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章 既来之,则不安之啊 北平,正阳门旁的一条街巷。 「咧~包儿咧~咧~包儿得了热的咧~一个劲咧~这包儿热的咧~发面的包儿要热咧~」 「呦~甜葡萄哎~还有那郎家园的嘎嘎枣来~」 「香菜丶辣青椒哎丶黄瓜,西红柿呦丶蒜来嗨丶韭菜丶西葫芦来丶洋白菜哎丶胡萝卜,卞萝卜丶嫩芽的香椿哎,蒜来丶好韭菜,呦嗨,雪里红哎丶腌疙瘩头哎……」 google搜索twkan 热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砚之。 这把他整到哪儿来了? 论文答辩而已,至于搞得那么煞有介事吗? 刚开始林砚之以为是短剧看多了,类似俄版《富二代》剧情,亲爱的父亲为了让他从良,整了个民国版楚门的世界,来一波变形记,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从小就是优秀的三好学生丶接班人,怎么从良?况且他也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父亲。 让林砚之确认自己穿了的重要证据就是小商贩的吆喝,老北平没有路,全是地道啊。 高亢丶婉转丶字正腔圆,有韵有辙,悠扬悦耳,好懂耐听,对于汉语言文学来说,这种为了招揽生意形成的口头叫卖调,林砚之发誓,他至少能够水3篇论文。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貌,林砚之简单判断了一下,地处北平,入目见不到什么电气设备,交易的大多是铜币及很少的银子,店铺倒是有人使用龙洋,林砚之驻足观察了一会,能看到袁大头,但是不多,孙小头出现过一次。 孙小头,又叫民国开国纪念币,中央为孙先生侧面肖像,边缘内上镌中文隶书体中华民国丶下镌开国纪念币丶左右长枝花饰。印象深刻,是因为价格昂贵,后世一枚拍卖价格高达300多万,北平市面上有这种银元流通,大抵是不知道哪个地方势力仿制,不怎么值钱,现在存量多的还是清廷的龙洋和国外的鹰洋。 林砚之看到的是币制混乱丶财政崩坏丶地方割据丶通胀将近。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也幸好是民国了,否则以林砚之目前短发丶西装的打扮,说不定会被遗老遗少们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也正因为他西式的打扮,来往旁人以为他是什么高门大户或者是留学归来的学生,是高高在上的老爷,所以都尽可能避开他。小民的智慧,就是离可能存在的麻烦远一点。 纠结了一会,林砚之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砚之走到哪里,人流就给他让出一片空间,他和这个时代似乎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路边,一个拉洋车的汉子蜷缩在墙根,脸色青紫,胸口起伏微弱。旁边同伴正用破碗舀水往他嘴里灌,眼神麻木。 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泥地上,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头上插着一根枯黄的草标。女孩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 路旁一家茶馆二楼,几位穿绸缎马甲的商人正嗑着瓜子。廊檐下,一只画眉在精致的竹笼里扑腾,找不到出路。 「卖报卖报!《民立报》被查封!宋教仁案真相扑朔迷离!」 一个瘦小的报童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怀里紧抱着几份报纸。突然,两名便衣冲出,一把夺过报纸撕得粉碎。报童吓得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转了两条街,往巷尾的当铺走去。 当铺的门脸不算起眼,黑木招牌上刻着「裕和」二字,门口挂着两串铜铃。 一位身着破旧马褂丶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蹲在当铺门口,怀里抱着什么,涕泪横流:「国体已改,礼崩乐坏……」 都以为辛亥结束了,可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大乱将至,再不动,只能等死了。 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物件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台阶,高柜台,门外墙上大大地写着「当」字,似乎全国的当铺都这个布置。 柜台高约五尺(1.7-2米),想要把东西递过去需踮着脚,既防冲突,也制造心理压迫感。 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着帐本,头也没抬地哼了一声:「当东西?拿出来看看。」 林砚之抬手摘下手腕上的机械表,递了过去:「掌柜的,您看看这表,能当多少银子?」 第2章 出门外在,身份是自己给的 刚踏出当铺大门,林砚之呼了口带着尘土的空气。 这口气还没咽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就蹭到他脚边,仰起脏兮兮的脸,嘴唇乾裂:「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砚之心里一软,下意识就想给小男孩买几个热包子。他从现代养成的习惯,要饭的给点吃的,要钱的一分没有。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瞥见街边墙角处,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要年长些,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他心里顿时一凛,不是和平年代的街头施舍,硬生生收回了手。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他只要一表现出心善的模样,立刻会围上来,撕扯丶哭嚎丶倒地不起,到时候别说银子保不住,就连他身上的东西都可能被抢。 林砚之咬了咬牙:「对不住,我也没多余的钱,你找别人吧。」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似乎哭都哭不动了,慢慢挪到了一边。 林砚之胸口发闷,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狠狠一撞,身体歪了一下,一只粗糙的手就往他的双肩包抓来! 「不好!」林砚之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撞他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瘦弱但是很有力,正死死拽着他的背包带。 初到这陌生乱世,本就时刻警觉。林砚之几乎是本能地将背包往怀里一勒,左手死死扣住肩带,右手肘猛地向后一顶! 「呃!」对方吃痛松手,踉跄后退。 林砚之不怕银元被抢,没了银元,大不了把裤子皮鞋当了。可背包里还有手机等一些现代物品,若是被这些人发现,说不定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乞丐就像是见了血的鲨鱼,眼睛通红,不顾疼痛站起来抓向背包,嘴里嘶吼:「松手!把东西交出来!」 躲在一旁的小乞丐喊了一声:「抢……抢劫啦。」 不喊就罢了,这一喊,附近寥寥数人更避之不及,周边瞬间就清空了。 中年乞丐有些急了,朝着远处的同夥叫唤:「来啊,见者有份。」 说着,他一只手往背包上抓,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捶打着林砚之的手腕。 林砚之的手腕被捶得生疼。 兔子急了还咬人,林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要是聚集起来,自己就更脱不开身。 林砚之拎着背包就朝着中年乞丐砸去。 「duang!」一声脆响,乞儿疼得叫出声,捂着脑门蹲在地上。 好听就是好头,感觉像是充电宝砸他脑门上了。可林砚之却半点没觉得解气,反而心如刀绞,万一震坏了里面的手机或充电器可咋办。 动静闹大了,不远处,两个巡警慢悠悠踱了过来。 京师警察厅是1913年1月由清末内外城巡警总厅改组而来,直属北洋政府内务部,实行总监负责制,下设总务丶行政丶司法等五处,管着治安稽查丶户籍登记丶消防卫生等一应事务,差不多就相当于后世的公安丶消防和卫生部门,基层有分驻所和派出所。 朝着这边走来的两个巡警,一个年纪稍大,留着寸头,名叫李东明。 他原是前清步兵统领衙门警务处的人,像他这样的旗人,吃了二百多年皇粮,清帝退位后没了生计,便索性当了警察。 可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提笼架鸟泡茶馆倒是在行,抓贼拿赃却半点本事没有,遇事最爱往后躲,还油嘴滑舌,满肚子歪理。月薪5块大洋,得自备伙食丶自购枪械,遇贼先问「你有枪没」,自己枪里常年空膛,百姓笑称「枵腹从公」。 就连承担刑警职责的侦缉队,也不过是穿件灰大褂,腰间挂块厚汗巾,装出揣着手枪的样子,真遇到匪徒,靠的还是「二炮」,也就是白灰面和干黄土面,先撒出去眯了对方的眼睛,再动手擒拿,打斗手段也就是街头混混级别。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年轻,是他的远房表侄,也是刚当巡警没多久,性子懒散,就想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小年轻边嘟囔:「叔,管这闲事干啥?几个叫花子抢破烂,又不是洋行失窃。」 李东明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看那先生穿的西洋打扮,能穿得起这身的能是普通人?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机会!」 小年轻撇了撇嘴:「摊上西洋人的事,多半吃不到好,还容易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第3章 茶馆 出了这么档子事,林砚之也没了到处乱晃考察民国北平的心情。 乱世之中,多看一分世相,便多懂一分生存之难。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裕泰茶馆。 熟悉,可太熟悉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 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嘿,茶馆宇宙,林砚之不用担心穿过来的世界突然404了。 夥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肩上搭着白毛巾,手脚麻利地添茶丶收碗,嘴里不停吆喝着:「您的茉莉茶来喽——」 「张老板,再添一壶?」 茶客三六九等,挤在一个屋檐下。 林砚之一身洋装进门,惹得几道目光悄悄扫来。他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要了碗大叶茶,还点了一盘点心。 刚坐没多久,门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中等个子,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衫,外头套件小坎肩,头发梳得油亮,眼梢子一挑,就把满屋子人都扫了一遍。这人一进门,嗓子先亮:「哟~王掌柜,好茶伺候着!今儿个我钱贵,给您带人气来啦!」 王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钱二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是又在哪儿发财呀?」 「发财不敢,混口饭吃。」钱贵往靠窗的桌子一坐,二郎腿一跷,「这年头,不跟着大势走,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的。」 林砚之饶有兴趣,这可是前排,不,这是现场,搁后世收费都得是vip座。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钱二爷,听说……袁大总统那边,最近风声紧?」 钱贵嘬了口茶,慢悠悠道:「紧?何止是紧。国会吵,地方闹,南边还憋着气,这北平城啊,看着太平,脚底下全是活火山。」 商人叹气道:「我这绸缎庄,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兵爷一来,张嘴就要爱国捐,不给就砸摊子。这民国,怎么比前清还难混?」 钱贵冷笑一声:「前清是皇上一人说了算,现在是十几路人马都想说话。你想安稳?门儿都没有。要我说啊,谁胳膊粗,就听谁的。」 另一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捋着胡子哼了一声:「竖子之言!共和乃天下大义,岂能以强弱论?」 钱贵也不恼,反倒拱拱手:「老先生说得对,大义值一斤几两?您满口大义,能当饭吃?能当税交?能让东交民巷的洋人高看您一眼?」 老秀才脸一红,说不出话。 「不瞒诸位,我钱贵,衙门有人,街上有路,东交民巷的洋先生,我也能说上两句话。这年头,懂洋人,懂规矩,懂眼色,才能活下去。」 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开口:「东交民巷……那是国中之国,咱们中国人,何必看洋人脸色?」 钱贵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年轻人,火气别太盛。铁路丶银行丶邮局丶电报,哪一样离得开洋人?你骂洋人,洋人断你电线,封你码头,你连报纸都看不上。骨气不能当饭吃,先活下去,再谈骨气。」 这话难听,可满屋子人,竟没人反驳。 王掌柜赶紧打圆场:「钱二爷见多识广,那是真在外面闯过的。您给说说,往后这日子,往哪儿奔?」 钱贵扇子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敲:「奔哪儿?奔稳字。谁稳,跟谁走;谁能护着你,跟着谁。想做买卖,找我;想见洋人,找我;想在北平城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可以找我。」 林砚之一个后仰,得嘞,算是明白了,这钱贵赶趟来茶馆给自己打gg了。 掮客嘛,就是打一个信息差。 一个穿着旧绸褂丶留着辫子头的旗人汉子一拍桌子,满是怨气:「这日子还有法过?洋人在东交民巷作威作福,咱们倒要低头哈腰!我看啊,都是那些假鬼子闹的!」 旁边茶客连忙拉他一把,压低嗓子:「禄爷,洋人可不兴说啊!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被称作禄爷的旗人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不忿:「怕什么!宣统爷只是退位,又不是死了!这天下,迟早还得念旧!我可是听书先生讲过,法兰西闹完共和,不照样把皇帝请回来了?咱们大清,未必没有复辟那天!」 满屋子顿时一静。 第4章 租房 学生离开后,钱贵端着茶碗凑了过去:「这位爷,瞧着眼生,您是哪条道上的?」 林砚之眉头轻轻一蹙。 钱贵连忙往自己嘴上轻扇了两下:「哎呦,瞧我这张破嘴,跑江湖跑惯了,满嘴的江湖气,您别见怪。」 「刚听您一番教导,特别想和您接触接触。那禄爷就是个破落户,祖上曾是镶黄旗包衣,沾过宫里光。辛亥后家产败尽,靠典当度日,却仍留辫子丶穿旧绸褂,日日泡茶馆吹嘘大清如何体面,您别和他计较什么。」 「没放心上。」 「瞧您这模样丶这气度,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吧?」 林砚之沉默片刻:「江浙人,刚从美利坚回来,想在北平混口饭吃。」 「江浙?!」 江浙那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商贾云集,书香门第遍地都是。能从美利坚回来的江浙子弟,家底能浅得了? 「不瞒您说,皇城脚下,南来的北往的,东交民巷到四九城,就没有我钱贵摸不熟的路。您初来乍到,想去哪个衙门,想找哪条门路,跟我说一声,我都能给您搭个桥。」 这人市侩丶活络丶门路广,可也最会看人下菜碟。 真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丶兜里只剩几块银元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心思。 林砚之故作轻淡:「不麻烦了。本是来投奔叔父的,他在警察厅当差,要把我安排在行政处。可我是个学文的,书生一个,不爱混官场,也就没应。」 林砚之继续沿用刚才的人设,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警察……厅?!」 钱贵整个人都坐直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警察厅都进不去,这位倒好,白给的差事都不稀罕! 不张扬丶不炫耀丶不自夸,只随口一提。 钱贵眼珠一转:「这位爷,您刚到北平,想必……还没找好落脚的住处吧?」 林砚之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爷!您这可就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在北平城找住处,就没有我钱贵办不妥的!」 「您要是爱清静,我知道西交民巷附近有处四合院,独门独院,青砖铺地,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安静得很,离警察厅也近,您叔父那边走动起来也方便;要是爱热闹,正阳门附近的胡同里,有带跨院的宅子,街坊邻里都是体面人,出门就是集市丶茶社,买东西丶散心都方便……」 「再说了,您是留洋回来的才子,住的地方也得配得上您的气度不是?」 「不急。」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心里再急迫,面上不能露怯,越不急,才显身份。对方拿捏不了背景,有什么想法都得压着。 钱贵反倒更上心:「您放心,租金绝对公道。您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带您去看房,您亲自挑,挑中哪处算哪处!」 林砚之微微颔首,没再多推辞。 钱贵做事极麻利,带着林砚之七绕八绕,朝着一处胡同喊了一嗓子:「孙三儿!滚过来!」 门外立刻窜进一个精瘦汉子,二十七八岁,短打扮,眉眼滑溜。 「钱二爷,您叫我?」 「这位是林先生,留洋美利坚的贵客!」钱贵下巴一扬,「赶紧给寻个好住处,正阳门附近,要四合院北屋,乾净丶安静,别弄那些腌臢地方糊弄人!」 孙三儿眼睛一亮,连忙哈腰:「得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砚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此时北平最贵的房租在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因为这里是使馆区,被视为全北平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普通的院子租金轻松超过百元,每间房的租金起步价为10块,这样的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外城便宜归便宜,但安全性太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强盗破门而入劫走了。 真要是这般的话,林砚之的文豪之路就断了,说不定得啸聚山林,再造共和。 他只怕自己没这个命。 正阳门这儿倒是正好。当初,满人住内城,汉人则被安排在外城,正阳门外正是汉人聚居的宣南地区。朝廷规定内城不准开设戏园丶酒楼,于是这些娱乐场所便纷纷搬到了前门一带。大栅栏丶鲜鱼口这些胡同里,茶园丶戏园林立,成了当时最热闹的娱乐中心。 第5章 缺的是魂 四合院不算精致,却总算是有片瓦遮身的。 庭院石砖的夹缝里面,长出许多绿油油的小草,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样,遇见「美女蛇」,然后被飞蜈蚣吸食了脑髓。 王兴福自住一间东厢小屋,听他言语,他也不是这处四合院的所有人,相当于一个管事,负责这处庭院的收租和管理,偶尔还得修缮,换得一处容身之所,至于房主到底是谁,王兴福语焉不详。 出门买了点生活用品和笔丶纸,又花了2块钱,林砚之不得不感慨「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 若是自己改姓白,是不是能够过得轻松点。 傍晚时分,王兴福的婆娘过来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林砚之嫌自己开火麻烦,点头答应了。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兴福,他婆娘要健谈得多,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google搜索twkan 他婆娘是个大嘴巴,林砚之还没问,她就把四合院的底细说了个乾脆。这处院子是前清某个贵人的产业,辛亥之后,就不再抛头露面,让以前手下办事的王兴福出面管理收租,也免了他的租金。 王兴福平日里除了照看这处四合院,还在外头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独子在津门的工厂当差,早已成家立业,老两口盘算着再过两年,便去津门跟儿子团聚。 这顿饭伙食费要1个当十铜元。 一大盘青菜,一碗豆腐,一块东洋鱼。东洋鱼就是一种红色的海产鱼乾,又称萨门鱼,价廉味咸而耐食,听王兴福婆娘念叨,这一条鱼乾也得两个铜子。大概是想给这位留洋先生留个好印象,桌上竟还多了一碟炒肉丝,已是难得的体面。 此时银钱通行十进位,一块银元可换一千文铜钱,或是一百枚当十铜元。这一顿粗茶淡饭算下来,王兴福婆娘多少还能落下不少辛苦钱。 林砚之就着一小块咸腥的鱼乾,勉强扒了一碗糙米饭,便藉口旅途劳累,起身回了房。 反锁上房门,他快速地盘点了一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钢笔丶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现代大学的名字,直接撕碎,这些东西,绝不能留下痕迹。 手机,百分之60的电量,充电器和一块太阳能充电宝,额,这些东西太超越时代了。 一盒对乙醯氨基酚丶一盒阿莫西林。 答辩前熬夜有点感冒,嗓子疼,随身带着以防加重,现在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尤其是阿莫西林,这种救命药要好好保留着,哪怕到了二战,这也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剩下的口罩丶消毒湿巾丶可乐,暂且收好。 至于钱包里面的钞票丶硬币丶身份证丶银行卡,还有宿舍钥匙,唉,还能回得去吗? 解锁手机后,他立马打开了节能模式,手机除了不能联网,其它功能都完好如初。他扫了一眼手机存储,1t存储已用800多g,占用空间大的就是夸克浏览器丶微信和qq。 真要感谢小米把大存储手机的价格打了下来,让他当年随手就买了1t版本;更得感谢微信丶qq那烦人的自动缓存功能,以前他不知吐槽过多少回,占空间丶难清理,可现在,这些本地文件夹里的东西,全成了无价之宝。 里面有他整理过的大量民国史料丶论文丶报刊影印本丶地方志丶经济数据丶社会风俗考…… 文史研究,最要紧的就是史料。任凭你才高八斗丶搜索枯肠,也比不上一手文献扎实精准。 比如20世纪六十年代发掘出的卜天寿《论语·郑玄注》抄本,12岁学童整齐抄录着郑玄所注《论语》,不仅完整保留了郑玄注文的核心要义,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更纠正了后世辑佚本的诸多谬误,为儒家经典的版本校勘丶汉代经学传承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珍贵资料。 而民国初期能够阅读的参考书籍非常有限,便是京师大学堂,也难有如此细分丶如此海量的文献收藏。 可林砚之有啊。 不少吹牛调侃的群里会有群友发的各式各样的文献书籍。除此之外,还有网盘,本地管理器里面显示也有不少下载下来的文件,数量庞大,林砚之一时也翻不过来。 当然,存量更夸张的,是夸克里存下的无数视频。 油灯如豆,林砚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向来是出了名的抠门,视频会员从未花过一分钱,所以浏览器缓存里塞得满满当当。从修复的经典老片到冷门的文史纪录片,从港台功夫片到西方名着改编电影,闲着无事用廉价的投影仪投个屏,也是一种享受。 第6章 民国初年的报纸 一大清早,外头刚蒙蒙亮就有人说话,哪怕对方压低了声响,也让人无法再入眠。 林砚之在床上又磨叽了片刻,听着外头的动静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索性掀被起身。 林砚之见着前后忙活的孙三儿,知道又有新租客,估摸着这小子得了一笔不小的抽成。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家各有财路,林砚之自己得了便宜就别卖乖,惹人厌烦。 院里吵闹得不能安生,林砚之决定出门避避,解决一下早饭。 出了胡同,街角就有一家二荤铺,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飘着淡淡的肉香。 二荤铺就是卖荤菜的小铺子,铺子提供猪肉丶牛羊肉丶鸡肉和一些下水肉等等,这算一荤,另一荤是食客自带的菜,让后厨按照自己的要求加工一番。 这是老北平典型的穷人乐,客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下苦力的,不为别的,就想图个饱腹,吃个舒坦。 另一种是稍微上点层次的,如帐房先生,教书先生等,这一类人不穷不富。他们低档次的路边摊看不上,太高级的酒楼又吃不起,只有二荤铺最让他们中意。偶尔宴请熟人,自带些鲜菜让后厨加工,既实惠又有面子,老北平人管这叫「炒来菜」。 这家二荤铺店面不大,一间屋子摆着六张八仙桌,门口摆了几张临时的摺叠桌。掌柜的守在柜台后算帐,两个掌勺的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两个小夥计分工明确,一个站在门口跑堂吆喝,嗓子洪亮,一个在后厨洗筷刷碗,手脚麻利。 昨晚没吃太饱,又熬夜写了不少《精武英雄》的稿子,林砚之已经饿得不行:「掌柜的,来一碗烂肉面。」 舒先生就写过,「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没有什么是一碗烂肉面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碗。 顾名思义,烂肉面里面没有整块的好肉,都是些筋头巴脑等猪肉下脚料,经厨子用辛香料精心熬炖而成。 即便是烂肉也不会给多少,哪怕是林砚之盯着,夥计面不改色先浇上一勺老汤,再浇第二勺的时候带着几小块碎肉,正好落在面上。 林砚之就这么看着他,小夥计宛如食堂的阿姨,面无波澜。 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发了汗,只穿着一件衬衫的林砚之顿觉舒坦,付了钱,慢悠悠走回胡同。 民国初年,开办报纸门槛很低,什么人都可以办,但绝大部分存世非常短,而在北平这种政治高压的地方,能够长久的报纸,尤其是刊登小说丶评论之类的更少,远不如魔都开放,甚至连津门在此面前都显得更开放些,林砚之也不想连载的时候,东家没了。 林砚之从报童那里买了几份报纸,又花了1个铜元和他打听了一下各个报纸的情况,像是才创刊的白话捷报,立场偏北洋,骂南方是叛乱,屁股太歪,直接pass,最终把两份报纸纳入了备选。 正宗爱国报,1906年创刊,销量大,纯京话,读者都是北平普通市民。 林砚之先去了正宗爱国报,位于小马神庙胡同,属于北平宣南地区,也就是宣武门以南。五四前,宣南地区是北平报纸的重地,很多报纸都在这里创办。戊戌变法的不少思想家都住在这里,变法失败之后,思想变革的种子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爱国报的老板叫丁宝臣,所走之路和鲁迅相仿,也是弃医从文之路。他能写一手好文章,又有敏锐的新闻嗅觉。 他和他的报纸竭力为辛亥张目鼓与呼,革命成功后,1912年8月,孙先生来京,北平报界举行欢迎会,孙中山来到位于如今两广大街虎坊桥南侧的湖广会馆,和北平报人会面,并进行了演讲。正是丁宝臣的爱国报首次刊登了孙先生与大家的合影,让北平市民知道了他来京的消息,自此该报的发行量一涨再涨。 报刊的编辑部就在胡同里的一个小院子,集编辑丶印刷于一体。 接待他的编辑忙得脚不沾地,随手接过稿子,扫了两眼开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写的什么?一开头就在东洋学堂打架,还打东洋人?」 林砚之解释了一下:「这是东洋人率先挑衅,陈真才还击的。」 那编辑语气敷衍:「如今东洋对我国革命多有相助,留日学生也多,你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太激进了,不好登,不好登。」 林砚之瞬间听明白了,这位编辑多半是东洋学校毕业,骨子里还觉得东洋是在帮助中国。 第7章 腰包鼓了 崔季同见林砚之一脸轻笑地看着自己,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 「林先生大才!这篇稿子跟市面上儿女情长丶小家子气恩爱情仇的武侠小说完全不一样,字字都透着家国侠气,读着就提气。」崔季同丝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崔先生抬举。」 人家来投稿,肯定是为了赚钱,崔季同纠结了片刻:「林先生,你也知道北平的稿费行情是要低于魔都,寻常文章也就是千字5角,名家散文能够到一块两块,长篇的话,行情普遍还要低一些,不知道林先生打算写多长?」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10万字左右。」 原版精武英雄107分钟,再加上添加霍元甲的情节,十万字不多不少,刚好能细水长流连载一阵。 崔季同顿了顿,给出诚意:「林先生虽是新人,但文笔丶立意丶故事都是上等。《群强报》愿意给你千字两块大洋,先连载,火了再涨,如何?」 千字两块。 林砚之写的第一章霍元甲片段大概5000字,也就是10块大洋。 1913年的北平,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六块大洋,体制里的能有十几块,学校教员更高些,月薪能有二三十。 他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写的还是偏向现实打斗丶而非传统神怪的武侠小说,这个价码,已经是崔季同刻意关照,给了极大的情面。 至于未来的涨价,林砚之觉得是应有之义。写出名气,自然会有报纸过来抢人,民国嘛,又没有合约能圈禁作者丶笔名。 「可以,就按崔先生说的来。」 谈完生意,崔季同有些雀跃:「林先生,那后面的章节,您大概需要多久能写出来?我这边也好安排版面。」 林砚之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稿纸:「不必等,这里是霍元甲的后半段剧情,还有他徒弟陈真归国的部分。」 崔季同开心地搓手:「哎哟!没想到您都准备好了!」 林砚之告辞离去时,崔季同一路送到胡同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急急忙忙小跑着回报社看霍元甲到底怎么了。 交稿1万字,收获20大洋,林砚之瞬间腰包就鼓了起来。 钱是英雄胆,这话在任何时代,都半点不假。 走路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走出一个个虎虎生风,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恍如隔世。 林砚之离开一会后,群强报报社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极清俊,脸色有些苍白,下颌线锋利,身形单薄如竹。穿着长衫,料子看着倒是不错,只是领口和袖口微微有些磨损。他头发梳得油亮整齐,却不知为何隐约有几根银丝。 「陆老板。」 报社里来往的编辑丶夥计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打招呼。 陆老板只是微微颔首:「忙着呢,都别耽误手里的活计。」 他目光扫过报社,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丶看得入神的崔季同。 「和之,瞎忙活什么呢?看你这一脸急赤白脸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和之,是崔季同的字。 民国虽已推翻帝制,却依旧保留着名与字并行的传统,熟人之间,多以字相称,显得亲切。 崔季同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你可别烦我!是谁啊到底?是谁给霍元甲下的毒!谁这么缺德,不对,这是坏种,是汉奸!」 崔季同激动的模样,吓了陆老板一跳,这家伙不会羊癫疯了吧。 很快,崔季同又埋头翻着稿纸:「对对对,前面就写他喝了好几回茶水,肯定是有人在茶里动了手脚!缺德玩意儿,真不是东西!」 陆老板见他如此暴躁,立马来了兴趣,凑过去想看看。 崔季同抬头一看:「瘦郎来了啊?正好,你也看看这第一章,写得绝了!」 瘦郎是陆老板的笔名,本名陆净熙,担任过《新闻报》《神州日报》驻京记者,民初与章士钊合办《甲寅》日刊,任主编,后来接管《群强报》。 陆净熙从小就生长在京城边,借了爷与父的荣光,对宫廷文化丶士大夫文化丶宗教文化丶民俗文化和皇城根与乡村外的话语了解非常。 他性子素来温和,与崔季同关系极好,随手端起一旁的稿纸。 第8章 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太激进了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哦~美利坚大总统和民国大总统有什么不同呀。」林砚之装得反应有点慢。 不要用自己的兴趣爱好,挑战别人吃饭的手艺。在接受旧式教育的人面前,林砚之那点功底就是个弟弟,他赶紧转移话题。 「美利坚大总统,是投票选出来的,权力受国会丶法院牵制,想做什么都得绕着规矩走。可咱们民国的大总统,手里握着枪杆子,国会不过是摆设,说到底,还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便是根本不同。」 「美利坚的总统,要讨好选票。咱们的大总统,要讨好军阀与洋人。」 这论断存疑,遇到特黄毛,这种制衡还挺难说,不过忽悠钱夏足矣。 钱夏连连称叹:「留过洋的眼界就是不一样,美利坚的大学,是真能教给人实在东西。」 林砚之觉得美利坚的大学要给自己gg费,至少是把自己的学籍落实一下。 又闲聊了几句,钱夏才说起近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这次是跟着兄长钱恂搬来北平,都说京城居大不易,果真不假。此前我在浙江做教育科员丶视学,说白了就是跑跑督查学堂的差事,换了地方,一切都得从头来。」 林砚之突然想起了这位是谁,五四之后,钱夏就改名为玄同。 其实夏也不是他的本名,他兄长名叫恂,他同样是竖心旁的名,叫怡。他痛恨清朝,志在光复,所以于1907年在章太炎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并改名为夏,因为夏字,按《说文解字》的解释是中国之人也。 刚才还担心莫谈国事,这下林砚之彻底放心了,眼前这位主,比自己这个激进派还要激进,自己那点想法,在他面前怕是都算保守了。 「德潜。」林砚之突然就喊了字,热情了起来,「听说你是举家搬来?不知道有没有吃饭,相逢就是缘,一起吃个饭。」 相逢即是缘,哪怕是吃过了,遇到历史人物,怎么也得腾出点肚子出来。 钱夏也不扭捏,他性子本就爽朗直率,鲁先生曾经评价过和他一起在东洋留学的经历,「玄同说话最多,且在席上爬来爬去」,因此戏称他「爬来爬去」。这并非贬义,而是形容他谈兴极浓丶手舞足蹈丶毫无拘束。 他当即应下:「秉雄丶秉充两个孩子跟我来了北平,内人怀有身孕,还在湖州老家未动身,正好陪林兄痛饮几杯!」 对上了!林砚之心中一喜,这是遇到巨神……他爹,钱夏可谓之大神,但是和他儿子比,还是差了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之后会被取名秉穹,秉者,执也,穹者,天也。 后来这小孩有了个绰号——三强。 改名的事,旧时讲究起来是挺离经叛道的,把外号当成名字更是离谱至极,不过钱夏一贯来说就不是个一般人,还真就同意了。 喝酒,这得和至高神他爹喝一顿大的。 他喊起王兴福,民国的夜晚没什么娱乐,老两口早已睡下。 一见林砚之递过来的银元,只说要备些好酒好菜,王兴福立马披衣起身,搓着手笑道:「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弄!卤菜丶黄酒都给您备齐!」 多出来的银钱便是外快,王兴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一来是天黑难寻饭铺,二来是林砚之如今手头宽裕,索性豪爽到底。不多时,两斤温热的南黄酒丶一包酱牛肉丶一碟花生米便摆上了桌。 北平市面上有五种常见黄酒,分别是南黄酒(绍兴)丶内黄酒(内府黄酒,清帝逊位后绝迹)丶京黄酒(北京周边土产)丶仿黄酒(其他地区模仿绍兴酒)丶西黄酒(山西)。 因为路程原因,南黄酒,差不多都是头一年的,由浙江运来,分批售出。1917年《申报》形象地概括道:「绍兴酒品质之美,为我国百酒之冠,自古有酒王之尊称,嗜之者极众,畅销极广。」 两个小孩嘴馋吃了点卤牛肉就回去睡觉,留下林砚之和钱夏两人对酒畅聊。 林砚之是苏州人,黄酒喝的惯,钱夏是湖州人,就是被苏州无锡抢走只剩下离岸70米的太湖湖面行政辖区的那个湖州,也喝得来黄酒,别人温酒斩华雄,两个人温酒聊国学。 林砚之的路子是通学,博而不精,什么都知道点,主打一个宽泛通透。钱夏则是实打实的专精,于小学丶音韵丶训诂下过死功夫,分析考据能钻到偏僻处,入理三分。 聊天就会有主张,辛亥后清廷崩溃,按照钱夏的意思,正是光复汉族旧物的时候了。 钱夏语气激昂:「去岁,我遍查《礼记》《家礼》,又参酌黄宗羲丶任大椿丶宋殷初丶张惠言丶黄以周诸家关于深衣的考证,写成一书,名曰《深衣冠服说》。还照书中所载,裁了一身,玄冠丶深衣丶大带一应俱全。」 第9章 无妄之灾 酒逢知己千杯少,情遇故交万语轻。 人生有此良朋伴,岁月如歌,梦亦馨! 钱夏有些醉了,开始胡言乱语,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喝醉的人沉得很,林砚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扛回房去。这位先生还死死攥着那张明制汉服草稿不放,嘴里兀自囔囔:「汉服之兴,就在今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好好,就在今日。」林砚之轻声哄着。 钱夏这人便是如此,性子热烈,兴之所至便一往无前,从他思想忽左忽右丶转变极快这一点,便能看出几分。 忙完这一通,他身上出了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只觉脑袋昏沉,酒意也涌了上来。 黄酒后劲太大,尤其是见了风,林砚之顿觉腹部翻涌丶头昏脑涨。林砚之寻思着,可能是工艺问题,酿造过程中产生的异戊醇丶异丁醇等高级醇类物质含量较高。 便在这时,老旧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林砚之瞬间警醒,醉意散了小半。 这年月世道乱得很,由不得他不小心。 四合院本就狭小,院里堆着其他租户的杂物,屋檐下还挂着晾晒的衣物床单,层层叠叠,遮挡了大半视野,看不清暗处的动静。可晃动的床单却格外显眼,布料轻轻起伏,分明是有人在底下活动。 不请自来,非奸即盗。 之前的登场足够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时髦的西装丶当铺的银元,求财的?报仇的?林砚之脑子里面浮现出不少嫌疑面孔。或者当铺?也有可能,掌柜对机械表表面上不屑一顾,万一安排了人趁着夜色打劫? 不怪林砚之多心,现在他就像是闯入三体黑暗森林,别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 而林砚之就像是小儿持金过闹市,毫无根基,稍有不慎,吃着火锅还唱着歌,很容易突然就被麻匪劫了! 来不及再多想,林砚之快速盘算着脱身之法。 高声呼救?正阳门这儿的胡同泥沙俱下,人心冷漠,喊救命未必有人敢应。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出手,都在想这么多人轮不到自己,万一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最后便是集体沉默,无人援手。这就是典型的沉默螺旋,每个人都以为别人知道内幕,结果所有人都装死。 还是回房间引燃旁边的床单,喊走水?着火没有责任分摊,火苗一旦窜起,烧的是所有人的屋子,危及所有人的性命,每个人的本能都是自救。 简单说,喊救命,是把生存的责任甩给路人;喊着火,是把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一起。大家救你,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怕死。 他读过不少书,深知人性是文字永远的主题,也从不轻易相信人性。 林砚之还在纠结该如何行动,月光却恰好穿透云层,照亮了庭院的角落。 他定睛一看,来人身高约莫一米六五,上身穿着深蓝色对襟衫,下身是同款颜色的扎腿束裤,外罩一件轻便小披风,打扮利落精神。 她正到处张望,就和林砚之对上了。 约莫二八年华,脸庞圆润精致,眉眼弯弯,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灵动劲儿。 竟是个娘们? 一眼望去,竟让林砚之瞬间忘了刚才的警惕与胡思乱想。果然,三观跟着五官跑,连她可能来者不善的念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林砚之推开门,打破了寂静:「喂~」 「大晚上的,躲在衣裳架子后面,是想劫财,还是……劫色啊?」 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对方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圆溜溜,短暂的慌乱之后,旋即摆了个起手式,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 「你胡说什么!我丶我才不是那种人!」姑娘脸微红,辩解道:「我敲过门,没人应才进来的。」 敲过门? 林砚之觉得可能是自己喝多了,没听到。看着她这副慌张模样,估计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林砚之心里的戒备消了大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来找人。」 「找谁?」 第10章 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像 昏睡了一晚,林砚之感觉还有些头疼。 摸了摸昨夜洗过晾起来的衬衫,还有一点阴湿,下摆贴着肉肉,可惜没有替换的衣裳,林砚之只能将就。 才出门,就看到钱夏在屋檐下就着张桌子小酌,昨天剩的黄酒用开水温过,一盘小葱豆腐丶一碟花生米。 见林砚之起来,钱夏挤眉弄眼:「我就不招呼你一起醒酒,有人给你送餐呢。」 饮用黄酒讲究「咪咪」「嘬嘬」,即小口慢饮,这种饮酒方式本身有助于避免醉酒过深。若已饮酒过量,继续适量饮用温热黄酒,配合清淡小菜可缓解不适。不知钱夏是解宿醉,还是纯瘾大。 林砚之顺着看过去,就见方简兮站在门口。 民国刚刚建立,缠足禁令已下,而旗袍尚未诞生。 方简兮穿的还是从前清末年流行的袄裙,只是因为风气所至,装饰慢慢简化,几乎见不着什么繁复装饰,头发梳成民国最时兴的低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灵动劲儿,鼻梁小巧挺直,唇瓣不点而朱,褪去了昨晚的戒备,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喏,给你带的早饭。」方简兮递过来一个细麻绳捆着的纸包。 林砚之解开麻绳,一股浓郁的酱肉香瞬间扑面而来。两个圆滚滚的马蹄烧饼,表面洒满了芝麻,咬一口酥香掉渣,里面夹着厚厚的酱肉,油润不腻。 宿醉之后,肚子空荡荡,林砚之忍不住口中生津,快速吃完一个,顿时就满足了。把剩下的一个重新包好,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正阳门派驻所距离不太远,两个人并肩朝着那边走去。 「我看你递来的早饭,家境应该不错,怎么会任由大熊出来呢?」林砚之问道。 方简兮垂眸,轻声解释道:「我家是津门人,原本打算举家搬迁来北平,一家老幼先过来安顿,随身带的盘缠,全被我大哥拿去挥霍了,所以一时拿不出钱接济安顿大熊。」 「他……唉……也是迫不得已,同行的有一个小姑娘受了伤,急需看医,要花不少钱。」 「我父亲昨夜刚抵北平,我从他那儿拿了钱赶去找他们,却听说大熊因抢你东西被巡警抓了。」 林砚之恍然大悟,果然,这年代,若是家境不富裕,根本没底气有什么圣母心,方简兮的善心,也是有家境支撑的。 她言语条理分明,前因后果清晰,显然是读过书的。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正阳门派驻所。 一路问人找到了穿着藏青色的警服的巡警李东明,林砚之连忙走上前,把背包里剩下的那个夹肉烧饼递了过去:「李巡警,辛苦你了,吃个早饭。」 李东明低头一看:「林先生,这是华宝斋的夹肉烧饼吧?您也是老吃家啊!」 林砚之一愣,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华宝斋,不过看李东明这反应,就知道这夹肉烧饼不便宜,想来是方简兮家境确实不错,出手也阔绰。 李东明捧着烧饼,越发恭敬起来。 在北平当巡警,见人多了,看人全凭言行举止和细节。这华宝斋的酱肉是出了名的金贵,用料讲究,价钱不低,寻常百姓根本不舍得买,能把华宝斋的夹肉烧饼当早饭随手送人,这位林先生,绝不是一般人。 林砚之见他态度恭敬,便开门见山:「李巡警,我今天来,是想把之前被抓进来的乞儿保出去,他本就没有参与抢劫,想必你们也问了明白。还请行个方便,我们早些带他出去。」 人肯定是李东明抓的,不过林砚之并不想非要分个对错。巡警抓人,他只要是想,能够捏出百八十个理由。非要深究,反倒是得罪了他。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林砚之自然是不怕巡警,可方简兮和大熊还得在这一片生活,李东明要是想恶心人,总是有办法的。 李东明连忙点头:「好说好说,林先生开口,哪有不方便的!我这就带您去后院牢房,把人领出来。」 派驻所的后院搭着一间简易的牢房,里面阴暗潮湿,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牢房里,大熊蜷缩在角落,身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有几处淤青,见有人进来,吓得连忙缩了缩身子。 守在牢房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巡警,他的警服和李东明的差不多,但是警衔完全不同。 李东明连忙上前,陪着笑说道:「吴队,这位林先生想把抓进来的乞儿保出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第11章 精武英雄爆了 处理完乞儿的小插曲,林砚之才觉得身上的衬衫乾爽了许多。只是暖阳一晒,汗打湿之后,前胸后背都透着闷烦,浑身不自在。 索性,林砚之拐进了街边的裕泰茶馆,喝杯热茶解解乏。 「这位先生,里边请!来点什么?」夥计招呼道。 王掌柜急忙忙走了过来,把夥计撇到一旁:「没点眼力见的。」 「林先生,我请您一壶高的,还有刚出炉的豌豆黄丶槽子糕丶艾窝窝……你要哪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高的」并非指茶叶的品质高低,而是指高碎或高末儿,通俗地说,就是茶叶的碎渣。 高碎实际上是由上等好茶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碎渣,其味道浓郁,卖相不佳,却深受北平人的喜爱。 不愧是当掌柜的,记忆力就是好。 林砚之笑着婉拒:「您呀,小本生意,我自己来吧。一壶茉莉香片,一碟豌豆黄。」 喝了顿茶,林砚之也是学会了点门道。北平的水偏硬丶硷,容易使绿茶味道发苦,而茉莉花的芬芳香气能有效中和水中的涩味,让茶饮更加适口。 王掌柜也不强请客,毕竟是小本生意,临了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王掌柜不想茶馆里头吵闹起来,让一些老主顾不愿意再来。 「懂的。」林砚之应道。 这可是茶馆宇宙,为了整个宇宙时空的稳定,还是少在这高谈阔论,万一把什么重要人物气得岔劈了,林砚之也不确定存不存在多元宇宙能够让自己多苟活一阵。 茶馆里早已坐了不少人,松二爷笼里的黄雀清脆地叫唤着,唐铁嘴揣着卦板四处转悠,想给人算卦捞点小钱,可街坊邻里都熟他的底细,顶多逗他两句,没人真肯掏钱。 不多时,茶馆中央的小台子被人清了出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拎着醒木丶抱着一摞报纸登台,这便是讲报先生。 这行当师承醉郭,此人被列为「天桥八大怪」之一,是北平早期讲报人的先驱。采用数来宝等曲艺形式沿街演唱新闻,将卖报与说唱结合,吸引群众围观。他主要在天桥丶琉璃厂一带活动,用白话讲报丶讽刺时政,既传播新闻又唤醒民众。 醒木「啪」地一拍,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静了大半,连松二爷都按住了鸟笼,常四爷也放下了茶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讲报先生先清了清嗓子:「列位听仔细喽,今儿京里城里城外的新鲜事,咱一一说分明!」 「头一桩,袁大总统近日连发政令,一面整顿京师警务丶严查地方匪患,一面又跟六国银行团敲定借款事宜,说是要充作军饷丶整顿国税,把地方财权往中央收。」 这段就是善后大借款的事儿,林砚之记得历史书上写过。 「第二桩,南边那边可不买帐,孙丶黄二位先生通电全国,公开反对大借款,江西李丶广东胡几位都督更是联名抗议,说这是丧权害民,南北两边嘴仗越打越凶,气氛绷得紧……」 天子脚下的茶客们本就关心时局,即便墙上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丶低声搭话。 念完硬邦邦的新闻,讲报先生故意拖长了腔调,再次拍响醒木:「诸位乡亲,老少爷们!今儿个的重头戏,《群强报》登了石见先生的小说《精武英雄》!专写咱们中华武林好汉,打服洋人大力士的热血故事!」 「快讲快讲!就爱听这打洋人的故事!」 「石见先生?没听过,写得好不好啊!」 「今儿是洋人枪炮横行,光看拳脚有什么劲儿?」 「爱听听,不爱听出去!别扫了大夥的兴!」 「唉,没心气了,想当初庚子年间的时候,老少爷们还不是顶着洋人的枪炮就冲过去了……」 「……」 等议论声稍歇,讲报先生才进入正题,语气沉了下来:「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鲨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 「……」 说到洋人大力士,讲报先生立马换了夸张的曲艺腔调,手舞足蹈地比划:「诸位且看那英国大力士史密斯!身高八尺开外,膀阔三停,胳膊比咱寻常人的腰还粗,胸口腱子肉硬邦邦隆起,往那擂台一站,活像一尊黑铁塔,当真有力能扛鼎的凶劲!两只蒲扇大的巴掌,攥起来能捏碎青砖,往台上一跺脚,擂台板都跟着颤三颤……」 第12章 拉车的祥子 车夫三十出头,脊背微弯,像一张拉满又松了弦的弓,肩上搭条灰不溜秋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布鞋早磨穿了底。 他没擡头,只闷声问:「哪儿去?」 「师傅,东交民巷。」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哎哟,您可别叫我师傅,我就是个拉车的苦力,担不起。」 车夫两只大脚在地上蹬着,仿佛要把命踩进土里。 看那车夫后背很快洇出两片深色汗渍,像地图上的湖泊,又像两块洗不掉的耻辱。 「平时生意好吗?」林砚之问道。 车夫嗓音沙哑:「好啥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嗐,连全家都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不敢想娶亲,不敢想成家。有了家,就得养活,养活不起,不如光棍一条。在这年月,贫穷是最好的绝育手术,不是人不想生,是命不让人活。 「电车越修越多,咱们这行,快成古董喽。」他抹了把汗,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命,「坐电车,俩铜子儿能跑半城。坐我的车,起步就得五分。谁傻?」 科技在改变生活之前,会改变一部分上不了新船的旧人。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呗。」车夫苦笑,「顺当了,七八角,倒霉了,三四角。可您算算车行抽一毛份子钱,自己嚼谷(吃饭)两毛,补鞋丶药钱再掏一毛……剩不下几个子儿。要是一家老小指着我这张嘴,那真是睁眼就欠债。」 林砚之默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赌钱,没嗜好,没朋友,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他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买上自己的车,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有车。 到了东交民巷口,车夫小心地停稳车,转身哈腰:「先生,到了。」 林砚之掏出两个当十铜元递过去。 「多了多了!该找您五个子儿!」 「剩下的,是小费。」 「哎哟!」车夫眼睛瞪圆,咧着嘴,又慌又喜,「这……这怎么使得!您是贵人,心善!」 车夫嘴里不停念叨:「祝您发财!升官!娶太太!」 看着林砚之走进六国大饭店,车夫寻思着,还得是喝过洋墨水的,心善大方,愿意多给点。这地方都是有钱的主,或者是洋人,车夫索性找了个凉快的地,看看有没有生意。 民国二年的六国饭店,坐落于东交民巷核心地段,是北平最豪华的涉外饭店,由英丶法丶美丶德丶日丶俄六国商人合资兴建,专供各国使节丶洋商丶权贵往来落脚。 去年有一个轰动北平的案子就发生在这,武昌起义元勋张振武在饭店宴会上被袁丶黎设计诱捕,以图谋不轨罪名杀害。 张振武可是武昌首义「三武」之一,因与黎争夺军权及购械款纠纷矛盾激化。黎密电袁指控其「蛊惑军士丶破坏共和」,袁随即签发捕杀令,张丶方二人于8月15日在饭店被捕,五小时内未经审判遭处决。 随后孙先生进京,在与袁会晤时,主张「表彰张振武之功以为和解,免得小题大做,致误要政。」南北达成表面的和谐一致,张振武案不了了之。 只能说有些人政治敏感性不足,和袁比起来,黎丶孙丶黄三人还是太嫩了。袁代为行刑,使黎在政治上被迫彻底依附袁,从而在南方与北洋中央之间打入一个关键楔子。同时,开了一个清除政敌的坏头,如果去年没有张振武案,那么今年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宋教仁案,宪政自此成为笑谈。 远远的,就听到服务员一口地道的京片儿:「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找人就找人啊?我还说我和皇上吃过饭喝过酒呢,你信?」 「我有……我有证件。」 谁知道门童看都不看:「谁知道哪来的证件,偷的抢的?还是萝卜头自己刻的章?你真要是贵客,洋人早就派人出来接你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被门童呛得面红耳赤,想来不是一个习惯口舌之争的人,愣在当场进退不得。 门童在饭店待久了,见惯了洋人和权贵,便瞧不上普通国人,说话行事,处处学着洋人的派头,却又只学了个皮毛。 林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典当了外套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倒也不显窘迫。 见又有人来,那名门童语气带着审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第13章 汤,好喝吗? 一路畅通无阻,林砚之很快就带着徐裴济见到了联络人。 接待的小办事员面露难色:「公使正在参加美利坚商会举办的酒会,二位请稍候。」 「来都来了,进去吃点?」林砚之提议道,旋即他看向办事员,「可以吗?」 办事员也没见过如此大胆的中国人,还没想出怎么答覆呢,就看到林砚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林砚之酒会没怎么参加过,学术会议是真没少参加。作为一个标准的学术蝗虫,在大佬云集丶paper齐飞的场合,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抢到茶歇,是一堂必修课。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不好意思!首先心态要摆正,吃茶歇绝对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要敢拼,敢抢,敢吃。很多学术会议导师是要交钱的,有的还挺贵!你多吃一口,就给导师多回本10块。 办事员有些着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徐裴济抬头看看,一直说自己听不懂啊听不懂,能不能说慢点,急得办事员瞬间红温。折腾了一会,徐裴济也不知道办事员到底在叽叽歪歪什么,再看林砚之已经进去,也就跟着进去了,只留下小办事员在外头跺脚。 大厅璀璨夺目,衣香鬓影交织,厅内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洋商丶身着洋装的贵妇,还有各国使馆的官员,谈吐间夹杂着英丶法丶德等多种语言,场面还不小呢。 徐裴济哪里见过这阵仗,喃喃道:「这丶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式自助餐?果然和咱们的宴席不一样……」 他以前只是在杂志上看过,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着呢。北平本就不如魔都花样多,他这种外交部的小透明根本没机会参加。 「林兄……这丶这可是美利坚商会的酒会,这样混进来,没事吧?」 林砚之瞥了一眼长桌上烤牛排丶冷切肉丶奶油蛋糕丶蔬菜沙拉丶浓稠浓汤,还有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香槟和红酒,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兄放宽心,酒会的本质,就是免费蹭吃蹭喝,不吃白不吃。再说,有我在,没人敢赶咱们。」 这两天只能说是吃饱,肚子油水不足,林砚之想趁机补一补。 「别愣着了,拿盘子。」林砚之淡定拿起两个空餐盘,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于是,这场高端洋派酒会上,出现了一幕格格不入的画面。 林砚之从容淡定,左手端盘丶右手拿叉,沉稳地胡吃海塞。徐裴济则是又紧张又好奇,跟着林砚之的节奏,一口牛排一口浓汤,局促地狼吞虎咽。 「waiter,帮我拿杯香槟。」林砚之找服务员要了杯喝的。 可惜了,没把背包里的快乐水带过来,和丰盛的餐食绝配。 服务员是个中国人,和之前的门童完全是两个态度,觉得能够进来酒会的都是大人物,服务很是殷勤。 两人正吃得尽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位穿着华丽蕾丝的外国女人,妆容精致,跟身边两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伴窃窃私语,眼神落在林砚之和徐裴济身上。 「看看那两个中国人,」她带着傲慢的腔调,「穿着廉价的衣服,像饿鬼一样扑在餐台上,真是粗鲁又野蛮。」 另一位贵妇附和着嗤笑:「这都什么时代,还穿着如此简陋的衣服,看着就像是乞丐,简直是对现代文明的讽刺。」 林砚之听到了,这绝对不是说自己。再看看徐裴济穿着的长衫,不过他毫无察觉,只顾着埋头乾饭。 忘了,他根本听不懂。 林砚之注意到这三个女人的口音并非英美腔,听着像是后学的,估计是其他使馆的家属吧。 两人毫无反应让妇人觉得自己被无视,没办法凸显自己的优越感,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林砚之面前,一字一顿地用英语问道:「likesoup?(汤,好喝吗?)」 好家夥,这是拿林砚之当成奴仆对待。 说完,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他茫然无措丶窘迫难堪的样子。 在她眼里,这些中国人,就算会说几句英语,面对她的嘲讽,根本不敢反驳。来华之前,她也就是个小贵族,仰仗祖上的荣光勉强维持派头,来华之后,有仆人,车夫,出门外在有一帮华人服侍,心气自然就高起来了。 逗弄一下,是她养出来的变态小爱好。 周围的洋人纷纷看了过来,等着看好戏,还有人偷偷拿出手帕,掩着嘴笑。 第14章 演讲,好听吗? 林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纯正牛津腔:「西方文明标榜平等与尊重,却用傲慢与偏见,看待每一个非西方民族。你们崇拜武力,认为枪炮可以征服一切,却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武力压迫,而是靠文明的包容与底蕴。」 「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五感?今日诸位以衣冠取人,以肤色论文明,与四百年前的偏见何异?」 林砚之换成了法语:「lemieuxestl』ennemidubien.(完美是善的敌人。)你们标榜文明优越,却容不下一丝差异,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野蛮?」 方才讥笑的三位夫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其中一人拽了拽身旁丈夫的袖子,小声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中国咒语?」 她丈夫低声解释:「第一句是古罗马名言,意思是啊,这是怎样的时代!啊,这是怎样的风气!感叹世风日下……后面有犹太人没有眼睛出自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lemieuxestl』ennemidubien出自伏尔泰诗作……」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可他的夫人学识浅薄,听完依旧一脸懵态,反而显得粗鄙无知。连在场的欧洲宾客都暗自皱眉,这是谁家的夫人,出门也不说看个几本书提升一下,实在是丢了贵族体面。 没文化,还算是文明吗? 林砚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将文明差异,归咎于人种优劣,这是最大的误解。文明,从来不是人种的区别,而是环境的造就。」 「欧亚大陆先天占据两大地理优势:一是东西横贯丶地貌开阔,同一气候带绵延万里,小麦丶大麦丶牛羊等驯化物种,能沿着纬度快速传播,无需适应极端气候变化;二是本土拥有最丰富的可驯化动植物资源,农业得以早熟发展。」 「稳定的农业催生定居聚落,人口快速密集聚集;大规模群居生活,倒逼文字诞生丶社会秩序成型丶集权管理出现。长期与各类病菌共生,让欧亚人群练就了强大的群体抗性。生产力的持续提升,又推动金属冶炼丶工具制造丶战争技术不断革新。长此以往,枪炮丶钢铁丶远洋航海能力应运而生,这便是欧洲文明看似领先的根源。」 《枪炮丶病菌和钢铁》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作家贾雷德-戴德蒙的着作,林砚之阐述的就是他的观点。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大陆的短板:「反观美洲,大陆南北狭长丶气候跨度极大,作物与牲畜难以传播;非洲被沙漠丶雨林割裂,地形破碎阻碍文明交流;澳洲孤悬海外,彻底与主流文明隔绝。这些大陆并非原住民不够聪慧,而是大自然没有赐予他们农业起步丶文明爆发的先天条件,这不是人种优劣,纯粹是地理的偶然红利。」 他选择这本书的目的不言而喻,别和一帮欧洲的老贵族扯什么文明丶涵养丶文化,直接找一个更新的角度,把桌子掀了:只不过是你们运气好,不是人多吊。 哪怕在现代社会,这本书的颠覆性都不言而喻,更别说1913年的民国,在场的欧洲人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 几位娇媚的妇人就比较幸运,无知使得她们泰然若之,只是觉得脑子痒痒的,好像是知识在生长。 枪炮丶病菌和钢铁出现在1997年。那时美利坚已经是全球霸主,枪炮丶病菌和钢铁的出现,像是世界首富在讲述自己的创业史,一切都显得轻易且顺其自然,天佑美利坚,活该它就是世界第一。 但是在1913年,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就是天选。美利坚人都会自我怀疑,我这么牛逼,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也不怪他们不自信,面对横行了几百年的老牌欧洲列强,他们这帮资本新贵底蕴不足,更别提文化了。 当着人说人话,当着鬼说鬼话,来美利坚商会这混吃混喝,自然是得向着美利坚说话。 况且,美利坚人是真有钱。 「夫人,您说美利坚人是土匪丶流氓丶罪犯后代,在文明上就落后你们法兰西,恕我不能赞同。」 法兰西贵妇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察觉到周围的美利坚人怒目而视,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没有……」法兰西贵妇焦急地想要辩解,「我只是说美利坚人是暴发户丶粗鄙……我没说他们是土匪丶流氓丶罪犯后代……」 林砚之根本不想给她解释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美利坚人拖下水:「whatever(无所谓),我没兴趣深究你到底说了什么。」 第15章 God bless Ameri 两人随秘书穿过回廊,步入一间雅致会客室,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亲自接见。 如果不是林砚之惊艳四座的演讲,像是这样的小事和他们的身份,大概只能见到一名低级办事员。 秘书引介道:「这位是美利坚合众国驻华全权公使,保罗·芮恩施先生。」 「这位是美昌洋行东主罗伯特·道格拉斯先生,北平美商领袖,这位是道格拉斯小姐,艾尔薇。」 美昌洋行主营航运与贸易,规模远不及魔都的顶尖大洋行,可在北平地界,已是美利坚商会中体量最大的一家,这也是此次涉外酒会由道格拉斯全权操办的缘由。 林砚之一一打过招呼,没等他说点什么,艾尔薇先开口,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先生,可算有机会和您说话,要不是父亲拦着,刚才酒会的时候我就想过来的。」 林砚之对她印象不错,刚才站出来驳斥法国夫人的就是她:「多谢艾尔薇小姐,若不是您方才仗义执言,我想那位法兰西妇人还会得寸进尺。」 艾尔薇撇了撇嘴:「别提那个阿尔贝夫人,她总拿法兰西贵族的架子压人,其实她家族在法兰西早就落魄,不得已才来的中国。」 正如鲁迅先生文章中所写的破落户,「祖遗的正在少下去的钱」,「向积极方面走,是恶少;向消极方面走,是瘪三。」毫无疑问,这种人在国内当够了瘪三,跑到外国就当起了恶少。 林砚之轻笑未语,转而看向芮恩施:「芮恩施公使丶道格拉斯先生,酒会的时候是我冒昧了,还望海涵。」 严格来说,没有得到主家同意就发表一番言论,是有些不礼貌的。 芮恩施摆摆手:「林先生这番话,实在是给酒会添色不少,我对你的观点非常赞同。」 「公使先生过誉,不过是些许浅见罢了。」 一旁的秘书适时插话:「公使来华前,曾任威斯康星大学政治学教授,是首屈一指的东方问题权威。」 林砚之的目光在秘书身上停留了一会,怪不得领导喜欢配个贴心秘书呢,插话得恰到好处。 学术出身,林砚之微微坐直。 纯理性的政治动物是最难打交道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会权衡利弊。而长期处在学校,相对来说好忽悠……不是……好交流。 「公使先生,今日我们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外交部的顾维君先生有意牵头成立留美同学会,希望能够得到公使先生的支持。」 「顾先生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此前我们有过数次交谈,他对中美交流的见解十分独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成立留美同学会,既能联结在美华人学子,又能促进中美民间往来,这是大好事,我自然会鼎力支持。只是林先生,这同学会的筹备,想必困难重重吧?」 「公使先生慧眼,一来是缺乏官方认可,二来是机构运转需要经费,场地丶人员丶日常开销,处处都要花钱,这也是我们此行的难处。」林砚之之前询问过徐裴济,顾秘书的意思是过来谈谈口风,方便之后接触。 不过对方都开口了,不如一步到位,省得徐裴济在中间夹着当个传话筒。 一旁的罗伯特爽快道:「林先生不必忧心,钱的事好商量。我美昌洋行虽不算大,但也愿意尽一份力,为留美同学会提供基础经济支持。」 「感谢道格拉斯先生的支持。」 林砚之把公使和罗伯特的意见翻译给徐裴济,他总算是放松下来,一个劲地「thankyou」,就是口音总有一股咖喱味。 具体事项的对接,芮恩施和罗伯特不会操心,手底下那么多人呢,自然会有牛马互相扯皮。 芮恩施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文明论述上:「林先生,言归正传。」 好哇,留美同学会的事情反倒是成为了插曲。 「酒会上您说,文明的差异源于地理环境,而非种族优劣,这种观点彻底颠覆了西方盛行的文明中心论,这是怎么论证的?」 从演讲来说,林砚之的观点惊世骇俗,但芮恩施是学术出身,他需要验证一下这一套理论到底能不能够站得住脚。 枪炮丶病菌与钢铁的核心观点,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创见,甚至乍听之下略显平实,之所以备受推崇,价值就是环环相扣丶极具说服力的因果演绎。 全书每一个观点都依托海量数据丶实地例证支撑,只讲可观测丶可证实的事实,摒弃虚无缥缈的形而上思辨,绝非市面上滥竽充数的通俗读物可比。 「诸位,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大家听过吗?」林砚之提出一个问题。 第16章 我去年买了块表 《枪炮丶病菌与钢铁》有没有逻辑漏洞? 有。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但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谁有权提出问题——即「议题设置」的能力。 芮恩施学术出身,如果给他点时间,他自然能够找得到林砚之观点的瑕疵,毕竟政治经济领域的研究不是科学实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容得下讨论和争议的。 最简单的议题设置是提问题,达到重设议题效果。 为什么我们要论证美利坚文明是文明的? 按照林砚之的理论,我就是说你们欧洲的贵族文明就是一坨翔,完全就是运气好,和人种没关系。 议题设置后,不再告诉你怎么想,而是让你没空想。比如挑起二元对立,男女,父母子女,地域,贫富……你要求受众保持理智,这本身就很难。大众不是变蠢了,而是被剥夺了思考复杂性的时间和空间。 如果要争论,就陷入了自证的陷阱。 如果按照林砚之的逻辑,欧洲贵族文明的所谓优越,不过是地理与生态馈赠的偶然结果,与人种丶道德或神意毫无关系。 这一问,不是否定,而是解构西方中心论的神圣性。 芮恩施目光灼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完整地将这套理论写下来,它不仅有学术价值,更有现实意义。」 「没问题。」林砚之应了下来,「不过为了保证论据可信性,可能需要大量的资料,不知道公使先生威斯康星大学的教职,是否尚在?能否帮我提供一些必要的资。」 芮恩施一怔,旋即就明白了过来。学术出身,又深谙政治,一下就看出了林砚之的深意。 借查阅资料之名,实为建立长期联系。 芮恩施乐见其成,合作是建立在互相需要基础上。 他坚信《枪炮丶病菌和钢铁》这套理论有足够的市场,美利坚需要的是能够提升国际地位,能替美国在世界文明叙事中正名的声音。 而林砚之,恰好带来了那套足以撼动旧秩序的新话语,那么一些帮助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我都能联系学校提供。」芮恩施笑着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需求吗?」 林砚之坦诚相告:「不瞒公使先生,我因家中变故,早年中断了学业,一直心存遗憾,不知公使先生是否愿意收下我这个学生?」 「好学之心难能可贵!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与格局,做我的学生绰绰有余,我自然愿意!我想,这本书完全可以作为你的毕业论文。」 交换,就是那么直白。 一旁艾尔薇眨眨眼:「那林先生就是我学弟啦!」 能够搭上芮恩施的关系,林砚之在北平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道护身符。 芮恩施转头看向道格拉斯:「罗伯特,林先生这本书在美国出版,绝非单纯的商业生意,更是为美国争回文明话语权丶打破欧洲舆论垄断的大事,务必动用全部资源,全力推进。」 美利坚需要赢学,不管是对人民还是政治需要。老黄毛就喜欢说:虽然人民恳求我不要再赢了,但是我还是要继续赢下去!」 罗伯特满口答应:「公使放心,出版事宜全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对接。」 「今日与道格拉斯先生一见如故,往后书稿出版诸事,还要仰仗先生鼎力相助。我去年买了块表,工艺精湛丶款式雅致,恰好赠予艾尔薇小姐,聊表谢意。」 说罢林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机械表,递到艾尔薇面前。既然大事都谈好了,不妨解决一下他个人的一点点小需求。 「林先生太客气了,出书本来就是双赢的事,不能让你破费。」罗伯特.道格拉斯扫了一眼手表,精钢外壳和镶嵌的钻石太耀眼,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林砚之坚持道:「您别这么说,以后咱们是合作夥伴,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两人推让了几句,罗伯特拗不过他,又不想白收重礼,当即说道:「这表我买下来。」 不得不说,美利坚是真土豪,道格拉斯足足给了500刀。 1913年美元兑银圆常年稳定在2-3块的比价,这五百美元,足足折合一千五百块大洋,足够他在北平购置小院丶衣食无忧地躺平大半年。 这不过是拼夕夕五百块入手的平价机械表,竟换到了1913年的五百美刀,堪称跨时代血赚。 第17章 魔幻的民国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咱老百姓高兴高兴,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大年三十讲的是辞旧迎新, 团圆饭啊七七八八围了一火锅……」 小曲儿唱着唱着,林砚之的情绪低落了起来。 手表的500美刀是一次性买卖,精武英雄后续的连载可以说是细水长流。 按理来说,有存款丶有长期收入的林砚之已经脱离了民国斩杀线,可偏偏林砚之并没有高兴很久。 作为非典型穿越,林砚之可不是启点孤儿院出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身体硬朗,严父慈母,还有超级可爱的妹妹。 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林砚之有些想家了。自己干了那么牛笔的事情,却没办法和家人分享,憋得有点难受。 妹妹可好玩了,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林砚之已经大学,处于绝对的抽象期。 去接她放学,说好数到三就抱她,然后一二一二一二跑回家。 比如分蛋糕,问她要四分之一还是五分之一,并贴心地提醒她五比四大。导致她现在数学成绩虽然很好,但看见分数就烦。 幸好幸好父母赶在二胎末尾,生下了这个小丫头。 不然,他一声不响地消失,四位祖辈和父母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妹妹还会不会发语音「中登,给钱」。 有了钱,林砚之顺路去把外套赎回来,北平昼夜温差大,少件合身的衣服终究还是有些不方便。 除此之外,林砚之还想要再添点比较符合时代的衣服。 此时北平约有成衣铺五六百户,但绝大多数主营中式长袍丶马褂等传统服饰,西式服装裁缝铺极少。 池泽汇的《北平市工商业概况》就聊过:凡挂「成衣」二字招牌者,皆承做中式衣服,多为河北人所开设……约有工人万余人。其挂中西成衣招牌者,即由旧式略加改进,约有工人数千。若挂「上海分号」四字招牌者,专承做男女时式衣服,即苏杭帮工人,约有千余人。 棉布长衫是黄包车夫丶店员的标配,成衣价格大约是2-3块大洋,鲁迅先生在1912年日记就写过「赴劝业场购青灰棉布一匹,银1元4角「,自己扯布缝制,价钱还要更低。 身份地位稍高一些的,则穿绸缎长衫,起步就得10块大洋,多是教师丶政府职员才能够买得起,要是选用暗纹提花绸,价格则需要翻倍,20块起步,还得搭配瑞士怀表丶德国皮鞋整套行头。 林砚之对长衫材质没什么要求,只拣合身舒适的买了两套长衫,两双魔都产的皮鞋和相应的内搭,花费了50块大洋。 而想要西服,就得去王府井。 由于毗邻东交民巷使馆丶西交民巷银行区,王府井周边富户集中,且外交使节丶在京侨民汇聚,能够做西服的裁缝铺,几乎都集中在这。 民国小报是这么描写此地的:「在这里好像是不分春夏秋冬似的,摩登的密斯们已经都穿上了隐露肌肤的夏衣,老太太却还穿着扎脚的棉裤……商店是一家连接着一家……卖的东西,都是最时髦的衣料,高等化妆品,就是日用杂货也都是极考究的……」 林砚之注意到不少店铺都安装了电灯,门口的招牌有一种魔幻感觉:美利坚鱼肝油丶德意志维他命丶头痛圣药虎标头痛粉丶鲸鱼羊毛线丶西门子电器…… 这些犹如一种幻象,它们总是出现在报纸杂志上,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在这个城市里面,更多的人还在贫困边缘挣扎。 根据京师警察厅的调查报告,大约有12%的城市人口为赤贫,一文不名丶没有任何生存手段的人;大约10%的城市人口为贫穷,除非接受赠送和救济丶否则收入不足以维持最低生活。 也就是说,这个作为民国首都丶北方政治文化中心的城市,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处于斩杀线之下。 这还是官方数据,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在王府井,想要买西装,能够选择的不多,一共就那么五六家,好在这些店主订阅西方的时装杂志,学习服装样式,卖的服装丶配饰比较时髦。 一般西装裁缝铺的成衣价格50-100块,如果是洋人裁缝的高级定制款,就需要200块往上,能够支付外币的话可以有一点折扣。 林砚之两套西服穿搭又花了50美刀,只能是感慨钱真不经花。 北平一个纺织厂女工,技工级别,一个月就8块大洋。像是李东明这样的巡警,只算政府发放的工资是6块大洋。拉黄包车的车夫一天能够剩下一毛,十天能够攒下来1块大洋都算是行情好的。 第18章 互相吹捧 路上有两辆黄包车,一辆车坐着人,一辆车堆着物品。 刚回到胡同口,一眼就看到门口等着的崔季同,旁边还有一个身形清瘦丶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林先生,可把你盼回来了。」崔季同上前,侧身引荐道,「这位是《群强报》的东家,陆净熙先生。」 长衫男子拱手一笑:「林先生,叫我瘦郎就成,甭客气。」 崔季同和陆净熙帮着把东西搬进去,陆净熙环顾一圈,落座开门见山:「林先生大才,《精武英雄》一刊载,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全疯魔了,街头巷尾全是议论的,这势头,太猛了!」 有的作品,需要平台用流量捧,而好的作品,则是反哺平台。比如金庸就是通过在《明报》上连载武侠小说,吸引粉丝购买,才能让《明报》脱颖而出。 陆瘦郎在报业工作多年,能够带动报纸销量的作品丶作家见了不少,但是仅仅凭藉第一章节,就能让报纸销量大涨了一层,只有魔都的几位赫赫有名的大家才能够做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砚之对他们两人的到来并不惊讶,就像是网站会和作家签订长约丶白金丶金番合同,连捆绑作者都不懂,还搞什么平台呢。 「陆老板过誉了,还是《群强报》受众广丶根基深。」林砚之不反对独家连载,至少是目前,自己还需要群强报这个平台,这种合作是双赢的。 陆净熙感觉出来对方话外之音:「咱也不绕弯子,今儿来两件事:一是把稿酬敲定,千字五元,您看使得?二来约定一下交稿时间,大概多少天能够出一章。」 前面就是寒暄,该聊生意还是得聊生意。毕竟是通俗小说,故事讲得再爽,也没有那么多深刻的意义,不需要过多笔墨去讨论。 生意人的眼光比较毒辣,看到林砚之买的衣服价格不菲,想来这般出手阔绰的人物,一般价格是很难打动,陆净熙乾脆直接给千字5块,已然是北平报业的天花板,放在魔都能够匹敌的作家也不多。 至于交稿,主要是在创作节奏和报纸刊载之间寻求一个平衡,不能因为林砚之写不出来,报纸就开天窗。 林砚之闻言,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稿件,推到二人面前:「目前我已经写了过半,更新进度可以看贵报的实际需求。」 「日更?」陆净熙试探道。 「没问题,剩下的我估计一周内写出来。」其实不需要那么久,抄不用动脑,魔改耗费点精力,林砚之已经给自己预留下了足够的时间。 日更,还是5000字的大章,陆净熙感觉见到了大神。 你不修行,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若修行,见我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陆净熙自己也写短篇评论,深知文字创作的难处,小部分时间能写得流畅,可大部分时候一两天搜肠刮肚也写不出几句。 从生意人角度来说,陆净熙肯定是希望林砚之是个驴拉磨不知疲倦,但同样是一个作家,他怕赶工毁了质量:「其实……不用那么赶,维持第一章节的质量就可以。」 林砚之不置可否:「陆老板手里的稿件就是这几天赶工出来的,您过目便知质量。」 日更五千?瞧不起谁呢? 某些码字怪日更都是以万为单位,要不是他偷点懒,一天都能写出来。 崔季同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他和陆净熙本就是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表现得比较随意,拿过稿件就看了起来。 拿过来吧,你。 崔季同脑子里面就惦记着霍元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们两个接着聊,别打扰我查找真相。 崔季同看得很快,读到廷恩和上门踢馆的倪师傅对战,啧啧称奇:「砚之兄,你这笔力又精进了!霍廷恩写得有风骨,世家子弟的气度全出来了。」 陆净熙也心里头痒痒,寻思着霍元甲一代大家遭阴谋害死,少馆主廷恩颇有能力,留学弟子陈真战力超群,这未来走向是兄弟阋墙,还是一致对外? 「这廷恩身负家学传承,陈真则是从东洋归来,陆先生这么安排,是否在暗示如今的南北局势?」陆净熙有些谨慎地问道。 暗示?暗示什么? 写个爽文而已,何必联系现实呢?真要是暗示南北局势?陈真这个南方暴打东洋人吗? 第19章 真什么活都敢接 考虑到陆净熙和崔季同这两个北平当地人,老王头这次买的是京烧。 钱夏本就是自来熟,酒下肚话更多了,得知陆净熙是保守中的立宪派,政治光谱上和自己类似,立马引以知己。 他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两杯就上头了。 」你们是没见过砚之兄设计的明制汉服!那交领丶那披风,形制正丶样式雅,穿上身那叫一个风骨,比现下的洋装丶满服好看百倍!」钱夏根本藏不住话,什么都朝外说。 陆净熙听得好奇:「哦?砚之兄还有这本事?汉服乃华夏衣冠,若是真能复原,那可是大好事!」 钱夏兴冲冲提议:「依我看,等《精武英雄》连载完结,直接出单行本!趁着这股热乎劲,把汉服插图印进去,一边卖书,一边宣扬华夏衣冠,两全其美!」 陆净熙眼睛一亮,借着小说热度出单行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蹭复古舆情,稳赚不赔。 两人越聊越投机,压根忘了问问林砚之的意见。 幸好陆净熙还记得自己生意人的身份,就徵求林砚之稿费问题。 「我没意见,陆老板看着给就成。」林砚之对行情不太了解,决定看看陆净熙的开价。 陆净熙解释了一下,北洋目前还没有着作权法,如今南北焦灼,火药味越来越重,根本没人想到这块,稿费制度沿用宣统三年着作权律,有5章55条。 其实早在1901年3月东亚益智译书局在魔都《同文沪报》上刊登gg,提出「译出之书……当酌送润笔之资或提每部售价二成相酬」。这售价二成意思就是版税20%。 而更早一些,上海申报馆在1878年3月刊登「搜书」启事,提出「以书申酬」和「出价购稿」,也就是买断版权的办法。 还是用鲁迅先生为例,1928年的时候,他介绍柔石的长篇小说《旧时代之死》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合同约定版税20%。柔石致兄长信中说,抽版税,运命好,前途可得平安过活,否则一旦没人要你教书,你就只好挨饿了。抽版税是如此的:就是书局卖了你的一百圆的书,分给你二十圆,以为永久之计了。 办报和办书局这是两码事,不过陆净熙出身豪门陆家,自然也是有书局的业务,同时具备南方的发行门路。 以北平目前的市场来看,精武英雄是非常火的,凭藉着北平的带动效应,在北方一带不愁销量。 至于南方? 陆净熙不太确定市场反应,毕竟魔都流行的是鸳鸯蝴蝶派和礼拜六这一类,精武英雄是否会水土不服? 陆净熙提议道:「那就按照两成的版税来,不过砚之兄,你设计的汉服原图,我就直接拿来印插图了。」 漫画在国内诞生非常早,比如教科书上的时局图,就是描写甲午战争面临的被帝国主义列强瓜分的严重危机。 漫画首推光绪十三年出版的《点石斋画报》,一面文字叙述故事丶小说丶新闻,一面加插绘画。 《绣像小说》为了发挥小说的化民功能,便于群众阅读理解,努力使小说通俗化,在所载小说每回正文之前,增以绣像,配合小说故事内容。 林砚之去过的《正宗爱国报》,也刊登过漫画《新旧角力》,反映民国初年社会思想转型中的矛盾。 不过,林砚之所想像的插画,可能多到超过面前几人的想像,他向来觉得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不擅丹青,这一块可能得陆老板另寻他人。」 「我会啊,我来,复兴汉服义不容辞!」钱夏拍拍胸膛,说着还起身,一阵风取来了自己画的汉服草图。 不得不说,旧式教育出身的人,书画功底本就扎实,钱夏又潜心研究过汉服,再加上林砚之先前的点拨,画出来的图样形制规整丶气韵十足,和林砚之印象中的明制汉服相差无几。 林砚之看看他,真什么活都敢接。 「既然德潜肯出力,后续插图不少,从我版税里分他半层,也算酬劳。」林砚之说道。 陆净熙连忙摆手:「哪能让砚之兄破费!这半层版税,从我份额里出,插图本就该另付酬劳,理应如此!」 酒酣席散,崔季同抱着没看完的稿件,半醉半醒地扶着陆净熙告辞。林砚之看着趴在桌上丶嘴里还嘟囔着「复兴汉服」的钱夏。 这半层版税,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准备报丶书联动,林砚之觉得不如走ip开发,一步到位。 清早起床,林砚之刚推开屋门,就撞见屋檐下翘着二郎腿的钱夏,正滋溜嘬着黄酒,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第20章 真理傍身 林砚之起身开门,一见是方简兮便笑道:「女侠,有进步啊,这回知道敲门了呀。」 「林先生,冒昧又来打扰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林砚之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也就没有了逗弄她的心思:「出什么事了?」 「您认不认识西洋医生?」 她随家人从津门迁来北平,人生地不熟,接触过的人中,也只有林砚之是留洋归来,精通洋文,见识广博。 「我才归国没多久,认识人不多,不过若真有什么急事,也可去试着找一找关系。」 如今手里捏着《枪炮丶病菌和钢铁》,想来芮恩施和道格拉斯先生多半愿意给几分情面。 不过能够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破事太多容易让人厌烦,对方可能会重新评估双方的价值。 「小月腿受了伤,请大夫看过之后,敷药丶喝汤药都试过,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伤口已经肿胀发黑。别的大夫来了就说看不好,或者不愿意接手。我听别人说,大夫看不了的病,西洋医生可能有办法。」 「上次熊大出来讨钱,就是为了这个叫小月的孩子?」 方简兮点点头。 「稍等我片刻,这就带你们去东交民巷的西医馆。」林砚之转身取了外套,又顺手拿了几十美刀备用,「洋文我来沟通,病情的事,交给西医处置。」 钱夏立刻凑上来凑热闹:「哎哎哎,砚之,带我一个!多个人多份力气,我也能搭把手!」 林砚之一眼就能看穿他:「德潜,你是想凑热闹,还是想忙里偷闲?」 钱夏赌气地把笔往桌上一丢:「我丶我当然是帮忙!」 林砚之无奈道:「我先去处理情况,回来再跟你细说。」 这也算是一种参与感,钱夏喜笑颜开:「放心,不会耽误进度的。」 林砚之还是头一回领略北平的外城。 第一反应就是行人和摊贩变得少了,所见之人,一脸菜色。 吃不饱,没保障,能够神气活现的才有鬼呢。 街边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乞丐,不少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奄奄,这才是5月天,就有乞丐身边萦绕着大量的苍蝇。 路边污水横流,街角几个车夫赤着上身赌博,输急了就骂骂咧咧,妇人蹲在墙角洗马桶,浑浊的水顺着沟洼流淌。 张恨水在《天上人间》写过北平的两个世界:东西长安街,是北平最广阔丶最美丽的所在,头两天,下了一阵大雨,半空中的浮尘,都洗了一个乾净。而走到德胜门外的贫民窟,地上是成堆的马粪,护城河里扑鼻而来的奇异的臭味,苍蝇乱飞的小茶铺,露天的茅厕外污水横流。 《啼笑因缘》里富家少爷樊家树第一次去天桥,震惊于臭气熏人的大宽沟,沟里是黑泥浆和蓝黑色的水,摊上卖酱驴肉和羊肠子,直接就吐昏过去了。 科幻小说《北平摺叠》以这座城市作为书写对象,就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 林砚之警觉地观察四周,这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 一个穿着西装的假洋鬼子,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引得不少有心人的侧目,林砚之下意识放慢脚步。 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安危。 「方小姐,既然你父亲已经调任至京师警察厅,为什么不找他差遣两个巡警陪着你呢?」 「或是在内城找一处安稳些的院落住下?」 方简兮迟疑了片刻:「我和父亲……素来更看重我大哥,对我……比较放任自由。」 林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家中有皇位要继承,她虽说是大小姐,却远不如大哥受重视。 他也记得,之前方简兮接济不起大熊,就是因为大哥将家用一路挥霍,导致他们先到北平的一家人困顿不堪。等她父亲抵达,才算有了着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砚之见她不是很想聊家庭,便不再多言。 「若是遇到恶人,不知道女侠如何打算?」林砚之开起玩笑,调节一下气氛。 方简兮轻轻哼了一声:「我懂一些拳脚,在津门的时候,跟几个师傅学过。」 林砚之目光一扫,身形匀称,肥瘦相间,可不过一米六五的身高,要是遇到什么彪悍汉子,估计有些悬。 霍元甲能够以矮小身材对战大力士,那是因为他是霍元甲,一代宗师。旁人,可没有如此的实力。 第21章 外城旅店 顶着不少窥探丶不怀好意的目光,林砚之和方简兮拐进了一处低矮逼仄的小旅店。 旅店夥计一见方简兮就张口要钱:「方小姐,你们用了店里的药壶熬药,诚惠十个铜子。」 方简兮心烦意乱,耐着性子说:「知道了,从押金里扣吧。」 「好嘞!」夥计应声退开。 一推开门,大熊立刻扑上来:「二姐,你总算回来了,小月中间醒了一会,喝了点药,又昏过去了。」 见到身后的林砚之,连忙低下头:「林先生……您来了。」 他是怕了面前这位林先生,只是沾了点边,就被抓进派驻所好好收拾了一顿。 google搜索twkan 床板上躺着个小女孩,稍微凑近了点,林砚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出确切年纪,大概六七岁的模样。小脸烧得泛出病态的红,嘴唇翻着死皮。 这孩子眉眼圆润丶睫毛长长,竟有五分像他的妹妹。 只一眼,林砚之的心就猛地揪紧。 女孩左腿小腿处包扎着布条,渗出黑红色的血渍。 「怎么伤的?」林砚之沉声问道。 大熊眼眶通红,哽咽道:「我和小月是在人贩子窝认识的……她偷听到人贩子要打断我的手脚,把我丢到街头乞讨,就偷偷跑过来告诉我,让我快逃。」 「我跟她说,她再留下来,长大就会被卖去窑子里……我们就一起跑,可被人贩子追上了。小月为了护我,替我挡了一刀……我拿石头砸晕了那人,路上碰到二姐,才把我们救下来。」 林砚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采生折割。 「采」就是采取丶搜集;「生」是生坯丶原料,一般指正常发育的幼童;「折割」即刀砍斧削。 就是职业乞丐中以残害活人肢体或拐卖儿童致残为手段,把孩子变成残疾,以此来控制他们进行乞讨。 这种残忍的手段自古有之,元代《元典章》首次记载采生折割概念,明律将其定为重罪,列为与谋反丶肢解人等并列的极刑罪名。明清刑律规定该行为「凌迟处死」,量刑等同弑亲,未致人死亡亦处斩首,财产归死者之家,家属连坐流放。 到了民国,名义上是共和,可底层变成了三不管,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什么都不管,这批人又潜出了水面。 林砚之严肃起来,「距离今天多久了?」 「6天。」 发烧丶溃烂丶重度感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找车,赶紧往东郊民巷送。」 大熊有些疑惑:「还熬着药呢,大夫说喝了就能够好。」 「好了吗?」林砚之冷声问。 大熊哑口无言:「没好……之前只是肿,还能下来走两步,现在流脓丶发烧,越来越重……」 方简兮非常清醒:「不能在一条路一错再错,大夫治不好,我们得送去找洋人医生试一试。」 大熊一下子急了:「明明能治的!前两天她还能勉强走路!」 估计方简兮让大熊熬药,就是给他个念想,免得他胡思乱想,病急乱投医。少年容易冲动,要是得知大夫明确说治不了,估计不知道怎么发疯。 「别慌,听我安排!」 林砚之的话让大熊冷静下来,面前这先生是留洋的,一两句话就能让凶神恶煞的巡警殷勤伺候,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情急之下,方简兮只找了辆马拉平板车,也不知道之前运的什么,臭味萦绕。 也不是讲究的时候,安顿好昏睡的小月就往内城走。 北平的西医不多,主要集中在东西交民巷,专门为洋人和一些达官显贵提供医疗服务。中国学医的不少,多是从东洋留学回来,诊所规模有限。本土医学院中,有去年成立的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也就是北大医学院的前身,但第一批学生尚未毕业。 前马车一路狂奔,躺着的小月醒了一会,声音虚弱:「二……二姐,你回来啦。」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陌生男子:「您是……林先生吗?」 「是我。」 估计是方简兮之前告知过小月找林砚之求助的事情,小月虚弱却认真地说:「谢谢林先生……等我腿好了,我给你打扫卫生做饭……我还会唱曲,我唱得可好听了……」 第22章 截肢 林砚之把医生的意见翻译给方简兮和大熊听。 方简兮一向要强,此刻彻底乱了方寸,手足无措。 「他……他说什么?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是不是一定要截肢?」 林砚之肯定道:「他说感染太重,必须尽快下决定。」 方简兮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墙:「有没有别的办法?再换一家诊所!林先生,我有钱,如果不够……」 方简兮咬咬牙:「我还可以回家去问父亲拿。」 林砚之叹了口气:「不是钱的问题,是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控制感染的药物。」 大熊「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砚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被打丶被骂丶被抓都一声不吭,可一想到小月要死丶要截肢,整个人彻底就崩溃了。 「林先生,求你救救小月!」 「她才六岁啊,不能没腿……求你了!」 大熊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自己脸颊就扇了两个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带着她逃跑,她也不会伤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大熊一把抱住林砚之的腿:「求求你了,让医生一定得保住小月的腿,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林砚之看得心烦意乱,解释道:「医生刚才解释过了,小月太小丶身体情况本就不好,不截肢,大概率没命。截肢,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大熊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只是张着嘴,却出不了声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月,轻轻醒了过来。 大熊慌忙擦乾眼泪:「小月……还丶还疼吗?」 小月艰难地摇摇头:「挺好的,不疼,真的不疼。」 林砚之实在不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医生的话慢慢转述给她听。 小月静静地听完,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 「截肢吗?」小月失神了片刻,「大熊哥,能扶我起来吗?」 大熊抹了抹泪:「好的好的。」 小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消毒后的伤口异常狰狞,看得人头皮发麻,她有些害怕,却又坚定地望着。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小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眼神黯淡下去。 可她比谁都平静,轻轻拉了拉林砚之的衣角,声音细弱却异常清醒: 「林叔叔……算了,不治了。」 小月的手搭在方简兮手背上:「二姐,别到处折腾了,浪费钱。」 六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碎。 人各有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总是有人认为,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想像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大熊哥,别哭,我刚才听见了,不怪你,不逃跑留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她只有六岁,但是颠沛流离,看过见过,知道留在人贩子那里,年纪小要去给窑姐当婢女,年纪大些就得接客,什么时候死了,就草席一裹丢在郊外喂了野狗。 她小小的脸上,反而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这不是……还可能活着呢吗?说不定回家了我自己就好了。」 林砚之实在是听不下去,他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最高,不想冒一点风险。 拿出这种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双眼睛,又怕又乖,还在强忍着不哭。 林砚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赌一把。希望这药,真能救她一条命。 谁让你和妹妹有5分相像呢。 林砚之给自己找理由。 林砚之压下心头翻腾的念头,对着詹姆斯缓缓点头:「詹姆斯医生。请先帮她彻底清创丶消毒,后续的事情,我们自己来想办法。」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截肢是唯一选择。拖延,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我明白你的诊断,也尊重你的专业,但也请尊重我的决定。」 詹姆斯一怔:「林先生,这是拿生命冒险!」 「你负责清创丶消毒。其他的,我来负责。」 詹姆斯看着他,想起酒会那场惊世演讲,终究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必须写下医嘱,一切风险由你们承担。」 第23章 武功秘籍 石见先生忙着救人的时候,精武英雄保持着日更5000字的节奏,惊呆了关注的同行。 如此大的更新量,笔力稳定,让人望尘莫及。有报业同行觉得,肯定是石见这人提前就备好了稿子,否则每天写出这么多字,神仙来了脑子也受不了啊。 《群强报》报社,陆净熙等到了南柳巷永兴寺汇总起来的数据。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永兴寺是北平多家报纸的中间批发机构派报社集中地,也是全国性及外埠报刊,如《申报》《新闻报》《大公报》等在北平的销售或驻京业务点。 市场化的报刊,除了订阅和零售,更大的收入来源是gg。这一点和未来网际网路是非常一致的,gg投放价格是要看流量大小和质量的。 报纸卖得越多,受众越高端,那么gg费就越高。所以别看北平有的英文报纸销量不如有些中文报纸的十分之一,因为受众不是有钱的老外,就是国内的达官显贵,靠着gg费反而过得更加风光。 有需求,便有生意,永兴寺就有一批人负责统计每日各类报纸的销量,把数据卖给报社和gg商。 陆净熙哪怕是心里面有了预期,还是有点震惊:「数字……核对过了?」 崔季同非常肯定道:「开始我也不相信,所以从两个不同的地方买来的数据,相差无几。」 「一成,比昨天又涨了一成。」陆净熙还是难以置信,「再这么下去,我们《群强报》岂不是要北平第一呀!」 崔季同也没有想到自己做主刊登的小说威力居然那么大,三天刊登了三个章,每天都带动销量上涨一层。 炒股的人都明白,三板是一共是涨了33.1%,这就是复利的威力。 当然了,跌起来也离谱。 北平市场就这么大,不可能无限暴涨。《精武英雄》热血武风丶家国意气,本就偏男性读者,可即便如此,涨势依旧凶猛得吓人。 「小说里面不是有女主角嘛,我看后面也有不少女性出场,能不能联系砚之,把谈情说爱的部分多写篇幅。」 陆净熙有些后悔当初约定10万字的篇幅了,在报纸销量如此增长的情况下,他甚至希望林砚之多灌水。 5000字一章节,10万字也就是20天就连载结束。 「你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砚之这人你是接触过,表面看着温和,实际上极其有原则。」崔季同摇摇头,「上回找他,你没听他说?他去别家投稿,编辑嫌他开篇就打东洋人,他二话不说,拿起稿子扭头就走,半点情面不留。哪怕后来确实增加了霍元甲的内容,他也没回头,直接来了咱们这儿。」 「是非分明,心有定见。这种人,你想让他灌水拖更?不可能。」 陆净熙又不死心:「那……那咱们一章拆两章?或者隔天一更?先吊着读者!」 崔季同感觉老板病急乱投医:「瘦郎,你疯了?」 北平的老少爷们是老相与吗?自家报社在头版明晃晃写着地址呢,崔季同觉得要是缩量或者隔天,报社能被人给堵住丢白菜棒子臭鸡蛋。 陆净熙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之奈何?」 「砚之笔力浑厚,写起来文思泉涌,我们定好他下一篇小说不就好了!」 陆净熙直拍手:「是!找个时间再找他喝酒,磨也要把他下一篇小说磨出来。」 和其它刊载小说的拖拉不同,《精武英雄》每日爆更,章章爆爽,直接带起了一波讨论热度,读者越追越上头,没订报的人专门为了看小说跑去订报。 就像是网络小说一样,只要是爆更,并且能够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爽点,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能够被读者忽略。 一开篇,霍元甲一打三,爽! 第二章,霍元甲中毒,但是霍元甲的徒弟在东阳学堂一打多,爽! 第三章,精武门,霍廷恩以武会友,碾压倪师傅,爽爽爽! 网络小说的黄金三章原则,直接让不少民国通俗小说作家大脑宕机,怎么能每个章节都有让人抓耳挠腮的钩子呢? 哪个时代都有仿写者,《精武英雄》的爆火引来了不少小作者,可是抓耳挠腮的,就是写不出这味道。 说完文的,再说说武的。 辛亥之后,天桥地区形成以戏棚丶茶馆丶落子馆丶露天卖艺为主的娱乐集群,包括京剧丶蹦蹦戏丶皮影戏丶大鼓书丶相声丶摔跤丶杂技等。 第24章 什么哥尔? 稍晚些时候,小月的烧算是退了下来,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一些,睡着的时候呼吸匀称了许多。 这让等候许久的方简兮和大熊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退烧了,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砚之瞥了大熊一眼,小样,不是不信我吗?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钱夏让老王头弄了顿晚饭,几样家常小菜,一锅热粥,方简兮和大熊却没什么胃口。 林砚之只能说:「夜里容易复热,你们不吃东西,半夜里没力气,总不能让我熬夜通宵吧?」 这两人才坐下来,扒拉了两口饭。 5岁的秉雄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人嫌狗厌,精力旺盛,吃了两口就在院子里面瞎跑。 大熊看着他出神,秉雄和小月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有爹有妈有人疼,能够肆意撒欢;另一个出生后就悲苦,好像是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连一口饱饭丶一丝安稳,都成了奢望,如今躺在床上不知能不能过得了鬼门关。 怎么境遇就天差地别呢? 秉雄倒是对大熊非常好奇,为了表达小孩之间的友好,秉雄把林砚之送他的车轮泡芙转送给大熊。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钱夏直撇嘴,自己花言巧语才从儿子手里骗了半个过来,这小子倒大方,初见面就送了一整个给别人。他就是孩子脾气,也清楚大熊确实可怜,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一个老父亲单纯的嫉妒而已,只能在一旁闷头喝粥。 10岁的大熊想要保持一会高冷,奈何5岁的秉雄就是个跟屁虫,不收还跟人急。 最后还是林砚之开口:「拿着吧,秉雄一片心意。」 大熊才迟疑着,接过了那半块泡芙。可他拿到手,却一口不动。 林砚之奇怪:「怎么不吃?」 大熊低着头:「留给小月。」 「小月现在吃不了这个,奶油腻,对伤口不好。等她好了,我再去给她买新的,管够。你先吃。」 大熊又把泡芙递到方简兮面前。 方简兮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爱甜的。」 她在津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这种点心吃过不少,本就不太稀罕。 大熊这才慢慢把泡芙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渣,奶油香甜,是他这辈子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品,品着品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林砚之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方简兮轻声叹:「大概……是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砚之放缓语气:「想说,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他看得出来,大熊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如他一般十岁的孩子,还在淘气丶捣蛋,而他背负得太多了。 「我叫泰雄……家在南边村里。永定河发大水,一夜间,村子就没了。「 永定河,自古就是京城的生命之源,北平的母亲河。不过它是一个暴躁又泼辣的母亲,动不动就改道,过去人们都叫它无定河。 康熙年间,朝廷任命治水专家于成龙负责治理工作。他组织了大批劳动力,改变了河流的走向,将其引向东流,最终与北运河汇合。工程竣工之际,康熙为这条河流赐名「永定「,希望它从此波澜不惊,不再为患。 然并卵,安分些年又起来作妖。整个清朝永定河水灾难达到了78次,平均每4年就会发生一次。 光绪年间,负责治河的李鸿章也总被朝廷反覆问责,一会儿因「管理不力」被处罚,一会儿又因「办事得力」被免罪,来回折腾。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门头沟丶房山和海淀的山区也会因为它的折腾倒霉。 「我那天正好在山上给地主放羊,才捡回一条命。」 「水退了,地主逼我赔羊,叫保长抓我。我没处去,只能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就到了北平郊外。」 「那时候我饿啊,快饿死了。有个姓黄的婶子,看着我可怜,说要给我找个学徒的活儿,管吃管住。我信了……我以为遇上好人了。没想到她把我卖了,过手了几个人,就进了拐子窝。」 方简兮听得心头发紧,眼圈一点点红了。 钱夏听着心里堵得慌:「那姓黄的人真不是个东西,不愿救人就算了,也不能当拐子啊!」 第25章 写个故事吧:亲爱的+姐姐妹妹站 林砚之有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拐卖不仅是家庭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时代问题,是罪恶的时代导致的人性扭曲。 特别是大熊讲述的黄大婶的故事,街坊邻里对她的口碑非常好,遇到逃难而来的大熊第一反应是给他一顿饭。可是她丈夫才死,有六个孩子要养,大部分还没成年没办法独立。 倒不是帮人贩子说话,只是以现在乡下的背景来说,她如何能够带着孩子活下去? 林砚之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直来直去的钱夏都有些不知所言,至于方简兮,这位女侠就是个热心肠,听不得这么悲惨的故事,她只是红了眼眶,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钱夏沉寂许久:「狗日的前清,苛政猛于虎,水旱频仍,民不聊生,饿殍载道,以致人相食丶骨肉相卖,此诚千古未有之浩劫也!」 林砚之冷笑一声:「德潜,你是不是觉得解决陈年旧疾的药方就是革命?辛亥之后,南边有了个总统,之后北边有了临时总统,有了国会又解散了国会,之前还有人说君主立宪,后来倡导民主共和,一茬茬一届届,没有袁世凯,也会有张世凯丶李世凯,换汤不换药。」 钱夏急了,他是革命派,觉得革命之后就民主共和,就能够一雪前百年的耻辱。哪怕现在临时大总统和南方的革命党之间矛盾越发分明,但他还是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共和是大势所趋,波折难免,终会向好!」 「德潜,我不知道该说你是具有革命乐观主义,还是说你一句天真。」 察觉到林砚之浓重的火药味,钱夏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他就成了批斗对象呢。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从低级到高级丶由简单到复杂发展,如社会形态由原始社会丶奴隶社会丶封建社会丶资本主义社会……」后面的社会主义林砚之没说出口,毕竟现在沙皇俄国还在呢,苏维埃还没有成立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但是你们都忽略了发展的曲折性,发展过程中往往会出现进两步,退一步,甚至进一步,退两步的情况,这就是王朝更替中的治乱循环和革命后的复辟风险。」 钱夏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了听到的某些传闻:「砚之!你是说袁大总统想要当皇帝?」 林砚之只是冷哼了一声,就是妥协派和乐观派太多,一步退让,步步退让,这也让,那也让,才把人养出了野心。 去年武昌三武之一被哄骗到北平,在六国饭店没有任何手续就被枪毙,南方有些人还觉得是他个人品行有问题,为了共和大义,是可以牺牲,不能为此造成南北分裂。 就是如此行事,才让袁世凯一步步想要自己当皇帝。他想起周润发饰演的袁世凯,那人眼神阴鸷,野心毕露。 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说,林砚之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清楚纵然是法兰西,共和之后,出了拿破仑;再共和,又出皇帝。民国,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钱夏又急又气,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个读书人争执时,两个文盲不敢作声。 大熊小声问道:「二姐,林先生他们聊什么呢?法兰西是不是刚才那吃的名字?」 方简兮半懂不懂,前进性和曲折性,对她来说有点空洞。 袁世凯想要做皇帝,这事她倒是听懂了。 她父亲本就是北洋一系的将领,在津门的时候,就有父亲同僚到家里吃饭喝酒,有人喝多了就抱怨,如今共和之后规矩繁多,反不如在大清时候能够作威作福。 复辟大清显然是不可能,小皇帝一家就是被袁世凯逼退位的,何况以小族临大族,国内就没多少人会赞同。那不如大家拥护袁世凯当了皇帝算了,他是汉人,又掌握了北方的军队。 民国初年的对错辩论不清楚,钱夏阴沉着脸,琢磨着林砚之提出的问题。 而林砚之立在窗下,手里面夹着根老刀牌香菸,望着沉沉夜色,心绪翻涌难平。大熊泣诉的种种,那「吃人」二字敲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部看过的电影。 《亲爱的》里,田文军与前妻鲁晓娟在长达三年的寻子之路上,经历了网络求助丶遭遇骗子丶参与寻子互助会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换来相见不相识的揪心事实。 《姐姐妹妹站起来》里,北平近郊农妇佟李氏,因为丈夫被地主逼死,生活无靠,携带女儿大香进城投奔舅母孙大妈,没想到,大香却被孙大妈收留的佟氏母女卖给老板崔胡子丶胭脂虎夫妇所开的同喜院去当妓女。大香身陷囹圄,佟李氏救女无望气愤得投河而死。 一根烟,林砚之抽了一半,风抽了一半。 第26章 我要回回SAM值 「相逢,不是苦难的结束,而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林砚之的话吓了钱夏一跳。 佟李氏的一路坎坷,哪怕是钱夏这个男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他希望她能够寻得大香。 钱夏觉得,就算砚之就是想写一篇剧情小说,这样的质量丶情节和人物,也足够赚尽大江南北妇女的眼泪。 还要再苦难? 钱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悲剧本来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读者看,而林砚之就恶毒在,当读者觉得佟李氏苦尽甘来的时候,给她狠狠一刀。 如果非要寄刀片,那就跨时空给余华吧,林砚之从他那里学来的。 《活着》里,福贵一次次以为苦尽甘来,儿子有庆被抽血而死丶女儿凤霞难产而死丶女婿二喜被水泥板夹死丶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最后只剩他和一头老牛。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 夜半,小月醒了一会儿,林砚之见距上次喂药已过八个时辰,便再度喂她服了药,待小月睡稳,才折返书桌前,继续奋笔疾书。 方简兮与大熊轮流守夜,窗外泛起微光,大熊望着书桌前依旧端坐的林砚之,有些担忧:「二姐,都寅时了,林先生还不睡,他一个读书人,这么熬着,吃得消吗?」 方简兮困得眼皮打架,强撑着精神摆手:「钱先生不是说了嘛,林先生这是入了忘我境界,千万别打扰他,不然文思一断,就找不到状态了。」 「倒是你,说好的轮流守夜,你怎么不睡一会?」 「习惯了,以前在人贩窝里的时候,从来不敢睡踏实,就怕半夜被人要了性命。二姐,你睡一会吧,我没事,能扛得住。 方简兮虽自称女侠,在外行侠仗义,可在津门时从未吃过苦。那里是北洋龙兴之地,各派势力多少都会给她父亲几分薄面。 自出生以来,她受的苦丶流的泪,全是来北平后才有的。先是兄长挥霍无度,败光家用,一家人陷入窘迫。再是救下大熊和小月,有心无力,到处求人。 想着想着,方简兮脑子一宕机,趴在小月床边,头一点一点,就睡了过去。 大熊过了时间,反而是越来越精神,见小月睡得安稳,起身给疯狂书写的林砚之加了点热水。 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菸头也快堆满。 实在是不敢停下,如此状态,林砚之求之不得。 抄书不费脑子,但魔改电影还得拼接剧情,就得谨慎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变得割裂。 而在之前,林砚之就发现单独讲两条线,先写佟李氏寻女,再写大香被卖进窑子,不够惨,不够痛彻心扉,乾脆在小说结构上轮着写。 两条线相互抵近,一边是佟李氏发疯似的寻女,步步坎坷;一边是大香被辗转倒卖,最终落入胭脂虎手中,步步沉沦。 大香起初只是伺候窑姐的使唤丫头,可明眼人都知道,她终究逃不过沦为窑姐的命运;而佟李氏这边,又刻意写她渐渐靠近北平,给读者留一丝虚妄的希望,让他们盼着,在大香彻底坠入魔窟前,母女能得以相见。 接下来,就是大爆炸的开始。 妈的,太兴奋了,林砚之体会到了余华那种「把美好撕碎给人看」的快乐。 天蒙蒙亮,秉雄小朋友开始闹腾,钱夏可不惯着儿子,两个人在床上斗了一会,钱夏就急匆匆起床,一个瞬移就到了窗前,就看到林砚之满是血丝的眼睛。 「给我弄完烂肉面,再买两包烟。」林砚之头也没抬,随手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钱夏撇了撇嘴,有点傲娇:「怎么着?我钱德潜成你林砚之的仆人了?」 他扫了一眼书桌,上面堆着不少废稿,有的刚起了个头就被划掉了。 昨夜林砚之说「佟李氏和大香的相逢,只是苦难的开始」,可把钱夏急得抓耳挠腮。 是,钱夏觉得大圆满的结局不是一部好的严肃小说,可也不能太苦难吧,佟李氏和大香已经够惨了,黄大婶丶胭脂虎他们不是人,你林砚之总得当个人吧? 不过,小说的作者是林砚之,在写出来之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钱夏只能希望,砚之下手轻点。 大清早的,烂肉面管够,就在胡同口,钱夏付了钱,直接让夥计送了三碗回去,还给了点跑腿费。 卖烟的小贩难找,钱夏走了两条街才买到,等他回来,林砚之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第27章 啥玩意?共和党民主党合并了? 很快,钱夏就笑不出来了。 大香以为新政府的人来救自己,她冒死从屋顶上下来抱着巡查的大腿求救,说自己是被骗进来的。 巡查假模假样带大香到衙门断案,也正是这次审案,让在北平城寻找女儿的佟李氏知道了下落,赶了过来汇合。 谁知道,政府的人只是查看胭脂虎有没有交税,并不搭理大香的控告。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佟李氏只是在衙门和女儿见了一面,去找胭脂虎就只有辱骂和痛打,还被巡警抓了进去关了一阵。 眼看女儿遭受着非人的待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明就在眼前,却见不了丶救不了,一路坎坷却怀揣着念头就这么断了,绝望的佟李氏选择了跳河自尽。 「改朝换代的事我也听多了,哪朝哪代也没听说过不许开窑子。」 「往后衙门口多走动走动,把这几个小伙哄好了,咱们这窑子还照旧的开嘛。」 「就是你上袁总统那告御状也是没用啊!」 钱夏看着看着就开始跳脚,跳着跳着就开始踱步,搞得大熊一脸懵圈,不知道钱先生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 「娘杀个闲腿!」钱夏家乡话都逼出来了,「砚之写的这书看不得,看一眼我娘的都要折寿。」 「受不了,受不了!」钱夏不愿再看,把稿纸归好,寻思着找儿子回回sam值,却不知道臭小子跑哪去了。 林砚之再次醒来,就看到秉雄在旁边玩闹,也不知道哪里逮来的蛐蛐,正趴在地上和对方斗法。 「秉雄,你怎么在这?」 这小子抬起头:「叔~这里是我家。」 林砚之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床,周边也不是自己屋的布置,稍一思索,估计是钱夏把他搬过来的。 此时已日照当空,他本想再赖床片刻,可一想起小月的病情,立马麻溜地爬了起来。 院子里,钱夏正和几个人说话,林砚之刚走近,就听到「共和党」「民主党」「合并」几个词,顿时心里一咯噔: 「我擦?特没谱和佩洛兮老巫婆要搞到一起?」 林砚之四下张望,我没回去啊? 印象里,此时的美利坚,也没出现过民主党和共和党合并的事情啊?这两个能走到一起? 难道说? 是他们共同的父亲,罗斯福发力了? 「林先生,你起来啦?」陆净熙非常殷勤地起身招呼道。 心里还想着,古有程门立雪丶三顾茅庐,自己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等了一上午,也没打扰他睡觉,这传出去,既是群强报的佳话,也是自己识才的美名。 就在陆净熙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一旁的钱夏神情有些不对劲,看向林砚之的眼神有些试探打量的感觉。 和他们两个相比,一同前来的崔季同就直白得多:「林先生,不知精武英雄剩下的稿件完成了多少,目前我们手里的只够再连载两天。」 「快好了,这里是4个大章节2万字,本想就今天给你们送过去,没想到还麻烦你们亲自登门来取。」 既然收了预付的稿费,按时交稿本就是应有之义。 陆净熙脸一板:「和之,不是我说你,让你不要心急,不要心急,非要那么着急,我们来是为了剩下的稿子吗?」 崔季同撇了撇嘴,没说话。不过这人藏不住事,估计心里面在咒骂自己的好友。 明明是你急着要林砚之的新书,还装模作样。你是报纸老板,我急什么啊。 林砚之颇有兴趣:「不是为了催稿,那陆老板来是为了?」 「嘿嘿。」陆净熙笑着谄媚道:「林先生,您下一部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动笔?稿酬可以参照魔都最高标准,我们提前给你留下版面。」 得,崔季同催稿,这陆老板催新书。 「等我洗漱之后详谈。」 「哦,对了,你们刚才说共和党丶民主党怎么了?」林砚之好奇得紧,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想到林先生还关心这事。」陆净熙解释道,「这两天梁任公主持两党的合并,刚才还和德潜聊这事呢。」 梁任公就是梁啓超。八岁学为文,九岁能缀千言,17岁中举。后从师于康有为,一起联合各省举人发动「公车上书」运动。 第28章 写水浒传还得先造个反 趁着林砚之洗漱的功夫,钱夏贱兮兮地凑了过来。 林砚之擦了擦嘴角的沫子,斜他一眼:「怎么个事?贼头贼脑的?」 「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钱夏立马叫屈,「我大清早给你买烂肉面丶跑两条街买烟,连自己的床都让给你睡了。」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就算没功劳,苦劳总该有吧?」 林砚之对着他来了个公式化的微笑:「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事?再罗嗦,一脚把你踹出门。」 「哎呦,你也没说你有起床气啊。」 「踹你都是轻的,你看过我稿子了?」 「看过。」钱夏感觉自己腰板很硬,说话更硬气,「昨天你可是当着我面写的前半部分情节,也不用瞒我吧?陆老板等了一上午,明里暗里问我你有没有写新书,我可是一字没提。」 钱夏给自己找补。 「我也没打算瞒你,就是你看完,好歹给我收拾整齐点。」 「我收拾好了啊,怕被风吹乱,我还特意找了块砖头压着,我说你书桌也不准备个镇纸什么的。」 砖头,还是钱夏陪着儿子抓蛐蛐满院子撬砖头,拼回去发现多了半块,乾脆擦了擦就当镇纸使。 这家伙还邀功呢。 「我真是谢谢你哈,你整理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顺序,我刚才扫了一眼,都乱了。」 钱夏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哎呀,你那小说看得人慌神,忘了,是我疏忽。」 「对了。」钱夏的眼神变得极其八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去窑子逛过?」 林砚之一脑门黑线:「没去过。」 「没去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黑话?要说人贩子,大熊讲了不少,我看出你从他经历中有所吸收。可胭脂虎你从哪里认识的?那场面一个比一个真实,老鸨说话气得我恨不得钻进去给她来一拳。」 「这是小说创作,虚构的。」 钱夏摆摆手:「别蒙我,虚构的也得有基础,总不能是空中楼阁吧。为了写作考察风情,没什么丢人的。」 林砚之总不能说是从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魔改出来的吧,只能无奈道:「要是写西游记,是不是得找一只猴子丶一只猪,一路朝西到印度?要是写水浒传,还得跑到梁山泊拉着一帮人造反呗?」 钱夏忙一个噤声:「造反这事可不兴说。」 林砚之拨开他的手:「那我倒要问问你呢?你去窑子没有?」 「肯定没去过,我有夫人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去什么窑子。」 「那你怎么知道我写得真实?」 林砚之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钱夏赶紧转移话题:「哎呦,赶紧的,陆老板还在等你呢。」 ----------------- 被销量震惊的可不止《群强报》,北平赫赫有名的《正宗爱国报》也得到了消息。 「老板,昨天销量出来了,都记在这张纸上了。」 丁保成嗯了一声,喝着茶,拿过来一瞧:「你没拿错吧?」 小夥计非常肯定道:「没错,我抄写完还和旁人对照过的。」 《正宗爱国报》销量一般在3.5万-4万之间,这回排行榜上是3.6万,较之前两日有明显下降。 这还不是他一家报社,而是排名靠前的集体销量下跌,而《群强报》则是唯一一家上扬的。 丁保成奇了怪了,《群强报》往常都是第二页的常客,除非是有什么爆炸性的新闻,比如刊登了孙先生来北平演讲的照片,才能够偶尔上一回排行榜的首页。 这如今的北平,似乎也没有什么独家的大新闻,有什么热点都是大家伙一起刊载,轻易不会有报纸销量大幅度提升的情况。 「《群强报》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夥计支支吾吾:「听说是连载一部武侠小说,据说是挺火的,天桥那边讲报先生每一回开讲,下面人山人海的。」 他可不敢说,自己也买了《群强报》偷偷看,真不怪他不忠心,实在是天桥的讲报先生说得太精彩,他就想买一份回家好好品读。 北平识字的丶拿得出钱来买报的就这么多人,用后世的概念来说,就是一片红海,有人多吃一口,就有人得饿一顿。 第29章 只道一声冤家路窄 按照六度分隔理论,任意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所需中间人不超过六个。 而整个北平一共就几十种报纸,圈子本不大,七绕八绕,丁宝成就托人找到了《群强报》的内部人员,问清楚地址后,带着礼物带着大洋一路直奔正阳门的胡同。 敲门进去,就看到陆净熙和他的狗腿子崔季同,丁保成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他老辣眼毒,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面氛围不太妙。 哪有主人在房间里面忙活,客人被留在院落的? 这显然不符合常规的待客之道。 再看石桌上的茶水,4个杯子,都是喝过的,说明陆净熙他们和石见先生聊过,但可能聊得并不愉快。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有矛盾好啊,有矛盾妙啊。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就因为丁保成不想自己的金字招牌把时间浪费在戏剧和写剧评上,希望徐剑胆能够专注小说创作,两个人就略有隔阂。就是这个空档,陆净熙就把剑胆哄骗到戏班子,听曲喝酒,稀里糊涂答应在《群强报》开专栏。 幸好剑胆哪怕喝多了,也没说脱离《正宗爱国报》,丁保成保住了小说板块。可剑胆在戏院大庭广众和陆净熙打得火热,亲口说要投了《群强报》,为了顾及剑胆的面子,丁保成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剑胆在《群强报》写剧评丶社评。 丁保成也反思过,上回交锋自己吃了憋,就是拿剑胆的兴趣和生活来挑战工作。 如今风水轮流转,陆净熙自己先碰了钉子,对方既然做得了初一,就别怪自己做十五了。 丁保成办报比较早,那个时候陆净熙还是魔都几家报纸在北平的外派记者,两人就此认识,起初比较投缘,陆净熙还在《正宗爱国报》上面发表了几篇评论。 丁保成是坚定的革命派,对满清深恶痛绝,对封建制度嗤之以鼻。而陆净熙因为家庭关系,属于立宪改革派。 辛亥之后,改良派觉得对方滥杀无辜丶导致各省军阀分裂。革命派觉得对方软弱,应该直接把小皇帝从皇宫赶出来,立马开国会选总统走共和。 陆净熙从家族手里面接手运营群强报,两个人就公开在报纸上面对呛过。 凭藉着《精武英雄》,《群强报》在销量上距离爱国报纸只有一步之遥。 丁宝成有极强的危机感,今天说什么,都得说服石见先生把下本小说的刊载权给自己。 陆净熙皮笑肉不笑:「许久不见,丁老板。」 在林砚之的住处见到了对方,陆净熙不用脑子都知道丁宝成的来意。这都蹬鼻子上脸了,还想要好脸色? 真觉得他犯贱呐? 丁宝成笑眯眯道:「你也安好。」 「我可不好。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急功近利,不好好经营,居然跑过来堵门抢人?《正宗爱国报》没人了,要靠挖别人的作者撑场面?」 丁保成反唇相讥:「陆老板带着个狗腿子守在人家门口,难不成是怕林先生人往高处走?」 崔季同愣了一会,还是选择闭嘴。 狗腿子就狗腿子吧,总是要比掺和进两个老板的争吵好一些。 丁宝成继续输出:「再说了,我是来道歉的,算什么堵门抢人?」 「你敢说你来,不是存了挖角的心思!」 「我丁某人光明正大,是有这意向,不过还得看林先生的意思。」 「去你那有什么好的?」 丁保成嘴角扬起:「就凭《正宗爱国报》比《群强报》办得好,你那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尽是些吹捧立宪丶怀念前清辫子的糟粕!」 「你胡说八道!」陆净熙年轻气盛,当场炸毛,「我《群强报》刊登的是民生百态,是温和改良的良策,不像你,张口闭口革命丶共和,实则只会煽动情绪,搞得人心惶惶。」 「我煽动情绪?」丁保成脾气也起来了,「你陆家本就是前清官僚世家,骨子里就是想复辟帝制,想继续做你的官老爷!你办报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给立宪派摇旗呐喊,给袁世凯铺路!我丁保成敢说,我办报几十年,从未向满清低头,从未向洋人妥协,你敢吗?」 观战的崔季同心里面咯噔一声,两人吵得越加激烈,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第30章 五月天,寒刺骨 进展不顺,丁保成进退维谷。 他和陆净熙本就是政见不和,如今《群强报》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担得起销量的作者,换成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轮到财力,《正宗报》凭藉着销量是要比《群强报》强点,可陆净熙身后还有偌大的陆家,撒币起来,就不是丁保成能够匹敌的了。 《正宗报》还有什么优势? 丁保成旋即说道:「《正宗报》有三分之一是固定读者,直接派送上门,都是北平城里面达官显贵,在《正宗报》上面刊载,一来能够为林先生打开名气,二来将来单独出书,也会有一个庞大的受众。」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能够在民国把报纸办得有声有色的人,确实是有几把刷子,丁保成有ip联动的初步设想,在时代中算是非常先进。 可惜与林砚之的全方位开发,甚至打算从美利坚进口设备拍电影的计划比起来,他的设想还有点简陋。 陆净熙不忘嘲讽道:「单独出书?陆家书局能够行销南北,不知丁老板的书局在哪?」 丁保成不慌不忙:「鄙人在此行业摸排数十年,认识的书商丶书局不少,规模比陆家书局大的也能数得上几家。」 「关键是名气,名士养望,在正宗报刊刊载文章,方便林先生以后从商从政。」 「没兴趣。」林砚之淡淡说道。 丁保成有些颓然,名利,不图名,利益又给不了比陆净熙更多,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实在没办法,丁说道:「《正宗报》推崇自由,主张无所不登丶无话不讲,创作上更加自由。」 陆净熙跟着说道:「《群强报》同样,不仅是登小说丶散文丶游记,就算是剧评,只要是质量过关,我们也是无所不登。」 丁保成眼角一抽动,这是拿剑胆写剧评的事情戳自己呢。 听着两个人吵吵,林砚之只觉得耳边苍蝇嗡嗡作响。 「说得好听没用,既然丁老板对正宗报办报纸如此笃定,我这正好有一个故事写了一半。」 林砚之从屋里取出一沓稿纸:「不知,这个故事能登不能登?」 峰回路转,丁保成表面开心,恭敬地接过林砚之递来的稿纸,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尤其是他见陆净熙并没有急躁的神情,想来林砚之所谓的故事,他可能看过。 如此想来,就能够解释林砚之为何把陆净熙抛下,躲回房间。 哪怕是立场不同,丁保成从没否认过陆净熙的能力,相反,对于这个能写丶能评丶能经营的后辈,他还是很欣赏其才华。 只是…… 丁保成有些怀疑,陆净熙刚才耍脾气是不是激将法?陆净熙不想刊登,或者是有别的忌讳不敢刊登,自己还屁颠屁颠地掉坑里。 第一眼题目《站起来》。 这个标题,还是林砚之几番纠结定下来的。 其一,佟李氏跪着求人丶跪着寻女,大香跪着接客丶跪着挨打,窑姐跪着求活,底层跪着去死。他们都跪着,林砚之却偏偏希望他们站起来。 其二,林砚之还没确定结局,如果国民能醒,能改,能强,那么可以把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的后面改造之后的结局写上去。倘若是改不了,烂到底,继续跪着,那么站起来就是林砚之最大的希望。 其三,小说本就是拼接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留下三个字,也算是一个跨时代的致敬。 丁保成没从题目看出点什么,励志?还是参加革命? 受众小了些,不过能够以此和林砚之结缘,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刊登的。 开篇乡下的景丶人,到位且传神,丁保成没想到写出精武英雄这等通俗演义的作者,还能有如此笔力。 可才看了两页纸,丁保成额头有了一层毛汗。 残酷,黑暗,冷血…… 丁保成只觉得有一把西医的手术刀划破自己的肌肤,把病变的内脏取出来,摊开来,一个物件一个物件地给读者看。 「来,来来,喝茶。」钱夏端着茶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看着一脸苍白的丁保成,他只觉得舒爽。 自己吃的苦,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出现在别人身上,真叫人舒坦。 第31章 可惜,你不敢 时间拉回一个时辰前。 陆净熙很关心林砚之下一部小说准备得怎么样:「按照目前刊载节奏,大概10天就能够刊载结束。」 「《群强报》很希望能够和林先生再度合作,稿酬方面还可以再商量。」 目前千字5块已经是北平天花板,再提高就要达到魔都最高水平。但以《精武英雄》目前的销量和热度,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何况林砚之那么年轻,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陆净熙可分得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林砚之将一沓写好的稿纸推到陆净熙面前:「那不知这篇能不能刊登?」 陆净熙喜形于色,没想到林砚之已经着手准备了,对崔季同说:「和之,你先看看。」 崔季同一瞧开头,有些古怪:「不是武侠小说?」 「不是。」 精武英雄的连载重新带火了武侠小说,北平不少的小报为了销量,都在联系能写武侠小说的作者,只要是能够沾边,哪怕是蹭热度也愿意付出高价。崔季同没想到林砚之没趁热打铁,反而是写了别的题材。 崔季同看了10分钟,脸色开始不对劲,额头冒出不少虚汗。 陆净熙还在絮絮叨叨问着《精武英雄》后续的收尾思路,见情况不对:「和之,怎么了?」 「呼呼呼……」崔季同扶着额头,身体有些虚脱,「我看不下去了,你看看吧。」 陆净熙接过稿纸一读,心头骤然揪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黑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不免变了神色。 看不下去,陆净熙反扣稿纸,沐浴着阳光,才摆脱了一身寒气。 「林先生,这部稿子写得极好,字字诛心,直击要害,绝非寻常讽刺小说可比。」 林砚之听对方的口风,估计是不想刊登了。 果然,陆净熙喘了口气,就说出了「但是」。 「但是《群强报》并非我一人能全权做主,您也知道,这份报纸是陆家交由我打理,我虽有股份,却终究要尊重家族管事的意见。」 「这部小说的讽刺意味太过浓烈,直指社会弊病,甚至是当局,管事的定然是不答应的。我若是擅自做主登了,万一刊登到一半,管事的施压要求撤稿,不仅会砸了《群强报》的招牌,失信于读者,更会耽误您的作品……」 林砚之有过心理准备:「不过是一部讽刺小说罢了,不少报刊杂志都刊载过这类作品,甚至曾掀起过一波讽刺浪潮。」 在他之前,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写下过讽刺丶谴责社会的小说,尤其是晚清乱世,更是涌现出不少经典之作。其中,《孽海花》《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四部作品,再加上《儒林外史》,并称晚清「五大奇书」,每一部都曾深刻揭露过晚清社会的惨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甚至《官场现形记》里面的人物大多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只是换了姓名,把封建社会官场的腐败丶昏庸与虚伪,揭露得淋漓尽致,堪称无官不贪的真实写照。传说,慈禧第一次看到《官场现形记》时,居然按图索骥,列出了一个黑名单。 「可您要知道,那些作品大多创作于晚清,彼时社会动荡,朝廷哪怕是想要管控,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虽是共和年代,可管控反而更严,容不得这般尖锐的讽刺。」 「我并非不想登,实在是身不由己。」陆净熙语气诚恳。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陆净熙这般看似洒脱的人,也难逃窠臼。 老罗有一句实话:如果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陆净熙恰好就是如此,报刊名义上他是老板,却有家族出资。 感性上,《站起来》感情线催人泪下,讽刺线鞭辟入里,其含金量远不是《精武英雄》这样的爽文所能比拟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但是陆净熙不敢,他有些窘迫。 「那陆老板可知晓,如今北平报界,有什么报纸敢刊登如此小说?」 这篇虽不能刊载,但陆净熙依旧打算和林砚之交好,为求下一步的畅销小说,决定出把力。 陆净熙正色道:「公道来说,北平报界之中《正宗爱国报》最勇,我虽与报纸老板有过旧怨,不过对其人品着实也佩服。」 「此人胆大,辛亥之后,他把大总统比作曹操丶王莽,宣称大总统要一家之天下,不是万民之天下。宋教仁案之后,在报纸评论上称,暗杀一事,有行凶者,有主使者,更有主使者中之主使者。」 要知道北平就在袁大总统眼皮子底下,如此直白的指控,可真是胆大。 第32章 三个男人自动刷新一个点子王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 台上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白发垂鬓,慢条斯理地讲解着《文心雕龙》。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先生名为姚永朴,晚清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与弟弟姚永概同为桐城派嫡传,受严复力邀入北大任教,主授文学研究法与古文义法。 与推崇魏晋之文丶注重训诂之学的章太炎丶黄侃等人不同,以姚永朴为代表的桐城派主张将文学与经学相联系,强调性理之学,各有所侧重,各有拥趸。 上头讲得投入,下头则是反应不一。前排听得认真,中间半懂不懂,后排自由散漫。 所以,不管古今中外,顶尖学府还是一般课堂,班里总有那么几个卧龙凤雏,而后排往往是这些人才的聚集地。 「《精武英雄》新一期到了没?」靠窗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邻座。 「刚从报童手里买的!」邻座从兜里摸出《群强报》,小心翼翼展开。 北大虽有严苛的课堂规制,明文禁止「阅视杂书丶言笑无常」,不过北大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地方,天生就带着点自由散漫。真要是严守规矩,未来二三十年内层出不穷的学生运动也不会在北大发生。 冯友兰在《我在北京大学当学生的时候》就说,北大有三种学生,经过考试的正式生丶未经考试但办了手续的旁听生丶还有未经许可的偷听生,有些人甚至在附近租房长期旁听。 不仅学生如此,老师也不拘一格。比如钱夏,别看他现在还在找工作,未来在北大当上了兼职教授,学期终了举办考试,但从不批阅试卷,选听他课的人,即便一年不上课丶不参加考试,也能获得3个学分。 这种老师,在现代,课绝对会被学生选爆,也会被教务处列入黑名单。 剧情上,《精武英雄》已经推进到陈真和船越文夫对打,这一段比以往的纯武打情节更有深度,兼具哲学思考与武学境界的拔高。 对战前,船越故意慢吞吞脱外套丶热身,消耗陈真锐气,利用拳怕少壮的策略,让年轻气盛的陈真心浮气躁。 攻防时,船越以惊人爆发力压制陈真,陈真随后以灵活步法和连环肘膝反击,一度占优。船越竟能现场模仿陈真的招式,展现极强的学习与适应能力。 船越文夫那句「你完全错了,年轻人,我告诉你,要击倒对方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标,是要将人的体能推到最高极限」,更是对近代武术精神的精准提炼。 虽不及最终大决战的直白爽感,却有一种精神层面的暗爽。 原来,我不是在看一部单纯的武侠小说,里头还有哲学意味呢。有点像状元苏乞儿:阿爹,你看!有条肉丝在里面!篇幅不多,足以让读者装一波。 邻座的学生展开报纸时小心翼翼,忍不住吐槽报纸连载开小差不方便,谁让《精武英雄》尚未出单行本,报纸是唯一渠道,几人早就约好轮流传阅。 邻座的学生看得津津有味,靠窗的急得抓耳挠腮:「你先把看过的一张给我哈。」 「等会等会,我得细细看,别漏了关键招式。」 「那你先给我看后面的。」 「不行,我这一版快看完了,马上到后面。」 最后排的男生更急,生怕课堂结束还轮不到自己,自己还看个屁啊,索性提议:「报纸撕了,按单个版面看,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 男人啊,不能超过3个,3个及以上男人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出馊主意,这个人俗称点子王。 邻座的男生被催得急了,一想也是,「哗啦」一声,将整张报纸从中间撕裂。 这动静瞬间打破讲堂的沉闷,姚永抬眼望去。 老先生本就因学生心不在焉憋着气,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快步走过来。 「交出来。」 噤若寒蝉的学生只能奉上《群强报》,姚永朴扫了一眼撕开的报纸。 「竖子!尔等安敢如此!」姚永朴须发微颤,「讲堂乃传道授业之所,非尔等嬉闹之地!手持市井小报,传阅淫词艳曲丶粗鄙演义,视圣贤经典如无物,视师长教诲如耳边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此等文字,无义理丶无考据丶无辞章,不过是市井闲人茶余饭后之谈资,污人耳目丶乱人心性!尔等身为北大学子,不读经史子集,不研圣贤义理,反倒沉迷此等污言秽语,将来何以治学?何以报国?」 第33章 人走茶凉和新旧之斗 沈尹默是何燏时丶胡仁源请来北大的,自然不怵什么桐城派。 此时,北大分几科,每科设学长,学长就是该学科的负责人。何燏时是北大代理校长兼工科学长,而胡仁源是预科学长,相当于今天的二级学院院长。 桐城派的后台,则是前校长严复。 严复也是历史书上的常客,翻译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译名为《天演论》,宣传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康有为把严复捧得高,说他是「精通西学第一人」。梁啓超也不含糊,直夸严复是「不管中学还是西学,在咱国家那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彼时严复掌校,有意保存中学,起用姚永概丶姚永朴兄弟,使得桐城古文派在北大文科一支独盛,垄断了文科讲坛。北大文科学长就是姚永朴的弟弟姚永概。 严复素来看不起留日学生,早在1905年,他在给曹典球的信里就十分不满「近世人争趋东学」,觉得这些人假道东洋学的那点所谓现代知识,「何异睹西子于图画,而以为美于真形者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看了张西施的画像就到处吹牛,以为比见了真人还了不起。 而教育总长蔡元培丶次长范源濂丶秘书长董鸿禕都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蔡丶董一上任就勒令严复交出一张价值六万两的华俄道胜银行存摺。严复坚决不交,因为存摺里就压根儿一分钱没有。严复还指着拿这张空头存摺为学校骗经费,如何肯交? 于是,蔡丶董两人就以严复抽大烟为由把他赶走,抽鸦片是表面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要北大听话。 「哪有什么腐败分子啊,说白了它不就是你们内斗嘛!」 蔡的「兼容并包」主张,并不是新旧一揽子全包,一条路的就是先进,不一条路的就是腐败的守旧,要尽量排除,所以他未来操作的清党也是有迹可循。 颇有一种「自我以上众生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的意味。 严复从北大离开后,一个劲儿地往袁世凯那边凑,结果就让袁世凯给聘去当宪法起草员了。 什么时代都是人走茶凉,新人换旧人。 严复一走,蔡元培等人就在北大大量安插原江浙光复会系统的熟人。何燏时就成为了代理校长,胡仁源作为蔡元培的学生,也成了学长,据说可能接任下一任校长。 面对严复留下的掌握文科的桐城派旧人,何丶胡大量选任与桐城派纷争不断的江浙考据学派,章太炎正是这个学派的传人。 沈尹默只是因为其弟弟是章太炎的学生,沾亲带故也被何燏时和胡仁源找来了。 沈尹默站起身,过来拿起了报纸:「姚先生视通俗小说为污言秽语,可在我看来,通俗小说亦是文学一脉,自有其出路。」 「文学之道,本就不该只限于经史子集丶桐城古文。《水浒传》《三国演义》,昔日亦被视为通俗演义,如今不也成了文学经典?《精武英雄》虽写市井武事,却写国人自强丶抵御外侮,立意不差,文字虽浅白,却能让普通百姓丶青年学子读懂,这难道不是文以载道的一种体现?」 姚永朴听得眉头紧锁:「谬论!十足的谬论!文学当以载道为根本,以雅正为准则!通俗小说,不过是引车卖浆者流的消遣之物,何谈载道?何谈雅正?《水浒》《三国》,稗官野史,岂能与圣贤经典相提并论?」 「姚先生,时代变了。」沈尹默不卑不亢,「如今民国肇建,民主思潮渐起,百姓需要的不是晦涩的古文,而是能看懂丶能共情的文字。桐城古文固然精妙,义法谨严丶文辞雅正,可终究曲高和寡。」 「放肆!」姚永朴气得一拍桌子,「桐城派文脉绵延百年,方丶姚诸公文章,乃文坛正统!你这后生晚辈,留洋几年,便敢诋毁正统,推崇市井俗物,实在是数典忘祖!」 「我并非诋毁桐城古文,只是认为文学不该只有一种模样。」沈尹默寸步不让,「姚先生守着古文阵地,固然可敬;可新文学丶通俗文学,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兼容并包,才是治学之道啊。」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姚永朴年纪大了,口才本就不及年轻气盛的沈尹默,加之沈尹默引经据典丶结合时势,句句切中要害,点破桐城古文的局限,姚永朴渐渐落了下风,只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姚永朴狠狠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另外一位年轻教授凑过来小声道:「秋明,冲动了,姚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多少需要给他留几分情面。」 第34章 论战(上) 小月的情况这两天总是反覆,尤其是夜里容易发烧,把方简兮折腾得小脸都瘦成了瓜子脸。 大熊心疼二姐,主动要求全程陪夜,方简兮白天睡饱了,起来就看到外屋林砚之在书桌前写文章。 她很喜欢看他写小说,那种沉浸其中,忘我的状态非常吸引人,大概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的意思。 方简兮自认为是江湖儿女,临时寄宿在这儿没什么心理负担。林砚之觉得隔着门,自己新买了个小床住在外屋,最多算是合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有什么道德君子加以批判呢。 林砚之浓茶配烟,法力无边,时不时还揉一揉手腕。 实在是欠帐太多,《精武英雄》需要收尾,《站起来》后半部分需要大幅度修改完善,芮恩施那边的《枪炮丶病菌和钢铁》才抄了前两章,要是对方问起,林砚之有点内容可以应付过去,要是不问就先缓缓。 方简兮帮着倒了杯热茶过来:「小月的病情反覆,极其凶险,若是没有你,只怕是撑不过来。」 清末民初的人,大多是见惯了生死。 此时国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5岁,医疗卫生条件极为落后。不信科学丶信鬼神的大有人在,专业的医生数量稀少,大多集中在城市或贵族阶层中,农村地区几乎处于医疗服务的盲区。传染病如鼠疫丶天花丶霍乱等频繁爆发,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远的不说,近的就是1910年11月,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随后大瘟疫席卷整个东北。这场大瘟疫持续了6个多月,席卷半个中国,造成了6万多人死亡。 后世有人在网络上对建国后赤脚医生多有批评,说他们行医鲁莽丶用药过猛丶后遗症无穷。 林砚之就想起了一个笑话。 问:什么东西是没有差评的? 答:降落伞。 方简兮深知,没有林砚之的帮忙,小月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先别感谢,一会你去找辆避风的马车,还得去西医那里换药和消毒。」林砚之能够提供消炎药和退烧药,但他不会清创,看着狰狞的伤口就头晕目眩,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简兮连连点头:「一会您去吗?」 「你会说洋文?」林砚之瞥了她一眼。 方简兮有些尴尬:「不会。」 「那不得了。」 窗外侧耳倾听的钱夏恨不得附了林砚之的身,怎么跟姑娘讲话呢,估摸着是砚之最近昼夜不分,搞得脾气不是很好。 钱夏推门进了屋:「我会,方姑娘,回头我来教你。」 林砚之头也没抬:「既然如此,就麻烦德潜送他们去趟东交民巷的诊所,方姑娘认识路。」 钱夏恨铁不成钢,只能对方简兮说道:「是哪国的诊所?」 「美利坚的。」 钱夏一拍腿:「那我不会。」 林砚之都要被这个活宝气笑了:「那你还说你会洋文。」 「我在东洋留的学,东洋文,它不是洋文哪?」 林砚之竟然无言以对。 钱夏得意地想:「还是我德潜略胜一筹啊」,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 「嘿,砚之,你被人骂了!」 「谁啊?」 「一位大佬。」 林砚之一看,《新时报》,标题《斥通俗小说文》。 文章开篇便痛斥:「近世市井小报,竞载通俗演义,如《精武英雄》之流,文字粗鄙,立意浅薄,通篇打打杀杀,无义理之存,无辞章之美,不过牟利之徒哗众取宠之作。青年学子沉迷其中,荒废经典,败坏学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开头就把通俗小说贬得一文不值,重申「文以载道」的正统,呼吁学子回归经史子集,远离市井俗文。后面则是文章的重点,重申桐城学派的观点,复兴古文传统。 「知道了。」只扫了一眼,林砚之便把报纸还给了钱夏,埋头继续写作。 「知道了?」钱夏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这都指着鼻子骂你了,你不回应一下?」 钱夏是个爱看热闹的,恨不得双方线下干起来,可林砚之忙得很。 无非是争个学派正统丶文坛话语权,姚永朴批驳的是整个通俗小说,《精武英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引子,他犯不着强出头,被一群守旧文人集火。 第35章 论战(下) 所谓通俗小说,就是沈尹默的一把刀,真正目的在于说桐城古文曲高和寡丶脱离实际。 钱夏十六岁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读了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就被章太炎的雄辩所折服。他东洋留学时,结识了向往已久的章太炎,随后拜其为师。 他这人做什么都容易上头,对章太炎的推崇到了极致,认为其议论「天经地义」,主张「绝对是之,而不容他人匡正」。 所以当沈尹默开始参与论战时,越来越多他熟悉的人名出现在报纸上,钱夏也开始骚动。 其中以黄侃的言语最为毒辣:「古文」近于八股文,而非真正的古文;批评桐城「义法」,嘲笑桐城文人学识浅薄;对于桐城派所尊崇的唐宋八大家,直接批驳得一文不值。 黄侃与钱夏是同期留日丶同门学习的师兄弟,看着师兄弟们纷纷下场,钱夏坐立难安,总是找藉口出现在林砚之面前,什么喝口水丶给您点菸丶我这有火柴等等乱七八糟的,搞得林砚之心烦意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砚之,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林砚之停下笔:「我什么性格?」 「北大如今的新旧之争如此激烈,你哪怕是个引子,也不该如此淡然。」钱夏大言不惭说道,「桐城派那帮人总是喜欢倚老卖老,固执又专制,不把他们扫进垃圾堆,新学难以有发展。这人啊,一到四十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多活了就是妖怪。」 林砚之停下笔,眼神怪异地看着他,戏谑道:「你这想法,倒是来得挺早。」 钱夏一愣:「什么意思?」 历史上,钱夏自己到了40岁,却不想去死,为了缓解尴尬,这位营销鬼才便计划在《语丝周刊》上做一期《玄同先生成仁专号》,邀请文化圈的好友们写写挽联丶祭文之类的,通过幽默文字游戏的方式,娱乐大众,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是,当时正赶上「东北王」入主中原丶大搞白色恐怖,这个已经策划好的专刊便没有发出去。 岂料,在与南方交换gg时,这个专刊的要目却被南方某刊物看到并刊登了出来,结果被不明真相的读者们信以为真,互相转告,钱夏全国各地的朋友和学生便纷纷致电哀悼,上演了一出祭奠活人的闹剧。 就挺符合钱夏乐子人的标签。 此次论战,根本原因就是北大文科内部的新旧势力较劲,实质上就是桐城学派和章太炎门下江浙考据学派的对垒。 可在林砚之看来,这两者不过是旧派内部的内斗,是五十步笑百步,本质都是旧思想,所谓的新旧之争,只是矮子里拔将军,等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两者都会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最经典的就是钱夏新文化时期所提的「桐城谬种丶选学妖孽」,前者好理解,骂桐城派,后者骂的就是黄侃丶刘师培这些推崇《文选》丶搞考据的同门。 别看他现在奉章太炎为师,日后反出师门,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般无聊的内斗,他实在没兴趣掺和。 林砚之在钱夏带来的一堆报刊里,翻到了《新时报》上的另一篇文章——《观姚先生〈斥通俗小说文〉有感》,作者赵信伯。 文章开篇沿用姚永朴的观点,痛斥通俗小说粗鄙,可后半部分却陡然转锋,专逮着《精武英雄》和作者石见往死里骂: 一是宣扬武夫精神,如今民国共和难以走上宪政,皆因武夫思想作祟,甚至将宋教仁遇刺归咎于这种思想蔓延。 二是故事低俗讨好,明明国家落后,却为了满足贩夫走卒的幻想,刻意安排列强失败的情节,纯属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三是歪曲东洋形象,无视东洋对国内革命的支持。 四是枉顾事实,霍元甲确有其人,却并非被东洋人所害,石见此举纯属污蔑,是在破坏共和大计。 五是品行低劣丶心术不正,石见借小说煽动民众情绪,媚俗逐利,不顾中日邦交,刻意制造对立。 这篇文章和桐城派丶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截然不同,其他文章哪怕言辞激烈,也只是学派立场之争,可这篇,却是直接对准作者石见本人,核心更是处处维护东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钱夏看了之后,气得直拍桌子:「砚之,你就该听我的,把姚永朴驳斥了,也不至于让这种小人钻了空子,如此污蔑你!」 林砚之细细读着。 钱夏不解道:「如此多人的大作,你只是粗略读读,怎么这种浅显的文章,你却看得那么认真。」 第36章 旧狗互咬 见林砚之回心转意,似要动笔驳斥,钱夏当即乐得上蹿下跳。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我可是看桐城派不爽多年,一帮胡子花白半身入土的老家夥,还偏偏占据了文坛半壁江山。」钱夏只当是自己劝动了林砚之。 以《精武英雄》的流畅,以《站起来》的痛彻心扉,钱夏觉得林砚之笔力精进,足以写出一篇雄文。不过他又担心林砚之年轻气盛,容易掉进老狐狸们的坑里。 毕竟从章太炎开始,两派矛盾由来已久,打过的口水仗不知凡几,拉扯得异常惨烈,很了解对方的招数。 「砚之,你准备骂谁?」 「都骂。」 钱夏搓着手:「桐城派那么多人,你全骂?哪骂得过来。」 「不是,只骂两个。」 「哪两个?」钱夏很好奇,到底是桐城派的哪两位前辈,有幸得到林砚之的垂骂。 「桐城学派,还有考据学派。」 钱夏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连我都要骂啊?」 「对,你要是不改变立场,我可能就得连你一块骂。」林砚之毫不避讳地说道。 这话他只对钱夏说,换作旁人,他半句都懒得浪费。谁让钱夏本就善变,一旦转了立场,反倒比谁都坚定。 钱夏反倒被激起兴致,嘿嘿一笑:「那我倒是要听听你能够骂出什么名堂。」 换作旁人早恼了,他却偏要洗耳恭听,到底是神经不对劲,非得看看林砚之到底怎么骂两个派别。 林砚之抛下手头的稿纸,让方简兮换点热茶。 「德潜,我先问你: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东西?为了什么而写?」 钱夏胸脯一挺,张口就来:「自然写给文人同道丶有识之士与革命同志,向青年阐发革命思想!写民族救亡丶考据真伪丶古文义法!以文为器,推动革命丶唤醒民族精神。」 这就是考据派比较经典的回答。 林砚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谁是有识之士?谁是同志?谁的革命?谁的民族精神?」 「自然是志同道合之人,不论男女老幼。」 「就是写给识字丶懂文的人,是吧。」 「自然得是识字懂文的,不然怎读得懂文章?」 「问题就在这。」 「我问你,如今民国,能识字的有多少?能读懂文章的又有几成? 钱夏还真没细致了解过,一时拿不准:「应该是不少人的。」 识字其实还简单,读懂文章的门槛就要高得多。像是帐房先生丶政府职员,多是识字,但他们有时候面对引经据典的雄文,也是半懂不懂。 「仅仅以城市而言,如果只是识字,比如记帐丶画押,我觉得顶多不超过30%,能够读写简单信件,识字率大概在20%。若采用精英教育标准,能读《三字经》《千字文》或具备科举基础,识字率可能低于10%。至于能够读懂丶理解你们两派的论战,我感觉都不超过1%。」 1907年清政府推行《九年预备立宪逐年筹备事宜清单》,内有一项推广识字教育及明确进度的规定:从第一年(光绪三十四年)开始,逐步编辑丶颁布简易识字课。到第七年(1915年),人民识字者须达到百分之一。 所以常有人说清末识字率不足1%,就是源自清政府自己的官方文件。 而在清末民前,各个地方大力兴办教育,识字率才提高了些。比如,袁世凯在担任直隶总督时,就创办了8000多座小学。 「识字率那么低?」钱夏一脸震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在这个圈子里,自然是看不到圈子外的贫瘠。」 林砚之追加了一句:「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德潜若是觉得我说的偏颇,尽可以在北平周围随便寻一处城镇抽样调查。」 钱夏一怔,反覆念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发言权……」 林砚之不理他怔神,气势全开:「所以你们争来争去,争的全是狗屁。桐城派抱残守缺,把古文当祖宗供着,晦涩难懂也配叫文以载道?这是谁的道?是士大夫的道丶是旧礼教的道丶是少数人的道。这种文字,只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于国无用,于民无益。」 第37章 爷悟道了 「钱先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方简兮问道。 只听林砚之说了一通,然后钱夏就变得萎靡不振,直接缩在房间里面不出来,就是老王头喊着吃饭,他都没了兴趣。他儿子秉雄闹着要找他玩,也被他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林砚之望着紧闭的房门,淡淡一笑:「悟道。」 「什么道?」 「他能悟出什么,便是什么道。」 方简兮似懂非懂,不再多问,只转回正事:「马车已在外头等了,我们何时去看西医?」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现在就走。」 詹姆斯见到小月,脸上的错愕溢于言表。 两三日没见这女孩来复诊,他还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在人世。毕竟如此严重的感染,耶稣转世也顶不住。何况此时的华人,不信西医的大有人在,詹姆斯只能是尊重他们的命运。 詹姆斯急忙拆开纱布,把粘连的部分剪开,疼得小月泪眼婆娑。 当伤口暴露在眼前,詹姆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虽然还有脓液,可新鲜的肉芽已经长出来。 「林先生!」詹姆斯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用了你们中国的神药?或是祖传的偏方?」 科学解释不通的时候,詹姆斯本能地转向神秘主义。在不少西洋人眼中,这片东方土地本就充满不可思议的怪力乱神。 庚子拳乱的时候,明知道肉体抵不住枪炮,还有大把大把的华人喝下符水,一饮而尽,向死而生。詹姆斯听以前来华的美利坚人讲过这个事情,那人就被这种奋不顾身一波一波送死的攻势给吓坏了,没多久就逃回国。 林砚之装傻充愣:「没有啊,就是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房间通风,伤口不沾水,然后补充些营养。」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当着面,林砚之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旁人拆穿,谁让方简兮不会洋文呢。 詹姆斯双手合十,虔诚叹道:「上帝保佑她。」 方简兮不懂为什么医生朝着空气一通鬼画符,大概和乡下的老道一样吧。 林砚之拼命绷住表情,詹姆斯不信科学,信鬼神的操作实在荒诞。 美利坚这地方确实是怪异,哪怕是有着最顶尖的科技和医学,依旧有着超大比例的信徒。明明是一国总统,打个仗居然找一堆牧师到总统办公室给自己上buff,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奥特曼需要大家的光呢。 詹姆斯觉得小月就是得了上帝的庇佑,对待她的态度好得异常。为了伤口更好地平齐生长,他轻柔地把参差不齐的肉芽修剪平整。 好在有麻醉,操作的时候小月几乎没有感觉。 「伤口绝不可沾水,痛痒也绝不能用手触碰,务必勤换纱布。」詹姆斯再三叮嘱。 回去的路上,麻药劲就过了,小月疼得一身冷汗。 「林先生,小月怎么还那么疼啊?」大熊看得急躁。 林砚之解释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深的伤口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恢复需要时间,要有耐心。」 几人刚踏入胡同,便听见院里传出一阵癫狂大叫: 「悟了,悟了,爷悟道啦!」 听着声音就知道是钱夏。 方简兮侧头看向林砚之:「这……也在林先生预料之中?」 林砚之赶紧下车,小跑进院落。 主要还是钱夏这人不着调,思想转变毫无脉络,主打一个顿悟。谁也不知道听君一席话,是听君一席话,还是原地飞升。 陆净熙又窘又乱,手腕被钱夏死死攥着,而对方则是在周边一蹦一跳。 早知道该带崔季同来,两人联手还能制住这疯子。 「林先生,你回来了!」陆净熙想要挣脱手和林砚之打招呼,奈何被钱夏死死抓住,实在是无奈。 林砚之连喊两声,钱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能是询问陆净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陆净熙一脸无奈:「我也不知!我正等你回来,他突然冲出来,问了我一堆问题。」 「问了什么?」 「就问问《群强报》的销量,读者是哪些,然后问了问北平报界的情况,反正一堆问题。」 第38章 臭不要脸的自夸 钱夏并非贪慕虚名之辈,连忙摆手解释:「陆老板有所不知,是砚之提出兴白话,必先用简化字;要开民智,文章必须写给百姓看……」 陆净熙一听,当即转身对着林砚之深深一揖,马屁拍得又快又响: 「林先生真乃天纵奇才!放眼整个北平,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见识丶这般气魄……能得先生一语点破,实乃我辈之幸!」 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陆净熙官宦子弟出身,又是报馆老板,封建旧官僚+小资,软弱属性都拉满了,察觉到《站起来》可能会给他惹麻烦,便找理由推诿,精明丶见风使舵早已刻在骨子里。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见论战能炒热报纸丶销量暴涨,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究竟是真心佩服,还是藉机捞热度丶挽回形象,林砚之懒得拆穿。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陆净熙更是急切:「林先生,您既然要写文章回应,千万交给我们《群强报》!为白话发声,为先生摇旗,我辈义不容辞。」 林砚之的回应其实内容不多,主要就是单开一桌,不去和两个古文派别绕圈。横竖不过三五千字,快写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够写出来。 趁着林砚之写文章,陆净熙和钱夏两个人凑在一块。 钱夏此刻虽未彻底脱胎换骨,却已牢牢接受了林砚之的逻辑:唯有白话文能传大道,唯有简化字能兴白话。 而对于陆净熙来说,《群强报》本就是白话文报,这就是开拓市场。 他和《正宗爱国报》打死打活都是内卷,是在红海当中厮杀。可如果拓宽白话文市场,把文言文报纸市场吃掉,这就是提高市场增量。而开启民智,简化汉字,让更多的人识字看报,又是扩大读者群体。 此等白话文报纸行业的大好机会,陆净熙敏锐地察觉到势单力薄,当即拉着钱夏:「走,我们去找丁保成!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面对白话报业的百年大变局,咱们能合作!」 此时的北平文坛,北大文科新旧之争,早已扩大为桐城派与考据派的死斗,在文化圈里吵得沸沸扬扬。可民间百姓压根不关心,他们更计较胡同口烂肉面的分量,是不是又少了。 大清早,一家老牌保守大报,突然登出一篇措辞凌厉的雄文《文贵雅正,俗说当休》,前半篇,高举桐城大旗,痛斥考据派琐碎无根。 给人感觉,像是桐城派的大佬用了个笔名,继续向考据派开火,可是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承接着姚永朴的思路,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批得一文不值: 一谓回避现实丶不载大道,只知风花雪月丶消遣游戏,不配称文; 二谓专媚俗人丶语言粗鄙,背离「雅正」,败坏文风; 三谓题材新奇猥琐,贪恋情爱,全是旁门左道,绝不可容。 按理说,这些论调老生常谈,本无新意。可真正炸场的,是文章里面开始挨个点名,一个都不放过。 「剑胆,跟风媚俗,专取悦于市井,其文只配供人消遣,覆瓮擦手。」 覆瓮出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描述地形「形若覆瓮」,引申就是比喻着作无价值,仅能用来盖瓮。比如《北史·韩麒麟传》称扬雄《太玄经》当时「不免覆瓮之谈」。 「石见,宣扬打斗,蛮横无理,一暴力狂徒罢了。」 「徐枕亚,堆砌骈俪,文浮于质,是着华美衣袍的侏儒。」 「……」 从北平到魔都,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通俗小说作家,全被拉出来狠狠羞辱。 戏院里,徐剑胆正跟角儿们聊得火热,忽见好友慌慌张张冲进来。 「剑胆!不好了!你被人骂了!还是桐城派的大报!」 徐剑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骂便骂呗,那帮老学究互咬,关我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殃及池鱼。」 友人急得把报纸拍在他面前:「人家是直接点你的名!往死里骂!」 「什么?」 别看通俗小说已经处于鄙视链的底端,可通俗小说内部也是分等级的,写文言的瞧不起写白话的,徐剑胆看着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苦笑道:「何德何能,能被桐城派的人盯上啊。」 这种时候,他也不自夸读者「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他恨不得自己当个透明人,要知道桐城派属于主流文学派别,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什么好事。 第39章 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大家还在酝酿丶提笔丶措辞的时候,《群强报》第一个回击,作者是之前作为论战引子的石见。 「近阅报端,有以雅正自居者,斥通俗为卑,鄙白话为陋,列数罪以挞当世,点名目以辱作者。其言煌煌,其态倨倨,若以天下文章为一己私产,以千古文统为一宗戒律,不容异声,不纳俗情。」 「然吾敢问:文章,为谁而作?为几人书房之雅,还是为万民耳目之用?自《礼记》「安民」丶《论语》「教民」,至汉魏乐府丶唐宋词话,凡传世之文,未有不根植于众生丶应用于今世者。今有人舍万民而顾一己,弃通俗而崇空雅,以文言为壁垒,以晦涩为尊贵,非为文统,实为自筑高墙丶自绝于世丶自欺欺人耳。 吾不辩雅俗高下,只论三事: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事?为何而写?」 「……」 得了大总统的支持,梁啓超忙活着整合保守党派,试图在国会战胜南方国党,可谓是殚精竭虑,周游各个派别,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休息的时候,看看报纸缓解一下焦虑,看到《群强报》上的《三问雅正》,目光落在文中几句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天下之人,士大夫几人?读书人几人?能通经解典丶吟诗作赋者,又复几人?《尚书》曰:民为邦本。孔孟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有乐府,采自民间;唐有歌行,唱于市井;宋有词,元有曲,明有小说,皆非庙堂之文言,皆入寻常百姓家。千古文统,不在文言之古奥,而在与民相通。」 梁啓超沉吟片刻,忍不住叹道:「虽然措辞极端了些,不失为高论。」 他当年在《时务报》《新民丛报》中创造「新民体」,半文半白丶夹杂俚语丶情感充沛丶逻辑清晰,本就意在打破文言壁垒,只是未敢如此激进。 他当即找来党派秘书:「把这篇文章抄录几份,给几个党派说得上话的瞧一瞧。里头问得很好,天下能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待组党成功,教育变革的事宜,必须提上日程。」 他表面依附袁世凯,联合众多保守党派,与南方国党在国会内部争夺话语权,实则是希望藉助袁世凯的权力,实现自己的宪政理想,想要「带袁世凯上政治轨道」,引导其走向开明专制与法治国家。 他加入进步党并出任司法总长,便是试图通过司法独立丶教育改革等制度建设,为现代国家奠定基础。 可袁世凯何等精明狡诈,向来只有他借旁人当刀,怎会甘愿成为他人棋子?梁啓超这场宪政美梦,怕是要等到袁世凯憋不住野心丶策划称帝之后,才会彻底破碎。 北大教员办公室内,几位教授围坐闲谈。 一人笑着打趣沈尹默:「秋明,你帮人家说话,别人可不领你的情啊。」 沈尹默也看了石见的文章:「你不觉得此文问的问题好吗?」 「结构倒是周正,算得上一篇不错的政论文,就是用词用语太俗了些,失了斯文。」另一人撇撇嘴道。 沈尹默笑了:「人家本就是以通俗小说作家的身份发声,要骂的就是我们这些守着文言不放的人。若是辞藻华丽丶典故信手拈来,那还骂什么劲?反倒落了下乘。」 「秋明这话说得倒也有意思。」众人哄笑一阵。 沈尹默完全是因为兄弟关系,才被归入太炎门下,被视为考据派一员。 比起文学论战,他更痴迷于书法。1907年,沈尹默从陕西回到浙江故乡,因刘季平(刘三)介绍认识陈独秀。陈独秀见到沈尹默所书诗幅,认为诗歌很好,但书法「其俗在骨」。沈尹默听后,如闻当头棒喝,他以后便以「北碑」书法为改变气质之具,潜心碑版几乎二十年之久。 此次出头与桐城派对战,一半是还几位学科学长的人情,另一半,也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白话文丶通俗小说,本就该有自己的出路。 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太炎门下,随便怎么骂,骂得也是他兄弟。 真正愁得脑袋发胀的,是桐城派的姚永朴先生。 他望着眼前的乱局,全然摸不清风向。 这场论战,本是他批评通俗小说而起,随后沈尹默出头,借题发挥批评桐城派,紧接着便是桐城派与太炎门下考据派的混战。 可谁曾想,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桐城派的人,把所有通俗小说丶白话文作家都拖下了水。紧接着,石见忍无可忍发声,一竿子打翻桐城派和考据派。 不是,你们和考据派不是一条裤子的吗? 第40章 帮我盯个人 要说文人之间的吵架,就非常有意思。 桐城丶考据两派引经据典,说的比唱的好听,文章着实是妙笔生花,某些通俗小说作家还得费点脑子,不然都不知道对方骂自己什么。 不过通俗丶白话派也有优势,一是北平市面上发行量较大的报刊大多是白话,以此便有了阵地。别管桐城丶考据两派文采如何,反正这些报社不登,只有保守派报纸愿意刊载,可惜销量不够。 二来嘛,通俗丶白话派臭不要脸,你们骂的照单全收,「我蛮夷也」,骈文丶散文都不写,我们就写石见先生所说的「人」的文学。 大家伙听听,「人」的文学,妈呀,一下就比什么谈情说爱丶鬼怪故事升华了太多。 老百姓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你们这帮老古董算老几…… 本书由??????????.??????全网首发 通俗丶白话臭不要脸的打法,还真把桐城丶考据不少老头给气了个半死,桐城的恨不得骂「丫挺的」「猪头三」,江浙考据派封上经典的「娘希匹」……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看着热闹并不动摇根本,北大文科依旧是桐城派占据主导丶考据派虎视眈眈的格局。 通俗丶白话派能够掀起舆论,藉此扩大白话文报刊的市场,进一步打击北平市面上还发行的文言文报纸,可并没有力量能够掺和政治。 市场上的胜利,政治上的口水仗。 吵吵闹闹到了6月9日。 袁世凯借着江西都督李烈钧通电反对善后借款丶「不服从中央」的由头,一道令下,直接免了他的都督之位。 北平的舆论瞬间炸了锅,大街小巷全在议论这事。 报刊杂志一夜之间就换了版面,谁还有空刊登一帮文人吵架,都滚一边去。 林砚之总算是写完了《站起来》,到胡同口的裕泰茶馆透透气。 方简兮留下来照顾小月,让林砚之带着大熊去。 大熊从来没有放松下来过,方简兮希望他能够融入正常的生活。 裕泰茶馆里人声鼎沸,掌柜王利发眼尖,老远就瞅见林砚之:「林先生来啦?里面请里面请!」 林砚之带着大熊找了个靠里的桌:「来壶花茶,两碗烂肉面,酱牛肉有吗?」 「林先生想吃,那就肯定有啊。」 「上一盘。」 大熊拉拉林砚之的衣袖:「林先生,烂肉面就够了,酱牛肉太贵了,咱别花那钱。」 林砚之掏出手帕,擦了擦桌子:「牛肉是我吃的,吃不完你才能吃呢。」 钱贵依旧是茶馆最耀眼的仔:「诸位爷,都听说了吧?袁大总统下了令,江西的李都督给免了!就因为他敢反对那笔善后大借款,这不,明摆着是杀鸡儆猴呢!」 常四爷端着茶碗:「借了如此多,也不知道怎么还。」 「嘿,四爷话操心太多,报纸上都登过,去岁民国收入不过500万两,还有好多个省不给钱。不借钱,你当那帮官老爷会自己生银子啊?」 其实,官老爷真的想过自己生银子。彼时的财政部长是熊希凌,他就提出了八项政策:减军费丶成立国家银行丶开铸通用银圆丶改良税制丶筹划盐烟专卖丶划分国家税和地方税丶定制会计法规和整理公债。 可以说这八项政策,足以撑起大半网络穿越历史小说的内容,几乎是明穿小说的必备元素。可惜,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根本没办法实施,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得不向银行财团借钱。 据熊希凌财政报告,1911-1913年中央需替各省还赔款丶补贴及地方债,月开销2400多万元,而月进帐95%来自盐税丶关税,还已被用作旧债担保,连还息都不够。 此次借款是2500万英镑,年息5厘丶每年付息两次丶47年偿清,本息共计6789万英镑,以盐税丶关税为抵押。表面上来看,似乎和未来的高位接盘的房贷利率差不多。 但是债券实际销售价为面额的90%,银行拿走6%佣金,在此基础上银行团又扣除到期应付的庚子赔款丶各省地方借款丶辛亥革命损失赔偿等,北洋政府最终实际到手资金约为998万英镑。 松二爷斗着笼中鸟:「唉,这世道,乱啊!南方的都督们先前还都反对呢,结果袁大总统拉了17个省的都督施压,国党那帮人又怂了,乖乖认了这笔借款。钱一到帐,就拿李都督开刀,往后谁还敢不听袁大总统的?」 第41章 目前犯 丁保成已经在家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叠报纸。 丁保成办事是真利索,短短三日,就把《站起来》的文稿校对完毕,还硬生生从《正宗爱国报》的连载小说里腾出了版面。《正宗爱国报》可是大报,版面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环扣一环,不是说插队就能插队的。 为表重视,他直接将《站起来》放在头版,一次登出一万五千字,半份报纸都是林砚之的文章,属于量大管饱。 要知道林砚之总共也就计划写5万字,这前部分等于说是一次性给了铺垫和相当部分故事情节。 前面的平铺直叙具有重要意义,才能凸显佟李氏和大香后续故事的张力,但读者往往是没有耐心的。贸然让《站起来》插队已经是有一定风险,丁保成不希望前面的开头劝退读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就好像是网文里面的黄金三章,连载小说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时间抓住读者眼球。如果剧情显得平淡,爆更快速进入下一个情节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 林砚之点点头,把剩下的稿件递给丁保成。后半部分已经改完,只留了一个开放的结局,只说国会通过了打击拐卖和关闭窑子的法案。 丁保成接过稿件,照例是夸赞了一顿。民国谁不知道国会就是个橡皮图章,它能通过什么法案? 对于丁保成这样的共和革命派来说,这事最终由国会出面是最好的,至少是保证了宪政的希望。 「林先生,您说的『简化字写白话文』,我举双手赞同。我已经在《正宗爱国报》上发文表态支持。现在市面上的报纸,为了排版印刷方便,其实早就用了不少简化字,可各家字形不统一,乱得很,这事还得靠官方出面整合确定才行。」 林砚之心里暗忖,丁保成这人,专业丶执着,还一心向着共和,倒是个适合做民众代表的料子。 「这就得看老爷们如何考虑了。」 正说着,陆净熙猛地推开门,探头探脑地问:「钱先生不在吧?」 老王头连忙答话,得知钱夏早就出门了,他才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崔季同摆了摆手:「和之,既然钱先生不在,你就先回吧。」 崔季同心里一阵吐槽:合着我就是来给你壮胆的?钱夏先生疯归疯,也不至于吃了你,至于这么怕他。 陆净熙转头就看到了笑眯眯的丁保成,脸色一僵,把正要离开的崔季同拉了回来:「和之,先别走,给我壮壮声势,别让那丁老头看扁了。」 崔季同翻了个白眼,默默往旁边站了站,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 方简兮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笑着给几人倒茶,活脱脱一副御用秘书的样子,忙活完又赶紧回房间照顾小月。 陆净熙清了清嗓子,摸出一本书:「林先生,《精武英雄》的单行本印出来了!按照您的意思,里面插了不少明制汉服的插图,您瞧瞧怎么样?」 林砚之翻了翻,心里有点无奈。 《精武英雄》是以清末为背景的武侠小说,配明制汉服插图,其实不搭,完全是钱夏先前闹着要复兴汉服,硬要加上去的。 不过以他现在的立场,推崇以简化字写白话文,对复兴汉服突然就没了兴趣。 好在有林砚之在一旁抽打偷懒的驴,拿着半成版税才让他把插画画完。 至于精武英雄的漫画,目前进展缓慢,林砚之还有《枪炮丶病菌和钢铁》要写,实在是没精力成天盯着他。 报纸一贯的规矩,连载小说到一定字数之后,如果反响不错,会联系书局出版单行本,主要还是因为报刊大部分都有地域性,小说想要推广极为不易。能够跨地区的只能依靠单行本,这也是拓展报刊和作者收入的常规操作。 既然是一套完整的流程,《精武英雄》一收尾,陆净熙就立马赶制了单行本,10万字单独成册,再加上插图,确实显得十分壮观。 林砚之翻来翻去,把十几张插图都看了个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陆老板,能不能弄成彩色的?」 黑白色调显然没办法把华丽的明制汉服完全表现出来。 陆净熙脸一苦:「林先生,彩印可太昂贵了,而且费时间啊!现在北平的报纸,全是凸版铅印,成本低丶效率高,适合大规模印刷。彩印的话,油墨丶工艺都费劲,损耗也大。」 「我看东交民巷那边西洋报纸杂志就有彩印,视觉冲击力非常强烈。」林砚之是真的想要复兴汉服。 第42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上 总统办公室秘书处。 吕碧晨正在处理文件,身上是一件袄裙,衬得她肩窄腰细,风姿楚楚。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看到文件上的错误,不觉皱眉,利索地在一旁批注出来。 「吕秘书,早餐来啦!」侍从端着托盘进门。 盘子里是一碗白粥丶清炒绿豆芽,还有一碟卤豆干。 吕碧晨爱吃素,嘴巴十分刁,不是特定产地或者店铺的食物,都入不了她的口。 尤其偏爱豆制品,最恋家乡八公山豆腐。 相传,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药,在用八公山泉水丶黄豆和盐卤制作灵丹妙药的时候,却意外发明了豆腐,即八公山豆腐。八公山的泉水清冽甘甜丶滴滴清澈,做出的豆腐晶莹剔透丶嫩若凝脂丶口感滑嫩。 吕碧晨头也没抬:「放这儿,再把今日的报纸都取来。」 侍从很快把一沓报纸送了过来。 吕碧晨一边喝粥,一边翻阅着各种报纸。 报纸上对南北问题的讨论甚嚣尘上,作为袁大总统的秘书,吕碧晨自然有一手的消息来源,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兴趣。 她翻阅到《正宗爱国报》时停了下来:「今日怎么没了连载?」 丁宝臣确实没吹牛,《正宗爱国报》在北平的一小半销量都是固定订阅,读者层次可要比群强报的小知识分子高不少。 吕碧晨本就是文坛顶尖才女,一首《清平乐》信手拈来: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恹恹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 词笔清丽,风华绝代。 时人都说:「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晨。」 她眼光高得很,看文和吃素一样,刁得很,主要还是她本身就非常能写,寻常文章根本入不了眼。 此刻见自己追的连载被挤掉,就像是读者追网文,打开软体,突然发现小说被关了禁闭,这能忍? 吕碧晨嗔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丁宝臣舍得挪版面。」 吕碧晨抓紧吃了早饭,擦手后认真读了起来。 「《站起来》?真是奇怪的名字。」 开篇是乡下萧索景致,佟李氏带着女儿大香省吃俭用过日子,一针一线缝补衣裳,寥寥数段而已,乡下的生活就扑面而来。 林砚之的白描手法,有些参考「把白话白到了家」的语言大师汪曾祺,语言如话家常般自然。 极简是需要笔力的,没有「于细微处见精神」的洞察和对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捕捉,根本没可能达到「删繁就简三秋树」的境界。 在汪曾祺《冬天》里,写生火:「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 语言不止是形式,本身便是内容。民国初年的学者在文言上开拓创新,可谓是集大成者。可是在白话文上,大家还在探索,写的精彩的多是凭藉天赋,而林砚之是经过系统学习,经过太多经典白话文的薰陶。 吕碧晨不觉说了句:「写的真好。」 吕家一门四女,却无男儿,所以看到佟李氏和大香相依为命,她倒是感同身受,不觉有些鼻子发酸。 短短铺垫之后,故事急转直下,大香被拐卖了。 佟李氏逢人就哭诉「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苦苦寻找,跪老爷,跪官差,向着牢里面的人贩子下跪,只求能够有一丝一毫女儿的消息。 吕碧晨沉默了。 是啊,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 吕碧晨10岁与汪家订婚,12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族人眼红,便以其无后继承财产为名,巧取豪夺,想要吃了绝户,甚至唆使匪徒绑走她母亲! 吕碧晨在京城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四处告援,给父亲的朋友丶学生写信求助,事情终于获得圆满解决。 可这份胆识,却让汪家起了戒心,嫌她太强丶太有主见,驾驭不住,于是提出了退婚要求。 家庭破落,婚约解除后,一家人像无根的浮萍。吕碧晨的母亲带着四个尚未成人的女儿像一路讨饭的乞丐,投奔娘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到了娘家,显然也不受欢迎。 第43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下 北平城南的一处隐秘宅院,十几个女人济济一堂,此处是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会议现场。 刚开始为了保密才轻声轻语,聊着聊着就群情激奋,嗓门不觉提了上来。 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唐群英四十岁出头,模样看着像是个温柔的知心大姐。 可此时却是一拍桌子:「讨论来讨论去,有什么用?咱们女人也闹革命,到头来连个参政的权力都没有,这叫什么鬼的共和!」 本书由??????????.??????全网首发 副会长沈佩贞也是个火爆性子:「八姑奶奶说得对,嘴巴说的再好听没用,直接闯总统府理论去!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这帮男人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八姑奶奶就是唐群英的别称,按大房排,她居第八,因为脾气故被乡人称为八姑奶奶。 另外一个也表示赞同:「谈来谈去,就是被国会那帮人糊弄,索性弄点炸药,直接到总统府给它炸了,我不信那帮国会老爷还不重视我们!」 京师警察厅安插过来的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本就是个不专业的二把刀,被如此一吓,嘴唇直打哆嗦。 类似的团体,没点官方伸出来的触角,才算是不正常。像是美利坚,某些团体开会,一大半可能都是fbi。 内奸害怕,主要还是这帮姑娘奶奶是真敢干的。 去年(1912年)时候,唐群英还在金陵,五次上书孙先生和临时参议院,要求把男女平权写入临时约法,或者在国会选举法中规定女子有选举权。 唐群英的主张极其具有先进性,要知道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合不起来王国是1918年才规定30岁以上的妇女具有选举权,美利坚是1920年赋予女性选举权,法兰西1944年赋予女性选举权。 列强们都没做的事情,在民国初创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同意。 3月的时候,唐群英等一众女子同盟会会员率领妇女闯金陵临时参议院会场,打碎玻璃丶踢倒卫兵,造成轰动全国的「大闹参议院事件」,后经孙先生斡旋暂告平息。 8月的时候,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新党纲删去「主张男女平权」条文。唐群英等人在国党成立大会上提出强烈抗议,质问宋教仁,宋沉默不语,盛怒之下,唐群英给宋教仁一记耳光。 至于沈佩贞,早年曾经留学日法,辛亥革命时绑着炸药伪装孕妇给武昌一线送弹药。1912年初成立女子尚武会,招募勇敢女生500名,相当于一所女子军事速成学校。 一个同盟会元老,敢大闹参议院丶掌掴宋教仁;一个浑身血气,敢绑着炸药丶成立女子北伐军。 内奸都要哭了:你们别闹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啊! 她多希望,这就是一帮娘们在吹牛皮,可惜她们是真的敢来真的。 会议间歇,一个女学生红着眼眶递了份报纸过来:「唐会长丶沈先生,你们快看看这个,《正宗爱国报》新登的小说,我刚看了两页,眼泪就没止住。」 沈佩贞接过,扫了几行就入了神,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红得发亮。 「怎么了佩贞?」唐群英凑过去,才看了一页,脸上的怒气就消了,只剩沉重。 别的会员又找来几份《正宗爱国报》,会场里面只剩下沉默和翻阅报纸的声响。 「呜呜呜~」 内奸率先哭了出来,自己若不是出身凄苦,怎么沦为受京师警察厅控制的情报人员。一看大香,再想想自己,忍不住痛彻心扉。 有人起了头,大家再也憋不住,房间里都是呜咽声。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会员哽咽着说:「我老家邻村就有个女孩被拐走,她娘找了三年,眼睛都哭瞎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沈佩贞抹了把泪,猛地站起来:「大总统丶总理,国会两院,都是男人,他们有谁在意过乡下妇女的死活?有谁关心过被拐女孩的凄惨?」 唐群英攥紧报纸:「佩贞说得对!我们走到一起,本就是为了女人发声。所以就不该讨论争不争,而是怎么争!」 「八大胡同那些娼妓,哪个不是被逼无奈?」沈佩贞又恢复了往日的刚烈,「我瞧那些国会的老爷,不少人都去那里寻欢作恶,践踏我们的姐妹!」 「我们争权利,就是为了保护底层的姐妹,而今这些魔窟还在堂而皇之地招揽客人,真不如找个机会炸了他们。」 有人问:「八大胡同那么大,从哪开始呢?」 「总统府不好炸,里头还有同盟会的人在办公。八大胡同不好炸,大部分还是受苦受难的姐妹。」沈佩贞的目光落在了报纸上,咬牙切齿:「佟李氏都如此哀求,那帮警察不搭理,反而敲诈她。这帮人渣丶杂碎,不是前清余孽就是北洋走狗……不如……索性把京师警察厅炸了!」 第44章 少年的烦恼 袁克文在青楼宿了一夜,晨起便打发人去买齐这两日的《正宗爱国报》,揣着报纸兴冲冲赶回总统府。 「吕小姐,今日我寻着一篇绝妙文章,料定你会喜欢。」袁克文兴致勃勃递了过去。 「已经看过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吕碧城知晓袁克定心意,可她对这位总统府二公子,终究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曾直言评点:袁属公子哥儿,只许在欢场中偎红依翠耳。 只因秋瑾案事发,官府要捉拿与秋瑾有书信往来的她,是袁克文利用法部任职之便截下公文,又说动父亲袁世凯出手力保,她才得以脱难。 这份救命恩情,她记在心里,对他始终客气体面,可心意一事,说破了也无用。 袁克定痴迷这位年长自己5岁的女人,始于她在《大公报》上以诗文一鸣惊人。 他是袁世凯次子,生母为朝鲜金氏,幼时便过继给大姨太沈氏,本就与储位无缘,索性纵情才情,诗词书画无一不精。 只是他那点文采,在才名倾世的吕碧城面前,终究显得浅了些。 袁克文一见她桌上摊开的《正宗爱国报》,心头一窘,暗道这殷勤算是白献了。 只得讪讪笑道:「这文章写得是真好……」 吕碧城抬眸看他,笑意清浅:「二公子倒说说,好在哪里?」 袁克文一时语塞。 昨夜他只顾着与名妓温存,只听人说起这篇小说故事动人,压根没细看。在他眼里,报纸文章本就是消遣玩意儿,哪里值得细细研读。 他支吾着勉强应付:「写得真切,催人泪下……」 吕碧城何等聪慧,知道他风流名声,再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脂粉气,瞬间便猜到,这文章多半是他从哪个红倌人嘴里听来的噱头。 她有心逗逗这位纨絝公子:「哪一处催人泪下?」 袁克文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实在话,忙胡乱找了个由头,匆匆告辞开溜。 若是寻常女子,得大总统次子倾心,怕是早已攀附而上。 可她吕碧晨从来不是寻常人。 ----------------- 六月,初夏,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林砚之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成天缩在房间里面写文章,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大熊拖来一张躺椅,林砚之往上面一躺,跟个大爷似的,还把太阳能充电宝带在身边一起晒太阳。充电宝黑漆漆的,混在书本材料里,没人在意。 方简兮从外面小贩那里买了土杏,顺便给大熊和几个孩子买了糖稀。土杏不讲究模样,吃起来有一种清爽的甜味。 小月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前两天去詹姆斯医生那里复查清创,医生又是「哈利路亚」又是「上帝保佑」,一个劲想忽悠小月去教会找神父。 啥玩意? 先不说小月的伤口好起来和神父有什么关系,就问六岁的小姑娘能去见神父吗? 林砚之可是听说过不少神父的地狱笑话: 神父天天在十字架下狂扁小男孩,十字架上的耶稣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挡住了小男孩的屁股。 但是神父还是进去了。 「嘿嘿~」林砚之这种能够一眼秒懂的人,对地狱笑话根本没有抵抗力。 一个人闷声乐个不停,搞得旁人都莫名其妙。 院子里,秉雄逗弄小月。小月腿脚不便,追不上他,气得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 小姑娘这可怜模样,竟有七分像林砚之前世的妹妹。 大熊知道只是小孩打闹,没有上前。秉雄见小月委屈,立马屁颠屁颠跑回去,把方简兮给的糖稀送给了她。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秉雄一贯的操作,不管什么事情,他唯一的做法就是送送送,这小子要是成了富二代,估计也是个大情种。 「小月小月!」林砚之招呼了一声。 小姑娘走过来,大熊赶紧搬来小板凳,让她坐下歇着。 小月仰着小脸,声音轻轻的:「林先生,怎么了?」 林砚之让大熊取来一份凉糕,这凉糕用米浆浸泡井水凝固而成,佐红糖食用,是北平初夏最受欢迎的小点心。 第45章 给牛马喂点大饼 林砚之故意唉声叹气:「不怪你,毕竟大局如此,哪怕是北大,如今也是旧文人主导,不能央求你背离了大道。」 这话说得钱夏猛地站起身来:「砚之,瞧不起谁呢?什么狗屁大道不大道,不过是摇摇欲坠,简化字丶白话文只需些时间,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这就去学校,把那破工作给拒了!」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我草,这暴脾气真是一点就着! 他本来只想把这头出去撒欢的野驴拽回来干活,谁想让他真辞职啊! 钱夏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高师和附中两份差事待遇多好,真辞了,回头秉雄这小子不得跟着喝西北风? 看到秉雄朝这边眨了眨眼睛,林砚之略带愧疚地把冰碗推了过去。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我吃过的,不介意吧?」 「不介意!」秉雄嗖地一下端过去,埋头猛炫。 让秉雄跟着钱夏喝西北风,林砚之心里都过意不去。 要是让远在老家尚在肚子里的孩子吃咸菜萝卜,那林砚之不如赶紧在院子里面投了井,这罪孽可太大了。 在大国重器面前,小小穿越者毛都算不上。 好说歹说,总算把激动得快冒烟的钱夏按住。 林砚之还得安慰他:「师范学校多好?教的全是未来的老师!你把他们教明白了,让他们接受简化字丶白话文,将来咱们的队伍,那是遍地开花丶蔚然壮观!」 「这倒也对。」钱夏埋头继续吃冰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先生,刚才钱先生都是装的。」方简兮笑嘻嘻地说道。 钱夏极其得意:「哈哈哈~砚之,你也有今天啊。」 林砚之一愣,哭笑不得。 真是关心则乱,要不是惦记他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能被这货耍得团团转。 「放心吧,砚之,我在学校会好好教的,这些学生将来都是咱们的火种。」钱夏有一种捉弄后的得意。 「关于简化字和白话文,我和陈校长聊过,态度是支持的!」 北平高等学校是从京师大学堂的师范馆发展而来,陈宝泉便是第一任校长。起初的时候,「校内青草满地,荒芜没人,伊威在室,蠨蛸在户」。能够发展起来,依靠的就是陈宝泉能到处化缘的能力。 他和袁世凯家庭教师徐微升是多年好友,好友帮他引荐和吹风,办教育就得到了袁的大力支持,除了教育部特别拨款6万大洋,袁个人还给北师大捐赠了1万大洋。 有了这笔钱,北师大修建宿舍160间,教室8栋,「辟草莱,斩荆棘,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短短一年多时间,如今学校已经是变了个模样。 除了硬体设施,陈宝泉还制定了《北师大规程》《北师大五年计划书》,为未来的发展描绘了蓝图。 此人开明且有远见,对于钱夏希望的对简化字丶白话文的研究非常支持,觉得对于教育普及来说,此举无疑是降低了门槛。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林砚之没想到钱夏如今越发鸡贼,不讲武德,居然会了偷袭:「既然工作定了,早些把《精武英雄》的漫画弄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会抓紧的。」钱夏随口敷衍。 原本他推崇汉服复兴,是因为依据老师章太炎的思想,希望复古。如今崇尚简化字丶白话文,连带着对汉服复古有些排斥。 林砚之话锋一转:「嫂夫人什么时候来北平?」 钱夏一愣:「等她生产完恢复好,就北上。」 「到时候,这儿可就住不下了。」 「那……那我去我兄长家里挤挤。」 「寄人篱下,多有不便。」 「那可是我兄长。」钱夏一想,长兄钱恂应该是不介意,可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多少还是不便,「不行我就租个大些的房子。」 「师范学校的教员有100块一个月吗?」 「八十块。」 林砚之开始了现代pua:「一处寻常的小院,怎么着也得要2000多,你得不吃不喝两年多,何况北平居大不易,日常开销就很大,存不下什么钱。」 第46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虽然说钱夏的立场忽左忽右,做事情不是很靠谱,可论起行动力,却是一等一的雷厉风行。 下午的时候,他就忽悠了几个学生过来。 人之初,性本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钱夏跟着林砚之混久了,距离谦谦君子是越来越远了。 「你说你是师范学校的先生,他们就信了?你不是九月才正式入职吗?」林砚之有点无语。 钱夏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板上钉钉的事,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分别?」 「嘿嘿。」钱夏搓了搓手,「答应了他们每天几个铜元的辛苦费,你也知道我手里头拮据,要不你先垫付一下?回头从我的版税里面扣。」 林砚之提供文字,钱夏确定画风和人物,这些学生帮忙画画和填充,我丢,漫画民工提前几十年出现了? 林砚之看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这算不算使用童工? 咦? 有熟人? 「小舒,你怎么在这?」林砚之发现了人群里头一个小不点。 舒清淳一进院子就认出了林砚之。 那日在茶馆,他就感觉到对方的气质特别像是教导老师。见他和师大的教员如此熟悉,那自己的猜测定然是没错。 幸好幸好,那日他没有说姓名和学校,不然真有可能被询问为何不在课堂。 他个子本就瘦小,缩在人堆里只想当个透明人,哪想到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舒清淳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林先生好,钱先生说是过来帮忙有补贴,我就主动请缨过来试一试。」 钱夏有些惊讶:「砚之,你们认识啊?」 「有过一面之缘。」 「那倒是挺巧的。这孩子是中等师范学院的,到师大来参加社团活动,顺带就被我拉了回来。」 钱夏也正式介绍了一下林砚之,得知他就是石见,《精武英雄》小说的作者,顿时引得哇声一片。 这帮师大的学生不过是十六七岁,正是一腔热血丶崇拜侠气的年纪。 小舒轻轻拍了拍胸脯,幸好不是老师。他对武侠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听说画画就能够有每天几个铜元的补贴,忙活一个月说不定能够攒个几块钱大洋,这才跟着过来。 小舒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为了养活五个孩子,只能靠着帮人缝洗衣物赚点微薄的收入来贴补家用。 他是所有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由于家境贫困,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直到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大家都担心他是一个哑巴。 他虽然考上了高中,却没钱上学,只能去了北平师范学院。这是中等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可以在短时间内补贴家用。 林砚之用买房给钱夏画饼,钱夏活学活用,几个铜元对于家境一般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何况马上就是暑假,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时代,大学生都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 寒暑假是舶来品,古代私塾和官学会在传统节日放假,或者是旬假丶田假和授衣假,非常灵活。清末的时候,西学东渐,国内兴办的新式学堂就引入了寒暑假。 放假时间还和学校相关,专科以上70天,还可以延长一周用以考察调研,中等学校60天,小学只有50天,而且还有类似《假期作业课本》之类的暑假作业,实则和现代差别不大了。 在确定了人物和画风之后,钱夏就开始布置任务,每个人画一个片段,看看大家的水平。 毕竟是要出单行本漫画,质量上得把关,不适合的还需要调整人员。 天气热,七八个人憋在屋里头还是有些闷热,林砚之让大熊帮忙买了些冰镇酸梅汤和点心,引得学生们一顿感谢。 嘿~ 还是学生好骗,小恩小惠就能够爆发出足够的战斗力。 「小舒啊~画的不错啊。」 小舒觉得林先生似乎是盯上自己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免得滴在了纸上。 「距离钱老师的要求还有些距离。」 「既然是想要补贴家用,怎么不试试写文章?如今北平市面上,好的文章1千字能得3块大洋,不比在这画画省力些?」 第47章 单行本哪哪都缺货 办报和开书局是两种生意。 办报是轻资产重运营,只要有劲爆新闻,就能抓住读者。 北平百十家报纸,不少都是滥竽充数,小党小派随便挂个名字,没备案就私下发售,有的擦边低俗,有的扒名人轶事,全因办报门槛极低。 低到什么地步呢?几个人攒局,各有分工,这就免了人工费。形式上自编自撰,一般的小报只有两三个人,大一点的最多不过五六个人,什么老板夥计,都在里面了。 各地有一些有才华但在仕途上没有什么出路的人,靠写小说或者撰写稿件维持生计,这就有了廉价的供稿渠道。 印刷报纸的二手印刷机不需要多少钱,300大洋足矣。剩下的就是买点劣质纸张和油墨,最多不超过500块大洋。 还有一种更加便宜的办法,场地就是自家住宅,连房租都省了,印刷就委托给小型印刷厂,如此下来十几块钱大洋就能够办一张小报。 至于报纸监管,金陵临时政府倒是颁布过《暂行报律》,要求出版报刊必须履行登记手续;「流言煽惑,关于共和国体有破坏弊害者」应受惩处;「调查失实,污毁个人名誉者」应受处罚。 这些要求无可厚非,但是受到了魔都报界的一致反对,唯恐政府藉此插手本行业。 说是监管,谁不懂啊?监管的就是大爷,到时候想怎么罚款就怎么罚款,想怎么收钱就怎么收钱,魔都的报界可精明了。 趁着没出台抓紧反对,否则落地了就有了利益集团,再想废除就难如登天。 魔都还是强于舆论宣传,金陵临时政府本就无暇顾及,所以条例也就成了有名无实,约等于没有监管。 因此在魔都丶津门的租界,小报就处于一种很奇特的境地:「挂的是洋招牌,说的是中国话,不受中国管,也不受外国管」,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影视剧里,报社很多都是在租界的原因。 书局就不同,完全的重资产行业,需要编辑丶印刷丶发行一整套完整的体系,每个环节都需要大量人力和机器设备。 一台老旧的东洋印刷机需要几千块大洋,要是购买欧美最新的大型印刷机,则需要十几万大洋,这种规模的投入已经不是一般的商人能够承受的。 至于发行体系,每家门店都需要租金和人工,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可小觑。 正因如此,书局地位高不少,当久了大爷,就连陆净熙和陆家书局对接的时候,人家其实不乐意接这活。他们印刷经史子集丶官方委托的课本一类已经是非常繁忙,而且收益稳定,对于几千本小说单行本并没有什么兴趣。 虽然都是姓陆,可也分远近。 陆净熙的父兄若是还在,书局管事得主动上门巴结;如今父兄不在,世态自然凉薄。 北平报业运营远不如上海,报纸连载火丶单行本却难卖,一般首版五千册已是顶格,这还是《正宗爱国报》的牌面徐剑胆才有的规格。 陆净熙一开口就是一万册,书局管事只当他胡闹。 「瘦郎,你父兄都不在了,就这么多家底,何必败光了呢?你若是混吃等死,不也是一辈子的富贵吗?」书局的管事言语间夹枪带棒的。 陆净熙捏着拳头,难得硬气:「死了爹死了兄长的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管事的脸色一变,立马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自己执掌陆家书局,却不是姓陆,放到前清也不过是一家仆。 虽然陆净熙在陆家并不凸显,可要是发了狠非要告状,陆家多半也会责罚他。 谁让陆净熙的父亲生前提拔过不少陆家青年才俊,如今陆净熙受辱,这些人不站出来,难免会被族人戳脊梁骨。 管事不敢再多言,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 陆净熙乘胜追击,让管事的答应了自己想要的数量。 等陆净熙一走,管事阴着脸,喝酒发牢骚:「陆瘦郎不过纨絝,懂什么出版!」 「如今买得起书的人和看报的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武侠小说在报纸上再受追捧,也不过识字的贩夫走卒或者是囊中羞涩的学生,你让他们花一块大洋买本书?买得起吗?」 小夥计连忙倒酒奉承:「掌柜说得对,他不过占着姓陆的好处,才管得了《群强报》的生意,根本就是二世祖,绣花枕头一包草。」 「呵~」管事又喝了一盅,「1万册?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不行,不能放任他如此糊弄,回头卖不出去了,书往我这一丢,又不付钱,我还拿他没办法,回头损失得我们书局自己担下来。」 第48章 图谋,一点经济学的震撼 陆净熙为南方国党内斗丶粤省自乱阵脚而幸灾乐祸,语气里满是身为立宪派的得意。 林砚之瞧不惯他落井下石的模样:「不知立宪派在国会几席?掌控多少省?拥有多少军队?」 「若有朝一日,大总统决心抛开国会,改行帝制,你们立宪派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索性独立成党,与之对抗?」 陆净熙被问得哑口无言。 国党再菜,至少是能上桌了,立宪派现在连菜都不是,还成天跟着一堆保守派在国会里面摇旗呐喊。 四强八强十六强,总比家里蹲的强。 一盆冷水泼过来,嘚瑟的陆净熙终于是蔫巴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有人敲门,老王头把人引了进来。陆净熙卧槽了一声,怎么又是他! 丁保成嘿嘿地凑了过来:「陆老板,安好啊。」 陆净熙心气正不顺,当即呛了回去:「我好得很!怎么不好?《精武英雄》单行本卖得全城疯抢,好多书局直接断货,你说我好不好?」 丁保成并不受到影响,自顾自说道:「《正宗爱国报》这几天销量疯涨,今天这一期,已经稳稳爬到全北平第二,大概……也就比《群强报》多卖了七八千份吧。」 这话说得陆净熙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精武英雄》完结后,《群强报》确实没有能够撑得起销量的作品,销量已经落到了排行榜首页的下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到第二页去了。 如果不是形势逼人,陆净熙也不会往正阳门跑得那么勤快。 当初若不是自己胆小保守,不敢刊登《站起来》,如今销量暴涨的就是《群强报》,林砚之的下一部大作,也铁定是他的! 我的! 都是我的! 「瘦郎!呼呼呼……不好了!」崔季同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陆家书局……陆家书局卖断货了!一本《精武英雄》都没有了。」 「哈哈~」陆净熙又硬气了起来,「和之,怎么能说不好了呢?这是大好事!」 「喘口气,说给林先生和丁老板听听,什么叫做卖断货了?」陆净熙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崔季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简兮见状,连忙递过一杯凉茶。 「陆家书局下面的书店找到我,说是给他们的货不够,上午就全卖完了,现在还在催着我们发货呢。」 陆净熙趾高气昂:「听听,我给陆家书局北平这边留了3000册,一下子就卖完了!现在看来准备安排去南边的3000册也得留在北方卖了。林先生,找合作夥伴,还是需要实力强大的,陆家书局的销售网络,在国内也是第一梯队的。」 「不是3000册!」崔季同几乎要哭出来,「是丶是书局管事阳奉阴违,只印了一半!」 「什么叫只印了一半?」陆净熙有些蒙圈。 崔季同大喘气之后,赶紧一口气说完:「书局只印了一半,大头都给了别的书局和书店,整个陆家书局只卖了1000本普通版和250本典藏版,现在好多想买书的人觉得陆家书局嫌贫爱富,只想卖高价书……」 「还有的拿着报纸上的gg,来报社找我要书,我才从报社逃过来……」 陆净熙如同被雷劈了:「竖子!误我!误我啊!」 他踉跄两步,竟气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力主一万册首印,结果书局的管事竟敢背着他偷工。书卖疯了,读者抢疯了,可最大的利润丶最大的名声,全被别人赚走了! 陆家门店无书可卖,白白挨骂,白白丢钱,白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林砚之见状,轻轻摇头:「起来吧,地上凉。事已至此,唉声叹气丶自暴自弃,半点用处都没有。我问你,陆家书局,到底是谁在主事?」 陆净熙脸色灰败:「是家族安排的管事。」 「于陆家而言,报社丶书局是一体,于你而言却是两家。外头的书局丶印刷厂最多是赚你些钱,只要是签了合约,却不会如陆家书局这般刁难。」 陆净熙何尝不明白:「《群强报》是家族产业,我有股份却不完全说了算,如果背着家族把印刷给了旁的印刷厂,家里难免会责怪。」 「依附家族固然诸事轻松,可也处处受制于人。今日能坑你一次,明日就能再坑十次。」林砚之也能理解,「此次书局出事,在旁人眼里是危局,在我看来,却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不如藉此机会,彻底脱离出来。」 第49章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林砚之这人,算得上良善吗? 在民国时代,纯善和蠢是划等号的。 乱世先杀圣母的惯例,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小月有七分像是自己妹妹,林砚之可能也会选择漠视。 如今需要救的人太多了,多到是按照人口比例计算,凭一己之力根本填不满这无底洞。就拿现代脱贫攻坚来说,选派了300多万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牺牲了1800多人。 就像是黑海造船厂厂长尤里·伊万诺维奇·马卡罗夫说的,建造航母需要苏联丶中央丶计划委员会丶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600个相关专业丶8000家配套厂家和一个伟大的国家。 民国有啥,有个屁啊它,啥也没有,连发动底层群众都做不到,怎么救? 救千万人救不了,救一个人都难。 善良,就像是公共wifi一样,连上用得爽时人人夸,如果网卡了,他们就会骂这个wifi。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受助者恶意,越是毫无保留地帮助他丶对他好,反而不会感恩,只会滋生出隐秘的恨意和轻视。善意本身没有错,但是有底线丶有边界的善良,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所以林砚之不做无偿施舍,只做交换,彼此对等,帮陆净熙挺直腰板,但并不无偿。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陆家能够卡陆净熙脖子,完全因为他软弱的性子。以他能写文章丶能评论丶能管理的能力,哪怕是自办报纸或者拉人入伙,也完全可以独立门户。 既然陆家能够倚仗家族和管事来限制他,吃的就是他性子软丶不敢翻脸。林砚之现在掌握热门ip,自然也可以拿捏他,实现权力的反转。 只不过陆家的威胁非常赤裸,而林砚之的要挟会柔情得多。 「《群强报》两成股,陆家书局一层股,除了答应在《正宗爱国报》上面连载的《壮志凌云》,舞狮系列另外两部《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我可以回到《群强报》,并且接下来两本书的连载和单行本也交由《群强报》和陆家书局。」 丁保成听得一愣:「连名字都想好了?」 林砚之淡淡点头,随时可以抄写。 把顶级内容创作者变成股东,老板分点股份出去,换得明星老实工作,本就是现代文艺行业最常规的操作。个人ip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丁保成原本乐见其成,希望陆净熙把精力放到陆家书局那里去,毕竟书局从规模和管理上,要比报社耗费精力。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此消彼长,陆净熙对《群强报》的投入少了,那么《正宗爱国报》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林砚之挖过来。 丁保成连忙嚷嚷:「林先生,再考虑考虑我这儿啊!我也能给你股份!」 自己挨刀,知道疼了。 林砚之幽幽瞥他一眼:「你能保证不骂大总统吗?」 丁保成脖子一梗:「那不行!除非他能改革自新,积极拥抱共和,否则就得骂他!」 「南北就要开打,你觉得大总统能打赢吗?」 「窃国贼一个,道义上必输!」 林砚之轻轻一叹:「打仗要是只靠嘴炮,那就不用死人了。」林砚之看向陆净熙,「你把消息给丁老板说说。」 陆净熙咳了一声:「有家族靠着,消息总归灵通些……」 「少卖关子,快说!」丁保成火冒三丈。 「我说我说。」 得知北洋部队已经调动到前线,而南边,尤其是粤省有内乱趋势,丁保成快炸了。 林砚之拦着急忙想要回去写文提醒的丁保成:「大大军调动瞒不住人。连陆净熙都知道的消息,南方会不知道?真要是聋子瞎子,这水平,输了也不冤。」 「那为什么南边没点应对措施?」 「没钱,内斗,还心存侥幸。」林砚之点评得一针见血。 丁保成脸色变幻:「这南北大战,跟我骂不骂袁世凯有什么关系?」 「如果大总统大胜,势必要携胜利之姿清理不利于他的言论,如果南边侥幸赢了,输了的大总统为了稳固统治,也得清理舆论。」 「不管赢了也好,输了也好,你觉得《正宗爱国报》跑得了吗?」 「这还是共和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第50章 下金蛋的母鸡,母鸡里的战斗机 得了林砚之的锦囊妙计,陆净熙准备撤,却看到丁保成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大屁股又坐了回来。 「丁老板,你还有事?」陆净熙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防。 丁保成想要拉拢林砚之已经是明牌,好不容易有和林砚之捆绑的机会,还是拿下《群强报》和陆家书局的关键时候,万一这老东西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好事,那可就亏大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丁保成此时脑子一片浆糊,还在惦记着北洋军调动的事情,闻言一拍脑袋:「被你带偏了。」 「今日登门,是一件要紧事。」 「《站起来》如今在北平,上到总理府的太太丶名门贵媛,下到书香门第的夫人丶市井商人和妇孺,没人不议论,没人不操心大香的命运。」 陆净熙有些不耐烦:「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丁保成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红帖:「这几日,给报社递纸条丶托关系想见你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都被我压下来了。只是……这是总理府派人送来的请柬,打算邀请林先生到府一叙,给她们讲讲《站起来》的故事。」 「总理府请柬?!」陆净熙听得眼睛都红了。 若是当初《站起来》发在《群强报》,如今被总理府宴请的,就是他的报社! 民国的总理,虽说换得比衣服还勤快,可那毕竟是总理府!能被总理夫人邀请,那是何等的体面?若是当初《站起来》登在《群强报》,这份体面丶这份荣光,本该是他的! 林砚之淡淡装了一波:「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 丁保成闻言劝道:「那若是金蛋呢?金蛋之下,世人谁不想见见这只母鸡?」 「况且,你刚才也说了,窃国贼本就对异见报刊不满已久,如今《站起来》登在我《正宗爱国报》上,你也算与我这报社绑了几分。你去总理府一趟,既是给总理夫人面子,将来真要是有什么风浪,凭着这份交情,你也好独善其身,不必被我这硬骨头拖累。」 丁保成此人,已然决心死硬到底,但却不愿牵连旁人。 ----------------- 另一边,陆家书局的管事潘闻,得知《精武英雄》全城断货丶自家门店无书可卖,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不好了!不好了潘管事!西城门店的高掌柜又找过来了,堵在门口不肯离开!」夥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潘闻怒吼:「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你不会说我不在吗?不会把他打发走吗?」 夥计结结巴巴:「我……我跟他说,要先请示您一下,不敢擅自做主……」 「你长着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潘闻怒不可遏,上前就踹了夥计一脚,「不会说话就闭嘴!多嘴多舌!」 「那……那高掌柜还见不见?」 「见!怎么不见?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 他背着手,在屋里又走了两圈。 怕什么?不过是一本小说爆火罢了,昙花一现而已,用不了几天热度就过去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陆家书局,为了陆家的长远利益。 「老潘,你什么意思?赚钱的生意往外送?合着自家人吃糠咽菜,让别人吃肉喝汤?」 潘闻脸上堆起假笑:「高掌柜的,别来无恙。」 「恙你大爷,别和我打马虎眼。」高掌柜一把推开他,「我问你,《精武英雄》的货呢?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名义上门店归陆家书局,实际上每个门店都有自己的靠山,有时候潘闻也得哄着这帮人。 「这不是印刷需要时间嘛,工人们都通宵赶工了。」 「那为什么不先给自己人?」高掌柜不理解。 「是报社的陆少爷特意吩咐,要先给其他渠道供足货,人家毕竟姓陆。」潘闻把责任一股脑推给陆净熙。 高掌柜听里头有陆家本家人,一时不好多说什么:「就算是陆少爷吩咐,也没说不给我们供货吧?我这门店天天有人来问,再没货,客人都要跑光了!」 「明儿,最迟明儿下午,就把货给你送过去。」 「那还行,别地方我不管,我那200册要给我给足了!」 西城的掌柜一走,潘闻脸立马落了下来:「现在印刷厂还有几台机器空闲着?」 第51章 痛,太痛了 路上,一阵报童的吆喝声传来,清脆又响亮:「快来买啊!新鲜出炉的《精武英雄》,限时特惠折扣,只此一天,过时不候!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喽!」 潘闻心里一沉:「停!给我停下!没听见吗?!」 车夫被他踹了一脚,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停下车子,大气都不敢喘。 潘闻立马跳下车,堵住报童:「说!你卖的这些书,是从哪来的?!」 「分下来的。」报童有些害怕面前这个大人。 「盗版书籍按照律法,贩卖者是要抓起来砍头的!」潘闻恐吓道。 报童哪里经得起如此吓唬,立马两股打颤。 可……这是寄售,被抢走了需要自己承担,一想到标价一块钱,报童发狠一脚踹在潘闻身上,拿起书就跑。 「哎哟!」潘闻被踹得弯下腰,疼得龇牙咧嘴,却看到不远处一家小书店,门口挂着「精武英雄有货」的木牌。 这种小书店,陆净熙根本没给过供货份额,怎么会有《精武英雄》? 他一瘸一拐跑了过去,抓起一本书,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书的末尾,印着另一家印刷厂的名字和地址! 如今的出版条例是沿用清末的《印刷物专律》,第二章第二条就规定:凡印刷人不论印刷何种物件,务须于所印刷物体上明白印明印刷人姓名,及印刷所所在。凡违犯本条者,所科罚银不得过银一百元,监禁不得过三个月,或罚锾监禁两科之。 所以,这本书是正规渠道出版,并不是所谓的盗版或者盗印。 潘闻如五雷轰顶。 自己事发了。 而陆家这时候叫他过去,恐怕不是询问近况那么简单。 私自改了印数,误了书局和书店挣钱,自己管事的职位算是完蛋了。 唯一希望的,就是陆家人看在他没有功劳有苦劳,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别让他赔了这些损失。 等他来到陆家,不由长舒一口气。 陆家在北平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就这阵势,显然不是对付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管事。 只是…… 看样子,陆净熙已经是占了先机,潘闻根本不知道前面聊了些什么。 潘闻一个滑跪,哀嚎道:「各位老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陆家啊!陆少爷要印一万册《精武英雄》,这实在是太多了!咱们书局历来印书,顶天了也就五千册,从来没印过这么多!我怕印多了积压,亏了陆家的钱,才私自改了印数,少印了一半啊!我真的是为了陆家着想,没有半点私心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一本书,就能挣3万块大洋?」有个老者皱着眉,「这都顶得上书局两三年的收益了,潘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潘闻哭得更凶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各位老爷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是为了陆家好啊!」 陆净熙知晓,潘闻本就是陆家老人,如此哭诉可能把事情轻轻揭过去。 如今已到这份上,容不得他软弱:「潘管事,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就是因为你私自改了印数,石见先生才不愿意再和陆家合作!你们知道石见先生如今在北平多火吗?总理夫人都亲自送来了请柬,邀请他去总理府做客,聊聊他新写的《站起来》!」 总理夫人? 陆家发家靠的就是官商勾结,这搬出了总理夫人,立马有人议论纷纷。而小部分人并没有什么神情变化,想来陆净熙早已和他们沟通过。 陆家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内部早已四分五裂。一任家主在光绪初年就去世了,留下的祖产被分成了几个脉络,彼此之间既有协作,也有竞争。 就拿《群强报》和陆家书局来说,就牵扯到三家分支的利益,还有族产的分成,再加上几个在官场丶商界有头有脸的翘楚,各自都有发言权,没有一个明确的话事人。 所以,陆净熙想要拿回报社和书局的控制权,必须说服大多数人,才能达成共识。 「各位长辈,我也不想这样。」陆净熙叹了口气,「石见先生现在只信任我,他的条件很简单,只要让我掌控《群强报》和书局,他就继续和我们合作,后续还会写三部武侠小说,每一部都和《精武英雄》一样火。可要是不答应,我们不仅赚不到钱,还会得罪石见先生,以后再想找这样的顶流作家合作,就难了。」 第52章 民国的国会山事件 民国国会在西城区,是清末资政院的旧址,建有仁义楼丶礼智楼丶信字斋丶圆楼及国会议场。 国会议场为方形建筑,坐北朝南,高二层,砖木结构,一层坐席呈扇面形,二层三面围楼为旁听席。穿过门厅即为会议大厅,建筑外表极简陋,全部用手工灰砖砌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这日国会召开,专门讨论熊希龄内阁名单。 宋教仁案之后,国党也算是看清楚了袁世凯的本来面貌,矛盾直接公开化。上一任总理就因为涉及案件,被国会接连否决了内阁名单,导致内阁难产。谁都知道如今国会成为了南北两边斗法的地方,每次开会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生怕一言不合就当场开打。 熊希龄想要两边不得罪,结果却得罪了两边。 袁世凯拿了善后大借款后,首先是撺掇梁啓超牵头合并党派,将共和党丶民主党丶统一党捏合成进步党,然后是对着国会议员就开始大撒币,5000块钱就能让一个众议员支持政府的提案,1万块就能让他绝对赞成。 有个国党议员被进步党用8000块收买,签字的时候还跟中间人说:这钱来得比当知县还快,就是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这种明晃晃的交易,让《申报》都看不下去了,「议会非百姓之代表,乃官僚买卖之交易所!」 《民立报》的记者当时就嘲讽说:「民国议员,价高者得之!」 国会如此,宪政自然是无从谈起,加之北方对南方不断挤压,明眼人已经察觉到战乱的苗头。 可偏偏国会的老爷们乐在其中,合纵连横搞得有声有色。特别是进步党一派,有了大总统的支持,气焰嚣张,盯着国党的议员攻击。 进步党领袖梁啓超其实还算是清醒,认为国党是「乱暴派」,北洋是「腐败派」,保守党势孤力弱,难以同时向它们开战,所以只能先联合危害较轻的一方来压制危害较大的一方,而梁啓超认为在乱暴派国党与腐败派北洋中间,国党为「祸国最烈之派」,对于袁世凯的北洋则「不得不暂时稍为假借」。 路线错误,越努力越悲哀。 整合保守党派一开始就是错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三个傻子在一块只会傻得冒泡。 民主党明明只有十几席,却靠着「关键摇摆」,硬生生抢下众议院议长职位,还把全部政党经费攥在手里。共和党丶统一党憋了一肚子火,合并才一个月,就有人嚷嚷着要退党,重建共和党。 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一戳就散。 所以每次开会,都是一场考验。进步党和国党斗,进步党丶国党各自内部斗,小党派扯后腿,大党派欺压霸凌,议题没讨论多少,全在扯皮,一片乌烟瘴气。 会场内吵得面红耳赤,会场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呐喊,声势之猛,竟压过了里头的争吵。 现场的议员莫名就停了下来,陷入诡异的安静,面面相觑,不知道外头怎么如此闹哄哄的。 国会门口,堵着好几十号女人。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这里是民国国会,不是你们私家宅院!我们要见议员!我们要上书大总统!」 有了京师警察厅的内奸传递,第一时间就知道女子同盟会准备要炸了警察厅,这可把这帮前清余孽和北洋人吓了个够呛,一方面是加紧对周围的检视,另外就是安排人员准备对这帮女暴徒进行抓捕。 什么年代了,共和了好吧,怎么还用清末革命党的招数,动不动就搞个大炸弹呢? 可似乎一夜之间,警察就找不着女子同盟会的踪迹,京师警察厅有点路易十六挠头——摸不着头脑。 其实人们不应该开路易十六玩笑的,开玩笑也要有个头啊。 这帮消失的彪悍娘们一大早突然集结,然后就奔着国会现场来了。内奸才得到消息,根本没机会传出去。 国会本身是没有安保的,只有礼仪性质的警卫,而开会的时候,京师警察厅和卫戍部队会派出的军警进行临时警戒。可也就是二十几个人,面对五六十个娘们,堵在门口的军警有些慌。 「都慌什么!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吗?给我把人赶走!」军队小队长厉声呵斥。 「我劝你别想着动枪,你瞧那路口,这要是动了抢,我们的顶头上司也扛不住压力。」派过来的警察是个老油条,提醒了一声。 这帮丘八脑子一根筋,警察队长就担心这货不看局面胡乱开枪,回头自己跟着吃瓜落。 第53章 不答应就给一板砖 面对四下的申讨,唐群英伸出手指轻轻掏了掏耳朵:「听不懂,说人话。」 「啊啊~无耻啊,粗鄙小人,辱我国会,误我民国!」进步党的老头差点一口气没把自己憋死。 唐群英不受影响:「别在这儿狗叫。」 众多搭话的议员脸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森见局势已不可控制,只能小声央求:「八姑奶奶,见好就收,非得搅和得天翻地覆才好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共和共和,一国之内一半男人丶一半女人,凭什么只能由你们男人做主?」唐群英质问道,「少了一半人,也配叫共和?」 一名国党议员犹豫着站出来:「如今女子多不识字丶不明事理,连自身权利都不懂,如何参政?」 唐群英冷哼一声:「孙先生在美利坚的时候,曾公开表示:中国宣告民主后,中国妇女将得完全选举及被选举权,不特寻常议会可举妇女为议员,即上议院议员及总统等职,妇女均得有被选举权。你是国党人,为何辛亥功成,便出尔反尔?你给我解释清楚!」 国党议员硬着头皮解释道:「孙先生早有解释,以国家为前提,自不得不暂从多数取决。然苟能将共和巩固完全,男女自有平权之一日。否则,国基不固,男子且将为人奴隶,况女子乎?至党纲删去男女平权之条,乃多数男人之公意,非少数人可能挽回,君等专以一丶二理事人为难无益也。」 「唐女士,在国会闹事万不可行,不如先办学育人丶普及知识,再谋参政不迟。」 沈佩贞虽一向推崇武力,却是留日留法的正经高材生,嘴炮自然是不惧:「天赋人权,男女所共;女子参政,人道当然。」 民国初建的时候,模仿的就是美利坚的总统制,必然就推崇天赋人权的说法,如此反驳等于是质疑立国基础。 另一位年长些的国党议员搬出了政坛流行的一套说法:「女子不宜参政,一在政治智识不足;二在男主外丶女主内,乃天地自然之理;三在女子主家,乃国本根基,参政必乱家乱国。」 都给我们沈大姐整笑了:「若参政要讲门槛,那在座诸位议员,个个都够格?二十岁男子不如三十岁男子明理,难道二十岁男子就不配参政?劳工百姓不如教授博学,难道工人百姓就不配参政?我留日学成,通三门洋文,你未必比我强。凭什么你能坐在此地开会,我却要受你们这群庸人制定的规矩束缚?」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林森真想给唐群英和沈佩贞鼓掌,她们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国会如果每次的争吵都是言之有物,何必通过一届内阁名单还需要百般折腾,完全就是套话丶虚话。 大多数人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进步党这样的保守派,还是国党这样的革命派,谁出头,这群女子就怼谁。 讲理,他们未必说得过沈佩贞。 论横,他们又怕板砖。 林森见不少目光聚集过来,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多说几句,这国会主持人的活也别想干了。 「八姑奶奶,凡事总要顾全大局。国事艰难,诸多现实掣肘,国会也要体面。若真闹到不可收拾,外人只会说我辈破坏共和丶贻笑国际啊。」 「别给我扣帽子,我不怕传出去,是得让沉浸在幻想中的国人看看,尤其是女人们瞧瞧,这共和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 林森真的是无可奈何,孙先生都搬出来了没用,再逼逼赖赖,他也怕唐群英如同对待宋教仁一样,给他一个大比兜。 「你们到底想着怎么样!给选举权丶参政权绝无可能,哪怕是你们把这国会炸了,也没人会答应的。」林森索性豁出去了,带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京师警察厅的内奸听得两眼冒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原先准备炸了这里?」 林森一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谁特娘也没想到国会议员也是一份高危职业。 按照约法,这里可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被一群女人如此对待,林森一把年纪了,都想找个地方痛哭一顿。 沈佩贞暗中给了唐群英一个眼神,觉得差不多了。 女子同盟会内部商讨时,制定了一个策略,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第54章 吕子乔:我最喜欢看两个女人打架 「看报看报,彪悍女将打进国会,众议员束手无策丶无一人敢拦!」 「国会发生暴力事件,军警拦不住一帮娘子军,议场乱作一团喽!」 「一部小说引发的国会动荡,给您还原现场情况。」 「……」 大清早,报童的叫卖声就响彻街头巷尾,不少路过的人不觉停下了脚步,围上前买一份报纸,看国会那边又出现了什么大动静。 国会是什么地方? 孙先生在金陵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时候,依据的是《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实行的是总统制。孙中山曾经和胡汉民说过,既然总统一职是获得诸位同志的信任之后才选出来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对这样一个大家信任的人设置新的约束措施呢?孙中山并不希望被内阁束缚住手脚。 这也就是孙先生和推崇内阁制的宋教仁矛盾的核心。 而清帝退位之后,孙先生履行承诺,向临时参议院辞职,推荐袁世凯继任。 袁世凯在北平宣誓就任的时候,南边通过了《临时约法》,这是由宋教仁完成,总统制一下改成了内阁制,总统变成了虚位元首,颁布命令须经国务员(内阁成员)副署才生效。 政治强人袁世凯怎么可能愿意当一个虚位元首,首任唐昭仪内阁很快就因为争执负气出走。而宋教仁改组国党,希望以多数党领袖的身份成为下一任总理,然后迎接他的就是一声枪响。 但不管如何,就《临时约法》而言,国会才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 但就是在这里,一帮国会议员被几十个女人包围了。 报童还在吆喝:「国党意见分裂,恐要分党。」 「林森表示会推动唐群英三项主张,不日就正式提案。」 「进步党某议员大放厥词,称嫖娼无罪,能促进经济丶增加妓女收入!」 这里穿插一点百姓们的议论。 「我的个乖乖,这唐群英真是奇女子啊!听说她使得一手双枪,百发百中,这可不是传说中的双枪老太婆吗?」 「你可别瞎叫,人家才四十出头,正是英气的时候,哪就成老太婆了!」 「要说严打人贩子,我举双手赞成!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打死都不为过!可凭什么要关妓院啊?以后爷们闲下来,去哪潇洒?」 「呸!玩什么不行,非得去糟践人家女人,你也不害臊!」 「你个没毛的孩子,懂个屁啊,女人的快乐你想像不到。」 …… 林砚之忽然开口:「祥子师傅,停一停。」 林砚之喊了一声。 车夫停了下来,一脸无奈:「林先生,我真不叫祥子,我叫李响,音都不一样嘞!」 「哎呀顺口了。」 挤在一旁的大熊问道:「林先生,咱们不是赶时间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时间还早,不急。」林砚之笑着指了指前方,「你看那边,多热闹。」 距离不远处,一个花枝招展的窑姐正叉着腰,面前一个是虎背熊腰的中年妇人。 窑姐穿着时髦且清凉,富有又大方:「我说这位大姐,你家爷们愿意来我这寻乐子,说明他在家里过得不快活!你与其来我这撒野丶不让我接客,不如跟着我多学几招,回头在床上把你家爷们伺候得腿软,看他还敢不敢出来鬼混!」 「不过哦~啧啧~我看你这身段,怕是一屁股就能把他坐死哟!」 妇人也不是个吃素的,口水直喷:「放你萝卜屁,骚娘们成天勾搭这勾搭那,你是什么正经人?」 「正经人谁当窑姐呀,大家伙说说,正经人能在妓院这种地方吗?」 哈哈哈,围观的群众哄笑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跟着起哄,场面愈发热闹。 妇人被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可是听报纸上说了,你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要么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要么是没爹没娘丶走投无路,才被逼着入了这行,个个都过得凄惨得很!现在官老爷就要关了妓院,你趁早转行,找个正经营生,别再祸害旁人了!」 窑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凄惨?我可一点都不凄惨!我是自愿干这行的,天天在这睡不同的男人,不要太快活哈。」 「你说关妓院?我可不信!我们这些妓院,哪个不是天天给官老爷送钱丶陪官老爷睡觉?他们吃惯了我们这口荤腥,还能愿意吃素?空口白牙就想让他们松口,简直是白日做梦!」 第55章 刷脸,嘀,总统儿子 看着三两成堆的夫人们,总理夫人朱其慧一脸平淡。 「好姐姐,怎么想到把石见找来,唐群英大闹国会,如今小说已然是站在风口浪尖,万一旁人误会我们的立场,这可如何是好?」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其慧知道好姐妹也是担心她。总理的位置就是个烫手山芋,熊希临步履维艰,任何立场偏差,都可能引来全盘攻击。 「正是因为《站起来》影响太大,不得不把人请来。到了眼皮子底下,至少能摸摸他的想法,总是比两眼一抹黑的好。」朱其慧低声道,「你看了刚登的结局?」 「看了。」 「这人留了个空,只说国会出台了禁妓的法案,你再想想国会的事情,两者合在一块,分明是在借小说逼国会表态,逼政府做事。」 「人人都说国会就是个印章,可要是真通过了,不还得政府执行,这差事能做得了?」 「说得也是,不如找他把结局改了。」小姐妹说道。 朱其慧摇了摇头:「文人的事情难讲,最忌威逼。强项令听过吧,强逼着只会适得其反,不如拉拢一番,若是能说服他把结局改得柔和些,不至于引人遐想,也算是我能为秉三做些事。」 秉三就是熊希临的字。 贴身侍女匆匆从外院走来,凑在她耳边汇报了两句。 朱其慧面色瞬变:「我知道了。」 小姐妹不由关切:「姐姐,出什么事了?」 「突然有些后悔把石见找来,袁二公子和吕碧晨来了了。」 小姐妹不甚在意:「吕碧晨早年在津门就声名鹊起,也是各个场合的焦点,不请自来也能理解。而且她写过不少妇女相关的文章,不请自来也寻常。听闻二公子和吕碧晨素来关系亲近,他跟着一道来,也没什么不妥。」 袁克文不过一纨絝,吕碧晨挂着总统秘书的职务,按理来说是自己人。 朱其慧苦笑:「若只有他们两人,倒也罢了。」 小姐妹一怔:「还有谁?」 「唐群英丶沈佩贞,也跟着一道来了。」 小姐妹立马捂住嘴巴,怕自己叫出声来,片刻后:「他们怎么搅和在一块了啊!」 朱其慧:「多半是因为秋瑾,这两人之前便认识吧。」 唐群英从母命,嫁给湘乡荷叶曾国藩的一位堂弟,而秋瑾的婆家和曾家是近亲,与唐群英毗邻而居。两人在东洋留学的时候又是同学,秋瑾1905年加入了光复会,唐群英1905年加入华兴会。同年,兴中会丶华兴会丶光复会合并成立同盟会,秋瑾与唐群英等也因此成为最早加入同盟会的女会员。 秋瑾就义之时,唐群英正在日本女子高等师范求学,闻讯悲痛欲绝,不久后便归国,举旗起义,先后发动湘乡永丰丶湘潭花石两次起事。 至于吕碧晨则是和秋瑾在津门相识,吕碧晨在津门《大公报》任职,因文采斐然而声名鹊起,而秋瑾正筹备东渡日本留学,途经津门时慕名拜访。 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同榻而眠。双方都是有主见的人,秋瑾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而吕碧晨则温和得多。秋瑾想以自己的革命主张说服吕碧晨,吕碧晨也想以自己的改良和立宪说服秋瑾,只不过谁也没有成功。 秋瑾早年也曾自号「碧晨」,见吕碧晨诗名已着,便慨然取消此号,让与吕碧晨专用,自此外界提及「碧晨」多指吕碧晨。 秋瑾就义之后,尸身弃于街市,无人敢近。吕碧晨挺身而出,不顾杀身之祸,将故友遗体收殓安葬。这般举动,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 当然,正是因为有着袁二公子等人的背景,清廷才没把吕碧晨怎么样。 吕碧晨与唐群英年龄相差十几岁,观念也不太相同。凑巧在门口遇见,因为秋瑾的原因,居然聊得还挺融洽,乾脆一块进门。 这几人都没有邀请函,可谁让有袁克文这个电灯泡呢,他的脸在北平,就是最牛逼的通行证。 朱其慧虽然是总理夫人,也不能拿捏姿态,亲自过来迎接。 一番寒暄客套,两拨人并未凑在一处,各自落座。 朱其慧暗暗松了口气。 朱其慧还真不敢把唐群英赶出去,她们大闹国会已经让国会毫无颜面,要是事情在总理府重演,这不是好事变坏事嘛。 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内 「这位女士是……」 「女子同盟会,唐群英!」 在场贵妇中,真正认识唐群英的寥寥无几,她们大多只是听闻过她叱咤风云的事迹,此刻听闻名号,纷纷侧目。 昨天才大闹国会。 林砚之微微拱手:「久仰久仰。」 「也是巧合,我写《站起来》其实就源自两个永定河水灾的幸存小孩,名字我暂时隐去……」 林砚之把大熊和小月的故事娓娓道来,与《站起来》小说部分情节吻合,听得在场不少妇人面露恻隐,抬手拭泪, 「《新时报》有位赵信伯,长篇点评,说是矫揉造作丶虚构丶用苦情欺骗大家,觉着哪有如此惨的人儿,但是我想说……」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朱其慧又把侍女招了过来:「去把《新时报》找来,看看有没有这回事,再查清楚赵信伯其人……」 袁克文小声感慨:「不愧是能写《站起来》的人,连个故事都讲得牵动人心,将苦难与挣扎说得如此真切。」 朱其慧则挺满意,觉得这愣头青还是有所收敛的,没把矛头对准政府,而是落在了人贩子身上。 忽有一人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结尾会写国会通过了相关法案,打击人贩,关闭妓院,可明明国会没这方面的提案。」 「所以才说是开放式结局。书中女主大香的结局,不在于我写什么,而在于这个社会如何对待像她一样的女子。」 有妇人忍不住凄惨道:「林先生,你当真如此残忍,明知国会不会通过,明知时局艰难,不可能实现,为何还要给我们这点希望?又亲手打碎?」 林砚之朗声说道:「为何不能通过?若是连这点期盼都没有,那么共和和前清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听得有心人肝儿颤。林先生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内刚,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对如今时局颇有意见啊。 「秦简记载,拐卖主犯处以磔刑(分裂肢体后处死),从犯亦处以黥面丶劓鼻或斩左趾等肉刑;汉律规定「略人」为重罪,磔刑严惩,连坐买家;《唐律疏议》规定,略卖儿童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大明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哪怕是前清,《大清律例》诱拐人口为首者:绞监候(秋后处决);用迷药拐骗幼儿者:首犯立绞,从犯流放宁古塔。」 「现已共和,难道不如秦汉丶唐明,连前清都比不过?」 「对!我们难道比前清还差吗?法案就应该通过!」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部分女子的情绪,响应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怎么能比前清还差!就应该通过法案,严惩人贩子!」 「太过分了,前清都能做到的事,共和政府没理由做不到!」 「严惩人贩,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唐群英身旁一个年轻的女子尤其激动:「他们若是不依,不如炸了……」 「小瑶!」沈佩贞眼疾手快,赶紧捂嘴,把她拉回座位。 小妹妹,要分场合,这次来是交流的,要平和。 洋文咋说的?peaceandlove。 朱其慧也在鼓掌,可心里却不以为然。 国会和政府如今事务繁杂,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一贯而言,空白领域基本都是先拿着清末的律法来用。 清末的律法也严格,拐卖就少了? 她是总理夫人,比台下别的妇女有见识得多。说穿了,不过是没人执法。 有法不依丶执法不严丶违法不究,这才是根本缘由。 石见此人……还是理想了点呀。 「林先生!林先生,我是涂瑶,北平女子师范学生,禁绝妓院,您支持吗?」唐群英旁边的女子举手提问道。 按照教育部发布的《壬子学制》,初等教育7年,初小4年,男女同校;高小3年,不设男女分校。中等教育4年,男女分校。而高等教育没明说,但实际上因为有女子大学的存在,所以综合学校的女生都是极少数。 如果是民国初年的影视剧中出现了大规模男女同校的情况,基本上是不太符合的。哪怕是开明的北大,也是于1920年在蔡元培主导下开了公立大学男女同校的先河。 而北平女子师范学校,前身是京师女子师范学堂,以培养女子师资为主。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中提到的刘和珍等人,就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这个学校后来并入了北师大。 第57章 做点小广告 林砚之口若悬河,夫人们死去活来,情绪跌宕起伏。 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 管不住丈夫出去寻花问柳,至少得保证外面吃的是乾净的。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回来拉肚子可怎么办。 同情是装的,恐慌是真。 「支持!绝对要支持禁娼!」 「妓院那种腌臢地方,早该封得乾乾净净!」 google搜索twkan 「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是一回事,这要是沾了脏病回来,一屋子人都要遭殃!」 「……」 只有大熊在角落正襟危坐,汗流满面也一动不动。今日跟着林先生出来,绝不能丢了先生的脸面。 桌边摆着酥饼丶绿豆糕丶杏仁酥,还有解暑的酸梅汤丶冰镇甜汤,大熊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瞧。 「你不去吃点嘛?」一个脆生生丶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熊一扭脖子,额头上的汗珠就滑了下来,蛰得眼角一阵发疼。他舍不得用袖子,而是伸手揉了一下,眼泪瞬间盈眶,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她约莫八岁光景,生得白白净净,脸蛋圆圆的,穿一件浅竹布短袖小褂,领口滚着一圈细细的粉蓝绲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短布裙,刚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 头发在脑后梳了个圆圆的双丫髻,插着一根小小的银点翠小簪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小姑娘歪着头问。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说什么。」大熊声音闷闷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大熊。」 「大熊?」小姑娘眼睛一亮,拍手笑起来,「那你也姓熊吗?我也姓熊!我叫熊芝!」 大熊摇摇头:「我姓泰,熊是名字。」 「泰~~熊~~」熊芝拖着调子念了一遍,又咯咯笑出声,「那你怎么不吃点心呀?这么多好吃的。」 「不吃。」大熊绷着脸。 「为什么呀?」 「先生带我出来,我不能随便吃东西。」大熊说得认真,「要守规矩,不能丢先生的脸。」 熊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也不能吃…她们不让我吃……」 话音刚落,她已经飞快捏起一块绿豆糕。 「他们……不是不让你吃吗?」 「不让就不吃了吗?」熊芝古灵精怪的,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酥饼,「你也吃嘛。」 「不吃。」 「那你带回去,回家吃,或者给弟弟妹妹吃。」熊芝往手里塞,「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大熊恍惚了一下,原本是有的,大水之后没了。如今……小月算吗? 「有个妹妹。」 「那多包几块!」熊芝立刻动手。 大熊低头看了看身上乾净的新布衫,又有些为难。 熊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帮着大熊包好,装进了大熊口袋。 「好啦,这样你就不能告状了!」熊芝一脸的得意。 林砚之招了招手:「大熊!」 大熊赶紧起身,把厚厚一沓《精武英雄》分发给台下各位夫人。 林砚之转向朱其慧:「熊夫人,此次前来,我颇有私心,趁机宣传一下我新出的书,还望勿怪。」 「林先生见解精辟,我受益匪浅,几本书算什么。」 台下有年轻的夫人兴奋道:「林先生,这本书我早就买了,还是典藏版!」 林砚之笑了笑,果然还是你们有钱,一本书十块大洋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割她们真对不起手里的镰刀。 「此次是修订再版,新加了不少插图。」他笑着解释,「尤其是山田光子与素兰的明制汉服图样,都是重新绘制的。」 对方闻言,赶紧翻书,随后便是惊叹:「天哪,竟这样好看!我原先只觉得陈真丶霍廷恩穿汉服英气逼人,没想到女子穿起来这般华贵雅致!」 众妇人闻言,纷纷翻开手里的单行本。 「立领云肩,绣工看着就精巧!」 第58章 生产力和生产资料 「所谓生产力,就是你能挣钱谋生丶养活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比如纺纱织布的手艺丶教书识字的学问丶经商做帐的本领,都是生产力;所谓生产资料,就是你用来挣钱的本钱和工具。比如商铺丶土地丶织机丶笔墨,这些能帮你创造收入的东西,都是生产资料。」 「想要打破这种不平等,让女子真正站起来,就必须让女人重新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让女子走出内宅,拥有谋生的本事,掌握挣钱的工具,不再依附男子,才能真正拥有独立的人格,才能谈得上平等与权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吕碧晨整个人兴奋起来,光彩耀人,朗声道:「璇卿(秋瑾)在《敬告姊妹们》中就写过,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丶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她眉飞色舞:「女子并不比男子低下,同样可以读书丶学习丶工作丶从军从政,完全没有必要依赖男性而生存!」 这话听得旁边的袁克文坐立难安,在场男子没几个,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沈佩贞听得频频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照林先生这么说,那不是更应该推动国会立法,从法理上保护女性对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吗?只有有了法律保障,女子才能安心去工作丶去争取。」 林砚之微微一笑,语气通透而坚定:「两者并不矛盾,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相互依存丶互为条件的两个维度。」 「越来越多的女人掌握了生产力,拥有了经济独立,自然会主动谋求政治地位,会去争取选举权丶争取法律保障;而一旦有了政治地位,有了法律的保护,又能进一步促进女子就业丶办学丶经商,让更多女子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形成良性循环。」 「若是一半的职位上都是女子……都不需要那么多,哪怕是只有一二成,再看国会会不会给选举权?届时,唐会长都不需要大闹国会,只需号召女子罢工,国会老爷们自然束手就擒。」 唐群英一想那场面,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是啊,若是觉醒的女子丶工作的女子众多,她何苦去国会歇斯底里丶叉腰骂街。 谁不想体面呐? 差不多就这样吧,林砚之觉得不能再讲下去。 女子的解放,不单单是一个性别的解放,更是工人丶农民乃至全人类的解放,这是个体和整体的关系。 因为当女子开始拥有工作,她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生产资料并不归她们所有,哪怕拥有生产力,依然会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剥削,这就要进入下一个议题:工人运动。 林砚之做了最后的总结:「女子不参加劳动,就永远是家庭丶男人的附属品,你在家里缝补操劳一辈子,没人能够看得到你。但你进了工厂丶当了老师丶做了职员,那么整个社会不得不承认,女子干活也能养活自己。」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 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这个世界不好对付是吗? 嗯,没关系啊,我也是!」 林砚之的结尾,又让妇人们激动起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尽管朱其慧觉得林砚之某些话有些刺耳,可林砚之也凭藉自己的博闻强识,将女子权力话题圆了过去。 在她看来,茶会没有被搅和掉,就算是赢了。 如果不是总理夫人的身份压着,林砚之才懒得过来陪一帮老少娘们聊天。倒是唐群英她们和吕碧晨给了他一些惊喜,在观念上还是有一些共鸣。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是首要问题,所以林砚之选择在打拐和禁妓话题上多花费些时间,因为这群贵妇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以此来攻击真正的敌人。 至于女子权利,那便不是说给她们听的。 麦子熟了几千次,有多少人能够反对自己阶级的? 阶级既得利益者,绝大多数没有决心舍弃自己的一切。 贵妇当中,不少都是姨太太,甚至有被军头强占的女学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富贵日子,你指望她们赞成女子权利? 第59章 续写结局,小说改名《姊姊妹妹站 《大公报》的总部在津门,在北平设有办事处,除了发行报刊之外,也负责搜罗北平新闻。 《大公报》以「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为宗旨,倡君主立宪,开风气,启民智,在华北一带声望极重。 其创办人英敛之,隶正红旗,戊戌变法之际,受康丶梁新学影响,撰写文章讥议国事,名动一时。变法败后,英敛之曾遭通缉,后得慈禧赦免,赐姓「英」,遂赴津门创办《大公报》。他有个曾孙,姓英名达。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其参与戊戌旧事,在文化丶政商两界皆有声望。因此《大公报》的股东多为津门教会丶商界人士,严复亦有小股,甚至法国驻华公使鲍渥闻之,亦出资入股。英敛之以为,「余思有法钦使,规模固可扩大,消息亦觉灵通」。 正是英敛之发掘了年纪尚轻的吕碧晨,将其列为报纸头号女文豪,力捧推扬。此外还有严复的推举,吕碧晨拜其为师。 北平办事处拿到吕碧城的文章,由专人送上了最早的一班火车。 两地人员流动频繁,送文章的编辑护着身前的包裹,深怕挤得皱巴破损。 实在是如今电报太贵,一篇长文不如是人肉送回,便宜还方便。哪怕是到了现代,货车拉着硬碟,也比网络传输要稳定。 「别挤,别挤,让我喘口气。」编辑明显只能随波逐流。 突然感觉被人推开,恼怒回头,却看到是一个东洋打扮的人,正叉手虎视眈眈,附近瞬间留出了点空档。 编辑侧目,见东洋人身后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的年轻华人,竟能驱使日人护卫,心中暗暗称奇。 文稿抵馆后,报馆即刻排版付印。不得不说,吕碧晨的文章写得真好,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网红。文章刊出,题作《闻石见先生论女子权力后感》,一日之间便风靡津门。 「世人谈及女子权利,多先言选举投票丶或言身体自主,然多尚空言,罕切实际。而石见先生论女子解放,独探本源。 衣食仰给于人,则身不由己;言语仰承于人,则心不得自由。是以欲求女子解放,必先求经济独立;欲求人格平等,必先求生利之能。先生言:妇女能顶半边天。语虽浅近,其意至深。盖女子非无用之人,乃生利之民;非坐食之辈,乃社会生产力之半也。」 「……」 吕碧城本就从津门开始闻名,有着牢固的粉丝基础,其文章被争相传阅。吕碧晨的思想沿袭林砚之,却能够讲得引人入胜,哪怕是道德先生不认同观点,也得承认才女毕竟是才女。 晚些时候,一批印好的《大公报》顺着铁路到了北平,办事处亦开始发售。 ----------------- 女子师范校内,诸位教员正围坐一处,热议吕碧城近作。 有些教员虽然年纪长些,却对年纪较小的吕碧晨非常推崇,谁让人家20岁就是北洋女子学校的校长,算得上女学界的前辈。 《师说》有云:「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妇女能顶半边天,此论真是开天辟地,闻所未闻!」 「石见先生所言经济独立丶人格独立,字字珠玑,我等从教多年,竟不如他看得通透!」 「吕校长向来眼光极高,今日竟如此推崇此人,想来是被他彻底折服了。」 「我等身为女学教员,责任重大。学生们学有所成,便能自立自强,将来方能撑起半边天。」 教员还能够平静讨论,女学生早就沸反盈天了。 「女子要权力,必先有工作,方能打破男子垄断!」 「社会当有更多女工丶女教员丶女记者丶女律师!我们要在自己能做的事上,比男子做得更出色!」 「涂瑶,你去了现场,给我们讲讲!」 涂瑶将茶会经过娓娓道来,最后肃然道:「我等乃师范学子,使命不在缝补劳作,而在讲台之上。唯有教书育人,唤醒万千女子,才是真正的解放。」 此言一出,众皆动容。 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还是沿袭了清末的风气,培养的目的还是让女子「贞静丶顺良丶慈淑丶端俭」,学校领导还在纠结学术有别,觉得师范学校不过是贯彻术的定位,造成其专业教育止于「说文」「国文源流」等几门浮泛的通识性课程,偏于国文讲丶读丶作丶评和习字等技能训练,「学术性」严重不足,学生早已积怨在心。 「林先生说得对!女子本应有权!《站起来》我每期都追!大香丶佟理事之遭遇,天下人视而不见,便是轻贱我等女子!我们要去国会丶去警厅,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不是附庸!」 第60章 想当狗而不得 赵信伯这段时间过得飘飘欲仙,自打在《新时报》上发了几篇稿子,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街坊四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敬重。 搁以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前清侍卫处的小杂役,说好听点是御前当差,说得难听点就是看门狗,还是俸禄极低的看门狗,那点月钱,连他日日挨的骂声都弥补不了。 大清一倒,他仗着一张还算周正的脸混进戏班。毕竟是半路出家,唱功稀烂,身段平平,没什么本事,顶多算是个票友水平,哪里比得上人家童子功? 在戏班里受够了白眼与刁难,全靠豁得出去,投了某些人的怪癖,这才有人捧,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走了桃花运,勾上八大胡同一个姑娘,人家倒贴钱给他当盘缠,送他去天津学堂镀了层金。回来总算能把读书人三个字挂在嘴边,可惜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混吃等死。 直到天上真掉馅饼,有人找上门,让他写文章骂人,一篇稿子五块大洋。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信伯乐得找不着北,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东抄一段,西凑一句,按着雇主的意思揉把揉把,一个时辰不到,五块大洋稳稳揣进兜里。 还是读书人挣钱容易啊。 遇到街坊邻居,赵信伯还嘚瑟地把《新时报》拿出来,特意指出自己的豆腐块,示意人家瞧瞧。 「瞧见没?你们赵爷,如今也是报上有名的文人了!发达了!」 《新时报》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就创立了,算是北平里头的老面孔,辛亥之后是落寞了些,可一些老北平人还认这块招牌。 一时间胡同都听说赵信伯发达了,如今也是能够上报纸的文人。 日上三竿,赵信伯从青楼回来,人姑娘愿意送钱送身子,他自然是毫无心理障碍地收下。 刚拐进胡同口,脚步一顿,两个巡警杵在那儿,胡同里头还有一些穿制服的晃来晃去,明显是来找人的。 赵信伯眼珠一转,心思活泛起来,想混个线人费捞点油水:「嘿,几位爷,找谁呐?这一片我门儿清!」 「赵信伯你瞧见了嘛?」那巡警抹了把汗,不耐烦道,「街坊四邻说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巡警大热天就不情愿干这差事,心不在焉的。 赵信伯魂都要吓没了,冷汗瞬间湿了后背:「昨丶昨天还见着……今天没影儿,他丶他犯啥事了?」 「还能啥事,在报纸上骂了人,这边要把他拎回去问话。」 骂人?我不就骂了石见嘛?他怎么这么有背景? 「没想到差爷们还管这报纸上的事情?」赵信伯眼珠子四下乱瞟,想着从哪条路跑路。 「你以为我想管啊,出来一趟什么都捞不到,大热天的。」巡警骂骂咧咧,「这是上面大人物压下来的活儿,不然谁吃饱撑的。」 正说着,里头有人喊有线索,巡警转身要进去,随口丢一句:「有消息记得报我,有赏。」 「好……好嘞,您放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啊?」赵信伯说完转身就走,拐了个弯就撒腿跑。 后面突然喊了一嗓子:「那人就是赵信伯,戴帽子的那个。」 赵信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那顶花大价钱买的绅士帽扔了,头也不回。 又听到后面喊:「穿长衫的那个,就是逃跑的那个。」 赵信伯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幸好他在前清侍卫处待过,体能还算不错,又在戏班历练过,脚步还算迅捷。可那帮巡警,不少是北洋士兵转过来的,个个身强力壮,也不是吃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 赵信伯心里一片悲苦:天要亡我! 慌不择路之间,他一眼瞅见旁边臭水河,臭气熏天,都绿了,还飘着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眼一闭心一横,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六月天的北平还算暖和,要是寒冬腊月,这一下去半条命直接没了。 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连滚带爬一路疯跑,最终一头冲到东洋驻华使馆门口。 守门东洋兵立马举枪阻拦。 赵信伯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喊着:「我是山下先生的人!我找山下先生!」 那几个东洋兵听不懂中国话,见他要硬闯,当即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赵信伯「嗷」一声扑倒在地,当场老实了,趴在地上装死。 第61章 时间线汇聚津门 报刊上《姊姊妹妹站起来》成为最火的话题,但津门小报流传最广的还是《精武英雄》。 小报哪管版权,只要受众愿意看就直接「拿来吧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津门风气本就活络泼辣,最吃这种热血爽利的故事,一时间坊间霍元甲的传闻真假混杂。有人是真见过霍先生本人,有人是把小说当了真,不管如何,霍元甲这三个字,彻底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至于小说真正的主角陈真,反倒找不到半点原型,不少爱书之人都断定,这必是作者石见原创的人物。 因为这本小说,一个年轻人已从魔都连夜乘船赶回津门。 才下船,他就看到一个矫揉的男子,脸色暗黄,似乎是被掏空了身体。他不由皱眉,觉得此人没一丝阳刚之气。 再看他身边站了个东洋人,不觉捏紧了拳头。 此人正是霍元甲的次子,霍东阁,这年不过十八岁。 父亲去世那年,霍东阁才十五岁。彼时精武体育会刚创立两个月,突遭晴天霹雳,险些直接夭折。是叔父霍元卿带着他匆匆赶赴魔都,稳住局面。农劲荪又急令刘振声北上,请回几位武林高手相助,精武会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一晃三年过去,精武会已有起色,会员越来越多,原有场地不敷使用,便在新北门设立了第二分会。霍东阁在《精武本纪》中自述:「技击部长卢炜昌先生命东阁主其事,谫陋如予,曷足任此,亦为勉尽绵薄之力,以期无负诸君而已。」 日常管理有农劲荪操心,拳脚教习有父亲的徒弟们撑着,霍东阁在会中,更多是扮演一个精神象徵,用以安定人心。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一沓被人翻烂的报纸,正是连载的《精武英雄》。 开篇写霍元甲力战外国武士,看得他热血翻涌。可激动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并不记得有过这般轰动的擂台对决。 1901年,俄国大力士斯其凡洛夫在津门戏园口出狂言,称「打遍中国无敌手」,霍元甲经农劲孙引荐前去约战,对方得知他身手了得,临阵认怂,登报导歉后仓皇离去。 1909年,英国力士奥彼音在魔都摆擂,讥讽华人是「东亚病夫」,霍元甲应邀赴沪挑战,对方竟直接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真事,却与小说描写相去甚远。小说终究是消遣,当不得真。 可读到后半段,写到陈真追查师父死因,种种蛛丝马迹暗指阴谋,霍东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倒不是怀疑精武会内部有奸细。那时草创之初,条件简陋,连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有口饱饭吃已属不易,哪来什么下毒的老师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小说中描写父亲病逝前的症状,与现实太过相似。 霍元甲去世前,确曾与东洋柔道会中人比武较量。 当时霍东阁尚在津门,对魔都师兄们「肺病不治而亡」的说辞,一直心存疑虑。 辗转反侧两夜,他再也按捺不住。他给叔父留下一封简讯,便买了船票,直奔津门。 不坐火车是因为魔都到北平的列车每周只开行一列,霍东阁根本就等不到下周。而且火车也不快,从魔都出发得先去金陵,走的是传说国版的京沪铁路,这可是比现代版本还要时间短。到了金陵还要换乘火车轮渡,一套折腾下来也得几天几夜。 如此比较,从魔都到津门的轮船非常多,霍东阁买了张太古洋行的轮船船票,相对还是舒服一些,至于到了津门,距离北平不过两百多里路,到时候火车马车都非常方便。 精武体育会的招牌不告而别,可是把他叔父急得够呛。好在农经孙比较冷静,看了书信之后,让人去市面上找来了《精武英雄》小说的单行本,大致阅读过之后,他明白了霍东阁为何如此急迫,为何不告而别。 关于霍元甲怎么死的,农经孙和这帮东洋人扯皮过,可并没有得到官方的支持。 当年东洋柔道会挑选十余名高手挑战精武会,霍元甲以一敌十,连败东洋数名高手,逼得柔道会领队亲自下场应战。 仅用几个回合,霍元甲便将东洋领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恼羞成怒的东洋领队见正面切磋占不到便宜,就暗中偷袭,结果被霍元甲轻松识破。霍元甲虚晃一招,将东洋领队打成重伤。 至于为什么好友突然病故,农经孙还保持克制,只因不得不如此。一方面,精武体育会偌大的家业需要维持,不能意气用事;另一方面,霍元甲生前确实久咳咯血,中西医都诊治过,说是积劳成疾,也说得通。 上架感言 日常周四骚扰编辑,真追多少呀?能不能进第四轮呀? 嘿,大家也知道本书的开局放在了北平,你们知道北平有不少马蜂,好多人深受其害,你知道老北平马蜂怎么蜇人? 您猜怎么着(蛰) 进第四轮了。 然后说达到标准了,可以上架。 问真追把自己问上架,也算是第一人了吧o(n_n)o哈哈~呜呜 感谢梧桐和吹雪两位的帮助和指导 感谢各位靓仔靓妹的支持,别的不说,上架先爆更尝尝咸淡。 大神才有多少月票丶多少均订加更,我就尽力而为。 存稿三章全发,剩下的能写多少发多少,少于2万我是小狗。 今晚就开始疯狂码字,明天十二点见。 感谢感谢 求一波首订和追读,跪谢跪谢。 —— 第63章 一日三惊(求首订,一更) 第63章一日三惊(求首订,一更) 林砚之最近在赶稿,几乎到凌晨才睡,整个上午都是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清醒点,吃了点东西看看报纸换换脑子。 报纸上刊登了新闻,老袁罢免了徽省都督柏文蔚,这已经是本月被罢免的第三个国党的都督。此时的都督,名义上是军政府首领,实则军政丶民政一把抓,说是地方诸侯也不为过。 柏文蔚去职后,孙多森接任。他的父亲孙传樾早年追随李鸿章,参加镇压太平天国。 孙家在长江一带经营盐务,家资巨万,富甲一方。他哥在津门开过洋灰公司丶矿务公司丶 自来水公司,还成了时任清廷练兵处会办大臣老袁的幕僚。 google搜索twkan 有了这层关系,孙多森南方议和时作为北方代表参会,在财政总长周学熙的支持下组建了中国银行,在北洋体系是个搞经济的好手。 至此,三个国党重镇都被换成了袁的人或亲袁的人,此时再傻的人也知道意欲何为。 北方报纸还在讨论国党如何应对,南方的报纸已经是一日三惊,生怕突然北洋军就大举南下。 北洋和之前的湘军淮军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唯一差别就是手里头全是枪。 每次打仗,南边都是吃尽了苦头。湘军三次屠城,「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金陵城破后,「万室被焚,万物皆空」,「见人即杀,见屋即烧」。 南边的老百姓是真怕了,乱兵如匪,生灵涂炭。 钱夏对此忧心忡忡,他的夫人怀着身孕,还在老家乡下,如今月份已大,以当下的医疗水平,万一动了胎气或是早产,很可能一尸两命。 为了大佬能够安全出生,林砚之比他还操心。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出现就影响到历史进展,回头还得研发两弹一星呢。 「你别急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钱夏连忙一把揪住乱跑的秉雄,将他丢进屋内自玩,好让林砚之安心思索。 其实林砚之是躲起来查看一下历史资料,这玩意太细碎,他也记不住。 如今江浙的都督是朱瑞,秋瑾的跟随者。朱瑞并不完全受到革命人信任,因为当初秋瑾被捕,有人怀疑是朱瑞告密的,前清又没有抓他,他却主动逃离浙江。所以辛亥之后,在老袁的支持下,朱瑞回到了浙江,在浙军里面当了军长。 林砚之将其中关节一一剖析给钱夏听,觉得就算是打起来,浙省应该不会有大规模的战火,北洋没必要进攻一个已经掌握的地盘。 钱夏松了口气:「不愧是学政治经济学,分析得鞭辟入里,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 「就算有冲突,也打不了多久。北洋准备充分,国党这边一盘散沙,没什么胜算。」 钱夏吓了一跳:「若国党再无牵制,那老袁————岂不是真要称帝?」 林砚之没接话,这里头有得拉扯了。 正琢磨着,方简兮从外头回来。 她已经是定好了房子,不过屋子有些破旧,正找人修缮,几日后便可以搬过去。 养伤这一月,不知不觉间竟攒下不少行李,这让一向两手空空的大熊丶小月大为讶异,他们过去都是两手空空。 小月有林砚之给买的衣服,秉雄送的玩具,镜子丶头绳等等。大熊少一些,一身得体的长衫,还是上次为了去总理府,林先生帮他置办的。剩下就是他练字的钢笔和纸张,和两本钱先生送的课本。 大熊觉得林先生说的是,无论做何营生,总要识字明理,便是日后做苦力扛大包,也能看懂帐目,不被人欺骗。 林砚之抬眼望去,却见方简兮面色不耐,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一身萎靡之气。 「简兮,跟我回去?!」那男人吼道。 方简兮攥紧拳头,显然在极力忍耐脾气:「别跟着我,否则我要动手了!」 钱夏眉头一皱:「哪来的登徒子,这儿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那男子抬眼一瞧,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脸蛋圆嘟嘟的读书人:「我让我妹妹回家,干你屁事!」 钱夏早已听过方简兮身世:「你就是那个把家中用度尽数挥霍在娼寮,置妻妹老母于不顾的方简博?」 方简博肉眼可见地红温:「你竟敢在外败坏我的名声!」 第64章 请漫画民工吃饭(二更) 第64章请漫画民工吃饭(二更) 不过是一插曲,北师大的学生当是忙碌之余的伸展运动。 林砚之便排出九个大洋:「既然都出了力,我也不能小气,中午请你们吃饭,」 「东兴楼的酱爆鸡,还是全聚德的烤鸭?」 在学生们期待的目光中,林砚之笑道:「都来点吧,大家尝尝。」 选择读师范学校,不管是高等师范,还是小舒这样的中等师范,家境一般都不会太好。 按教育部《学校徵收学费规程》,「师范学校丶高等师范学校均免徵收学费,但于入学时徵收保证金一次,以银元十元为限,除中途退学外,毕业仍照原数发还。」 北师大有不少学生本可考入其他大学,终因家境所限,只能选择免费师范。 这也是钱夏只靠每日几角钱,便能雇来一众学生帮忙画漫画的缘由。 至于林砚之所说的东兴楼丶全聚德,面前的这几人吃都没吃过,对于他们的家庭而言,实在是太贵了。一只全聚德烤鸭就得一块多,配菜则几个铜子不值钱,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 二荤铺送来的几个小荤菜丶王兴福婆娘做的两个清淡蔬菜,再加上酱爆鸡,摆得满满当当。 烤鸭送来得晚些,夥计打开保温的铅铁桶,鸭子通体枣红色,体态饱满,油光瓦亮,皮是脆的,肉质很嫩,还带着一股果木的香气。 夥计在席旁小桌上当众片鸭,手艺不错,讲究片得薄,每一片有皮有油有肉,随后是一盘纯瘦肉,最后是鸭头丶鸭尖,大功告成。附带着他还带来了蒸荷叶饼丶芝麻烧饼丶甜面酱,葱段,荷叶饼———— 林砚之给了他一个铜元,夥计便欢天喜地称谢而去。 梁实秋《雅舍谈吃》就说,「北平烤鸭,全聚德最负盛名————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荷叶饼抹上甜面酱,卷入葱段与鸭肉,学生们每人不过分得少许,已是心满意足。寻常百姓平日油水极少,吃一顿烤鸭觉得就是珍馐美味,入口鲜香满口,肥润无比。反观林砚之这来自后世的人,营养过剩,觉得烤鸭油腻了些。 余下鸭架,王兴福媳妇拿来熬汤,下入口蘑,汤成后再淋一勺炸花椒油,用来拌面条打卤,滋味之美,无以言表。一碗热卤面下肚,浑身舒坦,连呼过瘾。 酒足饭饱,林砚之顺势宣布加薪。 林砚之想要的漫画可不是市面上那种呆板的画作,而是颇有些现代漫画的影子,对于学生们来说几乎是边学边干边改,「干中学」嘛,任务量是很大的。 有付出便该有回报,可不能真把他们当成廉价的大学生劳动力。你要是糊弄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糊弄你,卖钱的东西,谁和你谈无私奉献呐! 于是便定下了每月10块的月薪,但是也要求每日报到,不可再像是之前那么随意,另外就是按照进度给予绩效,若是能够提前完成任务,还有奖金。 这波操作其实就有些现代企业激励体系的味道。 林砚之还是收着点的,显得温情了些。别的不说,就单绩效这一项,就可以用月度丶季度绩效直接挂钩月薪,半年度丶年度绩效决定奖金和晋升机会,连续多少次拿低绩效会被末位淘汰,立马就能让员工沦为牛马。 北师大学生大多思想开明丶心气不低,用现代的说法,这帮学生都是开了智的,醒悟后不给你蹦躂两下都算是他们心善。 但漫画事业终归要正规化,也得培养固定人手。《精武英雄》只是开端,后续还有舞狮三部曲可改编,人手充足,还能接市面上热门小说的改编活儿。 毕竟看漫画,可是要比看小说门槛低,也更直观一些。 至于北师大这群学生能够留下来多少,就得看他们各自的想法了。 一听月薪10块,吃饱喝足的学生们都激动不已。他们多是工人丶小市民家庭出身,这笔收入已是普通工人的2倍。之所以开这么高的薪酬,完全是因为民国畸形的薪酬体系。这群学生出了校门,当个小学教员一个月都能有个30—40块钱,所以10块也显得没那么高。 但对于学生来说,这个数字就足够了。就好像现代踏上社会,觉得五六千不够用,可是在学校两三千就过得非常滋润。 饭后,林砚之便与钱夏说起接家眷北上安家之事。 「《精武英雄》如今风头正盛,可进度拖沓,再不快些赶完,恐怕就要错过热度。」 一大家子过来,就得有落脚的地方。这回按照林砚之分析,浙省不会大乱。 第65章 初遇周先生(三更) 第65章初遇周先生(三更) 教育部佥事丶社会司第一科科长正在查看京师图书馆的设计方案,看得心烦意乱。这帮人究竟是什么水平?怎么弄得如此乌七八糟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初上任时,他也曾满腔热忱,想在教育丶古籍丶博物上做一番实事。可两年蹉跎,依旧是个小小科长,日日案牍劳形丶琐事缠身,满心都是疲惫与厌弃。 捏着笔,科长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师弟炫耀过一个法兰西甜品,名目雅致,滋味绝妙。 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百瑞斯?还是帕瑞斯巴雷特?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起师弟炫耀的模样,科长一时心痒,竟索性翘了班。 出门时遇同僚招呼:「周科长,可是出外公干?」 周科长随口应道:「正是。」 在他想来,难得嘴馋,寻一甜品解馋,心气舒畅,方能安心办公,也算不得渎职。 到了东交民巷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家法兰西甜品店,依据记忆里的发音含糊说了两遍。 里头的洋人笑容满面,一个劲地点头,让周科长欣喜不已,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让他找对了地方。 出了店门,拆开包装的纸袋,周科长还好奇呢,这玩意看着就像是市井小摊上卖的蛋卷。真如师弟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尝了一口,确实是蛋卷味道。 看起来像蛋卷,吃起来像蛋卷,那不就是蛋卷吗? 再抬头,就看到法兰西老板笑呵呵,似乎是在等待客人的夸奖。周科长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还得强颜欢笑回给洋鬼子。 算了算了,也不算贵。 罢了罢了,毕竟有同门之谊。 周科长觉得自己还是个大度的人,包容一下怎么啦。 回教育部的路上,他越想越气。难得为一口吃食翘班而来,谁知只是如此? 比之寻常的蛋卷还要难吃了些。 他猛然记起,前番在老师处曾听他提过师弟的住址,当即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寻了过去。 大话不宜说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起来会脸红。 院子里,钱夏正与林砚之闲谈,感慨不已。 「砚之,你此番论女子解放丶经济自立,真是透彻。若我夫人当初也有这般觉悟,何至于困于家庭丶受制于媒妁,被迫嫁我?」 这人算是把漫画彻底丢给了北师大的学生们,在他的钞能力下,已经是两个小组同时开工,进度肉眼可见的快。小院子都呆不下,钱夏说他联系了北师大活动室,布置好了就搬过去。 林砚之还在拼命码字,觉得自己命苦啊,欠帐太多,遥遥无期。 看着钱夏优哉游哉,林砚之便没了好心情:「嫁给你还嫁错了?你真要是支持女子自由,你和她生什么孩子?」 「与谁生不是生?幸好是遇到我这般开明之辈,若是换了别人,冷落在家守活寡,没孩子还得受婆家的苛责。」钱夏自夸起来臭不要脸。 提到生孩子的事情,林砚之觉得忍一忍,毕竟钱夏夫人肚子里那位极其重要,可不能改了时空线。 钱夏还喋喋不休:「就比如我师兄,与人定完亲就跑东洋去了,回来了也不入人家房间,来北平也没带着人家,让人在老家独居,着实是————」 林砚之当即就知道钱夏这货说的是谁了:「你怎么不当面和你师兄说?只敢在背后————」 话尚未说完,就听到门口一声沉喝:「德潜!」 这四合院都快成公共厕所了,不管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来人多是来找林砚之,这回却是来找钱夏,非常罕见。 钱夏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弹射而起:「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探出头一瞧,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脸庞瘦削,头发约一寸长,根根直竖,发丝直立,唇上留有浓密胡须,形如隶书「一」字。身着朴素的深色长衫,眉目凛然。 钱夏做贼心虚,连连摆手:「没说你,没说你————」 周科长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 钱夏这才回过神,知他并未听见先前言语,赶紧转移话题:「来得正好!我与你提过的,这位便是林砚之。砚之,这位是我师兄,同在太炎先生门下求学,周育才,如今在教育部任职。」 第66章 厚壁障(四更,你们最爱的迅哥儿 第66章厚壁障(四更,你们最爱的迅哥儿) 都说相由心生,周先生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子:终日眉头紧蹙丶不苟言笑,苦大仇深,隶体一字形的黑胡须硬扎扎像倒立的钢丝随时准备开骂的样子———— 想一想周先生骂人用的词:「贱胎们一定有贱脾气,不打是不满足的。」 「近几时来我想看看古书,再来做点什么书,把那些坏种的祖坟刨一下。」 「做了人类想成仙,坐在地上要上天。」 相比较而言,说钱夏的画和三岁孩童无异,简直就跟寻常问候「你好」「吃了吗」一样温和,已是收着性子丶格外留情了。 周先生的毒舌并非简单的刻薄,而是建立在深刻洞察之上的反讽。他擅长用表面的肯定丶平静甚至谦恭,包裹着尖锐的否定与批判,让读者在字里行间品出辛辣的滋味。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如他自己所说:「好用反语,每遇辩论,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 钱夏气得七窍生烟,一嗓子把师大的学生喊了出来:「拾掇一册出来,我倒要让你瞧瞧,三岁幼童画得如何!」 许是觉得漫画体现不出水平,钱夏又让学生把《精武英雄》的典藏本找来,里面有彩印,而且是他的心血之作。 周育才见他支使一群青年学生跑前跑后,只淡淡一叹:「德潜啊德潜,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于谋害别人的生命,你让如此年华的学生帮你画画,倒真是———— 功德无量。」 「爱看看,不想看直说,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钱夏恼道。 周育才接过典藏本,看得仔细:「这就是明制汉服?」 「嘿,那是自然!砚之翻遍古籍,一点点考据拼凑出来的。」 「形制倒还大气,虽与典籍所载略有出入,却难得是有审美的。」 周育才颇为感慨地说道:「民国之后,少年英俊之徒,不但自己必洋装,还厌恶别人穿袍子。遗老遗少便以留辫子丶穿褂子默默抵制,殊不知洋装丶褂袍皆不是我汉人之物。」 钱夏以为对方赞同了,便洋洋得意。 「所以我先前说错了。」谁料周育才话锋一转:「德潜,我不该说你是三岁孩童之作,只说这些样式,和寻回汉服的初心,我应该说是你七岁,多给的四岁应该是算到砚之头上。」 钱夏:———— 林砚之:———— 妈呀,林砚之心里苦啊,他什么都没干,话都没接两句,怎么就安排了一个四岁的帽子呢。 只能说文学史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一张嘴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林砚之打圆场道:「常听德潜说,育才兄于丹青设计颇有造诣,不如烦请指点一二?」 钱夏立刻拆台:「我几时说他会画画了?我跟你讲,他顶多初小水平!」 周育才也不恼,接过笔,在画稿上淡淡添了几笔:「比你那三岁水准,总归强上一些。」 钱夏确实没怎么提过周先生,可谁让林砚之研究过他的作品呢。 除了文学,他搞设计也是顶尖的水准,多少是和画画沾边。语文课本上就有他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头就说了「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 许多人可能知道北大未来的校徽就是周先生设计的,其实民国初年使用的国徽,他也参与了设计。 周先生丶许寿裳丶钱稻孙三人组成设计团队,钱稻孙负责绘制图例,周先生执笔撰写说明书,设计出来的国徽称为十二章国徽或嘉禾国徽。十二章国徽是北洋时期的重要政治符号,其设计反映了北洋对「五族共和」理念的诠释。然而,由于北洋政府统治的复杂性,这一国徽在后续历史评价中常被淡化。 「看看,是否是要好一些?」周先生放下笔。 他只是添加了些许线条,而在钱夏看来确实震撼不已,拳脚相交之处多了几道凌厉折线,劲力扑面而来。 「这————这是把拳风丶腿风给画出来了?」 「不然还能叫漫画?」周育才理所当然,「画武打不懂得夸张丶不懂得以线写意,只知道死描人形,真不知道你这漫画督造的职位怎么坐得稳?」 第67章 对不起,他给的太多了(五更) 第67章对不起,他给的太多了(五更) 小酒一喝,小烟一抽,气氛就活络了起来。 谈及《精武英雄》漫画,林砚之本以为只要贴合时代丶能讲清故事便足矣,可经周育才一番讲解,才知东洋漫画已受美利坚动画影响得了进化,林砚之想要的分镜丶动态构图一类的新式技巧是能够实现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既然如此,林砚之肯定是想要精益求精,总不能漫画一面市,就成了落后的玩意吧。 钱夏只有传统丹青底子,画技应付旧式漫画尚可,要撑起现代漫画的章法,显然力不从心。 周先生嘛———— 「育才兄拳风腿风的想法确实是让我大开眼界,不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提升一下的。」 周育才夹了筷煎豆腐,慢条斯理道:「书中招式颇有诗意,只是人物有些乾瘪————」 钱夏一听这话立刻炸毛,这可是他衣食父母,怎么容得诽谤:「砚之的小说畅销南北,人物刻画极为精彩,可以说是武侠小说之巅峰,家国大义丶几女情长无一不备,哪怕是东洋人,也分好坏,并不是纯情绪化的宣泄,怎么能说是乾瘪呢?」 「德潜啊德潜,话没说完你激动什么?」育才似乎就喜欢逗弄钱夏。 一个慢性子偏爱撩拨急性子的暴脾气,三两句就能把钱夏点火发射。 「我说的乾瘪是人物绘画,不是人物描写。」周先生翻开漫画小册,找到一处打斗,「德潜的原型画得不错,也分了练功服丶常服丶汉服等服饰,但我觉得没区别,就像是空衣服上面按了个脑袋,没有力气。 这话把钱夏和林砚之都听蒙了,主要林砚之在漫画上也是个门外汉,实在是不懂什么技巧。 周先生想了想:「我在东洋学医的时候,画过不少解剖图,就人体肌肉这一块,放松和用力是完全不同的。拳脚发力,肩背如何绷紧,腰腿如何撑住力道,衣纹该随肌肉鼓胀而绷紧,随动作舒展而平坦,不是平涂几笔就算完事。」 「我举个例子,假设陈真穿了练功服,出拳那一瞬,肩胸肌肉骤然收紧,衣袍便该贴着肌理隆起,只需要些短促的线条就可以实现发力和收力的区别。如此有区别,便能让人身临其境。」 钱夏目瞪口呆,怎么画个画还那么多讲究啊? 其实现代很多漫画都会讲究这些细节,就好像是动画片里面会去花费重金打造动物的毛发,这可不是炫技,完全是为了真实感。 林砚之觉得很有道理:「育才兄,实不相瞒,漫画一道我是门外汉,德潜也只算半吊子。既然你在东洋接触过,不知能否聘请你来一同完成《精武英雄》的漫画。」 周育才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你怎么还矜持上了,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嘛!」钱夏一脸幽怨。 哼,砚之,你怎么能这样! 唉,人心不古啊,自己是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既然德潜已经参与,我便不掺和了,一些意见我回头交给德潜就行。」涉及到利益问题,周先生显得很是谨慎。 「若是育才兄愿意加入,待遇上可以参照德潜,给予出版后的半成版税。」林砚之开出了价码。 周育才失笑:「举手之劳,不过是一点意见,谈钱就伤感情了。」 钱夏呵呵道:「你可想好了,别觉得谈钱伤感情,这要是不谈钱才会伤感情,你知道半成版税有多少吗?」 「顶天了不过几百块,我就几句话,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嘿!还有育才你想不到的事啊!今天就让你开开眼!」钱夏重新瑟起来,「第一批单行本版税,我就拿了两千多块!再版后我还有!」 「多少?」周育才筷子上的肉嗒地落回碗里。 「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德潜还废了功夫绘制单行本里面的插画,再加上负责漫画,才能分得全部的半成。育才兄加入的话,就只能分漫画这块的版税。我提前说清,也省得日后误会。」 亲兄弟明算帐,尤其是周先生这位在亲兄弟的事情上跌过跟头的人,林砚之更应该说清楚。 「哎呦,虽然我就是个三岁孩子的水平,可谁让我加入得早呢,按照做生意的规矩来说,我这算是原始股东呢!」钱夏的屁股都要上天了。 还是砚之好啊。 这种区别对待,让钱夏心里贼爽。 第68章 不可坐,站起来(六更) 第68章不可坐,站起来(六更) 刚开始当公务员,部长蔡元培号召发展美育,并开办了「夏期美术讲习会」,周育才积极响应号召,为此专门撰写了《美术略论》讲稿,基本上是每周演讲一次。可惜听众并不热心,每次只有一二十人,有时一个听众也没有。 他后来又写《拟播布美术意见书》,强调保护自然和文物:「当审察各地优美林野,加以保护」「着名之建筑,伽蓝宫殿————所当保存,无令毁坏」。为了推进这个主张,周育才还曾去一些地方考察,希望将这些地方开辟为国家公园。 本书由??????????.??????全网首发 遗憾的是,这些都没有下文。 博物馆的设计建设,旷日持久,屡遭变故,但还算有成绩。只是这一年,他遇到的挫折比成功多,便不复初来时的意气风发了。 时常觉得苦闷,便有了他「一别忽已过年,当枯坐牙门中时,怀想弥苦」的感慨。 「那我————便指导指导,还是辅助德潜吧————」 「哈哈哈——」钱夏都笑出声来,引得客人纷纷朝着看来,「没想到育才也有如此嘴硬的时候,来,喝酒!」 周育才被说得有些脸颊火热,实在是———— 实在是————林砚之给得太多了。 达成了合作,便是欢喜,三人又是几杯酒下肚。 钱夏都有些大舌头:「论到太炎门下,文笔在你之上寥寥无几,何必待在教育部苦熬日子,不若学砚之,写写东西。」 「写过————写得一般,并无大的反响。」周育才聊起这个就有些不爽。 《怀旧》是他前两年的文章,到了今年才在《小说月报》卷首发表,主编给的评语「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 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短,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字药之。」 大致意思在场景勾画,人物心理活动和塑造人物形象予以肯定,希望以此来倡导文风,用注重根本丶内容充实的好文章纠正毫无价值的「短」文字。(短,原意陈列的食品,后引申比喻堆砌词藻或文辞杂凑的现象)。 等于说是认可了文学技法,却没有思想上的共鸣,令他颇为憋屈。 如今的文学作品,大类分下来,就是通俗和严肃。通俗小说以大众娱乐丶消遣为主要目的,强调故事性丶情节性和可读性,如《玉梨魂》《啼笑因缘》等,《精武英雄》可以算作此类。 你让人研究《精武英雄》,除了白话文语言之外,还能研究啥?研究武打啊? 严肃小说主要指具有启蒙意识丶社会批判或历史反思倾向的作品,比如《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周育才所写的《怀念》就有明确批判目标,也有思想深度,有一定的学术价值,也是此类。林砚之的《姊姊妹妹站起来》也有明确攻击和批判的对象,还采用了两条故事线齐头并进,只不过采用了白话文写作,大部分的文化人并不承认,不愿意点评和批评。 钱夏喝高了,胡言乱语:「写东西,不能闭门造车,得写点群众爱看的———— 嗝————我以前觉着必须得是散文才能够抒情,才能够唤醒民众————砚之告诉我,丫的绝大多数人不认字,认字的也看不懂我们写的什么玩意,好好的纸张,印了这些破玩意,简直就是铺张浪费。」 周育才的酒量尚可,此时还比较清醒:「若是只写消遣的文字,不免是自甘堕落,自认庸俗。」 钱夏站起来,摇摇晃晃:「话,不对,你分得清俗雅?」 「消遣是俗,达意是雅。」 「呵呵,都狗屁,老百姓看得懂就是雅,他们看不懂就是俗,什么散文骈文,都是俗到粪坑里的玩意————」 林砚之赶紧把钱夏给按回座位:「喝多了,少说两句。」 这货实在是大胆,大庭广众就把如今两个最大的文学流派给冠名了粪坑。 周育才听得有些刺耳,毕竟他老师太炎先生就是考据派的脸面。 钱夏还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育才兄!育才兄!!文言终将没落,未来属于白话!我————我说的!」 他醉眼朦胧,看到一旁的林砚之:「啊~不对不对,砚之说的,我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 说完,趴桌上小睡一会。 以周育才的文笔和经历,其实已经足够,就是差一点契机。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如今正好三十而立年富力强,何必在教育部虚度年华呢。 第69章 租房买房都是些大坑(七更) 第69章租房买房都是些大坑(七更) 黄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下了黄包车,钱夏依旧睡得死沉死沉的。林砚之脚步轻浮,只能喊大熊和秉雄出来帮忙。 秉雄手上沾着未乾的泥浆,黏糊糊的,林砚之赶紧让他退下。 这小子不会又撒尿和泥巴吧? 林砚之和大熊一左一右架着钱夏的胳膊,费劲地把人搬到屋里。他勒令秉雄赶紧洗手,反覆交代要守在钱夏身边,可别呛死了。 大熊给倒了杯温水,林砚之喝完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喝酒燥热,天气也燥热,没一会额头都是汗珠,大熊找了把蒲扇,在旁边一下一下给林砚之扇风。 小月一病一拐地打了些井水装在盆里,放在床边,希望能够让温度降低些。 睡了一觉起来,已经五点多,林砚之出了一身的臭汗,黏腻难受。 林砚之也不讲究,舀了大半盆井水,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直接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用毛巾就着井水冲洗起来。 擦乾身子,正准备回屋换身乾净衣服,却瞥见方简兮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好看吗?」 方简兮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脸红耳赤,反倒笑道:「没想到林先生一个读书人,身上还有些肉呢。」 没能逗弄到她,林砚之悻悻地撇了撇嘴。 方简兮轻声呢喃:「以前在津门的时候,我和小姐妹们就喜欢去海河边上看人跳水洗澡,看着他们打打闹闹丶无拘无束的,我就想,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如此洒脱?」 洒脱? 需要时间吧,等到现代,比基尼的布料加起来还不如林砚之身上的裤衩子多呢。 林砚之上下打量了一下方简兮:「怎么弄得脏兮兮的?要不你回房间洗洗吧。」 纵然方简兮性子像女侠一般大胆爽朗,可被人直白地说起洗澡这件事,脸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红晕。 嘿,还是逗得动你的! 林砚之把毛巾搭在肩上,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没过多久,林砚之就看到方简兮鬼鬼祟祟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手里还拿着一块皂角和一条乾净的毛巾。 他故意凑过去:「你真要洗澡啊?」 方简兮的脸更红了:「忙了一天,跑前跑后,整个人身上都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不如去澡堂吧,比在这儿凑合方便些。」林砚之提议道。 「没听说北平有女澡堂啊?」 这确实是林砚之的知识盲区,津门的女澡堂倒是有,不过是作为男浴室的附属,北平的公共女澡堂子,还得等明年才会出现。 方简兮也没心思去寻找:「我如今出来租房,处处都得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砚之这才想起,他从未问过方简兮从家里搬出来后,是自己找了工作谋生,还是依旧靠着家里接济。看着她这般节俭,想来日子也不算宽裕。 他开口道:「我让人给你烧点热水吧,毕竟你是姑娘家,井水太凉,也不乾净。」 面对林砚之的好意,方简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随便用井水冲一冲就好,不麻烦的。」 「那可不行。」林砚之认真道,「男子女子身体构造不同,女子身子娇弱,用凉水洗澡容易生病。而且井水是地下水,里面不少细菌,平日里可得多注意些。」 方简兮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细菌丶感染。可林砚之话语里的关切,却让她鼻子一酸。 作为一名女子,谁不想「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地享受安逸。 自从母亲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被人这般细致地关心过了。 父亲忙于军务,对家里的琐事从不问。祖母满心都是兄长,眼里从来没有她。就连家里的老妈子丶佣人,也都是些势利眼,见她不受宠,更是懒得搭理。 烧水费柴火,柴火是要花钱买的。 王兴福婆娘心里嘀咕,洗什么澡,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人啊,就是矫情。当林砚之递过来几个铜元时,她立刻闭上了嘴,忙不迭地应下来,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只要钱到位,别说是烧水,烧人她都敢干。 第70章 杂税猛如虎啊(八更,2万字,不 第70章杂税猛如虎啊(八更,2万字,不是小狗) 方简兮掰着手指,「除此之外,还有警捐丶巡捕捐丶教育捐————」 教育捐是一次性的,多是不多。可警捐丶巡捕捐就让人头疼,合起来叫房捐,听着像是捐赠,其实就是一种专门税,是警察厅收取专门发放警饷的专款。 房捐按各户房间数目,分楼房丶瓦房丶灰房三种等级计征。 钱夏一算三进四合院房间数,咬牙切齿:「这得多少钱,还每个月都收?! ,说是这么说,事关巡警工资的钱,谁敢不交试试?希望那帮「臭脚巡」堵门的时候,也有胆气说一声「试试就逝世」。房捐其实有点像是现代美利坚的房产税,他们是用在本区域的教育和治安,交的多警察就多,教育就好,算是富人区,安全有些保障。交得少?那就少点警察,天一黑你们随便「人类清除计划」,管你死活呢。死得差不多了,白天警察出来洗地,说不定耗材还能再挣一笔。 区别就在于,美利坚的房产税是真有用,民国的房捐就算是交了,巡警还是不管你死活。 这还是买房时候的各项开销,方简兮租的房子想接通自来水,自来水安装费就要好几十块,她立马就打消了念头。要是林砚之和钱夏钱多了没处花,想要安装一台时髦的手摇电话机,起步就是500块。 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听得钱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院子里面都凉快了许多。 钱夏听得直跺脚:「抢钱呐,这就是抢钱啊!」 「砚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如何呢?又能怎? 买房纳税又不是现在才有,古今中外没有例外,无外乎就是多少的问题。现代买房超过144平方契税也要3个点,三进四合院都多少个144平方了?还有满二唯一丶满五唯一,不符合的也得按照5个点收税,房屋增值部分20%或总价1%的增值税,新房还得一次性缴纳2—3个点的公共维修基金——.—— 习惯了。 买房的烦恼是普遍的。小舒在散文中写过,「在北平,找房如寻宝。好房子早被军阀丶官僚占了;剩下的不是漏雨,就是邻家吵闹。你若是个穷教员,连个四合院的耳房都未必租得起。」 周先生在魔都租房,不仅要付月租,还得先付500大洋的「顶费」给前任房客,才能获得承租权,只能无奈感慨「在魔都,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给钱住的。」胡适之一生从未买过房,长期租房居住,他坦言「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也就是张恨水,靠着丰厚的稿费,在北平买下了一座四合院,成为当时文人中的少数例外。 所以林砚之选择从通俗小说开始是非常明智的,真要是搞学术丶写严肃小说,估摸着得租好久的房。 与其自己瞎琢磨丶被人坑,不如找个靠谱的掮客帮忙。一个合适的掮客,虽然会挣点中介费,但至少能帮着核实产权丶规避风险,省得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而他身边,恰好就有个现成的合适人选。钱贵这人混迹多年,人脉广丶路子野。 第二天一早,钱贵日常在裕泰茶馆晃悠,茶馆就是三教九流齐聚的地方,最适合寻找机遇。 被林砚之找上要看房的时候,他还以为林砚之对现在住的院子不满意,连忙陪着笑脸赔罪:「林先生,是不是孙三儿那龟孙忽悠您了?您放心,要是院子有什么不满意的,能改的我立马让他改,改不成的我就让他给您换,保准让您满意为止!」 钱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乖乖,你找的这房牙,态度怎么这么好?」 「瞧这位先生说的,我哪里是什么房牙,就是个中间人,靠帮人牵线搭桥混口饭吃罢了。」 房牙其实就是房产中介,好听点也可以解释为房产经纪人。房牙的名声不算太好,毕竟不坑不骗怎么发财呢。 一听要买房,还是两个人都要买,至少是三进四合院,钱贵心里头狂喜不已。 少则五千,多则一万块,友情价收四个点中介费,那也是200到400块的收益,大单子啊! 这才不过两个月,直接就要买房,钱贵猜想肯定是林砚之家里帮衬,东洋留学穷鬼多,能去美利坚的肯定有点家底的。反正,能够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的人,都不是他钱贵能够惹得起的。 他当初就觉得奇怪,怎么租房只愿意付三个月的,原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打算先落脚,再买房扎根。 「嘿,林先生,钱先生,买房找我您可就找对人了!」钱贵拍着胸脯道,「你要是唤别的房牙,不坑你个千八百块,你都别想见到什么像样点的房子。这里头的花头可多了,当初洋鬼子打进京城,多少人就跑了,还有人直接就没了,房子很多时候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这就得看红契和白契,红的要贵点,白的便宜但说不定原主过两年就回来,拿着过去的地契房契来要回去。」 第71章 被人盯上了 第71章被人盯上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砚之点了根烟,烟雾缭绕。 是谁在盯梢? 这个问题,决定他下一步该走什么棋。 是东洋人见赵信伯文斗落败,想要采用武力解决?还是被他当众落了面子的法兰西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寻了地痞来报复? 不能是桐城派和考据派吧?这两个群体最不可能,书生造反尚且三年不成,在报纸上吵个架不至于人道毁灭。 方简兮相对镇定,津门地界鱼龙混杂,比较养人。打小见惯了风浪,这点阵仗还吓不倒她:「不行我去把人请过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何必在这猜呢?」 方简兮是有枪的,她天不怕地不怕。 钱夏有点慌:「不可!万一对方是亡命之徒,动手吃亏的是我们!不如悄悄去叫巡警过来稳妥。」 林砚之呵了一声:「你觉得,北平的巡警靠得住?」 这年月的北平巡警,名声早烂透了。小事推诿丶大事缩头,街头讹诈小贩丶 遇事和稀泥是常态,真遇上涉洋丶涉帮派的事,跑得比谁都快。抓贼不见踪影,欺良拿手得很,真指望他们干点活,那是想都别想。 一个月就六七块钱,折合成现代大概一千五,卖什么命呐?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林砚之掐灭菸蒂,「就算把人抓了,他一口咬定只是在此歇脚,巡警也只能放人。到时候打草惊蛇,再想查幕后之人,就难了。」 最麻烦的是东洋人他派来的,以当下官场畏洋如虎的风气,巡警不敢深究。 政府里大量的官员丶职员东洋留学回来,闹起来对方里外串通,吃亏的还是自己。 「德潜,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林砚之站起身来。 「方小姐和大熊去找巡警,钱贵和我出去演出戏,我们就在前面牌楼那里汇合。」 「我呢我呢?」钱夏抬头问道。 「你守家。」 见钱夏似乎有些不服气,林砚之补了一句:「还没弄明白对方的意图,家里就秉雄和小月两个小孩,万一调虎离山呢?」 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德潜,你的任务还要重一些。」 这话说得钱夏热血澎湃:「放心!我定守好院子,绝不让人钻空子!」 临出门前,林砚之向方简兮借了枪。 柯尔特m1903型手枪,小巧灵活丶外形精致。7.65毫米口径,弹匣容量8发,由于手枪的握把护片上带有一个马的标志,因此也就有了马牌撸子的绰号。 「林先生,您————会用枪?」方简兮不免担忧。 「放心,我是cs1000小时老兵~!」 「什么赛爱色?你是在哪个部队里面待了一千个小时?」方简兮算了算,一千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多月? 这能行吗? 方简兮虽仍不安,却也信他,不再多问,带着大熊翻墙迅速离去。 等两人走远,林砚之才与钱贵装作闲谈说笑,余光则是观察胡同口。 就好像是两个图层被硬生生拼凑出来,林砚之一下就锁定了钱贵口中的可疑人物。 这车夫比旁人惬意得多,依靠着黄包车抽着烟,看着地上的菸头,估计等了很久。别的黄包车见有客人,都是热情地招揽生意,唯独他丝毫不上心。 「你说他盯上我了?」 钱贵压低声音:「正阳门一带本就杂乱,也未必是冲您来的。只是您交代过赵信伯那桩事,我多留了个心眼。 「是不是,一试便知。」 林砚之抬手,遥遥朝车夫一招。 那人瞬间精神,丢下烟快步奔来。 林砚之和钱贵对视一眼,这货也太不专业。别人过去找他,推三阻四,林砚之一招手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这不是冲着林砚之来的能冲着谁来? 近了些,林砚之发现他孔武有力,下巴还有伤疤,并不是印象里祥子那种老实巴交丶只是想买辆自己车的车夫。 「送这位朋友一程。」林砚之偏头示意钱贵。 第72章 说全家就是全家 第72章说全家就是全家 威慑的深层逻辑是对方相信你会做,遥控器在逻辑手里是威,在程心手里就是电动玩具。 老美喊了一个多月要往死里打,却迟迟没有派遣地面部队,只能说怂得够彻底,想法是一天变三回,天天就惦记着在股市画k线图,谁会再把你当回事。 这就像是江湖大佬,说杀你全家就是杀你全家,有一个活口都影响江湖地位。 电光火石之间,林砚之都没注意子弹飞哪去,可车夫感觉到了,溅起来的墙砖碎片就擦着脸颊飞过去。 这————这读书人是真会开枪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车夫手里的匕首开始乱晃:「我————」 「你在赌我枪里有没有子弹吗?」林砚之见他表情阴晴不定,「可惜,弹夹是满的。」 「你别过来哈,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车夫嘶吼着,脚往后退。 「我再说一遍,放下刀,我只想好好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车夫红着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命苦没机会发笔大财————今天就算栽了,也认了!」 「你真的罗嗦。」 「我在等援军,你在等什么?」 「等死吗?」 车夫猛地回头,只见钱贵已堵死身后路口,手中握着一根粗实铁棍,不知什么时候找来的。 钱贵这人常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生活气息十足,可以说是体验派演技,演起「凶神恶煞」来浑然天成。 车夫急转方向,另一条巷口也已被人堵住。巡警李东明带着他的侄子,早已等候在此。 「撒!」 李东明一声低喝,他侄儿一把白面撒出。 车夫眼前一黑,拼命扒拉了两下之后,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钱贵上去就是一棍子,车夫吃了痛松手,匕首被钱贵一脚踢开。 巡警武力虽稀松,对付地痞混混却是老手,棍棒几下敲打关节,车夫痛得满地打滚,没了反抗的力气。 「嘿,林先生,我抓住他了!」李东明欣喜地表功。 作为本地的巡警,李东明向来懒散。实在是出身不好,前清的旗人,在派驻所混吃等死。从来都是边缘人物,吃肉没他,喝汤没他,一个月七八块钱肯定是不够过活,只能是收点保护费,穿了身制服干着地痞无赖的活。 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可凭什么别人分你?你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就说上回自己帮了赵局长家的侄儿,还和方处长家闺女见过面,他牛皮吹出去,觉着自己转运在即,可依旧没人搭理他。 只能是安慰自己,不过是乞丐抢东西,人家就没放心上。 这回方处长家女儿说是性命攸关,李东明蹭一下就跟着来了。 侄子还嘟囔着问他急什么。 李东明一边催一边骂:「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机会这玩意扎手,没几个人能抓得住,可就算再难,也没人愿意放弃试一试!你要是不跟着,回头别说叔发达了不提携你!」 侄儿嘟嘟囔囔:「合着这回就能提携你了?叔,大白天的少做点梦。」 说归说,总归是跟着来了,他就怕叔一头脑热,白白送了自己的命。 地上的车夫还在疼得扭动,李东明抬手就朝着他后脑勺甩了两棍子。 「可别打死了。」林砚之吓了一跳。 李东明嘿嘿一笑:「放心好了林先生,我常干这事,下手有分寸,懵比不伤脑。」 大熊觉得有些眼熟,趁着车夫晕晕沉沉,凑近把面粉擦了些,赶紧和林砚之小声说道:「我认得他!他是人贩子团伙里的一个打手,之前我和小月逃跑的时候,见过他!」 林砚之忍不住眉头皱起。 人贩子干起了绑架的活,就说怎么那么不专业,踩点都把自己弄得独树一帜。 对方一开始的目标,应该是大熊和小月,大概率是因为之前逃跑时,大熊弄伤了他们的同夥,想抓回去报复。可跟踪时,发现自己一行人有钱,便临时转换目标,想着绑自己要赎金,收益更大。 林砚之朝着车夫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光子。 绑架的改成抢劫的,你也配?知不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惜了,这么应景的话,没人能接得上「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啊」,真是少了点乐趣。 李东明和他侄子连忙上前,架起瘫软的车夫。 「林先生放心,这人敢对您不利,我一定彻查到底,绝不轻饶!」李东明拍着胸脯保证。 就他这底层巡警的能耐,查来查去只会把自己套进去,压根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必麻烦,这人与我有私仇,你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我要亲自审问他。」 去的地方也熟悉,就是之前关押大熊的地方。 靠着方简兮刷脸,见到了这儿的队长吴彪。 「我这地方小,不过空房间不少,二姐你们就随便用。」吴彪恭敬道。 方士清在津门多年,有些名气,北洋旧部多少给些面子。 一盆冷水把车夫浇醒,一看自己被捆着,车夫就开始大吼大叫:「冤枉啊! 冤枉啊!我就是个拉车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车夫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东明啪啪甩了两个巴掌。 「嚎什么嚎,林先生问你话呢。」 车夫看到了吴彪:「长官,我是冤枉的。」 吴彪上去就是啪啪两个巴掌:「你冤枉什么冤枉,来这的都喊冤。」 挨了四个大逼斗,车夫明白了,这虽然是警局,但却是林砚之的主场,自己怎么装可怜都没有。 「和他废什么话!」方简兮皱着眉,伸手就想去拔腰间的枪。 「我是无辜的,你们休想屈打成招!」 「你们拜什么?混道上的是关公?」 车夫不言语,估计是被猜中了。 林砚之上去又是一个比斗:「就你们干的这丧尽天良的买卖?拐卖妇女儿童,断人家庭,也配谈兄弟义气?你们拜关公的时候,没想过关二爷最恨伤天害理的杂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车夫死不赖帐。 只要自己扛住,外头的同夥肯定会想办法营救他。可一旦开口,不仅自己会死,家里人也会被团伙报复,皮肉之苦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林少爷,方小姐,让我来!」李东明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才共和几年啊?前清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过不少对付犯人的手段,保管让他开口! 」 「你懂审问?」林砚之有点怀疑。 「懂谈不上,见识得多!」李东明嘿嘿一笑,转身就去牢房角落翻找,不一会儿就拎来一堆破旧的刑具。 吴彪也奇怪:「这些破玩意堆那里也有挺长时间,能有什么用?」 「这你们就不懂了,都是前清留下的老物件,每一样都能让人求生不得丶求死不能!」 「这叫锁魂链,锁在手腕脚腕上,越挣越紧,用不了半天,手腕脚腕就会被勒得血肉模糊。」 「这是尖刺枷,戴在脖子上,稍微一动,尖刺就会扎进皮肉里。」 「还有这根,叫穿骨针,看着细,可扎进手指缝丶指甲盖里,疼得你魂飞魄散,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几下!」 吴彪一脸疑惑:「听着怎么那么玄乎?」 「吴队来得晚没见过,当年骨头硬丶嘴硬的革命党,这些东西伺候过后也得乖乖开口!」 说完,李东明觉得不太对劲,如今都民国了,说这话有些屁股歪啊,赶紧找补:「我也就听过,反正挺灵。」 车夫听得面部不断抽搐,显然是被李东明的讲述给吓到了。 李东明见他还不松口,咬了咬牙选了个看起来没那么恐怖的穿骨针。 针尖才刺入一点,车夫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嗷叫声,他面部扭曲,吓得李东明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铁针也掉在地上。 疼过之后,反而激起了车夫的凶性。 「哈哈,怂包!」 「就这点胆子,还敢来审问我?有本事就往死里打,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就不是男人!」 说实话,动刑这事儿,嘴上说起来容易,可亲眼看着鲜血直流丶听着凄厉的惨叫,一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真扛不住。 李东明脸色惨白:「林先生,我————我还是有点下不了手,这玩意太吓人了。」 「要不我让人找找以前的人,应该还有人会这门手艺。」 「要多久?」林砚之看时间已经是傍晚。 李东明挠挠头:「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干多了,怕人寻仇,大清没了就改改名换姓,还得找人打听,怎么找也得一两天。」 林砚之摇摇头:「来不及,迟则生变。」 吴彪见李东明看向自己,连忙摆手:「你别看我啊!我和手下以前是当兵的,战场上打生打死我没问题,可干这种折磨人的事,我也下不了手,太损阴德。」 吴彪估计也想表现一下:「我试试自己的办法。」 他走进牢房,朝着车夫的腹部就是两拳,打得车夫狂呕吐不止,然后一把手枪定在头上:「说不说。」 「呜呜~」车夫哭得凄惨,「我真是冤枉的啊!」 声音凄厉地让人头皮发麻。 幸好这儿阴森,没什么人,都是些犯事的。 有人听得实在是受不了,抓着栏杆就喊:「是我偷的,是我偷的金锭,顺便还把大太太睡了,我都交代,别对我用刑啊。」 玛德,还有意外收获呢。 「用我的办法试试吧。」林砚之说道。 第73章 逼供 第73章逼供 磨磨蹭蹭已经是晚上8点,时间紧迫。 根据大熊的讲述,这一伙人贩子在外城存在多年,而且时常更换据点,行踪诡秘。 拐卖妇孺是道上人人不齿的下作营生,不过并不妨碍黑白两道朝着他们要保护费,所以背后勾连牵扯不明。多拖延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既然打了林砚之主意,就得有去死的觉悟。 吴彪看着桌上备好的油灯与镜子:「二小姐,弄这些有啥用?那小子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我一拳能碎青砖,揍了他两拳,他愣是不说一个字!」 李东明附和道:「我是亲手把针扎进去的,他明显是疼得受不了,就是不交代。林先生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做得到呢?」 方简兮很想说林先生才不是什么弱鸡,人家身材可结实了。不过没必要同这两个人讲:「照林先生的吩咐做事,少多嘴。」 方处长家的女儿发话,这两人只能是埋头干活。 牢房深处,门窗早已被封死,隔绝了外界声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夫被绑着,身上有伤,脸上还有些亡命之徒的戾气。 很快他面前的桌上就摆上了两盏油灯,竖起来的镜子把光亮聚集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发白丶视线模糊。 车夫听着冷漠的声音,偏要扭头躲闪强光。 吴彪可不惯着他,不听话就是朝着肚子砰呼两拳。这下车夫不动了,实在是疼得没力气了。 「姓名!」林砚之问道。 「别想从我这问出去一点东西!」 对方明显知道他做过什么,而且他还受过刑,想要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剩下的不过是拼死抵抗。 老大,快来救我吧! 林砚之并不着急,见车夫死死闭上眼,示意了一下李东明,他便过去拿手扒开车夫的眼皮。只要不是血腥场面,吴彪和李东明两人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姓名!」 林砚之就一个问题,起初车夫还骂骂咧咧,很快就口乾舌燥。 「水,我要喝水————」车夫闷热得喘不过气,加上强光直射,整个人口乾舌燥丶头脑发昏,声音渐渐沙哑无力。 「姓名!」 「我————我说了叫什么,能有水喝吗?」 「姓名!」 林砚之化身无情的机器,就只是问个姓名。 老美好哇,美剧也好,摸着老美过河就行。小空间丶暗室丶强光直射丶闷热————其实就是老美部队的一套监狱速审方法,通过剥夺感官丶时空感知丶极端温度等方式,短时间内击穿人的理性阈值。 吴彪一听车夫愿意说姓名,心头一喜,以为突破口来了,转头看向林砚之,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冰冷。 林砚之根本就不和蔡二白谈条件,只是机械地提问。一旦开了口子,对方就会觉得有回旋余地,为了活命会故意隐藏信息。 一旦有什么重要信息遗漏,对后续的行动来说就是致命的。 「二白,他们都叫我二白。」 「姓名!」 「我真的叫二白,我姓蔡,家里排行老二,就是蔡二白。」 「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林砚之继续发问。 「给我水喝,我说了名字了,给我水喝。」 蔡二白扭动着,声音嘶哑:「给我水,给我水就说————要不弄死我吧呜呜————」 吴彪和李东明都惊呆了,刚才百般抵赖蛮横的人,如此居然被弄哭了? 「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给我水,给我水,我要喝水~」蔡二白已经陷入了疯癫模样。 「隔一段时间问一下,他要是说了喊我回来。」 林砚之交代完,哪怕是浑身是汗的吴彪和李东明也不敢有任何意见。他们两个到现在都不知道,就这破油灯能让人疯了? 太可怕。 钱贵还没有走,林砚之掏了20美刀给他。 钱贵把钱推了回来:「林先生,这人贩子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能够帮上忙是我占了便宜,平白无故沾了点功德,万万受不得。」 林砚之抽着烟:「收下吧,帮我打听一下消息,顺带摸清对方明日的动向。」 「既然是生意,那我接了,是哪几位?」 听完之后,钱贵倒吸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抓紧吧。」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这些人我都熟悉。」 钱贵这才喜笑颜开:「那就成。」 钱贵前脚才走,方简兮就带着一个食盒过来了。 「钱先生帮忙照顾着大熊他们,回去的时候他还问到到底如何,我就简单地和他说了个大概。」 「说了就说了吧,要是他不知道,一晚上都难受。」林砚之笑道。 林砚之吃着里头的热粥和小菜:「令尊平日早上几点在家?」 方简兮一愣:「8点前都是在家的。」 「那明早7点就去拜访一下吧。」 「你————你怎么突然要见我父亲?」方简兮有些紧张。 「我需要一位警察厅的实权人物配合行动。送上门的富贵,给外人不如给熟人。」 方简兮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心头五味杂陈。 饭后,林砚之复盘了一下,还是有不少漏洞。目前为止,尚不知道绑架是蔡二白的独狼行为,还是团伙的意志。而团伙是否规矩森严,有没有固定的联络时限,这些都不清楚。 如果蔡二白彻夜未归,同夥察觉到异常,那现在估计就是在转移据点。 但不管如何,撬开蔡二白的口都需要时间,如果人贩子真的跑路,大不了林砚之就去六国饭店避避风头罢了。 反正他在美利坚驻华公使馆都是挂名的,《枪炮,病菌和钢铁》隔三差五地往公使馆送一章,不一次性更新完,完全就是藉此刷刷存在感。 人贩子要是能够通天,反过来把林砚之抓起来,芮恩施也会出手。 世界就是一个偌大的草台班子,这夥人真要是如此严密,丫的拐卖什么妇孺小孩,都能去割据一方了。 吃饱喝足,林砚之找了个椅子乘凉,方简兮就坐在她身边。 明月下,小香风。 似乎是林砚之提了嘴她穿裙子好看,就没再换回原来的装扮。 牢房内的动静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林砚之捻灭菸头:「一会我进去换他们出来,你就让他们在外面吃完休息,别进来。」 方简兮从腰间把手枪拿了出来:「你拿着防身,若是他挣脱或者袭击你,直接开枪!」 问,上袄下裙,如此纤细的腰部是如何能够藏下的一把枪的? 他目光轻轻一扫,看得方简兮脸颊微热,暗自羞涩。 李东明探头出来汇报:「林先生,他招了,已经交代清楚,盯了你整整两天。」 「你们和吴队长出来休息吃个夜宵。」 「哎呦,憋死我了,里头可太热了。」吴彪出来就抱怨,见方简兮拎着食盒,「还麻烦二小姐,这如何敢当。」 「快吃吧。」方简兮有些心不在蔫,担心里头和犯人独处的林砚之。 油灯的光亮不够,所以需要把镜子围起来聚光。当然了,还是得小心些,要是焦点对准了蔡二白,那真成活阎王了。 不过如此审问,和活阎王也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是老美,也只是在关塔那摩这些海外监狱使用,在国内根本不能用这些手段。 不知不觉已照了半个时辰,蔡二白眼睛刺痛乾涩,一遍又一遍问着姓名和时间,让他脑子逐渐宕机。 姓名松口了,时间也松口了,他如今已然没了抵抗的想法,只想赶紧问完,哪怕立马弄死他都行。 「最初目标是谁?」 「团伙据点在哪?」 「头目是谁?」 「手里还有多少待贩卖的孩童女子?」 「. 」 林砚之问什么,蔡二白就答什么。 「让————让我歇一会————歇一会吧————」蔡二白连扭动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求能够停下来一会。 林砚之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问道:「姓名!」 「啊啊~」蔡二白叫声就像是野兽一般,「你————你不会放过我的,你就是为了折磨我————」 「我都说过了,呜呜————我都说过了。」 「姓名。」林砚之依旧是冰冷地问道。 说谎是一种主动行为,且非常耗费精力。有道是说了一个谎言,就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而在强光照射丶捆绑丶持续高压下,人脑逐渐过载,反覆的提问需要不断使用精力去说谎,在精力不足的情况下,很容易前后矛盾。 这也是林砚之执意避开吴彪丶李东明的核心原因。 未来的北平城,各路军阀轮番登场,谁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把这一套用在其他人身上?都不限于国党的人,骨头再硬,可精神攻击比肉体折磨还要致命。到时候军阀学会了这一套,祸害无辜丶后患无穷。 至于蔡二白会不会透露,等他活下去再说吧。 外边,吴彪和李东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没了吃饭的心思,齐刷刷地看向里面。 这林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又把人整得崩溃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低头乾饭。 反正,以后别惹林先生,实在是太可怕。 (图:穿袄裙的民国女子) 「你不过是底层打手,替人跑腿卖命,拿的是小钱,扛的是杀头的罪。守的所谓兄弟义气,在人贩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蔡二白本就熬了大半夜,身心俱疲,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断裂。 「我————我不说————横乖都是死————」他嗓子沙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以为你的同夥会救你?你行踪暴露,他们只怕此刻早已收拾据点丶弃你自保。」 感官禁丶精神重压丶希望破灭,层层手段叠加左下,他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蔡二白浑身脱力:「我说————我全都说———— 蔡二白,浑号地下虎,是人贩团伙专职打手。 近日菸瘾缠身,闲逛时意外撞市大熊,当即暗中尾随,一批跟至正阳门附近。 这里头确实山有东洋人什井事情,蔡二白最初目的就是报复泄愤,打断大熊手脚丢弃街头,将年幼的凝月倒卖进八大胡同。 可观察左后,发现林砚左出手阔绰,又听报社老板极其推泥,就打算绑架林砚左,向报社勒索额赎金。 既然已经崩溃,蔡二白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林砚左都山有问,就把整个拐卖链条都给吐露出来,就算是临近的几个人贩子团伙都说了个乾净。 赶紧的,都毁灭吧,蔡二白只想赶紧结束。 东方既白,白露未晞。 方简兮送来了饼夹肉,林砚左冷水洗脸晶醒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 这帮人的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还能留? 晨风穿巷而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氛围感恰到好处。 林砚左装一波大的:「起风了————」 「这帮人就让他们灭————咳咳咳————」 方简兮过来轻轻拍着后背:「林先生,没事吧?」 「tui~山事,吃了口沙子。」林砚左有点难受,说话都觉从有沙子摩擦牙齿。 民国初年的北高,风沙肆虐是常态,春夏时候更是频繁起风,漫天尘土飞扬,动不动就灰蒙蒙一片,遮天蔽日。 侨居北平的英格兰作家就说,「北高的尘土越来越让人讨厌,吸从多了,喉咙和眼介都难以忍受」。 空气品质绝对是pm2.5爆表。 吴彪在办公室怎井也想不摘,自己一拳头能打碎块砖头,这都山能让那什井二白开口,就非灯照照就都招了? 这么神奇的吗? 吴彪不信,找了手下过来。 「对,你山听错,把我捆在接子上,用镜子把光照在我脸上。」 手下一脸懵:「头,这何必呢?」 「让你怎井干就怎井干,怎井那丼多屁话?!!」吴彪怒喝,「记住,不管我怎丼喊,都不准进来松绑!」 手下不敢违抗,将他结结实实捆在接子上,聚起灯光照在他脸上。 吴彪盯着看了会,就觉从眼介发瑟干痒,想要挠一下,却发现手脚被捆从死死的。 「外面的,进来帮我松绑!」吴彪有些顶不住。 外头一点动静都山有。 手下对吴彪有些畏惧,以为队长是事哪学来的新鲜刺激的玩意,只能是堵住耳朵。 好在山人拉着眼皮,吴彪闭着眼歪着头,尽量躲着点光,纵然如此也是眼介难受。 操蛋,山说什并时候结束,换谢现代话,忘记设定关键词了。 呜呜呜~ 第74章 合力(上) 第74章合力(上) 方士清,三十六岁,年富力强,已是京师警察厅的处长,初看是平步青云,可这得看和谁比较了。 若是和北洋的前辈,有着北洋三杰称呼的老王丶老冯和老段,方士清不够出名,年龄丶资历也尚浅,入不了老袁的眼,当然是无法独当一面。 若是和同时期风云人物相比,他显得就太慢了。阎老西如今不过三十而立,已经是晋省的都督,军政大权一把抓。同样是三十岁的老唐带着滇军占领贵阳,任贵州都督。 出名这事,要趁早,一步慢就步步慢。 别的不说,如今的京师警察厅总监吴丙湘,也不过就是三十九岁,他们两个还曾经在武卫军前军的时候共事过,如今一个是京师警察厅一言九鼎的总监,一个是被他差遣的处长,如方士清这般的处长整个京师警察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京师警察厅最为核心的就是总务丶行政丶司法丶卫生丶消防五个处,个个手握实权丶 油水充足。而方士清是含权量较低的勤务督查处,说是能够对各区的警察署进行督查,看似治安丶卫生丶交通什么都能够插手,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插不了手,考勤都得看对方的脸色。 这处长,当得憋屈啊。 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方士清依旧是寻不到突破口。和军队里相比,京师警察厅的水太深,于他而言想要突围实在是太难。 「简博呢?还不知道起床?整日游手好闲!」方士清骂骂咧咧。 结婚早:没什么娱乐活动:十四五岁生子乃是常态。故而他年岁不大,长子方简博却已年近二十,妥妥的纨絝败家子,惹是生非样样精通。 这话惹怒了他老娘:「外头的气别拿回家撒,这么早起来干嘛,有什么公干还是什么差事?别人的爹尚知道给儿子铺路,你就知道撒气,要你有什么用?」 老太太一番数落,杀伐果断的方处长瞬间哑火,气势全无。 「我不管了!」方士清气呼呼地吃饭,扫了眼心不在焉的女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吃了一半,禀报林砚之竟要登门拜访,顿时怒火中烧:「他拐走了简兮,还打了简博,如今竟还有脸皮上门拜访?直接把他带的东西尽数丢出去,不见他!」 方简兮急忙辩解:「父亲,林先生从无逾矩之举,更不曾拐带我————」 话没说完,就被祖母厉声打断:「姑娘家家,谁让你说话了?在外头和外男厮混不知避嫌,你倒是还有道理了?!」 方简兮愤愤道:「你不能听了方简博一面之词!」 老太太也是个暴脾气,桌子拍得震天响:「不信简博的,难道信你?谁让你直呼兄长的姓名?」 说罢,老太太对着方士清说道:「把礼物丢了作甚,还得让他来赔偿简博,不能这么轻飘飘过去,这是什么?这是打你的脸!」 家中的下人为难:「老爷————那位林先生,此番是空手而来,并未携带任何拜访礼品。」 方士清闻言,直接被气笑了:「空着手登门?这是道歉的意思?如此之人也配称作家,徒有虚名罢了!」 「父亲!您怎能这般说林先生!」一旁的方简兮有了些女侠的气势。 祖母瞪着方简兮:「闭嘴,轮不到你置喙!」 就在厅堂气氛僵持之际,林砚之拨开挡路的下人直接进来,这下众人朝着他望了过来。 「你就是林砚之?」老太太第一个发难,「非请而入,是恶客临门,读书人当知晓礼义廉耻。」 「贵客临门,理当整衣出迎,恭谨以待。昔蔡邕倒屣迎王粲,陶母剪发款嘉宾,皆以礼敬为先。怠慢于外,非惟失仪,实乃悖德。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老太太还是文化素养低了些,听得一脸茫然,只能转头看向儿子求助。 方士清读过些书,听得明白,脸色瞬间铁青。 「既然是读书人,怎么能信口雌黄丶出言不逊!」方士清勃然大怒,「先殴打我儿,如今又强行闯宅丶出言讥讽,何其狂妄!」 「方处长说笑了。令郎年少轻狂,在外仗势滋事丶欺凌弱小,我行教化之事,出手小惩大诫,并非无故伤人。至于不请自来,没听说过送你富贵还需要先递送拜帖,然后等着通报。」 老太太这话听懂了,不屑道:「黄口小儿,不足与谋!何敢在此夸夸其谈?」 林砚之很想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想想也不是来退婚的,便给了方简兮一个眼神。 方简兮听林砚之回怼祖母和父亲,乐得不行,已经是哄堂大孝,此时便跟着打顺风仗:「林先生如此年纪,已然是总理夫人的座上宾,他怎么不能说是来送富贵的?」 这下老太太不敢说话,眼神看向了儿子。 「母亲先行回避,此处我单独一谈。」 老太太一直觉着儿子来了京城,诸事不顺,如今仕途艰难,还真不敢硬得罪人。 清场之后,只剩下两人。 「我如今已是警察厅处长,身居实权职位,何须你一个读书人送富贵?」方士清觉得哪怕是总理夫人的座上宾,他也没办法插手京师警察厅的事宜。 众所周知,名义上警察厅归总理管,实际上只听命大总统一人,如何能够左右? 林砚之缓缓剖析当下局势:「如今的京师警察厅,大多职位已被北洋派系把持,独留一位副厅长,不过是和大总统有旧。其它前清遗留的旧官吏早已被边缘化,有名无实丶形同虚设。」 方士清闻言微微颔首:「改朝换代,权柄更迭,北洋掌控警察厅,本就是大势所趋,不足为奇,这位副厅长,是留着用以安旧人。」 林砚之提前让钱贵收集了不少信息:「大势确实如此,但北洋内部派系林立丶各怀私心,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如今前线开战在即,大总统对北平更需要掌控,这位副厅长眼看就要被换,不知道放处长觉得谁能够担任?」 方士清有些恼怒,若是他有希望,又何必彻夜难眠。自己这个边缘处的处长,怎么都争不过核心的五个处。 林砚之笑了笑:「不管是谁,我觉得都不会是放处长,从津门调任北平,根基尚浅丶 初来乍到,在警察厅处处受限。你过往人脉皆在军营,政界关系单薄,无派系依附,正是最容易被边缘化的处境。更重要的是你为官清白丶不贪不腐,家资普通,更是没有能够上下打点的费用。」 方士清听得气急:「你为了过来羞辱我一番?如今局势,还需要你来给我点穿。」 方士清觉得这人就像被曹操斩了的杨修,实在让人讨厌。 「所以我才说,我这有个富贵,就看放处长如何对待。」 「说说看。」 「此番能够被总理夫人邀请,不过是因为写了本小说,深得几位妇人的喜欢。」林砚之还能低调地说出几位妇人的名字。 方士清一听,这些人不只是政府部门的头头家眷,还有部队里的家眷,可谓囊括了北洋一系的高官家眷。 「夫人们对人贩深恶痛绝,可又不能过多表态,怕是影响了形象,此刻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出手的人。」 方士清一听,有些打退堂鼓:「这伙贼人想必已经盘踞多年,如此早就牵扯众多势力,单凭我?」 「若不是看在简兮的关系,我第一想到的并不是你。」林砚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是职能还是权柄,你都不是最佳选择。」 「既然这场富贵不要,那我便另寻他人。」林砚之指了指天上,「位置只有一个,多的是处长有这份心思呢。」 方士清心头一紧,瞬间慌了。 他太清楚这份机会有多难得,错过这次,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连忙开口挽留:「若我出手,当真有机会角逐高位?」 「若是你出手,一来为民除害丶积攒声望,二来能肃清辖区乱象丶立下大功,三来便是入了几位妇人的眼睛,小小副厅长不过是她们耳旁风罢了。」 声望和立功都不重要,有这两样的人往往会被嫉妒,这耳旁风才是让方士清真正心动的。 为什么他从津门调到北平,只能屈居人下,还不是没人丶没钱,靠山不够硬。走夫人路线,听着不好听,但总比装孙子强吧。 「还有谁?」 「国会会派人,总统秘书也会参与————至于其他人,方处就不便知晓。」林砚之卖了个关子。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到底谁会答应,索性都搬出来先忽悠方士清入局。 毕竟闹得满城风雨,方士清自然知道国会在谋划打拐和禁绝妓院的事情。如此他心中便有了猜测,估计是有议员想要强行推动法案,这才准备搞个大新闻。 如此————豁然开朗————这是他方士清的机会! 不然一个靠边站的处长,如何能够和总理夫人丶国会沾边呢? 方士清当即神色肃穆丶义愤填膺:「拐卖妇孺丶残害幼童,天理不容丶人神共愤!此等恶徒,绝不能姑息纵容!」 利益在前丶名声在后,双管齐下,方士清彻底松口应允。 只是他也如实坦言,可调遣的人手有限,唯有从津门带来的嫡系旧部,堪堪二十多人,人数不多,但胜在能用。 「人手足够,但务必全员带枪!」林砚之叮嘱道。 第75章 合力(下) 第75章合力(下) 船大稳当抗风浪,船小则是好掉头。 横竖不过是几个人贩团伙,一帮杂碎,都毙了不过是一件小事,那些背后的蛆也没这个本事过来免了自己处长的职务。 顶破天,也就日后在公事上给他穿小鞋丶暗中恶心人。可他调任北平这一个月,没少穿小鞋做冷板凳,既然都已经如此,何不拼一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都已经是最低谷了,怎么走都是向上。 敲定所有部署,林砚之拜别方士清,与方简兮并肩走出方家。 「今日抓捕之事,就劳烦你全程盯着令尊了。」林砚之轻声嘱托。 方简兮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她真的太好孝了。 老太太方才被总理夫人的名头震慑,回头想想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人家就这么一说,自己还就这么一信,有什么好怕的。这火气没地方去,只能是找上了蒙头大睡的宝贝孙子身上。 要说这方简博,别的本事没有,哄老太太的嘴皮子却是满级。一番撒娇卖乖丶甜言蜜语,三两句就把满心憋屈的祖母哄得眉开眼笑。 得了老太太的尚方宝剑,方简博屁颠屁颠跑到前厅找方士清:「父亲,不过是简兮外头找的野男人,何必对他和颜悦色?」 说着,他咬牙切齿:「先前当众带人围殴我,让我颜面尽失!怎么还和他合作?」 方士清还在计算得失,被这不成器的儿子一顿聒噪,瞬间火气直冲头顶,上来就是一耳光:「你妹妹知道找人助我,你却叽叽歪歪,整日只知道消遣,养你何用?」 方简博被父亲打了一耳光之后,难以置信,自己什么时候吃过这亏,却不敢反抗。 他认定今日所有的屈辱,全都是林砚之所害。可上次才被打过,有点忌惮。家里头不敢和父亲顶嘴,祖母又是分不清是非,只能转头去找最擅长的地方发泄。 八大胡同。 时间还早,只有些小厮在清理卫生。 「方公子实在不巧,巧云姑娘尚未起身,实在不便打扰。」 说什么没起身,其实就是恩科还没离开。方简博听得瞬间红温,想他撒钱颇多,也没能像是小说里头换得小姐的青睐,别说是乖乖送上百宝箱,打个折都不行。 就他这寻常子弟,在真正的榜一大哥面前,根本排不上号。 「方公子先休息片刻,等巧云姑娘方便了,就来见你。」 老鸨堪称民国版直播间顶级气氛组,看人下菜碟丶捧高踩低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对着顶级金主极尽讨好,对着他这种常客,嘴上客气,眼底全是敷衍,无非是想吊着他,让他多砸钱撑场面。 方简博没啥本事,可也怂啊,知道老鸨如此说话,里头的那位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 好汉不吃眼前亏,硬茬惹不起,那就可劲造钱发泄! 「给我找其他人,给得起钱!」 老鸨连忙顺势问道:「那方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立刻给您安排!」 「我不挑!」 「我要嫖10个!」 国会门口的示威叫喊已经是女子同盟会的日常工作,请愿口号此起彼伏,声势浩荡,林砚之到这很快就见到了唐群英。 「林先生!多亏了你《姊姊妹妹站起来》一书,实在是振聋发聩,替底层女子发声,如今愿意支持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唐群英笑道。 林砚之扫了一眼,一百多号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喊一拨人休息,还有专门的后勤队伍,负责供应茶水和点心。 天气实在是太热,喊不了一会就会嗓子冒烟,不轮着来,自己就先顶不住。 老百姓对拐子深恶痛绝,对流落青楼妓院的不幸也是同情。林砚之的文章通俗易懂丶 情理通透,道尽了绝境苦楚,还清晰给出了破局之法丶改良之路。 目的有了,方法有了,推行起来有那么难吗? 于是赞同女子同盟会主张的人就多了起来,觉得北洋有魄力也有能力把这事办好,只需要国会同意了法案就行。 「不知方案还有多久表决?」林砚之问道。 唐群英的笑意瞬间消散:「议案早已提交众议院,还差几日便能进入表决环节。但党内争议极大,反对声层出不穷,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大概率无法过半通过。」 林砚之大概了解过,众议院过半只是第一步,提交到参议院还得三分之二,然后是总统签字,现在连第一步走过不去,更别说后面的步骤。 党派只是一层身份,若只是打击拐卖可能可以达成共识,可禁绝妓院,笑死,国会老爷本就是八大胡同的常客,哪有禁止自己寻欢作乐的。更何况娼妓行业贡献不菲赋税,层层上供丶盘根错节,养活了整条利益链。 至于试点女子选举权,更是想都别想,林森推动提案已经是饱受国党内部声讨,正是焦头烂额。 唐群英带人每日来国会报导,实际上就是给一些压力。只不过国会老爷脸皮厚,见不得百姓艰辛,索性就宣称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人家八大胡同都是自愿的。 「唐会长,我眼下有一事需要诸位相助。此事若是办成,既能捣毁北平盘踞多年的人贩窝点丶为民除害,也能借着滔天民声,为议案表决狠狠助推一把。」 「林先生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但说无妨。」唐群英爽快道。 听了林砚之诉说,唐群英激动起来:「除恶扬善丶解救妇孺,本就是我们的初心!我们女子同盟会内,有十几位姐妹精通枪械丶能上阵动手。人手若是不够,我可以再找几十人帮忙,不过这些人可能只能做些小事,但绝不会让林先生无人可用!」 沈佩贞上前一步:「我和唐大姐亲自上阵带队!我们手里还藏有一批手枪丶炸药。」 林砚之一头冷汗,原来她们说要炸了国会和警察厅,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方士清一队巡警,唐群英一个行动队,还有上百号接应的人,林砚之安定了些。 吕碧晨收到林砚之的拜帖时,着实有些意外。 近日无事,她便将那日茶会上林砚之的言谈观点细细整理成册,反覆品读揣摩。每读一次,都能读出此前未曾参悟的深意。 她觉得林砚之在女子问题上面的格局,超过了她所认识的所有人。 半边天。这就是期盼丶目标也是路线,真能够顶得住,自然就有了权力,实在是———— 太精妙。 「林先生今日登门,倒是稀客。」吕碧晨的声音温润动听。 「不必先生长丶先生短,私下里,唤我砚之便可。」 吕碧晨露出一抹浅笑:「好,那我便托大称你一声砚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你那日谈及的女子自立丶女子从业之事,越想越觉得感慨。」 她身子微微前倾:「如今工厂寥寥无几,愿意正式雇佣女子做工的更是屈指可数。多数女子困于深宅,只能依附父兄丶依附丈夫,全无立身之本。我一直在想,既然外界不肯给女子活路,那我们便自己造一条路。能不能由我们牵头,办一座只招收女子的工厂?」 林砚之闻言微怔,闪过后世的全女健身房丶全女工作室,哭笑不得。 「吕小姐————」 「叫我碧晨就行。」 看着比自己年长几岁丶颇有风情的姐姐,林砚之感觉有些不妥,也顾不得这些,赶紧把这话题带过。 「碧晨,想法极好,但做事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女子求自立丶求就业,核心是扬长避短,而非强行用自身短板去硬碰男性的长处。真正的平等,从不是强行一模一样,而是各尽所能丶各得其所。」 「我们首先要正视客观差距。男女先天体格丶体力丶耐力本就不同,大方承认这份差距,不是示弱,而是理性务实。」 林砚之缓解释道:「像矿山采掘丶码头搬运丶重体力基建这类高强度体力工种,需要极强爆发力与负重耐力,这是女子先天弱势,没必要硬挤进去丶强行吃苦。非要如此,可能反倒给世人留下口实,更加封死女子就业的路。」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这类事情出现过太多。 「但女子的细腻丶耐心丶专注力丶审美细致度,本就是极大优势。」 「譬如纺织纺纱丶成衣裁缝丶刺绣制衣丶点心制作等一些需要细致的工作,女子做起来更得心应手。」 「我们应该倡导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让女子凭手艺挣钱,堂堂正正自立自强。」 吕碧晨豁然开朗:「扬长避短,砚之的观点一如既往地凝练。」 「正好,我近日也在琢磨一桩相关的生计。《精武英雄》里绘制的各式传统汉服丶改良襦裙,如今北平城内追捧者无数。不知你是否托付给哪家裁缝铺制作?」 「尚未托付,一直搁置着。」林砚之摇头。 「那不如交由我来做。」吕碧晨拍手道,「如今北平大小裁缝铺上百家,可从头到尾都是男裁缝。可笑世人总觉得针线女红是妇人本分,可正经成衣制衣丶挣钱营生,却从不让女子插手。」 「女子自幼在家缝补浆洗,本就比男子更懂衣裙形制丶更懂女子体态。我想牵头组建一家服装店,专做新式汉服丶改良衣裙丶雅致成衣。既能做正经生意盈利,又能吸纳寒门女子学艺就业丶立身养家。」 林砚之闻言赞叹:「这确实是绝佳生意,稳赚不赔,名利双收。这般好项目,我参一股,资金丶渠道我来出,手艺丶管理丶人手你来统筹。」 吕碧晨嫣然一笑,看向林砚之的眼眸颇有神采:「那便一言为定。」 第76章 万事俱备 第76章万事俱备 聊完副业,趁着气氛火热,林砚之终于切入正题。 「碧晨,我今日登门有一事相求。」林砚之大致把前因说了一下。 「寻我帮忙?」吕碧晨何等聪慧通透,稍一思索便猜到七八分,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 「让我猜一猜,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然也指望不上我上阵杀敌,唯一擅长的便是写写文章。」吕碧晨拖着腮帮,「你对接下来的大动作其实没有十足把握,暗流涌动丶变数极多,还需要别的力量帮忙一锤定音丶盖棺定论,所以想到我了?」 这女人眉眼含情丶清雅知性丶风情内敛,难怪把袁克文这般阅尽风月的顶级纨绣迷得五迷三道的。 林砚之点点头:「此次行动牵扯甚广,黑白勾连丶势力复杂,非得有舆论压制,才能让任何人都无力翻案。」 吕碧晨当即应下:「我会尽快拟好文章,让人送往《大公报》,只等行动尘埃落定,便让那边刊发,《大公报》在北平丶津门一带还是比较权威的。」 吕碧晨眉头微蹙:「可哪怕是尽快排版印刷,等报刊送来也得是明日下午,迟则生变,若是砚之能够联系一两家北平报刊,我也同意刊载,英老板那里我来解释。」 英老板就是大公报的老板英敛之,吕碧晨的爆火离不开他的推手。就像是现代的娱乐圈,好不容易捧红一个女星,肯定是不会同意给竞品公司站台。 不过有吕碧晨亲自解释,加之事出有因,想来英老板那边不会有微词。 林砚之抬手拱手致谢:「那就多谢了。」 「生分了。」吕碧晨抬眸望他,「能够尽一份力气,也是在帮助那些孩子和女子,应该是我代深陷苦难女子谢谢你挺身而出丶拨乱反正。」 林砚之实话实说:「若不是他们盯上了我,可能我也不会做这么多。」 吕碧晨目光流转:「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敢于承认内心小人之念,正是不自欺的君子之诚。吕碧晨对林砚之的看法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此处是总统府,寻常人行事恭谨收敛,敢这般毫无顾忌丶随性闯院的,整个北平寥寥无几。 很快就看到了一袭长衫的袁克文,一眼看到屋内的林砚之:「哎呦,原来林先生也在,倒是巧了。」 他故作迟疑地客套一句:「我这般过来,没有打扰二位畅谈吧?」 林砚之淡淡摇头:「不曾打扰。」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吕碧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神色平淡从容,甚至懒得追问他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随口笑语:「寒云来了,无事便坐下,凑个热闹也好。」 袁克文终日混迹风月场寻欢听曲,哪有什么正经公务要事。此番急匆匆赶来,无非是底下人通风报信,说有陌生男人来找她,便急急忙忙冲过来。 吕碧晨瞧不上他,却耐不住旁人对他甘之如饴丶上赶着献殷勤。 能够让大总统家的二公子掺和进来,林砚之是求之不得,便把事情又简单说了一遍。 「皇城根下,还有这等事?」袁克文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书里头写的,上次茶会说的不过为了吸引妇人眼泪,居然是真的?」 袁克文出生的时候,老袁在半岛就是麦克阿瑟般的地位,实际掌控了内政丶外交及军事大权,权力凌驾于国王之上。 生母是半岛人,但很快就过继给了大姨太沈氏抚养。沈氏虽然是姨太太,却在老袁落魄时相识并资助其东山再起,后成为袁最宠爱的妾室,在袁府掌管家务大权,子女皆称其为「亲妈「。 这般金尊玉贵的出身,让袁克文自幼隔绝底层疾苦,加之身处官宦之家,习惯以人性恶意揣测世事,故而此前始终对林砚之的言论心存疑虑。 但他性情疏阔仗义丶急公好义,最见不得这般残害妇孺的龌龊恶行。 「这样,我给你派几个人吧,多了我也做不了主。」 他挂着一个司法部的闲职,能够调动一队法警帮忙。 还有意外之喜呢。 外城破庙,两个七八岁的女娃正生火做饭,烟熏火燎的,一道泼辣凶悍的身影拿着棍子抽了她们几下,顿时哀嚎一片。 「哎呦喂,母夜叉,下手轻点,别把这两个小丫头打坏了,破皮有伤,回头可就卖不上价钱了。」里头喝酒的汉子说道。 这妇人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眼身段俱佳,却满身戾气丶目露凶光,心肠歹毒狠戾,是人贩团伙里负责看管孩童丶殴打震慑的狠角色,旁人都唤她母夜叉。 「二哥,这儿什么鬼地方,还得待多久啊。」 被称作二哥的壮汉伸手一把将妇人拽入怀中,肆意揉捏把玩:「急什么?等着城里的消息呢。内城的二白传信回来,说是盯上了一头大肥羊,只要得手,够咱们兄弟吃香喝辣丶逍遥大半年!」 —— 母夜叉顺势依偎在他怀中,纤纤玉手顺着他胸膛缓缓向下,把男人弄得兴致盎然。 就在二人亲昵厮磨之际,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瘸子走了进来,盯着母夜叉扭动的身段,喉结滚动,贪婪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瘸子啐出一口浓痰:「二哥,这日子没法过了!二白在城里吃香喝辣丶赌钱嫖妓,逍遥自在。我们却带着这群拖油瓶困在荒郊破庙,天天喝稀粥丶啃野菜,凭什么受苦受累?」 二哥随手一拍母夜叉的屁股,母夜叉连忙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面色归于冰冷。 病子不情不愿地收回眼光。 「死子,这是拖油瓶?都是钱。」二哥笑骂道,「给我安分点,若是再让哪个小崽子跑了,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 说起这事,子面露凶光:「那可说好了,要是城里有消息,我得去,马的,那小子我要砍断他四肢丢去街边等死!还有那个小丫头,我得先好好玩玩,解解气! 「真尼玛变态,那孩子才几岁,你也下得去手?」 「这你就别管了。」 二哥笑道:「行,到时候我就当没看到。」 病子一病一拐地去了后院,很快就响起了一堆小孩的哭声。 「二哥,你也不管管?」母夜叉皱了皱眉头。 和瘤子比起来,她觉得自己都显得正常。 二哥又喝了酒,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愿意用他?这病子是咱们大当家的亲弟弟,我若是硬管,回头怎么跟老大交代? 「今儿的酒劲大,火气重了点。」 母夜叉目光流转帮着二哥解开腰带,蹲了下来。 忙活间歇,她说:「那也别折腾后边的女孩啊,好不容易骗来的,回头卖不上价。」 喝了酒就是快,二哥提起裤子:「嘿嘿,他就没那能力,只能听听声。 「啊?」 「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活不下去,早早就被卖进宫里当差,是个残缺之人。」二哥嗤笑一声,「谁料大清突然亡了,他被遣散出宫,性情才如此扭曲变态。」 知晓了内情的母夜叉突然有些厌恶,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人眼神火热,偏偏勾搭不来了。 > 第77章 演戏(万更,求订阅) 第77章演戏(万更,求订阅) 蔡二白崩溃招供后,不仅交代了绑架林砚之的始末,最关键的是把他那个人贩团伙交代得清清楚楚,从老大到打手共七人。 除此之外,他还供出了另外三个团伙的藏身据点,全都在外城偏外圈的偏僻地带。这帮人贩子,经常是互通消息,有时候有大生意会联合出手,狼狈为奸。 如此就是4个窝点,大概有三十号人贩。 方士清带来的二十余名巡警,全是他早年在北洋带出来的老兵,个个手里有枪,不是寻常混日子的市井巡警可比。 唐群英丶沈佩贞带领十五名女子同盟会骨干,都学过开枪,还有大批妇女助阵,负责造势围堵。 外加袁克文特意调拨的八人司法部法警小队,实力不详,但是名头够大。 时间就定下下午两点。 大晚上黑灯瞎火,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有夜盲症,行动起来极为不便,一旦发生混乱,很容易让人贩子趁机逃跑。 而且近日天气炎热,正午时分,老百姓大多躲在家里避暑,街上人少,既能减少误伤,也能让人贩子放松警惕,出其不意。 方士清看到有司法部的法警还觉得好奇,凑近一问,才知晓是二公子派过来的,整个人立马就兴奋起来。 这是什么? 天大的惊喜呀。 原本以为林砚之所说的枕边风已经很厉害,可那么多妇人,都比不过二公子在大总统美言一句。 方士清精气神瞬间拉满:「林先生,此次行动必定一网打尽,不漏一人!」 以利诱之,只要是潜在收益足够大,就能让方士清死心塌地。林砚之对方士清的表态只是微微点头,连忙部署起来。 每个人贩据点安排5个巡警,1名法警和两名女子同盟会会员,这些人都有枪,面对数量相等的人贩子应该是战斗力碾压。 北洋出身的巡警究竟品行如何,林砚之没时间逐一甄别底细,只能是靠着法警监督了。如果巡警和法警沆瀣一气,那么还有女子同盟会这道保险。 唐群英她们就连警察厅和国会都敢炸,本就看巡警和法警不顺眼,绝不会和他们合作。 剩余几十名女子,林砚之交代了几句,让她们负责散开布控丶发动邻里百姓,封锁街巷死角,免得因为地形原因,被这帮人渣给跑了。 林砚之取来一台相机,是他特意从美利坚驻华使馆借来的柯达摺叠式立体相机。红皮腔包覆机身,镀金镜头搭配木质外壳,外观精致华贵,在这个年代堪称顶级设备。 机器不算轻便,画质也不算顶尖,但用来记录现场已然足够。便于携带丶使用35毫米电影胶片的莱卡才刚刚研制出来,还得十几年后才能够量产。 林砚之看着换了一身便装的吕碧晨:「何必要跟过来呢。」 「我要为此次行动撰写纪实新闻。纸上文字最忌空洞虚假,没有亲眼所见丶亲临其境,写出来的文字便无血无肉,何来真情实感?」吕碧晨义正言辞地说道。 「现场混乱凶险,最好还是不要参与。」 「需要体力吗?非得是男子吗?」 「那倒不是。」林砚之哑然。 「所以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呢?」 林砚之有些头疼,没想到吕碧晨还有这副模样。不过也是,能写就能说,既然是能够写如此多的文章,必然是伶牙俐齿。 林砚之被吕碧晨用他的话给堵住了话头,无奈道:「跟着也行,我们的任务主要是引导一下百姓的情绪。」 「一会能不能哭?」林砚之问道。 「为什么要哭?」吕碧晨不解。 林砚之解释:「我们伪装成一对苦寻孩子的夫妻,对外谎称听闻这片窝藏人贩丶掳掠孩童,特意寻来。到时候把百姓发动起来,让人贩们插翅难逃。」 吕碧晨皱了下眉头:「为什么要欺骗百姓,和他们说明白了不行吗?」 林砚之很想说百姓愚昧这种不正确的话。 委婉点来说,长期丶宏观来看,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历史由群众创造。短期丶局部角度来看,群众可能因信息有限丶资源受限而表现出片面性。 所以群众需要引导。 如果他们知道人贩子穷凶极恶,那么可能大门紧闭,缩在家中不出来。可若是用寻子父母的悲情故事共情人心,再讲明抓住人贩有奖励,百姓的善意与血性便会被彻底调动起来。 「不算欺骗。」林砚之正色道,「女子同盟会里,真的有一位母亲,两年前她儿子在街头失踪了,所以她才坚定地加入了女子同盟会,一边找儿子一边希望能够打击人贩,我们只是把他们的故事演一下。」 听完这话,吕碧晨心中疑虑尽数消散,坦然点头应下。 为了贴合人物,吕碧晨还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了一番。 洗去了粉黛,素面朝天,容貌却没有几分变化,时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饰品一并摘下,还打乱了鬓边发丝。 毕竟不是专业演员,哪能说哭就哭出来,林砚之让她想一想伤心的事情。 吕碧晨反问道:「伤心了就需要哭吗?哭能解决问题吗?」 得嘞,这性格也是绝了。 林砚之剑走偏锋,弄了点洋葱过来,只是凑在吕碧晨面前,她便眼眶泛红,泛起了泪花。 「伤心了可以哭,但是哭不一定因为伤心。」林砚之笑道。 吕碧晨过来挽住了林砚之的胳膊:「快走,我怕一会眼泪就没了。」 林砚之身体一僵,侧脸一瞧。 眉眼清丽丶身段温婉,微红的眼眶衬得整张脸楚楚动人,一股我见犹怜的破碎感扑面而来,像极了受尽磨难丶千里寻子的苦命妻子。 张麻子家,低矮的土坯房漏着光,几个儿女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打闹。 张麻子穿着家里最体面的衣服,也不过是几块破布拼凑缝制的。再穿些时日,怕是要碎成一丝一缕。 刚从外面帮闲回来,他便瘫坐在床边:「这年月,帮人干活的工钱越来越少,累死累活一天,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他婆娘坐在灶台边,手里搓着粗布衣裳,看着不过三十多岁,鬓角却已白了大半。 「不行我们就去东北吧,听说闯一闯说不定能够活下来。」 对于北平外城的底层百姓来说,日子从来都是难的。自耕农尚能在土里刨口饭吃,佃农能从地主手里租些薄地糊口,可像他们这样,既没有地,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只能四处帮闲打零工,饱一顿饥一顿是常态。 张麻子一听直摇头:「咱们吃不饱,好歹也是皇城脚下,多少有些活做,这若是北上,一路上强盗土匪,林子里面还有大虫,能有几个人活着到那里?」 张麻子饿得厉害,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腹中的饥饿感淡了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谁啊?」张麻子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老乡,打扰一下,问个事。」 吕碧晨有些紧张,小声道:「会不会被识破啊?」 「放心吧。」 张麻子一开门,就见一个憔悴的年轻夫人和一个年轻少爷,他腿有些发软,差点跪了下来。 「不要跪。」林砚之伸手扶住了张麻子。 第78章 围堵 第78章围堵 张麻子一辈子都是底层泥腿子,哪见过林砚之丶吕碧晨这般气度人物。 他甚至是不敢抬头,说话都是低着头。 「回老爷太太的话,咱这片乱得很。前清那会儿好歹还有人管束,还算安生。如今这几年外地遭了灾,好多流民跑了过来,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个空屋就住进去,我自小在这,也是认不全人了。」 吕碧晨擦拭着眼眶:「那你————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带着不少孩童在这一带出没?」 张麻子欲言又止,摇头装傻:「小的————没太留意,不曾见过有人带着许多孩子走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这话一出,彻底压垮了吕碧晨的情绪。她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当场失声落泪。 「我的孩儿啊————」 她哭得身子发软丶摇摇欲坠,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 「我可怜的孩子啊,已经两年了,寻遍了北平,也没见着他的下落。」 林砚之感慨女人就是天生的演员,刚才还说自己不懂得演戏,此时就入了戏,赶紧扶了一把。 吕碧晨半个身子软软靠在林砚之肩头,显得暖昧了些。她察觉不妥,身子微僵,耳尖唰地泛红,慌忙想要直起身,却又碍于悲伤过度的人设,只能是这么靠着。 外人看起来,只当是她悲伤到了极点。 林砚之赶紧开口,推进剧情:「内人自孩子走丢,神智就不太清醒,整天说着我真傻,就买了个点心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我们足足寻了两年,踏遍北平内外,半点音讯皆无。今日好不容易打探到线索,听闻孩子最后出现在这一带,疑似被人贩子拐走,才特意寻来。」林砚之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元递了过去。 「我们家孩子如今应该是六岁,大眼睛,左眼下边有一颗黑痣,右耳后面有一处粉红色的胎记,若是见到了这样的孩子,麻烦一定去镇上的洋行,就说找林先生,必有重谢。」 弯着腰的张麻子看着手心的铜元,整个人颤抖起来。只是说句话就能拿到几个铜元,这要是帮着找到了孩子,该是什么样的奖赏啊。 林砚之话锋一转:「可恨那些人贩子,丧尽天良,硬生生拆散我一家,把我们逼得家不成家!你若是撞见任何形迹可疑丶拐带孩童的人贩,尽管报来,我一样给钱酬谢!哪怕只问出一丝线索,我绝不亏待!」 张麻子听得真切,这是说但凡发现人贩子,他们也会给赏钱呀。 「老爷夫人,有消息我一定去镇上禀报。」 「那便不打扰了。」 林砚之扶着吕碧晨,听到身后木门掩上,吕碧晨才松开手,站直了。 吕碧晨这才直起身来,抛了个白眼,娇嗔道:「我像是神志不清吗?」 「演得很像。」 轻笑之后,吕碧晨轻蹙眉头:「如此————有用吗?」 「自然是有用,普通人最怕惹祸上身,最爱实在好处。几个铜元不过是鱼饵,若是有了漏网之鱼,这附近的百姓必然是人人喊打,他们便没有了藏身之所。」 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向来是不二法则,对付人贩子这样的小卡拉米其实就是杀鸡用了牛刀。 「走吧,下一家。」林砚之瞧着吕碧晨一副破碎的神情,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 不知怎的,觉得心口发闷,似乎是有些陷进去了」吕碧晨抹了下眼角的泪珠,「这若是母亲没看紧孩子,被人贩抢走,往后日日寻丶夜夜盼,这辈子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林砚之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会找得到的,有希望就能够活得下去。」 吕碧晨抬眸望着他:「我似乎读懂了佟李氏,她靠着一丝希望,硬生生一路寻到北平,可最后只差一墙之隔,却无力回天。最磨人的从不是彻底绝望,是看得见希望,却偏偏无能为力,这份绝望要了她的命。」 她不会是体验派吧?才演了一场就陷进去了。 「走吧,再找户人家。」 吕碧晨点点头,却觉得提不上力气,整个人都飘着,没有一点魂在身上,这一刻她就是失去希望的母亲。 她想起来,林砚之说女子同盟会中有一个有着真实遭遇的母亲,不由问道:「那———— 她能找得到孩子吗?」 「能找得到。」林砚之安慰道。 如今这世道————找.到吗? 吕碧晨一声叹息,整个人都萧索起来,下一户人家一开门,还以为是白天见了鬼,怎么这位夫人脸色如此苍白。 话说两头,破庙贼窝,烈日当头,酷暑难耐。 二哥和母夜叉逍遥快活之后,燥热得不行,打了些水擦擦,换上了清凉的衣裳。 母夜叉在二哥胸口画着圈圈:「不行我们跑了算了,手里头也攒了不少钱,何苦天天守着这群拖油瓶,做下作的生意。」 二哥快速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警告:「收手?做我们这行的,手上沾满血债,哪里还有上岸的机会?就算我们想走,老大能放我们走?他手段阴狠手黑,敢跑路,下场就是死无全尸!」 母夜叉闻言眼底泛起水光,故作委屈落泪:「我当初本是安分良家女子,若不是被人掳进土匪窝,身不由己,怎会沦落至此,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二哥压根不信她的卖惨。 在土匪窝里面睡完这个睡那个,撺掇人家火拼,土匪就剩一半活口,被人追杀无路可去才投了这门生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等二白的消息,看看这一网够不够大。」二哥发了狠,「若是他说的鱼够肥,干完这一票我们就做掉二白,得了钱财去上海滩做个富家翁。 母夜叉的目光水盈盈的,想来是对魔都心驰神往。 只是他们这辈子,都等不来蔡二白的消息了。 门外由远及近地有脚步声传来,二哥警觉起来,猛地推开母夜叉,翻身在一旁摸了把花口撸子。其实就是白朗宁m1910,因外突的枪口帽有一圈放射状的防滑纹,故名花口撸子。 这种枪因洋行借着清末混乱大规模倾销,加之金陵兵工厂仿制,存世数量仅次于德意志c96毛瑟二十响驳壳枪。 「怎么了?」 二哥压低嗓音:「这破庙荒废多年,平日里鸟不拉屎,绝不可能有人无故靠近,来者不善!」 他快速贴到院墙角落,探头一瞥,一个机灵。 「快跑!警察来了。」 母夜叉顿时就慌了神:「怎么会有警察来,老大不是把他们喂饱了吗?」 二哥掉头就跑:「不是我们这儿的,衣服不对。」 「我去喊人。」母夜叉惊慌道。 「蠢货!」二哥低骂一声,「人越多越累赘,自顾逃命吧!」 这人也是老手,选这个据点的时候,就把周围的环境摸了个透,知道从后门走有一条小路,过了河就是一片小树林,想来警察一时之间搜不了如此大的范围。 他回头一看,母夜叉不知何时落在了后头。 人各有命,夫妻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不过是露水情缘的野鸳鸯。 他也不再催促,推开后院的小门。 才出去,就听到一声枪响。 二哥就是年轻,倒头就睡。整个人抽搐了几下,手里头的花口撸子就没派上用场。 跟在后面的母夜叉一哆嗦,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从后门走,而是挑了段倒塌的院墙爬了出去。 还没等她起身,就看到外头一道身影,一病一拐绷得欢快。 病子居然也发现了有警察,他也是同样选择没有告知其他人,自个先跑了。 病子是老大的亲弟弟,跟着他,老大肯定会照拂,总比自己瞎跑好。乱世之中,女子还是寻个依靠。 母夜叉正要出声提醒,就看到瘤子正面出现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个手里面还拿着枪。 唐群英是何人,当初攻打金陵前夜,她就带着八名女兵混进城,端掉中华门警务哨卡。黎明时分,她率全队高举双枪冲入旗杆巷,双枪女将唐之名震动金陵。 面对一个病子,还不是手拿把掐。 病子察觉被堵,慌忙转身,就被旁边的年轻女子一个砖头扔了过来,正中他后背,惨叫一声后趴在了地上。 唐群英追上来,对着扭动爬行的瘤子就是连环踢,踹得他没了声响。 唐群英夸奖道:「小瑶,准头不错呀。」 涂瑶略显遗憾地撇嘴:「可惜没配枪,不然直接一枪了结,省得费事。」 唐群英看着如此彪悍的后辈,安慰道:「你才练习没两天,静态靶和活蹦乱跳的人还是有区别的,再练练就给你配一把。」 母夜叉觉得自己已经很狠毒,但和这两个彪悍的女人相比,她也是吓破了胆,只敢趴在瓦砾里面不敢动弹。 随着巡警和唐群英杀进破庙,还没跑晕头转向的打手慌了神,又听见几声枪响,整个破庙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后院关押的地方响起了零零散散的哭音,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趁着哭声震天,母夜叉咬牙屏住呼吸,不顾手掌膝盖被碎石划破流血,压低身形拼命往前爬。她恨不得自己是八条腿的蜘蛛,能爬多快就爬多快。 1> 第79章 领赏(高强度码字中,晚上还有, 第79章领赏(高强度码字中,晚上还有,求订阅) 张麻子和他婆娘看着桌上的几个铜元。 「就这么给我们了?」婆娘难以置信。 张麻子也觉得在梦中:「我就说了两句,就得了这么些赏钱。」 「方才那老爷太太好说话,出手又大方。咱们就说这片有不少形迹可疑的生人游荡,说不定能讨到一块大洋。」 张麻子当即叹了口气:「在我们这混迹的,有几个好相与的?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还得住这,万一真有余孽漏网回头报复,如何是好。」 「横竖都是要饿死了,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怕什么报复?」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张麻子满心纠结,只能是转移话题:「想想买点啥,这些铜元能买几斤玉米面,若是有的多,再买些豆饼,孩子们都饿成什么样了。」 婆娘闻言,想哭却哭不出来,哭也需要力气:「还买什么玉米面,杂合面还能多成撑几日。」 杂合面就是用玉米面丶高梁面丶豆渣丶麸皮等粗粮混合而成的,吃起来口感乾涩,咽下去直刺嗓子,吃完还不好消化。 张麻子咬咬牙:「先吃一顿饱的,我再去内城寻寻机会,哪怕是挣一个子也好。」 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人群的呼喊。 「外面吵啥呢?要不要出去看看?」 张麻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关我们什么事儿?别去瞧那热闹,省得惹祸上身,平白遭了灾。」 可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有人扯着嗓子喊:「抓人贩子喽!巡警抓人贩子嘞!」 张麻子和他婆娘瞬间来了精神,床上的几个小孩也兴奋起来,尤其是那个男孩,光着屁股就想往门外跑,嘴里嚷嚷着:「我要去看抓人贩子!我要去看!」 张麻子抬手就一巴掌拍在男孩的屁股上,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都说了有人贩子,乖乖在家待着,不许出去!」 骂完,他随手抄起墙角的粪勺,他婆娘也赶紧抓过灶边的擀面杖,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冲了出去。 门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张麻子拉住一个正在张望的汉子,急着问:「咋回事?真抓人贩子啊?抓着了吗?」 那汉子摇了摇头:「不清楚,就听巡警喊抓人,好像人贩子跑了,现在正四处找呢。 「」 那老爷好像没说抓住一个人贩子给多少钱啊!张麻子心急得不行,不过随口两句话都能得好几枚铜元,这般出手阔绰,想必是不差钱的主。那真要是亲手抓到人贩,赏钱绝对不会少! 他压下心底的盘算,故作义愤填膺:「这能行?人贩子跑了,我们这一片住着这么多小孩,回头要是拐了我们家娃,找谁哭去?」 他倒没说有赏钱的事情,寻了个理由就提着粪勺,逆着人群的方向,四处查看起来。 人贩子又不傻,绝不会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跑,只会躲着人群丶沿僻静小路逃窜,跟着人群看热闹永远捡不到漏。 他打小时就在这儿住着,每条胡同丶每条小路都熟得不能再熟。走了没几步,就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正慌慌张张地撒腿狂奔。 张麻子眼睛一亮,心里盘算着对方的逃跑路线,二话不说,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他七拐八绕,脚步飞快,果然在一处拐角堵住了那个奔跑的人。 等走近了,张麻子才看清,那竟是个女人。 这女人长得标致,肌肤白皙,眉眼秀丽,身姿窈窕,张麻子活了几十年,在外城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人,连咽了好几口口水。比起他那满脸风霜丶粗手粗脚的婆娘,这女人简直貌若天仙。 张麻子定了定神,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跑什么跑?是不是刚才跑掉的人贩子? 「」 那女人被他堵住,脸上瞬间露出慌乱之色,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眼眶红红地哭了起来:「大哥,我不是人贩子,我家孩子被人拐了,我是来寻孩子的。刚才跟着家里人一起来的,不小心走散了,找不到路,才着急跑着找他们。」 张麻子本就心善,见她哭得可怜,便安慰道:「这帮挨千刀的人贩子,真是该死!断子绝孙的东西!」 那女人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是啊大哥,若不是他们,我也不至于跟我家孩儿骨肉分离。好不容易打听着他们的踪迹,跟着过来,却一时心急,走错了路,还跟家里人走散了,我都快急死了。」 张麻子连忙问道:「夫人,你打算往哪找?这外城我熟,我给你带路。」 那女人眼睛一亮,对着张麻子欠了欠身:「多谢大哥!真是太麻烦你了,我得赶紧回镇上等家里人,不知道走哪条路。」 「夫人,路我熟,我带你去。你走前面,我提着这粪勺,怕冲撞了你。」 那女人连忙点头称是,刚抬起脚,脑袋就猛地一疼,眼前瞬间冒起金星,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狗娘养的,还敢骗到你爷爷头上来!」张麻子骂道,「哪家的夫人,会穿成你这骚样?我婆娘生过三个娃,腰松垮了,奶子也塌了,可你这细皮嫩肉,腰肢纤瘦,半点生过孩子的痕迹都没有。你分明就是那人贩子!」 那女人吓得面容失色,躺在地上连连摆手:「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误会了,我真的是来寻小儿的,我没有骗你!」 张麻子哪里听她的狡辩:「真的夫人我可是见过,哪里是你这副模样。」 说着就把这女人给敲晕了,直接拖着朝着家里赶。 他不敢叫别人瞧见,尽挑小路窄路走。被拖着的女人醒了一次,一脑门磕在地上又晕了过去。 到了家,张麻子赶紧招呼孩子寻来麻绳把女人捆了起来。 婆娘才姗姗回来,嘴里骂骂咧咧:「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就一个人贩子,胳膊腿都被人扯着,要不是巡警开枪把人吓跑,那人非得被活生生扯成几块喽。」 「当家的,他们几个人各分了一块大洋,一块大洋啊,早知道我也上去扯一扯了,扯不到手呀脚脖的,扯个蛋总行吧!」婆娘说着,却见张麻子朝着她比划噤声。 再一看,地上捆着一个昏迷了的女人。 「当家的,你做什么啊!」婆娘吓得捂住了嘴,「你也不能瞧人家分了钱,就做什么丧良心的事呀。」 张麻子得意地踹了踹地上的女人:「你哪只眼瞧出这是正经人家的女人?」 婆娘一瞧,就觉得太过狐媚,凑近一闻,一股腥骚味,显然是干过事不久。她生过几个小孩,对这味道非常熟悉。 「她是人贩子?」 「应该是的,我们赶紧把她送镇上去,别叫人瞧见了来抢,也别交给巡警,到时候赏钱就他们吞了。」张麻子谁也不信,和婆娘把女人塞进麻袋,连扛带背地朝着镇上去。 镇上非常热闹,只是挂出了牌子,挑了两个法警站着,陆陆续续就有人贩送了过来。 不管是巡警抓的,还是百姓送来的,活着的5块大洋,死的就少些,只有三块。巡警一个月也就六七块钱,抓一个人贩就抵得上月薪,而且没什么风险,主动性极强。 有偷奸耍滑的,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具尸体,非说是人贩子,林砚之看着那具已经腐烂还带着些泥土的尸体,直接让法警把人揍了一顿并关了起来。 丫的,什么人都敢来占便宜呐。 一旁的吕碧晨被尸体吓得犯恶心:「为何还有这般愚昧贪利的百姓?善恶不分,唯利是图。」 「底层百姓从未受过教化丶没有思想启蒙,长期被生存裹挟,愚昧落后是常态。」林砚之看着热火朝天的百姓,「但群众才是一切的根本,只需要些时间就能教育好他们,消除他们的落后思想,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平和思想觉悟。」 吕碧晨听着陷入了思考之中,她似乎对这样的理论有一种天然的排斥:「你所谓的教育,就是几个铜元?还是说对抓捕人贩给予奖励?」 林砚之笑道:「哪有一上来就能够改变思想的,这或许太傲慢了。难道指责百姓不读书?是他们不愿意读吗?不过是没有这种条件,如何吃饱都是个问题,如何能够学习改变思想呢?」 「所以,先让他们动起来,不管是朴素的对人贩子的深恶痛绝,还是为了些奖励,先实践,达成信任,才能让他们赞同你的作为。」 吕碧晨觉得脑子都要爆炸,似乎在滋生另外一种思想。 「砚之,你讲得细点,我————有点跟不上。」吕碧晨如此骄傲的人,却是想要低头去听听林砚之关于群众的表述。 「来日方长,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讲得清楚的。」林砚之站起身来,「你把这次的事情好好想想,再理解理解,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继续装一下夫妻了。」 吕碧晨脸颊微微泛红,嗔怪道:「你怎么还演上瘾了?」 「那倒没有,有熟人来了。」 「老哥,怎么还带大嫂过来了。」林砚之不嫌弃这两人,迎了过去。 张麻子放下肩上的麻袋,累得直喘粗气,对着林砚之恭敬拱手:「老爷夫人,我抓到一个可疑之人,特意送过来让您查验!」 林砚之招了招手,一个法警跑过来把人拖走,让被抓的人贩指认。 张麻子婆娘欲言又止,因害怕法警没敢吱声。 她朝着张麻子使眼色,可张麻子没想过这对老爷夫人如此有权有势,居然能够使唤如此多警察,顿时就没了心气,内心乞求着能够说话算话,把赏钱给了,有一点是一点。 很快法警就过来禀告,此人是团伙中唯一的女人,拐了不少少女,转手卖给了妓院牟利。 「把人弄醒,究竟卖了什么人,卖去了哪里,要问清楚!」林砚之交代道。 有了二公子的牌子顶在前头,林砚之也是狐假虎威了起来。 林砚之取出5块大洋交给张麻子:「如此赏钱,难以囊括大义,只是聊表心意。」 张麻子双手发颤,激动得手足无措,当场就要跪下,林砚之赶紧把人拉了起来。 小民的尊严比不过实打实的银钱,5块大洋,省着点够一家人活到年底。 千恩万谢了许久,张麻子才带着婆娘离开。 (1913年10月,北平,路边流动水果摊儿,由一辆独轮车改装而成,此时正有顾客前来挑选水果。) 第80章 收容 第80章收容 「当真着急走?」 留恋的表情在吕碧晨脸上就极其少见,若是让袁克文瞧见了,肯定得满肚子的酸水。 林砚之瞧了瞧时间:「这儿快收尾了,整个安排还差了一环,我得去补起来。」 「京师警察厅丶女子同盟会,北平丶津门的报社,还有寒云安排的法警————如此多的势力卷进来,还不够?」 「解救出来的孩子丶妇女如何安排?」林砚之反问道。 吕碧晨张了张嘴,她沉浸在扫恶丶救人的快意里,压根从未想过善后事宜。 「我要去见一位大人物,唯有她能摆平这件事。」 吕碧晨心底不服,追问:「如今还有谁的能量,能压过眼下这各方?」 「总理夫人。」 朱琪慧听门房来报,说林砚之登门拜访,心头猛地一沉。想起丈夫先前叮嘱的话语,林砚之此人心思深远,与其交集务必谨慎。 听闻对方来访,她心里惴惴不安。 迎客入座,开头先是一阵寒暄,几句客套话过后,林砚之径直说起了此次解救被拐卖孩童的事情。 「夫人,此番行动,我们一共解救出七十余名被拐孩童。最小的尚在褓丶仅有数月大,最大的不过八九岁,受尽折磨丶饱尝苦楚。此番能顺利救人丶捣毁窝点,离不并总理相助。」 「得此心怀天下丶体恤百姓的总理,是我民国之福分。」林砚之各种高帽给熊希临戴上。 朱其慧看向林砚之的眼神带着怀疑:「他何时安排过人手?」 「若不是总理,京师警察厅和司法部怎么安排警察参与呢?」 司法部还好说,熊希临什么时候指挥得动京师警察厅了?朱其慧正欲开口,见林砚之一脸平静,知道是这人自作主张,希望分出一份功劳好结交她丈夫。 哪怕是夹在国会和大总统中间受气的总理,也不是随随便便被别人拿捏。 朱其慧心中有些恼怒,准备让人送客。 却听林砚之描述起被解救孩子的模样,朱其慧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听着听着,朱其慧不觉流下了眼泪。 「夫人莫要伤心,不管孩子们之前受尽了多少苦,如今总算是被解救出来了,也算脱离了苦海。只是眼下有件事,我实在不得章法,只能厚着脸皮来请教夫人。这些孩子,该如何安排?」 七十多个孩子要么是拐来的,要么是收拢的流浪儿,要是登报寻亲,估计能有一部分可以送回父母那。 以林砚之的身家,供养吃喝教育问题不大。可偏偏此时私自救济不是什么好事,就光是官面上需要打通的环节就让人头大,更别说过程中各路来打秋风的人了。 所以想要给这么多孩子找一条出路,就得有一个关系足够强硬的人,能够吓退各路魅魍魉。 熊夫人历史上便曾经开办过慈幼院,也支持过女红十字会的工作,带领着学生救护队前往战场救助伤兵和难民。 熊希临在隐退之后便一直全力支持朱其慧办好慈幼院,而在朱其慧过世后,熊希临没了念想,深感家产甚是无所谓,毅然捐出全部家财充作儿童福利基金。 熊希临的捐是真捐,可不是什么大富豪念叨的裸捐,一看还在自己的基金会里面。其基金会一直存在,直到建国后才被接管。 所以林砚之并不是临时起意,或者是想要结交熊希临,完全是奔着朱其慧来的。 朱其慧擦乾眼泪,眉头紧紧皱起。七十多个孩子啊。 她下意识道:「送育婴堂?」 才脱口,朱其慧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育婴堂是明清时期就存在的机构,主要是收容养育被遗弃的婴儿,通常是地方士绅丶 富商发起。育婴堂大多只能提供最简陋的收容和食物,卫生条件极差,导致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把一群才出了虎口的孩子送到这种地方,实在是良心难安。 朱其慧想了想:「不知道西洋教士开办的孤儿院行不行?」 西什库丶圣米厄尔教堂都是有小型的收容所,会接济贫苦孩童。而教会的孤儿院不仅会收养孤儿,还会提供一定的教育,针对性地安排一些工艺训练,让孤儿能够有一技之长。 可随即她就想到教堂的一些传闻:「似乎也不是很稳妥。」 朱琪慧只觉得心乱如麻。 「林先生,你稍等一下,我联系几位相熟的夫人,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再商议后续的安排。」 不多时,朱琪慧联系的几位夫人便陆续赶来。一行人巡警开道,还有随身保护的士兵,浩浩荡荡前往外城。 此时天色已经渐暗,暂时收容的破庙生着几团篝火,林砚之从附近找来的妇女们忙得热火朝天。 做饭的丶洗衣的,还有给孩子洗澡的。 夫人们见到的还不是最惨的,还有受伤严重和奄奄一息的,被林砚之安排送到了洋人医生那里。可即便如此,破庙的场面还是让夫人们心里头戚戚然。 朱其慧试着和其中一个孩子交流,可那孩子只是低着头。 大难之后,哪里是能够这么快就能走出来的。 实在受不住这般压抑的场面,夫人们很快便出来。 「林先生,我决定了,我要自己开办一个收容所,专门收养这些孩子,绝不会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朱其慧坚定地说道。 一旁军头家的夫人率先开口:「熊夫人,我支持你!我捐500块,略尽绵薄之力。」 一位富商眷属也擦了擦眼泪:「我们家在香山有一片闲置土地,房子都是现成的,这次便捐了出来,好歹给孩子们遮风避雨,这儿可不能久待着,若是刮风下雨的可怎么办呢?」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捐款,不多时,就凑了5000多块钱。 朱琪慧看着众人的心意,也当即表态:「多谢各位姐姐妹妹的相助,我自己再捐1000 块,一定把收容所办起来,好好照料这些孩子。」 说完,她看向林砚之:「林先生,我听闻你在民间声望甚高,且你文笔出众,善于仗义执言。还请你多帮衬一把,多在民间募捐一些钱财和物资,否则收容所一开,后续还会有更多被解救的孩子进来,仅靠我们这几千块钱,终究是杯水车薪,撑不了太久————」 朱其慧自然是知道自己是被林砚之拖下水,虽然说她自个心善也愿意开办善堂,可被人推着走,心里头总是不痛快。 于是便以牙还牙,你不是给我丈夫戴高帽嘛,我也给你戴高帽,你可别想要脱身。 也算是女人的一点点小情绪。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林砚之在算计的时候就知道免不了。 既然一开始是为了解决自己被蔡二白盯上的问题,追根溯源总免不了一份因果。 「夫人放心,此事我义不容辞。我捐800块————」 人家是总理夫人,才捐了一千,林砚之可不能喧宾夺主。 「我与报社也相熟,后续的募捐我来负责。」 > 第81章 舆论攻势(依旧是万字更新) 第81章舆论攻势(依旧是万字更新) 时间能抚平一切记忆。 无论多么波涛汹涌,多么轰动一时的大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终归风平浪静。 热闹的话题非常容易被人遗忘,或者被新的信息取代。 女子同盟会大闹国会丶《姊姊妹妹站起来》更改结局都在前一段时间成为北平热议的话题,可随着老袁接连罢免三省总督,北洋军步步紧逼,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下就变了。 什么时候都一样,我要是不提波斯局势,有些人可能觉得都结束了,其实波斯伊朗继续封锁海峡,老美继续海上封锁。大黄毛每隔几个小时就发言一次,股市k线跟着上蹿下跳。 寻常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特刊!特刊!京师警察厅擒获人贩三十八名,解救妇孺两百余人!」 这倒不是报纸瞎搞个大新闻,完全是因为随着外城百姓发动起来,凡是陌生人都要接受盘问,倘若是说不清楚就会有巡警丶法警赶过来。如此大规模的动员,地痞流氓丶拐子强盗根本没地方躲藏,人贩团伙接连落网,被解救的妇女孩童数量也随之激增。 「号外!号外!外城窝点激战,巡警雷霆清剿,击毙顽匪十二人!」 「根据犯人交代,女孩卖给妓院,男孩卖给乞丐丶地痞流氓,快来看内幕!」 」 「」 北平百姓争相购报传阅,街头巷尾人人热议,全城皆是拍手称快之声。 「臭脚巡平日里面不干正事,没想到这回倒是干了件人事。」 「这帮丧尽天良的怎么不全死了啊,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少不识字的百姓,围在讲报先生身前:「嗨,今儿能不能别讲武侠小说了,听腻了,就说说打拐。」 有一老者还在那喋喋不休:「人贩子也是人,也有父母啊!要是枪毙人贩子,那他们的父母得多难过丶多无助啊!鉴于上述情况,为了减轻人贩子父母的痛苦,建议诛九族。」 「我去,老先生,你这可是把我腰都给闪了。」 「娘的,我大刀都抽出来39米了,索性让我给你一刀,放回去费劲。」 「—— 」 北平卖得最好的报纸,当属《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全因上面刊登了《外城剿捕人贩现场实录》,署名是吕碧晨。 「————余随队而行,目击剿恶全程。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稚子遭难之苦,恶徒行凶之毒,不忍久视。今据实笔录,以记此番除恶之举,亦为世间离散孩童,略寄悲悯之心·「,不得不说吕碧晨的文笔极好,丝毫没有玩弄文采的意思,全是大篇幅的白描,却让人读得如临其境。 这文章很快就在文化圈掀起轩然大波,就好像是知道仙女也会放屁,一帮酸臭文人觉着吕碧晨这般的女文豪怎么能够以身犯险。 可偏偏如此的反差,又勾起了不少读书人的好奇,让人想去细细读一读吕碧晨究竟写了什么。 「稚子羸形枯立,自失神光,羁囚陋室,昼夜啼咽无依。 童幼遭掠,肌生疮痍,骨露形销,满目凄然不忍观。 无数读者读至此处,心头酸涩沉重,掩卷长叹,不忍卒读。 趁着这股热度,林砚之有了一个全新的报纸专栏构想。 《等着我》是央视的节目,主要是帮着公益寻人,他妈是这档节目的忠实观众,每每见证人间团圆丶唏嘘半生别离,总会泪流满面。 印象里,主持人不怎么煽情,反而是很克制,因为寻人的故事,已经足以让人潜然泪下啊。 当然,这个专栏也不是光蹭热度,实在是解救出来的懵懂的孩童太多,记事模糊丶言语不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丶家乡,说不清楚父母样子。更别说是尚在强褓的幼儿,还没记忆呢。 不借着发行广泛的报刊,怎么能帮他们找到父母呢? 难道靠官府啊? 想什么呢。朱其慧是总理夫人,宁可自己开善堂,都不放心把孩子们交给官府开办的机构。 这要是把寻亲的责任交给警察厅,不说吃拿卡要,就说《姊姊妹妹站起来》里头的悲剧说不定得重演。 实在是不寻亲不行,本来说好的只有七十多人,一下膨胀到两百多,朱其慧压力也很大。即便有捐赠的香山宅院可用,场地实在拥挤局促,物资人力皆捉襟见肘。 况且,寻得亲生父母,对孩子来说不亚于重生。 至于本就是被父母抛弃或者售卖的孩子,朱其慧也会在善堂好好照顾他们。 专栏构想一出,瞬间让陆静熙与丁保成争执不休,二人当着林砚之的面,互不相让,都想全权接手这个全新的热门栏目。 如今全城舆论热度鼎盛,这一档寻亲专栏自带流量,丁保成想要保住如今报纸的销量,陆静熙则是苦于最近没有什么火热小说的连载,希望通过专栏能够挽回一些读者。 最终还是陆静熙得了专栏。 林砚之的《壮志凌云》快写完了,《正宗爱国报》需要预留版面,想要添加一个专栏实在困难。加之林砚之如今是《群强报》股东,也不能冷落了陆净熙,什么好东西都给别人。 专栏第一篇文章的素材已经有了。 之前说过,女子同盟会当中有一位女性是为了寻亲才加入,希望能够推动打拐议案的通过。 此次抓获的人贩当中,恰好有一人交代了一桩拐卖案,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连孩子的胎记都与这位夫人失踪孩子的一模一样。 根据人贩的交代,孩子被他卖到了津门的一处工厂里头,孩子的父母连夜就租了马车朝着津门赶去。唐群英才收到电报,确实是他们丢失了两年的孩子,第一时间就来分享这一份喜悦。 报导不怕真实,就怕真实里面掺了点私货。 报纸上刊登的窝点实景丶孩童惨状的画面触目惊心。全城打拐热潮与真实的寻亲喜讯,彻底点燃了北平百姓的民情与正义感。 京师警察厅的报案量连日暴涨,创下新高,无数百姓主动上门举报线索。 「警官,我隔壁一对夫妻十分可疑,白日闭门不出,深夜才外出游荡,屋内时常传出孩童哭声!」 知道内情的巡警一脸无奈:「人家不过是才从南边搬来,白天要出去找工作,没人带孩子,孩子才啼哭不止。」 在如此氛围下,从外城到内城,人贩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街头若是哪个孩子哭得厉害,旁人立马会问大人和小孩的关系,深怕是陌生人拐来的孩子。 连带着游手好闲丶不务正业的流氓混混,这回也被牵连,被巡警送进去冷静冷静。 第82章 怒扫风尘 第82章怒扫风尘 历史活动是群众的活动,随着历史活动的深入,必将是群众队伍的扩大。而想要得到群众的拥护,就得关心群众的痛痒,就得真心实意地为群众谋利益。 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 唐群英看到了群众的力量,尽管她还没有清醒意识到,没法总结成为理论,却明白民心可用。 惩恶便是善,除暴即为公。群众最朴素的价值观,便是她们女子同盟会推动议案的最重要的力量。 根据京师警察厅连夜审讯,大部分人贩子都已经交代,只为苟活。这种丧尽良心的事情没人管就罢了,一上秤很容易就拉出去毙了。 除了查找被解救妇孺的来源,还要追查已被卖掉者的去向。其中就有不少女子和小女孩被卖入青楼妓院,唐群英提议藉此机会把姑娘们解救出来。 「林先生的小说中,佟李氏救女无望自尽,我们不能让大香的惨剧继续发生,也不能让佟李氏的悲剧再度上演。」 沈佩贞振臂一呼:「砸了那污秽之地,救下我们的姊妹。」 几十人的女子同盟会顿时响应,有的还准备呼朋引伴。 涂瑶更别说了,昨日行动之后她就得了唐群英给她的一把撸子,此刻满脑子就想着找个人试试自己的枪法。 好在唐群英知道涂瑶尚且年轻,脾气急躁,做事不顾后果,出发前就把撸子给暂时扣下。 涂瑶嘟着嘴:「大姐,你说我急躁,你才是最急躁的那个。」 临了,她还是从地上撬了块青砖,拎着觉得也挺趁手。 老北平的城市格局为「内九外七皇城四,九门八典一口钟」。在明朝时期,妓女单独活动的地方在东四南大街一带,叫做勾栏,勾栏瓦舍一词就源自这里。 乾隆时内城严禁开设妓院,烟花柳巷都搬到了前门和大栅栏一带,就是所谓的八大胡同,其实真正的八大胡同至少有十五条胡同,只不过最出名的有八条。 前门火车站建成,临近的八大胡同非常繁荣。清末时娼妓行极度膨胀,声名鹊起。其中最为着名的是赛金花和小凤仙,尤其是赛金花还制定了一等妓院「清吟小班」的规章制度。 清吟小班不留宿客人,就是陪着打牌聊天,绝对的海鲜价素菜,想要和这儿的姑娘谈情,那得准备大把大把的钞票。 丫的,颇有一种一流企业做标准丶二流企业做品牌丶三流企业做产品的既视感。 二等茶室需要接待客人,里面的姑娘不少是从清吟小班排挤出来的,她们才艺稍低或者年龄稍大,主要是让有点小钱的人尝尝一等标准阉割版本的味道。 三等就是很纯粹的皮肉生意,荤菜荤价,场地一般,服务一般。这个等次的数量最多,超过一二等的总和。四等则是完全走量,白菜价,里头的妓女都提不上裤子。 女子同盟会本就对青楼妓院不爽已久,此时得了会长的命令,会同过国会门口示威的妇人,拢共将近两百人,浩浩荡荡就朝着八大胡同进发。 一路上高喊口号,也吸引了不少人加入队伍。经过之处,行人纷纷回避,属实是女子同盟会打了出名气,谁也不敢触霉头。 八大胡同的青楼妓院哪家不是手眼通天丶背景深厚?常来常往的都是军政官员丶国会议员丶名士文人,是客人也是保护伞。可是这些人在听到了唐群英的大名后,纷纷提上裤子,抓起衣服就跑。 跑得慢的,就被先头部队堵住去路。 「姑奶奶们,别逮着我,我就花钱过来寻乐子,真不知道他们是被迫的。」 唐群英揪着这男人的衣领「:枉费你身居要职,白日不在办公,还在这夜宿,这烟花柳巷之地,你能不知道女子们是怎么来的?」 拐卖妇女向来都是重罪,可哪有人来主持公道,大多数拐卖案子都是不了了之。被诱拐的女子大多是卖入妓院充当娼妓,这是人贩子们最直接的变现方式。 她们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少是生活困顿的旗人女子,有的甚至几岁丶刚出生就被卖给了老鸨子,养到十来。 一开始的死活不从,到后来的顺其自然,她们最终变得麻木,甚至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唐群英就是要解救她们,更别说从人贩那里得到了口供,警察厅不敢救的她救,国会不敢禁绝的她来,一句话,这就是民心所向! 此人拿衣服捂着脑袋一个劲地求饶,生怕登上北平的各种小报。不仅颜面尽失丶沦为笑柄,就连仕途前程都将岌发可危。 浩浩荡荡的娘子军,管你三七二十一,一家家查验,不开门的直接踹门,赶拒检的直接枪口指头。 方简博听到楼下哄闹,生气地坐了起来,身边尽是白花花的女子。昨天号称要嫖10 个,实际上到了3个便有心无力,后头的几个也就是逗弄了他一番,姑娘们也喜欢这种银样鑞枪头。 就说了两句好话,钱照挣,还不用卖力。 到最后方简博实在是撑不住,便沉沉睡下,醒来便已经是下午。 「嘛玩意儿,扰我雅兴!」 方简博正要把小厮喊来,却觉得后腰阴酸地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又躺了回去。 门口陡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狠狠端开。 看着一床的污糟,余瑶面色通红,把中间只穿了条内裤的方简博拎了起来。 床上莺莺燕燕瞬间吓得浑身哆嗦,以为是谁家母老虎上门抓奸,慌忙扯过衣物,四下奔逃。 可出门一看,整栋青楼早已乱作一团,几人拦住了衣衫不整的她们。 「你们是不是被拐卖的,今儿我女子同盟会在此为你们做主,有冤伸冤,有苦诉苦!」 年长些的赶紧摆手:「自愿的,我们皆是自愿在此谋生。」 「机会仅此一次!如果是有冤屈和胁迫,赶紧说明,若是错过了如此机会,日后再被欺凌,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众人依旧一口咬定皆是自愿。 一二等的青楼妓院规则相对规整,待遇远胜底层暗娼窑子。客源多是达官显贵丶名流雅士,只要乖巧逢迎,日子过得还算是逍遥。 老鸨的管理上也是手段柔和,胁迫不过是辅助,真正的是诱导,让姑娘们认了命,没了挣扎的心性。当然了,真的是骨头硬的,磋磨不了,自然也是打死了事,或是转卖给低等的妓院。 这熬过来的,她们更多的还是指望能够攀上贵人,哪怕只是作为妾室丶外室,也算是余生不错的归宿。 即使如此,还有几个少女声称自己是被卖来的,她们年纪还小,有些倔强脾气。 唐群英当机立断,先将这几个带走,其它认命了的便不再强求。 瘫在地上的方建博强忍腰腹酸痛,挣扎着想要起身,气急败坏嘶吼:「你们放肆!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要告到警察厅丶告到国会,要你们付出代价!」 正要准备离开的涂瑶听得心头冒火,转身又快步走了进来。 「国会什么玩意,老娘去闹过,警察厅什么东西,老娘恨不得炸了那儿!至于你爹是谁,你大可回家问你娘!」 话音未落,扬手又是两记清脆耳光,打得方简博晕头转向。 「你房中的女子不过十几岁!」涂瑶怒火中烧,「小小年纪,惨遭拐卖,已是人间至苦,你却丧尽天良丶找她享乐,简直猪狗不如!」 盛怒之下,她朝着方简博裆部就是狠狠一脚。 一声凄厉哀嚎响彻整栋青楼,躲在各处的狎客听得裆部发寒丶两股打颤。 八大胡同上百家青楼妓院,三四等才是主流,唐群英觉得若是不趁着民愤,以后怕是没了解救机会。 闻讯赶来的巡警队,来了也是白来。女子同盟会众人手持棍棒,领头之人更是手握短枪。 普通巡警不过是赤手空拳,最多是怀里藏着些偷袭的面粉,面对彪悍女子和看热闹的民众,只能是袖手旁观,看着倒像是女子同盟会的守卫。 才出来的涂瑶看见穿制服的就气急,操着青砖就朝他们冲过去,这帮巡警也着实废物,都没接触就一哄而散。 京师警察厅随后又派出了些北洋出身的巡警,可唐群英提前安排好了拿着相机的外国记者,这下巡警不敢动弹。 国人对自己人向来苛刻,随随便便就会被扣帽子。可如果是洋人,情况就不同了,人们纷纷开始反思,唯恐让洋人不满意。 唐群英自然是知道洋人非良善,可她更清楚,眼下国内报刊大多畏权避事丶不敢发声,只能是借了洋人的身份,才能撕开舆论的封锁。 当然,国内办报人也有骨头硬的,丁保成连大总统都敢骂,才不怕其他叼毛,和大总统一比,都什么玩意儿。 加之《姊姊妹妹站起来》便是在他这连载刊发,堪称是此次打拐浪潮的源头。 丁保成忙了一夜,直接就发了社论:「风尘娼寮之弊,自古便是束缚丶压榨女子的桎梏。旧制沿袭千年,积深重,难道沿袭已久,便是理所应当?民国肇建,共和立宪,一曰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二曰自由,非依法律不得拘禁丶伤害————今日民气沸腾丶群情激愤,正是革除积弊丶清扫乱象之时机————」 有人开团,自然就有人跟团,和骂骂咧咧的各大小报相比,丁保成觉得自己都算是文明的了。 > 第83章 票数不够就开挂(求一波追读订阅 第83章票数不够就开挂(求一波追读订阅和月票) 一块砖头丢进狗窝,哪条狗叫得最惨,就一定是砸到哪条了。 砸到的不一定是狗,叫的一定是狗。 简称狗叫定律。 闹过了国会,又来闹八大胡同,一群女子如此胆大妄为,就有文人名流丶旧官僚丶卫道士联名请愿,希望大总统能够好好管一管,要把女子同盟会解散,并且逮捕带头的唐群英等人。 特别是被女子们堵在青楼妓院里面的人,逃出生天后便觉得羞愤难当,誓要报仇。 《新时报》发表评论:「国有国法,市有市规。八大胡同依规纳税丶合规经营,乃京师沿袭旧例之业态。唐群英丶沈佩贞辈聚众滋事丶打砸扰市丶肆意拘辱官绅,是为乱法丶是为扰民。当从严论处,以正视听,以安市面。」 随后《朝天日报》试图为嫖妓正名:「古来风月,亦有风致。绛真善谈谑,能歌令;杨妙儿利口巧言,诙谐臻妙。郑举举负流品,巧诙谐————士大夫困于礼教丶束于朝堂,唯有青楼脂粉之地,可得知己,不失为开明之举。狎妓不尽是肉欲私情,实为心灵相契丶情志相托。是以狎妓无罪,风月无错,不必禁绝。」 文中几位都是唐时名妓,这倒是被人扒拉出来作为例子。《烟花录》:「妓绛真与郑举举互为席纠,宽猛得所」。席纠就是酒宴主持,说郑举举丶绛真等人并称常与朝士名流交往,尤以调和宴席争端闻名,王致君丶孙文府等官僚及状元孙龙光皆为其座上宾。 一时之间,守旧文人丶官僚附庸纷纷附和,论调大同小异。 如此自然是被《正宗爱国报》呛声回去:「要说国弱,便是男子的腰弱开始的。国会议案丶政府预算丶政团之事,哪一桩不是在八大胡同的燕语莺声之中暗箱交易丶私相授受?庙堂公事,尽批着风月私谈之皮。尤其可笑,京师大学堂狎妓之风极盛,每日晚饭后,老师带头,率领学生乘坐洋车,浩浩荡荡直奔八大胡同,师生同乐。 百官沉湎温柔,书生醉于风月,腰软精气散,何以强军?何以富国?何以立民国?」 丁保成骂人骂得贼狠,直接把去妓院和国弱联系在了一起。 林砚之看了直接拍额头,风向彻底偏了。应该讨论的是解救女子丶禁绝妓院,而不是该不该去嫖妓。 而国会的林森听闻唐群英又搅动风云之后,只觉头疼不已。 国会推进禁娼丶打拐丶女子选举的议案本就阻力重重丶举步维艰,国党内部尚且意见不一丶分歧颇多。此番过激举动无疑是将原本中立温和的议员推向对立面,让本就艰难的议案,更是雪上加霜。 国党不少大佬也爱好嫖妓,更有名有姓之人被娘子军们按在地上暴打,全因他爱好虐待,床上的女妓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此人在洋人医院放出话来,若是议案通过,他这议员就不做了,俨然是成为了极端反对派。 进步党的党刊《天民报》更是直言:妓院不可废丶风月不可禁。强行洗白娼妓行业。 说「妓」只卖艺不卖身,本就是有一技之长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娼,无艺可卖只能卖身,但不卖灵魂。一般是底层女人因为家庭生活所迫才去为娼,不必戴有色眼镜去评判,当作一项正常的社会职业。其实最惨的还是儒生,读了四书五经,干不得农活,做不了工,想要卖身去无人搭理,他们才是最惨的。 末了,报纸还感慨:今世读书人最苦,欲卖身求荣,尚且无门可售。 这把丁保成气得,直接冲到《天民报》门口就是零帧起手:「田文静,m。」 里头进步党的人还敢出来还嘴,说的还是闽南话。 丁保成鸡同鸭讲,两个人各骂各的,到了最后丁保成火大了,直接使用了从林砚之那儿听来的话。 「你们知道活了一千年的木头叫什么吗?」 那人一时呆愣,怎么吵着吵着还问起了问题。 「千年神木,傻子!」 那人气得要动手,被一旁的人拉住了。丁保成又不傻,从报社带了不少人过来,打起来《天民报》不会占了优势。 「那你们知道超过一千年的木头叫什么吗?」 「超龄老木,傻缺。」 是可忍敦不可忍,最终还是打了起来。 林森紧急和唐群英碰了头,希望能够把禁绝妓院的议案改成监管。 「希陶,如今局势,想要一口气通过这三条几乎是不可能。」林森诚恳道,「尤其是第三条试点女子选举,上下无人认同,想都不用想。」 「如今之计,只能是借着打拐的风口,先把第一条给通过,不管如何也算是有所进展,而把禁绝妓院改了也是为了团结,如今党内分歧太大,全面封禁太过激进,极易激化矛盾,如果是强推的话,可能我们自己就得分裂。」 唐群英全程参与了解救被拐妇孺的行动,似乎思想上有所进步,思索良久之后说:「女子选举可以暂且放放,禁绝妓院也能松口,但必须做到八大胡同丶北平绝对不允许出现被逼为娼丶被拐沦落的事。但凡胁迫拐卖丶强逼风尘者,一律严办丶绝不姑息。」 一向刚烈激进丶寸步不让的唐群英,此次并未强硬死磕,这让林森有些惊讶:「你今日怎会如此轻易松口?」 唐群英笑了笑:「我似乎是寻到了一条新路,我看见了一股新兴的力量,一股千百年来被人忽视力量,也见识到了这股力量的强大。」 林森还想问问到底是什么力量,对方却不再多话。 唐群英自己还没理清楚,只是说道:「我不争一时的一纸空文,往后我办学堂丶开女厂丶办报刊丶兴教育。」 「你们迟早会亲眼看见,这股力量有多磅礴。」 林森心中震动,却也长松一口气。 他是个老好人,所以见不得曾经抛头颅洒的女同志被抛弃,可也正是如此,目睹内部就要分裂,他又是心急如焚。 既然唐群英已然松口,那么法案还有推进下去的希望。当晚,他就收到了南方打来的电报: 唐此番大闹,民心大势已成。凡敌所恶,必是我之所争,望长仁尽力推动。 林森敏感地感觉到此事已不再是妇孺之事,而是上升到了两派的斗争。政坛博弈,向来如此。 再结合局势,他便能够理解南方的打算。 北洋步步紧逼,南方各省筹备不足,恰好可以借着此番民间舆论沸腾丶北平乱象丛生的局面,牵制北洋势力丶拖延时日,为南方争取时间。 身在魔都法租界的孙先生特意发来电报,授意林森管管控党内的分歧,而帮他处理文字的人是他的新秘书,姓宋。 同盟会改组成为国党之后,也出现了派系。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派系主要是孙黄的革命派丶宋教仁的宪政派丶北方温和派和一部分的投机官僚。宋被刺杀之后,宪政派群龙无首,对北方尤其敌视,而孙黄本就打算死硬进行到底,他们便靠拢了过来。 如此数来,孙先生凭藉着威望能够压过宪政和温和派,至于投机官僚本就是摇摆,谁能得胜便跟着谁。 有了南方发来的电报,林森当即召集众人开了小会,会上自然是唇枪舌剑,但也统一了国党议员的意见。加之唐群英的松口,法案内容主要集中在打拐和严管妓院,与之前相比算得上温和,多数人能够接受。 除却少数当日身在八大胡同的议员拼死反对外,其余国党议员统一了立场,全力支持议案推进。 林森担心迟则生变,利用职务之便,举行了临时会议。 国会门前,百姓自发聚集。 但凡议员前来参会,门口的百姓就会当众问:「支不支持打拐,支不支持管理妓院!」 如果是支持议案的,百姓们便欢呼丶掌声雷动。 若是进步党的人,还反对议案,就堵着门不让他进去。 「此处乃民国国会,还不给我让开!」 民意就是顺毛驴,你要是安抚,说不定还能消解怒气,你如果对立,那就别怪老百姓的怒火了。 「你算什么议员,谁把你选上去的?」 「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你良心丧尽。」 「你没孩子吗,你家里头没女人吗?你们家就你和一口棺材吗?」 「. 「」 此议员七窍生烟:「凡夫俗子,讲不通道理!只知暴虐,毫无理性!」 也不知道是谁丢了个臭鸡蛋,旋即就有烂菜叶丶果核扑面而来,砸得进步党的议员狼狈逃窜。 根据国会组织法「非3/5以上之出席不得开议,非出席议员2/3以上之同意不得议决」,林森看着台下空了一大片,根本就不符合组织法规定的人数,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是让国会军警找了处低矮的围墙,搭上梯子让滞留在外的国会议员进来。 他是个老好人,又不是蠢人,进步党里头坚决的反对派当然是不会让人进来,主要是进步党开明派和国党议员被放了进来。。 议员差不多到了七成之后,林森立马让人宣读投票议程,哪怕是有议员自己想办法进来,都被军警以投票已经开始给拒之门外。 七成的三分之二其实还不到全部一半,算是强行通过了议案。 表决后,确实有大量的进步党议员要求重新投票,奈何林森两手一摊,有本事你们去和门口的老百姓说去,看看他们手里头还有没有臭鸡蛋和烂菜叶子。 > 第84章 迅哥儿迅哥儿,实在是太强了(又 第84章迅哥儿迅哥儿,实在是太强了(又是万字更新,求一切) 外头纷纷扰扰,非常简单纯粹打拐行动,就成为了党派之争,这让人意想不到。 看到报纸上吵的热闹,不得不感慨文人的斗争始终是要比党派论战火药味小得多。文人之争多是理念,而党派互相攻伐,则是造谣丶揭短无所不用其极。 你说我滥杀无辜,我说你道貌岸然,实在是让乐子人极其满足。 尤其是这次国会投票,老百姓的围堵相当于给国党开了外挂,这让进步党的人无法忍受,纷纷在报纸上开麦。 国党的人自然也不会罢休,仗着有民意支撑,发起反击。 唐群英甚至开始走起了群众路线。 凡有进步党议员反对议案丶洗白青楼妓院的,她便带着一众娘子军堵在对方宅邸外头狂喷,非要让他讲清楚自己的观点。搞得人家的女眷看老爷的眼神都不太对劲,怀疑他是不是喜爱沉湎风月丶狎妓寻欢,这才拼命反对。 林砚之除了在家写稿,顺便还关心一下钱夏那边漫画进展如何。 有了周先生的加入,整个漫画民工队俨然发展转变成建筑工程队的意思,分工更加明确,不管是人物画风丶分镜构图,都有了质的飞跃。 随着北平各大高校陆续放暑假,北师大学生口口相传,漫画施工队的人数不断扩充,短短时日便突破二十人。 钱夏原先的屋子已容纳不下,他就找到了陈校长。陈校长提出的校训便是「诚勤勇爱」,倡导学生全面发展,非常支持学生趁着假期在钱夏手底下兼职。 毫不费力,钱夏就得了两间教室和一间办公室。 学校的公家资源,不蹭白不蹭,何况陈校长本就是此间高手,钱夏不过是有样学样。 林砚之头回进来,校园规整雅致,搞得有模有样,比混乱的女子师范高出几个档次。 才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头钱夏和周先生正在争论。 「陈真一角,在原着人文小说里塑造已然足够饱满立体,无需过度夸张改动,一切当以原着文本为根基,有据可依才是正理。」这是钱夏的声音。 周先生当即反驳道:「漫画漫画,不夸张,不夸张还能是漫画?当真只求如实复刻情景,不如直接请洋人来拍电影,何苦费心创作?」 门外的林砚之闻言,一拍脑袋,倒是可以把拍电影这事提上日程。 当初想着要ip一站式开发,忙来忙去就给忘了。 课本上都说国内最早的就是1905年拍摄的定军山,其实国内出现电影要早得多,1896 年的时候,西洋影戏就在魔都的徐园放映,1908年的时候,魔都就出现了第一个电影院,叫做雷马斯虹口大戏院。 今年,就有国内最早的两部短故事片《难夫难妻》《庄子试妻》陆续上映。两部电影都只有30分钟时长,其中难夫难妻的导演是张石川和郑正秋,这两人后来创立了明星影片公司,是国内电影史上最为重要的制片公司,该公司捧出了女明星胡蝶,也让她拍摄了国内第一部有声电影。 光说胡蝶可能让人陌生,就提一下传闻的什么少师「不抵抗之夜风流共舞「丶戴局长强占疑云,估计大家机会嗷一声反应过来。只能说半生辟谣难敌众口铄金。 拍摄电影技术上没问题,国内人才也有,得趁着ip有热度抓紧推出,早点上市早点圈钱嘛。 不过让谁来饰演陈真倒是个真正棘手的问题,后世杰哥的身段与飘逸武打独一份,多一个都没有,不然为什么他叫功夫皇帝呢。 办公室里头又响起了一个温和丶稳重的声音:「你们两个何必争论不休呢。」 片刻停顿后,他又笑道:「不如出去比试一番,谁赢了就听谁的。」 这两个人,一个矮瘦丶一个胖墩,两个读书人打起来实在是有失斯文。 钱夏只好顺势作罢:「这本小说终究是砚之所作,不如等我回去问问他的态度。」 林砚之敲了敲门:「听说是要找我啊?」 钱夏顿时来了精神:「砚之,赶紧进来评评理,育才这是准备推翻重来啊!动其他的人物我就不多话了,怎么连陈真都要动?」 周先生解释道:「既然是让我接手,必然得保证风格的一致,陈真只不过是动作更加夸张丶飘逸些,何必拘泥于现实呢?」 林砚之听得挺在理,都已经是漫画了,自然是越爽越好,他写小说当然是收着些,避免读者没有代入感。 「这位是?」林砚之见到了刚才「劝架」的人。 一身暗纹团花的锦缎马褂,戴着一顶黑缎瓜皮小帽。清癯的长脸,颧骨略高,上唇留着整齐的八字胡,下巴也蓄了一撮短须。 「在下陈衡恪,字师曾。」此人介绍道。 周先生补充道:「师曾是我旧日同窗,是一位画家,也画漫画。他提出过,有所谓漫画者,笔致简拙,而托意俶诡,涵法颇着。我认为,师曾在漫画的理论和创作上在国内数一数二,我初步接触漫画,拿不准便寻他来帮着把把关。」 这里头就涉及到陈师曾对漫画的定义,认为漫画就是笔法简拙而注重意涵,漫画之「漫」的理解是「漫笔」随性所作。 陈师曾客气道:「育才夸张了,我于此也学习了不少,这些草稿给了我不少启发,居然还有分镜头之类的说法,之前是闻所未闻。」 果然是周先生,上头有人,自己拿不准就随时摇人。 啥叫有所见解,陈师曾人家是大拿好吧。他虽然是国画出身,不过在东洋留学的时候,学习过漫画技法,尤其是受到葛饰北斋的影响。他吸收了东洋漫画的简洁风格丶幽默表达,同时又融入了中国传统绘画元素,形成独特的艺术语言。 除此之外,他还有多重身份,站在面前的,就是: 一代宗师吴昌硕的弟子国学大师陈寅恪的兄长,鲁迅的同窗,齐白石的伯乐,弘一法师李叔同的莫逆之交民国画坛最富名望的风云人物—— 那谁,先去外头,里头站不下了。 陈师曾与周先生也是有缘分,两人早年同赴东京弘文学院留学,同窗共读丶同室寝居丶上下铺朝夕相伴。归国后又一同任职于教育部,只不过陈师曾任的是编纂处编审。 人生三大铁:一起同过窗丶一起扛过枪丶一起下过乡。下乡算是工作的话,他们就算是占了两大铁。 林砚之最初知道他,其实是在读迅哥儿的日记,他在日记里面说自己买了碑帖丶古籍丶笺纸,往往就会出现陈师曾的名字,这两人作伴算是把琉璃厂逛了个遍。 日记中记载: 6月14日,「师曾遗小铜印一枚,文曰周」。」 6月19日,「往琉璃厂买《孟广宗碑》一枚,北齐至后唐造象十二种十四枚,共值四元。」 6月21日,「赠陈师曾《会稽故书杂集》一册。」 一个人中年丧妻,一个则是硬生生被母亲塞了个媳妇,有等于没有丶从未碰过,两个男人凑一块过日子,白天两人在一个地方上班,下了班或者放假就一起去琉璃厂淘宝,只能说购甜甜。 虽出身名门,自己也是名声在外,陈师曾倒是没有自傲,反倒对林砚之口中全新的现代漫画概念充满兴致。 说到底,陈师曾的漫画是静态,单独篇幅,主题多是讽刺和记录,不像是林砚之连续的丶动态的漫画,是有剧情,在讲一个故事,更别说从影视吸收而来的分镜头等概念。 既然有相对专业的人在,林砚之虚心求教。 陈师曾沉吟片刻说道:「抛开我与育才多年同窗同袍的私交不谈,单论画稿风格,我认为育才的思路更贴合新式漫画。但需适度收敛,不可一味堆砌力量感丶强化体魄张力,若太过刚猛厚重,便与陈真飘逸洒脱的侠气背道而驰丶两相冲突。」 林砚之把周先生主导绘制的人物原稿拿了过来,画上人物筋骨暴涨丶肌肉线条夸张突出,这都快要变成「肌霸」,有那么点东洋现代动画的感觉。 钱夏的人物线条柔和流畅,没有肌肉感觉,太过于保守,周先生的肌肉感太强,少了那么几分飘逸。 两极偏差,各有缺憾。 陈师曾建议道:「所谓武者动作飘逸,不在身形浮夸,而在气韵生动,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我觉得可以适当地引入一些写意画的笔法和意境,如此便恰当到好处。」 迅哥儿曾说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如今也不得不接受陈师曾折中的方案。 这倒是让林砚之发现了陈师曾的作用,迅哥儿和钱夏两人在观念上始终无法融合现代漫画的概念,两个人观念上还时有冲突,陈师曾好就好在兼具国画和漫画双重才能,加之他与迅哥儿关系好,能够调和两个人。 聘了迅哥儿,再聘一个陈师曾又何妨? 迅哥儿举双手赞成,反正他和陈师曾本就形影不离。 只有钱夏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砚之,先前有育才过来监督我,如今又来一个陈师曾,直接成了监督之上的监督,我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有分量了。」钱夏一脸的幽怨。 这是吃了醋了呀。 林砚之赶紧宽慰道:「你们几人里,我最信任的从来都是你。」 「他们始终是有些旧文人的偏见,没有拥抱白话文,我们同他们不一样。精武英雄就是一本白话文写的小说,只有你才是最能够体会到白话之美的人,有你在,才能够把握住漫画改变的方向。」 他看着钱夏:「船行驶在大海之中,船舵重要,还是船体重要?」 钱夏激动道:「船舵!」 「火车在铁轨上行驶,车头重要,还是车厢重要?」 「车头!」 林砚之一拍手:「你就是船舵,你就是车头!他们呢?」 钱夏得意道:「他们就是船体,就是车厢!」 钱夏瞥了瞥相谈甚欢的周丶陈二人,只觉得扬眉吐气丶意气风发。 丫的,还是民国人好忽悠,简简单单两句话,又能够让钱夏保持一股向上的热情。 不过林砚之确实是需要钱夏帮忙盯着,否则以迅哥儿和陈师曾蜜里调油的关系,指不定把精武英雄漫画给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期间,林砚之还把努力工作的小舒给叫了出来,问了问最近的情况。 「前天钱先生才发了钱,我给家里面买了些米面。」小舒一脸的兴奋。 父亲走得早,全靠母亲替人洗衣缝补维持,家里头常常是棒子面丶咸菜,小舒拿回去的大洋,足以买一百斤的大米,还能填上点肉食,确实是让母亲松了口气。 「之前让你尝试写文章,进度如何了?」 小舒涨红了脸:「写————写过了,不过都是片段,也不是很满意。」 「你日常与周先生接触颇多,感觉如何?」 「周先生对我们严格一些,看着不苟言笑,不太好说话。」 「多向他请教请教,尤其是如何写文章的精神。」 「周先生会写文章?」 林砚之莞尔一笑:「应该是挺擅长的。」 团队又多了一员,饭点林砚之请客,几人就去了迅哥儿常去的松鹤楼。 路上,林砚之向陈师曾问东问西。 「师曾,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齐璜,或者齐萍生的画家?」 陈师曾摇摇头:「不曾认识,是在北平吗?」 林砚之想了想:「湘潭人,全国各处跑,不过我听说他的画不错,若是有机会你可以指点一二。」 「若是后辈,本就应该提携。」陈师曾思想觉悟挺高。 「应该不算后辈吧?算年龄应该比你还大一轮。」 「既然是前辈,怎么轮得到我来指点呢?」 「这不是没你有名气嘛,达者为师,若是遇见帮我多要几副画作,我倒是挺欣赏的。 「」 「我帮你留意一下。」 历史上,陈师曾对齐白石的帮助不止是贵人,应当是伯乐更准确,不仅是指导更新了画风,还为他引荐了画坛大家,双管齐下之后白石的画风才逐渐形成个人特色。 原本卖不出去的画作,经过陈师曾的推荐和展览,甚至把齐白石作品价格标在自己之上,让白石一夜成名,画被抢购一空,价格也在众多名家之上,至此才算声名鹊起。 林砚之想想一幅画现代拍卖价,动辄上亿。这不是传家宝什么是传家宝?一张画,够子孙后代吃一辈子的,吃得慢了,利息又涨回去了。 第85章 迅哥儿的他么的 第85章迅哥儿的他么的 有迅哥儿在的场子,永远离不开三件事:抽菸丶喝酒丶骂人。 上了菜丶喝了酒,点个烟就开始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教育部————多是尸位素餐,官僚横行————」迅哥儿嘬了口小酒,「最是庸碌无耻丶 钻营下流,同僚之间狼狈为奸丶沆瀣一气,真是——他妈的」 陈师曾赶紧拦一拦:「育才,才喝了几口而已,怎么连粗口都脱口而出了?」 「呵~他妈的怎么了?这话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呀会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好歹收敛几分,言语还是柔和些为好。」陈师曾继续劝解。 迅哥儿一拍桌:「那行————我改改,有了,而母婢也,赘阉遗丑————」 而母婢也出自《战国策·赵策》:(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尔)母婢也! 赘阉遗丑出自陈琳《为袁绍檄豫州刘备文》: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赘阉,指曹操的父亲曹嵩过继给宦官曹腾做儿子。 旧式教育出身的人,确实是能够引经据典,而现代教育出身的林砚之只能在一旁鼓掌,说一句:牛逼。 陈师曾挠挠头,哭笑不得:「这不一个意思嘛?算了,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吧。 ,此时的教育部部长老蔡对迅哥儿其实挺重视,许寿裳向蔡元培推荐鲁迅时,老蔡说:「我久慕其(鲁迅)名,正拟驰函延请,现在就托先生(许寿裳),代函敦劝,早日来京。」 蔡元培说久羡迅哥儿名声,并非客套话,东洋留学时,迅哥儿写过不少稿,还和弟弟翻译出版《域外小说集》,在留学生群体中声名鹊起。 再说老蔡也是搞小团体的一把好手,他是浙省人,从担任教育总长开始,教育部里担任要职的浙省人便多了起来,这成为民国初年教育部的一个特点。 迅哥儿是浙省籍,又刚从东洋留学归来,被老蔡重用安排到教育部也是理所当然。 迅哥儿的官说大不大,说小可不小了,教育部如今的序列是总长—次长—司长—科长。 教育部总长,北洋内阁成员之一,显然是部级。司长下面没有处长,直接就是科长,以现代来说,迅哥儿这个科长算是正处。 迅哥儿还有一个大总统任命的签事头衔,属于高一级兼低一级的兼职,金事兼科长,这个签事的官阶应相当于副司长,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副厅级别。 如果是要外放,迅哥儿应该就是某个省教育厅长,毕竟是京官,出去就是高一级。 可是这并不妨碍迅哥儿骂教育部,骂官僚作风。 「我官不过事,而每月薪水不多,然亦常常欠薪————所做之事,大抵无聊。同僚敷衍公事,尸位素餐,只知混日子,半点革新济世的热忱都没有。」 陈师曾听了苦笑一声:「育才说自己不过佥事,那我这小小的编审岂不是不入流?」 签事兼任科长,好歹算是官吏层级,属于公务猿层级,陈师曾的职务是编审,编审就是出版方面的技术人才,按照别类算是事业编专技。 「你育才搁这抱怨,我岂不是更加痛苦?」 迅哥儿接着就是骂领导欺下媚上,每逢祭孔大典,教育部强制全员跪拜行礼。 「跪了几千年了,还得接着跪————」 听着意思,还是教育部的领导讨好大总统,大总统想要尊孔复古,便要加倍执行。 林砚之和钱夏对视一眼,觉得体制里面怎么如此恐怖。 钱夏在浙省教育总署教育司视学任职过,妥妥闲职,整日摸鱼混日子,屁事没有,所以没感觉过什么压力。 林砚之就别说了,他都没进去过,就不提什么感受了,看着两人吐槽官僚乱象,只觉大开眼界。 见二人满脸愁闷,钱夏顿时来了显摆的兴致:「育才兄丶师曾兄,若是你们过得不如意,还不如同我一样来学校当个老师。 「7 他嘿嘿一笑:「鄙人不才,被北平高等师范聘为了讲师,过两个月就去开课了。」 作为钱夏的师兄,迅哥儿是托人帮他说情过,自然是知道他的去向,也清楚是这人又开始嘚瑟,这一点迅哥儿和林砚之一样,见着钱夏开始嘚瑟,就忍不住想要嘲讽一波。 迅哥儿一笑,林砚之就感觉一哆嗦,立马察觉到没什么好事。 「德潜啊,既为人师表,要给京师最高等的师范生授课,总得讲究体面表率。就如现在————体态胖滑有加,身形松垮散漫,这般模样,如何做学子表率?」 真毒,还攻击体型。 迅哥儿又接着说道:「还有啊,可千万不能在讲台上扭来扭去,唠唠叨叨————」 钱夏这暴脾气:「你可别说我,你个矮冬瓜,也好意思编排旁人?」 「怎么算,我也比你自由些,至少陈校长是不会拖延我工资。」 两人彼此攻击了一会,看得陈师曾和林砚之扶额。 陈师曾轻声问道:「两人一贯如此?」 林砚之无奈摇头:「见面必掐,天天互损,我早就习惯了。」 趁着两人喝酒拍桌丶互相对线的空档,林砚之藉机和陈师曾敲定合作分红。 不管如何,合作事项说在前头,总比事后纠纷好得多。 「如今漫画收益,除开书局那边,我是两成,育才和德潜各0.5成,师曾兄中途加入,担任专属美术顾问,每月固定薪酬五十银元,另加零点二五成分红。」 钱夏算是项目牵头人,迅哥儿主要是管理和组织,加入稍早,陈师曾是顾问,分成比例少一些,拿一点固定工资。 陈师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谁让他和迅哥儿一样有去琉璃厂买买买的爱好,而且本职工作工资还比迅哥儿要低。 他对每月50块的外快已然挺满意,主要是因为只需隔三差五来一趟,动动嘴就行。 陈师曾身为名家,不以卖画谋生,多以画会友,小幅画作也就数银元而已。何况常言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清末以来战乱不断,谁有大笔闲钱买书画,自然也卖不上价。 白石老人1917年来北平的时候,一幅扇面仅售2银元;吴昌硕在魔都,20年代一幅四尺整纸才20-30银元。 至于那0.25分成,他倒是没那么在意,谁知道结合了西洋电影结构丶东洋漫画技巧丶 国内白话文小说剧情的精武英雄漫画究竟是销路如何呢? 分成其实是一个长期收益,林砚之说得高了他们估计也不相信,觉得他在说梦话。可是以现代的ip开发来说,要是漫改改得好的话,就那么点分成是够吃一辈子的。 两人谈好,迅哥儿那头也吵得差不多了。真不是分出了胜负,而是两人喝得有些上头,实在是吵不动了,双双瘫靠在椅背上,经典的葛优躺。 远处,吹吹打打过来一支声势浩大的婚嫁仪仗,锣鼓喧天丶花轿华丽。 钱夏探头望去:「这日子过得,都好久没见如此热闹的场面了。」 一帮食客纷纷站在窗边。 「恭喜恭喜啊。」 「真气派,这是哪家的公子娶妻呀?」 「这年头,能拿得出如此家底的,估摸着得是前清的王公贵族吧?」 「这肯定不是,小皇帝都在紫禁城里待着呢,其他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谁敢这般张扬摆阔?」 ,「,陈师曾起身下楼,小跑跟上,追着花轿一路快走,险些直接撞上引路的仪仗队伍。 此番举动让钱夏一愣一愣的:「育才,师曾兄他————没事吧?」 喝到状态的迅哥儿趴在围栏上:「这谁知道啊?」 过了好一会,陈师曾才气喘吁吁地回来,热得一脸汗,酒气却散去大半,清醒了许多。 迅哥儿当即就说道:「哟,师曾这是春心萌动,盯着新娘子挪不开眼了?」 这回钱夏和迅哥儿站在一条战线:「平日温润自持,原来也好这热闹,莫不是思慕佳人了?」 林砚之听着头疼,两大嘴炮可不是谁都能够受得了,赶紧打圆场:「师曾兄如此肯定有他的道理,真要是有什么想法,也不至于大庭广众。」 陈师曾听了前头,还以为林砚之帮他说话呢,听完觉得似乎味道不对。 他急忙摆手解释:「诸位莫要取笑,我近来一直在筹备《风俗图》,专绘北平市井百态丶市井仪俗。方才大户人家婚嫁仪仗制式齐全丶细节考究,皆是绝佳作画素材,并非诸位所想那般。」 众人随即一阵哄笑,就看到路上有好几个报童在狂奔。 「号外!号外!湖口独立!李列军起兵讨袁!」 「赣省议会推举李列军为讨袁军总司令,欧阳伍为都督————」 「快来看呐,讨袁军全国通电,檄文昭告天下!」 「————」 才看过婚嫁仪仗的食客有点不敢相信,这就————这就打起来了。 「上来,给我拿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街头的报童见状,赶紧拿着一沓报纸上了楼,你一份我一份,都不够分的。 迅哥儿挤过去,好不容易抢了一份过来,读完急得直拍桌。 他却见林砚之和钱夏似乎过于平静,忍不住问道:「德潜丶砚之,南北开战丶起兵讨袁,你们怎么不惊讶?」 > 第86章 黑格尔+费尔巴哈+?大英古典政 第86章黑格尔+费尔巴哈+?大英古典政治经济学=? 迅哥儿毕竟是在教育部,含权量极低,对政治军事上的事情了解不多。 说实话,北平大多数平民老百姓吃瓜都赶不上热腾腾的,只有部分有心人知晓北洋军早就开始频繁调动,南北必有一战。 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北洋急不可耐挥军南下,还是南方迫于形势不得不提前动手。如今看来,还是南边先憋不住。 「早些天,砚之就和我说过肯定会打起来,今日看来,果然一语成!」钱夏感慨道,「与东洋相比,美利坚是真能学东西,我家小子如果出国留学,还是得往美利坚跑。」 林砚之白了他一眼:「德潜,你别打岔,有没有可能不是美利坚学校牛笔,而是我比较牛比呢?」 你家那小子绝对不能去美利坚,想都别想,国之重器岂能交由他国。 钱夏笑骂道:「你的脸皮哦,真的是比大前门还厚。」 迅哥儿给陈师曾介绍了一下:「砚之留学美利坚,专业是政治经济学,看待时局的眼光要比我们精准得多。」 「既然砚之早有预测,不如说说如何发展?」 「南方必败,毫无胜算。」 此言一出,迅哥儿和陈师曾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邻桌一年轻人凑了过来:「实在是冒昧了,可我听着着急,为何言之凿凿说是南方必败?」 这小眼镜,这大胡子,这平头,林砚之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过还装模作样地问道: 6 敢问兄台是?」 「鄙人李守昌,如今在《法言报》做临时编辑,准备在去东洋留学前攒点路费。」年轻人自报家门。 林砚之笑道:「那我们倒是挺有缘分,你们眼前这三位都是东洋留学回来,你若是去了,说不定就成为你师兄了。」 他应该是明年才去早稻田大学攻读法政,而钱夏是1906年在早稻田攻读的师范,确实算是他的前辈。 至于迅哥儿和陈师曾,这两人刚去东洋先是在弘文学院补习日语,陈师曾去的高等师范学的博物,迅哥儿则是去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 迅哥儿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学得最好的是伦理学,有83分,其余德文丶化学丶物理都仅得60分,而藤野先生教的医学解剖课还不及格,只有59.3分。 迅哥儿是仙台医学学校首位中国留学生,藤野先生就比较照顾他,于是就有了名篇,「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林砚之自我介绍道:「我算不上什么学者,平日也就写写文章小说,勉强和守昌兄算半个同行。」 尚且年轻的李守昌逐一打过招呼,便着急询问:「砚之兄说是南方必败,不知道有什么缘由?」 「守昌兄为什么会认为南方不会败?」 「如今大总统倒行逆施丶善后大借款祸国丶宋教仁先生遇刺案疑点重重,举世皆知其铲除异己丶凯觎独裁的野心。李都督率先举义讨袁,孙先生振臂一呼号召天下,南方数省定然纷纷响应,为何不能一战推翻北洋丶匡扶共和?」 「不够。」 「为何不够?」 林砚之菸瘾犯了,迅哥儿眼疾手快,连忙划亮火柴替他点上,他也着急想听听砚之有何高见。 丫的,大文豪给亲手点菸,爷们有面呐。 林砚之开了个小差,他是知道迅哥儿是爱写日记的正经人,这点菸一定得暗示他写进日记里,如此不仅是现在爽,还能一路爽下去呀。 「我学的政治经济学,只从专业角度分析一下。」 「首先是军事层面来说,南方仓促起兵,准备全然不足。看似手握南方七八省地盘丶 十几万军队,实则根基松散丶各自为战,各省号令不一丶利益各异,未能达成统一共识。 空有兵力,毫无战力。否则,就不会只有一省之地率先讨伐,而应该是统一指令,说明有的省份还在观望,甚至是两头下注,如此便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其次就是经济。北洋掌控中央政权,得了银行财团的借款,如今财源稳定丶军械充足,又得列强默认支持。反观南方,无稳定税源丶无充足军饷丶无外援助力,军心本就浮动,一旦粮草不济丶军饷断绝,大军不战自溃。」 「最后就是民心。魔都那边商会公开通电过,想要调和南北矛盾,直言率先开战者便是祸乱天下的乱党,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的地方在打口水仗,而魔都却敢如此强硬?」 李守昌接话道:「魔都开埠最早,风气向来开放,又有列强依靠,口气上是可以强硬些。」 「这只是其一,根本问题在于魔都是工商业占据主导,多的是洋人买办和办企业的,好不容易挨过了清末的混乱,正想要挣钱呢,你和他说又得打仗,他们着不着急?战争一打,南北隔绝,原料无法运来,工厂无法生产,商品无法流通,这违背了他们这个群体的利益。」 「类似魔都的,还有江浙士绅和商界名流,都是想要安稳。民心思定,同时厌战,谁先动手就是落下口实,更别说大总统占据了中枢,对于百姓来说属于正统,不然你以为北洋军调动频繁却不出手为何? 「大总统接连罢免国党系的各省都督,步步紧逼丶刻意施压,为的就是逼南方率先举兵。只要南方先动,便是叛乱祸乱,民心涣散了。」 李守昌听罢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心有不甘:「那总不能刀架在脖子上,什么都不做,等着大总统一刀砍下来吧?」 林砚之叹了口气:「这就还得说最后一个,也是最为严重的问题。」 「现代政党的核心是什么?明确的政治纲领丶特定的利益集团和严密的组织体系。」 「国党最开始的纲领简洁明了,可是随着宋丶孙两人出现分歧之后,国党的政治纲领就开始混乱,就算是唐群英这般国党的元老都被忽视掉了诉求。接下来就是特定的利益集团,由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来源过于复杂分散,你们谁讲得清国党目前到底是代表谁的利益?」 「严密组织体系就更别说了,宋先生被暗杀之后,有人主张循司法途径和平解决,有人主张起兵武力讨伐,还有人私下谋划暗杀报复。一党之内,各行其是丶四分五裂。」 同盟会的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而在改组为国党之后,平均地权提都不敢提,女子权力也被拿掉,为此宋教仁还被唐群英送了一耳光,这就是政治纲领出现问题。 辛亥之前是民族矛盾,所以同盟会能够凝聚共识丶发动群众;辛亥之后是阶级矛盾,国党所代表的资本丶地主丶列强,与大总统所代表的利益一致,那么人家凭什么不支持掌握中枢丶军队更强的大总统,反而支持你们松散的南方呢? 你当列强和旧官僚丶小资脑子都坏掉啦。 迅哥儿他们保持了沉默,属实是林砚之的分析让他们发现国党内部已崩坏至这般境地,南方败局,早已注定。 李守昌听得有些绝望,连带着他们整个桌子都没了生气。如果不是报社同事请客,准备给李守昌饯行,以守昌的家底断然是不会来此吃饭。 都是年轻人丶读书人,听着林砚之的分析,尽数被无力感笼罩,席间气氛死寂沉沉。 迅哥儿还是调节气氛的一把好手:「既然如此,为何砚之你不愁。」 林砚之掐灭菸蒂:「发展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新事物往往就是弱小,存在弱点和不完善,所以才需要不断地更新丶完善,而且百姓对新事物的认识和接纳也需要一个过程,认知的滞后性使得新生事物在初期得不到广泛的理解和支持。」 「发展是前进性与曲折性的统一,呈现出螺旋式上升或波浪式前进的特徵。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热情支持和悉心保护新事物,促使其成长壮大,又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正视前进道路上的困难————」 只不过是现代课本上的原文,却让在座的耳目一新,重新拾起了几分底气。 「当然,我对孙先生也充满信心。16年流亡丶10次起义丶那么多烈士倒下,虽说妥协让位给了大总统,却实现了把小皇帝赶下台丶建立民国的目标。如今的国党,是变质的国党,有了这次教训,以孙先生的胸襟与韧性,必然痛定思痛丶复盘革新。卷土重来之时,就不是如今的状态了。」 李守昌听得心神激荡,眼眶微红,起身紧紧握住林砚之的手:「砚之兄教诲,守昌铭记于心!此番远赴东洋,我定潜心求学等待他日重整山河!」 林砚之忍住了内心的躁动:「我给你一个建议,若想真正看透时局,不能只看市政杂谈,需看事物发展的逻辑。」 「我建议你可以去读一读德意志古典哲学,尤其是黑格尔的辩证法丶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另外还有一些亚当·斯密丶大卫·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理论————」 众所周知,黑格尔的辩证法+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 第87章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87章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酒楼包厢,几人正在吃饭。 红烧猪肘色泽红亮,清蒸鲥鱼更是鲜嫩,壶里的酒是陈年的女儿红,香气扑鼻。 为首的叨了块肘子皮,借着酒意发泄道:「国党就是一帮土匪丶乱党,那唐群英就是一女子,居然大闹国会丶大闹八大胡同,不就是仗着国党的人在给她撑腰?要不是大总统让大家忍着,这会儿我就带着军警弄死她!」 旁人被酒气熏得想吐,却只能是憋着赔笑:「一堂兄是大总统面前的红人,岂是那女子能够触及的?也就是您胸怀宽广,换个人早就闹大了。」 王继唐冷哼了一声。 google搜索twkan 只能说他最近比较烦躁,成天溜须拍马丶攀龙附凤是非常耗费精力和体力的,你当礼物那么好送?狗腿子那么好当的? 官场之中,人情世故丶站队表态丶钻营攀升,样样都要潜心钻研丶日日精进。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稍有懈怠,就会被后来者居上。 好不容易得了些休息的机会,王继唐就去八大胡同潇洒潇洒,熬了一整夜,想想没什么事,就在温柔乡里头躺尸到了下午。 也是运气背,就被女子同盟会的那帮泼妇堵在了屋里。亏得他年纪虽然大,腿脚却利索,翻窗跑了,不然这会儿小报头条就该是他的艳闻了。稍后他还打听到,八大胡同还有人被女子同盟会的人一脚把蛋蛋给踩破了,听着就觉得裆部凉飕飕。 越想越气,他就在报纸上发文和国党的人互喷,并且宣扬绝对不同意国党的议案。 结果倒好,那帮人煽动百姓围堵议会大门,他想进去投票都进不去!只能继续在报纸上刊登文章,简直是岂有此理! 外头报童闹哄哄的,包厢里面也听到了,有人去外面拿了份报纸进来。 有个戴眼镜的议员着实担忧:「宁作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不知道又得打多久。」 王继唐却笑道:「这帮南方国党人痴心妄想,就几省之地,民众不多,枪也不多,就敢朝着我北洋叫嚣,实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估计不过几日南边便能被我北洋军占据,到时候还是大总统一人说了算。」 一旁的眼镜笑不出来:「一堂兄若这般说,那我等国会议员,又有何存在的必要?事事皆由大总统一人决断,独断专行,所谓共和丶所谓国会丶所谓宪政,岂非全然成了空话?」 进步党是大总统授意梁啓超撮合组建的,可老梁也有自己的心思,有国会有宪政才有自己的话语权,真大总统一个人说了算,他搁那又唱又跳的忙活啥呢? 这种思想,就是当初各个党派同意合并的基础,是想借着大总统的势,与南方的国党抗衡。 如果真如王继唐所说,一个人说了算,这帮进步党人都将沦为毫无话语权的摆设。 有人打圆场:「不管如何,国会总是要的,大总统一个人说了算,那不成皇帝了?共和这张面皮,还是得国会来充一充的。」 谁知道王继唐冷笑一声:「若是大总统真想当皇帝,你们又如何呢?」 此话一说,大家都笑不出来了。 王继唐一直在北洋里头任职,加之和大总统亲近,此话一出,议员们都在猜想,是不是大总统授意试探他们。 「不————不至于————」 「共和?共和能当饭吃吗?咱们跟着大总统,有肉吃,有酒喝,有官做,这就够了! 什么民主宪政,那都是哄骗老百姓的鬼话!咱们心里得有数,这天下,终究是枪杆子说了算!」 包厢沉默了许久,王继唐又大笑道:「瞧你们认真的模样,毕竟都共和了,怎么还能有皇帝呢,真是不禁逗,玩笑都开不起。」 眼镜议员陪着笑,擦了擦汗。 其他议员可不管有的没的:「一堂兄说得是!咱们那就是识时务的俊杰,管他谁当皇帝还是当大总统,只要咱们能捞着油水,那就是好皇帝丶好总统!再说了,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手里有钱,怕什么?」 王继唐依旧是笑眯眯,看得眼镜议员心里头沉沉的。 表态这事和送礼一样,送了的人家不一定会记住,但是不送的都会被记在小本本上。 可眼镜议员又做不到如此不要脸,实在憋屈地很,又无处发泄,只能借题发挥:「夥计,你们店里面到底怎么做事?有事吵闹,不如到外头去,这是吃饭的地几,扰了大爷们的雅兴。」 夥计颤颤巍巍:「外头有人在说大总统什么的,我————我们不敢插话。」 这年头做生意也是要有觉悟,不该掺和的事情绝对不能去,不然轻则没了生意,重则生死未卜啊。 正巧此时,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学生鼓噪,说是要联合起来讨袁。 王继唐这饭也不吃了,起身就推开门,瞧瞧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 讨袁? 这不是要讨伐他的衣食父母,害他没了前途吗? 光绪三十年的时候,王继唐参加了清末最后一次科举考试,殿试高中二甲第五名进士,被授予兵部主事,可说是满腹经学。然而清末风雨飘摇,这人就主动申请去东洋考察,原本是学军事奈何适应不了军旅生活,就改学了政法。 归国后,凭着国学功底,攀附上了当时的军机大臣徐世昌。老徐早年中举人,后中进士,自老袁小站练兵时就是他谋士,并为盟友,互为同道。有了这层关系,王继唐便又投了老袁,成为总统府秘书,并且加入了统一党。梁啓超撮合进步党成立之时,王继唐因为老袁的背景,一下就成为了进步党理事,兼国会中进步党宪法起草委员。 可以说他的发迹一半靠能力,一半靠老袁,当狗?你也得有本事才能够当狗,没点本事的只能被宰了吃肉。 听闻学生要讨袁,王继唐就炸了,谁?到底是谁敢动他的衣食父母! 「吵什么吵!放肆至极!读了多少书,就敢在这胡言乱语?南方乱党破坏来之不易的共和,你们分不清楚好坏,还不速速闭嘴!」 不年轻气盛还能叫年轻人吗? 学生立马就开始还嘴:「楼上你个老不死的,你肯定是袁的走狗,得了他的好处,如今共和哪里是他的功劳,这总统的位置都是他抢来的。」 「宋先生被刺疑点重重,袁就是得利者,这都多少个月了,还是没查出个明白,证人死的死丶失踪的失踪,不起兵等着被袁一个个杀了吗?」 王继唐气得直拍栏杆:「我还说是孙大炮暗杀的呢,你们不知道陈其梅和孙大炮的关系吗?宋教仁就是挡了孙大炮的路,才被陈其梅找人杀了的。」 「陈这人本就是劣迹斑斑,吃喝嫖赌样样喜欢,还把华侨给的革命军费自己享乐。李燮和要当魔都都督,他就找人刺杀,把人吓跑了。光复会的陶成章不让他当都督,陈又找人给暗杀了,如此做派,显然宋教仁就是他找人弄死的!」 楼下这下没动静了,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报纸上不是这么说的呀,指示暗杀宋教仁的不是老袁?还是南边自己内斗? 「陶先生————陶先生不是因为募兵之祸被刺的吗?」 「怎么可能是陈都督?孙先生和陈都督还悬赏捉拿凶手,会有人自己要抓自己吗?」 迅哥儿他们也是头回听,一想还挺有道理。宋教仁来北平组建内阁,那就是总理,从此便是「袁宋配」,那孙大炮不就是靠边站,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砚之,觉得他能够把局面剖析得如此细致,想来是能够拿定主意。 林砚之摊摊手,刺宋案一直没有公断,他哪里能够知道真相。陈对宋不满是事实,尤其是陈的门徒老蒋上台之后,就刻意淡化了宋教仁的存在和地位,就再也没有人敢去查清。 陶死后,孙先生大怒是真的,公开向报界宣布,这是一起挟私复怨丶擅行仇杀的血案,然后下令:严速究缉,务令凶徒就获,明正其罪,以泄天下之愤。陈其梅给了悬赏也是真的,足足一千块。 但陈其梅指示人刺杀陶成章是真的,因为被指示的那个人就是老蒋,杀了人之后他就跑路东洋。然后便是他在东洋的抗日经历,日记中总是充斥着戒色的训示,「色是刮骨的钢刀,如再不戒色,性命前程休矣」。 「自游东洋后,言动不苟,色欲能制,颇堪自喜。」 「今日能窒欲,是一美德。」 校长虽然告诫自己要「戒色」,但总是「色念屡起,几不能制也」,还曾有一次「森福家待花...讨一场没趣」,碰了个灰头土脸。 只能说王继唐确实有一手,他将真真假假丶确定的和不确定的信息混在一起,以学生浅显的阅历根本分不清楚。他就是仗着自己总统府秘书的身份,靠着信息差吃遍天,在其它进步党议员面前如此,在学生面前也是如此。 见压制住了对方,王继唐洋洋得意:「你们呀,还是太过于年轻,听风就是雨,国党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报刊上面造谣,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洗成白的,你们可别听信了他们。」 「大势如此,别跟着国党跑了,他们就是一帮乱党同夥丶祸国之辈!等平定了南方,他们一个个都要挨刀。你们若是执迷不悟,到时候也得被尽数抓捕杀头!」 林砚之听得直皱眉头,就有一种「民主之后杀你全家」的既视感。 迅哥儿见不得如此嚣张跋扈的人,忍不住讥讽道:「见过摇尾乞怜的狗,却少见自带伙食,还洋洋得意的狗。」 这话就被王继唐听见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你们说什么!胆敢再说一遍?」 第88章 迅哥不仅会打架,还和猪决斗过 第88章迅哥不仅会打架,还和猪决斗过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迅哥儿这人最瞧不上的,就是给封建帝王丶礼教规矩站台和被驯服的人。 北洋和南边打起来,迅哥儿确实是分不清对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之前不怎么关心,一下子接收到了大量的真假信息,有点迷糊。 先不谈对错,就看立场。老袁在干嘛呢,尊孔复古。而这个从雅间冲出来的中年人就是在维护这么一个人,还打压学生们的发言,这怎么能忍得了。 骂?骂都是轻的。要是他打得过的话,还要动手呢。 迅哥儿这张嘴,毒是真的毒。 旁人骂人,顶多是几句粗口,问候几句长辈,充其量是直白的物理攻击,听着刺耳却不至于破防。可他一开口,字字诛心,完全是魔法攻击,任凭谁站在跟前,都半点招架不住。 钱夏他们和迅哥儿相交多年,早听惯了他这尖酸刻薄的调调,多多少少练就了出了些魔抗,再加上就是互怼的性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回去,相当于炼金和提莫互相放毒,也就不放在心上。 王继唐靠着攀龙附凤丶阿谀奉承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上级谄媚的人的心理往往会扭曲,也想让他的下级去谄媚他,这是一种价值观和世界观的混淆扭曲。 如此,在面对上位者谄媚的同时,他们不可避免地对下位者骄慢。不管是职场还是官场,他们可以统称为变色龙,是权力链条上的「人性压力阀」,对上摇尾乞怜,对下颐指气使。 王继唐便是这类人的典型,身旁的人必须对他低头,平日里头仗着大总统秘书的身份,确实是没什么人驳他面子。 可此时,他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迅哥儿丶钱夏丶守昌,哪个不是鼎鼎大名,还有完全没有沾染民国风气的林砚之,就算是陈师曾,人家是混艺术圈和学术圈的,能来搭理你? 王继唐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说一遍!有胆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迅哥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难道我说错了?再说一遍,便能改了你那趋炎附势丶蝇营狗苟的模样?凡走狗,看似是一家一姓豢养的,其实是所有人养起来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说的就是你这般货色。 王继唐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一旁的钱夏见状,跟着补刀:「往常的话我不一定赞同,今儿确实觉得你说得真不错,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跑这来作威作福,家里头没地方给你发挥的空间吗?」 陈师曾性子温润,感觉失态就要失控,赶紧说道:「你们两个少说两句,不过是意气之争,没必要动那么大肝火。」 「意气之争?」王继唐怒极反笑:「这可不是文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是大总统的秘书,是进步党的理事,好!好得很!」 「你们以为是在骂我?你们骂的是大总统,骂的是国会!」 他转头向同行人喝道:「这几人非议政府,诋毁总统,私通乱党,企图破坏军队行动,同我一块把他们抓去警察厅!」 戴眼镜的议员不愿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劝道:「不过是读书人发发牢骚,一堂兄,何至于此。」 听到这人的身份,又是大总统,又是党派理事,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学生们开始自乱阵脚。 「身份这么厉害?」 「怕什么,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北平别的不多,就是各种身份多如牛毛,不值钱的」 。 「不行我们先撤吧,要是真的大总统秘书,我们家里面兜不住。」 「一群怂货,怕什么,我站在这都不动一下,你看他敢不敢抓我。」 「6 ,林砚之觉得差不多就这样吧,再闹下去说不定得打起来。主要是迅哥儿的嘴巴太毒,要是把人气死了可就麻烦了。 王朗被诸葛亮骂得气血上涌丶坠马而亡,可是千古名场面,人家亮哥好歹是个讲究人,迅哥儿骂起来可是专挑薄弱位置。 迅哥儿没有一丝领情的意思:「砚之,你就这般温顺的性子,总觉得没什么脾气。旁人都蹬鼻子上脸,来都来了,岂能有不骂的道理?」 林砚之被迅哥儿说得有些脸红,确实是被现代社会规训许久,已经是安稳社会的形状了。让他打打嘴炮完全没问题,可如果是真人pk,说实话总觉得有些慌张。 谁让现代法律哪怕是正当防卫都需要讨论一下尺度,先动手的坐牢,被打的住院。实在是火气重,就得逼着对方先动手,自己再还手,这算是互殴。 当然了,反击也不能往死里打,要是对方没了反抗能力就得停手,否则可以算是防卫过当。 民国的人,谁给你讲规矩,毕竟想要讲规矩,也得有规矩才行啊。众所周知,民国混乱得一批,连北平人贩子都能堂而皇之地存在,失踪的女子丶孩子,也没见巡警去寻找。 林砚之也清楚自己身上现代社会留下的软弱,可人性如此,想要改需要时间,总不能红旗下长大的合法公民,换了个地方就能够变成杀伐果断的狠人吧? 学生们慌张丶迅哥儿们退让,这让王继唐内心一阵舒坦。 就好像是在八大胡同,若是姐儿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王继唐便觉得没劲,耸动几下就算是例行公事,对得起今晚的花销。可如果是个有性情的姐儿,稍微反抗反抗,折腾起来反而能够让他兴致盎然。 放到此处也是同理。 「哈哈~怎么不叫了?刚才叫唤得不是很欢吗?」王继唐叉着腰,洋洋得意道:「低头认个错,我大人有大量,便不和你们计较。」 学生里头有两人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服气这人倚老卖老。 「年轻人,你可别不服气,如今讲究的是谁拳头大,懂不懂?有本事回头到总统府来找我,我叫王继唐,你们记住喽。」 林砚之掏了掏耳朵:「他刚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钱夏以为他忌惮了对方的身份,小声道:「王继唐。」 「总统府秘书?」 钱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林砚之:「你耳朵没事吧?他不仅仅是总统府秘书,还是进步党的理事。」 「我cao你妈!」 林砚之一声爆喝,一拳头就朝着对方的脸打了过去。 原本得意王继唐猝不及防,一头就就摔在了地上。 「砚之,你怎么动手了?」钱夏被吓了一跳。 进步党人也惊讶于林砚之为何突然暴起,明明刚才他还在安抚同伴。 迅哥儿脸上流露出了欣赏,同一旁的陈师曾说道:「你还说我他妈的有辱斯文,你再瞧瞧砚之的我cao你妈,确实是要比他妈的精辟,还直抒胸臆。」 陈师曾哭笑不得,这是比较哪个好用的时候吗? 本来是迅哥儿和钱夏占占口头便宜,如今林砚之又动了手,陈师曾觉得自己一个人肯定是拉不动三个人,索性是抄起了屁股下的长凳。 进步党人赶紧把王继唐扶了起来,他捂着腮帮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骂我?」 「你————你打我?」 林砚之揉了揉手腕:「你说如今是讲究谁拳头大,你瞧瞧我这砂锅一样的大拳头,比不比得你的大?」 王继唐都分不清面前这个年轻人是真傻,还是在那装傻,这到底是怎样的脑回路。 「扑哧~」学生们不由笑了起来。 「这位先生是个妙人,实在是太有意思。 ,,「孙贼,你不能厚此薄彼,也来瞧瞧我的拳头,比不比你的大!」 历史上,王继唐此人先投袁,后投段,后又投靠日丶汪伪,这货配合东洋占领军在华北搞治安强化运动,屠杀爱国志士,对根据地实行经济封锁,掠夺华北资源。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不思悔改,一路走到黑,要「完成华北的决战体制」,使华北成为东洋的后方兵站基地。 王继唐曾率代表团访问东洋,期间曾受到裕仁的召见。王在东洋春风得意,到处吟诗表志,留诗:八紘一宇浴仁风,旭日萦辉递藐躬。春殿从容温语慰,外臣感谢此心同。 八紘一宇是东洋侵略中国丶独霸世界的最高理想和国策,就算是如今在宫崎县还存在着当初建造的八一宇塔,基座使用的372块石材为掠夺所得,其中238块来自中国丶123 块来自半岛,包含金陵明故宫麒麟浮雕丶长城丶泰山等文物石材。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他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枪毙的,活了七十多岁。说起来也挺离谱,枪决的时候,他还在耍滑头,左躲右闪,躲避子弹,导致前6枪都没有命中,最后他全身都被控制住,行刑人员第七枪才结束了他充满罪恶的一生。 面对臭名昭着的罕见,林砚之给他一拳头都是轻的。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不好脱身,林砚之真想试试给他人道毁灭,看看是不是历史会修复,出现什么李继唐丶赵继唐之类的人。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他们就是乱党,抓起来我在大总统面前给你们表功!」王继唐喊道。 他也是个40岁的人了,而身旁的进步党人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而对面的林砚之丶李守昌二十出头,迅哥儿和钱夏虽然一个矮一个胖,也不过才三十左右,拳怕少壮,棍怕老郎,这几人还真不敢先动手。 王继唐气得哇哇叫:「若是再不帮忙,就别怪我在大总统面前陈述你们今日之行径,见了辱没大总统之人,居然听之任之,你们想想————你们捧着的是谁的饭碗!」 天底下,不缺拍马屁的,闻言便嗷嗷叫着冲过来。 守昌振臂一呼:「一群狗腿,人人得而诛之,跟我上!」 王继唐嚣张的模样已然是惹了众怒,两方短兵相接之际,不知道多少人浑水摸鱼,给进步党人来一下。 楼下的学生更是快步上楼,和寿昌他们几个汇合,椅子板凳筷子,乱七八糟朝着王继唐他们招呼。 「哎呦,丢歪了!」陈师曾是远程法师,搁那扔盘子,进步党人脑门挨一下也是受不了。 许多人都知道迅哥儿能骂人,却不知道迅哥儿也能打人,不仅能够打人,还能和猪决斗。 迅哥儿在厦门,那里有一种树,叫做相思树,是到处生着的。有一天,他看见一只猪,在啖相思树的叶子。 迅哥儿觉得:相思树的叶子是不该给猪啖的,于是使和猪决斗。 迅哥那时候是异地,常到这棵树下思念爱人,可是这只蠢猪打破了迅哥的思念意境,于是出现了与猪搏斗的场面。 除了能够打猪,迅哥儿是真的会拳脚,这恰恰和东洋留学经历有关。大家都知道迅哥儿这样不懂日文的得先去读预科,便是经常出现的弘文学院,这是专门负责中国公费留学生预备教育的,不少名人都是在此读过书,彼时弘文学院院长叫做嘉纳治五郎。 嘉纳治五郎出身嘉纳财阀家族,1882年在东京永昌寺创立讲道馆,综合当时流行的各派柔术精华,确立投技丶固技等技术体系,制定段位制并引入色带标识,推动柔道成为体育教育项目。 迅哥儿提过那一段经历:每日清晨,我们这些留学生都要和日本学生一起练习柔道,摔得浑身是汗。 嘉纳治五郎认为,体育是消除文化隔阂的最佳方式,因此他要求所有留学生必修柔道,并在训练中与东洋学生混合编组,促进交流。迅哥儿肯定是不喜欢如此的运动,说是自己「每日被摔得七荤八」,但是也承认「那时的训练虽苦,却让我学会了如何与不同文化的人相处。」 所以迅哥儿真的算是能文能武,在专业人面前可能还差了点,不过在王继唐这些虚弱的进步党议员面前,他可是大展神威。 「狗腿!」迅哥儿抽了人一巴掌。 「余孽。」一个下劈。 「助纣为虐!」 迅哥儿想要使出柔道必杀技:背!负!投! 通过转体将对手从背部摔出,是一种极具观赏性的招式。 可惜———— 学习柔道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出头,做什么都是精神抖擞。如今已经三十多,加之平常少了锻炼,人没摔出去,自己差点是扭到了腰。 第89章 这可不是资助,是要来打工的(又 第89章这可不是资助,是要来打工的(又是万字更新,感谢支持) 松鹤楼的掌柜听到夥计禀告,急匆匆地赶来时,楼上已经打成一团了。 陈师曾是远程法师,专门丢碗筷碟子。迅哥儿异常凶猛,应该是战士,又能抗又能打。钱夏则是仗着一身肉,别人打他一拳,就当挠痒痒,他要是还了一拳,对方可就嗷嗷直叫。 至于林砚之嘛,游走的刺客,不管其他人,就盯着王继唐这个脆皮。王继唐从地上爬起来,还晕乎乎,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正在四下寻找有没有趁手的装备,另一边脸颊就挨了狠狠的一巴掌,顿时眼冒金星。 呵呵~回城买装备的时候,千万要留意身边,很容易被窜出来的刺客给秒了的。 两巴掌显然是不解气,林砚之专挑他肉多的地方招呼。 王继唐学过点军事,技术虽不熟练但身法灵活,还有点抗打,否则也不会在后来避开六发子弹。 林砚之看着他左躲右闪,自己空了好几次,喘了两口气。 王继唐也趁机缓口气:「你————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迟早弄死你!」 林砚之叉着腰:「你就是个————个小人,扯什么君子,我打!」 王继唐这人头发少,有些谢顶,偏偏留着长长的两撇胡子。林砚之改变了策略,一会敲他的头,咚咚响,好听就是好头。王继唐疼得抱头鼠窜,林砚之就去拔他胡子。 这丫的胡子长得还挺牢,林砚之废了不少力气才揪下来一撮,疼得王继唐眼泪直流。 共和乏手民国,是脸面,毕竟辛亥的成功就是源自手这个共识。这玩意就像是内裤你可以不穿,但是不能说出来,更不能掀开长衫让大家伙瞧瞧,还洋洋得意。 南北开战已经让大家足够闹心,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呐。而王继唐还在那叫嚣,便惹了众怒,就没见有谁帮王继唐,反倒是有人浑水摸鱼。 松鹤楼的夥计已经全上了,想要把乱成一团的人分出来,奈何谁来就会被拖入战场。 掌柜无计可施,再看看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还有碎了一地的碗碟,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双手拍着大腿,哭丧着脸哀嚎:「作孽啊!打吧!打吧!把我店拆了算了! 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么造啊—— h 「」 「警察来了!」 「别在这看热闹,免得被殃及池鱼————」 看热闹的食客准备一哄而散,而红了眼的掌柜则是带着夥计堵着正门。 「给钱,给了钱才能走呀。」 「小本买卖,赔不起,赔不起的。」 」 楼上打得正欢的几人也听到了楼下的混乱。 「别打了,速速脱身,届时百口莫辩。」陈师曾把一脑门汗珠的迅哥儿拉了回来。 迅哥儿喘了口气,把沉迷痛击王继唐的林砚之拉住:「走不走?」 「呼呼————」林砚之累得不行,「走,人家是秘书,是议员,进去了不好出来。」 楼下食客和夥计堵住了门口,外头的巡警进不来,抽出警棍打了几下,人墙根本就是纹丝不动。 「我知道一条小路,跟紧我。」 迅哥儿不愧是常客,居然知道一个雅间窗外便是隔壁的平台,如此下楼走后门便能够离开现场。 临走前,林砚之掏10美元塞给了店里夥计,算是赔偿了自己这方损坏的物件。 相逢何必曾相识,学生们在路口就散了,而守昌他们则是跟着林砚之又跑了一阵。 蓬头垢面的几人跑了一段,确定身后没有巡警追来,才一屁股便坐在地上,看到彼此狼狈的模样,钱夏率先笑了起来,前仰后合,于是便是哄笑一片。 钱夏最先停下了笑声:「育才,真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砚之一块的时候就是聊聊作品丶创作,和你一块只是吃个饭,就能和别人打起来,你也该改改你的急躁性子了。」 迅哥儿指着自己的鼻子:「打起来是因为我吗?不是砚之先动手的吗?」 钱夏肯定是站在林砚之一边:「要不是你嘴巴那么毒,人家何至于恼羞成怒,砚之完全是帮你出头。」 两人又掐了两句,钱夏实在是没力气,把头撇到一旁,不愿意再搭理迅哥儿。 迅哥儿歇了一会,看着林砚之就笑了起来:「我原以为你性子温吞柔和,与世无争,今日方知你下手这般凌厉果决,当真人不可貌相。」 林砚之拱手道:「不如育才兄拳脚敏捷,若是改了路子去修习武术,说不准能够成为一代宗师。」 「如霍元甲那般?」迅哥儿闻言失笑道:「可惜如今枪炮才是决定性力量,传统武术在实战中毫无作用。这件事从前已经试过一次,在一千九百年(指义和),可惜那一回真是武术名誉的完全失败了。」 武打小说嘛,大多是消遣用的,迅哥儿一向不喜这类玩意,林砚之没想到迅哥儿还回去看了。 「育才兄竟看过拙作?」 迅哥儿笑道:「《精武英雄》写得确实不错,完全贯彻了你所言的简体字写白话文,且用词用语老练,读得很是流畅。我倒是挺看好里头的光子,不过有些不像是俗世人,大概是只能出现在书里吧。」 他或许是想到了老家的那个执拗丶让他无可奈何的原配,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 「砚之兄,《精武英雄》是你写的?」李守昌惊讶道。 「确实是我。」 「天啊,你都不知道津门那边有多么火,有些武馆还以为书里面写的是现实,四处寻访霍廷恩其人,校内学子更是人手传阅! 「不过是消遣,不值一提。」 钱夏撇撇嘴:「育才,你就不该夸他,这又开始谦虚了,实在是有些虚伪。」 几人歇了一会,热得不行,就找了一家店,点了冰沙解暑。 守昌如今才从津门北洋法政专门学校毕业,只是在报社兼职,没什么名气,钱夏他们就当他是个年轻学生。 「砚之兄,今日得你分析南北,我觉得学习政治能够通透分析,有大局观,学习法律,免不得斤斤计较,小家子气了些,你说我去了东洋,改学政治经济如何?」 林砚之含了一口冰:「认识有些偏颇了,法律就是得斤斤计较,如果大总统能够遵守法律,是否南方三位都督就不会被免职,国会能够流畅运行?如果宋教仁案能够走法律途径追查凶手,是不是此次孙先生也不会向北洋开战?」 「如今呀,就是大家政治谈得太多,利益说得太多,法律说的少了,有的乾脆就不懂法。」 守昌是学法出身,自然知道林砚之的说法是准确的。 越是没有资源的人,就越喜欢谈配置:越是没有能力的人,越喜欢谈大事;越是对生活无法掌控的人,越喜欢谈格局。 民国的文人,说得再多,也无法改变,只能是喊着大义口号,来掩盖自己的虚弱。可遮住不等于改变,陶醉不等于进步。 林砚之更关心李守昌的个人情况。 「婚配了否?」 「老家有,10岁时候就成婚,她比我大5岁,一直是支持我求学,此次去东洋,也是她筹钱,所以我才来报社打工,给她减轻些负担。」 这话说得在场其他人倒是挺羡慕。 迅哥儿有媳妇等于没有,孤身一人在北平有时候也感觉到苦闷。 钱夏则同样是包办婚姻,他比迅哥儿好就好在夫人出自书香门第,接受了家庭里三从四德的教育,也去魔都上过中学,是新旧思想教育的女性,至少是能够相敬如宾。 陈师曾嘛,丧偶,闻言心里头惨兮兮。不过他下一段婚姻也快了,毕竟祖父是湘省巡抚,他又出生在那里,有一定的人脉关系。于是两三年后,他就和黄国霁成婚,黄是湘省最早的留日女学生之一,和秋瑾先生是同学,至于介绍人嘛,也是来自湘省老乡,姓杨名常济。世界就是那么小。 林砚之听闻乡下的妻子还在挣钱供养,连忙提出让李守昌来漫画施工队帮忙,每个月可得50块。 李守昌觉得受之有愧,百般拒绝,觉得林砚之有点施舍的感觉,做什么兼职一个月能有50块啊。 「总比是夫人在老家辛劳得强吧?」林砚之劝说道,「何况你这些薪水在他们面前都不算什么,师曾不仅是50块的月薪,还有0.25成的分红呢,这就是标准工资。」 守昌书画俱佳,倒不是故意赠与他,而是真想让他来干活,他本就思想活跃,挺适合漫画这工作。况且,让老家的夫人攒钱,实在是太残忍,历史上还流产了,林砚之只希望能够缓解一下。 如此便约好了时间,到时候北师大见。 傍晚,绍兴会馆,迅哥儿又开始写日记: 七月十二日,晴,晚风微燥。 砚之论时局,条理分明,言南方仓促起兵丶钱粮匮乏丶人心不齐,败势已定,听之令人怅然————遇一总统府议员王氏.恃势骄横.公然吹捧独裁丶诋毁共和————幸而熟稔街巷地形,从后巷悄然脱身,未被巡警拿获,也算侥幸————守常年方二十,胸怀热血,朝气蓬勃,不似我等老登。砚之时常口出异词,譬如「老登」之类,费解新奇———— > 第90章 小人物的感谢(上)(一更尝尝咸 第90章小人物的感谢(上)(一更尝尝咸淡,一会还有)) 林砚之和钱夏勾肩搭背丶晃晃悠悠回到院子时,直接把院里众人吓了一跳。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上都是些尘土,衣袍褶皱,钱夏的嘴角还破了一块。 方简兮急匆匆跑过来,上下查看了一番:「林先生,你没事吧?你们这是————被人抢了?」 民国初年政局动荡,社会秩序不稳,盗匪丶流民活动频繁。林砚之初来乍到的时候,差点就被乞丐给抢了,因此才认识了方简兮和大熊他们。除此之外,还有兵祸,曹三傻子去年年初为了不让大总统南下,就发动了兵变,金陵派来的迎袁专使团被掠夺一空,蔡元培带着使团人员仓皇逃到六国饭店里躲避。 兵变前下的命令,说是进了城,不要杀人,但要见火,见响,见财。可是兵乱如匪,这帮丘八哪里管其他的,城中的富户丶当铺丶钱庄大多被洗劫。开了荤的兵丁,怎么能够忍得了吃素呢,于是便时常有兵丁抢劫的案子。北平百姓人人畏兵如虎,见了穿军装的都下意识避让。 「那倒是没有,就是和别人打了一架,这不是没什么事嘛。」林砚之舒展了一下筋骨,发现后背火辣辣地疼。 钱夏酸道:「旁边还有一个活人呢,都见红了,你不能眼睛里面只有一个人呀。」 这话说得方简兮一阵脸红:「钱先生,你伤势如何?」 「都是小事!」钱夏摆了摆手,「不过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秉雄不信,伸手去戳他爹的嘴角。 「嘶——!」 钱夏瞬间疼得浑身一抽,脸都扭曲了。 着实是父慈子孝了。 方简兮从箱底翻出来了药粉和药酒,过来帮忙处理伤口。 钱夏接过药粉,眼神暖昧地瞟了一眼林砚之,脸上是懂了懂了的坏笑,揣着药先溜回自己房间,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林砚之解开领口纽扣,脱下外衫,低头一看,才发现胸口一片青紫,后背更是不知何时挨了好几记闷拳。当时肾上腺素狂飙,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没察觉到疼痛。 「你擦不到,还是我来吧。」 方简兮都瞧见过林砚之冲澡,他也就不矫情,把药酒递给她。 「那便麻烦你了。」 方简兮在掌心倒了些许药酒,双手合拢反覆揉搓,等到掌心发热便贴在林砚之的后背上。 她确实不是行走江湖的糙妹,掌心柔软细腻,说她是女侠,更多还是精神上的。 「呲~轻点轻点~」 方简兮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得用些力气,现在不把淤血彻底揉开,明日后背就会发青肿胀,淤血淤积在肌理里。」 林砚之在酒楼纵横四海,没想到却倒在女子的温柔一掌上,疼得嗷嗷直叫。 方简兮怕他疼,又担心淤积,便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按揉,给林砚之弄得特别酸爽。 她租的房子问题其实已经解决,钱贵一出面,那房产中介立马就怂了,不仅是退还了房租和押金,还承诺另寻一处房子。只是方简兮吃过一次亏,就不信那人,委托钱贵帮她寻住房。 房子确定之后,她还是走不了。方士清非让她跟着林砚之,不准搬出去。若是敢搬走,就断了家里面的供应。 就像是林砚之所说,没有经济独立,哪来的人格独立和权力独立,被供养的就谈不上自立。 既然如此,方简兮索性破罐子破摔,高价从院里别的房客转租了房子,就和林砚之成为了邻居。 而方士清忽然对女儿这般强硬约束,不是幡然醒悟丶疼爱女儿,而是另有算计。 打拐之后,舆论给了国会极大的压力,对参与行动的警察丶法警多是夸赞。警察厅的形象一贯很差,也需要竖个标杆,加之方士清出身北洋,那几日他风头正盛,一个清水衙门的处长比核心的五个处长还要风光。 只是如此的话,这阵风吹过也就结束了。偏偏袁二公子回家吃饭的时候,夸耀自己安排法警参与了行动,也提了方士清一嘴。 大总统听完,随口问了句其出身,得知是老北洋嫡系,当下欣然夸赞两句。大总统或许转头就忘,好比老美的黄毛一天可以改口六次,回回都能引起金融市场动荡,身份在这呢,身旁的人可不敢把随口的话当成耳旁风。他以后不问起来就算,要是问起来发现下属没重视,那印象就恶劣了。 京师警察厅的总监吴丙湘还兼任总统府秘密侦探处主任,北平地界的情况都是由他直接向大总统汇报,那是一等一的忠诚。总统既然很欣赏,那就是水到渠成,短短两日,方士清拿到委任状,破格升任京师警察厅副厅长。 大人物随口一言,便是底层官员的登天阶梯。不然为什么上级检查时,各方都战战兢兢,拿出十成力气?就是因为这是一条捷径。 方士清龙场悟道了,自己的提拔不过是二公子随口的一句,可这层关系是林砚之的。 想要抱紧二公子的大腿,就得先抱紧林砚之的大腿。 他不爱女儿,也不爱儿子,只是爱自己。方简博在八大胡同被人踹了蛋蛋,送到洋人医院才保住了功能。方士清在外头是解救被拐孩子丶女子的英雄,得知自己儿子玩乐的就是个被拐的女子,勃然大怒,不顾方简博的伤势又是一顿打。 方简兮祖母苦苦哀求,方士清全然不顾,连夜就把祖母和方简博送回了津门,省得在北平败坏他的名声。 他不过三十余岁,仕途刚起,日后多纳几房姨太太丶再生儿女便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跟着方士清出力的几个北洋出身的警员,要么解决了职位,要么涨了薪,这些就是他的直系。初登高位,没有点自己人,那就只能当个橡皮图章,做不成事情的。 连李东明也得了个派驻地所副所长的职务,和一步登天没什么区别。 李东明得了委任状,激动地握着侄子的手:「我早就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机遇寥寥无几,抓住一次便能翻身改命!」 他侄子自幼父母双亡,全靠李东明拉扯长大,此刻见叔叔扬眉吐气,真心实意为他欢喜。 两人喜气洋洋地回家,门口小孩见了他们,嬉皮笑脸地喊着:「臭脚巡,嘿,臭脚巡回来喽。」 街坊邻居是不喜欢巡警的,底层人最喜欢的就是互相伤害。因为巡警穿着不透气的皮靴,整天巡逻,鞋子一脱能够熏出去十里地,就给他们取了个臭脚巡的外号。 平日里面侄子李希洛只会觉得羞愧,避之不及,如今叔叔得了副所长的职位便不想再受气。 「一边玩去,打今儿起,我们就不用去巡街,可不是什么臭脚巡了。」 带小孩的大娘嗤笑了一声:「怎么滴,被赶出来了?就和你们说别干这活,还是得找个正经的行当。」 李希洛呵呵一笑:「沈大娘,我叔是十月怀胎—他升了,如今是副所长。副所长懂吗?管着十几号人,哪里还需要在外头风吹雨打,坐在屋里头都能收到孝敬。」 李东明心里头感慨万千,任由着侄子发泄过往的屈辱,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沈大娘立马变脸:「哎呦,这都多少年街坊了,我也是看着东明长大的,小时候就机灵,往后头就有好日子了啊。」 小屁孩不懂事,还在那儿「臭脚巡」「臭脚巡」地喊着,沈大娘拎着小兔崽子就朝他屁股招呼,顿时哭声震天。 李东明笑道:「大娘,下手轻点,金豆子都出来了,不过是玩笑话,别把孩子打坏了。」 沈大娘低头一看,自家孙子是光打雷不下雨,哪来的眼泪,旋即就懂了,打得更凶了。 > 第91章 小人物的感谢(下)(各位大佬润 第91章小人物的感谢(下)(各位大佬润润喉,一会再来) 随着小屁孩哭声一起传出去的,还有李东明升职的消息,走到哪里都是街坊邻居的恭维。 李希洛去买点酒菜庆祝一下,铺子的老板都不愿收钱。陆陆续续有小摊小贩送来了米面油和一些瓜果蔬菜,乱世市井谋生不易,要是以后出了点什么麻烦,也盼着李东明能够说说情。 饮水思源,李东明知道这一步登天的机缘,归根结底源自林砚之。 他也想去拍方士清的马屁,可级别差得实在是太多。京师警察厅管辖城郊二十八个区,各设区署,每个区署除了直辖保安警察队,根据情况不同又分成了5—10个派驻所,相当于乡镇派出所副所长想去找省厅副厅长,估计连警察厅的正门都进不去。 李东明拎着大包小包,带着侄子登门拜谢。 李东明才进门,就看到方简兮手持蒲扇,给躺在椅子上的林砚之扇风解暑。方简兮一通按摩,把林砚之按得酸爽不已,他出了一身汗,便趴下来歇一会儿。 google搜索twkan 这可是堂堂新任警察厅副厅长的千金!如今却这般放下身段,如同侍女一般悉心服侍林砚之,实在太过反常。 之前就听说林砚之的靠山是赵厅长,此次就是被方士清替代。 可眼下所见,加之打拐行动中有大总统二公子的参与,李东明觉得林先生的关系还要更深远些。 李东明愈发恭敬殷勤:「林先生,给您带了些小零嘴。」 林砚之抬头扫了一眼,是沙琪玛丶绿豆糕和酸梅汤之类。巡警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六块,大多时候只能勉强糊口度日。有什么油水也轮不到巡警,顶多是喝口汤尝尝咸淡。能够送来这些个精致点心,估计是掏空了家底。 李东明特地介绍道:「如今北平城里头的老店都不怎么规矩,好些吃食不按照以前的方法来,偷工减料的。我这些是专门找到老师傅家里头,不是市面上那些用的菜油什么的糊弄人。」 沙琪玛是旗人的传统食物,按理说前清也维系了那么多年,吃食上也该精细一点。可清末战乱较多,经济凋敝,许多点心铺都关了,勉强维持的也降低了标准,若是还用真材实料,寻常人家就买不起。 早年北平有名的店铺做吃食都非常讲规矩,譬如正明斋做供物时全用纯粹香油,决不杂以其它。专为年节所备的糕点,节期一过,再买则无,比如元宵,正月十五前开售卖,十六日再买,则道声「对不起,明年赶早」。 有钱才能讲规矩,追求些精致。穷的时候,能够糊口就不错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林砚之坐起身,取了一块沙琪玛尝了尝。确实是和一般的不同,入口温和,回味悠长,不是那种强烈刺激的甜味。 不过沙琪玛是高糖高油的食物,林砚之并不喜爱,吃了几口便放下,问起了李东明的近况。 谁知道李东明一个后撤步,拉着侄子就跪了下来:「多谢林先生提携!若是没了林先生带着我,如今也当不了这个副所长。」 李东明从小就跪习惯了,快如闪电,林砚之都没来得及叫停。想了想,旗人跪一下,他也经得起。 「快起来吧,也不是我的功劳。」林砚之淡淡道,「我就是一个写书的,何来的能力给你任职呢。」 孤身一人的时候需要胡编乱造,为的是防止别人凯觎。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反倒是可以谦虚点,旁人才捉摸不透。 李东明站起身来:「不管如何,没有林先生的支持,我哪里能够入得了大人物的眼睛「」 。 林砚之也是在考察此人,之前接触的时候就知道他攀附的性格,此次专程前来,至少说明他是个拎得清的人物,没有因为一点点小进步就忘乎所以。 既然能用,林砚之便想听听李东明有何打算。 李东明习惯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哪来什么长远打算,一下就被问蒙圈了。 「不过一个副职便心满意足了?」林砚之看着他,「副所长之上有所长,所长之上有区署长。难不成你打算就此止步丶安于现状?」 「嘿嘿~」李东明讪笑一声,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方简兮,「能有这样的位置,已经是您和方厅长的提携,我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望。」 「方厅长提拔你,不是让你在这儿躺平的。」 「林先生?躺平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野心,安于现状。」 只需要工作时间再长点丶贫富差距再大点丶农村老人依旧是两三百保障丶性别对立再激烈些————都乖乖躺平了,需要什么忙的脚不沾地。 而不躺平,需要做的就很多,最重要的,就是让人看到希望。 林砚之见李东明有所顾虑,便把点心盒推给方简兮。 「简兮,麻烦送给钱先生他们尝一尝。」 方简兮知晓他们有事要商量,便收拾了药水,拎着礼盒去了钱夏那边。 李东明看得心中大震,副厅长的女儿,如同女仆一般,林先生背景到底有多么通天?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提拔吗?」 「是因为参与了先生牵头的打拐行动,得了上面看重。」 「打拐这事,有总理夫人丶国会丶袁二公子参与,都是给大人物增添光彩,给你一个小巡警赏钱还不够吗?」 林砚之是从方简兮那边听来的,想来方士清也是有意结交,警察厅高层的交流也并不隐瞒。 「你能上位,从头到尾,都是时局大势所需。」 「方厅长得了副厅长的位置,如今警察厅高层全是北洋出身,为了避免旗人听调不听宣,你就是竖起来的标杆,是旗帜。若是你躺平了,上头必然会另寻一个目标,他们只关心标杆如何,并不关心谁是标杆。」 前清那一会,北平城分内城外城。内城住的全是旗人,外城才是汉人。旗人从小就不愁吃穿,朝廷发铁杆庄稼(旗饷),每月按时领钱粮。很多旗人从小练武丶遛鸟丶听戏,就是不学谋生技能。用老北平的话说:「旗下大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小皇帝退位之后,政府虽然出台《清室优待条件》,但旗饷却越拖越少,最后几乎停发。一夜之间,几十万旗人没了生活来源。 民间有个说法:「当兵不如当巡警,当巡警不如当差役。「警察虽然辛苦,但至少有份固定收入,比街头卖艺丶拉黄包车强多了。所以北洋开始组建现代警察系统,除了前清留下的一批人,首批一共招收了2000多人,至少1400人是改汉姓的旗人。 政府也乐见其成,这些旗人不少是前清巡捕营丶健锐营丶火器营的人,不给工作就成了不安分因素。这帮游手好闲的人别的本事没有,他们地道呀,熟悉北平的大街小巷,也比较听话。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几年还高高在上的旗人,改了汉姓,剃了辫子,穿上警服,可骨子里还是「爷」,怎么可能立马对汉人点头哈腰。 警察厅总监吴丙湘就说,近日市民投诉增多,称巡警态度冷淡。诸位可知为何?盖因多为旗人出身,昔日为主,今日为仆,心有不甘,故以沉默自持。 原本北洋一系就是拿他们当消耗品用的,警察厅的中高层也在逐渐清理前清留下的旗人,可随着南北开战,北平津门一带的北洋军调往南方,比如横行北平的曹三傻子的第三师,已经被调到长江中游,直面南方国党的重要力量。 既要加强北平地面的治安管控,又得逐渐替换中高层的旗人,就必须稳定住下层的旗人巡警。所以吴丙湘在提拔方士清替换旗人副厅长的同时,也提拔了一批底层的旗人巡警,通过树立典型来稳定局面。 吴丙湘的意思很明确,只要听话做事,便能升职加薪。 李东明一听自己可能会被替代,顿时就着急了。 「先生,我是粗人一个,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请先生明示。」 换个脑袋稍微灵光的,估计都知道要主动投靠,可李东明就没有这方面的悟性,交流起来挺费劲。 方士清功利至极,唯利是图,为了仕途什么都可以舍弃。 这次蹭着打拐的热度对林砚之有所巴结,直接是把女儿送来。可如果别人的条件开得优渥,反手就会把林砚之给卖了。 而且方士清已是副厅长,再进一步需大总统亲自点头,早已不是林砚之能够左右的。 李东明只是区区副所长,根基浅薄,自己只需稍作运作,就能助他晋升,如此便能够让他死心塌地。林砚之又不是想要造反,只是埋个钉子能够提前掌握警察厅的消息和动向。 谁让警察厅兼职特务职能,林砚之担心什么时候把自己给抓了。 林砚之给了一个隐晦眼神,李东明瞬间心领神会,立刻嘱咐侄子李希洛出门等着,院子里就两人独处。 林砚之结合自前掌握的信息给李东明分析情况:「京师警察厅有几千警察,六成以上是前清内外城巡警总厅转隶而来,民国之后靠着招录新警和从北洋军调人掺沙子。新警不堪重用,且旗人比例很高,毕竟有口吃的一般人也不愿意来当巡警。而北洋军人不懂业务,还是得依靠你们这些内外城巡警总厅的老人。」 军转业务能力不强,这是林砚之亲眼所见。吴彪队长管着一个监狱,却连基础审讯都不会,很多专业的事务还是得依靠前清的班底。 「吴总监上任后急功近利,大刀阔斧清洗警厅中高层旗人势力,才着急慌忙地提拔基层旗人,深怕大多数旗人会失控。估计你光顾着乐呵,没注意到同一批有不少旗人得了提拔,你只是其中一个。」 这话李东明听懂了,他并不特殊,特殊的只是林先生。 「他们拿你当棋子丶立典型,你便可顺势狐假虎威,借着这层身份收拢旗人巡警。你手下人心越齐丶势力越大,你的位置就越稳丶升迁越快。」 「假以时日,如今方厅长的位置,也不过是探囊之物。 , 第92章 脑子聪明就是好 第92章脑子聪明就是好 李东明这辈子的格局,就是没有格局。 他觉得自己能混上派出所副所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所求从来不多,吃饱穿暖,给侄儿娶个媳妇,延续李家香火,这辈子便算圆满。如果手头还宽裕些,自己也能够娶个媳妇,什么样的都成,哪怕是有过孩子,以后年纪大了身边也有个照应。 当林砚之给他画大饼的时候,他本能反应就是害怕,赶紧摇头。 「林先生,万万不可!我想都不敢想!我自己的能耐自己清楚,实在是不堪重用。」 google搜索twkan 「曹三傻子知道吗?」 李东明连忙点头,这人在北平地界无人不知,谁家没遭过他手底下兵的灾。 「他原来就是个卖布的,还是能赔钱的那种,后来才投了军伍,一路晋升,如今是大总统的左膀右臂。你巡警出身,又管着十几个巡警,难道还比不过当年做生意亏本的曹三傻子?」林砚之直接化身意林,只讲有用的,其它信息全部都隐藏。 读过私塾丶上过军校是说都不说,喜怒不形于色丶沉着冷静稳扎稳打是提也不提,直把李东明刺激得热血翻涌。 「楚霸王的故事听过吗?」 「听戏班子唱过。」 「始皇帝巡游至会稽的时候,项梁带项羽观看,项羽见到了仪仗队伍说出彼可取而代也,意思就是说我能取代他。你觉得抛开背景丶家庭,你比所长丶署长差哪了?都两个肩膀上扛一个脑袋,有很大的区别吗?」 这就是意林的威力,只讲一部分。 背景丶家庭能抛开吗? 楚霸王的祖父项燕就是楚国名将,因为抵抗秦军战死。他家虽然不是楚国王室直系,但也是世袭贵族,在楚地拥有大量的人脉丶声望和财力,哪怕是在秦统治下,依旧能够秘密招兵买马。 你换个人试试?始皇帝不直接弄死全家。 这些林砚之都没说,为的就是催生出李东明的野心。太容易满足,确实容易躺平。 扑通一声!李东明又跪倒在地,动作快得让林砚之根本来不及阻拦。 「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动不动就跪。」林砚之无奈叹气。 李东明眼神滚烫:「林先生!求您务必拉我一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一切唯您是从!」 林砚之弯腰将他扶起:「不必说什么唯命是从,你我之间是平等相待。路是你自己走,事是你自己做,我顶多帮你出谋划策。」 李东明被刺激得很上头,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差,就差有个人给自己出谋划策。 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没有诸葛孔明,刘备一辈子就是个编草鞋的布衣平民;有了高人指点谋划,刘玄德才能三分天下! 林先生,就是照亮自己前途的太阳啊! 忠诚! 林砚之虽然不懂民国警察的潜规则,也不熟悉如今江湖帮派的门道,可他电影看得多啊,比较适合当下的就是《五亿探长雷洛传》。 雷洛能从底层小探长登顶高位丶掌控港岛警界,不是仅仅依靠武力,而是制定规则和拉拢人心,结成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要么融合进来成为利益网络的一部分,要么就是整个利益集团的敌人。 「你所辖的片区有多少妓院丶赌档丶烟馆?」 「回先生,二等丶三等妓院五家,明面正规赌档一家,暗地里流动私赌口子三处。至于烟馆,我们派驻所无权管辖,是警察厅直辖,片区内有两家。」 「你能喊得动的巡警,有多少人?」林砚之再问。 提到这件事,李东明难得露出一丝得意。 「我们所长年纪大了些,心思根本不在差事上,平日里只点卯混日子。具体事务是我和另一个副所长在管理,我能够差遣的大概十几个人。」 林砚之闻言,对李东明有了全新的认知。 此人脑子不算灵光,却有着天生的政治敏感性。刚上任短短数日,就能笼络所内近半数人手。 雷洛崛起的关键一步就是岳父的鼎力支持,这才站稳脚跟丶打通人脉。 如今的李东明直接跳过了原始积累阶段,手握一片完整辖区,地界不大不小,覆盖上千百姓,恰好可以当作试验田,好好打磨一番,看看此人的真实能耐。 时代虽有差异,但规则万变不离其宗。 《五亿探长雷洛传》的核心,是殖民时代港岛警队混乱贪腐丶黑白勾结的乱象,雷洛靠着搞定洋人丶获得行政默许,建立起专属秩序。 如今的民国初年,北平同样警纪混乱丶贪腐横行,洋人势力横行霸道,但并非一手遮天。而外界觉得李东明和方士清,甚至是袁二公子有些关系,这就是「机械降神」。 偌大北平,就没几个人敢去当面和袁二公子求证,这就是默许的特权,足以支撑李东明在片区内站稳脚跟丶重塑规则。 林砚之神色郑重:「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好好记在心里丶细细消化。具体如何落地执行,全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手段。」 等到李东明走出院子时,脚步虚浮,像是被彻底榨乾了一样。 李希洛忍不住问道:「叔,林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李东明眼神飘忽:「说了很多————我一时理不清楚,得回去慢慢琢磨。」 他本就思维简单,林砚之跟他讲的「再差的秩序要比无秩序好」「有力量才能够建立秩序」「舆论是双刃剑」「良好的营商环境」————他听得云里雾里。 等到了家,李东明一拍脑袋。既然已经抱了林先生的大腿,为什么还要自己费尽脑筋?不如就按照林先生说的严格执行,万一推行不下去再去请教就是了,林先生还能不管他嘛。 第二天一早,李东明就把手底下十几个巡警集合了起来。 他能快速笼络人心,主要是因为大家都是落魄的旗人,加上李东明平时比较好说话,众人对他晋升副所长还是比较信服的。 「兄弟们,咱们底层巡警,月薪不过六块银元。我之前没升职的时候,和侄儿两人过活,两个人一月十二块,还要孝敬上头小队长,日子紧巴巴,顿顿凑合。你们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就靠这一份差事活命,平日里上街收点零散保护费,也就够几个铜子,勉强凑一顿粗的,根本填不饱肚子!」 他点了郭遍子的名字。 郭遍子苦着脸,连连叹气:「李所长,太难了!每到月底只能勒紧裤腰带,但凡饷银晚发两天,就要喝水死扛!大人是能抗两天,孩子他不行啊,饿得哭爹喊娘。」 李东明又接连点了几人,境况大同小异。 要么孤身一人丶无依无靠,靠着微薄饷银苟活。要么拖家带口,忍饥挨饿,熬过一天又一天。 巡警薪资极低,地位卑微,但凡百姓有一技之长,都不会来干这受人白眼的差事。说到底,还是底层旗人身份尴尬,实在是没去处才当巡警的。 这是林砚之教他的,叫什么共情和煽动,先把大家凝聚起来,为之后的行动扫平障碍。 「我这个副所长不算什么大官,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不能让兄弟们跟着我吃苦挨饿!」 「你们都清楚,我这个位置,是跟着大人物在外城剿匪打拐挣来的!如今内城也有人拐卖,上头的人物非常不满!」 「接下来,我带你们彻底清剿片区内的人贩余孽!有功者论功行赏,该赏钱的赏钱! 绝不让兄弟们白干!」 郭遍子听得双眼发红:「所长!真有钱?」 李东明示意李希洛进来,他手里头拿着一卷卷红色纸张包裹的大洋。 「你们这群穷光蛋,老鼠进了家都饿着肚子出去,我骗你们干嘛?」 「每个人5块钱,这就是此次行动的报酬,要是成果不错,还会有奖励。这是上头大人物预支的,可不是白拿,一个个给我拿出吃奶的劲!」 「我们都是旗人出身,以前是能弯弓丶骑大马,哪一个手里头没点本事,还收拾不了赤手空拳的混混丶无赖?」 一番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士气,队伍瞬间斗志高涨。大家都听说过外城剿灭人贩的行动,巡警丶法警一个受伤的都没有,还得了赏钱和晋升。此刻轮到自己片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士气到位,李东明立刻带队行动。 就先开刀的就是盘踞在酒楼丶烟馆门口的一夥乞丐。 郭遍子是老巡警了,小声问道:「所长,这夥人在这多少年了,就是讨钱的乞丐,顶多是偷偷东西,拐骗小孩他们是断然不敢的。」 李东明拍了拍他肩膀:「我觉得,他们应该拐卖过小孩,你觉得呢?」 郭遍子是老巡警,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是,所长,有人举报他们拐卖过孩子,我们就是把他们抓回去好好问问!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在我们辖区里面出事!」 「那————举报的人是谁呢?」李东明笑着问道。 「报告所长,当时情况紧急,听到有小孩被拐,我们就急匆匆地出来抓人,报案的人可能等不及就先离开了。 7 妈的,李东明都羡慕了。 脑子聪明就是好呀,这老狗居然那么短时间里就把理由找好了,自己可是想了一通宵,才大致明白了林先生的意思。 第93章 雷洛养成(听说日万有月票) 第93章雷洛养成(听说日万有月票) 借着清剿人贩余孽的由头,李东明将辖区内的丐帮流民丶街头混混丶地痞无赖尽数抓捕,一律押回所里逐一盘查审问。 要是乖乖离开辖区,便既往不咎,当场放人。要是拒不配合,李东明直接招呼手下好好招呼几拳。当然了,什么时候都不缺犟种,又没有什么法律,不听就一直关着。 一番雷霆整治下来,片区常年横行的地痞流氓被清剿一空,街头乱象彻底消失,治安肉眼可见地变好。 如此大力度的整治行动很快出现在报纸上,恰好警察厅总监吴丙湘看到了报导。他对才提拔没多久的李东明有些印象,便让秘书把方士清请了过来。 「李东明虽然不是北洋出身,不过确实有能力,辖区治安搞得不错,也没有弄出什么大乱子。同期提拔的旗人,多数还没把手头工作理顺,此人已经卓有成效,确实适合当个榜样。他们那个派驻所所长不是年纪大了嘛,让有能力的人接手吧。」 得了吴丙湘的指示,方士清找来李东明谈话。 「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的,吴总监问起你的情况,我可是竭力推荐了你,如今只等走完程序,你便是所长了!」方士清把功劳全部归到了自己身上。 李东明千恩万谢,顺便表了忠心,一点小心意就塞了过去。 「哎,我很看重你,推荐是分内事,怎么能那么客气。」 「一点意思,我就是意思意思。」 方士清扫了眼票据上的数字,顿时眉开眼笑,对李东明的表现非常满意。 北洋部有派系,他这个新上任的副厅长可指挥不动别人。如今看来,警察厅最多的就是旗人,他得借着李东明对旗人巡警保持一定的影响力,才能扩大自己的话语权。 李东明对自己也挺满意,觉得演得非常不错,基本是按照林先生的指导来的。 明明新闻报导都是林先生在操弄,连吴总监的看报喜好也是提前摸清楚,和你方厅长有什么关系呢? 所长很快就收到了消息,说是李东明的委任状已经在走程序。他本就不想干了,连忙收拾了物件回家,自家的生意还需要他照看呢。 李东明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如今街头的地痞流氓都已清理乾净,我们得和商家店铺好好谈谈收多少规费了。」 「收帐的人每个礼拜统一收费,绝对不允许有人私自乱收费。妓院丶烟馆丶赌档这些营生,过去给地痞流氓的保护费,现在都要交给我们,一分钱不能少,少一分就别开门做生意。」 李东明头一回体会到说一不二的感觉,权力真的好让人上瘾:「以后不能说规费丶保护费,一律叫做收捐,懂吗?收来给兄弟们发补贴的,合理合法,不是什么敲诈勒索的邪门歪道。」 「就和房子的房捐一个样,我们给他们维持秩序,他们才能挣大钱,出生入死的,要给我们捐助!」 一听是给自己发钱,台下的巡警各个像打了鸡血一样。 「收钱了就得办事,有人闹事就要第一时间抵达现场,要是让我知道收了钱不办事,直接滚蛋回家。」 「小摊小贩都不富裕,穷鬼榨不出几两油水,以后他们必须在指定的地方售卖,稍微给点管理费就成,该保护的还是得保护,脸面还是要的。」 「至于分配方法————」李东明停顿了一下。 李希洛心里面一个咯噔,叔这是话说得太多,记不住后面的台词了。 好在李东明在手掌心记录了非常抽象的符号,他不识字,只能是用自己理解的符号来提醒自己。 「所有收起来的捐赠丶管理费需要统一分配,五成给警察厅和署长,三成是我和副所长丶小队长的,剩下的两成是各位巡警的。」 「这个分配方法是经过我深思熟虑的。」李东明心里头加了一句,是经过林先生深思熟虑的。 林砚之表示,自己就是直接从雷洛电影里面抄来的,比例没有任何的科学依据。 李东明表情凶狠起来:「所以我要求在座的各位一定要遵守我的计划,如果让我发现有谁私藏丶有谁不听话,那就别怪我处置了!」 两成?两成不少了,对于郭遍子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穷鬼来说,这已经算是吃口肉了。 之前可是忙活半天,只能是舔一舔桌上的汤。 赶走了地痞流氓,拿到了各个店铺给的捐赠,拉拢了派出所的巡警,接下来李东明就是要等刺头。 不管是不听话的店铺丶小摊小贩,还是派驻所里头阴奉阳违的家伙。 按照林先生所说,「赏莫如厚而信,罚莫如重而必」。分钱会让巡警们感恩,却不会畏惧。 只有杀鸡做猴,才能够真正树立秩序。 也不知道这只要杀的鸡,什么时候能够出现。 不能流动?固定位置?小摊小贩听到了巡警通知,转头就开始大骂臭脚巡。 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凭什么不能摆摊,凭什么要在指定地方。 不过被掀翻了几个摊子之后,摊贩们知道来真的了。 管理费倒是不多,一众摊贩怨声载道,背地里骂声不断,都觉得这是换了名头的苛捐杂税丶变相盘剥,是巡警藉机敛财。 可真正执行之后,众人方才发现其中好处。 只要按时缴纳管理费,就再也没有地痞流氓上门收保护费丶寻衅滋事。 给巡警能有保护,给地痞流氓都不管你死活,如此比较,摊贩交钱的热情大涨。 居民发现门口的摊贩不见,觉得出入方便了不少,就是买东西远了些,但因为摊贩聚集,形成了小市场,居民觉得是有改变的。 巡警里头确实有人私下勒索,李东明直接带人把他抓了个现行,罚了钱补偿给了摊贩。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大毛病,想要杀鸡的李东明有些失望。 至于商铺那边,他们比小摊贩们爽快得多。本来就是打发叫花子呢,给地痞流氓帮派是给,给巡警也是给。 但是有一家地下赌坊觉得捐助多了些,仗着有十几个打手,就不搭理催缴的巡警,还把人打了一顿。 见要杀的鸡出现,李东明带着所里所有的巡警,带着枪,后头跟着记者,来了场打击地下赌场专项行动。 对方一打照面就土崩瓦解,让斗志昂扬的李东明觉得没啥意思。 钱也分了,鸡也杀了,按照林先生的说法,辖区的秩序已经初步建立,接下来就是往上爬,把这个模式进行复制推广。 第94章 开洋荤(一更) 第94章开洋荤(一更) 北洋不少人都有外号,什么北洋龙丶北洋虎,还有什么北洋狗,到了曹昆这儿就变成了三傻子。 曹昆长得方头大耳,一脸的憨厚像,说话行事处处冒着一股傻劲,因为在家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叫他曹三傻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是把他当傻子的,才是真正的傻子。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更多的是自觉聪明的,往往被人提防。对于曹昆来说,傻气是他的保护色。 林砚之用曹昆来激励李东明其实非常不恰当,两人在能力和境遇上都是天差地别。 曹昆不想卖布,就去投奔了津门淮军。负责招兵的管带膝下无子,一看曹昆如此憨厚,认定是一个靠得住的人,把他收为女婿。泰山就是最好的靠山,资质平平的曹昆硬是被推荐去北洋武备学堂深造,从此平步青云。 北洋第三镇是老袁精心打造的王牌部队,武器最好丶打仗最猛,老袁被载沣开缺回家后,心腹段其瑞丶乾儿子段芝贵都没能掌控这支部队,不管老袁还是清廷实在是对聪明人不放心,于是就选中了傻子曹昆。 如今曹昆带着第三师就在长江中游布防,对面就是湘省。 湘省都督谭炎闓年轻的时候会试中会元,让湘省在清代科举中补全连中三元之憾,一时声名大噪。本应入殿试三鼎甲,却因与谭嗣同同姓同籍,考官恐触怒慈禧,将其剔出三鼎甲,错失状元。 湘省在近代革命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武昌起义之后,是国内首个响应的省份,迅速宣布独立。谭嗣同丶孙黄中的黄丶被刺杀的宋教仁丶未来护国战争的蔡锷都是湘省人,牺牲的秋瑾也是长期在湘省生活,还有林砚之接触过的唐群英。有人就说过,没有湘省人就没有辛亥。当然,还有一位更重要的,如今还在湘省省立第四师范学校读书。 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我自横刀向天笑」————大概就是历史的沿袭吧。 年轻人如果迷茫了,可以去橘子洲头,看看「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找一找方向。 谭炎闓本不想响应李俊烈,曹昆的第三师就在对岸徘徊,真的让人亚历山大。可省内的革命党摆明了不响应就要你命的态度,迫于无奈只能是宣布独立,并在《长沙日报》发表《讨袁檄文》。 第三师兵强马壮,老袁也不放心,任命了汤乡铭为湘省查办使,随着曹昆一起行动。 汤乡铭海军出身,有一种陆军马路海军马路的天然敌对的感觉。其兄汤化龙是立宪派的头面人物,是如今的众议院副议长,也是进步党理事。 曹昆看着傻乎乎,又不是真的傻,他肯定想要捞一个省都督乾乾,汤乡铭就是老袁给他安排的竞争对手。 为了能够有一个辉煌的战果,曹昆抵达位置之后选择按兵不动。等到了谭炎闓独立,才挥师南下。可惜老袁不可能把他留下湘省,都督的位置更属意汤乡铭。汤乡铭在未来几年里,实行残暴统治,对革命党人肆意屠杀。湘民不断发动反袁反汤斗争,汤更是血腥镇压,被湘人称为「汤屠户」。 第四师范的校长是谭炎闓的人,都督换成了汤乡铭后,教育厅接任的也是北洋的人,直接就把第四师范合并到了第一师范。就是在第一师范,那个顶重要的人遇到了老师杨昌吉。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再差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李东明起初并不理解这句话,只糊里糊涂照着林砚之的吩咐做。在他心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实打实的好处,凭什么对街边小摊小贩就少收? 不理解归不理解,李东明知道自己的弱点,反正自己没脑子,想不明白就不想,一丝不苟执行,不敢懈怠。 李东明带着侄儿就在划定的区域转悠,看看有没有哪只鸡需要他杀一杀。 林先生可是吩咐了,杀鸡做猴。鸡一定得肥硕,否则根本就吓唬不住猴。可偏偏摊贩都安分守己,被赶走的地痞流氓暂时也不敢回来,压根没人敢冒头闹事,李东明准备好预案没地方施展。 「明爷,大清早还劳您亲自巡街呐?」小摊老板满脸堆笑。 李东明咧嘴一笑:「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往后上茅房,还得找人代劳不成?」 小贩附和笑着,用油纸包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明爷,您先垫垫。」 「管理费交了吗?」 小贩连忙点头哈腰:「交了交了,一分不少,全额都缴齐了!」 李东明示意侄子给钱。 小贩慌忙摆手,哪里敢收:「哎别别别!全靠明爷镇着场子,咱们这片才安安稳稳,再也没地痞流氓敢来。这两个烧饼是我一点心意,您要是给钱,反倒让我心里不安。」 李东明把几个铜子塞了过去:「只要是交了管理费的,就是支持我们派驻所的工作。 支持我们工作的人,哪能白拿东西?我说了————」 李东明提高了音量,也是在说给其他摊贩们听的:「钱只收一次,谁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你们遇到了就直接来所里找我,我双倍给你们退。」 卖烧饼的小贩哪见过警察不捞油水的:「明爷大义!这才是真的官老爷。」 旁边卖菜的大妈更是眼眶一红:「真是遇上青天大老爷了!」 做小买卖丶摆地摊的人,家里头过不下去才抛掉体面出来想办法赚点钱,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有旗人吃东西不给钱,他们不敢要。地痞过来收保护费,他们不敢不给,不给他们真的会掀了摊子,抢了货物,那损失就更大。喝多了的醉汉丶抽大烟的疯狗,他们避之不及,唯恐被殃及。 如今李东明上任所长,地痞流氓不见了,游手好闲的旗人过来白吃白喝,招呼一声,巡警就过来把人打跑了。巡警大多也是旗人,都是曾经的爷,谁怕谁。 李东明似乎有所领悟,没有秩序,就是弱肉强食,闹事的丶收钱的,一遍一遍下来,摊贩们损失惨重。而派驻所只收一次,额度也不高,对于摊贩来说减少损失就是增加收入。 为什么美利坚有斩杀线,还是有那么多非法移民。这就是再差的秩序好过无秩序,再差的组织好过无组织,有那根线,只要死挺着还是有一线存活的希望。 苏丹内战死了几百万丶拉美毒枭血腥统治丶黑叔叔们到处屠杀————美利坚的斩杀线对他们来说都算是天堂。 至于明明过得不错,非得走线送泡芙去追美梦,那就是纯纯犯贱了。 又有几个摊贩凑上来,拎着刚从城外大清早运进来的鲜菜,非要往他手里塞:「明爷,新鲜青菜,带点回去尝尝鲜。」 李东明连连推拒:「家里都有,你们好不容易拉来的菜,留着好好卖钱过日子,别往我这儿塞。」 「您就收下吧!您是好人,我们就是一点心意。」 「真要有心的话,就别喊什么爷不爷,都共和了,没有爷了。喊我李所长,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小摊小贩们的吹捧让李东明非常受用,身旁的李希洛都捏紧了拳头。 「希洛走路别蹦,叫后头那些人看了笑话。」李东明悄悄拽住侄儿的胳膊,免得他左脚踩右脚原地起飞。 李希洛哽咽道:「叔,打小就听别人喊你臭脚巡,不是活不下去,我是真不愿意干。 从来————从来没被人这么抬举过,实在是————实在是————」 李东明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懂。」 他有一些懂得林先生的话,收了钱办事,对于老百姓来说都算是善人了。 「希洛,你带着人多在街上多转悠几圈,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处理。我去一趟林先生府上,再去请教请教。」 院子里安安静静,他连着喊了两声「林先生」,只有王兴福出来探了探头。 一问才知道,林砚之今日出门赴应酬去了,不在家中。 其实也不是什么应酬,林砚之就是开洋荤去了。 北平的咖啡馆经常人满为患,时人形容是「座上客常满,杯中凌不空」。这个「凌」字指的是冰激凌,咖啡馆兼卖冰激凌是常见的事情,有些还会提供洋餐。 数得上的就是西单牌楼英林丶东安市场国强和葆荣斋。英林附近各大学多,有雅座,顾客以学生为多,便于两性谈心。东安市场国强有很大的玻璃窗,相对正式,洋人比较喜欢,一些摩登的人也爱来谈事。葆荣斋的特色就是女学生比较多,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就是有缘。 吕碧晨差人过来送的口信,约定的就是东安市场国强咖啡馆。 拉车的祥子和林砚之熟悉之后,知道林先生是个随和的人。别的客人瞧不起他,他只能是毕恭毕敬,怕对方嫌弃他态度差,克扣了他的车费。林砚之不同,每次都愿意听他说话,于是林砚之就被迫成为了祥子的垃圾桶。 东安市场其实就是现代王府井的位置,因为光绪二十八年整修东安门大街的道路,把沿街摊贩迁来此处,由此形成了固定商业场所。 这里应该算是民国北平最洋气的商业区,外国商品丶新式餐馆都集中在这里。娱乐场所有吉祥茶园丶丹桂茶园丶中华舞台等戏园,谭鑫培丶梅兰芳丶杨小楼等名角都来演出过。还有去年建成的东安电影院,北平有些身份的都跑来看新奇。 「先生,咖啡馆里头的冰淇淋到底是什么样子?有牛排吗?我之前听人说牛排里头还冒着血丝呢,这玩意洋人能吃吗?」祥子喋喋不休地问道。 国强咖啡馆是北平最早提供冰淇淋的地方,很多客人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吃的就是洋气,就是身份。不是洋人或者有钱有闲的本地帮办丶学界人士,普通百姓连门都不一定敢进。 「祥子————」 祥子有些无奈:「先生,你叫我响子也成,为什么叫祥子呢?」 「祥子!」林砚之有些急了。 「您给的多,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祥子就喜欢给林先生拉车,能说好多话,从来不克扣车费,还时常多给一些。 「过了!跑过了,刚才我就看着招牌了!」 祥子赶紧脚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赶紧掉头。 咖啡馆最标志性的就是偌大的玻璃窗,这里的偌大也是相对于民国而言,距离现代的落地窗差得太远。 进了咖啡馆,林砚之觉得眼睛清爽了许多,居然还有不少女服务员。 如今社会还是以男女授受不亲为主,女子工作还是工厂女工丶居家保姆之类,公共场合的女子工作其实不多。魔都那边的风气开放些,北平是少见女服务生丶女售货员之类。 谁让咖啡馆是如今的高档场所,有给小费的规矩,一顿咖啡6角,给服务员的小费就得2角,感觉比现代美利坚的小费习惯更黑。但是不给不行,不给就是丢面,人家老板丶 服务生也不会给好脸色,全给惯出来的毛病。 所以在咖啡馆当女服务生很划算,光是客人给的小费就赚翻了。一些唱京剧的旦角丶 唱坤书的女徒丶演电影的女演员得空就会跑到咖啡店来串服务员。 阔主顾点了咖啡,再点名让某个女招待端上来,塞几块钱,听一段演唱,也是北平咖啡店的独有景观。 吕碧晨很好找,浅色绣花的短袄,应该是丝绸材质,袖口是拼接的蕾丝,露着一截雪白的小臂,下身的褶裙是中西合璧,有一点现代的审美。咖啡店的女服务生在她面前,立马就失去了颜色。 此时的她蹙眉,身子侧到一旁,显然是对旁边一个劲说话的洋人非常反感,是身体的本能防御。 「吕小姐,我以为这是我们两个单独的约会,没想到还有别人。」林砚之过去打招呼见林砚之来了,吕碧晨才显露出来些欢喜。 「伯恩先生,我的客人到了,还请您回避一下。」 > 第95章 傲慢与偏见 第95章傲慢与偏见 年轻的洋人抬头,瞧了林砚之一眼,似乎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吕小姐,我还想就工作上的事情和你多交流一下。」 「伯恩先生,英吉利的绅士不应该强人所难!」吕碧晨的耐心已经用尽。 伯恩还想要说些什么,林砚之把他挤到一边坐了下来。 「原谅我记性不好,你叫什么?厚脸皮先生,最近正好在读书,有一句话youare toogeneroustotriflewithme,不知道你懂不懂这话的意思?」(您为人太真诚大方,不会以此来愚弄我) 伯恩莫名其妙,又不是课堂,问这问那的做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不远处邻桌,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皱着眉:「卡尔文,回来!」 「不好意思吕女士,打扰您了。」那人要礼貌多了。 他看了眼林砚之,有些意外:「年轻人,没想到你读过prideandprejudice(傲慢与偏见)。」 既然对方听懂了出处与言外之意,不用他再多解释。 「无聊时候的消遣罢了。」林砚之和他打了个招呼。 等两人离开,吕碧晨才小声地吐槽道:「年纪大一些的是《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乔治·沃尼斯特·莫理循,去年年底被大总统聘为政府政治顾问。年轻点的是他的机要秘书卡尔文·伯恩,之前在总统府见过几面,算是同事。 林砚之看着她,似笑非笑:「吕小姐,你是在向我解释吗?」 吕碧晨微微抿唇:「怕你多想。」 20年前,爱丁堡大学医科毕业生莫理循怀着对中国的兴趣与冒险精神,揣着向母亲借来的40英镑,在不会中文的情况下,以探险家身份从上海出发,溯长江而上,穿越中国西南抵达缅甸仰光,进行了为期半年的旅行。 他将此次旅行见闻整理成书,定名为《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正是凭藉着这本书,他获得了《泰晤士报》主管的青睐,被聘为该报驻华记者,并逐渐成为对华问题专家。 相比较其他记者的报导,莫理循的报导相对客观一些,在辛亥革命爆发后给报社的电文中使用了「革命」一词。而《泰晤士报》新闻部主任指出,革命只适合成功的叛乱,只能在叛乱已经成功之后使用。除非清政府已经被推翻,否则不论起义的形势如何严重,不能将起义说成是革命,最多是起义。 失败了叫叛变,成功了叫革命。全卡卡,是你吗? 忠诚! 林砚之还真读过他写的《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虽然说立场上还摆脱不了洋人高高在上的语调,可也真实记录了前清各地的见闻和各地人民的善良,他在书中就纠正了某些西方人认为在中国旅行不安全的论断。 正是因为他相对比较公正,又是《泰晤士报》在华的首席记者,同国内不少势力上都有所联系,老袁才聘请了他成为国家政治顾问。 莫理循年薪3500英镑,房屋津贴250英镑,雇佣机要秘书津贴200英镑,总额为每年3950英镑,并配给一名中文译员,旅费另算,每年享有两个月带薪休假。 英吉利目前仍实行金本位制度,英镑汇率主要与黄金挂钩,一英镑大概等于5~6块银元。也就是说莫理循每年从大总统那里能得到将近2万多大洋。抠搜点,这笔钱已经能养活一支规模不小的部队。 为什么袁大总统愿意花费如此巨款聘用莫理循? 拿钱是真拿钱,办事也是真办事,老袁只是袁大头,不是冤大头。莫理循说服了和他交好的革命党人支持老袁成为总统丶将英吉利和东洋给老袁施加的压力登报制造国际舆论丶发动洋商通电支持清帝退位丶为老袁「体面地」当上总统出谋划策丶以洋人身份反对迁都金陵———— 这缓解了老袁不少压力,钱花得还挺值得。 莫理循再牛逼,在吕碧晨眼中不过是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同事。她还是总统秘书呢,她骄傲了吗? 吕碧晨好奇道:「为什么莫理循听了你说的洋文就把卡尔文给喊回去了?」 「这句话出自英吉利小说《傲慢与偏见》,字面是夸赞人真诚大方丶胸襟宽厚,实际是书中伊莉莎白拒绝达西第一次求婚时的委婉回拒。」 吕碧晨稍稍思索:「听你这么一说,你刚才根本不像是夸奖,反倒更像是反讽,洋人听得懂?」 「反讽是一种手法,自然是哪一国都有。英吉利人是比较喜欢反讽和自嘲,这算是他们幽默的特色。比如刚才提到《傲慢与偏见》来说,开篇第一句便是: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听起来平铺直叙,其实就是讽刺当时社会把婚姻视为交易,主动追猎富人群体————」 「追猎富人?女子倒追男子?」吕碧晨很是好奇,「英吉利的女子能够掌握自己的喜好吗?」 林砚之有点坐立难安,她是怎么理解成这样的? 「额————这和当时的法律制度有关系,家族的财产只能够由男子继承,所以班纳特家的五个女儿除了微薄的嫁妆,是无法继承家产的。如果班纳特先生去世,家产只能给一个远房表哥,女儿们将无家可归。所以人家的意思,恰恰说明女子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吕碧晨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当初父亲去世,也是家族想要夺取家产,是她联系了父亲在世时候的好友,才保住了家产,却也被家族赶了出来。 「这倒是让我对这本书挺好奇。」 「国内应该还没有译本,你可能得阅读一下原文。」 《傲慢与偏见》可以说是玛丽苏小说的鼻祖,后世很多经典桥段比如「霸道总裁爱上我」丶「从两看相厌到两情相悦」丶「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等,在这部小说中都能找到原型。 当然了,这种认知本身就是傲慢与偏见。小说描写了许多形象鲜明的角色,角色的行为逻辑都符合其本身的性格特徵。不同角色在不同背景下的选择,使他们发生互动和碰撞。 就拿女主角来说,特点是聪明且有主见。她不屈从于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敢于挑战权势和传统观念。她拒绝了达西的第一次求婚,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她无法接受他傲慢的态度和对她家人的偏见。 埃德蒙·威尔逊就说过,「一百多年来,英国曾发生过几次趣味上的革命。文学口味上的翻新影响了几乎所有作家的声望,唯独莎士比亚与简·奥斯汀经久不衰。」由此可见,此书绝不仅仅只有玛丽苏。 作为觉醒较早的人,吕碧晨可以说是不少年轻女生的偶像,林砚之挺好奇她能从《傲慢与偏见》当中领悟到些什么。 咖啡很苦丶冰淇淋太甜,林砚之并不喜欢,他还是更喜欢9块9的生椰拿铁和2块钱的蜜雪冰城蛋筒。 「喝得习惯吗?」吕碧晨抿了一口咖啡,眼神不住地打量着林砚之。 旋即她就自嘲道:「瞧我忘了,你是留美学生,自然是喝得惯的。」 「你是公费出国的?」 林砚之瞬间警觉起来。 一个女人,一个比你年龄大些的女人对你产生了探究和好奇,往往是件危险的事,严重点会死。至于是被弄死,还是牡丹花下死,就得看怎么应对。 吕碧晨的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忽悠一下钱夏他们当然是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没渠道去查实真伪。可吕碧晨不一样,身为总统府秘书,谁知道她看了什么机要档案。 林砚之拿不准,她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所怀疑。 「家里父母走得早,家里只剩一个叔父定居旧金山,我就去了美利坚投奔叔父,在那边读了几年书。如今还在驻华公使芮恩施先生门下,攻读博士课业。」 林砚之这话半真半假,没留下什么可以查证的信息。 爹妈都死了,吕碧晨要是刨根问底显得非常不礼貌。美利坚投奔叔父,此时正式出国的有,偷渡的更多,并不会有什么官方材料留下。至于叔父,非得问的话也可以是挂了,主打一个死无对证。 而芮恩施那里攻读博士是《病菌丶枪炮与钢铁》的交换条件,即便吕碧晨真去求证,也找不到破绽。 此时的美利坚并没有国家层面的学位管理,学位授予相对自由,主要由院校的管理委员会或者校监委员会进行。以博士学位来说,学生的「独立开展学术研究能力」得到认可丶有原创性研究成果就行,并不要求课程的学分。 这里面的可操作空间就非常大,足以容得下林砚之左右腾挪。所以别看民国什么大师多少个博士学位,先看看里面有几个荣誉博士,再看看有几个博士学位是有原创性研究成果的。 现代学术打假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把你论文发出来看看」。 吕碧晨暂时放下了心底疑虑,解释道:「前两天教育部刚递来一批官派留学备案名单,我当时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想看看你是哪一年出洋的,找了半天也没寻到,就想着你应该是没走官派。」 女人认真起来,还挺可怕。 「碧晨,你怎么对我的事,这般上心?」林砚之厚着脸皮问道。 陡然被他这般亲昵唤作碧晨,而非一贯生疏的吕小姐,吕碧晨心头骤然慌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情急之下,她只好转头招手叫来服务生:「都到饭点了,赶紧吃饭吧。 林砚之松了口气。除了这一招,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96章 吓死个人,别说了,太刺激 第96章吓死个人,别说了,太刺激 林砚之的急中生智,倒是让两个人之间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施。 林砚之也是吃过见过的,作为导师的忠实狗腿,出入过不少高档餐厅丶饭店。人有了钱就喜欢装逼,免不了附庸风雅,你让土豪老板说什么高温超导丶ai智能体之类的,可能还不如a股股民,说不了几句就得露馅。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土豪老板最好的选择就是聊聊人文社科,买一柜子的书放办公室。书是一本不看,逼是一点都要装。所以人文社科教授是饭局社交的香饽,老板从饭桌上听来的转身就能够出去侃大山,也不用担心露馅,自有大儒帮着辩经。 导师就调侃过,文科就是服务业,给人按摩心灵,提供情绪价值和吹逼素材。 所以国强咖啡馆提供的餐食,和林砚之的预期差得太多。 牛排是没有的,主菜只有火腿蛋,还不是现代的煎鸡蛋配火腿,而是西式摊鸡蛋。厚摊鸡蛋加奶酪片和火腿片,在欧美是最便宜的主菜,但是在民国初年已经是除了炖菜和沙拉外仅有的招牌菜了。 《围城》里面,方鸿渐请鲍小姐吃西餐那段写的就是: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长时期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丶牛油丶红酒无一不酸。 这家国强咖啡馆的水准,也就是冰淇淋确实不错,其余的比起书中描写也好不到哪去。 现代精致饮食本就依托整套工业体系与冷链技术。没有冷链储运,远离畜牧产地的大城市,根本没法大批量供应新鲜牛排。民国想要吃多大量供应的牛排,估计得等到解放时期,那时候老美的物资源源不断地空运过来,不过这样的日子也就两年,老蒋就很快就带着部队转进小岛了。 吕碧城见林砚之似乎兴趣不大,解释道:「北平的西餐确实比不上津门,不管是样式还是口味都要差一些。」 林砚之顺着口风:「中不中洋不洋,容易两头都得罪。」 话说回来,没见咖啡馆客人少过。实在是愿意尝鲜的人太多,不少学生宁愿平日省吃俭用抠搜度日,也要攒钱来这里尝鲜见世面。他们哪里分得清什么是西餐,更多的就是吃个情绪价值。 既然餐食一般,两人吃得就很快,接下来就是说正事。 吕碧城拿出手帕轻擦了擦嘴角:「如今北平城里成衣铺子约莫五六百户,竞争非常激烈,而且两极分化严重。老字号客源稳定,排队定制往往要等一两个月。而手艺平庸丶款式老旧的的小店门可罗雀,撑不了多久就得关门倒闭。」 林砚之暗自点头,没想到吕碧城还做了一番市场调研,办服装厂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这样的人物做什么都能够成功。 北平大多数人穿中式长袍丶小褂丶马褂,穿西装的是少数。而无论有钱的官僚丶商人,还是一般百姓大多自己买衣料,不是家中妇女给缝制,就是花钱让成衣铺裁剪缝制。所以成衣的需求量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大,几百家成衣铺子大多是一个老师傅带着三四个学徒。 了解一个行情,就不会盲目上马,对工厂的产能也有一个预计。 吕碧晨有一个初步的设想:「上次打拐解救的女子,还有唐大姐从八大胡同带出的妇人,除去愿意返乡归家丶自行谋生的,还有近三十人安顿在熊夫人的善堂里。我想服装厂可以优先聘用她们,学会了裁剪丶缝纫的手艺,好歹习得一技之长,往后不管在哪都能够糊口。」 「只是如何能够把汉服推广出去,在几百家成衣铺里脱颖而出,我一时还没想好稳妥的章法。」 按照两人早前约定,林砚之出资1000块,加上明制汉服的制式,占六成股份。吕碧晨出资500块,负责运营管理,占四成股份。说到底这也是林砚之自己的产业,他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你有些画地为牢了,不管是五百家还是一千家成衣铺,其实和我们的服装厂并没有直接竞争,因为产品不同。愿意来出钱买汉服的,不会拿着钱去买长袍马褂,只穿长袍马褂的也不会有试一试汉服的想法。」 吕碧晨一听,确实是如此,心头的压力顿时少了许多。 「借着《精武英雄》热销的势头,不少人对明制汉服很好奇,我听德潜说就有女子师范的学生试着制作。不过小说插画相对粗糙,具体的花纹形制并没有流传。所以在大量生产之前不要急于铺货,不然很快会被大大小小成衣店跟风模仿,导致市面上汉服质量参差不齐,概念就会被做烂掉。」 这其实是为了控制竞争对手数量。想要摸清楚汉服制式丶图案花纹需要时间,老师傅们转变观念没那么容易,这就给了服装厂站稳脚跟的时间差。 「依我的看法,走高低分层打法。推出一两款高端款式,用料刺绣版型做到极致,当然了价格要定得高,把口碑和品牌做出来。同时推出普通款,适合日常穿搭,薄利多销,占据市场,把跟风的给挤出去。」 吕碧晨闻言眼睛一亮,莞尔笑道:「这不就是你卖小说那套路子,分成典藏版和普通版。」 林砚之淡淡一笑:「一招鲜,吃遍天。既然已经是验证好用,何必舍近求远另起炉灶。」 其实不过是现代用烂了的经济学概念,许多电子产品,尤其是手机都如此操作。有人愿意为技术溢价买单,那么就买利润更高的高配,不愿意多花钱的就买标准版,其实就是价格歧视理论,以求最大化利润。而且有了高配版作为锚点,会让人觉得标准版显得划算。 说到底,高端汉服线就是打响口碑,市场小利润高。普通款是花小钱装大比,薄利多销,是出货的主力。 「说到高端,我倒有个人选。」吕碧晨沉吟道,「我已经联系到一位顶尖绣娘,是前清女子绣工科的总教习沈寿。」 提到沈寿,以及她坎坷的经历,吕碧晨有些唏嘘。 沈寿初名云芝,20岁时嫁给比她大5岁丶出生书香世家的余觉。余觉擅长书画,教了妻子很多书画的技法,沈云芝把丈夫的画稿绣成绣品,年纪轻轻便声名鹊起,是当时旁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清末时局混乱,时常改制,旧时代的儒生不再得到重用,余觉的前途开始变得极不确定。余觉的脑子就是好使:我的画不一定是当世一流,我老婆的绣品可是稀罕玩意儿。 凭藉着沈云芝的绣品,他就混进了上层圈子。恰逢颇有名气的俞樾返乡,余觉就献上了妻子的绣品,俞樾惊叹于沈云芝神乎其神的技法,直接在绣品上题下了「针神」二字。 俞樾可不是籍籍无名之辈,章太炎就是他的弟子,两人虽然因为政治立场决裂,可俞樾逝世后,章太炎依旧作《俞先生传》以纪念老师,原则是「专主学术,不录碎事」,可见哪怕俞樾不愿意革命,章太炎也是推崇其学术水平。大学问家如此赞扬,沈云芝声名鹊起,余觉在场面上就更吃得开了。 光绪三十年,慈溪老巫婆七十大寿,余觉有了路径依赖,让沈寿赶制寿屏进献,想要以此谋一条前程。慈禧大加赞赏,亲笔书写了福寿两字,分别赐予,沈云芝从此更名沈寿,余觉更名余福。第二年清廷设立了女子绣工科,任命31岁的沈寿为总教习。 「制作寿屏的时候沈教习正怀着孩子,身子本屏弱的她连夜赶制绣品,不幸小产,伤了根本,不能再生孩子。她丈夫依旧整日在外应酬游荡,到处钻研,全然不顾妻子身体。」吕碧晨说着便心头冒火。 沈寿的技法有多厉害呢?比如1911年前清将她的《义大利皇后爱丽娜像》作为国礼赠送给义大利,把西洋的画法丶光影的手法跟中国传统的绣法完美地融合到一起,意呆利皇帝和皇后亲函清政府颂扬刺绣艺术,并赠沈寿金表一块。这一幅作品送义大利都灵博览会展出,荣获「世界至大荣誉最高级卓越奖」,沈寿也被当地报刊杂志评价为「大美术家」。 「辛亥之后,绣工科解散,余福也没了官职。余福开过工厂丶办过绣品公司,经营不善很快倒闭,还得依靠着沈教习的绣品还债。」 「如今一家人全靠沈教习日夜赶工绣制的绣品丶衣裙和被面维持生计,余福却在外面纳了两房小妾,生了孩子,除了找沈教习拿钱,只顾着自己外头的小家庭。」 林砚之听了直接评价:「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狼狗肺。」 吕碧晨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赞同:「还是砚之说得到位,一针见血。」 「我和沈见习见了两次,她对加入我们工厂稍有顾虑,生怕厂子经营不善,她又失去了老顾客们的单子。不过我说起开办刺绣班,教孤苦女子学一门手艺,她一口便应下,分文不取。」 「倒也是个奇女子,却遇人不淑,一生被牵绊拖累。」林砚之想了想,「可以先行预支一部分安家费,她如果选择只拿工资,可以开得高一些,最好是能够用股份和销售分成绑定她。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哪怕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也是人才。 毕竟说好了吕碧晨管理,林砚之只给一个方向。如果是他来,这等人才,直接给股份给分红。哪怕是不做汉服,就安安心心刺绣,在国外宣传一下就是赚外汇的好手。 吕碧晨见自己推荐的人得到了林砚之的认可,内心不由得欣喜,或许在她看来也是对自己工作的认可。 欢喜之后,她又有些惋惜:「如你之前所说生产力和生产资料,沈教习有超高的技术,也就是生产力,能够自己接单养活自己。为何还过得这般憋屈,要被丈夫肆意拿捏丶 欺压束缚?」 「根源在礼教束缚丶人身依附。女子哪怕有谋生之力,若不能自我觉醒丶挣脱封建纲常的捆绑,始终依附家庭,就谈不上真正的女子权利与人格独立,女子依旧逃不出沈寿那样的宿命。」 「想要真正解放女子,就要砸烂儒家礼教,打倒孔家店!」 这话堪称离经叛道丶惊世骇俗。 吕碧晨吓得浑身一紧,慌忙左右扫视,生怕被旁人听了。见无人留意,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口依旧砰砰直跳。 她脸颊悄然染上红晕,眸光水光潋滟,大庭广众地实在是太刺激。觉得这人怎么如此胆大,实在是————太过撩人。 吕碧晨只觉得身上世俗的束缚忽然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那种冲破桎梏丶离经叛道的悸动,冲击得她整个人都颤栗。 「砚之————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乱说。」她声音有些轻飘,「如今儒生遍许多,大总统尚且推崇尊孔复古,你这般言论,传出去极易惹祸上身。」 「那行,下回去你家私下说。」 「你————你有点轻浮了。」吕碧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无半分厌烦。 林砚之一摊手:「那我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吧。」 吕碧晨喘了会气,才平静下来:「被旁人听了,终归是不好的。」 「政权丶族权丶神权丶夫权,代表了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女子的四条极大的绳索。其中族权和夫权就源于儒家,什么三从四德丶男女有别丶宗法继承————谈女子权力,本就不仅仅是经济独立的问题,唐大姐追求的政治平等,你希望实现的经济自主,到最后依旧会像是沈寿一样遭遇封建旧观念的压迫。」 「所以不打破族权和夫权这些儒家思想枷锁,解开思想上的枷锁,女子就无法真正获得政治丶经济丶人格上的独立。」 吕碧晨张了张嘴,内心波涛汹涌却发不出声。 她想起以前和秋瑾的交流,那位碧城居士就嫌她这个碧晨软弱。吕碧晨走的是改良的路子,强调独立,主张「女子非为相夫教子而学,乃为自主人生而学」。而秋瑾走的是革命的路子,《敬告姊妹们》说的是「脱奴隶之范围,作自由之国民」。 这两条路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困境下的不同选择。而在秋瑾牺牲之后,吕碧晨其实也融合了一部分她的思想,否则也不会站出来要办什么服装厂。 可吕碧晨觉得她们两人在林砚之面前都显得胆子小了,他居然想的是和几千年的封建礼教开战。 「别————别说了,非要说就去我那说,可别在外面说。」吕碧晨担心极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97章 你滴,认不认识石见?(二更) 第97章你滴,认不认识石见?(二更) 眼下北平尚且勉强安稳,南方早已战火纷飞丶打成一锅粥。 林砚之每天起来,就是看一下各家报纸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丁宝臣《正宗爱国报》一贯是盯着袁大总统开炮,说什么弁髦约法丶擅借巨款丶蹂国会丶破坏民国,似乎是没有什么新意。 其它向着国党的报纸声势也相对较弱,主要还是开战以来就没有什么太好的消息,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也别想靠报纸上的文字拿到。 北洋的报纸就花样百出,《亚细亚日报》直接带节奏,说孙丶黄二人无端起兵叛乱,纯属争总统不成蓄意捣乱。《新时报》直接洗地宋教仁案,说是国党内斗,还有某某人爆料,某某人书信记载,说得有鼻子有眼。 读者爱看的就是阴谋论,对纯粹的攻击骂人不怎么感兴趣。主要还是大总统槽点太多,怎么骂都觉得差了点意思。一时间,《亚细亚日报》《新时报》成为北平读者的新宠。 林砚之想到了迅哥儿的一段话: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舆论战确实是对南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孙黄只能公开发文表态。 孙先生在讨袁宣言中说:「仆于权利所在,则为引避」「为公仆者,不以国利民福为怀,反欲牺牲国家与人民,以争一己之位置,民国岂容开此先例。」 黄先生在苏省独立通电中声明:「兴之本志,惟在倒袁。民贼一去,兴即解甲归农。 如存权利之想,神明殛之。」 他们就差发誓,讨袁真不是为了个人私欲,别听那些报纸胡咧咧。如此倒是把他们架了起来,谁也不适合当这个牵头的。 经章士钊穿针引线,孙丶黄与岑春宣结成讨袁联盟。在各省议会联合会上,推举岑春宣为讨袁军大元帅,规定独立各省都督及讨袁军司令一律归其节制。 岑春宣是满清重臣,庚子国难中,他千里救驾赢得了慈禧的信任,将他提拔为山西巡抚,后调岑春宣担任两广总督负责剿匪。 上有太后荣宠,下有黎民支持。岑春宣刚上任便整顿吏治,短短几年间两广竟有1400 多名贪官落马。晚清笔记《国闻备乘》记载,「全省官员上下皆股栗失色丶所屠者皆污吏。」 因此,他被时人称为「官屠」,与「人屠」袁世凯丶「财屠」张之洞并称为「三屠」。 岑春宣还提拔陆荣廷丶龙济光等本土青年将领进行剿匪,经过近三年的努力,匪患基本平息。晚清小说家梁纪佩《岑督征西》中用「一时士民相庆丶老幼欢呼,万家生佛之称丶历世公侯之颂不绝于耳」来形容对他的赞颂。 回到中央之后,岑春宣就向掌握大权的老袁开炮,为了赶走他,老袁的党羽弄来了岑春宣和梁啓超(一说康有为)的相片,然后用洗印特技拼成了一张合影。 如果说,李崖是不懂录音的基本原理受害第一人,岑春宣就是不懂ps受害第一人。 奕拿着照片到慈禧处,诬陷岑春宣勾结维新派。慈禧一生最恨康梁二人,又万万想不到还有「撮景」(巧妙地布置景物使人产生错觉,按现在的说法,叫做ps)这样的技术,信以为真,默然许久,叹道「春宣亦通(维新)党负我」,念及救驾之恩,不予问罪,只是让他退休养病。 推举岑春宣,估计是国党想要利用他和袁世凯有旧怨,也是利用他比较好的官声。可人家毕竟是满清旧臣,又不是革命党出身,只是被舆论影响,为了避嫌就让出了位置,其软弱性与妥协性可见一斑,二次革命从开始就没有胜利的希望。 而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恶劣,7月下旬,张勋率部相继攻陷徐州丶淮阴丶扬州————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 黄先生在获悉徐州失守丶赣省湖口兵败后遂离宁赴沪。他人一走,讨袁军全局动摇。 倒是金陵第八师的下级军官士兵义愤填膺,举起讨袁的大旗,继续与北洋军血战。 林砚之看着《新时报》《亚细亚日报》群魔乱舞,弹冠相庆,只能是一声无奈叹息,想找人聊聊,发现院子就只有老王头,和他没什么话可说。 钱夏丶迅哥儿跑去北师大折腾漫画事业,在陈师曾专业的指导下,已经完成了前两册,只等着陆净熙那边调试好机器就能够印刷出版。 方简兮被父亲硬按着留在林砚之身边暂住,整日闲得发慌。林砚之怕她闷出病来,便索性提议让她去熊夫人的善堂,帮忙照看里面的孤苦孩童。 大熊丶小月也跟着一块去,他们和被解救出来的孩童有共同话题,能够帮着开解一下。没吃饱的时候只会想着吃饭,生活稍微安定,孩子们过往的黑暗便会笼罩下来。 院里其他租户白日都要上工,王兴福他媳妇闲不住,出门做点小买卖。这还是李东明那边集市搞得有声有色,付点管理费就能得到一个摊位,王兴福他媳妇觉得在家待着也无事可做,不如卖点小东西,挣点零花钱都是好的。 老两口不愿拖累在津门谋生的儿子,反倒攒些银钱寄过去补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砚之也没时间潇洒,欠着不少小说呢。文抄公好当,手抄的文抄公就没那么享福了,手腕吃不消,感觉膀子都练得有肌肉了。 舞狮三部曲毕竟是九十年代的港片,观众的爽点和民国还是略微有些差别,直接照搬难免水土不服,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门口的吵闹声让他不由皱眉。 「我们滴,找人,你让石见出来。」 「你们找谁啊?我们这儿没你要找的人!」这是老王头的声音。 林砚之探头一瞧,院子里面站着两个穿着木屐的东洋浪人。 为首的浪人挎着武士刀注意到了林砚之:「你滴,知不知道石见在哪。」 这就是东洋发音和语言逻辑问题,说中文就是会颠来倒去。除非是中国通,待得时间够久,才不会有这样的音调。 来者不善! 「等我出来。」 林砚之趁机去了趟里屋,直接打开方简兮的行李。虽然做了邻居,可方简兮带着大熊和小月两个孩子,房子又小,就把一部分行李寄放在这。林砚之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拨开女子贴身衣物,在箱子底下掏出了马牌撸子。 他麻利把小手枪揣进衣袋,神色平静走出屋子,想看看到底闹的什么名堂。 「老王,怎么回事?」 「林先生,来了两个东洋人,口口声声要找一个叫石见的人,咱们院里压根没这号人物。」 王兴福只当林砚之是留洋读书的斯文先生,哪里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写出《精武英雄》丶名声大噪的作者石见。 为首的东洋浪人往前一步,眼神凶狠:「你滴,认不认识石见?」 林砚之不动声色:「你们找他做什么?」 辛丑条约签订后,东交民巷被划为使馆界,东洋就在原来的肃王府设立新使馆与兵营。东洋人只要踏入使馆区就享有治外法权,中国警察无权拘捕或审讯。 在前门丶东单就有东洋浪人开设的白面馆,警察不敢上门检查。另外就是在使馆的指使下,不少旅行家和考古学者以考察名义,实则测绘北平周边地形丶铁路丶桥梁,不然为什么流传东洋人手里的地图比民国自己的还要精确。 至于地位低下些的浪人则是勾结地痞,绑架富商勒索赎金,因享有治外法权而逍遥法外。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林砚之得知道又尼玛是谁安排这两个傻货过来的。 十步之外,枪快,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可惜林砚之技术不行,之前使用的时候就不知道子弹打到哪去了。十步之内,他都觉得自己能够打歪。 「八嘎雅鹿,这么说你是认识他?」浪人非常嚣张,「他污蔑我们黑龙会,让他出来对峙!」 能够摸到这处院子,显然是提前摸清了底细。只是这年代拍照不便,对方多半不知道自己相貌,再加本身脑子就不算灵光,只能傻乎乎上门挨个盘问。 老王头跺了跺脚,着急道:「我都说了,没有石见这么个人,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王兴福只想这两人赶紧离开,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东洋人当初跟着八国联军攻进北平的事,知道他们这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唰,年轻的浪人抽出了武士刀,闪着寒光:「把石见叫出来,否则死啦死啦滴。」 王兴福见对方动了刀,两股打颤,脖子都缩了起来:「林————林先生————你是留洋的,赶紧跟他们说啊,这儿没有姓石的人啊————」 老王头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莫名要惹上血光之灾。 林砚之一口地道的京都腔:「八嘎拉鲁丶谁があなたたちを派遣したのですか?(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浪人当场愣住,为首那人下意识还用整脚中文问道:「你滴————居然会说东洋话?」 林砚之一脸不耐烦用日语沉声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指派你们来找石见的?」 东洋内部登记森严,京都的是瞧不上乡下臭要饭的,恰恰浪人也就是比臭要饭的稍微高一点点,这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98章 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日万, 第98章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日万,求月票嘿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为首浪人名叫佐藤雄,年轻跟班叫渡边小次郎,都是黑龙会北平分部混日子的底层浪人。 林砚之看着两个二傻子觉得头大,安排这两个家伙过来,主谋也是个缺心眼的吧。 「先让他离开,接下来我和你们说的都是军部机密。」林砚之指了指老王。 渡边脑子一根筋,唰地直接拔出武士刀:「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他!」」 王兴福见东洋人拔刀,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林砚之扶额叹气,是让他离开,不是送他走啊:「把人杀死了,我怎么和石见解释呢? 」 佐藤拦住了渡边:「放他走肯定会找警察,不如让他进房间,把门锁起来。」 林砚之也怕这两二货随意动手杀人:「老王,外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全当没听到没看到,明白吗?」 王兴福疯狂点头,刚想走:「林先生,你————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王兴福闻言不敢逗留,拔腿就跑。都不用东洋人动手,他自己就把门反锁了,听动静似乎还把桌椅板凳堵在了门后。 林砚之这才开始编故事:「我是圆大古,受陆军参谋本部指派,专门暗中接近石见,打探他的底细。根据我们的情报,此人的组织专门诋毁帝国,目的就是对他们一网打尽。 好不容易才借着租住的理由慢慢和他搭上关系,你们贸然闯过来大吵大闹,是想暴露我吗?」」 就看他们两个傻缺相不相信光了。 佐藤和渡边一脸惊恐,军部什么的距离他们太远,别说他们一个小浪人,就算北平黑龙会分部头目,也不敢招惹军部的人。 佐藤慌忙低头赔罪:「我们————我们只是听说石见写小说污蔑黑龙会,一时气不过,才过来找他当面对质。」 「八嘎,对峙需要带武士刀上门?」林砚之呵斥,「你当我是傻子?要不要我让宪兵队请你们过去!」 「嘿!」两人不敢回答,只是弯着腰低着头。 林砚之不是过来看鞠躬仙人的,步步紧逼:「你们首领是谁?破坏了我的潜伏任务,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林砚之上前就是两巴掌:「说话!」 佐藤被一巴掌打得脸颊发烫,却得面前这人肯定是军部的,这力道丶这气场,除了跋扈的军部实在是找不到别人了,立马就相信了林砚之的身份。 佐藤连忙鞠躬:「嘿!驻华使馆的人给了我们钱,找到石见后能趁机除掉最好。如果没有机会,就想办法把事情闹大,让警察介入,至于后续计划如何,我们就不知道了。」 狗日的东洋鬼子,下手是真歹毒啊。 「就派你们两个人过来?」林砚之嘲讽道,「和我们陆军比起来,外交部办事也太不专业了。如果对方身边有保镖丶有武器,你们俩莽撞冲进来,不是白白送死?」 两个浪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们的脑子就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在北平城横行惯了,出了事跑到使馆区就万事大吉,哪里有未谋胜先谋败的觉悟。 两个棒槌。 不过也是,如果两个人有脑子,也不至于被派出来当一步闲棋了。 「多谢大古君提醒,如果对方有武器或者有人多,我们会逃跑的,中国人不敢杀了我们,使馆不会放过他们的。」 「使馆的人叫什么名字?」 佐藤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你们两个承担得起军部的怒火吗?」 「我们————不知叫什么,只是收钱办事。不过若是再见到那人,我们一定能认出来。 「佐藤急忙撇清自己的责任。 林砚之知道是使馆,也懒得再耗下去:「趁着石见还没回来,立刻滚。要是被他当面撞见,我的潜伏身份彻底暴露,你们承担不起后果。另外,我记下你们二人名字,出了什么差错,你们要承担责任。」 「嘿!遵命!」 就在这时,钱夏拎着刚画好的漫画手稿,手里还提着食盒,慢悠悠走进院子,一眼就瞧见院里站着两个神色拘谨的东洋人。 他一副读书人打扮,立马让两个浪人警觉起来。 「砚之,你还有东洋朋友呢?」钱夏自顾自地进来,「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林砚之有些无语,你哪只眼睛看出这是朋友?枉费了你四只眼。 钱夏在东京留学过,口语没问题,用东洋语问道:「你们聊些什么呢? 两个浪人一听又冒出一个会日语的,当场脑子转不过弯,悄悄看向林砚之。 佐藤小声问道:「大古君————这位,也是安排潜伏的间谍吗?」 「间谍?你要换题材?」钱夏一头雾水。 不是说写武侠嘛,间谍小说?倒是挺新奇。 「你两只————四只眼睛是灯泡吗,他们两人就好比陆虞候来找豹子头,曹阿瞒宴请刘玄德!」 佐藤和渡边就是两个底层浪人,中文都说不连贯,更别说看书,根本就不明白林砚之和钱夏在说什么。 水浒传丶三国演义,钱夏都读过,陆谦来找林冲是奉高俅之命来刺杀他。青梅煮酒论英雄,则是以宴为局,以酒为刃。 钱夏立马明白了过来,这两个东洋人根本不是朋友,是上门找麻烦的。 「石见先生在吗?」门口又出现了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年轻人。 两个浪人见又有人来,脑子迅速过载,只知道新来的是来找石见的,那肯定就不是石见。 「你滴,也是来找石见的?」 大高个年轻人兴奋地点点头:「这么说我没找错地方!你们也是来找石见先生学武的吗?」 佐藤听得一脸茫然:「石见————还会武功?」 大高个一脸崇拜:「那当然,他若不是会,怎么可能写得出《精武英雄》,里面痛打东洋人的招式,我反反覆覆读了好几遍,早就记熟了!」 说着,他才猛然发现这两个带刀的是东洋人,立刻警惕起来:「你们————是专程来找石见先生寻仇的?」 他觉得《精武英雄》是实打实发生的事情,东洋人对石见肯定是恨之入骨。 渡边想起林砚之的叮嘱,不敢破坏他的潜伏:「我们————我们只是来找石见切磋的。 「」 钱夏有点蒙圈,疯狂给林砚之使眼色。 林砚之暗中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别掺和,赶紧跑路。本来都要把两个二货忽悠走了,横空冒出两人,得,现在不好处理了。 如今局势,钱夏和新来的大高个站在门口,院子中间是两个日本浪人,而林砚之在最里边,他又不长翅膀,难道能飞走不成。 大高个四下寻找,低头把松动的地砖拔了块下来:「你们定然是找石见先生寻仇的,就是他打死了你们的军官,小说里面都说了,你们这副模样就是东洋的浪人,你们是不是黑龙会的?」 被点穿身份的两人心虚地看向林砚之,这可不是他们说出来的,是人家猜的,希望这位军部的大人物别把怒火发在他们身上。 渡边赶紧解释:「我们滴不认识石见,真滴不认识,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钱夏觉得这东洋人说得挺诚恳,只能看向林砚之。 林砚之麻了,只能耐心地解释道:「这位小哥,《精武英雄》是小说,里面的事情是杜撰的!」 不管如何,能少一个蹚浑水的也好,别弄得那么复杂。 大高个是个认死理的:「不可能!霍元甲就是津门的,我师兄还见过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霍元甲是真的,但陈真这些人物都是虚构的」 「我懂了!」 林砚之刚松口气,结果大高个接着脑补:「小说结尾暗示陈真根本没死,只是隐姓埋名继续打鬼子!依我看,石见先生就是陈真本人,不然怎么能写得如此真实!」 林砚之累了,如果两个东洋浪人同意的话,他想找个地方躺尸一会。 只是条件不允许,躺着躺着真可能就成尸体了。 正乱糟糟僵持着,院门外又传来喊声:「有人在吗?」 林砚之一跺脚:「谁啊!」 今天撞了什么邪,怎么一波接一波上门凑热闹。 穿着一身便装的年轻人走进院子,看到一群人,愣了一下。 年轻人拱手自报家门:「鄙人霍东阁,专程前来拜访石见先生。」 渡边脑子当场宕机,愣愣问道:「你滴,也是来找石见?」 霍东阁点头:「正是,不知二位是?」 一旁的大高个一脸激动:「我叫丁一,也是过来找石见先生的。」 霍东阁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连忙客气回礼。 丁一上来就握住霍东阁的手:「敢问你和霍元甲老先生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 丁一转头看向林砚之:「你还说《精武英雄》不是真的?霍元甲先生的儿子都过来找石见了,想来石见就是陈真,陈真就是石见。」 「那少馆主霍廷恩怎么没一同前来?」丁一着急地问道。 霍东阁如实道:「我霍家并无此人,想来是石见先生笔下虚构的角色。」 「啊?」丁一一脸不信。 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丁一仍旧执着:「不管真假,总得找到石见先生当面问个明白。」 霍东阁也附和道:「我确实有要事找他,不知石见先生身在何处?」 林砚之累了,石见就站在你们面前,但是不敢应答,旁边两把武士刀亮着。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99章 帮帮场子 第99章帮帮场子 事已至此,钱夏算是明白了,悄咪咪地朝着门口挪动,打算找个机会溜出去找巡警。 「你滴,要去干嘛!」渡边小次郎发现了钱夏的小动作,手里的武士刀立马朝着钱夏的方向。 「把刀放下!我就说你居心不良!」丁一举着地砖喝道,「东洋鬼子没一个好人!」 钱夏吓得举起双手,慌忙辩解:「我————我没打算干什么,腿麻了,想动一动。」 渡边此事什么都不信,急得狂飙东洋话。丁一举着青砖听不懂渡边叽里呱啦:「你别动,别动哈,我有砖头我怕谁!」 「既然各位都是来找石见的,就别在这里耗费时间,我带你们去找他,离得不远。「林砚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破局。 场面彻底失控,再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渡边哪怕是猪脑子,此时也反应过来了,面前这个自称军部的人绝对有问题。他双手握着武士刀,已经准备攻击:「你就是石见对不对!」 「八嘎拉鲁,你敢质疑我!」林砚之喝骂道。 不过局面太混乱,佐藤彻底不信他的说辞。 听到林砚之和东洋人说日语,丁一非常激动:「你会说东洋话,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早就暗下黑手,害了石见先生?」 丁一性子执拗,拿了老班主的大洋之后,一个劲地就想找精武门。可他从小在杂耍班长大,没见过世道险恶,听信了街头混混说有进入精武门的门路,手里面的大洋就被骗得精光。 钱没了,杂耍班也回不去,只能边找些零活边找真正的精武门,吃了上顿没下顿,整个人惨兮兮。 后来得街头说书先生提点,找到了《群强报》报社,偷偷听了里面编辑的聊天。千辛万苦才找到石见的踪迹,他是断然无法接受偶像遇害的结果。 佐藤持刀叫喊着杀给给(とつげき)冲向林砚之,渡边则是提刀直扑丁一。 「砚之!小心!」钱夏一个文化人,哪见过如此场面,惊呼一声。 没能偏的过去啊,本来哄得好好的。 既然如此!不装了,摊牌了! 林砚之拔出了枪。 此时佐藤距离他仅剩两步,高举的武士刀似乎瞬间就能够劈开下来,可看到黑漆漆的枪口,挥刀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前进分毫。 另一边的丁一全然不惧,就有一股莽劲,攥着砖头狠狠砸向渡边的武士刀。 哐当一声脆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渡边虎口炸裂,武士刀直接脱手飞落,地砖也碎成两半。 既然是打东洋鬼子,霍东阁怎么也要棒棒场子,两步上前,一记乾脆利落的飞踹,狠狠将渡边踹翻在地。 佐藤见同伴重伤倒地,又惊又怒:「渡边君,你没事吧?」 渡边躺地上没点动静,丁一上前,半块砖头狠狠砸在渡边的后脑勺上,瞬间渡边整个人都松弛了。 佐藤红了眼就要冲上来和林砚之同归于尽,可对上冰冷的枪口,立马就怂了:「大古君————有话好好说,别开枪别开枪。」 林砚之晃了晃手枪:「既然要好好说话,先把刀放下?」 佐藤咽了下口水,手里的刀缓缓放下。 丁一冲过来,手里的半块砖朝着佐藤的额头就是一下:「说你大爷!」 佐藤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钱夏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砚之,可吓死我了」」 。 见两个日本浪人都歇菜了,钱夏又急又慌:「这可如何是好,赶紧找巡警。」 「别。」林砚之制止了他,「先把这两个人捆起来,我们换个地方从长计议。」 丁一捏着搬砖警惕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日本话。」 「学的。」林砚之让钱夏去找绳子,「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石见,这两个浪人找我寻仇的。」 丁一瞬间恍然大悟,兴奋不已:「通了!东洋话就是你去留学的时候学的对吧?光子呢?光子还陪着你吗?」 「没去日本留学,能不能安静一下。霍东阁是吧?搭把手。」林砚之说着丢了一段麻绳过去。 胡同就这么大,一开枪绝对会把巡警引过来,到时候看到两个东洋人受了伤或者死了,这事大概率不会轻易罢休。 东洋驻华使馆只需一纸外交照会,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北洋当局绝对会毫不犹豫把他推出去。 别说他写了《精武英雄》,也别说《姊姊妹妹站起来》得到了总理夫人的赏识。面对洋人,他们怂惯了,小人物都是可以随便牺牲的。 如此,便着了使馆幕后之人的道。 人家把两个浪人派过来,弄死林砚之直接达到目的,两个浪人直接送回国屁事没有。 而如果小概率林砚之反抗打伤丶打死了浪人,使馆为了侨民出头理所应当,就算是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出面,东洋人也会坚持把林砚之弄过去审判。 列强们是有默契的,为了一个写书的中国人出头,林砚之对芮恩施的魄力缺乏信任。 正当忙活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林先生,你们在做什么?」 李东明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到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个东洋浪人。 林砚之当场心累到极致,连开口解释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麻了,赶紧毁灭吧。 钱夏见状立马跑过去,拉住李东明的衣袖:「李警官,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东洋人过来找砚之的麻烦,已经被我们联手制服了。」 李东明惊得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东洋人————专程来找林先生麻烦?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旁的丁一立刻抢着解释:「还能为啥!石见先生写小说痛斥东洋鬼子,得罪了黑龙会,他们这是上门寻仇来了!」 看得出来,丁一到现在还没绕明白笔名石见和本名林砚之是同一个人。 李东明凑过去一看,一个已经没了气息,脸色瞬间就苍白:「东洋人————已经死了人!这可不好处理,他们一旦闹到驻华使馆,回头外交问责,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干系。」 李东明浑身僵直,显然是畏洋如虎习惯了。 林砚之瞬间警惕起来。 万一李东明胆小怕事,这事就没法善了。他的手揣进衣袋,紧紧握住手枪。 真要是被逼到绝路,这就是他最后的自保底牌。 地上被捆绑的渡边拼命扭动挣扎,嘴里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警察来了,青天就有了,他能把保住命了。 他一脸怨毒地盯着林砚之,如果不是佐藤轻信了他的身份,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暗暗发誓一旦脱困,定要让林砚之付出惨痛代价。 李东明站在一旁,喃喃自语:「人生的机会本就只有一两次,抓住了便能逆天改命,抓不住,这辈子也就只能庸庸碌碌。」 他反手关上大门,神色决然:「林先生,此事怎么解释都免不了外交纠纷,横竖都要惹大麻烦。既然已经控制住两人,倒不如————」 说着,李东明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直接灭口,一了百了。 林砚之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只要李东明不是第一时间想着出卖自他,就有的商量。 抹喉咙,多么通行的国际手势,渡边「呜呜」地叫唤着,整个人普通蛆虫左右扭动。 「先进屋再说,院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一行人拖着两个东洋人往屋里走,林砚之看向钱夏:「你怎么突然从北师大回来了?」 钱夏摘下眼镜,抹了把脸上虚汗,:「第三册漫画画稿已经定稿了,我拿回来让你瞧瞧的。」 早知道在北师大就不和育才和师曾争这个活,想着在砚之面前露露脸,这下好了,漏了个大腚。 林砚之又看向李东明:「你呢?怎么来得这么快?」 「路上撞见了王兴福,说您这边出了事,我立马就赶过来。」 王兴福是老北平人,那叫一个地道,屋里面可能有别的出路。 「老王他人呢?」 「我让他去找我侄儿要增援,估计还有一会时间,我等会让他们散了。 「回头你交代一下老王,就说没事,别让他在外头多话。」 林砚之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年轻的霍东阁身上,没想到写了本《精武英雄》,还把霍元甲儿子引过来了。 霍东阁见惯了江湖风雨,几年前跟着随叔父在魔都精武会,经常会有上门挑衅滋事的。开武馆,就是收徒做生意,竞争模式非常简单,谁拳头厉害就能有更多的学员。见惯打斗死伤,面对地上被捆的两个东洋浪人,他是全场最镇定的人。 他本就疑心父亲死因蹊跷,对东洋人没有好感。不过他对林砚之也有些警惕,此人看起来是个读书人,却三言两语把两个浪人耍得团团转,心机很深。 真相,决定了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 如果林砚之不知道真相,自己有精武体育会的背景,多少能够有几分面子,想要脱身问题应该不大。 霍东阁拱拱手:「林先生,敢问小说中我父亲的死因您是杜撰出来的,还是知道什么线索?」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0章 灭迹 第100章灭迹 既然出了人命,就没了退缩的余地。林砚之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拉拢在场的所有人,强行把大家绑在一条船上。 这活他比较熟练,之前打拐的时候就是整合各方势力丶借力打力,他就不信拿捏不了面前这几个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这种生物,其实是很肤浅的,大部分有奶便是娘。 而霍东阁无疑是这几人当中最难搞的,有钱有背景,啃下这个硬骨头,其余人就好处理了。 还真知道霍元甲怎么死的。建国后重新修葺霍元甲墓地,将其棺椁打开重新装殓,文化局局长亲自进去戴着手套捡霍元甲的尸骨,发现他胯骨处有黑色斑点,这是明显的中毒迹象。 如此林砚之便笃定道:「霍先生究竟是中毒而死,一验便知。哪怕是去世了,如今西洋的科学医学技术是可以检测毒物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开棺验尸。」 说一千道一万,再多的花言巧语,不如实打实的证据。 霍东阁接受的是传统教育,还是遵守入土为安的那一套,本能地排斥开棺验尸,不想打扰父亲身后清静。可父亲当年骤然离世,疑点重重,始终是他心中疙瘩。 林砚之的手指搭着袋中手枪的扳机,继续劝道:「选择权在你,看是为了保住死后的宁静,就让霍先生死得不明不白,还是冒着非议找到真相!」 霍东阁年轻归年轻,心思也重,内心权衡起利弊。已经是蹚浑水了,借着精武体育会的背景抽身不难,可这样便会错失寻找父亲真正死因的机会。 ???: 从小到大,霍东阁始终活在旁人安排之下。父亲在世时自然是听父亲的,后来是按照叔叔的要求远赴魔都稳定局势,在精武体育会则是听着农经孙他们的话,乖乖当个吉祥物。似乎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意的时候,他已经成年了,是时候自己做主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我若是想要开棺验尸,林先生可有稳妥的途径,能够避开东洋耳目?」 谁获利,谁就有嫌疑。当初霍元甲就是在和东洋人比试之后才发病一命呜呼,霍东阁已经预设东洋人就是罪魁祸首。 「化验不需要大张旗鼓,只要开棺后取样送过来,我和美利坚医生相熟,可以确保不走漏风声。」 别看东洋人天天叫嚣着脱亚入欧,其实人家欧洲人根本就瞧不上他们。以如今英法的实力,他们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至于欧洲人眼中的美利坚暴发户,他们好歹也是白人,而且黑船事件就是他们干的。 当初德川幕府的表现甚至比清廷还拉胯,清廷至少还干了一架,只是实在太菜打不过才签了条约。美利坚人把船开过来,战舰丶大炮一亮出来还没怎么打,幕府就选择投降了。 就这德行,美利坚人能够瞧得上才怪呢。你爹始终是你爹,你以为是以色咧?孙砸。 不同的是德川幕府没了之后,东洋短时间涌现了一大批青年人才,才有了明治维新。 可满清浪费了整整70年,灭亡10年后国内才涌现出大量杰出人才,凭藉着这批人才,只用了30年,中国就能够和世界头号列强掰掰手腕。充分说明人没问题,完全是统治者的大锅。 既然如此,霍东阁不再犹豫,从袖口摸出一柄短匕,上前一步,直插渡边的胸口。 渡边嘴巴被破布堵着,手脚被麻绳死死捆住,剧痛之后如同蛆虫一样疯狂地扭动。鲜血自伤口冒出,浸染了衣衫,渡边越是挣扎,越是绝望,只能一点点感受生机的流逝。 拔出匕首,霍东阁递给了林砚之。这就是投名状,如此他就上了船。 一旁的丁一憨笑着挠了挠头:「我就不用了,刚才那鬼子就是被我一砖头砸死的。」 不等林砚之出声,李东明拿过匕首,一咬牙插入了渡边的心口,还来回扭动,这下渡边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钱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发抖,连连后退摆手:「不行————我不敢杀人,我————我绝不会乱说的————」 林砚之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信你的。」 钱夏只觉此刻的林砚之陌生得可怕,仿佛杀人不过是家常便饭。 实际上林砚之腹中已是翻江倒海,可也清楚自己绝对不能露半分怯意,否则这几人立马就会分崩离析,到时候互相猜忌,只会死得更快。 连鸡都没杀过的林砚之,此时却是要见血,幸好两个人都没了气息。林砚之拔出匕首,先是割断了渡边的喉咙,又给佐藤补了一刀,防止这两人诈尸。 既然是投名状,事情又因他而起,他也必须动手。 钱夏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场面,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饱读史书,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史书字字句句写的就是人性的博弈。砚之不强求他,那其他人呢?若是将来有泄密的风险,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看似置身事外,却也会成为最早被抛弃的人。 钱夏哆哆嗦嗦,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想要起身却提不起一点的力气。他只能咬着牙爬至两具尸体旁,闭着眼胡乱朝着胸口连捅数下,然后就彻底瘫在了地上,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犯罪,只有没被发现的才是完美犯罪。 只要不留痕迹丶无人报案丶无迹可查,从法理层面来讲,就是没有犯罪。 林砚之想了一下看过的刑侦剧,抛尸是最差的选择,指不定会被流民或者别人发现,惊动了警察和东洋使馆追查下来风险太大。 怎么让他们两个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李东明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林先生,要不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吧,前几年我听过一场意外,有一家工厂的工人沾了甘油,又碰到了高锰酸钾,短短时间就烧了个乾净,工友们用水都泼不灭。这两样东西寻常的药店丶诊所都能够买得到,基本上追查不到。」 甘油就是丙三醇,是制作软膏栓剂或口服制剂的辅料,比如治疗便秘的甘油栓。高锰酸钾是一种强氧化剂,洋人诊所会在伤口清洗丶妇科冲洗时候使用。 也就是李东明这样的警察系统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呐。 林砚之其实已经身心俱疲,但依旧强撑着布置任务。 霍东阁丶丁一和钱夏留守,做好扫尾工作,尤其是清理血迹和打斗痕迹。 李东明运走尸体,林砚之则是去了稍远些的地方,花钱让街头的混混地痞帮他买来甘油和高锰酸钾,他不直接接触药铺和诊所。 随后李东明和林砚之找到城外荒无人烟的偏僻野地,将两具尸体丢进坑中。 火烧之后,李东明非常豁得出去,把灰烬收拢起来,丢到了附近河流里,然后再把深坑填上。 至于死无全尸,连个灰都没留下来,林砚之没什么心理压力,有意见的话让你们天照大神过来找我,正好火气大呢。 林砚之拍了拍李东明的肩膀:「东明,今日之事,我会记住的。」 李东明当场就要下跪表忠心,被林砚之一把扶住。 「林先生!没有您,我这辈子就是臭巡捕!知遇之恩,别说是两个东洋鬼子,就算要我豁出性命,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李东明是个带着浓重封建气息的旗人,思想上非常守旧,可也继承了不少优秀的传统,一旦是认定了恩主,忠诚得可怕。林砚之也知道,李东明的表忠也是一种压力,似乎是负担上了一些责任。 彻底处理完所有隐患,现场乾乾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东明得了指示,去关照一下王兴福和侄子,免得他们说错话。 林砚之独自乘黄包车返程,一言不发。 回到院中,只见钱夏坐立难安丶神色慌张,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血腥局面里缓过神,心神不宁。 林砚之耐心出言安抚,稳住队友心态。 正当二人低声交谈,窗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温柔的女声。 方简兮倚在窗边,沐浴在明媚阳光里,看起来灵动明媚:「林先生丶钱先生,你们偷偷说什么悄悄话呢?」 少女乾净纯粹的模样,瞬间冲淡了林砚之胸中积压的血腥戾气,心情骤然舒缓。 他随口调笑:「在说你,今日越发好看了。」 钱夏全无打趣心思,只能僵硬附和。 「林先生————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实话实说,我说错了吗?」林砚之笑道。 回到房间,方简兮凑了过来,小声道:「林先生,今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何以见得?」 方简兮俏脸微红:「我发现我的行李被动过,怕是不是有小偷,就打开来看了一眼,发现手枪的位置也不对————」 箱子里都是她贴身私密衣物,如果是林先生翻的,她都不敢想,又羞又窘。 「刚才我和德潜在屋内打闹玩耍,不小心撞到箱子,已经原样复原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里头没什么东西损坏吧?」 方简兮闻言,松了口气,连忙自责自己胡思乱想。 也是,温文尔雅的林先生,断然不可能是龌龊小人。 林砚之看着眼前俏丽单纯的少女,还是单纯的小姑娘最好糊弄。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1章 奶油蛋糕好好吃(三更,求一波 第101章奶油蛋糕好好吃(三更,求一波订阅) 没一会儿,王兴福也回来了。 他都不敢抬头看人,更别说和林砚之丶钱夏打招呼,匆匆低头钻回了房间。 他那出门做买卖的婆娘回来,乐呵呵地说今天遇到个贵夫人,高价买了她自己做的头钗,赚了好几个铜元。见王兴福没应,凑过来一看才发现他状态不对劲。躺在床上的王兴福翻了个身,闷声回了一句没事。 「你哦,就是吃饱了撑的,有躺着的功夫不如起来和我一起弄些花灯,或者是做点巧果,肯定受小姑娘喜欢。过段时间就是七夕了,我们到时候就去那个集市卖。」婆娘唠唠叨叨。 婆娘手里头忙着,胳膊肘戳了戳床上的王兴福:「老王,派驻所弄得那个摊位真不错,只需交一点管理费,什么都不用操心,地痞流氓都不敢来捣乱。」 这,就是营商环境。 小老百姓出门摆摊,就怕的就是敲诈勒索,除了巡警还有地痞,通通都是吃人的主。 如今派驻所赶走了地痞,收钱都规范了起来,愿意出来摆摊的小老百姓就多了,换成别的地方,王兴福婆娘断然是不敢去的。 派驻所? 床上的王兴福盯着斑驳的墙,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主,你以为我才从哪里回来?别看这帮穿制服的似乎是换了一副面孔,换汤不换药的知道吗? 可他又不能和自己婆娘说,只能一拉被子,把自己蒙在里头。 林砚之知道王兴福心里应该藏不下事的,但他也没亲眼看到后续动手的画面。总不能为了所谓的万无一失,祸及一个无辜的普通人。 秉雄跟着方简兮他们去了趟善堂,跟一众同龄人嬉闹过后,还处在兴奋劲里,又蹦又跳,满心欢喜想要和钱夏分享喜悦。 只是钱夏身心俱疲,觉得今天可糟透了,随手就把闹腾的秉雄拨到了一边。 林砚之带着方简兮几人过来:「今天天气挺好,之前在国强咖啡馆吃过他家的冰淇淋,味道不错,带你们出去开开洋荤。」 钱夏一听「开洋荤」,脸色瞬间刷白,连忙摆手推脱:「不了不了,你们去吧,我身子不太舒服。」 林砚之直接拽住他:「这可由不得你,大家一起行动。」 钱夏这才勉强起身,走路都有些虚浮。 屋内虽然已经清理过,但霍东阁和丁一都不是专业人士,趴在地上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哪怕是点了薰香,林砚之也觉得味道挥之不去,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林砚之急需要出去透透气,免得自己出现心理问题。 林砚之想了想,明天让王兴福家婆娘过来杀只鸡,撒点鸡血在上面,藉此理由找人把 地砖换一下。要是渗到了泥土里,这尼玛就是个大工程,想想都觉得头疼。 还是菜鸟呀,多方面都没有想细致,唉,没事,以后多杀几头鬼子就有经验了。 林砚之觉得国强咖啡馆的西餐味道一般,不过他家的冰淇淋倒是可圈可点。女人和小孩对这种冰凉甜腻的吃食完全没有抵抗力,几人格外地开心。 钱夏看着端上来的煎蛋,尤其是里面的培根,红的白的,忍不住「呕」了一声。 他捂着嘴窜出了咖啡厅,寻了个角落,呕了半天,只有酸水。 「林先生,我爹是不是怀孕了呀?」秉雄含着勺子,疑惑道,「之前我娘怀孕的时候,就是见不得荤腥,沾一点就会吐。」 林砚之哭笑不得:「只有女子才会怀孕,你爹是不舒服。」 「我去看看,简兮,你照顾好他们。」 出来后,林砚之就看到了倚着墙角的钱夏。 「没————没事————」钱夏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口水,狼狈不堪,苦笑道:「不管如何都不能有事。」 东洋人明显发了狠。不反抗,难道还束手就擒,伸脖子挨刀吗?可他自幼温和的性子,还是难以接受亲手沾血的场面。 林砚之无能为力,只能是轻轻拍了拍钱夏的后背。 他和钱夏之间是有一层厚障壁的。 钱夏对东洋人的情绪一直很矛盾。一方面,甲午丶辛丑的国耻,让他心底痛恨东洋侵略者。可另一方面,如今的东洋是亚洲第一强国,成功从封建国度跻身列强,确实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加之钱夏曾在东京留学,接触过不少普通东洋民众,也遇到过心地良善的普通人。 东洋轻小说中常会出现青梅竹马不敌天降的情节,为什么天降系和青梅竹马都是女孩,主角都是男的? 因为,天降小男孩那tm的可是禁忌。 又问,东洋在哪里最容易遇到熟人? 长崎和广岛。 林砚之不仅喜欢地狱笑话,也看动漫和各种老师。所以更清楚哪怕是100多年后,这帮人还是死鸭子嘴硬,不承认战败的身份,妄图复辟,全因为没有对他们进行完全的清算,还把自己打扮成核爆受害者。 丫的,自己虽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三十年后,也不过才五十多,到时候怎么着都得推动部队上岛。 四下无人,林砚之压低声音:「别表现得太反常,和平常一样就好。真出了事,我来 顶着,别有心理压力。」 钱夏重重点头,掏出手帕把脸擦乾净。 咖啡馆内,方简兮像个孩子王,陪着三个小孩说笑打闹。见两人回来,关切道:「钱先生没事吧?」 钱夏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没事,大概是天太热,有些中暑了,你们多吃点。」 秉雄听闻父亲中暑,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把手里的冰淇淋推了过去:「爹,你吃,这个冰冰凉的,可舒服了。」 钱夏抿了一口冰淇淋,心绪渐渐坚定下来。 之前的场面历历在目,东洋鬼子的刀都朝着自己劈过来了,若非丁一出手迅速,自己定然非死即伤。对方摆明了要取自己性命,又何必为他的死内疚? 秉雄尚且年幼,家中还有妻儿和未出世的孩子。如今乱世飘摇,自己若是死了,一家人该如何谋生?想通这些,他心底的愧疚彻底消散。 小月吃着蛋糕,开心得眉眼弯成月牙:「林先生,奶油蛋糕好好吃!」 林砚之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他笑着叮嘱:「小月啊,洋人这里呢,好吃就要当面夸赞,等会儿你去跟老板说一声,他做的蛋糕特别好吃,好不好?」 如今的小月开朗了许多,立刻开心地点头应下。 林砚之带众人来国强咖啡馆,不是单纯给孩子们解馋,这是借鉴电影《误杀》的思路。后世破案可以核查票据丶银行记录丶监控录像,可民国年代一无所有,查证全凭旁人记忆与口述。 他完全可以复刻电影里的不在场证明手法,过几日再带着钱夏丶方简兮几人来此处走动,反覆加深路人丶店家的印象。日后若是有人追查今日之事,旁人的说辞就是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东洋驻华使馆,以东洋人的性子不会轻易罢休。不过如今毕竟是大总统的天下,他们虽有浪人丶间谍可用,却无法像是警察那样开展大范围的走访调查。 如此遮掩之下,应该能够打消一部分人的嫌疑。 不过那帮人做事情也不会讲究证据,林砚之除了抓紧扩大名气,让对方忌惮直接动手,还需要一个贴身保镖。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2章 保镖+1(四更,日万,求波订 第102章保镖+1(四更,日万,求波订阅月票) 于是在傍晚时候,林砚之找上了纠缠霍东阁的丁一。 霍东阁也很无奈:「林先生,他想要加入的精武门只有小说里有,我去哪给他找啊。」 小说之所以是小说,就是因为它编织了一个美梦。现实中的精武体育会早就商业化运作,毕竟是身处魔都。野史传说外地人在外滩附近喝杯蜜雪,都会被东方明珠雷射炮轰。 因为蜜雪太廉价了,不配出现在魔都,雪王来了也不行。雪王被击伤后,好心人用苹果手机才能救他,如果用安卓手机,他会死得更快。 学员来体育会是要交学费的,更别说高端的社交场所,哪一个不是为了钱。 这肯定是与丁一理想中那个江湖义气丶功夫至上的精武门相差甚远,而且霍东阁想要偷摸摸地返乡开棺采样,实在是不方便带着个大高个。丁一一米八的个子,在民国走到哪里都比较显眼。 丁一盯着林砚之,认真问道:「林先生,你真的不懂武术?」 「不懂。」 丁一挠挠头:「那你就不是陈真了?」 「陈真是我书里虚构的人物。真正的霍家公子,不就在这儿站着吗?」 丁一有些沮丧,然后肚子就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饿了?」 丁一点点头:「林先生————你能不能管我顿饭?我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实在扛不住了。」 三天没吃饭,还能一砖头敲死一名东洋浪人。这要是吃饱喝足,妥妥的当世猛将,古之典韦啊! 「跟我走吧,以后我管你饭。」 霍东阁听出林先生这是要收下丁一,心里头松了口气,实在是被缠得头疼。相比较铜臭味的体育会,待在林先生身旁,对于这个傻大个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林砚之和霍东阁约定了一下化验的事情,就带着丁一找了家饭店吃饭。 「想吃什么随便点,管够。」 丁一有些局促腼腆:「我饭量特别大,怕您破费。」 就林砚之的财力,山珍海味都吃不穷他。 丁一纠结半天:「那————我就吃碗烂肉面吧。」 林砚之皱起眉头:「怎么吃这玩意?饭店里面什么都有,可以点些别的。」 他对烂肉面的初印象源自《茶馆》:「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一帮混社会吃完就能够说和,想来是个好东西。就像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头老莫餐厅,吃一顿西餐,畅饮一杯啤酒,应该是挺美好的。 可到了民国他才知道,尼玛烂肉面就是字面意思。根本没什么正经好肉,大多是乡下不明死因的死猪肉或者是淋巴肉槽头肉,黑心点的甚至会掺老鼠肉丶鸟肉,混着猪下水一起乱炖。 丁一嘿嘿一笑:「我之前在杂耍班出来,最馋的就是一碗烂肉面,能吃上一两顿就能开心很久!」 合着煮熟了都是蛋白质,林砚之暗自佩服这小子的肠胃。 这种来路不明的杂肉,变质发臭是常态。店家为了不让客人吃坏肚子丶当场出事,甚至会悄悄加止泻的药材。能连着吃几天烂肉面还安然无恙,绝对是一副铁打的肠胃。 饭店掌柜一听两人要吃烂肉面,当场脸色一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我们店可不卖那东西!」 林砚之也不和他废话,在桌上排出几个大洋。 「掌柜的,灵活点,我兄弟要吃烂肉面,你就给他弄。再把店里的牛肉丶配菜全部上齐,管饱。剩下的钱,全当赏钱。 掌柜的瞬间变脸,立马喜笑颜开。店里虽没有「正宗」烂肉面,但优质肘子肉丶拆骨肉管够,当即拍胸脯保证:「放心!保证给您做成满满当当的!」 等面端上桌,肉块饱满酥软丶肉香浓郁,汁水充足。 丁一愣住了,抄起筷子尝了一口:「怎么和我以前吃的不一样?这么香?」 「爱吃就多吃,钱已经付过了。」 「那————林先生,让您破费了。」丁一说着松开了裤腰带。 头两碗,碗里的肉堆得老高。吃到后面,掌柜的越看越慌,悄悄把肉量减半。可即便如此,丁一依旧吃得风卷残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到第六碗时,掌柜的彻底绷不住了,苦着脸说道:「先生,您这真是来吃面的?我里头搁的都是上好的拆骨肉,照这个吃法,你给的钱顶不住啊!」 「放心,钱够,只管让他吃饱。」 在掌柜的绝望眼神里,丁一硬生生干了十碗面。最后两碗,他把上衣脱了,吃得酣畅淋漓。 掌柜的满脸肉痛,本以为是笔大赚的生意,谁料遇上这么个大胃王,说好多下来就是赏钱的,这就剩个零头。 小赚就是大亏呀,掌柜的都后悔在里头放肘子肉了,如此吃法,再好的东西,他吃得明白吗? 吃饱喝足,林砚之起身:「走,带你去换几身新衣裳。」 买衣服时丁一也毫不客气,合身的尽数拿下,半点不扭捏。 等两人置办妥当丶回到院中,才到了房间,丁一直接单膝跪地,抱拳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卖给先生了!」 林砚之心中感慨,津门这片水土,果然最养血性之人。 丁一从杂耍班出来,满心憧憬江湖,向往着像武侠话本丶《精武英雄》里的英雄侠客,行侠仗义丶扬名立万。结果初入社会就被骗光积蓄,饿了好几天,受尽人情冷暖。 他这才明白,外头的江湖根本没有书中的潇洒,只有无尽的险恶。在杂耍班,好歹有老班主兜底,安稳度日。入了世,只能事事靠自己。 这几天饥寒交迫丶走投无路,如今好吃好喝供养丶置办新衣,心里举得跟着林先生不错,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起来吧。」林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跟着我,每月二十块大洋,包吃包住,到了年底还给你发红包。」 丁一瞬间双眼发亮。二十块大洋,远超街头混混搏命厮杀的酬劳。跟着体面的读书人,不用街头混战丶刀口舔血,安稳又高薪,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的差事。 他老实坦白:「先生,我没正经功夫,就一身蛮力。」 林砚之淡然一笑:「《精武英雄》你看过吧?」 「看过!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记得特别细!」丁一立刻应声。 「里头船越文夫怎么说武功和枪械的?」 丁一立刻答道:「击倒对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标是要将人的体能推向最高极限。」 「拳怕少壮,枪快定输赢。往后你除了要练拳脚功夫,我再找人教你练枪法。」 武功再高,也怕子弹,而丁一的体格,一米八的大高个。现在是瘦了点,那是因为吃不饱,好好养养就是个壮汉,当一个挡伤害的保镖再合适不过。 美利坚总统保镖,就是个个高大壮硕。他们的训练很严格,而且周期很长,直到完全养成挡子弹的反射弧。 白宫活动一有事,为什么副总统先撤离?那是因为副总统的保镖就一两个人,浑身都是破绽。而大总统的保镖是一组人,第一时间就合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保证他没事后再撤离。 反面案例自然就是安倍的漂亮女保镖,导致他被打野男枪一波带走,如今已经三岁了。 当然了,哪怕是有了丁一这样的保镖,遇到手雷丶炸药也是无解,反正谁也跑不掉。 不过现在世道还没有乱到那个地步,这样的保镖配置已经可以应付九成以上的凶险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3章 霍东阁暗度陈仓,林砚之笑着看 第103章霍东阁暗度陈仓,林砚之笑着看戏 霍东阁急吼吼地准备要走,打算瞒着所有人悄悄回乡给他爹的遗骸取样。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精武体育会本就靠着霍元甲的名望立足,一旦传出霍元甲死后不得安宁丶被开棺验尸的消息,如此大不敬的事情定然会影响到学员,到时候会有大批的学员退会,精武体育会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得瞒着精武体育会的人。 其实清廷开始的时候是禁武的,毕竟是小族临大国,对学武异常敏感,就怕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再加上练武就会有门有派,一帮身怀绝技的男人结社,不亚于德意志酒吧喝着酒听演讲,怎么可能放心得了。 所以清廷下达了禁武令,民间所有的武社全部都被取消了,如果有人私自练武,要么发配三千里,要么砍头。 清朝之前,武功可能是杀人技;清末之后,它就成为了武术,拥有固定的套路丶理论和传承谱系,这本身就是非常现代的概念。 清末放开武术,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朝廷的部队装备了洋枪洋炮,自然也就不惧怕传统武术了。像是八卦掌丶形意拳丶咏春拳大多形成在十九世纪中后期,当然了肯定会找一下祖师爷给自己贴金,但大范围的传播确实是在这段时间,这是改变不了的。 到了民国,武术就成为了一门生意,强身健体也好,和爱国挂钩也罢,是生意就会有竞争。 体育会是以霍元甲为核心组建起来的,要是连他都入土难安,学武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就在霍东阁准备动身之前,从魔都匆匆赶来的陈铁生找上了门。 霍东阁心犯嘀咕,表面确实嬉皮笑脸:「陈叔,您怎么来了?」 陈铁生脸色严肃:「别喊我叔,我可担不起。你如今本事大,主意也大,瞒着所有人私自往北跑,知不知道现在南北局势打成什么样?半路真出点意外,你怎么跟师傅交代?」 陈铁生是精武体育会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丶阴阳怪气。 霍东阁常年跟会里长辈打交道,早就摸清了习惯:「我就是看了那本小说,心里好奇,才特地过来打听打听。」 陈铁生立刻追问:「那写书的人你找到了?师父真正的死因,他知不知道底细?」 「小说终究是虚构消遣,他自己也承认是瞎编杜撰的。」霍东阁口风非常紧。 陈铁生皱起眉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消遣闲书经不起推敲,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真。」 霍东阁连忙转移话头:「既然陈叔都来了,那咱们赶紧动身回去吧,免得叔父和农会长担心。」 陈铁生一屁股坐下:「我可不是专程来找你的,会长有事交代。」 霍东阁反应过来:「不会是来找林先生的吧?」 他解释了一下:「石见是笔名,真名叫林砚之。」 陈铁生点头:「有些事要他当面商量。」 听他语气不善,霍东阁有心帮林砚之辩解几句:「《精武英雄》这本书也算给咱们精武体育会做了宣传,里头霍廷恩也是编撰的,而且偏正面。我都不介意,你们也没必要上纲上线。」 陈铁生白了他一眼:「谁说是来找他麻烦了?农会长的意思,是专程过来谈合作。如今《精武英雄》在上海滩一书难求,好多人跑来询问精武门。你也知道农会长的性子,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在国内的大城市中,北平的文化教育处于断层领先地位,也就只有魔都靠着租界的繁荣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至于金陵嘛,才当了回临时首都,还没能发展起来。但北平的「京派」和魔都的「海派」又有极大的区别。 迅哥儿在1934年的文章里就总结过,京派是官的帮闲,依附官僚体系,海派是商的帮忙,受到资本影响。这判断哪怕是放到现代,也基本上是符合的。 就拿崭露头角的梅兰芳来说,他祖父就是同治光绪年间的名旦,伯父梅雨田是琴师。 八岁开始学戏,十一岁登台,二十出头红遍京城。能红不光靠天赋,更靠的是整个家族在 梨园积攒的人脉。没了达官贵人的赏识,唱得再好也出不了头。 这套系统一直延续到现代,只是换了套马甲。什么京圈太子爷丶大公主丶四美丶四小花———— 而在上海滩,则是活跃着鸳鸯蝴蝶派,有大量市民读者,作者也非常市场化,按读者口味进行小说情节的撰写丶调整,读者爱看什么,他们就写什么,和现代网文相差无几。 《精武英雄》无疑就是爽文的集大成者,加上白话文降低了阅读门槛,识字就能够读得畅快,于是口口相传形成了热潮。 男子沉迷书中热血家国丶武者风骨,顺便夸一句光子不愧是理想中的女人,一时导致东洋籍的歌女丶妓女身价暴涨,要的就是这份逆来顺受。 是滴,十里洋场不仅有东洋籍的歌女丶妓女,而且还很多。 明治维新时期,政府公布了一道娼妓解放令,大肆宣传和鼓噪「妇女要解放性的生产力」,推动东洋妇女到海外为国家丶为家庭赚取外汇。洋万元大钞上的人物,着名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曾说过「日本对付亚洲有两种武器,一是枪,二是娘子军」。 女子则是看里头的感情,光子的温柔善良且勇敢坚定,为爱奔赴丶千里随夫,甚至是为了陈真在法庭上作伪证。 这个就是爱情!(无名之辈口音) 追热点这事,在什么年代都不稀奇,更别说是在鼎鼎有名的魔都,现代不还有网红店 动辄排队几百上千号人吗? 陆家书局输送到上海滩的《精武英雄》,一波又一波地售罄,只能是等着北平这边加印。 有多少人看过小说,就多少人在打听精武门,一看本地倒是有精武体育会,可要是问有没有关系,体育会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要是作者不认,这不是被打脸嘛。 这些可都是潜在的会员呐,白花花的银子挣不着,他心急呀。 霍东阁帮着和林砚之约了时间,把陈铁生一丢,说是自己先回魔都。 陈铁生并未多疑,却不知霍东阁根本没有乘船南下,而是悄悄改道去了静海县小南河村。 霍元甲最初葬在魔都,墓地位置距离宋教仁遇刺的火车站很近。一年后,徒弟刘振声,协助霍东阁护送灵柩回了津门南洼的小南河,葬入祖坟,算是落叶归根。 国人谈事,最喜欢在饭桌上。在林砚之看来,这就是陋习,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家多写几个字。 可是非常「不巧」,准备炖汤的鸡被抹了脖子却还活着,很「恰巧」地蹦蹦跳跳到了林砚之的房间,搞得地上都是血迹,整个屋子一股血腥味。只能是找人过来换砖,清理被污染的泥土,眼下是不方便接待客人。 于是在松鹤楼包间,林砚之见到了陈铁生。 陈铁生是精武四杰之一,同时也是精武会专职编辑,主攻武术理论编撰,文武双修,看起来更像是个读书人。 港片《精武英雄》中的陈真其实是由多个人物拼凑起来的,身世源自刘振声,性格和留日背景是陈其美,武功哲学就是来自陈铁生。 两人一见面,陈铁生便满脸和气。林砚之暗自皱眉,搞文字的终究多了几分客套虚伪,远不如霍东阁这类习武之人直率坦荡。 不过他也习惯了如此的人情世故,彼此寒暄几句过后,陈铁生便切入正题。 「林先生大作在上海滩风靡,我特意随身带了一批沪上报纸报导,也好让您直观了解读者和文坛的反响。」 林砚之接过厚厚一沓报纸,看得出来,精武会此番前来确实事先做足了功课。 林砚之刚落座,便让丁一出去吃点东西,不必在这儿守着。 陈铁生目光落在丁一高大的身形上,忍不住赞叹一声:「好一位壮士,体魄天资皆是上等。若能入我精武体育会进修,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代宗师。」 这话听得丁一心里头痒痒,他的武侠梦还没死透。他看向林砚之,见先生没有表态,便忍不住问道:「霍少爷跟我说,如今精武体育会早已变了味道,根本就不是小说里头精武门的样子。难道说会里还在传授真功夫?」 陈铁生顿时一脸黑线,没想到霍东阁竟在外这般吐槽体育会。好在他常年执笔办刊,脸皮远比常人厚些:「精武体育会扎根上海滩,难免沾染几分商贾市井气息,但内里传承依旧恪守师傅当年武道,真传武学从未变过。」 丁一来了精神:「不知道陈先生能不能现在就教我几招?」 陈铁生笑着摆摆手:「这儿地方小施展不开。」 「没事,我们可以到楼下去,那儿宽敞。」 陈铁生: 他轻咳了一下:「要学是得入会,不然只能算是切磋。」 「那我们就切磋切磋!」 陈铁生:」 ....」 「今儿不太方便,要和林先生谈事情。」 林砚之抖了抖手里头的报纸:「不着急,既然是贵会特地收集,我自当抓紧看完,才不枉费了一片心意,你们要是愿意切磋就先切磋,时间还早,有的是时间谈。」 陈铁生:「.....」 丁一雀跃不已:「来吧,陈先生。」 陈铁生算是看出来,林砚之是准备看戏呢,如此就别怪他了:「既然是切磋,自然是点到为止。可拳脚无眼,受了点小伤可别伤了和气。」 丁一嘿嘿一笑:「先生,如此说来我们就不用赔汤药钱了!」 陈铁生:「————」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4章 以退为进 第104章以退为进 陈铁生毕竟常年混迹武人圈子,骨子里带着几分武者脾气,实在招架不住丁一的天然呆,练练就练练。 因东洋浪人和开棺验尸两件事,林砚之和霍东阁才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别看霍东阁一口一个陈叔叫得亲热,实则早就把陈铁生的底细都给卖了。 陈铁生位列精武四杰不假,但地位更多是因为他是体育会唯一能舞文弄墨丶编撰刊物的,真论拳脚功夫,也就中等水准。 丁一光有身高,没学过什么章法,不多的招式还是自己看《精武英雄》领悟出来的。 但一力降十会,丁一的力气大呀,陈铁生靠着套路,真不一定能够打得过丁一。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林砚之放任不管,也是因为霍东阁说了陈铁生来北平的目的,就连下马威的策略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有着如此大的信息差,林砚之自然是稳坐泰山。 他低头翻起桌上一沓沪上报纸,就看出北平和魔都报纸的差别。 眼下北平的报刊,大多版面都在报导二次革命局势,再不就是为袁大总统摇旗呐喊丶 歌功颂德。而魔都报纸,时政新闻版面不大,大面积的是才子佳人之类的通俗小说。武侠小说也有,作者明显是模仿《精武英雄》的笔法,只是把故事背景挪到了太平天国前夕,用的文言书写,一看就是旧式文人跟风。 《时报》给的评价很高:《精武英雄》开白话通俗小说之先河,文字炉火纯青。石见 首倡写人的文学丶写给市井百姓看的理念,立意超沪上一众沉溺才子佳人小情小爱的通俗小说,足以引领文坛新风。 《新闻报》则是夸内容:通俗小说未有如《精武英雄》兼具热血风骨与市井人情之作,文以载道,侠以修身。 《神州日报》夸赞:立意有家国,跳出旧式文言迂腐桎梏,以白话写侠骨,以故事醒世人。 《沪上晚报》评论:市面上演义侠义之作繁多,唯《精武英雄》跳出江湖私斗小格局,融家国大义于一身,人物鲜活丶情理通透,老少皆可读丶男女皆可赏。 《申报》也刊登一条时事新闻:《精武英雄》如今一书难求,典藏精装版更是有价无市,不少富商仕宦之家的夫人,尤为锺爱书中描写的汉服形制款式,一时成为沪上风尚。 林砚之被夸的都觉得脸红,麻烦请加大力度。 当初《精武英雄》在《群强报》连载时,没少遭旧式文人攻讦谩骂,甚至引发桐城派与江浙考据派论战,两者又默契地把小说拉出来踩。魔都市民阶层包容度极高,很容易接受通俗小说丶白话文。人家发现武侠白话文小说挣钱,第一时间不是来诋毁,而是赶紧模仿。 谁会和挣钱过不去呢? 林砚之把一众报刊浏览一遍,觉得魔都市场化氛围浓厚,读者基数庞大,往后自己的小说丶漫画要给那边多留点货了。 没过多久,丁一和陈铁生一前一后回到包间。 陈铁生感觉灰头土脸,一只手捂着腮帮子。 丁一看着屁事没有:「先生,确实是打不过,滑溜的泥鳅一样,我打中一拳,就得挨上四五拳。」 陈铁生本想客套谦虚两句,就扯到了脸颊,疼得龇牙咧嘴。 他心头直叫苦,他打丁一四五拳,人家屁事没有,衣角微脏。可自己挨了一拳头,就像是锤子抢起来砸,感觉骨头都在叫唤。 「呜~呲~林先生,你的护卫确实天资优秀,虽然不懂得什么套路,可天生神力。」陈铁生坐下来喘了口气,「如此不可多得的人才,要是林先生割爱的话,可以同我一块回魔都,只需要练习一两年,就能独当一面。」 丁一立马摇头:「我才不跟你去魔都,我觉得你的拳脚没什么意思,太磨叽了,你来我往的不爽快。」 陈铁生耐心解释:「切磋就是得动脑筋,你来我往之间是试探和分析对方的路数,如此才能够找到破绽,一招制敌。」 「还得动脑筋啊?」丁一一脸茫然,「可是我没脑子啊。」 陈铁生:「算了,我还是听先生的,好好练枪吧,啪叽一下就行,不用那么费劲。」 陈铁生: 他自认为文武双修,自己的心性远超体育会其他人,可是在丁一连环的暴击下,他觉得自己的火气上来了。 林砚之见差不多了,说道:「好了丁一,下去吃饭吧。」 一听吃饭,丁一就眉开眼笑。 反正先生说了,吃喝都记在陈铁生帐上,让他放开了肚子随便吃,这可把丁一乐坏了。 王兴福他婆娘做的饭菜量就比较少,丁一总是吃不过瘾。这下有冤大头付钱,他还不敞开了肚子吃。 跟了林砚之两天,他也知道正宗的烂肉面不好吃。于是便点了两道大荤,又要了三碗米饭就开干。 包间就剩两人,陈铁生笑得很是牵强:「林先生的护卫真是别具一格,还挺有趣。」 林砚之把报纸收拢起来,那些夸的留下,日后若是建个林砚之纪念馆或者石见纪念馆之类,这些可是珍贵的史料。报纸是消耗品,能够保存下来的不太多,提前准备好也省得纪念馆的工作人员费劲巴拉地四处寻找。 至于黑子的评论嘛,林砚之揉吧揉吧丢在一旁。 林砚之接了下话:「如今世道乱,身边留个护卫,也是为了自身周全。」 寒暄也寒暄过了,切磋也切磋完了。 陈铁生有任务而来,不再绕弯子:「鄙人此番专程北上,是受农会长所托,想就《精武英雄》一书,与林先生商议。」 林砚之挑眉:「哦?那我倒要洗耳恭听。」 「书中精武门名号和先师事迹,按情理不该由旁人随意杜撰借用。若是有心人藉机歪曲编造,填塞私货,难免污了体育会和先师的清誉。」 林砚之当初只想着抄一个武打片的巅峰,可没有想到霍元甲是不在了,精武体育会和他的徒弟儿子都还在呢。见到霍东阁的时候,林砚之就预计精武体育会早晚必会派人找上门。 林砚之一脸正色:「此事确实是我当初思虑不周。若是贵会心存介意,我即刻便可登报公开澄清,声明书中精武门故事丶人物,与现实精武体育会毫无关联。也可随时修改书中角色姓名丶调整故事设定,保证不再借用精武相关名号与人物事迹。当然了,适当的补偿也没问题,这个可以让农会长和霍东阁商量,我们再谈。」 林砚之姿态看似放得低,还主动提出补救方案。放在后世,网文融梗丶缝合借鉴尚且要给原作者打赏个盟主以示尊重,何况直接借用真实名人名号杜撰小说,破财消灾也是情 理之中。 可陈铁生一听,汗都要下来了。 林砚之这手以退为进实在太过厉害! 真要是登报公开划清界限,大改书名人名,到了读者眼中,这不就是精武体育会格局小,逼着人家作者乾的吗?说实话,精武门除了在霍廷恩抽大烟丶去青楼上面有所瑕疵,整体都是正面的,何况霍廷恩还是虚构的。谁不怕死忠粉,真要是这么做,忠实读者不得把精武体育会冲了? 这还不是最坏的,要是林砚之再狠一点,说是现实中的精武体育会全然不是书中精武门所写的光明磊落,毫无家国情怀,所以这才改名,如此体育会的名声不就臭了? 陈铁生是优柔寡断的性格,还喜欢瞎想,霍东阁说得是丝毫不差。 林砚之还没怎么着呢,他自己就脑补了一出大戏。有时候读书人就是想得多,换其它三杰过来,和你废话呢,旁膀就是两拳头。 这完全违背了农劲荪派他北上的初衷,陈铁生急得连忙摆手:「不不不,林先生误会了!我们绝没有让你改名的意思。」 林砚之笑着看他:「不是你们担心污了清誉,怎么我改还不成吗?究竟是要如何?」 陈铁生被丁一刺激之后情绪本来就不稳定,如此就更着急慌忙:「小说对先师和精武写得非常好,侠义风骨丶家国情怀,更是让精武名号名扬四海。」 林砚之喝了口酒:「既然体育会也觉得好,那就不改了。」 根据霍东阁的透底,陈铁生他们的上策是能从小说的销售中得到分润,中策才是达成合作。 按照他们的想法,都用了霍元甲和精武的名头,总是要付钱的。不得不说,在魔都待得久了,做事味道确实是地道。只是销售的两成,属实是有些狮子大开口。 林砚之自己才两成的版税,再分给体育会两成,印刷丶销售都得亏本,陆家不可能答应的。说实话,用了人家的名号,一两成的利润真的可以考虑,也算是了结一段事。 原本陈铁生打算直接给下马威,要在魔都起诉精武英雄,以此来索要分成。奈何知道底牌的林砚之根本不上当,先是让丁一打乱了他的计划,然后一招以退为进。 打官司是个很时髦的事情,在魔都租界很常见。辛亥之前的租界就有本土律师活动,一般都依附于当时的外籍律师事务所。1912年政府颁布《律师暂行章程》,接着成立了民国律师总会,本土律师才崭露头角。 非常有名的就是北平妓女状告太监案,这样的新闻让全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懵了,太监?妓女?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怎么还能结上婚,现在还要闹离婚? 按照现代说法,就是连着几天挂着本地热搜,大小报纸全程记录。 男的叫张静轩,来头不小。他曾是末代太监总管张兰德,也就是小德张的心腹。清朝一倒,他揣着攒下的万贯家财出了宫,摇身一变成了体面人。 女的叫程月贞,年轻时是金陵秦淮河上的头牌,艳名远播。如今三十好几,虽说风华不再,但风韵犹存,张静轩一眼就相中了。 一个图色,一个图财,两人一拍即合。 谁知道,张静轩在老家早就娶了老婆!按规矩,她顶多算个妾。更让她崩溃的是,这个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的张老板,关起门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稍有不顺心,就对程月贞拳打脚踢,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法子折磨她。 因为太监没有家伙,所以发泄欲望基本靠x虐。掐丶咬丶踢打,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金瓶梅》里妓女李桂姐就说: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惯顽,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 于是程月贞便带着钱财跑了,张静轩派人传话:把卷走的钱财丶赎身的三百大洋还回来,咱们一刀两断! 程月贞的回应是一纸来自京师地方审判厅的传票!她,一个妓女,居然把丈夫告上了法庭,要求离婚! 程月贞花重金请来了当时全北平城最牛的大律师曹汝霖,就是后来被学生们点名痛骂丶火烧赵家楼的三大「卖国贼」之一。 曹汝霖人品不行,但是业务能力是真牛逼。他指出,人身不得为所有权目的物,前清之际,已是厉禁,何况现在已是民国。如果要求程月贞偿还300两身价银,就等于承认人口买卖,而解除婚姻关系,则与身价银无关,原来娶程月贞的身价款没有偿还之理。程月贞所携带的财物,有相当一部分是她自己的首饰和物品,理应归程月贞所有。 继续要求还钱就是人口买卖,不要钱了就是输了官司被全城人耻笑,张静轩这是一根筋被两头堵了呀。 在庭审中曹汝霖以自由丶人道的新词和有伤风化丶有失仁义的旧理进行论辩。最后审理结果,审判官几乎全盘接受了曹汝霖的意见,准予离婚。 后来程月贞又去当妓女了,倒也不是干一行爱一行,可能就是在乱世中的身不由己! 所以在会长和陈铁生看来,如此鼎鼎有名的畅销书作家肯定是怕了打官司,一旦引发舆论,唾沫星子就会满天飞。 可他们小瞧了林砚之,打个官司算什么,现代哪个名人没点官司缠身,打起来还有热度,还能带动小说销售,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是官司输了丶名声臭了也没事,换个笔名而已。 反正迅哥儿有一两百个笔名,林砚之完全可以过去批发。 「喝一杯?」林砚之举起杯子。 陈铁生喝完,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怎么会如此憋屈。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5章 你还要股份?(日万求订阅) 第105章你还要股份?(日万求订阅) 林砚之夹起一块葱烧海参:「味道不错,不动筷子尝尝?」 陈铁生越想越气,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吗?」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林砚之笑着问道:「我怕什么?」 陈铁生图穷匕见:「若我们精武体育会直接向法庭起诉,勒令禁售《精武英雄》,你打算如何应对?」 「那就禁绝好了,魔都的法庭,还管不到北地的地界。」 陈铁生捏紧拳头:「你就完全不在乎影响?上海滩读者无数,这本书能卖出多少销量,你就一点不心疼?」 「魔都读者再多,也不过一隅之地。真要是想全国彻底禁售,那建议你们去各省法庭挨个起诉一遍便是。」 「你这就是讼棍。」陈铁生拍案喝道。 林砚之脸色瞬间转冷:「我说愿意修改书名人物,你不肯。我说愿意赔钱补偿,你不要。你们要打官司,我自然是悉听尊便。」 「你明明清楚,挨个省打官司,耗时耗力丶耗资巨大,谁都承受不起。」 林砚之幽幽道:「我也没提打官司的事,不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吗?」 陈铁生一阵颓然泄气,只觉得眼前的林砚之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根本没法拿捏。 他只能放软姿态:「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我此番登门,并非为了追责,只想借着—— 《精武英雄》的热度,为精武体育会多招揽学员。只要达成合作,我们便不再追究你借用精武与先师名头一事,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精武英雄有多少读者,对于体育会来说就有多少潜在的会员,这笔帐旁人算不明白,农会长还不清楚吗? 林砚之觉得有些太狠了。报纸连载割一波丶单行本割一波,后续漫画上市还要割一波,将来改编电影再割一轮,连精武体育会都找上门来分一杯羹。这么割法,韭菜都不够用了呀! 这回轮到林砚之不同意了:「精武会如今唯利是图,会不会打着旗号敛财,反倒会连累我的小说口碑。」 陈铁生顿时不服:「我精武体育会声望在外,怎会拖累你的小说销量?」 「我听说如今沪上普通人入会,年费就要十块大洋。高阶班次,能一对一辅导,一年是动辄上百块大洋。当初孙先生丶陈都督等人支持霍先生创办精武会,初衷是强身健体丶 振奋民族精神,洗雪东亚病夫耻辱,以体育救国丶强国强种————」 「可现在呢?一切向钱看齐,初心早变了,我又怎么敢信,你们还保留着当年那股精神?」 闻言,陈铁生沉默了,连喝两杯酒。 精武会诞生之初就遇到了霍元甲离世,这都不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完全是还没到桃园三结义,刘玄德就挂了。可以说如今的体育会能够发展壮大,靠的是农劲荪和他们这些弟子维持下来的。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除了数学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其它什么都能干。学员有什么兴趣,他们就安排什么课程,什么拳击丶健美,甚至乐器课程都开设,已经从单纯的武术团体变成了类似于少年宫一样的特长培训班。 陈铁生是专门做武术理论研究的,面对体育会逐渐商业化,自然是心有怨气。可农劲荪说得也没错,如今已是共和,不再需要靠拳脚推翻满清。况且在魔都开销巨大,那么多人要养活,终究要以赚钱活下去为先。 陈铁生气势弱了许多:「不知林先生想如何解决。」 这等于是把主动权交出来,等着林砚之开条件。 「《精武英雄》可以帮着你们宣传,但我得在体育会里面占股,具体多少钱你们定。」 陈铁生只觉得脑子天雷滚滚:「我都不提要小说分成,你却要占精武体育会的股份? 「你既然说要合作,我出书,你们出股份,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不对丶不对,让我捋一捋————」陈铁生脑子一阵发懵。 论到经营,陈铁生终究比不上农劲荪这种老狐狸。 林砚之要参股精武体育会,倒不是本着钱去,那点分红不值一提,完全是可惜如此好的资源自此堕落。 如今国内比较有名的武术组织,就是「南有精武会,北有武士会」。 电影《一代宗师》的主角叫宫宝田,他是真正的大内高手,曾任清廷内宫护卫首领,加封四品带刀侍卫,先后是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的近身侍卫。宫宝田的师兄李存义与叶云表受到精武体育会的启发创办中华武士会,一任名誉会长就是后来民国总统冯国璋。武士会号召北方武林界为民国效力,可以登堂入室,封妻荫子,可以搏搏一搏前程。 相比较而言,精武会一开始的宗旨是强身健体,振奋民族精神,以体育救国,在格局上要更高些。可在十里洋场的薰陶下,他们的骨头也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自古朝廷禁武,便是怕以武犯禁,习武之人多热血刚烈,喜欢抱团。而精武会未来10 年就会发展到巅峰,届时分会遍布南方的主要大城市,甚至在南洋也有分会,会员规模总共有30~50万人。 穷文富武,能来学武的鲜有穷人,身体也相当强健。年轻丶男人丶会武丶热血丶人数多达30万以上丶遍布南方和东南亚,这是一股怎样巨大的力量? 林砚之根本看不上股份的蝇头小利,真正目的是以此介入,逐渐影响精武会的发展。 说要东登岛国,就东登岛国,手里没点人,到时候拿头去登陆呢。 林砚之继续蛊惑道:「《精武英雄》里的霍元甲只是一个引子,若我们达成合作,我可以专门为令师写一部正传小说。」 陈铁生只觉得林砚之像志怪小说里的妖魔鬼怪,句句都在钩他的魂。身为霍元甲亲传弟子,他打心底渴望师父的事迹名扬天下。《精武英雄》虽火,主角终究是虚构的陈真。 而林砚之在白话武侠小说上证明过自己,由他亲笔撰写霍元甲正传,必然能再次引起轰动。 林砚之没什么创作障碍,霍元甲的电影电视剧实在是太多了,81年的《大侠霍元甲》,01年赵文卓版的《新霍元甲》。07年郑伊健丶陈小春主演的电视剧《霍元甲》,还有杰哥主演的电影《霍元甲》。 东西都是现成的。如果是想以单行本发行,那么选李连杰的霍元甲,稍微魔改一下就能用。如果精武会想要长期连载,那么林砚之可以去拼接几部霍元甲电视剧,反正故事情节不用担心,主要是手累一点。 「你想要多少股?」 「最少一成,多多益善。」 陈铁生面色几番变幻,内心天人交战。一成的股就能换来全国闻名,这笔买卖是不亏的。 「此事————此事————我立刻拍电报请示会长,还请林先生静候回信。」 林砚之其实还是一贯的操作,对付陆家管用,对付精武会同样管用。损失厌恶心理,是人性最真实的逻辑。人天生对「失去」的恐惧,远超于对「得到」的渴望。大饼画得又香又甜,吃不到嘴,就是百爪挠心。 陈铁生急匆匆离开,走的时候没忘记把钱给付了。 桌上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林砚之索性叫来夥计打包,准备带回院里当大家当夜宵。 一旁丁一摸着肚子,蠢欲动。 林砚之失笑:「你还没吃饱?」 丁一拍了拍肚皮,憨憨笑道:「走着回去路上消化消化,肚子不就又空出地方了。」 几只食盒拎回院里,瞬间引得众人围观。就连这几日极少露面的王兴福,也舍得出来尝尝大酒楼的口味。 林砚之留意到大熊没什么胃口。 「先生,为什么他能做你的贴身护卫,却不肯收下我?」 大熊才十岁,常年营养不良,身形瘦小单薄。也就这两个多月,身上才勉强长出一点肉来。 林砚之不愿打击孩子的自尊心:「等你再长大些,身子长结实了,一样可以来给我当护卫。」 「一言为定!」 过后,林砚之找了方简兮:「你打算怎么安排大熊和小月?」 「我私下有些积蓄,打算就送他俩去学校念书。现在我有空就教他们读书识字,免得跟不上。」 「那你自己呢?就没想过也去读书?」 「我————我还能去上学吗?」 「你本来就有底子,我让德潜帮你问问,看什么学校愿意接收。至于学什么,就看你自己的喜好。」 方简兮足够传统,乖乖点头应下。 隔日再见陈铁生时,他两眼浮肿。 「农会长已经应允,愿意出让一成股份给林先生。但有两个条件。《霍元甲》小说,务必在年底之前完稿。要准许精武体育会,用《精武英雄》一书名义对外宣传招生。」 「那一成股份,作价多少银钱?」 「分文不取。」 做生意,有舍有得,农会长就比陈铁生有魄力多了。一成股份作价没几个钱,反而是在两方的合作当中卡了根刺。 陈铁生等不及,立马找人见证,立下契书,就此敲定合作。 林砚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霍元甲已然离世几年,可黄飞鸿还活着呢。去年鱼栏夥计马如灿遭地痞歹徒勒索围殴,他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惩戒恶人,义救卖鱼灿一事很快传遍羊城。他年纪不小了,可拳脚依旧有力,林砚之怕被揍。 既然都是杰哥的电影,索性林砚之就把姓名改成了李连杰。反正读者看的是故事,主角叫什么名字影响不大。 舞狮三部曲的第一部《壮志凌云》稿件很快交到了丁宝成手中,《正宗爱国报》开始连载刊发。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6章 壮志凌云连载和万一,就差我一 第106章壮志凌云连载和万一,就差我一个呢?(二合一5k) 「卖报卖报,石见新书,《壮志凌云》开始连载。」 「舞狮三部曲出炉,石见新作,南方侠义故事!」 「惊呆了,壮志凌云里和十三姨不得不说的故事!」 「《正宗爱国报》从《群强报》挖来了石见,两家报社老板为此打成一团,全因最新小说《壮志凌云》」 街边报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吕碧晨正坐着黄包车去服装厂,听到报童的叫卖,便让车夫停了一下,付了两个铜子,买下一份《正宗爱国报》。 这是她包月的黄包车,费用是总统府报销,算是工作福利,不用白不用。对于普通车夫来说,拉包月可是难得的美差。每月有固定的工钱,还管吃住。逢到主人家有饭局或牌局,按惯例要给车夫两毛钱的车饭钱。 「吕小姐,给您慢着点?」 「嗯,不着急。」 车夫闻言便放缓了脚步,同时留意着地上的坑洼丶石块,免得颠簸。待遇好了,服务 态度和工作态度才能好,可惜到了现代很多老板都不懂这个道理。 小说开篇描写的是岭南茶楼,吕碧晨敏锐察觉到文字中对立的情绪。 茶楼上演奏的是岭南传统歌曲,而路过茶楼的传教士带着几个中国小孩唱哈利路亚。 为了盖过楼上的声音,茶楼上的传统音乐音量逐渐加大,传教士们也开始扯着嗓门高歌。 这种对立的情绪并没有直接表述出来,而是用了几个形容音量的词,吕碧晨觉得砚之的文字功底又提升了不少。 白话文通俗小说,其实就是爽文。《正宗爱国报》首日连载大概5000字,基本就奠定了中西对立的整体基调。当然,还引出了女主角十三姨,虽然辈分比李连杰大,但两人打小青梅竹马,还是个海归,与接受传统教育的李连杰交流,蹩脚的外语惹出不少笑料。 吕碧晨对同时拥有东方闺秀和西方淑女气质的十三姨非常好奇,而且通过小说可以知道,这个所谓的十三姨其实和李连杰是没有血缘的亲戚,如此后续肯定会有感情线。林砚之在《精武英雄》中就描写过勇敢追爱的光子,吕碧晨很期待他们两人如何冲破封建的道德压力。 这就是埋钩子,让读者有追读的意愿。 黄飞鸿的故事自诞生开始拍了有一百多部,林砚之只挑了杰哥演的三部,是因为这几部电影中他的形象介于关德兴版和少年黄飞鸿版之间,少年老成又不失普通人特徵,是有朝气的。 《壮志凌云》作为第一部,主要内容是李连杰认为功夫和武术可以救国,可是在与西 方新技术丶新思想的不断碰撞交融中,他逐渐意识到技术与科学的重要性。与陈真侧重个人武功的形象相比,他更多体现的是大时代下人的处境。恰好能映照当下时代里,在迷茫中摸索前路的万千青年。 当然了,群像和打戏非常精彩,不管是风情万种的十三姨,还是猪肉荣丶鬼脚七,都刻画得非常到位。 「先生,为什么我最多只能踢两脚,里头的李连杰就能够连踹七脚呢?」摔得鼻青眼肿的丁一不得其法。 给林砚之当护卫就是有这点好处,不用等后续的连载,可以直接看手稿。 克服了地球引力,让牛顿揭棺而起的无影脚,那绝对是《壮志凌云》的原创。 「艺术创作,你别较真。」林砚之觉得死忠粉也挺可怕,丁一似乎是盯上了从小说里领悟武学。 真怕有一天,丁一大喊一声「爷!悟了!」。 裕泰茶馆里,不少客人都等着讲报先生开讲今日更新的《壮志凌云》。 讲报先生醒目一拍:「话说前清收编黑旗军后,历年裁撤,最后只剩300余人,实在是维持不下去,刘永福将一把扇子交给了李师傅,上书《不平等条约》————」 小说里面的黑旗军笔墨不多,只是衬托主角的一个背景。可谁让讲报先生按时间收费,最擅长添油加醋,非得说一段黑旗军的故事。 台下有茶客听得心急,忍不住高声追问:「怎么还没打起来?比起之前《精武英雄》,这书不够爽快啊!」 「对啊,会不会讲?我们不想听黑旗军的事,赶紧讲重点!」 讲报先生是怕了:「好好————马上下一段。」 《精武英雄》开篇是霍元甲擂台一打四,接着是陈真暴打黑龙会,几乎没有多余铺垫。那是因为林砚之当初是新人,开头得爽,就像是网文一样,新人得黄金三章,甚至是黄金一章,只有大神才有资格慢慢铺垫伏笔。 林砚之如今不差名气,自然能够娓娓道来。 徐克的黄飞鸿系列,英文片名翻译过来叫中国往事,有点模仿美国往事的意思。但毫无疑问,故事立意上便是以小见大,着重在宏大叙事。 茶楼初见丶中西文化对立丶洋文梗桥段,懂洋文和学生看得津津有味,能够感觉到里头的趣味,寻常百姓就觉得开篇有些平淡了。 但只凭藉着石见新书这一条,买报的人不计其数,《正宗爱国报》只连载了第一章,便登顶北平报纸销量榜。 丁宝成开心地忘乎所以,借着报纸爆火,四处联络人写文章,为南方摇旗呐喊,并加大对老袁的批评力度。 在他看来,南边战事越是艰难,作为北洋的核心,北平这边越要声援,要让南方同志知道,他们有大批支持者,要让北方支持共和的人知晓,战事的一时失利,不代表共和的失败。 可口头支持,远不如真金白银丶枪械炮火来得实惠,许多讨袁军既没有军饷,又缺少武器,打得异常艰难。 七月末,黄先生就离开了金陵去了东洋。不是他意志不坚定,实在是打不了。 粤省陈炯明宣布独立,重点是经略本地,没有安排一兵一卒支援。滇省蔡锷直接表示,只有袁世凯称帝才会反袁,否则不会参与行动。鄂省黎元洪作为副总统,直接就投了老袁,在武昌保持观望态度。 赣省丶徽省前线部队面对北洋军一触即溃,接连失利。 苏省的部队多是辛亥后裁减剩下的,匆忙集合起来,缺少统一指挥和足够弹药。镇江苏州出现动摇,补给线中断,加之徐州已落入张勋之手,形势危如累卵。 如此之下,黄先生便是心灰意冷。黄先生本就不赞同诉诸武力,主张是利用国会采取法律手段解决。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很软弱,实则因为他是真的和军头打过交道,深知战事一开的代价。 辛亥后,黄先生是临时政府陆军总长丶金陵留守,名义上掌握着十几万革命军,《泰晤士报》记者福来萨曾说,任金陵留守时的黄先生,其「地位相当于一身而兼六个总 督」「统治着大约四分之一的中国」,听着风光,实际上天天被各路军头堵在办公室要钱。 军队没钱,没钱发饷,没钱买枪,连士兵的军靴都要打补丁,不都得过来找黄先生这个当家人要钱。那时候黄先生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让这个摊子维持下去。所以临时政府转到北平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请求辞职,大多数革命党人都理解他的不容易。 章士钊在《民立报》上发表社评《论黄留守》:黄兴本一书生,以战术绝人誉之,此诚阿附之言;然其能以死报国,义勇盖天下,神人之所共信。 啥意思呢?黄先生是个书生,你要说他能打仗那绝对是阿谀奉承,然而,他能够以死报效国家。 可孙先生主张武力讨袁,命令陈其美丶章梓分别在魔都丶金陵起义,情况已经如此,黄先生只能被迫加入。 黄先生认为孙先生不善用兵,自请挂帅。黄兴的座右铭是「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功成亦不居」,堪称革命党人中的道德楷模,人品亦有口皆碑。 世界上从来没有军事天才,所有的军事人才,都是在实战中锤炼出来的。你要说黄先生没军事指挥才能,估计他自己都承认。他一生组织的都是小规模武装暴动,也没给过他真正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机会,想要苛求他拥有出色的指挥能力,太难了! 黄先生硬着头皮顶上去,完全是觉得孙先生没有一点的军事能力。 北洋军高歌猛进,形势所迫,孙先生也离开魔都准备绕道前往东洋,之所以绕道,是因为大总统已向各国发出「不得窝藏」的通报,悬赏捉拿。 同时,发布暗杀令:据探报,匪首孙文前日乘招商局船赴港,望速密商宝璧等舰,佯往欢迎,接赴粤省,诱上船后,出口处死沉海。执行人员除补官赏勋外,并奖洋十万元。 孙先生丶黄先生都离开了,但金陵还在抵抗,面对来势汹汹的北洋军,在这三军无主的情势下,国党人丶原《民权报》记者何海鸣联络欲图恢复独立的第一师官兵,自任讨袁总司令,攻占都督府,重新宣布苏省独立。 他也是个狠人,湘省人,记者出身,所以说湘省出大人物呢。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里,杨立青对黄埔面试官就说:湘省人矜气节而喜功名。近代史就是粤省人革命,江浙人出钱,湘省人流血。 他因为发表反抗清廷的激烈言论《亡中国者即和平也》,被湖广总督下令逮捕入狱,被判死刑,武昌起义当夜出狱。 一场惨烈的城市攻防战即将在紫金山上的天堡城军事要塞打响,此处是东郊制高点,也是护卫金陵城的关键屏障。 总算是把《壮志凌云》的稿子交掉了,林砚之心头长舒一口气。正想带着丁一去练练枪,就被陆净熙堵在了门口。 「林先生,我听说你把新作的稿件全给了丁老板,那第二部写得怎么样了?」 「《正宗爱国报》才第一天连载,你就这么心急?」 陆净熙一拍大腿:「能不着急吗?这段时间我天天东拼西凑,才勉强不让报纸开天窗。如今南北战事打得一团乱,我是敏感新闻不敢登丶时政评论不敢发,再没小说撑版面,报社乾脆别办了!」 「你好歹也是我们报社股东,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砚之才不信他这一套说辞:「专栏《等着我》不是挺受欢迎的吗?我看其它报纸还模仿起来了呢。」 陆净熙尴尬地摸摸鼻子,他确实是有些夸张。世道混乱,卖儿鬻女丶骨肉分离是常事,《等着我》除了帮忙寻找亲人,也刊登这些寻亲故事,可是好好收割了不少妇人的眼泪。仅仅靠着这个专栏,《群强报》如今能够常驻销量榜前十。 陆净熙讪讪道:「人总有点追求,专栏只能稳固销量,还是得靠着小说才能够再进一步。」 他就是看《正宗爱国报》眼红,也想登顶。 林砚之无奈道:「第二部差不多快完稿了,书名叫《男儿当自强》。不管叙事节奏还是剧情格局,比第一部都提升不少。但丁老板那边才刚开篇连载,你现在就想抢着发第二部,未免太心急了。」 陆净熙顿时喜上眉梢:「你放心,我这就去《正宗爱国报》催一下丁保成,让他们尽快完结!」 第一部《壮志凌云》十余万字,每日连载五千字,也要二十天才能登完。陆净熙是一刻也等不住,只想赶紧接档。 把矛盾转移给了丁保成,林砚之才得空去找到唐群英。 女子同盟会的核心成员,都住在东交民巷一处小院。宅院户主是唐群英那位交好的英国女记者,有外籍身份作掩护,所以京师警察厅查遍各处,也始终摸不到她们的落脚踪迹。 因为林砚之《姊姊妹妹站起来》的缘故,她们都当林砚之是自己人。 听到林砚之的请求,唐群英非常大方:「我送你一把三花口,再加100发子弹。练枪的话我让佩贞教你们,就去郊外,子弹管够。」 三花口就是白朗宁m1910手枪,也叫花口撸子,紧凑结构非常便于隐蔽,白朗宁短弹,后坐力较小,确实比较适合林砚之这样的读书人。 1914年斐迪南大公遇刺事件中,用的就是这一款手枪,也算是一战导火索的见证。 枪法这东西只掌握技巧是不够的,还得有手感,需要大量的子弹喂出来。 避开众人,唐群英小声道:「砚之,明天我就启程南下,佩珍他们留在北平,如果出什么事,还请你在能力范围内多关照一下。」 「尤其是涂瑶,她热血又冲动,我就怕她一头脑热白白送了命。她还年轻,又是学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唐群英格外关照道。 林砚之除了小说有些名气,也认识京师警察厅的副厅长和总理夫人,唐群英觉得必要时候是能够保护涂瑶他们一下的。 林砚之心头一惊:「是得到什么风声?政府要对你们动手了?」 「暂时还没有明确消息。」唐群英皱着眉头,「前天我带人到国会施压,敦促议案落地,就有军警过来暴力驱散,完全不顾洋人记者在场。」 国会名义上是最高权力机关,又有洋人在场,如此不加收敛,看样子容忍度已经到了极限,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克制,谁让南边打得那么差劲,接下来态势可能更加恶劣。 林砚之劝道:「南边战事已然溃败成这样,你回去又能如何?不如暂且蛰伏,以后还有再起的机会。」 机会多的是,北洋还有差不多十年的命呢。 「正是因为南方如此,我才要回去。国党议员不少人还留恋国会的席位,成天谴责,要求政府解释,你看有人搭理吗?国会眼看都要成为摆设了,纵然能够通过议案又能如何?」 唐群英一脸的悲怆,通过国会议案争取女子权力正是因为相信共和。如今一开战,都成了泡影,怎能不让她心痛。 「张勋兵锋直逼金陵,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带回去的几人都是之前和我一块出生入死的姐妹。」 林砚之心有不忍:「唐大姐,兵败如山倒,局势已经糜烂成这样,不是几个人就能改变得了的。孙先生丶黄先生都走了,何苦呢?」 南方局势崩溃,说得时髦些,是系统性危机引发的连锁反应。 「万一,就差我一个人呢?」 当初辛亥革命的时候,唐群英的高光时刻就是在金陵,她带着女子敢死队,从侧面摸了上去,硬生生在金陵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唐群英笑了起来:「砚之,别担心,我就是想让北洋的人瞧瞧,双枪女将是不是依旧有风采。」 革命军在南方一个个倒下,你让唐群英在北平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吗?她做不到。 那些走了的,就让他们走吧;那些留下的,我来陪你们! 林砚之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照应她们的,不过她们都是女子,我一个男人多少还是不方便,还是盼着大姐早日回来。」 林砚之尽可能不让这场面看起来像是唐群英的托孤。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7章 对外别说师傅名字 第107章对外别说师傅名字 北平郊外有一处废弃煤球作坊,入夏之后没什么生意就闲置了下来。女子同盟会便鸠占鹊巢,将这里变成了她们的训练基地。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过后,林砚之一脸尴尬,朝着沈佩贞讪讪笑了笑。 空枪。 沈佩贞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按常理来说,正常人上手几发子弹就能找到手感,林砚之的握枪姿势丶站姿要领全没问题,可偏偏就是打不中靶。 「没事,砚之,再慢慢试试,打枪不难的。」沈佩贞柔声宽慰。 她本就擅长组织培养,教别人学枪而已,有什么难的?她曾创办女子尚武会,公开招募五百名有志女青年,专门为北伐培养女性侦探与特工人才。在革命期间,她在《申报》 发表《创办女子尚武会绪言》,认为女性身为国民,当效花木兰丶秦良玉之举动,投身行伍,与男子一起担当保家卫国之责。 自己会用枪,并不代表擅长教人用枪,枪法教学本就讲究技巧。就像是很多大佬并不会教书,觉得哪有人不会微积分呢?他们层次太高,所以觉得没难点,自然就不知道怎么教书,这就是为什么特地设置师范专业。 尽管唐群英有双强女将的名号,但听闻林砚之要学枪法,还是委托给了沈佩贞。 沈佩贞觉得自己都能把零基础的普通女子培养出来,教林砚之学枪理应不成问题。 偏偏不是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往往就会存在例外。 显而易见,林砚之目前就是那个例外。 一旁的丁一闲得无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边上看热闹:「先生,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我这么笨,才开两枪都能打中靶子。」 这话让林砚之有些羞恼,好似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打中固定靶子有什么稀奇? 真到了紧要关头,打的是到处乱跑的活人移动目标,哪有打死靶这么容易?」 丁一转头看向沈佩珍:「沈会长,先生说得是真的吗?移动靶比固定靶难很多?」 沈佩珍点头道:「确实不一样,动态靶难度更高。不过手枪多用于近距离,目标较大,对动态要求没那么高。」 丁一本就痴迷练武,如今也沉迷开枪:「那我也要学打动态靶!」 他顿了顿,又追问:「动态靶是不是找人跑来跑去当靶子?是我们自己轮流来,还是去抓个人过来?」 沈佩珍跟林砚之面面相觑,没想到丁一这家伙居然尺度那么大,哪家好人练习动态靶子是用活人的啊!! 沈佩珍连忙耐心解释:「不是抓人当靶子。动态靶很简单,就是随手丢东西,练的是 眼手协同丶预判弹道和落点。」 说着,沈佩珍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煤球:「我把它抛到半空,你要迅速举枪瞄准,预判它上升和下落的轨迹,果断开枪击中,这就是简单的动态靶练法。」 她抬手将煤球高高抛起:「你仔细看好,很难的。」 沈佩珍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清脆枪响,半空中的煤球瞬间碎屑四溅。 「我去,神枪手啊。」林砚之忍不住惊叹。 沈佩珍也满脸震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一挠挠头,憨笑道:「我也说不清,就看见东西飞起来,下意识抬手开枪,碰巧就打中了。」 沈佩珍看向林砚之:「你这位护卫,天生就是当兵打仗的好料子。」 丁一听了却一脸惊恐:「我才不要当兵!村里老人都说,好男不当兵,我要当好汉! 」 林砚之是csg0高手,可那是滑鼠操控,和现实持枪射击完全是两码事。他一遍遍反覆尝试,好不容易才做到五发子弹能命中两发。看着子弹肉眼可见的减少,林砚之还是有些心疼。 这还是三花口,后坐力偏小。若是换成大威力制式手枪,后坐力更强,一枪出去子弹 都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砚之啊,以后在外头,可别说是我教你的哈。」沈佩珍已经确认,真不是自己教的不对,不然丁一也学不会,完全是林砚之自己的问题。 林砚之不内耗,给自己找了藉口。反正丁一是天生的神枪手,有他的护卫,自己能开枪就行,打得准不准不重要,就当是给他掩护。 回程的路上,沈佩贞突然问道:「唐大姐是不是跟你说了,她打算南下金陵的事?」 唐群英是会长,沈佩贞是副会长,想来是提前沟通过的。 林砚之点点头。 沈佩贞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贪生怕死,不肯跟着南下帮忙?」 林砚之摇摇头:「如今南方大势已去,南下于事无补。我也劝过唐大姐,只是她性子执拗,并不能听进去。」 沈佩贞似乎是找到了知己:「大姐实在分不清眼下轻重,国会议案已经到最后一轮投票关键期,这时候撒手南下,之前所有人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林砚之看看她,却没有接话,似乎沈佩贞还对国会抱有幻想。 袁大总统把南边镇压之后,便再也没有反对力量。届时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凌驾在自 己权力之上的国会,哪怕只是名义之上的凌驾。 所谓的议案就算众议院丶参议院都通过,大总统也不可能会签字。 南下之事似乎成了唐群英和沈佩贞之间的分歧。但这不是沈佩贞的问题,绝大多数的国党议员均没有离开北平,他们还尝试着行使国会的权力。 可国会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力量?没有力量何谈权力呢? 老袁也有话说,凭什么孙大炮在金陵的时候就是总统制,总统说一不二,等自己当了临时大总统,就改成了责任内阁制,自己就成了象徵性的国家元首,国会才是国家权力中心。 老袁第一次感受到国会的掣肘,就是成为临时大总统的时候。当时国会还是北平临时参议院,现场到了75名临时参议员。 主持大会的议长林森见到袁的第一句话就是:袁大总统,参议院是立法的最高机关,是一片神圣之地,例行是不得携带武器进入的,请大总统阁下解除佩剑入席,以从法治。 老袁一个旧式官僚,遭遇下马威,自然不可能把内心想法流露出来,乖乖配合。但自那个时候开始,老袁眼里就容不下国会。 老袁的政治经验都来自封建王朝的官场,精通权术,对民主丶共和丶内阁制丶参议院这些西方舶来品,他天然地不信任。他眼中的大权独揽,不是什么老美那种议长自己人丶 大法官占大多数,这些都是在规则范围以内,老袁想要的是自己成为规则,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南方被打得七零八落,老袁还能够容忍国会,哪怕是给孙黄两人下了十万悬赏令,依旧没对国党议员下手,一个原因是国会目前对他没什么影响。国党虽然赢得了多数席位,参议院议长也是国党的,可众议院议长却是进步党的。 进步党由共和丶民主丶统一等党派合并而来,背后有袁世凯撑腰。众议院议长选举时,在袁世凯的收买和分化活动下,进步党经过三轮选举才打败了国党。 有了众议院在手,国会很难拿得出什么法案出来。女子同盟会的议案能够通过众议院,完全是主持人林森帮忙作弊,让不少进步党人没能进来投票。所以宋教仁案,老袁并不一定是最终得利者,以选举时候的舞弊和贿选情况来看,老袁有的是办法对付宋教仁。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宋教仁案还是众说纷纭。 而且北洋军南下,也吓坏了不少国党的议员,进步党议员则在众议院提出了《咨请政府征伐叛徒建议案》,呼吁议员们「同心一致,共遏乱谋」。对这样锋芒直指本党的议案,大部分国党议员都不敢公然反击。 很多人乾脆闭门不出,国会的会议也不参加了。国会凑不齐法定人数,也就没法通过《咨请政府征伐叛徒建议案》。 国党议员蒋举清还想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参议院提出议案,建议在宪法起草委员会提出宪法草案之前,国会不妨休会以待。 国党在参议院势力较大,「休会」议案很快被参议院表决通过。不过,按照《国会组织法》,需参议院和众议院一致通过,议案才算有效。掌握着众议院的进步党刚刚取得政 治优势,哪肯这么轻易同意?「休会」议案被众议院给否了。 另外一个原因就重要了些,《临时约法》规定,临时大总统需在十个月内召集国会。 国会成立后进行正式大总统的选举,并制定宪法替代《临时约法》。他这个临时大总统要「转正」成为大总统,还需要国会选举。国民党议员占了国会一半以上的席位,缺了他们,国会就没法开了。 为了能够按期转正,老袁这时还没有对国民党议员下手的打算。不过领头的孙黄都跑去东洋了,留下的国党也是独木难支,不得不与南方国党叛乱分子划清界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08章 小女子作态的反差感 第108章小女子作态的反差感 沈佩贞见林砚之似乎不愿意在议案上多说,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听说你近来和总统府秘书吕碧晨走得很近?」 林砚之闻言微微一怔:「你从哪儿听来的?不过是生意上有些往来罢了。」 沈佩贞看着林砚之的神情:「吕碧晨在津门时就有女文豪的名头,如今又身居总统秘书之位,算得上女子当中位高权重之人。 「只是此人向来写得比说得好听,说得比做得漂亮,嘴上句句不离女权女子权益,却始终不肯靠拢我们女子同盟会。」 女子如今连选举权都没有,却已经有彼此斗争的前兆。温和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于危险,激进派觉得温和派难当大任,还没有什么结果就窝里斗。 林砚之淡淡道:「方式不同,殊途同归,她能够发表倡议,也是一种努力。」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沈佩贞听出了他言语里的维护之意,幽幽道:「传闻她跟二公子关系匪浅,你可千万要小心,别得罪了二公子。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你可能不清楚,容易惹火上身啊!」 林砚之不由皱眉。二公子?说的是袁克文,他————也就那样吧。 林砚之嘴上说着「好好好」,回到城里之后便去见了吕碧晨。 服装厂内,吕碧晨换上一身崭新的明制汉服,在林砚之面前轻轻转了一圈:「你看看,这身衣裳怎么样?」 林砚之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得不承认,虽说布料质感比起现代稍逊一筹,但衣身纹样丶剪裁做工皆是上等水准。 淡紫色缎面立领衫,暗纹以浅金色绣线勾勒出云纹与飞鸟图案。衣身剪裁宽松,广袖垂落,自带端庄气场。立领高而不紧,贴合颈部线条,领口处缀有精致的金扣,增添了几分精致感。 林砚之以明制汉服打响汉服复兴第一炮,就是因为明代是断代的,得先隔着清找到来时路,形成统一的意识,区分什么才是我们的,然后再向前追溯唐宋服饰。 而且明制汉服主打的就是端庄优雅,男的有束腰,非常英武精神,女的衣服不挑身材,大气端庄。无论男女都广袖飘逸,自带仙气,刚柔并济,美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女子衣裳比之唐宋要严实许多,通俗点说就是露得少了点,弱化了性别,消除了一切涩的元素,又可通过装饰纹路等等塑造权力感,比较适合如今女子追求权力的风潮。 若是露得太多,进步的女子不免会觉得轻浮,有刻意取悦之感。而保守的女子,那就嫌弃有伤风化,估计不愿意尝试。 所以选择明制,已是林砚之综合考虑后的决定。 当然了,哪怕是到了现代明制汉服的细节依旧有争论的地方,对不起,一切以林砚之为准,什么立领丶交领丶圆领什么的都有款式,才起步,讲究不了那么多,最重要的是有审美,好看,先让人穿起来。 当然了,你要是让林砚之选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唐襦裙配上黑丝。 吕碧晨略带风情地看了林砚之一眼:「你别光夸衣服啊。」 林砚之上下打量一番:「衣美人更娇。你本就气质清雅,这般明制雅韵穿在身上,更是温婉中带着风华,端庄里藏着灵动,眉眼间自带书卷气韵,比衣袍本身更耐看几分。」 吕碧晨顿时脸颊发烫,耳根泛红,娇嗔道:「砚之,你胡说什么呢?我是让你别只夸衣裳,仔细看看版型丶做工有没有不妥之处,哪里需要修改调整。」 林砚之应了一声,又认认真真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端详,吕碧晨拘谨起来。 她比林砚之大几岁,放在民国算老姑娘,气质微熟,此刻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这般反差着实让林砚之看傻了。 「砚之,砚之,你没事吧?」吕碧城见他发呆,轻声唤了两句。 林砚之回过神,脱口而出:「我只是在想,你身形窈窕,怎么胸前看着这般平坦?」 吕碧城紧咬银牙,又羞又恼:「砚之!你怎可如此唐突?」 林砚之连忙解释:「衣裳版型当初设计时,本就留有余量,配上衣身纹样,更显线条饱满好看,如今看来就显得纹样瘦弱呆板了点。」 吕碧晨见他当真只是从服饰剪裁角度说事,声音羞得细若蚊蚋:「我————我束胸了5」 o 民国初年流行平胸的风气,审美上是「以胸前高耸为羞,故百计掩护之」。女子流行束胸以迎合社会风气,用白布条或者带子束住胸部,这种也被称为「束奶帕」。 但是「束奶帕」约束女子胸部的自然发育,有害身体健康,还容易引发肺病,更不利于哺育下一代。 林砚之还以为她是飞机场呢,没想到是因为束胸这个陋习。女子束胸之风并非清末民初独有,宋元已有雏形,明清礼教严苛之后愈发盛行,从上流闺阁蔓延至民间市井。 「这天热得紧啊」吕碧晨努力平复心绪,挥动着嫩白的手扇风,试图给脸蛋降温,「这批衣裳能赶制出来,多亏沈教习连夜赶工。」 「沈教习的刺绣确实顶尖。」林砚之又问道,「女子刺绣班如何?」 「时间太短了,如今复杂的样式还只能沈教习亲自来,非常耗费精力,其他人只能是打打下手,做些简单的纹饰。」 林砚之生出新想法:「我倒有个思路,可以把繁复纹饰适当简化,只保留版型,如此能够省下不少刺绣的活,刺绣班的学员也能制作,方便大批量出品,价格也能降下来,穿起来也更清爽透气,适合如今的季节。」 「你说,我来画吧。」吕碧晨当即坐下,她是个大才女,画画自然是没问题。 林砚之在一旁指点版型线条丶领口收放丶衣袖宽窄,吕碧晨根据描述作画。 「这里不对,线条要再柔和些,」林砚之伸手握住了吕碧晨的手。 吕碧晨浑身僵直,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如同她半偎在他怀中,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脑子嗡嗡的,根本没办法思考,只能任由林砚之握着她的手修改线条。 她心不在焉的,实在是靠得太近,就好像是缩在林砚之的怀里,那股男人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呼吸不畅。 「这样就好看许多,多节约点工时,价格能降不少。」林砚之说着直起身来。 吕碧晨怅然若失,只能茫然点头应声:「嗯————好。」 她匆匆收好纸笔:「回头便让工厂赶制几件样品出来。」 林砚之摸了摸下巴:「今年七夕是哪一天?」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又名七巧节,民间素有拜七姐丶祈福许愿丶乞巧学艺丶观牛郎织女丶祈求姻缘美满的传统习俗。 吕碧城本心思敏感,一听他忽然问及七夕,瞬间紧张起来:「算下来还有七天便是七夕,那日我有安排,不便外出。」 不行,不行,太快乐,她还没做好准备。 林砚之微微皱眉:「什么要事这般赶巧?能不能提前或是延后两日?」 「不行的,挪不开日子。」 「是有什么急事?若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都暂且推掉,把时间空出来。」 吕碧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又羞又委屈:「你怎么这般霸道不讲理?」 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林砚之明白她会错了意:「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七夕那日热闹,正好可以办一场盛会,把这批汉服亮相展出。再邀请几家报纸记者过来报导,届时必定能轰动整个北平,借着声势,我们的汉服品牌知名度就打响了。」 吕碧城的脸蛋都能摊鸡蛋了,嗔怪地哼了一声:「听你的安排便是。」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