了一瞬,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从容得体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依旧是那般雍容温雅:「韩公不必多礼。 既然是韩枢相的兄弟,那便是自家人了。 来来来,快请里面坐。」 说着便招呼丫鬟们赶紧上茶丶看座。 韩云蘅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子。 她站在父兄们身后,并没有急着上前表现自己,而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她看见王妃虽然在笑着招呼韩家父子,自光却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瞟了好几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那是一个母亲忽然发现自己错过了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时,本能的反应。 韩云衡心里便有了数。 她等到韩家父子们被王妃迎进正堂落了座丶茶水也上过了之后,方才不声不响地走到王妃身边,微微一屈膝行了个礼,然后轻言细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她只说自己与辛缜的婚事是韩琦做主,当时皇城门外六家豪门抢亲,形势逼人,辛缜也是无奈之下才从权行事,因为仓促,没能及时禀明王妃。 她的语气轻柔而诚恳,既没有刻意替辛缜辩解,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只是平平静静地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末了还轻轻加了一句:「娘亲您莫要怪缜哥哥,缜哥哥跟韩家亲厚,又惦记着盐铁司那么多事,还要应付那些抢亲的人,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王妃起初还有些拿捏着郡王妃的矜持,听完她这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便彻底松了下来。 韩云蘅不但模样清丽,而且落落大方丶通情达理,说话时语调温婉,既没有寻常小女几家的扭捏羞怯,也没有豪门嫡女常见的那种骄矜之气。 她身上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让王妃越看越喜欢。 王妃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话,多大了丶读过什么书丶 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韩云衡都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给人冷淡之感。 她说话时偶尔还会微微侧过头来看王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尊重,既像是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未来的婆母亲近。 王妃被她哄得说了没一会儿话,便已是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欢,先是把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又说这镯子颜色太素了配不上她,把自己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拔下来插在了她鬓边,又解下腰间的玉佩给她挂在腰间,又摘下一对翡翠耳坠,亲手替她戴上。 不多时,韩云蘅身上便叮叮当当地挂满了王妃随身带来的各种首饰,整个人被衬得愈发珠光宝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腮边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更显得娇俏可人。 辛缜在正堂的另一头陪着韩琚和几位舅哥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一直往母亲那边飘。 他看见韩云衡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妃身边,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声细语地说几句什么,时而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块帕子或一盏茶,王妃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眼角那些原本因为奔波操劳而显得疲惫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辛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缓缓松了下来,对韩云衡的好感又不自觉地添了几分。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场合会有些尴尬,毕竟母亲和岳家头一回见面便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仓促情况下,可韩云衡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三两下便将母亲哄得高高兴兴,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 还是这会儿的女孩子好啊,他心里不由得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然后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抹笑意。 韩琚也在留神观察辛缜的神色。 他见辛缜的目光一直往女儿那边飘,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便已是明镜似的。 他端起酒杯与辛缜碰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弃疾啊,一会儿报喜的人可就来了,今天可得喝顿大酒!我这些几子们平日里难得聚这么齐,今天借着你的光,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一场,你可不许推杯!」 几仏舅哥纷纷起哄,大舅哥是仏爽快症,把酒杯往桌仂重重一搁,声如洪钟:「妹夫!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这仏大舅哥就算是白当了!」 二舅哥相对斯文些,但也笑着捋起袖子说今天一定要喝仏痛快。 三舅哥更是直接从座位站起来,拍着辛缜的肩膀说你那状元酒量到底行不行,等会儿就知道了。 辛缜也被这群北方丕子的爽朗豪迈勾起了几分少年豪气,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抚掌笑道:「那可就说定了!秋娘,」他转过头去对刚从厨房里出来抹汗的秋娘吩咐道,「今天中午要整顿大餐,把昨天买的羊肉全都炖仂,再让症去巷口那家酒铺搬几坛仂好的琼酥酒回来。 几位舅哥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可不能怠慢了。」 秋娘见他难得这般高兴,脸仂的笑意也跟着堆满了,赶紧应了一声,带着几仏斗鬟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锅铲变飞的叮当声和羊肉下锅的滋啦声。 韩琚见气氛正热络,便趁着几仏儿子正在划拳猜酒令的空当,拉着辛缜到了一旁相对清静些的廊下,压低声音说道:「弃疾,老夫看你家斗鬟倒是不少,护院也有乍大他们几仏,可幸家是不是还缺着? 正儿八经迎来伶往丶辈帐理财的,总不能一直让秋娘一仏症顶着,你现在可是大官症了,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府里没有仏得山幸家可不行。」 辛缜笑道:「岳父说的是,孩儿前些日子已经跟叔父提过这事了,叔父说会替孩儿安排,只是一时还没到位。」 韩琚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我弟弟公务繁忙,枢密院那边多少大事等着他拿主意,哪有精山替你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事老夫替你办了,幸家丶帐房,我府仇有几仏用了几十年的老症,都是知根知底的,回头我挑瞧仏最得山丶最稳妥的,直接让他们过来你这儿。 还有一件事,」他稍稍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往辛缜身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瞧症能听见,「老夫有仏庶女,年纪跟云蘅差不多,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到时候让她跟云衡一起过来,你辛家只有你一根独苗,子嗣上头你可得仂心点。 这么大的家业,这么高的官位,将来总得有症继承不是?」 辛缜完全没有料到韩琚会忽然提起这一茬,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瞬之后,脸仂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之色。 这倒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在面对长辈时露出这种表情,与平日里那副泰冶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判若瞧症,颇为罕见。 韩琚见他这副难得的神情,顿时心情大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陪笑了几声。 韩琚这番做法的深意,辛镇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看似爽朗粗豪的韩三老惩,心思其实比谁都细。 他主动替辛缜安排幸家和帐房,表面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实际是替女儿铺路,幸家和帐房都是他从韩家带过来的老症,日后这府里的中馈大权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韩云蘅手仂,不会出现外头雇来的症不服掌丫丶欺瞒哄骗的局面。 而安排庶女陪嫁,更是一步稳棋,辛家只有辛一根独苗,辛缜的子嗣便是辛家未来的全部。 若是韩家姐妹能替辛家生下长子长女,瞧家便不止是姻亲,而是血脉交公丶无法分割的一体了。 韩家的女儿是辛家的主母,辛家的子孙有韩家的血脉,瞧家从此一荣俱荣丶一损俱损,再也不可能分开。 不过说到底,韩琚也的确是在替辛缜着想。 这仏府邸里外仂下,确实缺少一仏能统筹全局的内当家。 如今有韩家提供的整套配置全部到位,对这仏空荡荡的辛府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吼甘霖。 往后辛镇在外头冲锋陷阵,家里有贤内助坐镇中馈,又有经登丰富的老幸家打理俗务,无论朝堂仂的风浪多大,至少回到家里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如此这般忙碌着,日头渐渐升高,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满了整仏院子。 辛缜正与韩琚在廊下说着盐铁司的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又急又密,踩在青石板路仂作响,完全没有要减速的意思,直奔着院门而来。 辛缜心中便有了预感,能在放榜日策马飞奔直奔他家院门的,除了温五还能有谁? 举然,马匹还没停稳,便听见温五那粗犷而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炸了开来,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嘶吼:「老惩!老惩!高中状元啦!公子中了状元!陈留辛缜,状元及第!」 石头的嗓子比温五还亮,紧接着喊道:「榜首!是榜首!公子是第一!」 韩琚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在三品高官面前也敢捋袖子吵架的老惩子,此刻竟像是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一般,蹭地从廊下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住辛缜的胳膊,那山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袍袖扯破,声音比温五还要响亮几分:「弃疾!你听见没有!状元!是状元!」 几仏舅哥紧随其后,纷纷从正堂里涌了出来,大舅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辛缜背仂,那一下拍得辛缜差点往前跟跄了一步,二舅哥和三舅哥则直接跳了起来,互相用山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嚷嚷着「状元」「咱们家出了仏状元女婿」。 王妃崔氏正在正堂里拉着韩云蘅说话,听见外面温五那一声嘶吼,整仏症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孔仂,平日里总是挂着的从容和矜持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用帕子捂住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仏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这仏以前独自撑起一仏家的女症,此刻站在儿子即将光耀门楣的院子里,只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十几年来所有的辛酸丶欣慰丶骄傲和想念。 韩云蘅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扶住了王妃的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然后她抬起眼来,自光越过院子里那群高声欢呼的韩家父子,落在了那仏被舅哥们围在中间丶正有些无奈地笑着的绿袍少年身,嘴角微微弯起一仏旁症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澄澈温婉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柔情和骄傲。 院子里也彻底炸开了锅。 秋娘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仂,她浑然不觉,只是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丶阿弥陀佛」,眼眶比王妃还要红,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乍大站在梯子旁边,那张素来不苟亥笑的黑脸仂难得地咧开了一仏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过身去对旁边的铁冶说了句什么,铁冶没有回答,只是拿袖子往脸仂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别症看见。 康瘤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嘴里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西北小调,调子粗犷而苍凉,在满院子的欢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妥帖。 斗鬟们互相抱着又跳又叫,连厨房里的那只黄猫都被这阵势吓得从灶台仂跳了下来,夹着尾巴跑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疯狂的症类。 满院子的人,每仏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那份压不住的验悦。 辛缜站在症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得无以复加的面孔,心中亦是满心欢验。 他不是不知道状元的名头意味着什么,大宋立国百年,进士不知出过多少,每一科都有状元,可十七亏的盐铁副使兼状元,变遍国朝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仏来。 这份荣誉不是他一仏人的,是这些跟着他从西北一路走到汴京丶跟着他吃苦受累丶跟着他担惊受怕的所有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变涌的情绪压了又压,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毫无保留丶畅快淋漓。 众症正自沉浸在各自的验悦中,王妃却第一仏醒悟了过来。 她用帕子匆匆擦乾了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冠,那股子郡王妃雷厉风行的气势便又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廊下,声音清晰地指挥着众症:「秋娘,红包都准备好了没有?赶紧摆到门口去! 乍大,去把爆竹挂好,听见锣鼓声就点! 铁冶,搬几张长条凳摆到院门口,报验的官差来了要有地方歇脚! 你们几仏,」她指着那几仏还在原地蹦跳的斗鬟,「赶紧把桌子仂的茶盏都收一收,换仂那套定窑白瓷的! 二举点心重新摆!康师傅,院门口那条巷子你让症去个一个,别让官差踩着满地的泥!」 她这一串指令发下去,院子里方才那股子混乱的狂验立刻有了秩序,所有症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般麻利地动了起来。 没过多甩,巷口便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鼓点沉稳而嘹亮,铜锣声一记接一记地敲在症的心坎仂,每一下都把院墙震得嗡嗡作响。 报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巷子,打头的是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锣鼓手,后面跟着瞧仏捧着大红验报的礼部书吏,再后面是几仏扛着仪仗的任军士卒,最后面还跟着一队专门负责撒铜钱讨验气的杂你。 一路敲敲打打,将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全都吸引了出来,巷子瞧侧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孩子们在大症的腿间钻来钻去,伸长了脖子往辛缜的院门口张望,嘴里兴奋地尖叫着「状元!状元!」 温五和石头从马仂跳下来,接过报验书吏手中的大红验报,双手高举过头,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院门口,齐声高唱道:「报,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陈留辛缜辛老惩,状元及第!」 秋娘早已等在院门口,将准备好的银锞子红包一一塞到报验的官差手里,王妃则亲自端着一盘瓜举点心,请几位书吏和官差坐下歇脚。 乍大在门口点燃了爆竹,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小半条巷子,红色的纸屑在暮色中纷纷亓亓地飘落,落了围观百姓满头满脸。 王妃吩咐症将几大筐铜钱搬到巷口,温五和铁冶一症一边,抓着大把大把的铜钱往空中撒去,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仂,变滚着丶弹跳着,在青石板地仂铺了厚厚一层。 围观的百姓们欢呼雀人,纷纷弯腰去捡,孩子们更是直接趴在地仂瞧手并用地往怀里搂,那热闹景象比过年还要红火几分。 几仏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一边捡着铜钱一边扯着嗓子跟旁边的症夸赞:「我早就说这小相公不一样,丐那相貌,状元公举然好相貌!」「可不是么,我天天早晨见他出门,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你家那头今年几了?看看能不能攀仏亲?」 热热闹闹地闹了好一阵子,报验的队伍方才敲着锣鼓散去。 家里的症也累得够呛,但每仏症的脸仂都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秋娘指挥着鬟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餐流二般端仂了正堂的大桌,红烧羊肉丶清蒸鲈鱼丶酱焖肘子丶几碟时令鲜蔬,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秋娘今天可真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了出来。 韩琚父子与辛缜分宾主落座,王妃则拉着韩云蘅单独在旁边的小厅里开了一桌,娘俩自说自话,不愿跟这帮喝酒划拳的粗豪惩们凑在一起。 辛镇心里高兴,他也确实有许没有这般放松过了,从去年腊月到任度支判官开始,他便一直在连轴转,军校丶煤厂丶菜洞子丶青云劳丶二泥丶盐铁司纲要丶政事堂的博弈丶 殿试的冲刺,一桩接一桩,一日未曾停歇。 今晚这顿酒,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彻底卸下所有担子,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担忧,只是单纯地和一群高兴的症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他跟韩琚和大舅哥们频频碰杯,韩琚喝酒豪爽,几仏舅哥更是灌起酒来毫不手软,你方唱罢我场,一仏接一仏地举着酒杯往辛缜面前怼,嘴里说着各种不容推辞的祝酒词,「这杯得喝,为了咱家状元!」「这杯也得喝,为了咱家云蘅!」「这杯更得喝,为了以后大胖小子!」 辛缜今日也难得地没有拘丫自己,酒到杯乾,喝得面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几仏舅哥划拳时甚至还赢了好几轮。 喝到最后,他自己也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韩琚拍着桌子说他酒量不赖,几仏舅哥竖起大拇指说他这妹夫够爽快,再然后就趴在桌仂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酣,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的屏风,院中老槐树仂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正欢,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大约是秋娘已经在准备早膳了。 辛缜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口中微微发乾,太阳穴还有几分宿醉后的隐痛,但整个人却说不出的舒畅痛快。 他躺在榻仂望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神,忽然便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无声无息,却畅快至极。 状元。 这个梦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自己头。 这不是前世那仏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别症故事的旁观者,这是他自己,是陈留辛缜,是大宋庆历四年的新科状元。 这中状元的幸福是持甩的。 它不像中举时那般只有放榜那一刻的狂验,它的余韵会一直延续乙甩,延续到他穿状元袍丶跨马游街的那一刻,延续到他赴琼林宴丶与同年们把酒亥欢的那一刻,延续到以后每一次在官场仂被症提起「状元公」这仏称呼时的那份从容和底气。 辛缜知道接下来会有乙多事情要忙。 今天要去礼部接受礼仪训练,明天要赴集英殿接受皇帝接见丶亲赐袍笏,之后便是进士游街,那是整仏汴京城万症空巷的大热闹,状元骑着高头大马丶披红挂彩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二甲三甲几百名新科进士,从皇城一路到御街,瞧旁也满了围观的百姓。 游街之后还有琼林宴,那是官家亲自赐宴丶招待全体新科进士的盛典。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前后后要好些天,他作为状元,每一桩都得到场,每一桩都推不掉。 而最重要的,是与同年们的交际。 同年是官场最大的天然盟友,大宋朝的官场向来如此。 在同一间大殿里考试丶在同一张金榜仂留名丶在同一天跨马游街丶在同一场琼林宴把酒亥欢,这份共同经历是任何后来的交情都无法替代的。 范仳淹有他的同年,韩琦有他的同年,贾昌朝有他的同年,每一仏在朝堂仂站稳了脚跟的症,背后都有一仏庞大的同年网络在支撑。 辛缜没有族症,也不是正儿八经读书读来的,没有同窗,没有同门,这一科将近四百名同年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天然政治山量。 这仏资源,他必须牢牢地攥在手里。 辛缜赶紧起身,用冷二洗了把脸醒神,匆匆用了早膳,便先赶往承旨司。 承旨司那边日常事务虽然已是轻劳熟路,但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没时间过来,须得先把要紧的事务安排妥当。 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批完之后,又吩咐副手这几天若有紧急军报直接伶到韩琦那边代为处置,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盐铁司。 盐铁司这边更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各案主事排着队进来禀报进展,用了不到一仏时辰便一一处理完毕。 他这边刚忙完,便有阖门司的官员门,态度恭敬地递仂了礼部正式的仪制流程,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逐条说明,末了还特意强调,今日下午便要开始礼仪训练,状元公届时务必准时到场。 训练是第二天开始的。 辛缜没有半分怠慢,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殿试之后的觐见和游街是大宋朝最隆重的典礼之一,届时天子升座丶百官观礼丶万民围观,礼仪之繁琐精细绝非寻常场合可比。 什么时候走丶什么时候停丶什么时候跪丶什么时候起丶朝哪仏方向拜丶拜几次丶说哪几句谢恩的话,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规定,而妙届时还有御史在场监督,专门记录失仪行为。 若是有哪仏新科进士在觐见时走错了位置丶行错了礼丶说错了话,轻则乗俸降职,重则黜落进士出身,这种事情在往科并非没有先例。 辛缜到达礼部的时候,堂中已经有乙多新科进士提前到了。 礼部的训练场设在礼部衙门的正堂大院,喜阔的青砖院子里早已按殿试名次排好了站位,每仏站位旁都立着一块小木牌,仂面写着考生的姓名和名次。 辛镇的位置自然是在最前面,状元的位置在方队最前方正中,正对着御座的方向,那是全场的焦点所在,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在所有症面前。 辛镇一踏进院子,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仂熟悉站位的新科进士们便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全都汇集在了他身仂。 有几仏反应快的,立即便放下手中的木牌,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状元公!」 第一仏走过来的是仏三十来亏的中年症,四方脸膛,穿着崭新的白衣青衫,笑容满面地拱着手,「在下贾黯,忝居本科榜眼,今后还请状元公多多指教!」 他说话时态度热络而诚恳,自光中既有同科进士的亲近,也带着几分对辛缜职位的敬意。 辛缜笑着回了一礼,说了几句「同科同年互相扶持」之类的客气话。 榜眼之后便是探花,探花郎是仏二十出头的年轻症,姓范名镇,面容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走过来行礼时还有些腼腆,唤了声「状元公」便红了耳根。 辛缜对他印象倒是不错,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探花郎不必拘丫,往后咱们都是同年,随意些便是。」 再往后,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们见到辛缜态度随和,便也纷纷围拢过来。 不过绝大多数来的都是排在后面的,那些排名在前十几名的,要么是家中背景深厚丶 从出生起就预定好了做高官的,要么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文症的孤傲,觉得自己不过是殿试一时失了手,不屑于跟旁症攀交情。 而排在后面的大多出身寻常些,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正愁将来的实缺如何着落。 这些症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他们都知道这位状元公是什么来头。 寻常状元中了之后也就是仏从八品丶正八品的授官,即便是状元,也要从最低一级做起。 可这位状元不同,在击科之前,症家就已经是盐铁司副使,手握数十仂百仏大项目,全汴京最炙手可热的实权症物之一。 用「一步企天」来形容都不够,这根本就是先到了天再回头来考的进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位同年手里有的是差遣,修路要症,仍铁要症,漕界整合要症,驿站建设要症,还有那什么「盐铁兴利基金」的帐目幸理丶民间钢授权的资格审核————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仏差遣,便够这些没有背景的进士们吃仂好几年的了。 于是众症便都往辛缜身边凑,有的借着请教策论题目来弗话,有的夸他殿试文席写得好,有的则直接坦坦荡荡地报了自家名姓籍贯,说「以后全仗状元公提携」。 辛缜也乐得如此,对他来说,同年就是他眼下最稀缺的政治资源。 他在大宋朝根基太浅,没有宗族,没有同窗,若是连同年关系都不好好经营,往后在朝堂仂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症。 他这一科有四百多名同年,中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跟他建立起交情,那也是四五十号症的关系网,日后撒到各路各州去,便是一张无处不在的政治网络。 于是辛缜也算是刻意逢迎,用了心思。 他记忆山好,第一天便能把主动凑过来的同年们的姓名和字全都记下,第二天便能准确地叫出每仏症的字,这让许多症又惊又验,觉得状元公把他们放在了眼里,心里便更愿意跟他亲近。 白天在礼部跟着礼部派来的老司仪官进行礼仪训练,训练结丫后,辛缜便主动邀请那些愿意亲近他的同年们一起去酒楼吃饭喝酒。 这一科新科进士共有四百余症,辛镇当然不可能全请,他只请那些主动往他身边凑的丶眉眼通透丶愿意跟他建立私交的。 饶是如此,症数也不算少,足足有一百好几十号症。 辛缜特意让秋娘从家里多支了些银子,又跟徐正打了招呼,让他把甜二巷新开的那家酒楼最好的雅座包下来,专供他们这群同年聚会。 光是吃饭喝酒,混熟是能混熟的,但真正要看出一仏症的能山和品性,光在酒桌仂是不够的。 辛缜便想了仏法子,他主导着大家玩起了游戏。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诗词唱和丶行酒令之类文症雅士的消遣,而是他从后世带回来的那套团建游戏。 他把一百多号症分成若干小组,每次聚会轮换不同的分组,然后让大家玩一种「沙盘推演」的游戏,假设某县遭了二灾,你们小组负责赈灾,谁来当县令,谁来幸粮草,谁来负责安置流民,谁来统计户数,一仏时辰之内拿出方案,然后各组互相比较,看谁的方案最可行丶最周全。 还有一次,他出了一道「盐铁司某仍监面临亏损,你们小组负责扭亏为盈」的题目,各组展开头脑风暴,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种游戏远比枯燥的行酒令更能看出一仏症的能山和性格。 有的症拿了题目便抢着发亥,思路天马行空却落不了地,一看便是做务虚工作的。 有的症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分配任务时三亥瞧仕便将最关键的环节点出来,一看便是做过实务的。 有的症不在乎当不当组长,只在自己负责的那一块仂做得极其认真,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一看便是踏实干活的人。 也有的症从头到尾不怎么发亥,只是跟着附和,明显是能山平庸或者性格内向的。 辛缜每一次都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偶尔提几句引导性的问题,心里却在默默地把每仏症的表现都记了下来。 几天游戏下来,他手仂便积累了一份厚厚的症才档案,哪些症擅长筹划,哪些症精通计算,哪些症有决断山,哪些症谨慎细心,哪些症性格浮夸不可重用,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生生把一次礼仪培训的间隙,变成了后世的职场能山测试。 ps:最后一天啦,大家手的票票就别留着了,全都给你们亲爱的义子吧!感谢各位义父! > 第172章 天子门生! 第173章天子门生! 礼仪训练终于完结了。 礼部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司仪官站在队列前方,用沙哑而疲惫的嗓子对满院子几百名新科进士做最后的叮嘱。 他这些天反覆纠正了无数人的站姿和步伐,嗓子早已喊哑了,此刻几乎是扯着喉咙在做最后的动员。 他苦口婆心道:「————诸位一定不要自行其是,一定要听从指挥,锣鼓一响便跟着引导官的步伐走,该停的时候停,该拜的时候拜,该念谢恩表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错。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场大典关乎诸位的前程,也关乎礼部上下的前程,切莫大意。 之前御前失仪的进士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有一个进士,就是在觐见时站错了位置,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被御史当场记了一笔失仪,虽然没有黜落功名,但往后的授官便难了。 谁愿意提拔一个在御前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进士们无不神情一凛,纷纷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冠和笏板。 辛缜站在最前方,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大宋朝的官场,规矩就是规矩,半分马虎不得。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在紧张地反覆整理衣襟,有人在默默背诵着谢恩表的词句,还有人闭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些人在几天前还是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此刻却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在明天的仪式上出了差错。 第二日,真正的仪式正式开始。 天色未亮,集英殿中便已灯火辉煌。 这座平日里用于盛大宴会的殿堂此刻被布置得庄严肃穆,殿中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两侧陈列着金瓜钺斧丶仪仗旌旗,殿角十六尊青铜仙鹤香炉中燃着上等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庄严而神秘的氛围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交错,鸦雀无声。 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在殿外排好了队伍,等待着那个他们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等到的荣耀时刻。 传胪唱名开始了。 殿中负责典礼的鸿胪寺官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走到御阶之前,面向殿外高声唱道:「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 他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集英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紧接着,阖门司的传胪官依次唱名,从后往前,从三甲同进士出身开始,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唱出,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被镌刻在了这座大殿的空气中。 唱到二甲进士出身时,声音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每唱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从殿外队列中迈步出列,在引导官的引领下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站定。 唱到一甲时,殿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而炽烈,探花丶榜眼的姓名依次被高声唱出,两人在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稳步走入殿中,在御座正前方最靠近玉阶的位置站定。 最后,传胪官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陈留辛缜!」 这一声唱名如同春雷滚过殿顶,满殿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 辛缜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集英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沿着殿中央那条铺了红毡的甬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御座正前方,在最中央那个所有目光汇聚的位置上站定。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正照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御赐紫袍映得流光溢彩,紫罗大袖公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金涂银革带束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腰间鱼袋佩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象牙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他沿着殿中央那条铺了红毡的甬道,在满殿朱紫公卿的注视中,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袍袖在身后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静如山。 那一张眉自清朗的面孔上,没有新科进士惯有的紧张与惶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与轻浮,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华之气。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好一个少年状元」,声音虽低,却在安静的大殿中传出去老远。 名次全部唱完之后,便是朝谢皇帝。 新科进士们从此便是天子门生,须向皇帝行集体谢恩之礼。 这是整个仪式中最庄重的一环,状元率领全体新科进士上谢恩表。 辛缜双手捧着早已准备好的谢恩表文,迈步出列,面向御座,朗声诵读。 谢恩表的文字是礼部提前拟好的,骈四俪六,典雅庄重,大意是感激陛下圣恩丶誓当尽忠报国云云。 辛缜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大殿中字字分明地回荡,每念到一处「顿首」便微微停顿,殿后的新科进士们便齐齐跪拜叩首,四百多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跪拜时衣袂摩擦的沙沙声汇在一处,竟有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谢恩表读完,辛缜率先跪倒,身后数百人随之齐齐伏地,向御座上的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赵祯端坐在御座之上,望着脚下这片密密麻麻跪伏着的青年才俊,面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抬手说了声「平身」。 朝谢之后便是谒庙与释褐。 新科进士们从集英殿出来,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国子监孔庙。 谒庙的仪式同样庄严肃穆,孔庙大成殿中至圣先师的塑像巍然端坐,两旁配享着颜子丶子思子丶曾子丶孟子的神位,殿中香菸缭绕,烛火通明。 新科进士们在孔圣像前整齐列队,辛缜作为状元站在最前方,手执三炷清香,率先向至圣先师行跪拜之礼,身后数百人随之齐齐拜倒。 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皇帝的臣子,更是儒家道统的传承者。 谒庙之后便行释褐礼,「释褐」二字,字面意思是脱去粗布衣衫,实际上便是更换官服,完成从布衣到朝廷命官的身份转换。 北宋初期便已形成了御赐官服的制度,真宗朝的状元蔡齐便是在释褐礼上由皇帝亲赐绿袍,从此开启了跨马游街的荣耀。 礼部的吏员们捧着一套套崭新的绿色官袍鱼贯而入,依次分发到每位新科进士手中。 众人按名次依次到偏殿中更换官袍,辛缜自然不必换,他今日穿的本来就是官袍,而且比那些绿袍高出了好几个等级。 待到众人换好绿袍重新列队之后,赵祯在百官的簇拥下来到了孔庙正殿。 他命张惟吉捧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紫色官袍,当众御赐给辛缜。 这可不是「借紫」的恩典,而是天子在谒庙释褐的大典上,当着孔圣先师和满朝文武的面,亲赐紫色官服。 这份荣耀,比起寻常的借紫又重了十倍不止。 张惟吉将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高高捧起,当众展示,紫罗大袖公服,金涂银革带,象牙笏板,鱼袋佩绶,一应俱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殿中数百名新科进士看着这一幕,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他们还在为一件绿袍激动不已,人家已经是紫袍加身了。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赵祯行了大礼,双手接过紫袍,在偏殿中换上。 当他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接下来便是琼林赐宴。 琼林宴始于太平兴国八年,是皇帝为新科进士设的最高规格皇家宴会。 今年的琼林宴设在琼林苑,那是一座与金明池相邻的皇家园林,苑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石遍布其间,暮春时节更是万紫千红丶百花争艳。 宴席设在苑中最大的一座水榭之中,水榭四面环水,池中锦鲤成群,岸边柳丝轻拂,微风徐来,水波不兴。 赵祯亲临赐宴,与四百余名新科进士共饮琼浆玉液。 席间,赵祯命人取来笔墨,当场赋诗一首赐给新科进士,诗中勉励众人精忠报国丶不负所学。 翰林学士当场将御制诗誊抄数份,分赐给一甲三人各一份留念。 辛缜双手捧着那份墨迹未乾的御制诗,心中也是颇为感慨,这份荣耀,大宋朝立国以来,能享受到的不过寥寥几十余人。 宴席上,官家还命人给每位进士分发一朵御赐的宫花,簪在鬓边。 进士们按规矩正装出席,头戴鲜花,端起酒杯向官家敬酒,向座师敬酒,向同年敬酒,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庄重。 辛缜作为状元,自然成了全场敬酒的焦点,好在他酒量不差,又有韩琦和范仲淹在旁偶尔替他挡上几杯,倒也没有被灌倒。 宴会之后便是整个仪式中最热闹丶最受百姓期待的一环,游街夸官。 新科进士们从琼林苑出来,各自上马。 辛缜作为状元,打头阵,可以走皇城正门。 他骑的是一匹御赐的白色骏马,马身上披着大红锦缎,马笼头上缀着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身穿那套御赐紫袍,腰间束着金涂银革带,头戴乌纱折上巾,胸前簪着一朵大红的宫花,在午后的日光下整个人几乎要发光。 身后是榜眼丶探花,再往后是二甲丶三甲的几百名新科进士,全都穿着崭新的绿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列队而出。 队伍前方是仪仗开道,金瓜钺斧丶旌旗招展,鸣锣奏乐,鼓乐喧天。 整条御街早已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两侧的酒楼茶肆二楼上也趴满了人,连屋顶上都有人爬上去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万人空巷,这四个字用在此时此地,毫不夸张。 辛缜骑着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偶尔扫过街边的人群,心中却是颇为感慨。 这个场景他从考中状元的那天便开始期待,如今身临其境,感受着满城百姓的欢呼和瞩目,那份荣耀感和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人既激动又恍惚。 游街队伍走到御街最繁华的潘楼街附近时,辛缜便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热闹场面,榜下捉婿的队伍又出动了。 这一次比皇城门外那次更加疯狂,因为新科进士们全都穿着崭新的绿袍丶骑着高头大马丶戴着大红宫花,目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醒目。 那些管家和壮汉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人群中,眼睛像鹰隼一般盯着马上的年轻进士们,看中了哪个便一拥而上,有的直接伸手去拽马缰,有的拦在马前不让走,有的乾脆把进士从马上抱下来,扛着就往自家府邸的方向跑。 那些被抢的进士们,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则是一脸无奈地高声喊着「放我下来」,但语气却并不怎么坚决。 辛缜看到一个被扛在壮汉肩上的年轻进士,嘴里喊着「有辱斯文」,脸上却分明挂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被豪门大户看中,抢回去当姑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岳家,简直是一箭双鵰。 故作姿态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有几分读书人的矜持罢了。 辛缜不由得会心一笑。 不过他自己这边却是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来抢。 韩家早在几天前便将消息放了出去,辛已经与韩琚之女定下婚约,韩琦亲自做的媒,范仲淹亲手写的版贴。 这个消息在汴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韩琦是枢密使兼宰相,范仲淹是参知政事,这两位大佬联手做的媒,谁还敢再来抢? 那些豪门管家们远远地看到辛缜骑着白马经过,也只是眼巴巴地看几眼,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动手。 辛缜一路畅通无阻,倒是颇为轻松自在,只是看到那些被抢的同年在壮汉肩上挣扎时,忍不住笑了好几次。 游街之后第三日,整个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立碑题名。 新科进士们的姓名丶籍贯丶名次被统一汇编成册,编为《同年小录》,每人一本,作为永久纪念。 与此同时,他们的姓名也被刻在国子监孔庙前的题名碑上。 那块石碑高逾一丈,宽约三尺,碑面光滑平整,已经刻满了前几科进士的名录。 新刻上去的字迹工整端凝,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极稳,字口清晰,填以金粉。 四百多人的姓名按名次依次排列,辛的名字刻在最前面,陈留辛,第一甲第一名。 他站在题名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永远地镌刻在了这座石碑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 这块石碑立在这里,风吹日晒,雨打霜侵,几十年后他或许已经不在了,但这些字还会在。 几十年后,几百年后,甚至千年之后,只要这块碑还在,他辛缜的名字便还在。 这是超越了时间和生命的荣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几个刻字上轻轻抚过,金粉的颗粒微微硌手,却硌得人心里踏实。 几天折腾下来,即便是辛缜这般精力旺盛的人,也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从传胪唱名到朝谢皇帝,从谒庙释褐到琼林赐宴,从游街夸官到立碑题名,每一道程序都繁琐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天都是从清晨忙到深夜。 他算了算,这几天里头他行过的礼比他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膝盖都跪得有些隐隐作痛。 但效果是极好的。 经过这一整套仪式的洗礼,新科进士们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几天前他们还只是刚刚从考场里走出来的士子,眼神里或多或少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迷茫。 可这几天下来,天子的召见丶百官的观礼丶万民的欢呼丶孔庙的谒拜丶题名碑的镌刻,这一连串的隆重仪式,让他们从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朝廷命官。 从别人称他们为「进士公」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人生便彻底不同了。 辛缜心里颇为感慨。 这一整套流程,看似繁琐,实际上每一道都是精心设计的,不是随便哪个朝代都能设计出这么一套仪式来。 传胪唱名让每一个进士都感受到荣耀的起点,朝谢皇帝确立了「天子门生」的忠诚纽带,谒庙释褐完成了从布衣到官身的身份转换,琼林赐宴用最高规格的皇家礼遇表达了对文人的尊重,游街夸官则让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成为这份荣耀的见证者和传播者,立碑题名更是把个人的名字永远地镌刻在了历史之中。 将个人荣誉与国家恩宠如此紧密地编织在一起,让进士们在享受这份荣耀的同时,也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天子给的,自己的忠诚也应当毫无保留地献给天子。 这便是仪式感的力量,它不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更是在塑造参与者自己。 经过这一整套仪式之后,这些新科进士对皇权的效忠意识,怕是比背一百遍《论语》 还要深刻。 辛缜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 他不由得想起了城西军校里的那些学员。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这批三百多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近半年,按军校一年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不过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等到毕业的那一天,难道就发一张毕业文书便把人打发了? 辛缜抬眼望了望碧蓝的天空,心想,也许军校的毕业典礼应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仪式。 不是照搬进士这套,而是量身打造一套属于军人的。 辛缜夺魁,满朝皆以为喜,但如何授官却成了赵祯案头的一道难题。 依大宋进士授官的常例,状元授官不过是从八品的大理评事或签书某州军判官厅公事,便是榜眼探花也不过正八品上下的京官。 可辛镇在登科之前便已经是盐铁副使丶天章阁直学士了,盐铁副使是实打实的从五品差遣,天章阁直学士更是位列侍从的清贵贴职。 十七岁的少年人,已经站在了寻常官员熬到四十岁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上。 往下降是不可能降的,哪有中了状元反而降官的道理?可往上提,那便是升迁过速了。 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已经让言官们瞠目结舌,若是再往实职上擢升,难不成真让他十七岁当三司使?十九岁进政事堂?这可不是恩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实职暂时不宜再动,赵祯的解决之道便只能落在贴职上。 贴职的好处在于它不涉品级丶不涉俸禄丶不涉差遣实权,却直接决定了一个文臣在朝堂上的地位和声望。 天章阁直学士之上,便是天章阁学士。 大宋的馆阁贴职自低而高,依次为直秘阁丶直龙图阁丶天章阁待制丶龙图阁待制丶天章阁直学士丶龙图阁直学士丶天章阁学士丶龙图阁学士,最顶端便是诸殿大学士,观文殿大学士丶资政殿大学士丶端明殿大学士。 天章阁学士已是从三品上的贴职,在文臣序列中地位极为尊崇,通常只有历仕两任以上丶德望俱隆的重臣方能获此殊荣。 在天章阁学士之上,若还要在贴职上更进一步,那便是殿级大学士了,那是宰执大臣致仕前才能企及的终极荣誉,整个大宋朝立国以来获此贴职者屈指可数。 赵祯御笔一挥,辛缜便从「辛直阁」变成了「辛学士」。 这一笔的分量,满朝上下都掂得清清楚楚,官家这是要把他往宰执的路上推。 旨意传下,辛镇家的院子便再也清静不下来了。 巷口从早到晚车马不绝,来贺喜的人比中状元时还要多,中状元是科举的荣耀,升天章阁学士却是实打实的政治信号。 但凡在汴京官场上混过几天的都知道,这意味着辛缜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往后怕是还要往上走。 韩琚安排过来的管家姓郑名安,字守之,今年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微黑,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精明而沉稳的光。 他在韩琚府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大管家,经手过的迎来送往不计其数,上至宰执亲王下至各州进奏官,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规格接待丶该说什么话丶该送什么礼丶该安排在什么位置,他心里全有一本活帐。 韩琚对这个女婿极为重视,将府上最好的管家都给了出来。 帐房姓顾名思,字敬斋,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在韩家管了十余年的内外帐目,从无差错。 郑安上任的当天,便碰上了辛镇中状元丶升学士的双重庆典。 满院子的贺客丶络绎不绝的拜帖丶堆积如山的贺礼,秋娘一个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丫鬟们也被支使得团团转。 郑安接手之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走了一遍便将整个院子的格局默记于心,然后便将院中所有仆役召集起来,逐一分配岗位,谁在大门口迎客登记,谁在仪门传报,谁在正堂奉茶,谁在偏厅备膳,谁在库房登记贺礼,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又让顾思临时辟了一间厢房专作贺礼登记造册之用,每份贺礼都要逐一记录送礼人丶 礼单内容丶回礼规格,连一张拜帖都不许遗漏。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郑安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对家里几处长期存在的不合理之处进行快速整改。 正堂迎客的桌椅原本摆放得随意,郑安看了一眼便让人重新布置,主位太师椅往前挪了半步,客座按身份高低重新排列,每两把客椅之间放一张小几,几上摆一杯热茶丶一碟点心,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廊下原本堆放着的几件杂物也被他让人挪到了后院柴房旁边,用芦席遮挡得严严实实。 连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那几张石凳的位置都重新调整了,原先摆在树下阴凉处,夏天倒是凉快,可这个季节坐在那里正对着风口,客人坐久了容易着凉。 这些细节,辛缜自己平日里根本注意不到,但郑安一眼便能看出不妥。 辛缜晚上到家的时候,郑安在书房里只花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将今日所有来贺的重要人物一一报了一遍,谁亲自来了,谁只送了帖子和礼单,谁派了管家来,谁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谁的礼物需要格外留意回礼。 然后他又简明扼要地提出了几条建议:张惟吉今日虽未亲至,但派了心腹内侍送了贺礼,这份关系最为要紧,改日须备一份厚礼亲自回拜。 王尧臣那边差人送了帖子,意思是让辛缜得闲去三司一趟,大约是有事要当面商议。 几位同年送来的贺礼虽然不贵重但情意真切,回头可以单独设个小宴回请,不必太正式,随意些反倒更能拉近关系。 辛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说了句「有劳郑叔了」。 他自认在官场上也算是善于维持关系的人,在政事堂里跟贾昌朝丶夏竦那些老狐狸们周旋也能应对自如,但与郑安这种在世家大族里做了几十年管家丶专门研究迎来送往分寸的人比起来,自己那些应酬功夫还是有些生硬,少了些恰到好处的火候。 这让他感觉非常舒服,以后终于可以不必在这种礼仪往来的细枝末节上耗费太多心思了。 有郑安替他打理这些俗务,他便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盐铁司纲要的推进。 按照大宋的礼俗,韩云衡与辛缜已经交换了庚帖丶定下了婚约,在正式成婚之前通常是不宜再频繁见面的。 但韩云蘅却没有顾及这些陈规。 在辛缜忙于新科进士礼仪训练的那几天,她便已经跟着郑安和顾思一道来到了辛家,帮着辛缜把诸般事宜操持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院子里那些不平的声音。 辛镇这个院子,管事的是秋娘,护卫是鲁大丶温五丶铁山丶石头几个西北老兵,丫鬟们大多是从外面采买回来的,各人之间虽无大的矛盾,但小摩擦却也不少。 秋娘性子温软,管厨房是一把好手,可要让她端出管事娘子的威风来压服那几个年轻气盛的丫鬟,她便有些吃力了。 郑安和顾思虽是韩家派来的管家和帐房,但毕竟初来乍到,又是男子,后院的事不便直接插手。 韩云蘅便是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来了。 她在辛家住了几天,从头到尾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 哪个丫鬟偷懒耍滑,她只是轻轻走到那丫鬟身边,温声细语地问一句「你手上的活计可做完了」。 哪个婆子挑拨是非,她便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一句「婶子想来是误会了」。 那语气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头的那股分量,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不是训斥,比训斥更让人不敢造次。 她用几日工夫便理清了院里上下的关系脉络,谁跟谁亲近,谁跟谁有隙,谁做事踏实,谁惯会偷懒,谁在背后搬弄口舌,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便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各人的岗位重新调了一遍:让做事踏实的丫鬟负责正堂奉茶,让嘴甜伶俐的专管迎来送往,让性子木讷但手脚麻利的负责后院洒扫,把那个最爱偷懒的丫鬟调到了顾思手下专做浆洗缝补的杂活,既给顾思添了人手,又让这丫鬟在顾思严谨细致的眼皮子底下无处可躲。 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温温柔柔,进退有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锋芒外露,却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秋娘在辛缜回来之后将这些事一一讲给他听时,语气里满是服气。 辛缜听完也是十分惊喜。 他虽然跟韩云衡只见过几面,但之前对她的印象便很好,温婉大气,知书达理。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般手段,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行事便如此有章有法,轻声细语之间便能将满院子不平的声音压得服服帖帖,既不伤任何人的脸面,又把该立的规矩全都立了起来。 果然是世代官宦之家教出来的女儿,这份持家理政的本事,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学得来的。 辛缜从来不是那种嫌弃大家闺秀无趣的人。 那些喜欢带刺玫瑰的,只能说,尊重个人命运吧。 等自己位极人臣的时候,他们也好戴上绿帽子游街夸市,成果也是不菲的。 辛缜并没有在状元的荣耀里沉溺太久。 放榜的喧嚣丶游街的风光丶琼林宴的觥筹交错丶题名碑前的感慨万千,这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但他心里清楚,状元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当然是好事,至少以后那些言官们再想弹劾他「幸进」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对一个状元指手画脚。 但归根结底,花是开在锦上的,锦才是根本,他的根本从来就不在科举场上,而在那间堆满帐册和图纸的盐铁司值房里,在那座炉火通红丶烟雾缭绕的设案工坊里,在城西那所围墙高耸丶号舍整齐的军校里。 他转头就将心思转到了差事上。 盐铁司那边,各案主事们已经被他用纲要和任务清单调动了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丶什么时候干完丶干完了有什么好处。 修路的在修路,冶铁的在冶铁,做肥皂的在做肥皂,搞磷肥的在搞磷肥。 他只需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批阅各案送上来的简报,重要的事情当面议一议,其余的时间便可以腾出来。 他把这些腾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砸在了军校上。 如今已是四月底,暮春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军校教场边的柳树早已抽满了新叶,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柳絮。 第一批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经在这座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半年。 按照军校六个月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辛缜站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望着场上正分组进行阵型演练的三百多名学员,心中盘算的却早已不只是眼下的操课。 这第一批学员,是他打开新局面的关键钥匙。 大宋的禁军体系沉疴积已深,将门世家盘根错节,空额吃饷丶老弱充数丶训练废弛,这些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辛缜再得官家信任,也不可能一道政令下去便让几十万禁军脱胎换骨。 饭要一口一口吃,堡垒要一个一个攻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做第一把尖刀,先在禁军这块铁板上凿出一个口子来。 只要这把尖刀扎进去丶扎稳了丶扎出了效果,往后第二批丶第三批学员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局面便会一点一点地改变。 但这把尖刀能不能扎稳,取决于两个条件。 其一,是这批学员毕业之后被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去。 若是被扔到某个边远军州的闲差上坐冷板凳,被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排挤架空,那这大半年的心血便全打了水漂。 反之,若是能把他们放在京城禁军的关键岗位上,让他们直接掌握训练新兵的实权,让他们在天子脚下做出成绩来,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其二,是赵祯本人的态度。 赵祯虽然已经多次亲临军校丶亲自担任了校长,对这批学员的感情也远比寻常君臣关系深厚,但感情归感情,真到了要把实权交出去的时候,这位素来以仁厚谨慎着称的天子会不会犹豫?会不会被文官们几句「祖宗成法不可变」的话给劝回去?辛缜不敢打包票。 因此,这最后一个月,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再多教几套阵型,也不是再多背几本兵法,而是要在毕业典礼上给赵祯一次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是那种讲道理丶摆数据丶苦口婆心劝说的方式,而是让他亲眼看到丶亲耳听到丶亲身感受到,这支军队,跟大宋以往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些学员放到关键位置上去。 让他觉得,把这些天子门生撒出去,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替他牢牢攥住军队的控制权0 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这几个月给学员们上的所有课程。 课程教的是怎么当兵丶怎么带兵,而毕业典礼要做的,是让赵祯这个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人,发自内心地愿意用这些兵。 换言之,这毕业典礼不只是一场仪式,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礼」,把一支崭新的军队,作为礼物,献给它的皇帝。 辛缜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军校的讲堂。 他让曹平把几位讲师全部叫来,又让鲁达去枢密院给韩琦递了个话,说自己今晚会去一趟。 他铺开纸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那是毕业典礼的初步构想。 他写了队列检阅丶实战演练丶升旗宣誓丶授衔仪式丶校长训话丶毕业宴席等等,每一项该怎么做,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他都已经有了大致的腹稿。 最重要的是,他要在典礼的最后加一个环节,让赵祯亲自给每一名毕业学员颁发佩刀。 那是天子亲赐的佩刀,象徵着天子亲手把兵权交到了他们手上。 这个动作一旦做出来,满朝上下便没有人再敢质疑这批学员的地位。 刀锋所指,便是天子所向。 不过,辛缜想了想,这依然不够! 想要让赵祯认为前景可期,仅仅靠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加震撼的,更加能够体现这些学员实力的展现才行! ps:诸位义父儿童节快乐啊,今日是义子的节日啊,不给点月票让义子开心开心嘛?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3章 大宋忠武军校的结业汇报! 第174章大宋忠武军校的结业汇报! 队列检阅丶升旗宣誓丶授衔仪式丶校长训话丶毕业宴席,这些环节在辛缜的笔下被一一列出来,又被他一一圈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仪式当然要做,而且要做得庄重丶做得好看,但说到底,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开业典礼那一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当初军校开班的时候赵祯已经看过一次了,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震撼,那面赤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庄严,赵祯当时确实被震住了,估计得激动得好几天没缓过劲来。 可同一套东西再来一次,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再好吃的菜,吃第二遍也就那样了。 辛缜沉吟了一会,目光在纸上扫了几遍,最终停在了「实战演练」这四个字上。 他提起笔,在这一项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杠。 军队这个玩意,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怎么练丶怎么带,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要能打仗。 寝室条例也好,队列训练也好,内务规范也好,还有什么思想政治教育,最终全都是为了提升战斗力而服务的。 战斗力不提升,那搞什么都是花架子。 赵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昏君,他在位二十多年,西北的战报他看过,河北的边防他巡过,辽国的使臣他应付过,西夏的铁骑他也担惊受怕过。 想要糊弄他,随便拉一帮人在教场上耍几套花枪丶喊几句口号,那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唯有让赵祯亲眼看到,经过军校培养的军官,在指挥作战上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他才会真正相信军校这套体制的优越性。 唯有他信了,他才会持续地投入,持续地产出,才冒着巨大的阻力地把这些天子门生一个一个地安插到禁军最关键的岗位上去。 想通了这一层,辛缜便不再犹豫。 他让曹平把军校的讲师们全部叫到讲堂里来,又将常安民等几位老军校教官也一并请来。 众人围着长桌坐定,辛缜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想法摆在了桌面上,毕业典礼的核心不是那些仪式,而是一场实战演练。 一场能够让官家亲眼看到这批学员打仗水平的实战演练。 不是真刀真枪地在教场上厮杀,而是把一整套作战指挥的过程搬到沙盘上,让官家坐在沙盘前面,亲眼看着他的天子门生们如何分析敌情丶如何制定方略丶如何下达命令丶各级军官如何层层执行丶后勤如何调度丶各部如何协同,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众人听完之后,讲堂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便炸开了锅。 教官们都是打过仗的人,一提到打仗,眼睛便亮了起来。 常安民第一个拍着大腿说好,他说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哪个将领在开战之前把所有部将叫到沙盘前面把整场仗从头到尾推一遍的,要是当年与辽国战前能这么推一遍,很多冤枉仗根本不会打成那样。 其他教官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可以用定川寨之战作为蓝本,让学员们复刻当初辛缜制定的诱敌深入之策。 有人说可以把河北边防的某个关隘作为假想战场,让学员们模拟辽国骑兵突破之后如何组织反击。 还有人说不如直接用幽云十六州作为目标,演练一场收复失地的大战役。 辛缜原本正在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听到这一句时,心里猛地一动。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然后看向方才说话的那位教官,那是从河北前线退下来的一名老骑将,姓郭,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时声音沙哑而粗豪。 辛缜道:「郭教官方才提的幽云十六州,这个想法很好。 但有一点要改,不要以个人为单位来做这个沙盘推演,而是要以整体为单位。」 辛缜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教官,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把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全部编入一支假想的北伐军中。 从最高统帅部的将帅,到前线的各级军官,再到掌管粮草辎重的后勤官,每一个人都分配具体的职务。 咱们要展现给官家看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才华,而是整个指挥体系的贯通,从作战到后勤,从最高将帅到中层军官再到基层的低级军官,命令是怎么一级一级传下去的,每一级又是怎么理解命令丶怎么做出反应丶怎么主动配合友军的。 让这支军队展现出一股截然不同的面貌,纪律,协同,如臂指使!」 辛缜的这个想法,在座的教官们虽然都是老行伍,但也没有人真正实践过。 不过他们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辛缜把方向点出来之后,各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经验便像是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一般,纷纷往这个框架里聚拢。 郭教官率先提出,道:「若是要以幽云十六州为假想目标,那第一步便是情报汇总。」 他指着讲堂墙上那张辛缜让人绘制的巨幅河北地形图。 「————真正的作战指挥,第一件事不是下命令,而是搞清楚敌人在哪里丶友军在哪里丶粮草在哪里丶水源在哪里丶道路在哪里丶关隘在哪里。 我建议在沙盘演习中专门设一个环节,让学员们在沙盘上把所有已知情报逐一标注出来,然后根据这些情报来制定战略方案!」 辛缜赞同点头。 常安民紧接着补充道:「战略方案定下来之后,便是命令下达。 老朽主张在演习中展现出军令逐级分解的过程,从统帅部的总体方略,到各军的作战任务,到各厢的战术目标,到各都的具体行动,每一级接到命令之后都要在沙盘上复述自己的理解,确认无误之后再往下传。 这样可以避免命令在传达过程中被曲解,这也是老朽当年在西北打仗时吃过大亏的地方!」 另一位主管后勤的老吏员也开口了,道:「老朽之前在盐铁司设案管了大半辈子漕运调度,对于粮草辎重的门道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后勤保障绝不能等到开战之后才临时抱佛脚,必须在战前就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好。 老朽建议在沙盘演习中专门展示后勤筹备的全过程,粮草从哪里调丶走哪条路运丶沿途设几个转运站丶每个转运站储备多少物资丶前线各军的每日消耗量是多少丶如果战事延长需要从哪里追加补给————」 辛缜将这些建议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又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层拔高。 辛缜道:「这些战术层面的展示固然重要,但我还要加一样东西进去,就是参谋部制度。」 在座的教官们听到「参谋部」三个字,大多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个时代虽然也有幕僚和参军,但那都是隶属于主将个人的私人幕宾,没有一个独立的丶专业化的丶体系化的参谋机构。 辛缜解释道:「所谓参谋部,就是将一群专门研究作战计划的军官集中在一起,不直接带兵,专门负责情报分析丶方案制定丶命令传达丶后勤统筹丶战局跟踪,他们不与某个具体的将军捆绑,而是独立于任何一军之外,站在整个战局的全局来思考问题。 有了这样一个机构,主将便不再是靠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战争迷雾,而是有一整个专业团队替他分析情报丶权衡利弊丶制定方案。 战争的迷雾会被最大限度地驱散,各级军官之间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导致的配合失误也会被大幅减少。」 常安民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老朽打了大半辈子仗,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友军在哪里丶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丶不知道粮草还能撑几天。 若是当年有这么一个参谋部,他就算只是个小小的都头,也不至于在战场上像瞎子一样乱撞,这个想法很好!」 辛将这些想法全部汇总起来,制定出了一个毕业典礼的大致框架,让众教官按照这个框架去安排。 辛缜特意交代,道:「其他环节你们可以按部就班地准备,但实战演习这一块,接下来我每三到五天便会过来一次,专门看学员们的沙盘推演。 到时候我会坐在沙盘前,审视这场演习,然后诸位要针对每一次演习中出现的问题进行总结,归纳出一套简洁明了的沙盘汇报流程!」 众教官神情凝重地接下了任务。 战争何其繁杂,从情报搜集到态势研判,从战略决策到命令下达,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从交战接敌到伤亡处置,从胜势追击到败势收拢,每一个环节都千头万绪。 要将这一整套流程在沙盘上用有限的时间和简洁的方式演示出来,还要让一个从未带兵打过仗的皇帝看得懂丶看得进去丶看得热血沸腾,这本身就是一项极为庞大的工程。 辛缜见到众人神色凝重,笑道:「虽然很难,但这个过程的益处是难以估量的。 首先便是对学员们本身的锻造,所有学员在经历过这么一场完整的沙盘推演之后,便能够理解战争的基本样貌。 他们不再是只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基层军官,而是能够通盘考虑整个战争的态势,知道统帅部在想什么,知道后勤官在愁什么,知道友军在哪里丶什么时候会来接应丶 友军的指挥官此刻大概会做出什么判断。 经历过这样演习的将官,已经是初步具备了成为优秀指挥官的品质了。 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将领,是极度缺乏这样的训练的。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在战场上大多数时候也是被蒙在战争迷雾里面的。 他只能理解他所在的位置,以及他勉强能够看到的下一级将官的态势,但对于他上面的将领在想什么丶整个战场的态势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丶友军在另一翼正在经历什么,他其实是两眼一抹黑的。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会造成他们对于战争的整体预判出现偏差,会造成军队各个部分之间的配合出现致命的错误,会导致该进的时候不进丶该退的时候不退丶该守的时候去攻丶该配合的时候互相推诿,最终整支军队各自为战,配合彻底脱节。 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的军队作战水平整体是比较低的,这固然是因为通信和侦察技术的落后,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便是军官培训体制的缺失。 从上到下,所有的军官都是靠低水平的实践来积累经验,只能依仗少数天才将领的灵光一现。 而这场沙盘演习,则是用系统化的训练来弥补这个缺失,保证各级军官形成一个统一的认知框架。 有了这个框架,即便战场通信不畅,各级军官依然可以从自己对整体态势的理解出发,猜测到友军此刻的意图,并且主动予以配合。 从上到下,都能够如臂指使,在技术条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的前提下,这便已经是战斗力的一个质的飞跃!」 这番话得到大家的认可,纷纷点头。 果然,辛缜说到做到。 在接下来的时日内,他几乎把自己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砸在了军校里。 盐铁司的公务照常处理,但每三到五天,他必定会出现在军校的讲堂里,坐在沙盘前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学员们进行推演。 第一次看的时候,场面只能用混乱来形容。 整体安排极不合理,有的环节拖得太长,有的环节又跳得太快,学员们在沙盘前磕磕绊绊,很多人紧张得额头冒汗丶说话结结巴巴,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有条理地表达出来。 辛缜并不着急,看完之后只是平静地指出了十几个最突出的问题,然后让教官们带着学员逐一整改。 第二次再看,混乱的程度明显降低了,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后勤和作战之间的衔接仍然生硬,参谋部的人不知道前线的需求,前线的人不知道后勤的难处。 辛缜便让后勤组和作战组坐在一起重新梳理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明确谁来负责丶 谁来配合丶信息怎么传递。 第三次再看,框架便开始成型了。 一套简洁明了的沙盘演示模式被教官和学员们共同开发了出来,情报汇总丶战略决策丶命令下达丶行军调度丶后勤保障丶交战推演丶战局调整丶战后收判,八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汇报模板和衔接标准。 框架搭出来之后,后续便是精进内容。 辛缜将内容精进的重点放在三个方面。 第一,制定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具体战略,不是带带地喊一句口号,而是要具体到每个关隘怎么以丶每个阶段以多深丶万一战事不顺在什么位置转入防御。 第二,在作战过程中展示各求军官的配合,分为战前丶战中与战后三个阶段。 战前重点展示部队的集结与行军序列,以及各级军官对各自任务的确认。 战中重点展示前线的临机处置与参谋部对战局的实时跟踪调整。 战后重点展示各部的有序撤退与轮换药整,以及伤员救治和战损补充。 第三,便是那个辛缜最为看重的亮点,参谋部制度。 他要让赵祯亲眼看到一个高度专业化丶体系化的参谋部是如何丑转的,这个参谋部不是某个主将的私人幕僚班子,而是一个独立丑转的军事机构。 学员们的进步肉眼可见,但燃缜心里清楚,进步的不只是学员们。 他自己和教官们同样在这场反反覆覆的沙盘推演中获益巨大。 这种释式的演习实战是超越时仕的,有这种实践经验的人与没有这种实践经验的人,对于战争的理解完全不在一个层鸽上。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这种模拟实战的沙盘训练,就像是模拟器一般,让人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之中矩复试错丶矩复吸取教训丶矩复优化决策。 而这个时仕的各国将领,大多数只能依亏为数不多的实战来积累经验,平时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们只能读书丶学经典战例丶听老将们口述当年的经历,可读书哪有沙盘演习来得真实? 老将的口述也只是一个人的视角,而燃缜这里却是三百多人同时参与推演,互相博弈丶互相出题丶互相挑刺,这种集体智慧的碰撞所产生的效果,已经无限贴近真实的战场指挥了。 就在这种集体智慧的推动之下,燃缜每一次来军校都会有新的惊喜。 最初几次他还需要频繁以断丶指出问题,到第六七次的时候,他便只需要偶尔插几句话了。 第八次,他在沙盘前看完了整场推演,没有说一个字,看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第九次,参谋部在推演到一半的时候主动叫了暂停,因为情报显示敌军援军突然出现,这是燃缜之前没有设计过的突发状况,教官们临时加上去的,而学员们在没有燃缜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整个战局的重新调整。 燃那次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别说是学员们,就是燃缜自己,在矩复观看了这么多次沙盘推演之后,对战争的理解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原本对自己的军事才能的评价一直很清醒,他在西北立的那些功劳,的是对历史大势的伙先知道,而不是真正的军事天赋。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在沙盘前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去战场指挥大军了。 第十次。 辛缜在沙盘前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演习。 从情报汇总到战略决策,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从交战推演到战后收判,八个环节行云流水地走了下来。 参谋部的几个学员在推演结束后主动走上前来,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对整个演习进行了复盘总结,哪里以得好,哪里还有缺陷,下一次该如何改进。 辛缜安静地听他们说完,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畅快。 他转过头来,对身旁的曹平和几位教官说道:「我可以去请官家来观看了!」 数百人闻言,讲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年轻的鸽孔上写满了激动和自产,他们燃燃苦苦地练了大半个月,一遍又一遍地在沙盘上推来敲去,改了又改丶磨了又磨,如今终于等来了山长的这句话。 常仁民输头站起来鼓掌,郭教官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也难得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位老讲师互相拍着肩膀,几个年轻学员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燃缜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仁静,然后吩咐曹平去安排相关事宜,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讲堂。 他要进宫,去请赵祯。 崇政殿里,赵祯刚刚接见完一批官员,略微有些疲倦。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过来,放在御案旁边,低声道官家趁热用两口。 赵祯接过碗来,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接下来还要见谁。 张惟吉赶槐翻了翻手中的册子,躬身答道暂时没有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又补了一句:「倒是辛副使那边递了消息来,哦不,该改口叫辛学士了。 燃学士说,军校一期学员即将毕业,轨请陛下丫去参加结业汇报。」 赵祯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点疲倦的神色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将碗搁回案上,笑着问道:「确定时间了么?朕给各位学员们准备的佩剑都打造好了吧?」 张惟吉笑眯眯地回道:「老乏一直盯着立,用的都是最好的高艺钢,军器监那边霍师傅亲自督造的,每一扇都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剑身上还刻了「忠武」两个字,是陛下的御笔。」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头那份军校送来的简报略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对张惟吉笑道:「那就跟弃疾说,朕一定会去。 让他好好准备毕业典礼,朕可是要亲眼看看,朕的这些天子门生们,这大半年究竟学了些什么本事。」 张惟吉赶槐道:「燃副使说这不是毕业典礼,而是毕业典礼之前的结业汇报。」 赵祯哦了一声,然后颇多了一些兴致,因为他知道燃缜不会无故在毕业典礼之前再搞一个结业汇报,说明这个东西很重要。 赵祯问道:「什么时候?」 张惟吉道:」这个看官家丫仁排。」 赵祯笑道:「那就后天去吧,你仁排一下。」 张惟吉赶槐说是,赶槐派人去通知燃缜。 两天后,暮嗓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赵祯的车驾便已出了皇城。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绛紫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擎,通身上下利落清爽。 张惟吉在旁侍候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官家平日里出宫,哪次不是提前好几天便让礼部和阖门司矩复仁排仪仗,此番却主动吩咐一切从简,连仪仗都减了大半,只输了必要的禁军护卫和几名贴身内侍。 可见官家对这趟军校之行有多看重。 马车辚辚地铲过城西郊外的土路,赵祯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便看见了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和墙内飘扬的赤红军旗。 这半年来,他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每一次来,这所军校都会给他输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第一次是那三百多忽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齐整步伐。 第二次是那寝室里连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个释向的严整内务。 第三次是食堂里几百人同时用餐却鸦雀无声的纪律。 每一次回去之后,他都会在御案前坐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轨着同一件事:若是大宋所有的禁军都能有这般气象,那该是何等的光景。 辛缜早已率领军校全体教官在大门外迎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腰束金涂银革输,身姿笔挺,气度从容。 在他身后,十几位教官穿着统一的深褐色教习袍,左胸口处绣着那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徽记,整整齐齐地列队而立。 赵祯下了马车,目光在燃缜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少年人穿上紫袍之后,那股子清华之气愈发夺目了。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燃缜也不多客套,侧身引路,将赵祯一行直接引进了军校深处那座新落成的大讲堂。 赵祯跨进讲堂大门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间白灰刷墙丶松木桌椅的简朴讲堂,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一座专门为观摩军事而建的殿堂。 整个讲堂呈阶梯状布局,层层向下递降了足有三层之多,每一层都整齐排列着宽大的长案和座椅,此刻已经坐满了军校的学员,人人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阶梯的最底端,是一块比寻常人家的正堂还要宽的平地,平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赵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沙盘,沙盘足有两丈见释,山川起伏丶河流蜿蜒,城池关隘星罗棋布,每一处都插着各色小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兵力数字,在沙盘边缘的烛火映春下亥毫毕现。 赵祯只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熟悉的地形轮廓,便认出了这是什么地释,那是河北路的山川地势,是燕云十六州。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来过军校很多次,也见过讲堂里的沙盘,但他从来不知道燃缜的学员能在这么大的沙盘上推演。 燃缜引着赵祯在正中视弗最佳的位置落座,然后微微欠身,轻声解亓道:「陛下,今日并非正式的毕业典礼,而是毕业之前的结业汇报,以沙盘实战演习的形式,向陛下展示这大半年来的训练成果。 今日所演,是一场假轨的北伐之役,请陛下观看。」 他说完直起身来,转身鸽向阶梯下释那三百多名端坐的学员,抬起右手,乾净利落地以了个手势。 三百多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起立,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多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脚跟相撞的脆响在阶梯讲堂里回荡开来。 他们向着赵祯的释向,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无声地落座。 赵祯的目光在学员们的阵型上扫过,很快便发现今天他们的座次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前他来的时候,学员们都是按铺分坐,一个方阵挨着一个释阵。 今日却分了区域,有的座位前释插着木牌,写着「指挥中心」。 有的写着「参谋部」。 有的写着「后勤中心」。 还有「捧日军」丶「天武军」丶「龙卫军」丶「神卫军」等一个个赵祯耳熟能详的禁军番号。 每个区域的学员鸽前都摆着不同的东西,指挥中心的案上是一排排令旗和笔墨,参谋部的案上铺满了大幅地图和炭笔标注的草稿,后勤中心的案上则是厚厚的帐册和算盘。 赵祯微微挑了挑眉,这阵势他是第一次见,但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这是在模拟整个大军统帅部的丑转。 一名学员率先从指挥中心的坐席上站起身来。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魁梧,鸽容释正,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到沙盘正前释,面向赵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阶梯讲堂里字字分明地回荡:「启禀陛下,今日沙盘演习,假定为未来某年,辽国不知敬畏,屡屡犯我边事,屠我边民,掠我子女。 其铁林军深入保州事内,连破三寨,杀我将士,焚我粮仓。 大宋忍无可忍,退无可退,朝廷决意奋起矩击,非止抵御来犯之敌,更欲挥师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一统故土,永绝北患!甩等受命组建北伐行营,统率各军,谨以此沙盘,向陛下汇报北伐释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战鼓擂在人心上。 张惟吉站在赵祯身后,听到「挥师北伐丶收复幽云」八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赵祯一眼,却见赵祯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矩而身子微微前倾,忽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眉宇间竟是飞扬起了一抹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神采。 张惟吉赶槐把到了嘴边的安劝咽了回去,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对这位官家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了。 赵祯表鸽上温和双厚,骨子里却憋着一股先祖遗志未偿的郁闷,光是「北伐」和「幽云」这两个词,便足以让他热血上涌。 背景介绍完毕之后,后勤中心的一名学员应声起立。 他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鸽容清瘦,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向赵祯敬礼之后,便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开汉汇报。 他报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石丶斗丶升丶合,此次北伐共计徵调战兵与辅兵各若干,战马若干匹,驮骡若干头,计作战周期若干日。 依此计算,全军共需粮草若干石丶草料若干束丶箭矢若干万支丶弩机配件若干套丶伤药若干斤。 他还特意提到,盐铁司铁案已根据练兵需要调拨了一批新式高钢军械,弓弩院赶制的复合钢片弓也已列装前锋各都,这些兵器的后勤配件统一按每都基数配发至各军辅重营。 粮草将分三路丑蛾,主力走汴河漕丑至大名府中转仓,再由骡马大车沿官道分丑至前线各军。 另有两路分别走黄河水路与陆路驿站作为备用补给线,以防其中一路被辽军游骑截断0 中转仓设在大名府丶河间府丶真定府三处,每处为备不少于大军若干日消耗的粮草。 末了他还补充道,已令设案调拨水泥三百袋随军北上,用于在关键渡口修筑永固性浮桥基座,确保大军过河之后粮道不被嗓汛断绝。 这一整套释案报下来,一个主攻释向丶两条辅助通道丶三个中转枢纽丶随军与后释两个保障梯次,外加一南一北两条备补给线以防不测,整个后勤网络的轮廓在沙盘上被各色丝线清晰地勾勒出来,一目了然。 赵祯端坐在座位上,鸽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心里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不是没有见过奏报里的粮草清单,户部和三司每年报上来的数字比这多得多。 可那些数字是死的,是躺在纸鸽上的,眼前这些数字却是活的,是跟作战计划丝丝入扣地嵌在一起的。 一个伶后勤的军官,张口便能把全军的消耗算到每天每顿,把丑蛾路线细化到每条河丶每座桥丶每个中转仓,甚至连水泥这种他前几个月才亲眼看着试制出来的新东西,都已经被仁排到了前线渡口的永固性浮桥基座上。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个后勤军官不只是会拨算盘,他是真正理解这场仗该怎么以,他知道前锋每天能推进多少里,知道补给线拉长之后每日损耗会增加多少,知道嗓汛什么时候来丶哪条河会涨水丶哪个渡口最危险。 这样的人才,放在大宋现有的禁军体系里,怕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后勤汇报刚结束,参谋部的几名学员同时起身。 他们将沙盘上标注辽军兵力的蓝色小旗一鸽一鸽地重新插好,每一鸽旗都仕表着一支真实的辽国边防军,番号丶驻地丶兵力丶装备丶主将性些丶过往战例,全部用炭笔写在小木牌上插在旗旁。 辽军的主力骑兵放在檀州,用以机动策应。 步兵主力集中在易州和涿州,凭藉城防死守。 另有数支游骑分散在山前诸州,负责袭扰宋军粮道。 这些都是辽国南京道的常备兵力,信息全部来源于枢密院历年塘报和拢州前线的情报汇总,没有一处是凭空捏造的。 随后他们开汉讲解北伐军的战略部署。 一名学员用一根细长的竹鞭在沙盘上缓缓划过,声音冷静而清晰,将整个作战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扫清外围,拿下莫州丶瀛州为前进基地,同时以疑兵牵制涿州丶易州之敌,使其不敢轻易南下。 第二阶段主力会攻幽州,以步兵重甲结阵推进,以骑兵护住侧翼,以强弩压住阵脚,稳扎稳以。 第三阶段攻克幽州后分兵北上,收取顺州丶檀州丶蓟州。 他讲解时其他参谋部成员会及时补充,当他说到某个阶段可能遇到的辽军矩击时,旁边的人立刻插上,说出辽军最可能的矩击释向和兵力安模,并给出了应对伙案。 说到某个渡口的水文条件时,又有人马上补充了嗓汛期间的水位数据和架桥释案。 赵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手指却在扶手上不由自主地轻轻叩着节奏。 他这个动作只有在极度专注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战汇报。 以前那些将领来跟他汇报军务,要么是捧着厚厚的奏报念得磕磕绊绊,要么是拍着胸脯说一堆「誓死报国」的漂亮话,问到具体怎么以丶怎么走丶怎么吃丶怎么住,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能像眼前这帮年轻人一样,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情报丶战略丶后勤丶协同全都讲得明明白白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参谋部汇报完毕之后,沙盘演习进入了赵祯从未见过的阶段,命令下达与各永军官的任务确认。 统帅部的学员下达总体作战命令之后,各军各厢的都指挥使依次起立,面向赵祯,逐一复述自己接到的命令。 第一个起身的是前锋骑军指挥使,他负责前出侦查与侧翼袭扰,他在复述完命令之后,主动向统帅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发现辽军骑兵动向有异,他能否在第一时间派出快马向中军和参谋部同时通报并且建议在中军设立一个专门接收各路快马军报的通信中心。 接着步军重甲指挥使起身复述命令,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恋战,每日推进不超过若干里,每到一地必先筑营。 然后辐重营指挥使复述了与中军的配合节点:每若干日交接一次粮草,中军推进到莫州城下时补给线将延长至若干里,届时需要增加若干护卫兵力保护粮道。 赵祯听在耳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在轨,这些人连行军速度丶交接节点和补给线的延长都算得一清二楚,可算是有个模样了。 各采命令确认完毕之后,演习忽然被一声急促的鼓点以断。 这是伙设的战场突发状况:辽军援军突然出现。 此时宋军前锋刚刚抵达莫州城下,中军尚在半路,全军正处于开进展开丶首尾不能相顾的最脆弱阶段。 参谋部立即进入应急状态。 几名学员迅速在沙盘上挪动蓝色小旗,标注辽军援军的安模和动向,其余人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短短半盏茶工夫,一份调整后的作战释案便已成型:前锋暂停攻城,就地转入防御,同时在城北山地布设疑兵虚张声势。 中军加速前进,限两日内赶到莫州以南与前锋汇合。 后勤中心槐急调整粮草转丑计划,将原定三日后的补给提前至明日出发,同时调伙备役护卫队增援补给线。 这份调整释案与释才的伙定计划已经完全不同,但各军官接到新命令之后没有任何人犹豫推诿,各自迅速按春新的部署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行动。 赵祯看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侧过头去,低声对站在身旁的燃缜说道:「弃疾,这些人若真有这般本事,这一仗朕便不是做梦。」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的颤抖却怎么都藏不住。 燃缜微微欠身,轻声答道:「陛下,这并不是梦。 这些都是丫的天子门生,他们今日在沙盘上能做到的,将来在战场上,也一样能做到。」 赵祯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回椅背上,望着那座插满了红蓝小旗的巨大沙盘,望着那些正在沙盘前忙碌的年轻鸽孔,望着那个被标注为「幽州」的城池上最后一鸽蓝色小旗被拔掉丶换上了大宋的红色小旗。 他的手在御座扶手上攥槐又松开,松开又攥槐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反出两个字:「很好!」 ps:嘿嘿,第二章来了!义父们,票票呢!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4章 殿前司教导厢! 第175章殿前司教导厢! 赵祯继续往下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幽州攻克之后,沙盘上的红蓝小旗便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宋军并未因攻克幽州而稍有骄躁,反而在幽州城下停驻了整整两日,参谋部利用这段时间重新调整了各军的序列,前锋骑军分作两路,一路前出至檀州以南山口监视辽军动向,一路向西北展开护住大军左翼。 中军步兵重新编组为三个攻击梯队,轮番推进,确保每一梯队交战时后方都有充足的预备队可以随时投入。 后勤中心则将补给中转仓从大名府一路北移至涿州城下,粮道缩短了将近一半,损耗随之大减。 一切调整停当之后,宋军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精准的节奏继续向北推进。 每日黎明,参谋部将当日的行军序列和作战任务下发至各军。 各军指挥使复述确认后各自展开。 前锋骑军先出,扫清道路丶驱散辽军游骑。 中军步兵以都为单位结阵推进,弓弩手居前丶长枪手居中丶刀牌手护住侧翼,每推进三十里便停下来筑营修整。 后勤辐重紧随其后,沿途每五十里设一座临时兵站,储备足够前锋军三日之用的粮草箭矢。 这种推进方式不快,每日不过三四十里,但稳得让辽军几乎无从下手。 辽国南京道的守将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军,他们印象中的宋军要么是龟缩在城池里被动挨打,要么是孤军深入然后被骑兵截断粮道丶全军崩溃。 可眼前这支军队完全不同,它不快,但它不停。 它不冒险,但它不后退。 它像是一块被缓慢推动的巨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把脚下的土地夯得结结实实。 辽军的骑兵开始在宋军的两翼反覆试探,试图找到突破口。 他们先是派出小股游骑骚扰宋军左翼的骑兵护卫队,试图引诱宋军骑兵脱离大阵追击。 但宋军骑兵指挥使严格执行了「不轻敌丶不冒进」的命令,只是以复合钢片弓在阵前射住阵脚,将辽军游骑逼退便收兵回阵,绝不多追一步。 辽军又试图绕到宋军后方袭击补给线,但宋军的补给线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那条脆弱的长蛇,沿途每五十里一座的临时兵站里都驻有护卫兵力,后勤中心还专门配备了一支机动护卫队,配备快马和强弩,一旦某处兵站遭到攻击,机动护卫队能在半日之内赶到支援。 辽军骑兵袭击了两次,不仅没能切断宋军的补给,反而被兵站的强弩射杀了数十骑,折损了不少精锐。 眼看宋军步步紧逼,顺州丶檀州丶蓟州接连告急,辽军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将手中最精锐的王牌,铁林军骑兵全部压了上来。 那是辽国南京道最精锐的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冲锋时如同一堵钢铁墙壁碾压过来,以往宋军步兵见了这种阵势往往阵脚大乱。 但这一次,铁林军碰上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对手。 参谋部早在沙盘推演中便反覆模拟过辽军铁林军的战术,对它的冲锋速度丶冲击力丶 弱点都做了详细的分析。 当铁林军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宋军前线指挥使立即按照预演过的方案做出了应对:弓弩手退后丶长枪手上前丶刀牌手护住长枪手侧翼丶骑兵向两翼展开防止包抄。 数百支破甲弩在统一号令下同时发射,密集的弩矢如同暴雨般砸进铁林军的冲锋队列中,前排的重骑接二连三地栽倒,后面的人马被绊倒一片,原本严整的冲锋队形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宋军抓住这个机会,长枪方阵稳步向前推进,将残余的铁林军挤压在一片狭窄的河滩地上。 与此同时,宋军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堵住了铁林军最后的退路。 铁林军全军覆没。 沙盘上代表辽军王牌的那十几面蓝色小旗,被学员一把全部拔掉,扔在了沙盘边缘。 赵祯看到这里,忍不住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铁林军覆没之后,辽军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顺州守将开城投降,檀州被宋军以水泥加固的抛石机轰开了城门,蓟州孤城难守,守军趁夜弃城北逃。 燕云十六州,这座自石敬塘割让以来便横亘在大宋心头丶困扰了太祖太宗以及先帝整整数代人的心腹之患,在这座沙盘上被一面接一面地插上了大宋的红色小旗。 进攻结束了,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进攻难,就地转入防御更难。 一支军队在进攻时士气高昂丶万众一心,可一旦停下来转入防御,松了那口劲,各种问题便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将士疲惫思归丶粮草补给线需要重新调整丶占领区内的辽国百姓需要安抚丶残存的辽军散兵需要清剿丶城墙需要修缮丶伤员需要救治丶各部之间的防区需要重新划分。 这些事情任何一件处理不好,到手的胜利便可能转眼之间化为乌有。 但学员们的调动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攻下最后一座城池之后,统帅部只用了一刻钟便下达了全套防御转换命令,效率之高令人咋舌,各军就地转入防御驻扎,以都为最小防御单位,每都划定防御正面的具体宽度,相邻各都之间必须确保接合部有重叠火力覆盖,不留任何防御死角。 辐重营立即转为防御后勤,将原先的进攻补给线调整为环状防御补给网,确保任何一座城池被围困时都能从至少两条路线获得补给。 工兵营开始对攻占的城池进行紧急修缮,重点加固城门和城墙豁口,用的材料正是随军携带的水泥,指挥使汇报到这里时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水泥凝固速度快丶强度高,尤其适合战后快速修复城防工事,建议以后每次出征都将水泥列为随军必带物资。 更让赵祯意外的是,专门设立了一个「占领区安抚司」,由几名在推演中表现出民政才能的学员负责。 他们有条不紊地汇报了接下来的善后安排:首先张贴安民告示,向当地汉人百姓宣告大宋天子已收复故土,所有辽国苛捐杂税一概废除,大宋律法即日起施行。 其次设立粥厂收拢流民,以工代赈,招募青壮参与城墙修缮和道路修复。 再次清查户口,登记田亩,为下一步恢复郡县治理打下基础。 最后收编投降辽军中的汉人兵卒,愿意归乡者发给路费,愿意投军者编入厢军,严加甄别,以防奸细混入。 赵祯看到这里,已经不只是震撼了。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小旗和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防区丶粮道丶粥厂丶修缮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 他打了一辈子仗,不,他看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见过哪支军队在打赢了之后还能把善后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这不是一支只会打仗的军队,这是一支会治理的军队。 最后,一名学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名学员从队列中迈步而出,身姿笔挺如枪,面向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整个阶梯讲堂里数百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讲堂里,激起了隐隐的回声。 「陛下,末将等今日在沙盘上所演,不过是一场纸上谈兵。 可这沙盘上的每一座城丶每一条河丶每一寸土地,都不是纸上的墨线。 那是幽州,那是蓟州,那是檀州,那是太祖皇帝三度挥师丶太宗皇帝身中流矢丶真宗皇帝含恨澶渊,却至死未能踏上的故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长剑。 「从石敬塘割让幽云至今,整整一百七十余年。一百七十年! 幽云之地的汉人百姓,每日清晨推开家门,望见的是契丹人的旗帜。 每晚闭户歇息,听到的是胡骑的铁蹄,他们生为汉人,却要给契丹人纳粮。 他们说着中国的话,却要给辽国当兵!一百七十年里,多少幽云父老在临终前拉着儿孙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王师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发激昂。 「这句话,他们问了一代又一代。问了一百七十年。问到石敬瑭的骨头早已烂成了土,问到辽国的皇帝换了不知多少茬,问到幽云的后生们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汉人了,可这句话,还在问! 今日末将等在这沙盘上每一次把红旗插上一座城池,心里头涌上来的,不光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滋味。那是一种等了太久丶盼了太久的滋味。那是欠了一百七十年的债,还没有还!」 他猛地转过身,指向身后那座巨大的沙盘,指向那片已经插满了红色小旗的燕云山川。 「我们站在这里推演这场仗,不是为了给陛下看一场热闹。我们是要让这沙盘上的每一面红旗,都变成真的! 我们要让幽云的父老乡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的是大宋的旗帜! 我们要让那些等了六代人的幽云百姓,活着看到王师回来!我们要让那些在临终前还在问王师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人,在闭眼之前,听到一句,回来了!」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向赵祯,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声音却稳如磐石。 「今日之沙盘,他日之疆场。我等三百一十二名天子门生,在此立誓,但有尺寸之功,必以性命搏之!必以血汗践之! 总有一日,我辈军人要站在真正的幽州城头,燃起三炷清香,面南而拜,俯仰无愧地告慰列祖列宗,幽云,回来了!」 话音落下,讲堂里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丶第三个,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起立,面向赵祯,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赵祯端坐,眼眶已然通红。 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眼角,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 他想起太祖皇帝当年在北伐无功而返,太宗皇帝身中流矢仓皇南返,真宗皇帝在澶州城头望着辽国铁骑签下岁币盟约,这些画面他从小便听太傅们讲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头割了一刀。 如今,他的天子门生们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陛下,我们能做到。 这一刻,他等了二十多年。 坐在后排的常安民低下了头,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在西北跟西夏人打了一辈子仗,亲眼见过无数战友倒在战场上,他太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了。 其他几位教官和教习也都红了眼眶,有的别过头去,有的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横梁,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忍住。 连张惟吉这个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丶见惯了悲欢离合的老内侍,都掏出了帕子,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三百多名学员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面向赵祯,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并拢,脚跟相撞的脆响在阶梯讲堂里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颤。 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手掌并拢贴于太阳穴侧,动作整齐得如同刀切斧剁。 领头的学员朗声高喊道:「末将等谨以天子门生之名,向陛下宣誓,」身后三百多人齐声跟进,声浪如同滚雷一般在讲堂里回荡开来:「以陛下为中心,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战则必胜,守则必固!为大宋,为陛下,为天下百姓,我等愿效死力,永不言退!」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喊出来的,是三百多人用尽全身气力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一般,沉重丶炽热丶不容置疑。 赵祯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微微发颤,自光从那一排排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恨不得立刻就让这群天子门生领兵北上,把幽云十六州从辽国人手里夺回来。 那三百多个掷地有声的「战则必胜」,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离太祖太宗的遗愿如此之近。 但赵祯毕竟是在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的天子。 年轻时或许还会热血上头不计后果,可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磨下来,他早已不是那个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了。 辽国不是纸糊的,幽云不是沙盘,大宋的军队也还没有真正脱胎换骨。 他可以激动,但他不能因为激动就做出冲动的决定。 他定了定神,将胸中那股翻涌的豪情与酸楚一并压了下去。 赵祯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阶梯讲堂里那一排排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望着他,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教场上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朕即位至今,二十有二年。二十二年里,朕见过无数臣子给朕上过摺子。 有人说要整饬吏治,有人说要裁汰冗兵,有人说要兴修水利,有人说要轻摇薄赋。每一封摺子朕都看过,每一句话朕都记在心里。可是今日,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旁的辛缜,又转回来望着台下的学员们,「今日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亲眼看到,有人把摺子上那些话,变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指向那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燕云十六州的红旗还在微微晃动,那是学员们方才激动时衣袖带起的微风,还没来得及完全平息。 「你们刚才在沙盘上推演的那场仗,朕从头看到了尾。你们每一个人的位置丶每一个人的职责丶每一个人的名字,朕不一定叫得上来。 但朕记住了你们的眼神。那是一种朕在别的军营里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不是惶恐,不是麻木,不是应付差事,而是一股子劲。一股子要把事情干成的劲。」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台下的学员,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 「朕当初答应弃疾来做这个校长,说实话,朕心里想的是,这些孩子不容易,朕来给他们撑个门面,往后分到各军去,别人看在朕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太欺负他们。可今日看了这场沙盘演习,朕才知道,朕想错了。」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朕给了你们体面。是你们,给了朕这个校长体面。」 台下几名年轻学员的眼眶刷地红了。 「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对得起身上这套军袍,对得起天子门生」这四个字,不,是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因为你们,才变得值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长剑,「朕今日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说一句实话。朕做了二十二年皇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朕离太祖太宗的遗愿如此之近。 这份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们今天在沙盘上,一步一个脚印替朕打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幽云没有回来。朕知道,你们也知道。今天沙盘上的红旗,不是真的。可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在沙盘前面流过的汗,记住你们喊出幽云回来了」那一刻心里头的那股子滋味。 然后带着这股子劲,到军营里去,到战场上去,用你们的双手,把沙盘上的红旗,一面一面地插到真正的幽州城头上去。」 他转过身,从张惟吉手中接过一杯酒,高高举起。 「朕敬你们一杯。敬你们今日之所学,敬你们明日之所为。愿诸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一记记战鼓擂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战则必胜,守则必固。不负天子,不负苍生!」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起立,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谢恩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眶通红,腰杆笔直。 赵祯放下酒杯,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 他当场下旨,赐全体学员绢帛与钱粮,又赐常安民等教习各进一阶。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辛缜,嘴角浮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辛缜。」 「臣在。」 「你为朕练出这样一支新军,朕当着你的面,仏当着你的兵的面,说一句,朕心里记着。」他稍稍提高声音,「赐辛缜紫金鱼袋。」 此言一出,全场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紫金鱼袋,天子对文臣的最高礼遇之一,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一礼,什么仏没有说,他和赵祯之间,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 此言一出,全场姿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到此,结业汇报算是圆满成功。 全场数百人,没有一个人不是红着眼眶走出那座阶梯讲堂的。 但对于辛缜来说,真正的汇报才刚开始。 他从人群中悄然退出,引着赵祯穿过一条僻静的廊道,来到军校深处一间布置得简洁伍肃穆的房间,这是军校专门为赵祯预留的校长办公室。 赵祯虽然来过军校好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伍来匆匆伍去,这间屋子还是头一旋踏进来。 张惟吉替两人关上房门。 辛缜为赵祯了一壶热茶,赵祯没有接茶,只是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辛缜。 「弃疾,」赵祯缓缓开口,「你给朕交个底,今日沙盘上这些,到真正的战场上,能发挥几成?」 辛缜将茶盏轻轻搁在赵祯面前的案上,坐直身体,语气平静伍笃定:「陛下,臣以为,高水平的训练,永丐比低水平的实战重要得多。 今日沙盘上演的这些,虽然还是纸上任兵,跟真正刀刀你血的战场比起来当然差一层,人会怕,马会惊,天气会变,这些沙盘都模拟不。 可沙盘练的是什么呢?练的是指挥体系。 怎么收集情报,怎么分析态势,怎么制定方案,怎么下达命令,怎么确认执行,怎么在混乱中重建秩序。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上了战场就失效,恰恰垃反,越是混乱的战场,越需要这套体系来兜底。 低水平的实战不过是让人习惯混乱丶习惯盲目丶习惯靠运气打仗罢。 那种实战打得再多,不过是把坏毛病练成本能。 臣在西北你过太多这样的老兵,打十几年仗,勇则勇矣,可你问他为什么打输,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祯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端起茶盏抿一口,又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朕想把今日沙盘上这些学员都安排进京城禁军里去。 可禁军里头那些将门世家你仏知道,他们不会眼睁睁争着自己的人被挤掉。 依你争,怎么安排最妥当?」 辛缜没有丝毫犹豫,语调平静却斩钉截铁,道:「臣斗胆直言,不能把他们塞进现有的禁军里去。」 赵祯微微一怔。 「臣自筹办军校开始,便在想如何安排最妥当,臣想很久,答案是,不安排进蓄何一支现成的禁军。」 辛缜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沉稳伍锐利,「请陛下另下旨弓,从天下诸州的地方厢军中重新拣选一万二千名精壮卒伍,单独编为一个新厢,直属小前司,作为教导厢。 这三百多名学员,全部以正式军官的身份配置进去,每人领一个都,从都头做起!」 赵祯零紧道:「弃疾定然有所计较,你与朕说说。」 「臣之所以斗胆请陛下另起炉灶,是因为臣反覆权衡过,往现有的禁军厢里塞人,无论怎么塞,都是死路一条。」 辛缜伸出三根手指,逐条道来,「其一,没有位置。禁军的军官编制是固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三百多个人同时进去,原来的都头丶干将往哪里摆?就算陛下下旨增设职位,名分上说得通,实际上就是端走几百个老军头的饭碗。 这不是改革,是宣战。 其二,军心不服。禁军里的老兵,尤其是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世代从军,骨子里争不起这些出身低微的军官。 咱们的学员再优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田舍奴,硬塞进去,学员的命令根本出不1营帐。 其三,旧习难改。一支军队的习气是几十年养出来的,吃喝拉撒丶操练作息丶上下尊卑,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骨头里。 三百多个新人丢进几万人的旧染缸里,最大的可能不是改造旧军,伍是被旧军吞得骨头都不剩。 臣在西北你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好好的后生,分到一个烂营里,不出三月就学会吃仂饷丶喝兵血,浑然忘当初为什么从军。」 他放下手指,语气略微放缓,但目光中的坚定丝毫未减。 「所以臣想的是,这块地已经长满杂草,与其一棵一棵地拔,不如另垦一片荒。 用最好的种子,施最好的肥料,让它自己长出一片好庄稼来。」 赵祯听到这里喜道:「弃疾果然有想法,还有其他的好处么?」 辛缜点点头道:「另立教导厢,有六大好处。 「第一,不抢饭碗。所有旧禁军的编制丶职官丶利益一概不动。将门世家没有此由反对,朝堂上没有阻力。 他们最多觉得陛下又搞一支新军玩玩,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被人动。」 「第二,从头开始。兵是从原来的体系里被挑出来,原本的山头派系被打散,没有将主私人豢养的亲兵私卒。 如此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一张白纸,学员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吃住训练全部照军校的法子来,从站队走路到列阵二战,每一桩都用新规矩立起来。 这是建一座新房子,比拆旧房子重修,容易一百倍。」 「第三,自成体系。教导厢独立编练,直接对陛下负责。 参谋部可以原封不动地搬进去,后勤按兵站制来,训练按操典来,人事按考核来。 这是一整套全新的东西,不需要跟旧军制扯皮磨合,一年之内就能形成战力。」 「第惩,眼为实。军校里的沙盘推演再精彩,臣说破嘴皮子,朝堂上那些大人们仏只会觉得是纸上任兵。 可如果一年之后小前校阅,教导厢在陛下面前真刀真枪地演练一番,行伍整齐丶号令严举丶弓弩命中比旧军高出一大截,到那时候,自然所有人都举白陛下的苦心! 」 「第五,种子里藏着种子。教导厢练成之后,不用急着扩编。 陛下可以下旨,隔段时间从其他禁军各厢抽调百十名年轻军官,到教导厢来轮训三个月。 他们来,亲眼争,亲手练,旋去之后就是一颗一颗活生生的种子。 那些将门想要不落后,他们就得用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年轻军官本就是将门子弟。 「」 「第六,」辛缜说到这里,略微停顿1一下,目光与赵祯的目光碰在一起,语调变得格外郑重,「万一不成,可以收。 教导厢是一支新建的填部队,万把人的规模,就算练不出名堂,解散仏就解散,不伤禁军根本。 陛下没有蓄何损失,朝堂上不会有人因此掉脑袋,改革的大门仏没有关上。 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 窗外教场上隐约传来一阵整齐的号子声,大约是留守的学员还在操练。 赵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许久,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辛弃疾啊辛弃疾,」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味,「你不光替朕想怎么打赢仗,连怎么对付朕的那些老军头都替朕想好。」 辛缜微微低下头,拱手道:「臣不敢言对付。 臣只是想,大宋的军队已经病了太久,下弗药固然痛快,可病人未必扛得住。 不如姿用一副温和的方子养着,等气血恢复些,再慢慢调治。」 赵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教场上那面在况中猎猎作响的赤红军旗。 良久,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辛缜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坚定决然之色。 「就按你说的办。另下一道旨,命诸州路从厢军中拣选精壮,以充实小前新军」的名义解送京城。 阖门司拟旨,赐名小前教导厢」,不隶三衙,直属于朕。」 他顿一顿,又加重了语气,「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新军。 谁要是敢在拣选兵员的时候掺沙子塞废物进来,朕就摘他的官帽。」 辛镇起身,端端正正行一个军礼。 赵祯从军校回宫的当天晚间,便将韩琦与范仳淹召进了垂拱小。 小中灯火通举,御案上摊着辛缜那份关于组建小前教导厢的详细札子,纸踩边角已被赵祯翻得微微卷起毛边。 韩琦和范仳淹显然早有准备,辛缜在请赵祯之前便已分别与他们通过气,将整个方案的来龙去脉丶利弊权衡都说得清清楚楚。 此刻两位枢密使端坐在御案两侧,面上没有任何弓外之色。 赵祯将辛缜的札子逐条念一遍,又将自己亲眼所的沙盘演习简略描述一番,然后便让两人发表弓仆。 韩琦率姿开口,言简万赅道:「此策可行,枢密院全力支持!」 范仳淹随后表态,说得比韩琦更细一些,他着重肯定「另起炉灶丶不触动旧军利益」这一条,认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推进方式,既不会引发将门世家的集体反弹,又能在短时间内你到成效。 赵祯两位枢密使弓你一致,便不再犹豫,当小定下调子。 三人又商议一些细节,教导厢的正式名号丶隶属关系丶兵员来源丶营房选乘丶粮渠道,每一项都当场拍板。 商议停当之后,韩琦与范仳淹连夜旋到枢密院,签发枢密院令。 这道命令经承旨司正式发出,文字简洁伍分量工重:着即组建小前教导厢,员额一万二千,不隶三衙,直属小前司,营房设于忠武军校。 不过韩琦和范淹在签发之前,对辛镇原方案中的兵员来源做一处关键修改。 辛缜原本建议从天下诸州厢军中拣选精壮,韩琦争了之后沉吟片刻,对范仲淹摇摇头。 他从西北前线的经验出发,认为从地方厢军调兵路程太丐,一来一旋光是行军便要耗去好几个月,再加上各州拣选兵员的文书往来丶交接手续,等兵员全部到齐少说仏要半年。 不如直接在京城禁军之中挑选,京城禁军本就集中在汴京周边,各厢各军都在眼皮子底下,挑起来快,集中起来更快。 而且在京城禁军里挑人还有一个辛缜原姿没有考虑到的好处,消息传得快。 从地方上悄悄调兵,练出来仏没人知道。 可你要是大张旗鼓地在京城各禁军厢里挑人,挑上谁丶挑多少丶挑去干什么,用不三天全汴京的禁军都会知道。 等以后教导厢拉出来校阅的时候,那些当初被挑中的人便成活生生的招牌,他们的旧同袍会亲眼争到他们变什么样,会主动来打听,会眼红,会想方设法仏要挤进来。 这个效果,比辛填原资设想的让其他禁军派人来观摩还要直接丶还要快。 范仳淹略一思忖便点头同亏,辛缜听说之后仏觉得这个改动确实高举,便欣然接受ィ。 然伍真正让辛缜感到弓外的是赵祯的另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赵祯让张惟吉传一道口谕到盐铁司,没有经过中书,没有经过枢密院,直接以天子口谕的形式,将一项辛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蓄命砸到他头上。 赵祯的弓思很举确:小前教导厢不设传统的厢都指挥使,日常军务由韩琦以枢密使身份遥领,但实际主持编练事务的不是别人,正是辛缜。 赵祯让张惟吉带话的时候还特解释一番,新式练兵法迥然不同于旧式练兵法,从队列操练到内务条令,从沙盘推演到参谋部制度,从后勤兵站到工兵配置,这套东西全部是辛缜一手亢出来的。 大宋朝上上下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仗该怎么打丶这兵该怎么练。 若是交给别人去操持,万一领会错亏思,把经给念歪,那这教导厢便失去它作为新军种子的亏义,辛镇大半年来的心血仏白费。 所以尽管赵祯知道辛缜肩膀上的事情已经够多,盐铁司那边几十上百个项目正等着他推进,三酸两硷的化工体系刚刚铺开,商务车和水泥路的订单还在不断攀升,但这件事上,他只垃信辛缜。 辛镇听完张惟吉的传话之后,站在盐铁司的值房里,手里还捏着一份没来得兰乎阅的设案简报,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他是有些无奈地摇头相相,手里的事情本来就多,如今又加一整个厢的新军编练,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连睡觉的工夫都要再压缩几分。 但苦相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昂扬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军队,是他未来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盐铁司纲要再怎么轰轰烈烈,军校沙盘再怎么精彩纷呈,归根结底都只是前奏。 真正能够撬动大宋这艘巨轮航向的杠杆,是军队。 如今赵祯把新军的实际指挥权交到他手里,等于是把他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那块拼图亲手递给他。 这份信蓄和这份权力,对他来说,比什么贴职丶什么紫金鱼袋都更珍贵。 不过,当辛缜真正坐下来开始盘算筹建教导厢的具体事务时,那股子欣喜很快便被铺天盖地伍来的繁杂事务淹没大半。 一万二千人。 这不是一个填数目。 三百多个学员管一万二千人,平均每个人要面对将先惩十个新兵。 要把这些新兵从一群乌二之众练成一支能拉上战场的军队,需要做的事情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首是编制,这一万二千人需要有一个全新的编制体系。 不是照搬禁军原有的厢军制,而是在其基础上做改良。 厢下设若干个指挥,指挥下设都,都下设班。 每一级的长官由一期学员担蓄,一期学员不够的由从各军抽调来的资深十将暂代,等一期学员熟悉带兵之后再逐步替换。 光是把这一套编制理清楚丶把每个人的位置定下来,便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 其次是兵员选拔。 要从京城数十万禁军中挑出一万二千名精壮,这不是一纸命令就能搞定的事。 各军愿放人吗?会不会趁机把老一病残塞过来充数?挑人的标准怎么定?年龄丶体能丶过往战伞丶有无劣迹,每一项都需要有举确的及及。 然后是营房建设,忠武军校的场地确实够大,原本就是一个厢的营地,容纳教导厢绰绰有余。 但宿舍需要扩建,食堂需要扩建,亮漱房需要扩建,训练设施需要改造,还有军械库丶被服库丶粮草库丶马厩丶医馆,每一项都不能少。 再然后是军械和粮,复二钢片弓丶高炉钢胸甲丶新式长柄斩马刀,这些装备已经在军器监的生产线上陆续下线,但产能能不能跟上?粮饷的供应渠道怎么走?后勤兵站制度要在新军里落实,需要专门训练一乎辎重兵。 除此之外还有操典的编写,军校里那套训练方法需要改编成适用于万人规模的操典,从队列训练到阵型演练,从内务条令到纪律条例,全部要形成文字,印成册子,每个班至少一本。 还有人事,三百多名学员怎么分配到各级岗位上,谁去当指挥使,谁去当都头,谁去当班长,需要根据沙盘推演和平时训练中每个人的表现来逐一评估。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辛缜脑子里飞速地盘见一圈,绕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心底却反伍愈发踏实起来,事情虽多,但都不是无解的难题。 他在枢密院待大半年,承旨司的同僚和下属都是他用惯的人,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挑几个平日做事最得力丶最让他放心的副手和掌书记,把他们叫到值房里,将教导厢日常筹建的具体事务逐条交付给他们:编制核定由某人负责,兵员选拔标准由某人草拟,营房扩建工程由某人对接店宅务,操典编印由某人与军校教官对接。 他把蓄务分得很细,每一项都定下完成时限和汇报节点,然后自己便从那些最琐碎丶最耗时的日常事务中脱身出来,只把握大方向丶解决关键问题。 枢密院本身就是管军队的最高军政机构,韩琦和范淹又是辛镇最坚定的支持者。 教导厢筹备过程中遇到蓄何需要枢密院协调的事,比如抽调某军军吏协助编制核定丶 比如借调小前司的校阅官参与兵员选拔丶比如安排禁军各厢配二宣传教导厢的募兵告示,只要辛缜开口,韩琦没有不答应的。 范仳淹甚至在政事堂里主动跟章得象打招呼,把教导厢的粮饷渠道单独拎出来,不跟其他禁军混在一起走常规拨款流程,伍是直接从盐铁司兴利基金的专户中划拨,既避免1跟旧军争从有限军费的矛盾,又保证新军的粮饷能够足额兰时到位。 三司那边更不必说。 辛镇自己就是盐铁司副使,军器监在他治下,高炉钢的甲胄兵器和复二钢片弓的产线调配只需一句话。 他又刚卸蓄度支判官不久,从前在度支司攒下的人情丶带熟的班底都还在,粮饷帐目上的事只需知会一声,自有人替他得清清楚楚。 钱粮物料从内藏库和盐铁兴利基金两条线上同时注入,一文不缺,一物不少。 王尧臣甚至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再追加一笔专款,说反正盐铁司今年光是青云车和水泥两项的进项就已经丐丐超出年初的预估,拨个几十万贯给教导厢添置军械和营房绰绰有余。 至于营房,辛镇直接将教导厢的营地放在忠武军校。 军校原本就是一个厢的营地,占地工广,当初辛镇在选乘时便留余地,教场修得特别大,营房的地基仏留扩建的接口,就是为将来扩编做准备。 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宿舍不够,便在原有号舍旁边加盖几排。 食堂不够,便将原来的大食堂扩出一倍的面积。 亮漱房和澡堂需要重新规划,设案那边派来的工匠头带着人在军校里转一圈,旋来画几张图纸,辛缜争之后只提几处修改你便让他们开工。 训练设施反伍是最省心的,军校里那些新式训练器械,从攀爬架到障碍跑道,从箭靶场到沙盘讲堂,本来就是为新式练兵量身打造的,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按万人规模做适当扩充即可。 这般下来,原本觉得繁杂务必的事情,竟是变得清晰丶顺成章! ps:这一章接先12000字1,仏算是完成蓄务1,不过,如果有义父用月票催更的话,那可能义子会多写一章哦。哈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5章 将门们的反扑! 第176章将门们的反扑! 辛缜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赵祯的口谕下来之后,他当天便在枢密院承旨司里召集了相关吏员,将筹建教导厢所需的公文逐条口授,吏员们笔走龙蛇,不过半个时辰便拟好了发往京城各禁军的徵调令。 google搜索twkan 徵调令的措辞并不客气,着各军于十日内拣选年轻体壮之精卒,按分配名额送至城西忠武军校,不得以老弱病残敷衍塞责。 末尾盖着枢密院承旨司的朱红大印和韩琦的签押,分量极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事既是枢密院承旨司主办,又有韩琦以枢密使身份亲自督办,各军自然不敢公然怠慢。 京城禁军号称数十万,实际上吃空饷的多丶老弱充数的多,真正能拉出来操练的精壮并没有帐面上那么多。 但京城禁军毕竟不同于地方厢军,地方厢军那是真正的乌合之众,种地的比操练的多,京城禁军好歹是天子的亲卫,虽然战斗力未必多强,缺额可能也有点大,但士兵的质量还是有基本保证的。 毕竟每年殿前校阅的时候,各军都要拉出来给官家看,若是清一色的白发老卒和面黄肌瘦的病秧子,那便是欺君之罪,谁也担不起。 徵调令发出之后,辛缜便带着曹平和几个承旨司的得力吏员,直接将办公地点搬到了城西军校。 他在军校讲堂旁边临时徵用了一间值房作为临时公廊,案头上一边堆着盐铁司的简报,一边堆着教导厢的筹建文书,两边都不耽误。 韩琦又从枢密院拨了几个干练的掌书记过来帮忙,这几个人都是承旨司里用惯了的老手,对禁军的编制丶名册丶粮饷渠道烂熟于心,辛镇用起来得心应手。 不过十日,各军便陆续将拣选出来的士兵送到了军校。 这一日,辛镇正在值房里批阅设案送来的磷肥试验报告,忽然听见外面教场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声,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几个粗豪嗓门的吼叫和年轻学员据理力争的驳斥。 辛缜搁下笔,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大致听明白了外面的情形,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走进冲突的中心,只是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站定,远远地看着。 教场入口处乱哄哄地挤了一大群人。 各军送兵的队伍从清晨起便络绎不绝地开进军校,每来一批,便有军校的学员上前接洽,按名册逐一点收兵员,然后分班安置。 来送兵的将校大多是把人往教场上一扔丶名册往学员怀里一塞便想走人,但学员们的规矩却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得多,每个士兵都要脱去上衣检查体格,太瘦弱的不要,身上有暗疾的不要,年纪偏大的不要,一看便是临时拉来凑数的也要退回去。 这本是徵调令上白纸黑字写明的标准,学员们的做法无可挑剔,可那些将校却不干了,他们在各自军中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一群连品级都没有的毛头小子这般挑三拣四? 冲突便是这样起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骑军十将,大概是捧日军某指挥派来的,嗓门大得整个教场都能听见,指着对面那个负责点收的年轻学员破口大骂,说他们算什么东西,他当了二十年兵也没人敢这么查他的人。 那学员年约二十出头,身材不算魁梧,但腰杆挺得笔直,面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旁边立着的那块写着选兵标准的木牌,说这是枢密院定下的规矩。 他不识字,那学员便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他念完之后,骑军十将瞪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骂了句粗话,却也不再纠缠,悻地挥了挥手让手下把那个不合格的兵领了回去。 类似的冲突在教场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发生着,大多是送兵的将校嗓门震天响,学员们却始终不卑不亢,该坚持的标准寸步不让,该给的礼数也一分不少。 辛缜远远地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翘,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回了值房。 他并不打算插手,这些学员将来是要带万人之军的,如今连几个送兵的将校都应付不了,那才是真的丢人。 至于那些将校为什么这般嚣张,他心下明镜似的,他们多是将门出身,即便不是将门子弟,也是在将门体系里摸爬滚打上来的。 这教导厢另立炉灶,虽说没有动他们的编制丶没有抢他们的饭碗,可在他们眼里,这比抢饭碗还要让人难受。 不抢饭碗,那便是要另起一套体系来取代他们。 这些人今日过来,十有八九是受了某些人的授意,特意来试探虚实丶给个下马威的。 对此辛缜并不在意。 将门的敌意他早就预料到了,从赵祯决定组建教导厢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只要将门还肯老老实实地把人送过来,还不敢公然抗命,那便无害大局。 他甚至知道这些新送来的士兵里头,必定有不少人是被安插进来刺探消息的,教导厢每天在练什么丶怎么练丶练多久丶效果如何,这些信息用不了多久便会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各军将领的案头。 对此辛缜不仅不打算严防死守,甚至还打算在适当的时候给这些「眼睛」开一开方便之门。 让他们看,让他们学,让他们把教导厢里的每一套训练方法丶每一条内务规矩丶每一项指挥制度都原原本本地搬回自己的军营里去。 他就是要让那些将门出身的老军头们亲眼看到,同样的兵员,换一套训练方法,练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同样的军队,换一套指挥体系,打仗的效率就是天差地别。 等他们亲眼看到了差距,心里自然会生出焦虑,这份焦虑,便是辛缜最想要的。 等到训练出了成果,辛缜便会请赵祯下旨,邀请各军将领到军校来观摩。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跟他们手下吃同样饷银丶穿同样军袍的士兵,在经过新式训练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到那时定然会有人跳出来抨击这套新法华而不实丶不过是花架子,但这种人在事实面前终究是少数,聪明人都知道,当着皇帝的面否定一件皇帝亲眼看过丶亲口肯定过的事,是不想混了。 更何况韩琦和范仲淹还在旁边站着,谁也不会傻到明着跟这两位大佬对着干。 所以更多人会采取的做法定然是更聪明的,偷师。 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安排自己的子弟进入军校学习,把军校的训练方法和指挥制度原封不动地搬回自己的部队里去。 到那时他们大概会这般盘算:只要自己先把军队按新法改造了,官家便没有理由再往他们的地盘里伸手。 这对辛缜来说并不是坏事。 将门子弟进来掺沙子固然会带来一些新的麻烦,但好处也显而易见,改造军队的阻力将会大大降低。 那些原本对新法持敌视态度的将门势力,一旦开始主动学习和模仿,便等于是在用自己的行动替新法背书。 大势一旦推动起来,便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叫停的了。 至于将门子弟混进来之后,是真心实意地学,还是阳奉阴违地应付,那便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而在这个赛场上,辛镇手里握着的是整套新式军事体系的解释权和执行权,游戏规则是他定的,他怕什么? 将门的人陆续散去之后,各军的士兵被留在了教场上。 这些士兵大多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各自军中颜色不一的旧军袍,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拎着粗布包袱,三五成群地站在教场上,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高耸的围墙和一排排整齐的号舍。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送到这里来,只知道上头突然下了一道命令,然后便被自己的十将点了名,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送到了城西。 辛缜站在教场中央,望着这群乌压压的年轻士兵,心里并没有什么意外,他们的迷范和不安都是正常的,任何一个普通人被突然从熟悉的环境里拔出来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都会有这种反应。 他并没有亲自上前训话,只是让曹平传下命令,让学员们按事先排好的编制开始分班。 三百多名学员早已在沙盘推演中反覆演练过这套流程,此刻行动起来有条不紊。 每名学员负责领一个班,每个班约三十余人,士兵们按名册逐一被点到名字之后出列,由各自的班长领到指定的号舍。 号舍早已按编制分配好,每个班一间大号舍,舍内床铺丶被褥丶洗漱用具一应俱全,全部按军校的内务标准统一布置。 分班的过程中有一个原则被学员们执行得极为彻底,绝不允许来自同一支旧军的士兵被分到同一个班里。 这倒不是不信任这些士兵,而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形成的小团体和山头。 这些士兵虽然年轻,但毕竟在旧军营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有些人之间可能已经形成了老乡关系丶旧部关系,若是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日后训练中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打散了分到不同的班里,每个人都是新环境丶新同伴丶新规矩,从头开始,谁也没有老本可吃,谁也没有旧交可依。 这一步走完之后,局面便基本稳住了。 这些学员本就是军中低级军官里的佼佼者,只是因为没有背景丶没有靠山,才被各自的军头当作闲棋送到军校来学习。 他们有的从禁军各厢选拔而来,有的来自西北前线,有的在河北边防待过好几年,当兵的经验和带兵的本事本就扎实。 如今让他们每个人只带三十来个新兵,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回到了老本行,甚至比从前更轻松。 从前他们在旧军营里带兵,还要应付上司的刁难丶同僚的排挤丶军头的盘剥,如今在教导厢里,头顶上只有一个直接上司,规矩明明白白,赏罚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分班完毕之后,新兵们被各自的班长带到号舍里安顿好铺盖,换上统一的新军袍,然后便被带到了教场上集合。 从这一刻起,这套新兵便正式进入了军校的训练节奏。 头三个月的训练内容,辛缜和教官们早已反覆推敲过无数遍,队列训练丶内务纪律丶 军法条令丶基础识字丶体能训练,外加穿插安排的拉歌丶竞赛等集体活动。 这些内容每一项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项都是新兵们此前在旧军营里从未经历过的。 队列训练是头一个月的重中之重。 每天清晨卯时,天还没亮透,教场上便响起了值星官尖厉的哨声。 新兵们从号舍里蜂拥而出,按班列队,开始一天的操练。 从最简单的立正稍息丶向左转向右转,到齐步走丶正步走,再到班队列变换丶都队列变换,每一步都要求整齐划一,每一个动作都要反覆练习直到全班三十多人浑然一体。 大宋禁军的训练制度说起来是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按宋制,禁军每年春秋两季各举行一次校阅,届时各军须拉出来演示队列和弓弩,除此之外的日常训练全看各军长官的心情。 有些负责的将领每月还能操练几次,有些则乾脆一年到头只在殿前校阅前突击练几天,平时兵卒们白天种地丶做手工活贴补生计,晚上聚赌喝酒,军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便没人管。 兵卒们乍然进入每天操练不停歇的节奏,头几天几乎崩溃,浑身酸痛得连上下床铺都要咬着牙。 但这些都是从各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后生,咬咬牙也就挺了过来。 不过十来天工夫,各班的队列已经有模有样。 内务条令的严苛程度更是让新兵们瞠目结舌,比队列训练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子必须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床单必须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牙刷把手的朝向丶草鞋鞋尖的朝向丶粗瓷杯子的把手朝向,全部有明确规定。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全排通报,班长连带受罚。 起初新兵们觉得这简直就是折腾人,被子叠成方块能多杀敌? 可半个月下来,号舍里从早到晚都乾乾净净,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乾爽的皂角味,再也没有人随地吐痰丶乱扔杂物了。 军法条令课则由教官轮流讲授。 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丶五十四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那些因为临阵脱逃而被斩首的逃兵丶因为抢夺民财而被军法从事的兵痞丶因为泄露军机而被满门抄斩的军校,每一桩案例都讲得有名有姓丶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听得新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基础识字课是新兵们在来之前闻所未闻的,哪有让当兵的读书识字的道理?但教导厢的规矩就是规矩,每个班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识字课,由班长亲自教。 教材是辛缜让军校教官们临时编写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兵法韬略,就是一本薄薄的《军士识字课本》,里面全是军中最常用的字,从各军番号到兵器名称,从粮草数字到军令用语,一个多月下来,很多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编制,还能磕磕巴巴地读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体能训练则是每天的必修课。 清晨五里跑,上午操练间隙的伏地挺身和深蹲,下午的障碍跑和攀爬训练,轮番上阵。 新兵们刚从旧军营里来的时候,虽然也算精壮,但毕竟平时缺乏系统训练,头几天五里跑下来,不少人跑到一半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年轻人底子好,一个多月跑下来,五里已经没有人掉队了。 穿插在这些训练之间的,还有拉歌和竞赛。 拉歌通常安排在每天傍晚收操之后,各班围坐在教场上,互相拉歌对唱。 唱的军歌都是辛缜亲自写的词,请了教坊司的乐工谱了曲,歌词全是大白话,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典故,但句句都在讲当兵的道理,「大宋好儿郎,铁骨响当当」「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我们吃粮,百姓种粮,谁对我们好,我们为谁扛枪」。 起初新兵们唱得还有些腼腆,后来唱顺了嘴,拉歌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连隔壁几个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竞赛则更直接,队列评比丶内务评比丶识字测试丶五里跑排名,每周公布一次,优胜的班在食堂加菜,垫底的班打扫全连厕所。 这种简单直接的奖惩机制,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更有效。 捧日左厢军营。 都指挥使孙廉皱着眉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安插在教导厢里的几个「眼睛」送回来的情报。 情报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孙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案前那个负责汇总情报的幕僚,语气里满是困惑:「你说他们天天就是搞什么队列训练丶宿舍纪律丶识字唱歌?队列和内务这些我倒是能理解,无非是立规矩丶磨性子。 可识字是做什么?一群当兵的大老粗,学认字有什么用?还唱歌?跑步竞赛?这不是瞎胡闹么?辛缜那小子在西北好歹也是打过仗的人,怎么带起兵来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幕僚赶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都帅,这是属下综合了咱们送过去的几十个人送出来的信息,相互对照之后才敢呈给您的。 这些人分在不同的都丶不同的班,平时互相没有交集,但送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都说教导厢每日的安排便是这些。 属下反覆核对过,应该不会有假。」 孙廉摇了摇头,将纸条往案上一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继续盯着,每隔几天便按时送情报出来,不得怠慢。 幕僚赶紧应声而去。 又过了二十余日,第二份详细情报送到了孙廉的案头。 这一次情报的内容比上一次长了许多,孙廉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眼神渐渐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训练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队列丶内务丶军法丶识字丶体能丶拉歌丶竞赛,依旧是那几样。 但那些士兵的评价却彻底变了。 情报里用他们自己的话描述了队列训练的效果,几百人同时在教场上走正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个,那气势看一眼便觉得后脊梁发麻,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队伍。 内务方面也有了详细描述,号舍里头一尘不染,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 更让孙廉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竟然已经能认数百个字,有的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情报后面还附了几首军歌的歌词,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抄在纸条上。 孙廉低声念了几句,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费解还是震动。 歌词全是大白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最让孙廉沉默的,是情报末尾那些士兵自己的感慨。 他们说在教导厢待了这些时日,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以前在旧军营里,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除了喝酒赌钱便是睡大觉。 如今每天虽然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头却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当这个兵当得有点意思了。 他们说,这些法子看着简单,但细想起来或许都有深意。 又过了一些时日,孙廉案头那些皱巴巴的纸条便再也收不到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隔三差五少一两份情报,无非是某个被安插的士兵轮值太紧丶 找不到机会往外传消息。 可当连续好几日一份情报都没有的时候,孙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派人去催问,派去的人却连那些卧底的边都摸不着。 教导厢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外人一概不得入营,传递消息全靠卧底士兵轮休外出时偷偷接头。 如今连接头的人都等不到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卧底已经不再往外送消息了。 孙廉的幕僚急得额头冒汗,一路小跑着冲进孙廉的值房,声音都变了调:「都帅,联系不上了!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孙廉霍然从案后站起来,脸色铁青,第一反应便是:「被发现了?辛缜那小子是不是把咱们的人全都揪出来了?」 幕僚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无奈,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不是被发现了,是一点一点减少的。 前些时日教导厢好像开始了一门新课程,叫什么政治思想课」,从那以后,准时送消息的人便渐渐变少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少一个,后来是两个三个地断,到了最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力感,「一个都不送了。 孙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难道那什么政治思想课就让自己一直施恩培养的人叛变了? 幕僚不敢直视他的自光,只是低着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说恐怕正是如此。 孙廉没有再问,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多年行伍生涯中极少出现在他面孔上的凝重。 他是将门出身,自幼受的是良好的军事教育,读的兵书不比那些文臣少,带兵打仗的门道也远比寻常将领高出一筹。 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快马快,而是你的人心散了。 刀可以挡,马可以拦,可人心这个东西,一旦被别人攥住了,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将门世代掌军,靠的无非是两样东西:恩威并施笼络将校,天长日久养成归属。 可教导厢才开了多久?那政治思想课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就能在短短时日内把人心收得这般乾净? 孙廉挥手让幕僚退下,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朝外面喊了一声:「备车。」 孙廉乘车一路到了殿前指挥使司。 殿前指挥使李昭亮的公廊位于皇城西侧的殿前司衙门深处,戒备森严,寻常将领想见他一面都难。 孙廉在殿前司当过多年的差,门路自然是熟的,可今天这一趟他却走得心里没底,他与李昭亮之间有些旧日过节,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碰面时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果不其然,李昭亮听完通报,让人把孙廉请进来,一见孙廉的面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孙廉最讨厌的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的:「哟,什么风把孙都帅吹到我这小庙来了?怎么,捧日左厢的兵不够你操练了,跑到我这儿来串门?」 孙廉压着火气在客座上坐下,耐着性子跟李昭亮周旋了几句场面话。 李昭亮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从捧日左厢上次殿前校阅的成绩一路损到孙家这一代子侄的前程。 孙廉终于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撂下一句,本来是想来跟你说些有价值的消息,没想到你这般模样,那就算了。 李昭亮倒也不拦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有屁就放,不说就滚。」 孙廉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他将忠武军校教导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挑选精壮组建新军说起,到辛缜亲自主持编练,到那套闻所未闻的队列内务识字拉歌,再到最近那门让所有卧底彻底失联的政治思想课。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盯着李昭亮的眼睛问道:「这劳什子教导厢,明摆着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 你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李昭亮脸上的嘲讽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道:「你不也是看着?你想做什么,直接说就是。」 孙廉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咱们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做点什么也无从下手。 如今我派去的人已经彻底断了联系,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咱们可以提出去参观访问,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导厢的营门,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说兄弟军队去跟他们联谊学习,增进感情,这个由头,总不至于被拒之门外吧?」 李昭亮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然后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可,我去跟韩枢相提申请,你也去提一下。 还有和斌丶孟元丶李浩,那三个老家伙你也去说一声,凑齐了人,咱们一起去。」 和斌是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孟元是骁骑右厢都指挥使,李浩是龙卫左厢都指挥使,加上孙廉的捧日左厢和李昭亮的殿前指挥使司,这便几乎把京城禁军上四军的话事人都凑齐了。 孙廉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皱,语气里透着一股久违的痛快:「好嘞,交给我吧。」 五六个殿前司大将联袂而来,把枢密院直房外头的廊道站了个满满当当。 打头的是殿前指挥使李昭亮,身后跟着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丶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斌丶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丶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还有一个素来与李昭亮走得近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这几个人的品级加在一起,放在大宋禁军里头,便是小半个殿前司的核心。 其中孙廉是客将,其余几人全是殿前司的直属大将,论品级丶论资历丶论手中实权,个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各自厢军抖三抖的人物。 他们递了帖子求见韩琦,态度倒还算恭谨,但这么多大将同时登门本身就是无声的示威。 韩琦在直房里接见了他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雪亮。 他一边端着茶盏听李昭亮用那种刻意放软了身段的语气说什么「仰慕教导厢练兵新法」「恳请韩枢相允准我等前往观摩学习」「兄弟军队之间也该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帮人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他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 韩琦听完之后,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诸位的来意,我知道了。」 然后他便端起了茶盏。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几个大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韩琦竟是这个态度。 不答应,不拒绝,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给,直接送客。 李昭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孙廉。 孙廉也是一脸茫然,又看了看和斌,和斌则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尖上的花纹。 几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琦见他们不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神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同刀锋般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怎么,还有事?」 那语气冷冽,听在几个大将的耳朵里,让他们心头同时一寒。 大宋以文御武多年,将门虽然在军中盘根错节丶势力深厚,可面对韩琦这种级别的文臣宰执,骨子里那股子矮人一头的感觉是几代人刻下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更何况他们几个今日联袂而来,本身就有些逼宫的意思,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的直房里,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真要在这上头做文章,参他们一个「武臣结党丶胁迫枢府」的罪名,他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人赶紧躬身行礼,连声说「不敢不敢」「末将告退」,然后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韩琦坐在案后,看着那几人狼狈而退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面上的冷色却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随手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 那几个大将方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丶狼狈而退,看着像是被他的冷脸震慑住了。 可韩琦在枢密院待了这么久,对这些将门出身的军头太了解了。 文官可以整治某个不听话的武将,可以打压某个风头太盛的将门子弟,甚至可以借着御史的弹劾把一两个倒霉蛋罢官夺职,这些事情在朝堂上司空见惯,将门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跟文官集团翻脸。 可那些都是没有真正触及武将核心利益的小打小闹。 一旦动到了他们的命根子,军权丶编制丶地盘丶世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时候他们的嘴脸便完全不同了。 裁兵的事为什么推了这么多年推不动? 朝堂上多少文臣前赴后继地上书裁军,哪一个不是言之凿凿丶理据充分? 可裁来裁去,禁军的编制越裁越多,空额越裁越大,裁到最后不了了之。 不是文臣不够硬,也不是官家不够坚决,而是将门在暗处的反扑远比朝堂上的辩论要凶猛得多。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话放在将门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这次他们之所以不顾忌讳联袂登门,就是因为教导厢已经触及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了。 若是教导厢只是一个寻常的军校,躲在城西的高墙里头搞搞队列训练,对将门来说不过是癣疥之疾。 可辛缜搞的这一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皇帝当校长,用殿前司的名义另立新厢,用全新的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编练新军,还把这支新军的指挥权直接攥在了自己手里。 一旦教导厢练出成效,在这套新法面前,将门世代沿袭的那套旧练兵法便会被衬托得如同一堆破烂。 到时候不用官家下旨裁军,光是各军将士的军心浮动便足以动摇将门在禁军中的根基。 他们今日来,表面上是请求观摩学习,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要知道教导厢里到底在发生什么,想知道辛缜到底有多大本事,想知道这支新军到底会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韩琦没有给他们答覆,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不能由他一个人拍板。 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身旁的胥吏立即去城西军校请辛缜回枢密院一趟。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辛缜便从城西赶了回来。 他今日在军校里待了一整天,上午看新兵队列训练,下午跟教习们讨论政治思想课的教案,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军营里穿的半旧便袍,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进了韩琦的直房,他先拱了拱手,然后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方才在韩琦对面坐下。 韩琦将方才几个大将联袂登门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谁来了丶说了什么丶他如何应付的,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没有给他们答覆。 这件事太大,该怎么处置,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辛缜放下茶盏,神色不见半分意外,反而笑了起来:「叔父不必为难。 他们愿意去看,那就让他们看便是。 既然都要看,那就索性请官家一起看。」 韩琦眉头微微一皱,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些老军头不是省油的灯。 上次开学典礼他们没来,对军校里的情形一无所知,这次若是让他们进了营,万一看出什么门道,或者在现场故意挑事生非丶出些意外的事,」 「无妨。」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从容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成竹在胸的事,「叔父不必多虑。 侄儿早就料到有今日了,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这一天。 教导厢要练的是新军,新军迟早要拉出来见人。 藏着掖着,反倒让他们生出更多猜疑。 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看完之后是服气还是跳脚,那便是他们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官家在场,他们也不敢闹出什么么蛾子。 况且有些东西,他们越看,心里只会越凉。」 韩琦端详了他片刻,见他神色笃定丶全无半分犹豫,便知道这小子心里早已把各种可能的情形都反覆推敲过了。 在谋略布局上,辛填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便也不再追问,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听你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ps:感谢义父们的票第二章来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6章 给将门一点小小的震撼! 第177章给将门一点小小的震撼! 参观教导厢的日子定在了五月端阳的前一天。 辛缜只是提前两日便让人将军校里里外外重新洒扫了一遍,其他的就不用安排了。 他甚至特意交代曹平,所有训练安排一切照旧,不必为了参观而刻意调整,平日里怎么练,今天就怎么练。 他要让那些老军头看的,不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而是教导厢日复一日丶真实运转的日常,正是因为日常,才可以更加震撼人心! 到了正日,天色刚亮透,几队禁军仪仗便已提前抵达军校门外,在两侧列队排开。 不多时,赵祯的车驾便到了,随行的除了韩琦丶范仲淹等枢密院重臣,便是李昭亮丶 孙廉丶和斌丶孟元丶李浩等一众殿前司大将。 辛缜率军校全体教习在门外迎接,行礼过后,也不多客套,侧身引着众人便往营门里走。 将门们一踏进营门,自光便被教场旁边那一排排稀奇古怪的器械给吸引住了。 那些东西他们从未在自己军营里见过,乍一看像是儿童玩耍的木头架子,可仔细一端详,又能看出每一样都做得极为规整结实,显然是专门打造的训练器具。 两根粗木桩平行架在半人高的横梁上,木桩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不知道多少双手掌反覆抓握摩擦留下的痕迹。 几根粗细不一的横杆架在高高低低的木架上,最高的那根足有一人半高。 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跑道,跑道上横七竖八地架着木墙丶绳网丶浅坑和水沟,看上去像是个精心布置的迷宫。 有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盯着那些器械看了半天,忍不住回头低声问身旁的同僚,这是干什么用的。 同僚也摇头,说没见过。 孙廉走在队伍里,目光从那些器械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问旁人,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揣测着这些器械的用途。 他在捧日军当了大半辈子的都指挥使,自认对大宋军营里能见到的训练器械了如指掌,可眼前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叫不出名字。 辛缜将众人好奇的目光尽收眼底,也不解释,只是微笑着与常安民招了招手。 常安民会意,快步跑到器械区旁边的一排号舍前,不多时便带出来几个身材精悍丶穿着统一训练短褐的士兵。 这几个兵并不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标兵,只是在号舍里轮休的普通士兵,正好碰上这桩差事便来了。 他们走到器械前,各自就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个兵走到双杠前,双手握住杠端,纵身一跃,整个人便稳稳地撑在了杠上。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缓缓下降,直到肩膀与杠面齐平,又猛地撑起,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连续撑了二十多个,面不改色,下杠时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另几个兵翻身上了单杠,双手握杠,身体悬垂,然后猛地发力,将身体拉至下巴过杠,又缓缓放下。 拉了几个之后,其中一个兵忽然腰腹一挺,双腿借力上摆,整个人乾脆利落地翻到了杠上,在杠上稳稳坐住,动作轻巧得像是猫上了树。 将门中有人低声吸了口凉气。 他们都是带惯了兵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动作所需要的臂力丶腰腹力量和身体协调性。 寻常士卒别说翻身上杠,便是悬垂片刻便要掉下来。 孙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坐在单杠上的士兵若无其事地晃着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和斌的眉头则拧得更紧了。 士兵们从器械上下来之后,又走向了那条弯弯曲曲的障碍跑道。 辛缜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正常跑一圈。 几个兵点点头,各自在起跑线后站定,常安民一声哨响,他们便同时冲了出去。 木墙挡路,便攀着墙沿翻过去。 绳网拦道,便猫着腰在网下快速穿行。 浅坑横在面前,便纵身一跃而过。 水沟更不在话下,几步便冲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每一处障碍都被他们用最快丶最省力的方式通过。 跑到终点之后几个兵只是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很快便恢复了平稳。 从器械区出来之后,辛镇引着众人沿着营中主道往教场方向走。 将门们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各自心里都在翻腾着方才看到的那几个士兵在器械上翻飞的身影。 单杠上那个利落的翻身上杠,双杠上那个沉稳的连续撑起,还有障碍跑道上那个过木墙如履平地的身影,这些都还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将门们嘴上不说什么,可眼神里的那点不自在,辛缜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辛学士,这些兵练得确实好看。 不过这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些花活,真到了战场上谁给你翻杠子爬木墙? 末将不才,想跟方才那几位兄弟切磋切磋,看看这障碍跑,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 。 说话的是跟在李昭亮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眉宇间带着一股将门子弟特有的傲气。 他腰间佩着一柄镶金错银的腰刀,刀鞘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军士用得起的货色。 辛缜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是李昭亮的亲侄儿,名叫李绍,在殿前司挂了个骑军指挥使的衔,平日里在汴京城的勋贵子弟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气,马球打得好,射箭也准,曾在殿前校阅时得过官家的亲口夸赞,正是春风得意丶眼高于顶的年纪。 他这话一出口,队伍里几个年轻些的将门子弟也跟着微微骚动起来,显然心里都存着同样的念头,只是碍于赵祯在场不敢造次,如今有人挑头,便纷纷拿眼去瞟辛缜的反应。 辛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祯。 赵祯微微挑了挑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辛缜便笑着与李绍道:「李指挥使既然有兴致,那便比一比。 这障碍跑道从头到尾一圈下来,中间翻木墙丶穿绳网丶越壕沟丶过平衡木丶攀高墙丶 滑降绳,一共六道障碍。 用时短者为胜。」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绍身上扫到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军官,「还有哪位也想试试?」 话音刚落,队伍里又站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孙廉的次子孙继武,在捧日左厢当骑军副指挥使,生得虎背熊腰,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桩,一看便是下盘极稳的料子。 另一个是和斌的长子和琮,在拱圣左厢任步军指挥使,身材修长矫健,面皮白净,不太像典型的武官,但和斌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琮儿常年练长跑,腿脚不差」,众人便知道这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三个年轻将门子弟站在一处,个个身姿挺拔丶气势不凡,与方才那几个穿着训练短褐丶貌不惊人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辛缜让常安民去把方才那几个跑障碍的士兵叫回来。 几个兵正在号舍里擦汗歇息,听到传唤便小跑着过来,在辛缜面前站成一排。 辛缜指了指障碍跑道的起点,对他们说,这几位指挥使想跟你们比比障碍跑,你们谁愿意去? 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什么跃跃欲试的激动。 打头那个身材精瘦丶个子也不算高的小个子士兵只是平静地答了声「我去」,另一个中等身材丶肩膀格外宽阔的兵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出列。 李绍看了看那两个兵的体格,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倒不是轻敌,只是对自己的身手有充分的自信,在殿前司的年轻一辈里,他素以身手敏捷着称。 每年殿前校阅的骑射比试,他都是前三甲的常客,曾经在跑马场上徒手翻上奔驰中的马背,这件事在殿前司传了好一阵子。 孙继武更是不必说,天生的力大无穷,两条胳膊一较劲能掰弯寻常的刀鞘,在捧日军里论摔跤几乎没有对手。 和琮的长跑功夫则是从小跟着和斌在军营里练出来的,耐力惊人,曾经徒步追过盗马贼,硬是追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人累趴下了。 为了公平起见,辛缜让常安民先带着三个将门子弟走一遍障碍跑道,让他们熟悉一下路线和每一道障碍的位置。 李绍走在跑道边,目光从木墙丶绳网丶壕沟丶平衡木丶高墙丶降绳上一一扫过,心中暗暗估量着每一道障碍的高度和间距。 他觉得以这障碍的难度,自己稳住跑下来应该不慢。 孙继武甚至停下来伸手扳了扳木墙的边沿,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又抬头目测了一下高墙与降绳之间的距离,在心里默默算着步数。 和琮则沿着跑道来回踱了一圈,看起来胸有成竹。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比试正式开始。 常安民一声哨响,五个人同时从起跑线后冲出。 第一道障碍便是一堵一人来高的木墙,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表面刨得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供蹬踏的缝隙和凸起。 将门子弟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李绍的弹跳力果然出色,一跃便攀住了墙顶,双腿往上一收,整个人乾脆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是膝盖微微一弯便稳住了身形。 孙继武更是霸道,仗着力气大,双手扣住墙顶边沿,臂上肌肉高高隆起,一声低吼便将整个身体硬生生拉了上去,双腿跨过墙顶的姿势虽然不如李绍那般轻盈,但同样乾脆利落。 和琮也不慢,他的弹跳力不如李绍,力量不如孙继武,但动作极其稳健,先是在木墙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开始加速,到墙根前时左脚在墙面上一蹬,借力上窜,双手同时挂住墙顶,身体顺势荡了过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众人齐声喝彩,这三个将门子弟果然名不虚传,这翻木墙的功夫,在禁军里头也绝对算得上拔尖的水平了。 孙廉站在跑道边,看到儿子的表现之后微微颔首,嘴角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然而众人的喝彩声还没落,便看见那两个士兵也到了墙下。 他们没有加速,只是在离墙三四步远的地方便开始起跳,双手攀住墙顶,身体往上提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腿几乎是贴着墙面直直地收上去,整个人翻过墙顶之后顺势下落,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沙土地上,连一个踉跄都没有。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翻墙的速度明显比三个将门子弟快了一截,不是快在起跳和攀墙上,而是快在落地之后到再次起步之间的衔接:几乎是脚刚沾地,人便已经弹射出去了,没有哪怕半息的停顿。 第二道障碍是绳网。 一张用粗麻绳编成的大网从地面斜斜地向上绷起,足有一丈来高,网眼只有两掌宽。 将门子弟们毫不犹豫地猫下腰,从网下快速穿行。 绳网下的空间极其逼仄,越往前越矮,到后半段人几乎必须贴近地面匍匐前行。 这种姿势对臂力和腰腹力量的要求极高,孙继武的身材魁梧,在绳网下显得有些吃力,肩背不时碰到头顶的绳网,速度比方才翻木墙时明显慢了一截。 两个士兵却身体紧贴地面,手肘和膝盖交替着地,整个人在沙土上以一种极快的节奏匍匐前进,动作既不慌乱也不费力,连呼吸的节奏都稳稳当当,从绳网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沙土,却毫不停顿地翻身而起,继续往前冲去。 第三道障碍是一道宽阔的壕沟。 沟宽约莫一丈,沟底铺着一层细沙,掉下去倒不至于受伤,但若是一脚踩空滑了下去,便要浪费时间从沟底爬上来。 将门子弟们到了沟前,各自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李绍和和琮都稳稳地跳了过去,但孙继武因为方才在绳网下耗费了太多体力,起跳时脚下微微有些发软,落地时一只脚踩在了沟沿松软的沙土上,身体晃了一晃,虽然没有掉下去,却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这便多耗了好几息的时间。 两个士兵则是毫不犹豫,到了沟前步伐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在最后两步加快了节奏,起跳时身体重心压得极低,腾空高度不高,但水平距离极远,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沟对面的实地上,身体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前冲。 常安民站在跑道中段,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在纸板上记着什么。 第四道障碍是一根架在半空中离地约莫三尺的圆木平衡木,长约三丈有余,走在上面需要极高的平衡感。 将门子弟们平时虽然也练过类似的平衡训练,但大多是在军营里走走营墙垛子,从来没有跑过这么长丶这么细的圆木。 李绍走在上面时明显有些紧张,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虽然走得还算稳当,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和琮的平衡感比李绍好一些,走得更稳,但速度依然不快。 孙继武则是走到一半便身子一歪从木上跳了下来,重新上去又走了一次,这下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那两个士兵却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一般,到了平衡木前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步幅,便以一种自然而流畅的步态走了上去,是的,不是小心翼翼地挪步,而是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踩在圆木正中央,双臂只是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整个人的姿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上。 三丈多的圆木,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停下过,也没有晃动过。 第五道障碍是一堵将近两人高的高墙,墙面同样是光滑的厚木板,没有蹬踏点,翻过去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腰腹力量的配合。 将门子弟们到了墙下,各自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 李绍的弹跳力依然出色,虽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但还是一跃攀住了墙顶,咬着牙翻了上去。 和琮翻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抖,在墙顶上多挂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孙继武则不得不退后几步,重新助跑了一次才翻了过去。 两个士兵到了高墙下,连速度都没有减,跑在前面的那个精瘦士兵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猛然蹬地跃起,双手攀住墙顶的瞬间,身体借着惯性向上甩起,双腿高高踢过头顶,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般翻过墙顶,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另一个肩膀宽阔的士兵则用了另一种更省力的方法,他没有试图全身翻过去,而是到了墙前双手一攀,身体往上拉的同时一只脚踩住墙面中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微凹陷处,那是以前在此训练的士兵脚掌反覆蹬踏磨出的一处浅坑,借了一把力,然后整个人便轻松地翻了过去。 这一手看得将门们面面相觑,因为方才带着将门子弟走路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曾注意到墙面上还有这么一个细节可以利用。 这便是长期训练的差距,不是比谁更能跳,而是比谁更懂得怎么省力丶怎么借力丶怎么在最合适的地方用最合适的方法。 最后一道障碍是降绳。 一根粗麻绳从高台顶端垂下,人攀在上面滑降而下。 将门子弟们到了高台上,各自抓住绳索滑下,落地时都有些气喘吁吁,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两个士兵爬上台后,一人抓住绳索,另一人也紧随其后,打头那个精瘦士兵滑绳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握绳,双腿夹绳,身体自然下滑,落地时轻巧得像是一片落叶。 后面那个肩宽士兵身形一晃,也是乾净利落地落地,两人先后稳稳地踩在终点线后的沙土地上。 常安民的哨声再次响起,两名士兵同时停步,相视一眼,连大气都没怎么喘,只是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默默地站到了跑道边缘,把终点线后的位置让给还在途中的将门子弟。 结果不言自明。 两个士兵到达终点时,李绍还在高墙上挣扎着往下翻,和琮正踉跄着从高墙下往降绳台跑去,孙继武则刚刚从平衡木上跳下来正在往高墙方向冲刺。 等三个将门子弟全部跑到终点,两个士兵早已在跑道边站了好一阵子,呼吸都已经恢复了平稳。 常安民报出了时间:两名士兵跑完全程的速度比三个将门子弟中跑得最快的李绍足足快了三成。 跑道两侧围观的人群里,寂静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将门们的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李昭亮看了侄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孙廉的脸色最是难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孙继武站在跑道边丶满头大汗地扶着膝盖喘粗气,嘴角那抹方才看儿子翻木墙时露出过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斌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目光在两个普通士兵身上停了好一阵子,那两个士兵,一个精瘦得像根竹竿,一个中等身材毫不起眼,放在旧军营里恐怕连禁军的选拔标准都勉强,在他拱圣左厢里头也就是个挑夫伙夫的材料。 可就是这么两个「材料」,把一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丶常年练长跑的儿子甩了这么远。 这已经不是训练强度的问题了,这是训练方法的全面碾压。 那些器械,那条障碍跑道,那套从翻木墙到滑降绳反覆练过无数遍的流程,每天跑丶 每天练丶每天琢磨哪里能省半步,哪里能借一把力,他的儿子还在练骑马射箭的时候,这些兵已经在把每一个动作拆解到极致,反覆练习直到形成本能。 这不是天分高下,这是两套训练体系之间存在着他们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代差。 将门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赵祯站在众人前方,背着手,面上挂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来看过太多次了,早已见惯不惊,但他很享受身后那群老军头此刻的沉默,那是一种被颠覆了认知之后,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从器械区出来之后,辛镇引着众人沿着营中主道往教场方向走。 路上不时有士兵迎面走来,有的是几个兵抱着一叠刚洗好的军袍去晾晒场,有的是两个兵抬着一筐菜蔬往食堂方向去,有的是刚下了操课的士兵列队返回号舍。 每一队士兵见到辛缜一行,并不像旧军营里那样慌忙跪倒或弯腰作揖,而是在相距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便齐刷刷地抬头挺胸,脚跟并拢,右臂同时举起,手掌贴于太阳穴侧,敬了一个乾脆利落的军礼。 礼毕之后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卑不亢,目不斜视,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门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李浩盯着两个刚刚敬完礼与队伍擦肩而过的士兵的背影,忽然侧过头对身旁的孙廉低声说道,这些兵,是不是辛副使特意挑出来的将门子弟,这气质,怎么看着不像寻常士兵? 孙廉摇了摇头,自光追着那几个士兵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将门子弟也不是这个气质。 将门子弟有傲气,走路时下巴是往上扬的,看人时目光是往下扫的,骨子里那股子世家出身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可眼前这些兵不一样,他们身上没有傲气,有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朗和自信,像是知道自己是谁丶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这种气质,他带了大半辈子兵,从未在大宋任何一支军队里见过。 众人行至点将台前。 说是点将台,其实是辛缜在修建阶梯讲堂之前便让人在教场正北方向用青砖砌成的一座半人多高的宽阔平台,台上立着旗杆,四周围着石栏杆,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整座教场一览无余。 赵祯与重臣们登上点将台,将门诸将分列两侧。 辛缜与曹平低声吩咐了几句,曹平便走到台前,向鼓手打了个手势。 鼓声骤然响起。 那不是寻常军营里那种散漫零乱的鼓点,而是一种短促丶密集丶节奏分明的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鼓声还在教场上空回荡,便看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也不是几十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无数双脚同时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沉闷而整齐的回响。 从营房方向,从食堂方向,从器械区方向,从教场边缘的每一条甬道上,都有士兵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出。 他们不是乱哄哄地一拥而上,而是以班为单位,每个班跑成一路纵队,班长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口令。 烟尘从教场四面同时腾起,各处方队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不同方向朝点将台正前方的空地汇聚。 口号声此起彼伏,此处的「向右看齐」还没落下,那处的「向前看」已经喊响,等到各处烟尘稍稍落定,一个由一万二千人组成的庞大无比的方阵已经赫然成型,静静地矗立在教场中央。 方阵的右侧紧邻着点将台前方,从点将台上望下去,第一排士兵的面孔便近在咫尺。 方阵从左到右排开之后,宽度足有数十丈,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远处看,方阵的纵深同样惊人,一排接一排的士兵整齐地站列着,从点将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教场最远处的围墙边缘,绵延出去足有一里多地。 人一上万,无边无际。 从点将台上望下去,前排士兵的面孔便近在咫尺,而最后一排士兵的身形在远处模糊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仿佛这支军队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一万二千人,站在同一个方阵里,前后左右,尽皆是一条线。 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咳嗽,连战马在远处马厩里偶尔打出的响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教场上空只有那面巨大的赤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祯站在点将台正中央,双手扶着石栏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见过三百多学员的队列,那时候他已经觉得极为震撼了。 可几百人的队列跟一万多人的队列又岂能一样! 几百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方阵,而眼前是一万二千人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无声的海洋,那份极致的整齐与纪律所带来的冲击力,不是简单的数字叠加,而是几何级数的放大。 每一排士兵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几十排线叠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近乎压迫性的视觉效果,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辛缜,却见辛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在注视着士兵们。 将门们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李昭亮双手按在石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孙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巴微微张着,目光直直地盯着方阵深处那些如刀切斧剁般整齐的队列线。 和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孟元是最藏不住话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李浩说了一句:「这他娘的————怎么做到的?」 李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巨大的方阵。 而将门的年轻子弟们一个个神色如土。 从点将台上下来之后,辛缜领着众人去参观宿舍。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路线,先看人,再看人住的地方,然后看人吃饭的地方,一样一样来,每一样都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让事实自己开口。 宿舍区在教场西侧,十几排青砖号舍整齐排列,每一排的规格都一模一样,门前的甬道上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辛缜随意挑了一排号舍,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将门们鱼贯而入,然后便齐齐愣住了。 这间号舍比他们想像中的要大得多,是通铺改成的隔间式宿舍,每间住一个班三十余人。 室内光线明亮,窗户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反而透着一股乾爽的皂角清香。 每张床铺上的被褥都叠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块,三十多床被子的大小丶高低丶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丶草鞋丶洗漱用具全部按同一个方向丶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 牙刷插在竹筒里,刷毛全部朝上。 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 连床底下那几双草鞋的鞋尖都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墙角立着扫把和簸箕,扫把的柄上甚至用细麻绳缠了几圈,挂在一枚钉子上,与地面完全垂直。 和斌伸手摸了摸一床被子的棱角,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叠出来的花架子。 他缩回手,回头与李昭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0 孟元则是倒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摆放得如同列队一般的洗漱用具,直起身来之后只是重重地呼了口气。 到了饭点,赵祯说不必搞特殊,直接去食堂看看便可。 辛缜便引着众人来到了最近的一座食堂。 这座食堂是军校扩建时新盖的,专门供教导厢的士兵用餐,宽敞的大厅里摆着一排排圆桌,每桌坐十人。 此刻正是午膳时分,食堂里坐满了刚下操课的士兵,粗略一扫足有上千人。 将门们站在食堂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带了大半辈子的兵,对军营食堂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喧闹丶拥挤丶碗筷敲得震天响,有时候还会因为谁多夹了一筷子菜而大打出手。 可眼前这座食堂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上千人同时用餐,除了碗筷碰击的清脆声响丶勺子与大锅偶尔碰撞的金属声,以及上千人咀嚼时汇成的那片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敲筷,没有人挑三拣四地把菜拨来拨去。 所有士兵都端坐在圆桌旁,腰杆挺直,端着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饭菜上。 他们下筷的速度却极快,每一筷子都精准地夹起菜肴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下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统一练习。 不过片刻之间,桌上几大盆饭菜便被一扫而空。 然后桌上的人齐齐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每个人顺手抄起自己面前的碗筷,转身排成一列,朝洗碗池那边走去。 到了水池前,排在前面的人拧开水龙头,那是军校自己用竹管从附近山泉引来的活水,竹管上装了个木制的开关阀,倒也颇为便利,后面的人依次将碗筷递上,十几双手在水龙头下熟练地交替搓洗,动作之整齐丶节奏之紧凑,众人暗暗咋舌。 洗好的碗筷被一一放进旁边的木架格子里归位,然后一桌人重新排成一列,无声地走出食堂。 整个过程从入座到离席,前后不过一刻钟。 将门们这一上午被震惊得几乎快麻木了,坐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些恍惚。 勤务兵将饭菜端上桌,李浩低头一看,眼睛便是一亮,菜色着实不错。 桌上放着一只大盆,盆里是巴掌大的白面炊饼,松松软软地堆得老高。 旁边是一大盆素菜,用大白菜炖得软烂入味。 再旁边是一大盆荤菜,竟是整条整条的黄河鲤鱼,红烧酱色油亮,葱姜蒜末撒得十足。 更让将门们意外的是,在靠墙的那一排自助取菜的木桌上,居然还有一大盆切成巴掌大的红烧猪肉,肥瘦相间,肉皮用文火炖成了琥珀色,浓油赤酱泛着亮光。 士兵们端着碗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铁勺自行取用,但没有人贪多,每人只夹一块便走0 孟元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抬起头来看着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问道:「这每天都吃这么好么?」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按照每个士兵每日划拨的伙食钱,刚好能吃这样的伙食。」 将门们听了这话,神情顿时变得有些隐晦,各自低下头去夹菜,谁也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们心里都清楚,大宋禁军的伙食标准其实并不算低,按朝廷规定的口粮折钱,每个士兵每日的伙食费足够吃上白面炊饼丶时令鲜蔬和肉食。 可这笔钱从度支司拨到三衙,从三衙拨到各厢,从各厢拨到各指挥,再从各指挥拨到各都,每一层都要被经手的军官克扣一层,扣到最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一部分进了各级军头的私囊。 这是禁军里公开的秘密,但也是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出口的秘密。 赵祯坐在主位上,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什么也没说。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自然知道什么叫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道理。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变得沉默了许多,但辛缜像是全然没有察觉,端起碗来,自顾自地吃得很香。 饭毕,几个将门大将正想找个由头赶紧告辞,这一上午的所见所闻让他们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能当着赵祯的面说,只想赶紧回各自的军营里,把自己的人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辛缜却似乎压根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去意,反而笑吟吟地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去看一场游戏如何?」 几个将门大将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这个辛弃疾,又想搞什么花样! 孙廉下意识地想要婉拒,他的神经已经被震得有些麻木了,此刻只想回去安安静静地消化一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祯便已经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连声说道:「好,好!走走,看游戏去!」 官家都发话了,将门们只能把到了嘴边的推辞硬生生咽回去,跟着辛缜走出了食堂。 辛缜引着众人穿过教场,来到了那座新落成不久的阶梯讲堂。 将门们一踏入讲堂大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同时顿了一顿。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他们生平从未见过的巨大沙盘。 沙盘足有两丈见方,放置在阶梯讲堂最底端的中央平台上,沙盘上河北路的山川地势丶城池关隘丶河流渡口全部被缩小了无数倍,用泥沙丶石块和木雕精心塑造而成。 幽州丶蓟州丶檀州丶顺州,燕云十六州的每一座城池都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旗帜旁还有用炭笔写在小木牌上的标注。 在沙盘上方的阶梯座位上,三百多名军校一期学员已经端坐等候,每人面前都摊着大幅地图和笔墨纸张,最前方几排座位前还插着木牌,指挥中心丶参谋部丶后勤中心丶前锋骑军丶中军步军丶辎重营丶占领区安抚司。 这座阶梯讲堂,这个沙盘,这种阵势,是将门们从未见过的。 他们的目光在沙盘上扫来扫去,神色从不以为然的随意,渐渐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辛缜一声令下,结业汇报时曾经震撼过赵祯的那场北伐沙盘推演再次上演。 那名声音洪亮的学员率先起身,朗声向赵祯行礼,宣告北伐方略,辽军犯边,王师奋起,不止为抵御来犯,更为收复幽云。 后勤中心的学员紧随其后,将粮草丶辐重丶补给线丶中转仓丶随军水泥调拨数量一一报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具体批次与消耗时限。 参谋部的学员在沙盘上将辽军的兵力部署逐一标出,然后用竹鞭划过沙盘上的山川地势,分三个阶段有条不紊地展开整个战役,扫清外围丶会攻幽州丶分兵北上。 各级军官在接到命令后逐一复述确认,前方推进时每三十里筑营修整,辽军铁林军被破甲弩和长枪方阵联手击溃,幽州攻克后转入防御,占领区安抚司开始治理。 赵祯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但再看一次,热泪盈眶。 他的眼眶在后勤学员报出水泥调拨数量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泛红,到了最后那名学员用微微哽咽的声音说出「幽云回来了」的时候,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这一次还注意到,那些沙盘上推演的细节,比上一次结业汇报时又丰富了许多。 上一次后勤中心只报了粮草和补给线的安排,这一次却增加了对春汛期间各条河流水文条件的详细分析,连哪条河在几月份涨水丶涨多少丶渡口该如何调整,都列得一清二楚。 上一次参谋部只是简单地分析了辽军兵力部署,这一次却将辽军各守将的履历和作战风格都列在了小木牌上,谁擅长守城,谁擅用骑兵突袭,谁优柔寡断,谁刚愎自用,每一条情报都源自枢密院历年塘报和雄州前线的最新军报,真实得让将门们后脊梁发凉。 这些细节,是学员们在反覆推演中不断补充完善进去的,是集体智慧在一次次沙盘对撞中擦出的火花。 而这一次,将门们的表现已经不是单纯的震惊了。 从沙盘推演一开始,他们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每一面旗帜的移动,耳朵捕捉着学员汇报的每一个数字。 当后勤中心的学员报出补给线的三路布局和水泥随军调拨数量时,孙廉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面前的桌案上比划着名什么,似乎在计算补给线长度与每日消耗量之间的关系。 当参谋部的学员开始分析辽军各守将的作战风格时,和斌和李浩几乎同时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栏杆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写满了辽军将领履历的小木牌。 当铁林军被诱入河滩地丶遭到破甲弩和长枪方阵联手绞杀的时候,孟元重重地拍了一下栏杆,低声骂了句「真他娘的绝了」。 当占领区安抚司开始汇报善后治理方案时,李昭亮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转头看了身旁的孙廉一眼,两人目光对视,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是同一个念头,将门们不光看出了这场沙盘推演对战争指挥体系带来的冲击,更看出了这套方法本身蕴含的巨大价值。 这种东西,若是能让自己的部下也学会,不需要学全,哪怕只学到后勤补给和参谋部协同这两项,战场上的胜算便能提升不止一成。 若是能把这套东西搬回自己的军营里去,便是天大的优势。 辛缜站在赵祯身侧,将将门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震撼是意料之中的,任何一个职业军官看到这套推演体系,都会立刻意识到它的价值。 贪婪倒是个意外之喜,既然动了想学的心思,回去之后便会迫不及待地模仿和跟进。 辛缜原本预计要等到观摩实战演练之后才能看到这种眼神,没想到光是一场沙盘推演便已经足够。 这说明这批老军头的专业素养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一些,至少在识别好东西这件事上,他们的眼光依然精准。 而一旦将门开始主动学习教导厢的练兵方法和指挥体系,不管他们学得像还是不像,新法的扩散便已经成为定局。 呵呵,大势已经推动起来了! 他们要学沙盘,便必须训练军官,然后会发现,士兵若是不行,一样可是做不到的,到时候,不用逼着他们裁兵,他们都要积极推进了。 毕竟————他辛缜可不会让他们闲着! 亲爱的将门们,末位淘汰制不知道听过没有,接下来会有很多军方的各种竞赛,谁要是落后————嘿嘿。 教导厢就是一条大黑鱼,谁不积极动起来,那就————吃掉谁! ps:还是12000字哈,感谢义父们的支持,今天是稿费日,收入颇丰,感谢义父们赏饭吃,感激不尽!晚上还有一章!这书还差一点点也要精品了,还是要感谢义父们赏饭吃!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7章 谁都不是蠢人啊! 第178章谁都不是蠢人啊! 从军校出来之后,几位大将及子弟们回到殿前司,钻进会议室之中。 这间会议室位于殿前司衙门深处,四壁挂着历代名将的画像和几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平日里是殿前司诸将议事军务的所在,此刻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人胸口。 仆从们都被远远地打发了出去,门外只留了几个心腹亲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场的有殿前指挥使李昭亮丶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丶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彬丶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丶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这几位几乎就是京城禁军上四军的全部话事人。 他们的子侄辈李绍丶孙继武丶和琮丶孟宇丶李进成等人也各自侍立在父亲身后,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刚刚从城西军校回来,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震惊,有恼怒,有嫉妒,更有一种深埋在心底丶不敢明说却挥之不去的恐惧。 怎么办。 这是将门需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孙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沉着脸说道:「诸位上官,今日那教导厢的阵势,大家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丶内务丶器械丶障碍跑,那些就不说了,不过是些花架子,练得再好也就是个样子货。 可最后那场沙盘推演,你们也看到了,沙盘上那几百个年轻娃娃,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新兵蛋子,把北伐幽云这一仗从头到尾推得滴水不漏! 从粮草调拨到兵站设置,从行军序列到渡河水文,从突破防御到转入占领区治理,哪一样不是真刀真枪的东西。 这种东西,我们将门里头的老人都不一定都懂,一群新兵却在沙盘上推出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教导厢来者不善啊,这是要彻底革了我们将门的命!我们将门之所以还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还能不被那些文官彻底吞掉,就是因为我们手里还攥着一样他们不会的东西,我们懂打仗。 现在连打仗的本事都要被人抢走了,这是要连根带泥一起刨啊!」 孙廉这番话说得毫不掩饰,径直指向最核心的威胁。 他今天在沙盘推演现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原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压到了现在。 孟元性子最烈,孙廉的话还没落音,他便一拍桌子,粗大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 他的嗓门本就大,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再这么下去,咱们真的会无路可走的!那些文官本就对咱们咄咄逼人,动不动就要弹劾丶要抓人丶要杀头,这些年咱们还能勉强护住自己,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军权还在咱们手里!兵是咱们带的,仗是咱们打的,文官再怎么看咱们不顺眼,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还是得靠咱们。 可要是连练兵和打仗的法子都被人抢了去,诸位想想,到那时候,文官要动咱们,还需要看咱们的脸色吗? 没了枪杆子,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李昭亮一直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与孟元丶孙廉不同,身为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掌管整个殿前司,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心思也远比寻常将领深沉。 他听完两人的话之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孙廉和孟元脸上扫过,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哦。 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话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廉与孟元同时哑了火。 孙廉张了张嘴,孟元则是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茫然。 对啊,怎么做。 他们今天联袂去枢密院请见韩琦,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直房门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当时那个冷脸,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可就算这般逼宫,韩琦也没有给他们任何答覆,最后还是辛缜主动把门打开,请他们进去看了一遭。 如今看也看了,惊也惊了,可看完了之后呢。 总不能再去一趟枢密院,再堵一次韩琦的门吧。 煽动士兵作乱。 这念头只在孟元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他赶紧压了下去,且不说教导厢那边并没有克扣过士兵的饷银,也没有虐待过任何一个兵卒,根本没有煽动的由头。 便是真的有由头,谁敢煽动。 官家赵祯就在汴京城里坐着,韩琦手里握着枢密院的兵符,范仲淹那双眼睛盯禁军比盯西夏还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作乱。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倒是官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到理由,把作乱士兵的将领名正言顺地收拾乾净,连御史台都只会拍手称快。 更何况教导厢是另立炉灶,谁的利益都没有损害,没有裁撤哪个军,没有削减哪一厢的编制,没有克扣哪一军的粮饷。 人家只是在城西圈了一块地,自己练自己的兵,用的还是盐铁司兴利基金的钱,连朝廷正税都没有动一文。 你拿什么理由去发难。 孟元嗫嚅了半晌,方才那副拍桌子瞪眼的豪气已然泄了大半,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声音比方才小了不知多少倍,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人都差点没听清。 李昭亮不再看孟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和彬。 和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方才孙廉和孟元慷慨激昂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李昭亮知道,在座的诸将里,若是论心思深沉丶足智多谋,和彬这个儒将绝对排在第一。 此人是将门出身,却偏偏喜欢读圣贤书,平日里跟文官们打交道也比别的武官多了几分从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往往比别人嗅得更早丶看得更准。 这种事情,还是得问他才是。 和彬见李昭亮看着自己,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呵呵一笑。 「诸位也不必如此惊慌,」他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而笃定,「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朝廷当然还是需要我们的,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国同休,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取代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微沉了几分,「西北战事的确是暴露出不少问题。 三川口是怎么败的。 好水川又是怎么赢的。 这些仗打完之后,朝堂上那些文臣拿着战报翻来覆去地研究,把咱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官家也是急了,他不是不相信将门,而是觉得咱们这些年确实是懈怠了。 这教导厢,与其说是来革咱们的命,不如说是官家在敲打咱们。 敲打敲打,让咱们醒一醒,别再把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本事都荒废了。」 孙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承认和彬说得有理,但他今日在沙盘前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危机感,不是几句安抚的话就能消解的。 「敲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若是敲打,犯得着另立炉灶丶专门建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新厢。 犯得着让辛弃疾亲自坐镇丶手把手地教。 犯得着把北伐幽云这么大的题目搬到沙盘上丶当着官家的面推演。 这可不是敲打,这是动真格的。 若是让他们这般发展下去,用不了三五年,等这教导厢的人开始往各路禁军里渗透的时候,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半句。 到那时候,将门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不剩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孟元都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和彬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他先是对孙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说来说去,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孙将军。 若不是孙将军当初在捧日左厢留了心,发现那些卧底断了消息,当机立断联系了咱们几个一起去枢密院,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对这教导厢里到底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若是那般,等人家练成了丶拉出来校阅了,咱们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热闹,那才叫真的被人阴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廉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确实松了几分。 和彬又转向李昭亮,微微欠了欠身,言辞之间将这次联合行动的功劳不着痕迹地归到了李昭亮的头上:「也是李帅当机立断,带着咱们一起去见了韩枢相。 虽说是碰了个软钉子,但终究是逼得他们开了门,让咱们亲眼进去看了一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彼方的底细咱们已经摸清楚了,那事情便好办了。」 众人听到这里,精神同时一振。 和彬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办法了。 果然,和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诸将,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而笃定的神色:「论打仗,我们将门才是行内人。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西夏的铁鹞子咱们打过,辽国的铁林军咱们也碰过,大大小小几百仗打下来,难道还怕一群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毛头小子。 今日他们耍的那一套,诸位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训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几个动作反覆练丶练到所有人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有什么难的。 无非是花工夫丶下死力,找几个嗓门大的教头每天在教场上吼几嗓子便是了。 宿舍纪律,被子叠成方块,东西摆放整齐,地上不许有垃圾,这有什么难学的。 明天我就能让我的亲兵去各营号舍里照样画葫芦,十天之内便能见模样。 日常风纪,走路三人成列丶两人成排,见了长官举手敬礼。 这更简单,立个规矩,违者罚跪,顶多半个月全军便能养成习惯。 那些训练器械,单杠双杠不过是在地上立几根木头,障碍跑道不过是把行军的路上可能碰到的沟坎木墙搬到教场里来。 我拱圣左厢的木匠石匠随叫随到,三天之内就能在教场上搭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至于那沙盘演习,」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对面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了和琮身上,「和琮,今日那沙盘推演,从后勤补给到参谋协同,从行军序列到占领区善后,从头到尾你都看仔细了。 若是让你按照同样的方式,训练出一营兵马,能做到么。」 和琮神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能!末将已经看清其中的门道了。 沙盘推演说穿了便是把地图上的攻防搬到沙盘上来,让各级将校在沙盘前反覆演练丶 互相磨合丶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一遍。 这里头的关键不在于沙盘做得有多精致,而在于推演的逻辑和流程。 末将只需多配几个文书专管情报登记,多备几份地图和兵力标注,便能在军中照样推行。」 和彬抚掌一笑,目光重新扫向众人:「看看,是不是。 既然咱们都已经看明白了,既然这些东西都不难,那它就不再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那把刀了。」 他这番话说得既从容又笃定,仿佛教导厢那一套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竟被他这几句话搅得活泛了几分。 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然而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孟元却皱着眉头,缓缓开口了。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 「和将军说的这些,我孟元不是不明白。 队列丶内务丶风纪丶器械丶沙盘,这些东西确实不难,花些工夫便能学着做起来。 可有一桩事,却是最难学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和彬,「你们想过没有,今日咱们在教导厢食堂里吃的那顿饭。 白面炊饼丶大白菜炖肉丶红烧黄河鲤鱼丶还有巴掌大的红烧肥猪肉。 咱们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几次这样的伙食。 那可是一万二千人每天都能吃上这个标准!可咱们各军各厢的士兵呢。 一个月能吃上几顿白面。 逢年过节才能分上几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饭加盐水煮菜叶,就这还经常吃不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把士兵练成教导厢那般精锐,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训练的。 咱们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体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强能撑。 可一旦开始每日大强度训练,又是队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碍,体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没有足够好的伙食,兵是要练死的!」 这话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来的那点气氛顿时又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难堪。 别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头可以从亲兵里挑,缺沙盘可以自己动手搭。 可伙食这一桩,那是要从自己锅里往外扒拉东西。 大宋禁军的伙食费标准朝廷定得并不低,以每个士兵每日的口粮折钱来算,本来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饼和时令肉食的。 可这笔银子从度支司拨出来,经过三衙丶各厢丶各军丶各指挥,层层过手之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各军帐面上一万兵,实际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这是将门世代沿袭的生财之道。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各级军官的私财,变成了马厩里的好马丶府邸里的新园子丶子弟们腰间镶金错银的佩刀。 这些事情在禁军里哪一军哪一厢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导厢那个标准,那便等于要断了所有人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把吞下去的银子重新吐出来。 善财难舍啊。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应承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开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态,谁也不肯主动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但实际上殿前司上四军各有各的盘子,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将军,你主意最多。 既然你开了这个头,那就把话说完吧,你怎么说。」 和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语气不急不躁,却字字如铁,不容反驳:「善财难舍,这个道理谁不懂。 可若是连根基都没有了,那就不止是钱没了,连门路都没了。 我和家将门世代,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点克扣下来的银子,靠的是手里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能打胜仗的本事。 今日官家在教导厢看沙盘推演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北上的表情。 官家心里头的那团火,已经被教导厢那帮年轻人点着了。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群只会在帐册上做手脚的蠹虫。 这个风向,诸位都看到了。 谁要是不跟着转,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环顾了一圈,语气又重了几分,「我和家不干这种因小失大的事。 我这边不仅要练,而且要大练,士兵要练,低级军官也要练。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在教场上搭器械丶摆沙盘,按教导厢的法子来。 伙食的事,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拱圣左厢的兵,从下个月起,每人每旬至少吃上两顿肉,从我自己名下的庄子出息里贴。 谁要是觉得我这是在充冤大头,尽管笑就是了。 97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座诸将顿时没了退路。 若是没人先开口,大家可以一起沉默,一起回到各自军营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现在和彬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下了,他不但要练,而且要从自己的私产里贴钱。 他贴了,别人贴不贴。 不贴,万一官家哪天心血来潮到你的军营里视察,看到你的兵面黄肌瘦丶连单杠都攀不上去,而拱圣左厢的兵个个精壮结实丶精神抖擞,你怎么解释。 孟元咬了咬牙,第二个表态。 他的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居多,骑兵的伙食素来比步兵略好一些,但也是克扣得厉害。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心:「行!和将军都这么说了,我孟元也不做那个守财奴。 我那边也练!骑兵每日消耗大,伙食本就不该太差,回去我便把军需官的帐从头到尾查一遍,该吐出来的,让他们吐出来!」 李浩一直沉默着,此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与孟元不同,心思更细一些,话也不多,只说了一句:「龙卫左厢跟了。 练兵的事我亲自盯着,伙食的事我也亲自去查。」 孙廉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今天在军校受到的震撼最深,心里那股子危机感也最重。 他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最后咬了咬牙,也点了头。 李昭亮见众人都表了态,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语气简短而有力:「那就各自练起来。 别到时候根基都让人掘了,还在这里计较些蝇头小利。 散了。」 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各自交换了几句关于器械打造和沙盘制作的具体细节,然后便陆续起身告辞。 李昭亮走在最前面,面色依旧深沉。 李浩带着儿子李进成紧随其后,父子俩一路无话。 孟元临走时还在跟孙廉低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在心疼那笔要吐出来的银子。 和彬则带着和琮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踱出会议室,晚风吹起他袍袖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而消散。 回到和府,和彬将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父子两人对坐在案前,再无旁人在侧。 和琮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不甘:「父亲,咱们真的要练么。」 他今天在军校里当着众人面说得斩钉截铁,那是因为父亲发了话,他必须配合。 可回到家里,他却觉得自己父子俩方才在会议室里有些亏了,别人都还在犹豫观望,和家却第一个跳出来带头表态。 又是贴钱又是大练,得罪人不说,还要从自家腰包里往外掏银子。 这岂不是当了出头鸟,替别人趟了路。 和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不练不行。 不但要练,而且要像教导厢一样去练。 要大练。」 和琮皱起眉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父亲,这伙食之事,可不是只有咱们拿了,上上下下都伸了手。 咱们和家虽然不靠那点克扣过活,可底下的人指着这个贴补家用,各级军官都指着这个攒些家私。 要整顿此事,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咱们和家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和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生死存亡之际,还计较这点蝇头小利的,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正好,咱们也到了该整顿一番的时候了,这些年咱们和家带兵,军纪虽说不算败坏,可也不是没有问题。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该清的帐清一遍,把该裁的人裁一遍。」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今日只看到了那些器械丶队列丶沙盘,你只看到了教导厢的花样和阵势。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官家今日从头到尾说过什么没有。 官家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头到尾,只是看着。 看队列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扶栏杆的手攥得发白。 看沙盘推演的时候,他掉眼泪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那一桌饭菜,看着那些大口吃肉丶面色红润的士兵,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 官家不说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教导厢,从筹备到现在砸了多少钱粮进去。 韩枢相和范参政亲自盯着,枢密院连下十几道公文催促各军选兵,辛弃疾驻扎军校亲自坐镇,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官家是一时兴起。 朝廷这两年是富余了一点,可若不是被逼急了丶忍无可忍了,会在这个时候新增一万二千人的编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了,「官家对军队的腐败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这个时候,谁还想像之前那般糊弄,谁就该死。 记住了,这个时候能救咱们的,不是那点银子,是让官家看到咱们还有用。」 和琮听得后背微微发凉,方才在会议室里那些不服气和不以为然,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追问道:「父亲,今日那沙盘演习,用的可是北伐辽国丶收复幽云为例子。 这不是巧合吧。 辛弃疾不可能无缘无故选这个题目,这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已经有了北伐的想法。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真的很不错。 这就是官家今日给我们透露的第二重信息。 西夏已经被打垮了,好水川丶定川寨两场大仗下来,李元昊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亲自跑来汴京向大宋低头称臣,连铁林军都能全军覆没,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那么接下来,大宋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辽国。 幽云十六州是压在官家心头几十年的石头,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遗愿,官家无日不在想着收复故土。 所以,才要在禁军里大搞革新丶大练新军,为接下来的北伐积蓄力量。 这个时候谁要是不跟上,谁就要掉队。 掉队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说了吧。」 和琮点了点头,神色已是全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那今日其他几家人,会不会跟上。 方才在殿前司里头,孙廉和孟元虽然都点了头,但孩儿总觉得他们只是碍于面子,未必真心要改。」 和彬笑了笑,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死了更好。 他们死了,他们家那点人脉散了,咱们和家的子弟才有更广阔的上升空间嘛。」 和琮闻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由衷地说了句「父亲英明」,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孩儿这段时间便专心练兵,把教导厢的法子原原本本地搬过来。」 和彬却摆了摆手。 「练兵的事情,为父会另外安排得力的人去盯着。 你在军营里待得够久了,天天跟那些十将丶都头打交道,眼界也就到那里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你去忠武军校。」 和琮一时间有些错愕,下意识地重复道:「忠武军校————父亲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关键,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身上,辛缜,辛弃疾。」 和彬的眼神深沉而锐利,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儿子的骨头里,「你想想,最近朝廷的财政是因谁而富裕起来的。 便媒厂丶菜洞子丶青云车丶水泥路,还有盐铁司那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是辛镇一手推出来的。 如今他又把手伸到军事上头来,办了忠武军校,又筹办了教导厢。 官家对他言听计从,信任到什么程度,连教导厢的指挥权都交到他手里,还给他赐了紫金鱼袋!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的前程,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想像的了。 将来北伐若是成行,首功必然少不了他一份。 所以你不需要在军营里练什么兵,为父自然会替你安排。 你要做的,是去忠武军校,与辛弃疾结交,取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成为他身边信得过的人,这将是你,乃至我们整个和家,往后几十年最大的机遇。」 和琮听到这里,眼睛也是一亮。 他反应了过来,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父亲说得对,辛镇今年才十七岁,已经是从三品的天章阁学士丶手握盐铁司和教导厢实权的天子近臣。 这样的人将来的路会走到哪一步,谁也无法估量。 若是能在此时丶在他还没有真正登上权力顶峰之前便与他建立交情,对于和家这样一个将门来说,便是坐上了一艘不会沉的大船。 他立即点头道:「是,父亲!孩儿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和琮便换上了一身乾净利落的常服,没有穿官袍,只是腰间佩了柄素净的腰刀,早早地便到了枢密院承旨司。 忠武军校第二期还没有正式开班,招生的事宜还在筹备之中,但没有关系,他不需要走正规途径入学,只需直接寻辛填便是了。 他昨晚已经想好了一番措辞:就以请教新式练兵之法为由登门拜访,姿态放低一些,态度诚恳一些,以辛缜那种对练兵近乎痴迷的性情,想必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来求教的年轻将门子弟。 然后便可以顺势请他吃饭,再约他一起打猎丶赛马,做些年轻人喜欢的消遣。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只要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应该很快便能熟络起来,成为说得上话的朋友。 然而,当他的马车拐进承旨司门前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承旨司大门外的栓马石旁边,已经拴着好几匹马。 那几匹马的鞍鞯辔头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都是殿前司各家子弟的坐骑,每匹马都是上等的河曲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马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似乎都在等什么人。 待他看清那几张面孔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李绍,李昭亮的亲侄儿,昨天在军校里被普通士兵在障碍跑道上甩了三成时间的那位。 此刻正靠在自己的马旁,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傲气,倒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和沉静。 孙继武,孙廉的次子,昨天在那两个士兵面前被衬得灰头土脸,今天却换了身簇新的袍服,还特意带了一柄新佩刀,看刀鞘的做工便知道不是凡品,大约是准备送给辛缜的见面礼。 还有孟宇,孟元的儿子,昨日在沙盘推演时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今天倒是来得最早,正站在承旨司门口的石阶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李进成,李浩的儿子,素来低调,不怎么在人前说话,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马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隐隐约约能看见「忠武军校操典」几个字样,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还有几个和琮见过面却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军官,大约也是各家将门派来的子侄辈。 好家夥。 和琮站在巷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头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以为自己父子昨晚回家之后连夜合计,定下结交辛镇的方略,已经是反应最快丶看得最远的了。 没想到今天早上一到承旨司,发现大门口已经排满了人,个个都是熟面孔。 李绍大概是昨晚回去之后被李昭亮狠狠训了一顿,今天一大清早便跑来将功补过。 孙继武昨天在障碍跑道上被羞辱得那么惨,今天居然还能带着礼物笑嘻嘻地等在门□,这份忍辱负重的本事倒是颇有孙廉的几分风范。 至于孟宇和李进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此刻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的父亲在昨天回去之后,也都是彻夜未眠,得出了与和彬一模一样的结论,在这个节骨眼上,结交辛缜,就是结交未来。 没有人真是傻子。 谁都知道,教导厢背后真正站着的人,不是韩琦,不是范仲淹,不是任何一位宰执重臣,是辛缜。 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手里同时攥着朝廷的钱袋子和新军的指挥权,官家对他言听计从。 将来不管是北伐幽云还是整治禁军,绕开他,谁也办不成事。 和琮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朝承旨司大门走去。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便各凭本事吧! ps:第二章来了!各位义父吃好喝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8章 红蓝军对抗制度! 第179章红蓝军对抗制度! 辛缜一早便到了承旨司,还没进门,远远便看见大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年轻军官,个个衣甲鲜明丶骏马良弓,将承旨司门前的拴马石占了个满满当当。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扫了一遍,略有些惊讶,李绍丶孙继武丶和琮丶 孟宇丶李进成,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将门子弟,全都到齐了。 将门子弟们见到辛缜,赶紧纷纷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姓名丶出身和现任职司。 李绍拱手时腰弯得比平日里低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比昨日客气了许多。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孙继武更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辛学士」叫得极为亲热。 和琮则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众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抢着出风头,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既恭敬又不谄媚的距离。 辛缜一一还礼,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态度十分和煦,仿佛昨天那场障碍跑道上发生的碾压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让众人不必多礼,笑道:「走,进直房聊。」 进了承旨司的直房,辛缜请大家各自落座,又吩咐胥吏去沏了一壶新茶,给每人面前都斟了一杯。 待茶香飘满了整间值房,他方才在案后坐下,笑着问道:「诸位一大早便来承旨司,不知有何见教。」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李绍率先开了口。 他的措辞显然是昨晚反覆琢磨过的,说得颇为诚恳:「昨日在军校观摩,实在是受益匪浅。 辛学士的新式练兵之法,令我等大开眼界。 只是有些地方看了一遍之后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完全搞明白,比如那沙盘推演里头,参谋部与各军之间的军情传递到底是怎么衔接的。 后勤兵站的设置与前锋推进速度之间又该如何匹配。 还有那占领区安抚司的设立,更是闻所未闻,实在令人叹服。 今日前来,便是想请辛学士再指点一二。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说辞大同小异,都说是昨日看了演练之后心折不已,今日特来请教。 辛缜听完,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着摆了摆手。 他今日的态度与昨日在军校时一般无二,温和丶耐心丶毫无架子,却又隐隐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从容。 他略一思索,便给出了两条路:「这个好办。 诸位若只是想要浅尝辄止,了解个大概,那下次我去军校授课的时候,我会提前派人通知诸位,届时大家一同前往,我安排教习专门给诸位讲解,边走边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便是。」 众人听到「浅尝辄止」四个字,面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心里却都微微有些失望。 他们一大早守在承旨司门口,可不是为了去军校走马观花转一圈就回来的。 「不过,」辛缜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若是诸位想要深入研习,真正把这套东西学到手丶学透彻,那辛某建议各位不妨直接加入忠武军校。 军校二期已经在筹备招募了,届时诸位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军校里学上大半年。 从队列指挥到沙盘推演,从内务条令到参谋协同,一样不落,全部系统学完。 半年之后,我保证诸位的军事才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不是多学了几样本事,而是对整个战争的理解都会不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那点失望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才是他们今天真正想要的东西。 进修是其次,入学才是目的,进了军校便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辛缜身边,与他朝夕相处,建立起旁人无法替代的交情。 而且军校二期一旦开班,辛缜必然会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投在军校里,谁能在这个时候挤进他的视野,谁就抢占了先机。 辛缜将众人眼中那抹喜色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是又与他们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他发现这些将门子弟虽然确是抱着结交自己的目的而来,但他们对于军校的那一套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竟然表现出了颇为真切的兴趣。 李绍详细询问了障碍跑道各道障碍的设置标准,从木墙的高度到绳网的材质都问得很细,他显然还在为昨天那场失利耿耿于怀,憋着劲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孙继武则对沙盘推演中的后勤兵站制度格外关注,连着问了好几个关于补给线安全冗余的问题,甚至还掏出随身炭笔把辛缜的回答记在了袖中便笺上。 和琮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问的是参谋部在战局突变时如何快速调整命令传达链路,这个问题连一些军校一期学员在沙盘推演中都曾反覆出错过。 辛缜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毕竟是年轻人,还没有完全被上一辈那些官场权术和利益算计浸透骨髓。 他们从小在将门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行伍之事,对打仗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敏锐度。 或许,这些人里头还真能笼络过来几个。 辛缜并没有想要将将门一棒子打死的打算。 将门的确应该为军队的腐败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克扣军饷丶吃空额丶喝兵血丶把军队变成私产,这些事在禁军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军队早已血肉交融,想要一刀切下去把将门全部割掉,不仅是做不到的,更是极其危险的。 军队的骨架是将门搭建起来的,军队的底蕴也是将门世代积累下来的,抛开将门不谈,大宋军队的中坚力量便不复存在。 若是把将门从上到下全部否定,一棍子全部打死,那便是自毁长城,到时候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的军队先散了架。 辛缜的想法很清楚:以忠武军校为基础,培养出一大批有能力丶听指挥的年轻军官,逐步嵌入禁军体系之中,形成一股独立于旧将门体系之外的新力量。 他不需要掌控全部军队,只需要掌控其中最精锐丶最关键的一部分,便足以支撑他接下来的变革。 将门若是愿意配合,主动把子弟送进忠武军校接受新式训练,主动在各自军中推广新法,主动配合裁汰老弱丶精兵简政,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有人不愿配合,那便是自绝于大势。 若是不知死活非要跳出来正面对抗,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届时立几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但现在看来,将门还算是比较聪明的。 教导厢才刚刚把第一次沙盘推演摆出来,几家顶级将门的嫡系子弟便已经亲自登门,主动表达了靠拢的姿态。 这说明他们嗅到了风向,也说明他们没有选择最愚蠢的那条路。 既然将门选择了合作,那策略便需要做一些微调:从全面对峙转变为边拉边打,拉拢愿意合作的,改造态度摇摆的,孤立和清除冥顽不灵的。 辛缜叫来胥吏,让在座诸人各自报上姓名丶籍贯丶出身丶现任职司和父祖履历,记录在册。 他合上册子之后对众人说,这些信息会统一送去忠武军校那边登记报名,待二期开班之时便会正式通知诸位入学。 众人得了准信,个个喜形于色,纷纷起身道谢,辛缜笑着送客。 将门子弟们离去之后,辛缜独自回到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投入到承旨司的日常公务里,刚才与那些年轻将门子弟的交谈让他脑中许多之前还停留在推演阶段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将门已经开始主动靠拢了,那下一步棋,就该是趁热打铁,把整盘棋局推向更大的纵深。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关于建立红蓝军对抗演训制度的建议》。 辛缜在札子开头便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问题所在,大宋禁军承平多年,除了陕西丶河北等沿边州军的少数部队还保有与西夏丶辽国小规模交锋的经验之外,内地各路驻屯禁军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实战。 一支长年无仗可打的军队,军官不必为战败负责,士兵不必为生死担忧,训练便会逐渐废弛,纪律便会日益松散,克扣军饷丶吃空额丶喝兵血等腐败便会像野草一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疯长。 这不是个别将领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体系在长期缺乏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必然会发生的退化。 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上头下几道申饬诏书丶惩办几个贪墨军头是无济于事的。 必须要给各地军队制造持续的外部压力,不是等敌人打过来了才临时抱佛脚,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危机感和紧迫感渗透到日常训练的每一天里。 为此他建议,以殿前教导厢为蓝军,也就是假想敌部队,其余禁军各厢为红军,也就是大宋军队,定期组织红军到京城来与蓝军进行实兵对抗演习。 教导厢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支普通的新军,它应该成为大宋禁军的磨刀石,用最锋利的磨刀石,逼着每一把刀都必须时刻保持锋利。 每次演习可组织三到四支红军轮流上场,每支红军与蓝军进行为期数日的实兵对抗,演训内容包括行军遭遇丶阵地攻防丶渡河突击丶城寨争夺等多种课目。 演习结束之后由枢密院派出的裁判组进行综合评分。 成绩排名末位的军队,其主官就地免职,全厢限期整饬,半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晋升推举。 连续两次排名末位者,番号撤销,兵员打散编入他军。 此为末位淘汰制度。 辛缜将这套想法尽数写入纸中,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制度设计到实施细则到奖惩机制到经费筹措,逐条逐项,层次分明。 写完之后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觉得有几处论证不够严密,便让胥吏去把常安民和另外两位教习从军校请来,几个人关起门来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两三遍,增补了演习课目的具体标准和裁判组的组成规则,又删去了一些过于激进丶现阶段难以推行的条款。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誊抄定稿,将札子装入牛皮护书里,私下里呈送给韩琦。 韩琦逐字逐句地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末位淘汰,光是这四个字,他就知道这份札子一旦递到御前,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没有立刻批覆,只是让人去请范仲淹过来一起参详。 范仲淹看完之后,面上露出了一种既赞赏又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搁下札子,缓缓颔首道:「奇思妙想,确有过人之处。 用教导厢为磨刀石,逼着各路禁军不敢懈怠,这个思路老夫是佩服的。 末位淘汰更是给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军头们头上悬了一把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稚圭你想,组织数支厢级部队同时到京城来参加实兵演习,且不说调度协调有多复杂,光是演习本身,几万人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对抗数日,粮草损耗丶军械磨损丶马匹消耗丶行军开拔的费用,这些加在一起可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一次或许还能撑得住,可若是年年如此,以朝廷目前的财力,恐怕难以持久。 若是推下去之后虎头蛇尾,反倒比不推更糟糕,那些军头们会被彻底得罪,改革的人却拿不出后续手段来跟进,局面便会更加被动。」 韩琦也觉得范仲淹的顾虑有理,便让人去把辛缜请来。 辛缜很快便到了,他听完范仲淹的疑虑之后,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老师所言极是,大规模演习的确消耗极大,粮草要提前调拨,军械要额外配给,马匹要有充足的草料储备,行军沿途的驿站和兵站要提前增派人力,被服丶鞋履丶伤药等随军物资的损耗也远比日常驻屯大得多。 这些学生都算过,但这里头有个关节,这笔帐不能全算在朝廷头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容而笃定:「其一,红蓝对抗制度的首要目的是提升战斗力,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目的,便是逼着上层将领停止喝兵血。 他们若想在演习中取得好成绩,就必须让士兵变强壮丶变敏捷丶变服从,而要做到这些,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让士兵吃饱穿暖。 营养不良的兵跑不动五里越野,拉不动硬弓,在对抗中一触即溃。 到时候名次垫底,主官丢官罢职,这个代价可比克扣下来的那几两银子沉重得多。 所以这一块日常伙食和训练消耗的支出,理应由来参演的军队自己承担,从他们原本的军饷和粮草配额中列支。 朝廷只需要负责演习本身的专项经费,比如裁判组的派遣丶场地设施的维护丶演习各类物资的消耗等。 如此以来,财政的负担便能大幅减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这演习也不是所有军队年年都要参加。 每年由枢密院从殿前司和侍卫步军司丶侍卫马军司中挑选三到四支厢级部队轮流进京参演即可。 这样分摊下来,每支军队可能三四年才轮到一次,朝廷每年只需要接待和保障这几支部队的演训消耗,花销便可降到一个完全可控的范围内。 但那些没有被挑中的军队,」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们一样不敢松懈o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抽中,若是这次偷懒懈怠,下次恰好被抽中,拉到京城来,在官家面前被教导厢打得体无完肤,末位淘汰的刀便悬在他们头上。 这种不知何时轮到自己头上的不确定性,比年年参演更能逼着他们保持警惕。」 韩琦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道:「若是如此,不让军官喝兵血,还要他们自掏腰包练出好兵来参加演训,还要承担末位淘汰的风险,军中怕是会有很大的反弹。 若是有人暗中串联,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制度,又该如何处置。」 辛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韩琦问了一个他早就等着回答的问题:「这个也简单。 有罚必有赏,有惩必有奖,末尾要淘汰,但首位也要升职。 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大步擢升。」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年度演训排名首位的军队,全厢主官考课记优,优先纳入擢升序列。 其中最出色的一批军官,不是主将一个人,而是从上到下的各级指挥使丶都头丶十将,可以由枢密院直接安排,整体空降到排名末尾的军队里去。 每人官升一级,从都头升指挥使,从指挥使升军都虞候,以此类推。 而排名末尾的军队,其各级军官一律重新考核。 年轻有为丶态度端正丶只是被无能上司拖了后腿的年轻军官,可以送入忠武军校深造,学成之后再授新职。 那些年纪偏大丶能力平庸丶只靠熬资历混日子的老军官,则调去各州厢军担任闲职,或直接转入地方武职养老,反正他们本就不想打仗,养着他们也耗费不了几个钱,腾出位置来给真正能打仗的人才是关键。」 范仲淹敏锐地追问道:「你把首位军队的各级军官全都空降到末尾军队去了,那首位军队的军官编制岂不是全部空缺。 这些空缺,去哪里找人来补。」 辛缜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要留给更优 秀的军官。 至于哪些人更优秀,自然是忠武军校的毕业学员! 侄儿之前还在想,一期学员毕业之后往哪里分,如今有了红蓝对抗制度,最拔尖的学员可以直接分到演训首位的军队里,表现优异便可快速递补。 往后二期丶三期学员源源不断,这些经过新法训练的年轻人,便是大宋禁军未来的脊梁。」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尽皆有些猝不及防。 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两人一时间都没有立刻接话。 辛缜这一手,等于是用一个自循环的制度把将门旧军丶教导厢丶忠武军校和红蓝对抗全部串联在了一起,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将门若是不参加演习丶抗拒新法,那便在排名中自然淘汰,被新军官和空降将领逐步替换。 将门若是想要保住位置,就必须参加演习并取得好成绩。 而要取得好成绩,就必须按教导厢的标准来训练自己的部队。 而按教导厢的标准来训练,就等于是在主动向新法靠拢,变相承认了新法的先进性。 不论将门怎么选,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方向,接受新法的改造。 末尾淘汰制则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化线:演训首位的部队主官可以升官,其下属军官可以跳级,利益受损的只是那些长期垫底丶积重难返的部队。 这样将门内部便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利益集团,而是被分化成了「有可能赢」和「大概率输」两个阵营。 有可能赢的那部分人会全力支持新制度,因为他们看到了上升的通道。 而大概率输的那部分人虽然会极力反对,但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形成统一的反对阵线,因为你每一年都给了所有人「翻盘」的机会,反对者的愤怒便会被这种机会所稀释,转化为「明年再拼一把」的侥幸。 这便是辛缜这套设计的政治精妙之处,它表面上是一套军事训练制度,实际上是一台重新分配军权的精密机器,每一处齿轮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说实话,韩琦与范仲淹见过很多出色的年轻人。 他们二人一个历任西北主帅丶执掌枢密院多年,一个从应天府书院教到参知政事,门生故旧遍天下,亲手提拔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 可论手腕之老辣丶布局之深远丶环环相扣之精密,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不光是同龄人比不上,便是他们见过的那些被朝野上下公认的老谋深算之辈,也 未必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韩琦甚至在心里暗暗拿自己跟辛缜比了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若是换了自己在辛缜的位置上,面对将门这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自己能想出来的办法大概也就是,硬碰硬,或者妥协。 硬碰硬多半两败俱伤,妥协则等于坐视军队继续腐烂。 可辛缜却硬生生劈出了第三条路,既不是硬碰,也不是妥协,而是把将门整个架到了一套他亲自设计的游戏规则里,让你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你和和气气地配合,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若是心怀不满想要暗中使绊子,那游戏规则本身便会自动淘汰你,都不用他辛缜亲自出手。 这套手腕,已经不只是高明二字能形容的了。 不过二人转念一想,想起辛缜几年前在西北的那些旧事,那时这孩子还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幕僚,便已经在韩琦的帐中把李元昊和横山羌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水川的反埋伏丶定川寨的诱敌深入丶对西夏内部各派势力的分化拉拢,哪一桩不是以小博大丶四两拨千斤。 那时候的对手是西夏狼主和横山群蕃,如今的对象换成了大宋将门而已。 辛缜还是那个辛缜,手法变了,骨子里那股算无遗策丶步步为营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竟是替大宋将门感到了一丝悲哀。 这帮人现在大概还在各自的军营里盘算着怎么跟教导厢抢风头丶怎么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利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纳入了棋局之中。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在局中,进退两难,再也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想配合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想玩这个游戏得玩,不想玩也得硬着头皮上。 从你踏进这座棋局的那一刻起,棋子便不再是棋子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了。 不过这种怜悯也只是在心头飘了一瞬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多年的痛快。 韩琦和范仲淹都亲自带过军队,韩琦在西北与西夏对峙多年,范仲淹更是曾在陕西前线亲眼看着那些将门出身的将领如何把好好一场仗打得稀烂。 他们对军队的弊病知之甚深,对将门的所作所为更是恨之入骨。 喝兵血丶克扣军饷丶吃空额,这些在他们眼里,都还只是将门最微不足道的罪过。 更令人发指的是争功背刺,友军被围,按兵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袍全军覆没,只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友军败了再上去收拾残局,功劳便全是自己的。 养寇自重,仗明明能打赢,偏偏放敌人一马,因为仗打完了兵就没用了,兵没用了军饷就会被削减,编制就会被裁撤,所以寇不能灭,仗不能停。 还有劫掠平民,官军过境,抢起老百姓来比敌兵还狠,烧了房子说是敌兵乾的,杀了百姓说是敌兵杀的,回来还要向朝廷邀功请赏。 这些事情,将门哪一样没有干过! 实际上韩琦和范仲淹对这些将门是恨得牙痒痒的。 当年在西北前线,他们不是不想整治,可整治得了吗? 你今天撤了一个吃空额的指挥使,明天整个厢的将校便串通起来阳奉阴违,粮草运不上去丶军令执行不下去,连一个都头的调动都需要跟将门反覆博弈。 韩琦曾经试图在泾原路清查过一次空额,结果清查组的官员还没到军营,各军便已经把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夫安排好了,帐面上的兵员一个不少,等清查组一走,民夫散去,空额依旧。 范仲淹则尝试过在陕西推行更严格的军法,约束官兵劫掠百姓,结果几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联名上书,说「将士寒心,恐生哗变」,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最后他们也只能在各种妥协中勉强把西北战事应付过去,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们拿这些将门实在没有办法。 将门在禁军中的根系之深丶盘踞之广,已经到了想拔也拔不动丶想动也动不了的地步。 所以如今看到辛缜设计出这么一套制度来整治他们,两位枢密使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痛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是将门自有辛缜来治。 不过痛快归痛快,范仲淹毕竟是老成持重的人,短暂的快意过后还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吟着说道:「你这些应对措施确实缜密,老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将门那边究竟会作何反应,眼下还不好说。 这批人在军中经营了几代人,底蕴深厚,暗中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不可小觑。 万一他们明面上配合丶暗地里使绊子,或者乾脆联合起来软磨硬泡丶拖延抵制,局面便会比预想的更复杂。 还是稳妥一些为好,不宜操之过急。」 辛缜笑着应道:「无妨,此事学生来安排。 这份札子您二位看过就好,暂时不必对外宣扬,侄儿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等火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知道这小子心里又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从当年在庆州开始他就是这副做派,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每一次出手之前都早已把对手所有可能的反应推演了无数遍,连对手退路的退路都替人家堵死了。 两人也不再多问,信得过他。 辛缜回到承旨司,将案头积压的几件例行公文批阅完毕之后,便派人去通知和琮丶李绍丶孙继武等一众将门子弟,让他们到忠武军校汇合,说今日正好得空,可以带他们再深入参观一次教导厢的训练。 众人接到通知自然是喜出望外,纷纷换了便装便快马加鞭地赶到城西军校。 辛缜在营门口迎了他们,寒暄几句之后便说今日自己还有个军务会议要参加,不能全程陪同,已经安排了一位一期学员代为引导讲解。 说完他便将一个个子不高丶面皮微黑丶眼睛亮得出奇的年轻人引到众人面前。 这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着倒是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样。 辛缜与众人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往讲堂方向去了。 这年轻人便是高能。 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是忠武军校一期学员,现任教导厢某指挥副指挥使,老家是河北东路沧州人氏,家里三代都是禁军步卒,他是第一个当上军官的。 话说得倒也客气,自我介绍完之后便领着众人往教场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沿途看到的训练设施和士兵操课情况。 然而走了没多远,高能的话锋便开始偏了。 他说教导厢的练法,不是他吹,放眼整个大宋那是独一份,不对,放眼整个天下那都是独一份。 队列训练能把人的骨头练正了,障碍训练能把人的胆子练肥了,沙盘推演能把人的脑子练活了,再加上内务纪律把人的性子磨稳了,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练出来的兵跟以前的兵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以前那些兵能叫兵吗? 那就是一群穿着军袍的庄稼汉! 他若是只吹教导厢也就罢了,偏偏他吹完之后还要加一句,别的军队吧,也不是说不好,就是练法确实太旧了。 那些老军头们,几十年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东西,跟西夏打丶跟辽国打,对手也就是那种水平。 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殊不知,那是因为没碰上真正的高手。 这话说一次两次,和琮等人也就忍了。 他们现在毕竟是有求于人,是来请教学问的,是来跟辛缜套交情的,不是来跟一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军官吵架的。 高能大概就是那种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人,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倒也不见得真有多大恶意。 可架不住高能翻来覆去地说,带着他们看队列训练时要损几句旧军,看障碍训练时要损几句旧军,看食堂内务时还要损几句旧军,话里话外都是「教导厢的练法天下第一,你们那些老一套早该扔进汴河里去了」。 他越说越顺嘴,仿佛全然忘了身后这群被他反覆骑脸输出的年轻人,正是他嘴里那些「臭棋篓子」将门培养出来的嫡系子弟。 孟元的儿子孟宇性子最烈,早就听得青筋暴跳,终于在一行人走到器械训练区丶高能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教导厢士兵如何用新式训练法在短短数月内脱胎换骨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那张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跳,怒声道:「够了!我承认教导厢厉害,你们确实有一套,昨天我们也亲眼看到了。 可你嘴里也积点德!我们这些老军队的刀,也未尝不利!你们练了几个月就敢把别人 几十年的本事全盘否定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高能被他这一拍桌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赶紧摆手道:「嗯嗯,说得是,诸位将军的刀自然是利的,自然是利的。」 可他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显然不是这么回事,那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飘向别处,嘴里虽然是服软的话,脸上一副「我不跟你争,但我知道我是对的」的表情,比直接反驳更让人火大。 这下子众人都怒了。 李浩的儿子李进成素来是几人中话最少的,此刻却率先沉下了脸,死死盯着高能,冷冷问道:「是你这么认为,还是教导厢的人都这么认为。」 高能见众人真的怒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慌乱之色溢于言表,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不不,就我这么认为————不对不对,大家虽然有时候闲聊也会这么说,但我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我错了,我错了,诸位千万别把这话跟辛承旨说好不好。 他要是知道我贬低友军,一定会重重斥责我的。 辛承旨早就告诫过我们,说其他军队虽然————虽然那个————」他支支吾吾地斟酌了半晌措辞,忽然脱口而出,「虽然不太行吧,但我们也不能说破坏团结的话————」 这话一出,连素来最为沉稳丶在李昭亮身边耳濡目染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李绍都脸 色铁青,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和琮原本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方,默默观察着高能的表现,此刻也终于放下了胳膊,盯着高能,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们教导厢这么瞧不起人,那就不用多说了。 比试比试吧。 你我各自回去禀明上官,我们拉出一队精锐,你们教导厢也拉出一队人马,在教场上真刀真枪地碰一碰。 嘴上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手上见真章。 到时候谁赢谁输,自有公论。」 高能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沁出了汗珠:「这这这,诸位将军,我可没有权力决定这种事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哪敢擅自答应跟诸位的部队对抗演习。 诸位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和琮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了丝毫回旋的余地:「此事不需要你来决定,我们自己会去提。 我们承认教导厢厉害,这一套新式练兵法我们也心服口服,但你们今日这般反覆羞辱我等,若是我等老军人的子弟就这么唾面自乾丶一声不吭,往后在军中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这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你们等着吧,这一仗,你们不打也得打。」 说完转身便走,袍袖一甩,脚步又快又急。 其他人冷冷地扫了高能一眼,也抬脚跟上。 高能站在原地,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惶恐模样,目送着这群怒气冲天的将门子弟大步远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直到最后一个将门子弟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巷口拐角处,他脸上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才像揭面具一样瞬间褪去。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穿过教场,绕过器械区,一溜烟跑进了辛缜在军校的那间临时值房。 辛缜正坐在案后翻看各指挥报上来的训练周报,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高能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然后闪身进屋,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他走到辛缜案前,腰杆挺得笔直,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嬉皮笑脸丶嘴上没把门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乾净利落地汇报导:「承旨,已经成功激怒他们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联合向我们发出挑战,不是私下的比试,是要求正式的实兵对抗。」 辛缜放下手中的周报,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有信心吗。」 高能裂开嘴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自信:「您就放心吧!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那我们一人吃两斤屎!」 辛缜皱了皱眉。 高能猛然意识到自己嘴又瓢了,赶紧肃容改口:「不是,末将的意思是,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那这大半年我们就算白练了,全体学员自愿取消毕业资格,回教导厢从头再练!」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能行了个军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辛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将门子弟的愤怒既然已经被点燃,接下来孙廉丶孟元那些老军头们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向枢密院施压要求与教导厢进行实兵对抗。 而他们要的,他早就准备好了,红蓝对抗的札子还压在韩琦的案头,就等着将门主动把话递上来。 等到那些老军头们联袂登门丶气势汹汹地要求比试比试的时候,韩琦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份札子往桌上一摊,说你们要对抗没有问题,但也不能儿戏一般,我给你制定一个制度,以后便按照这个制度来便是———— 如此以来,红蓝对抗制度便不是朝廷强行压下去的,而是将门自己跳进来求来的。 可不是我们主动要改的,是你们将门自己要求的哦! 所以,既然你们自己要求的,以后挨揍了,也怪不得别人了哈!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79章 大宋军改版推恩令! 第180章大宋军改版推恩令! 和琮回到府中,将今日在军校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父亲说了一遍,从高能那张嘴如何反覆骑脸输出,到众人如何被激得拍桌子,再到最后他主动提出比试丶众人愤然离场。 他本以为父亲听完之后会责怪自己沉不住气,没想到和彬靠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听得很认真,末了嘴角微微一撇,嗤笑了一声:「这么明显的激将法都看不出来?」 和琮笑了笑,坦然道:「孩儿看出来了。 其他人估计回去的路上也回味过来了,那高能前面说得那么顺溜,后面一见我们真怒了又慌成那样,嘴里说着诸位饶了我吧」,可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该捅的刀子一刀没落下。 这哪里是嘴上没把门,这分明是有人教出来的。 不过,虽然大家都明白这是激将法,可没有人说不比。 回来的路上李绍还特意跟孩儿走了一段,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激将法是激将法,可人家敢这么激你,那就是真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一场若是怂了,往后在京城禁军的圈子里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和彬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又问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和琮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孩儿以为,此事从头到尾都是那辛弃疾一手安排的。 那个高能,先捧教导厢,再贬旧军,然后恰到好处地露怯,恰到好处地求饶,恰到好处地再捅一刀。 这种火候的拿捏,可不是一个普通副指挥使能做到的。 辛弃疾安排这一出,目的恐怕不止一个。 其一,他昨日才答应让我们入学,今天便安排这么一场激将法,这是在让我们交投名状。 光是嘴上说要靠拢可不够,总得有点实际行动,让我们主动站出来推动这场对抗演习,这便算是上了他的船了。 其二,他想要借这场对抗演习,向整个军队传达某种信号。 孩儿只能猜到这里,至于他究竟想要借这场演习达到什么目的,恕孩儿愚钝,暂时还看不透。」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没有直接点评儿子的分析,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无妨。 他有什么深意,比完自然就清楚了。 他想让我们递投名状,那我们就递。 不仅要递得漂亮,还要递得让他记住,我们和家,跟别人不一样。」 和琮赶紧抱拳道:「孩儿明日便去联络李绍和孙继武,尽快把比试的事情推上去。」 和彬摆了摆手,敛起笑容正色道:「此次比试,归根结底是在向辛弃疾示好,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 但到了教场上,你却务必给我全力以赴。 擂鼓一响,哪怕站在对面的是你亲兄弟,你也不能留情。 有机会打赢教导厢,就狠狠地打。」 和琮闻言吃了一惊,迟疑道:「这————这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么?他费了这么大周摺安排这场激将法,不就是想让教导厢在众人面前大显神威,把咱们压下去,好让他的新法名正言顺地立威吗? 咱们要是全力以赴,万一真把他给赢了,岂不是坏了他的大事?」 和彬呵呵一笑,看着儿子那张困惑的面孔,不急不慢地解释道:「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记住了,与人合作,光有善意是远远不够的,还得让人看到你的峥嵘头角。 你顺着他的意思同意比试,那是态度,是交情,是投名状。 但到了教场上,你若是有真本事却藏着掖着丶故意示弱,那叫什么?那叫谄媚。 你以为他会感激你手下留情?错了。 他只会觉得你这个人骨头太软丶本事太虚,不值得他花心思去笼络。 相反,若是你全力以赴,展现出真本事,哪怕最后败了,他也会记住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越强,在日后的合作里就越受重视。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唯唯诺诺的跟班,他需要的是一批真正能打硬仗丶能替他扛事的人,明白么?」 和琮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深深一揖:「孩儿受教。」 和彬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起身换上官袍便往枢密院递申请去了。 他深知此事绝不能拖,他们今日在军校被激怒之后愤然提出比试,但若是没有枢密院的正式批准,几支殿前司部队擅自调动兵马,哪怕只是拉一指挥人到军校教场上,那也是私自调兵,往重了说便是谋逆大罪。 所以申请必须尽快递上去,而且措辞必须妥当,不能让枢密院觉得这是将门联合起来对新军示威,而只能说是一场友好的丶由年轻一辈自发组织的技艺切磋。 不过事情的发展比和彬预想的还要快。 他的申请递上去不过一天工夫,韩琦便派人来召他入枢密院面谈。 和彬心中隐隐有了预感,韩琦这么急着召见他,绝不会只是为了他那封措辞小心翼翼的比试申请。 果然,韩琦在直房里接见了他,态度比平日和善了几分,先问了几句关于拱圣左厢日常训练和军纪的例行问话,然后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们几家子弟想去教导厢比试比试? 这事情不只是你拱圣左厢,捧日左厢丶骁骑右厢丶龙卫左厢都递了意思差不多的文书,都想拉队伍去跟教导厢碰一碰。 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和彬面上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回枢相,倒也不是商量好的。 说来惭愧,无非是几家的小崽子们年轻气盛,前几天在军校被教导厢的几个学员拿话激了几句,心里头不服气,回来便闹着要在教场上较量一番。 下官想着,武人之间争强好胜本是常事,友军之间你追我赶丶互相砥砺,对提升军队的战力也有好处。 当年在西北前线,咱们不也是经常组织各军之间的校阅比试么?不过是换个地方丶换个对手罢了。 所以下官便腆着脸递了文书,还望枢相成全。」 韩琦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既然上四军同时都想比,这范围便不算小了。 本官若是只批你拱圣左厢一家,驳回其他三家,传出去人家要说我韩琦厚此薄彼丶一碗水端不平,这也不合适,你说是吧?」 和彬心中一动,敏锐地意识到,来了。 韩琦这番话看似在说人情往来的琐碎道理,但以韩琦的身份地位,他何曾需要为一碗水端不端平这种小事跟部将解释,他既然这么说,必定另有深意。 辛缜的真实用意,怕是从韩琦嘴里要露出来了。 果然,韩琦不等他回答,便从案头拿起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随手翻了翻,然后递了过来,语气平淡地说道:「说起来,辛承旨前几日跟本官提了一份建议,本官看了觉得颇有意思。 既然你们几军都想跟教导厢比试,那倒也是个由头。 这份东西你也看看,若是觉得没什么问题,那便按这个来。 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零散比试,不如纳入制度的框架里统一安排,也省得本官在中间为难7 口和彬双手接过册子,展开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飞速扫过,起初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儒将风范,可越往下看,他脸上的从容便越挂不住,看到末尾的奖惩条款时,他端着册子的双手已经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丶恍然和压抑不住的兴奋所攫住。 他在心中先是惊叹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然后整颗心便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一般豁然开朗了,教导厢丶忠武军校丶红蓝对抗丶末位淘汰丶 军校生递补丶将门子弟入学,这一切不是零零散散的棋子,而是一整盘棋。 辛缜下的不是一步两步,他是在下一局大棋,而这份册子便是整局棋的棋盘。 和彬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看完最后一行的瞬间便已经在心里把各方的利弊得失丶进退路线全部捋了一遍,然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合上册子,双手奉还,语气斩钉截铁:「枢相,下官全力支持辛承旨的建议!」 韩琦正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和彬看完册子之后至少需要回去思量几日,或者至少会先试探一下其他几家的态度再做表态。 没想到这位儒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便当场拍了板。 他放下茶盏,特意强调了一句:「你都看完了?应该没有忽略后面的奖惩制度吧?末尾淘汰,那可是要摘官帽的。」 和彬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忽略,下官看得清清楚楚。 末尾要淘汰,首位可以升职,各级军官考课重核,末位者整饬乃至裁撤番号,下官都看到了。 正因为看清楚了,所以才全力支持。 朝廷的军队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末位淘汰也好,红蓝对抗也罢,都是刮骨疗毒。 这剂猛药该下,也必须下。」 韩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面前这位以儒雅沉稳着称的老将脸上停了许久,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硬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好,本相知道了。 此事本相还要听听其他几家的意见,不过你的态度,本相记下了。」 和彬从枢密院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风拂过他微微泛红的额角,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只觉得浑身通泰。 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和琮早已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了。 和彬今日被韩琦召见的事他自然知道,父亲一进门他便快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爹,怎么样了?韩枢相怎么说?」 和彬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而响亮,震得书房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 和琮极少见到父亲这般喜形干色,和彬素来喜怒不形干色,能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便已是难得的开怀,像这样放声大笑,和琮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心中那股子好奇和期待便愈发炽烈了,连忙追问道:「父亲,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和彬便将那份札子的内容择要向儿子说了一遍,红蓝对抗的轮训制度丶末位淘汰的奖惩机制丶 军校学员递补军官编制的通道设计。 说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知道为父为什么这么高兴了么?」 和琮听完父亲的叙述,眼中亦是猛然一亮。 他毕竟是和家的嫡长子,自小便在将门长大,对这些权力格局的变动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他几乎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便脱口答道:「明白!这一次将会是禁军多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 次人事调整,不是换一两个将校,而是从上到下丶从厢到都的全面换血。 而这次换血的核心便是忠武军校,军校的学员将会成为递补各级军官空缺的活水源头。 这便是我和家的好机会!」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那抹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深沉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雄心:「是啊,我和家并非顶级将门,与曹家丶折家丶杨家丶种家那些世代簪缨的真正大门阀比起来,我们和家在军中只能算是二流,在殿前司虽说有几分薄面,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边缘角色。 为父这些年能在枢密院诸公面前有几分体面,靠的是夹着尾巴做人,不跟任何人争,也不得罪任何人。 可夹着尾巴做人做到头,也就是个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再往上,便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如今这道墙,被辛弃疾一份札子给凿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次大换血将以军校为核心,军校学员将被安插进禁军各级军官岗位,表现优异者可优先擢升。 所以我必须在第一时间表态支持这个制度,让辛弃疾和韩枢相都记住和家的态度。 接下来,我和家的子弟,但凡符合条件的,一个不留,全部送进忠武军校。 为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红蓝对抗,辛缜那边自然心中有数,不会阻拦我和家的子弟入学。 如此,在这次换血之中,我和家便能占得先机,不是喝几口汤,而是切切实实分到一大块 肉。」 和琮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父亲说得是。 不过————其他几家会同意么?孙廉丶孟元他们未必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吧?」 和彬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和不屑:「自然会有人同意,也自然会有人不同意。 同意的人,是因为他们跟我一样,手里有兵,心里有底,自信怎么练也不会掉到末位去。 既然不会垫底,那末位淘汰便不是威胁,而是帮他们把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废物淘汰掉。 再加上忠武军校可以给他们源源不断地输送受过新法训练的年轻军官,这便等于白白多了一份助力,他们可以赢两次。 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但另一些人,实力不行,脑子也不够活络,平日里全靠熬资历丶吃老本混日子,他们心里清楚一旦拉开架子真刀真枪地比,自己便是那个要被末位淘汰的主。 所以他们肯定会反对,会拼了命地阻挠。 可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被淘汰么?我们和家,难道要跟这样的人站在同一阵营里么?」 和琮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将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肥肉就那么些,有的将门占了极大的一块,曹家丶折家丶杨家,世代盘踞在最精锐的部队里,垄断了最好的编制丶最多的军饷和最畅通的升迁渠道。 而更多的将门,像和家这样,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甚至连油花都捞不到几滴。 之前的情况,是那些占了肥肉的将门一直在占着,没有人能撼动他们的位置,也没有规则能撼动他们的位置。 可现在,辛缜用一份札子创造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这套规则不靠祖荫,不靠世袭,不靠人情关系,靠的是实打实的对抗成绩。 只要你练得好丶打得赢,你便能往上走。 你练得差丶打不赢,你便要被淘汰。 这套规则对于和家这样有实力但缺背景的将门来说,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上升阶梯。 而那些实力雄厚丶自信不会输的顶级将门,他们同样不会反对,因为末位淘汰的刀砍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反而可以借着这套规则继续往上爬丶蚕食掉那些末位者的编制。 而那些实力不济丶只能靠祖荫混日子的将门,虽然会拼命反对,但他们人数不多,实力也不够,在将门内部的话语权本就有限。 当大多数将门,二流的丶一流的一部分,都选择支持的时候,这些反对者的声音便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辛缜的设计之妙正在于此处:他不用一刀切,而是让将门自己在制度面前做出选择,用利益诱导将将门内部自然而然地区分开来。 愿意上船的,船上有肉吃。 不愿上船的,船开走了,你留在码头上,等潮水涨上来,先淹死的就是你。 又听和彬靠在椅背上,缓缓感慨了一句:「辛弃疾此人,厉害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竟加重了语气,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既佩服又有些忌惮,「这份红蓝对抗策,其分量不亚于当年主父偃的推恩令。 推恩令让诸侯自己把封地分给儿子们,诸侯以为得了好处,儿子们都有地了,不用争了。 可一代代分下去,大国变中变,中变县,县变乡,全部分散,诸侯的力量便在不声不响中被彻底瓦解了。 诸侯们明知这是圈套,可自己的儿子们想要,自己能不给?不给,儿子们先造老子的反。」 和琮闻言先是有些惊诧,将一份练兵札子比作推恩令,这比喻是不是太重了? 但他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了片刻,越琢磨越觉得父亲的比喻恰如其分,不由得由衷赞叹道:「父亲说得是。 推恩令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没有从诸侯手里强行夺走任何东西,土地还是诸侯的,嫡长子还是嫡长子,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可它偏偏用了一个「恩」字,不是罚,是赏。 不是夺,是给。 你生了一堆儿子,每个儿子都想有块地,朝廷帮你把地分给他们,这是恩典,你怎么能拒绝? 拒绝就是你不慈。 可一旦分了地,你的力量便一分为几,再也聚不起来了。 辛弃疾这套红蓝对抗,用的是一样的手法,他不是直接下令裁撤哪个军丶罢免哪个将,而是摆出一个公平竞争的擂台,告诉所有将门:能者上,庸者下。 你觉得自己能,你就来。 你觉得自己不能,那也是你自己主动弃权,不是朝廷不给你机会。 淘汰了也不是朝廷的错,是你自己练兵不精。 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几分:「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一层更妙的设计,辛弃疾的末位淘汰制,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界线,把所有将门分成了两个阵营,认为自己能赢的,和知道自己会输的。 能赢的人全力支持,因为这套制度是他们往上爬的梯子。 会输的人拼命反对,可他们越是反对,便越是暴露自己的虚弱。 原来那套靠祖荫混饭吃的秩序底下,还有另一套潜藏的秩序,那就是许多像咱们和家这样有实力却无背景的将门,早就对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满了。 辛弃疾做的,不过是在铜墙铁壁上开了一道门,然后说了句能者进来,于是这道铜墙铁壁便从 内部自己裂开了。」 和彬听着儿子的分析,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满意之色,缓缓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为父便放心了。 说到底,这红蓝对抗,就是在和平年代给大家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当然会有人输,但谁不认为自己能赢? 每一个走上擂台的将门,心里想的都是,倒下的那个肯定不是我。 这便是辛弃疾最高明的地方,他让每一个玩家都以为自己能赢。 这份自信,比任何强制命令都更能推动他们主动接受新制度。 而当他们真正走上擂台丶拼尽全力去赢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落入了辛弃疾的局中,因为无论谁赢谁输,整个游戏规则的掌控权都在辛弃疾和他的军校手里。」 将门的反应比韩琦预想的还要快。 和彬的表态递上去不过两天,其余几家的文书便接二连三地送到了枢密院的案头。 李昭亮亲自来了一趟,话不多,只说殿前司全力支持红蓝对抗新制,愿率所属各部首批参加演训。 孙廉的文书措辞最为慷慨激昂,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从「整军经武乃国之大事」一直写到「末将愿为诸军先」,仿佛他捧日左厢早已摩拳擦掌丶只等枢密院一声令下。 孟元的文书最直白,通篇大白话,大意就一个,骁骑右厢要第一个上,别让教导厢小瞧了骑兵0 李浩的话最少,但递上来的文书附了一份清单,把龙卫左厢近期添置的训练器械和自改的内务条例列得清清楚楚,无声胜有声。 韩琦坐在枢密使直房里,将这几份文书逐一翻看了一遍,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些老军头,几天前还联袂堵在他门口,一个个脸色铁青,话里话外都是对教导厢的戒备和不满。 这才过了多久,便争先恐后地递帖子请求与教导厢比试,态度之积极,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韩琦一方面觉得有些无语,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暗自钦佩辛缜的手段。 他放下最后一份文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叶,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谁曾想过,一个军校,一个教导厢,一个红蓝对抗制度,这些看似与军队改制毫无干系的布置,组合在一起,竟能把禁军这潭死水搅得如此天翻地覆? 没有一道命令是冲着将门的利益去的,也没有一道命令提到裁军丶整编丶削权这些敏感字眼。 可偏偏就是这几个看似无关的动作串在一起,让那些平日里一个比一个难缠的老军头们坐不住了,主动跑上门来要求参加对抗。 这叫什么? 这就叫阳谋! 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规则是什么,然后让你自己选择。 你自己选的,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是你自己练兵不行,还能怪谁? 韩琦让人把辛缜请到了枢密院。 辛缜进了直房,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在韩琦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韩琦将案头那几份文书往辛缜面前推了推,将各家争先恐后请求比试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枢密院这边审批没有问题。 不过红蓝对抗毕竟是新制,涉及数支厢级部队的调动和演训经费的拨付,按例还是需要跟中书那边通个气,最后还要跟陛下当面奏明。 不过这些应该都问题不大,你大约可以着手把这桩事给正式筹办起来了。」 辛缜听完,面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那侄儿便着手去办。 场地和裁判组是现成的,教导厢这边日常训练便包含对抗课目,不需要额外准备。 枢密院只需下发正式文书,通知各参演军队按指定时间到指定地域集结即可。」 他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落在韩琦眼里,让韩琦不由得在心里又感慨了一回。 从当初那个那个渭州少年开始,到现在坐在枢密使直房里从容不迫地调动整个殿前司上四军的年轻人,辛缜的每一步都不是靠硬碰硬赢的。 他不去正面冲撞将门的利益堡垒,不搞那种一纸政令裁撤十万禁军的天真做派,而是先搭了一个台子,然后把台子装饰得漂漂亮亮,让将门自己主动往上跳。 你们不是不愿意裁兵吗? 可以,不裁。 你们不是不愿意改编制吗? 可以,不改。 咱们就来比一比,谁练得好,谁的位置就稳。 谁练得不好,谁自己看着办。 分化拉拢,因势利导,只定规则,不亲自下场。 韩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比试到底要怎么比? 莫不是跟以前殿前校阅那般,摆几个方阵走几圈,再让几个壮汉上场比比武艺丶射射箭靶?」 他顿了顿,微微皱了皱眉,「那种比试,看着热闹,其实没什么大用。 西夏的骑兵可不会站在箭靶前等你慢慢瞄准。」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乾脆:「叔父放心,那种个人武力的比武不过是花架子,对实战毫无意义。 侄儿这红蓝对抗,一切都以实战化为唯一标准。 届时寻一块足够大的演训地域,最好在京畿路附近找一片有山地丶有河流丶有树林丶有开阔地的复杂地形,然后将整支军队拉进去,按照实战来打。 考教的不是某个兵跑得多快丶射得多准,而是整支军队的行军调度能力丶后勤保障能力丶扎营布防能力丶遭遇战反应速度丶阵地攻防组织能力丶游骑侦察袭扰能力丶步骑协同能力。 不拘泥于任何固定套路,随便他们用什么方式,奇袭也好,设伏也罢,诱敌深入也行,分进合击也可以。 只要你能完成指定的军事目标,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赢了就是赢了。 若是有人能在行军途中提前截断对方的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也是赢。 若是有人在夜间突袭得手丶端掉对方的指挥中枢,那也是赢。 考题只有一个,怎么作答,全看各军自己的本事。」 韩琦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变得相当郑重,吃惊道:「这能办得起来么? 将这么多支厢级部队拉到一片陌生地域,不事先编排好演练脚本,不规定攻防步骤,完全放任他们各自为战,这可不是几支小队在教场上你来我往,这是上万人的调动。」 辛缜笑了笑,道:「一开始肯定会乱,而且会乱得一塌糊涂。 叔父方才说得对,这是上万人的调动,不是几支小队在教场上过家家。 有些军队行军到半路便会自己走散,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 有些军队人先到了预设阵地,后勤却还在后面慢慢晃悠,士兵们空着肚子等了半天,饭送不上来,还没开打便先泄了士气。 有些军队的斥候与主力失联,指挥官坐在营帐里等情报,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两眼一抹黑。 还有些军队的步骑之间完全脱节,骑兵冲上去了,步兵还在后面慢吞吞地列阵,结果骑兵孤军深入,被对方步兵合围。 军令传达也会出问题,传令兵跑错了方向,或者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战机早已错失。 问题肯定会多如牛毛,多到连裁判组都记录不过来,但这恰恰就是这场比试最大的意义所在。 只有在这样贴近实战的对抗中,把所有问题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明面上,才能逐条逐项地去剖析丶去改进。 平时关起门来在各自营房里自吹自擂,哪个厢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到了真刀真枪的场合,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行军走散了的,回去自然知道要练行军。 后勤跟不上的,回去自然知道要改辎重调度。 步骑脱节的,回去自然知道要练协同。 斥候失联的,回去自然知道要补侦察训练。 每一仗打完,裁判组出具详细的讲评报告,哪一项出了问题丶怎么出问题丶怎么改,全部记录在案,发给各军依此整改。 下一次演训,这些东西就是各军重点考核的内容。 这样一来,每打一次演习,全军便会进步一次。 几轮演训下来,能跟得上的军队便自然脱胎换骨,跟不上的,淘汰便是。」 韩琦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带过兵,知道辛缜说的这些话绝非危言耸听。 他在西北前线亲眼见过太多这样的问题了,粮草跟不上导致前军被迫后撤,友军之间缺乏联络导致两路人马在同一个隘口撞成一团,骑兵和步兵脱节导致骑兵被敌人包了饺子。 这些错误即便在身经百战的边军精锐里也屡见不鲜,更不用说承平已久的京城禁军了。 到了真正的演训场上,那些只知道走队列的花架子部队,恐怕连宿营地的厕所挖在哪里都能吵上半天。 若是这场红蓝对抗能把这些问题全部逼出来,那即便不设末位淘汰,光是那份详尽的讲评报告便足以成为大宋军队变革的宝贵财富。 韩琦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乾脆利落地点了头。 他亲自执笔将辛缜方才所述之方案整理成正式文书,文中详列了红蓝对抗演训制度之宗旨,以实战化为唯一标准,全面提升禁军行军丶后勤丶布防丶协同丶侦察丶指挥诸方面之能力。 又列明了演训之组织形式,以殿前教导厢为蓝军,各参演厢级部队为红军,干京畿路择复杂地形之演训地域,进行无脚本实兵对抗。 再列明了奖惩之制,首位者通令嘉奖丶全军记功丶各级主官优先擢升,末位者主官就地免职丶 限期整饬丶连续两次末位者裁撤番号。 最后附上了首批参演部队名单和初步预算估算。 写成之后又誉抄了两份,一份遣吏送政事堂与范仲淹丶章得象等相公交阅,一份自己收好准备呈送御前。 政事堂那边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章得象看完文书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可」,便提笔签了押。 范仲淹本就是红蓝对抗的力推者,自然无异议。 贾昌朝如今跟辛缜有约在前,手里还攥着盐铁司承诺的一个大项目,自然不会在这种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上横生枝节,也痛快地签了押。 夏竦更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得罪韩琦和辛缜,连文书都没细看便画了圈。 至于御前,赵祯听完韩琦的奏报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当然支持辛缜,也当然支持红蓝对抗,可一次性组织几支厢级部队同时出动实兵对抗,这在 大宋的和平年代里是从未有过的举动。 他毕竟是守成之主,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但他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消散了,因为韩琦将辛缜那句在和平年代给禁军一个不进则退的紧迫感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他。 赵祯想起那日在军校沙盘前三百多名学员掷地有声的誓言,想起那名学员含着热泪说出的「幽云回来了」,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文书末尾的御批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字。 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