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妖女竟然伪装成我的夫人!》 第一章 夫人 残阳如血,天地仿佛倒悬。 江景明在尸山血海中站起身来。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死寂,只有天地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提刀而立。 他手中刀刃鲜红,如同炼狱中走出的修罗。 人间绝景。 ...... 春风撞窗棂,惊起一阵唧唧鸟鸣。 江景明睁开眼睛,又一次从梦中清醒过来。 梦里依然是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俗气的正邪大战,每个人都目眦欲裂,挥舞着刀剑要杀死才刚刚碰面的敌人。 彼时的江景明刚刚六岁。 撞了大运穿越过来,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身份是正道联盟的洗泉剑宗宗主之子。 按道理说投胎的运气还不错,可惜才长到六岁就不幸碰上了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的世纪大战。 并且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年形态和敌对势力的教主江无妄在战场上劈面相逢。 真是公平的匹配机制。 提着大刀的江无妄斜睨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半晌。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这魔头突然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 总之他犯下了反派大忌,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 而后十年过去犹如流水东逝。 将往事抛到脑后,江景明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 窗户却被人敲得啪啪作响。 「少主哥哥!」 「大懒虫少主起床啦!」 「你有本事睡懒觉你有本事开门呐!」 「......」 江景明翻过枕头捂住脑袋,仍然隔绝不了窗外的魔音贯耳。 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江景明翻身下床,推开了窗户。 三个小脑袋像出土的萝卜一样挨个冒了出来,将将只比窗框高上半截。 两个扎着冲天炮的男孩小名叫糖瓜和糖枣,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叫糖包。 调皮捣蛋狗嫌猫厌的三个魔丸,平日里最爱缠着他玩。 「才几点?吵什么吵?」 江景明屈起指节,打地鼠一样给每个脑袋都敲了个爆栗。 「啊!」 萝卜头们抱头鼠窜,等痛劲过去了才含着眼泪怒骂道: 「少主欺负小孩!我们要告宋娘子去!」 江景明笑了一声,把窗户关上。 宋娘子是渡月教七星护法之一的玉衡,司执法惩戒,平日里天天罚他们仨挨板子。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胆大包天地搬出她来帮忙了。 见威胁不管用,三人之中最机灵的糖枣眼睛一转,扯着嗓子喊。 「少主,阿青姐姐回来了!」 「嗯?」 江景明心里一动,将窗户推开巴掌宽的间隙。 「那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穿......」 糖枣顿了顿,和旁边的糖瓜糖包对了个眼神,一脸笃定地说道: 「青色!」 从窗户间隙里伸出来的巴掌狠狠拍了一把糖枣的脑袋。 「谁教你名字叫阿青就要穿青色的。」 「呜哇——」 糖枣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少主哥哥,我们没骗你,今天早上沉卓大叔都回来了,阿青姐姐肯定也要回来了。」 糖包年纪最小,奶声奶气。 「沉叔回来了?」 江景明撑着下巴,眉梢一挑。 糖包口中的沉卓大叔和宋娘子一样,七星护法之一,是司情报勘察的天玑。 「嗯呐,可是我们去找他说话,他黑着脸不理人,说好给我们带的糖瓜糖枣糖包子一个都没带!」 糖包嘟起嘴,听起来很不高兴。 第二章 渡月 「可是我哪来的夫人?!」 「少主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沉卓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半晌,他又眯起眼睛警惕地瞧着江景明。 「少主,你最近没有偷偷跑去哪里鬼混过吧?疏兰城的舞姬,在中州可是能卖出上百两黄金的价钱,会不会是谁和少主你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就自居为我教少夫人了?」 「沉叔你的想像力真是有点太丰富了,《滥情剑客无情剑》应该交给你来写。」 江景明面无表情。 「该不会从前带回来的那些情报也都有自己进行艺术加工吧?」 「咳咳。」 沉卓别过脸去,对于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我方才和教主汇报的时候,几次申请由我来调查这桩灭门案,他却始终说不急......不知是有何打算。」 「可能和你一样,正在怀疑是不是我在外鬼混留下的情债。」 江景明叹了口气,抬脚往殿里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沉叔,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阿青?」 「没有。」 沉卓想了想,摇头否认。 「马匪虽然行踪诡异,狡兔三窟,仍然难是阿青姑娘的对手,但因此多费些时日也正常,少主不必太过挂怀。」 「知道了。」 江景明低头,取下一方烛台,踏着台阶向地下走去。 ...... 陵墓深处久不见光,空气中只有尘灰的味道,燃烧的烛芯发出噼啪轻响。 江景明凭着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陵墓中左拐右拐,终于走到一扇封闭的石门前。 这座陵墓虽然地形复杂,但面积足够宽广,可以容纳渡月教所有人,不过除了脑回路异于常人的教主之外,没人愿意住里头。 江景明将手放到石壁上,摁下一块凸起的青石砖。 「轰隆。」 石门应声而开。 江景明走进灯火通明的内室,挥手散了散扑面而来的酒气,抬眼看到主座上那位鼾声如雷丶睡得四仰八叉的教主大人。 很难想像这和今早梦里的那个杀神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掂量了一下手中烛台的份量,然后侧身蓄力,以投掷长枪的气势冲着座上的人砸了过去。 座上方才还在沉睡的人忽然以迅雷之势翻身而起,正襟危坐。 飞掷的烛台正巧与他擦肩而过,砰的一声四散而碎。 「早上好,儿子。」 江无妄随手抓了抓他像狮子的鬃毛一样狂乱的头发,露出一个靠谱老父亲的爽朗笑容。 这个叱咤风云的魔头如今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明亮。 江景明走近几步,斜倚着一条长桌,抱臂而立。 「沉叔刚刚才出去,你这么快又睡着了?」 「说实话,他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明白,昨晚喝的有点多......哈!哈!」 江无妄非常刻意地乾笑了两声掩饰尴尬。 「听瀑山庄,正道联盟,渡月教少主夫人。」 江景明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一遍。 「嗬!」 江无妄摩拳擦掌地激动起来,两眼放光。 「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 江景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听瀑山庄那群杂种死光了,你还多出一个好老婆!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 「......」 江景明左右四顾,很想找个比烛台杀伤力更大的东西砸到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江无妄举手投降,笑得一脸讨好。 「开玩笑的!你看你一个翩翩少年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做什么?」 江景明习惯性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皱着眉头兀自思索。 第三章 无咎 江无妄似乎没有想到江景明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隔着摇曳的烛火,两人静静地对视,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战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江无妄望着阶下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眼中渐渐浮现出那个站在尸体堆里的孩子。 那时候自己提着长刀,慢慢朝着他走过去。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杀手,面对这样一把煞气十足的刀,也会止不住地颤栗。 可是那孩子没有吓得腿软,也没有转身逃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如水。 江无妄脚步站定,手中长刀缓缓送出,直指他心口。 孩子突然抬手,握住了刀刃。 他掌心鲜血渗出,赤红色的刀身更添几分淋漓的邪气。 江无妄凝视他的眼睛,一瞬间天地寂静。 ...... 十年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忘记这次相遇。 江无妄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其实你八岁那年骑马摔到了头,我很期待你得个失魂症啥的,忘掉从前那些操蛋的破事。」 江景明心里一惊,大怒。 「难怪你当时突然同意让我骑你的大红马!那时候它可是刚一蹄子踢死了一头肥硕的骡子!」 「八岁怎么了!你连我的刀都敢接,还怕马蹄不成?」 江无妄理直气壮地拍案反驳。 江景明现在都还记得被那匹马支配的恐惧,它完美继承了它主人那种狂徒疯子气质,没人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抽风。 可惜那次摔下马的意外没能让他忘记什么。 穿越而来的江景明从出生开始就带着成年人的记忆和认知,所以往事仍然历历在目。 虽然是宗主的儿子,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几面,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的仆人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少宗主该有的照顾。 他也不像其他弟子一样有资格从小习剑,几乎是被放养到了六岁,然后战争就来了。 贴身老仆原本负责带着他从城内逃走,但很快就把他当作拖油瓶抛弃。 江景明孤身流离在战场之中,惨遭不知是敌是友的一发肘击,一头栽倒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尸体,几乎分不清楚是地狱还是人间。 所谓的正邪似乎并不重要,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为战。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会说我不知道。」 江无妄笑了笑。 「你年纪还小,但心思重,连沉卓都说他猜不透少主的想法。我想,你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也许你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愣。 这十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茫崖,还以为要在这里悠哉乐哉地过完一生。 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趣,但是真的要走了,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以我对正道联盟那帮龟孙的了解,他们现在估计要装模作样地查一段时间的案,而后宣告一个他们满意的案件真相,最后,重头戏来了!」 江无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铜锣,一脚踩在桌上,敲得乒桌球乓震天响。 「当然是召开英雄会!各路好汉,各路豪杰!那渡月教妖女此举天理难容,我辈既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定将彻底诛灭魔教,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这魔头模仿起正道联盟的腔调倒是头头是道,江景明听得笑了一声。 「等这场狗熊会之后,他们就会集结起来,来杀我。」 江无妄也笑,他看着江景明。 「你呢,儿子,到那时候,你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不会。」 江景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犹豫的。 「罢了罢了!愣头小子,要杀我,你还早了些。」 江无妄忽然笑着摆摆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江景明走上台阶,站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眼里清明得很,丝毫没有醉酒的痕迹。 江无妄从身后抽出一把带鞘的横刀,随手一挥,殿内半侧烛火都被振起的刀风熄灭。 第四章 景明 江景明从陵墓里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 清晨的薄雾已经消散,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乍然明亮的光线。 和刚起床那会儿的静谧安详不同,阳光热起来,渡月教也跟着变得热闹。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打他们自制的一种叶子戏,甩牌的时候掀出虎虎生威的风。 女人们坐在屋檐下,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头也不低地穿针引线,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是今天的热闹还有些不同之处,似乎即将发生什么喜事。 往日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氛围,教众大都是中州人,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江景明和早上一样穿过人群,仍然是听取少主一片,不过还多出了几句喜气洋洋的「恭喜少主」。 恭喜? 江景明脚步一顿,看向掩帕而笑的几个妇人。 「李婶,王姨,你们恭喜我什么?」 被点名的两个妇人顿时发出一阵「哎呀哎呀」「不讲不讲」的诡异动静。 有一种过年回老家遭遇村口侦察队的无力感。 江景明一时间有点后悔开口搭话,正想转身溜走,就看到糖瓜和糖枣小旋风一样地从人群中跑过。 「急报急报!少主有夫人啦!!!八百里加急!我们有少夫人啦!!!」 「......」 算是知道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从何而来了。 江景明踏前几步,一手一个,把这俩熊孩子倒拎起来。 「谁让你们到处瞎说的?」 糖瓜的脸憋得通红,糖枣则像个野猴子一样晃悠着挣扎。 「不是瞎说,我们早上听到沉叔说的!」 原来如此。 早上自己和沉卓说话的时候,他们大概躲在远处,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只听到个「少主夫人」,却没听懂前面关于灭门案的事情。 江景明把两个小孩放下来,没好气地一人弹了个脑瓜崩。 「那不是我的夫人,那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女,知道为祸人间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韩夫子就天天这么骂糖枣。」 糖瓜点点头,胸有成竹。 听他这么说,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韩夫子那双悲愤的老眼。 韩夫子大名韩柏松,七星护法中的文曲,据说修的是为天地立心的高深学问。 可惜人到晚年不得志,只能屈才在穷山恶水处教一群小刁民读书,天天被气得捶胸顿足问天问地。 说起来江景明这个名字还是韩夫子起的,取的是「春和景明」的意象。 江无妄对此颇有微词,觉得太书生气了,不像个小魔头。 他原本想好的名字是江无敌。 最后还是由江景明本人严肃驳回了这个提议。 「总之那妖女是顶着我夫人的名头做坏事,所以,我要出个远门,去把她抓起来。」 江景明弯腰,揉了揉糖瓜和糖枣的脑袋。 「出远门?要去很久吗?」 「也许是吧。」 江景明笑了笑。 「那阿青姐姐呢?」 这时候,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腰带。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泪眼汪汪的糖包。 「怎么哭了?」 「她早上听说你有夫人了,听着又不像是阿青姐姐,可伤心了!」 糖枣凑过来,扯扯她头上的羊角辫,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手欠。 眼看糖包的眼泪又有汹涌而出的架势,江景明赶紧把他俩分开,耐心解释。 「我先去找到阿青姐姐,再和她一起去找那个妖女。」 「真的吗?」 糖包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有些希冀。 「真的。」 江景明微微一笑。 「你见过阿青姐姐用刀么?没有她在,我可不敢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五章 心境 将这里命名为茫崖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大漠的尽头真的是横亘千里的断崖。 飞沙走石的戈壁中赫然出现一道天堑般的深渊,站在边缘向下凝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 google搜索twkan 这就是顾听寒选定的教学地点。 从前练刀的时候,江景明每次都需要站在距离断崖只有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着顾听寒,与他拆招。 如此境地,只要江景明心生畏惧,想要后退,就会一脚踩空,跌下崖去。 这就是顾听寒的教学理念,哪怕死,也不能退却半步。 江景明和往日一样站到崖边,呼啸的风将他的黑袍刮得猎猎作响。 「师父。」 他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嗯。」 一声淡淡的回应。 顾听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崖石后的阴影处的,反正他每次都在那里。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练刀了。」 江景明转过身,微微颔首。 「嗯。」 顾听寒说话的语气仍然像是天山寒冰,毫无松动的迹象。 「这些年来谢谢师父,如果不是您愿意教我,我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连刀都拿不稳。」 「与我无关。」 顾听寒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想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但是惜字如金的后果就是让他显得极其不通人性。 但江景明能听懂,所以笑了笑。 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向了无回音的崖底。 顾听寒一袭白衣,腰悬长刀,约莫三十岁上下,还很年轻。 顶着这样一张酷哥冷脸行走江湖,大抵会有无数少妇为之春心萌动。 「此去何处?」 「中州。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不查清楚真相,恐怕会很麻烦。」 江景明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刻意略过了有一可恶的妖女冒充少夫人的事情。 「呵。」 顾听寒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江景明原本想多问他几句,不过料想他也不愿多说。 像顾听寒这样的人,会加入渡月教,原本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人真正了解他的过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师徒之间一阵无言。 江景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然而今天竟然是顾听寒先开了口。 「你学刀十年,心境有余,却杀意不足。此番出行,或许能有所精进。」 「心境?」 江景明微微一怔。 「心境。」 顾听寒侧身而立,风中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抽刀出鞘。 江景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一次突然的课业测试,正要跟着拔刀,他却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要你背靠悬崖与我对练,正是以此炼你心境。」 顾听寒双手持刀,闭上眼睛,此刻四周呼啸的风声竟然了无声息。 天地间万籁俱寂,无形的压力像遮天蔽日的潮水扑面而来,江景明只能屏息凝神,克制着自己后退躲避的本能。 顾听寒踏前一步,挥刀而出,一瞬间天光乍破,刀光如电瞬闪而过,带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轰隆之声! 风声四起,飞沙走石,江景明睁开眼睛,只见断崖之中赫然多出一道豁开的巨大山缺。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顾听寒横刀而立,银色的刀刃与冰冷的眼光相映。 「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境,天下武人千万,亦不过一合之敌。」 江景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师父这样的心境,这个人就像是为了抵达武学极境而生的。 顾听寒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 「以你的性子,也许更适合学剑。」 江景明微微一愣。 第六章 只影 江景明从断崖回来,迎面撞上了贺铨。 七星之一的天枢,在教中承担的是管家的职责,长着一张古板又严肃的国字脸,整日都在忙碌各种杂务。 此时他脸红脖子粗,看起来相当反常。 「贺叔?」 江景明刚打完招呼,就看到从他身后追过来的沉卓。 「少主。」 贺铨喘了口气,抱拳行礼。 教里大概只有他会严格地执行这些礼节。 沉卓对江景明点点头,而后叹着气拍了拍贺铨的肩膀。 「这件事教主已经决定了,以他的性格,你再怎么劝都没用,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少主尚且年少,怎能以身涉险?」 贺铨握紧拳头,压着声音。 江景明这才明白,因为自己要去中州这件事,他刚刚去和江无妄吵过一架。 贺铨平日里对江无妄从来都是尊敬至极,唯命是从,竟然会因为此事红了脸。 「贺叔,没事的。」 江景明笑了笑,向他展示手上的无咎。 「你瞧,连顾师父都觉得我可以出师了。」 「少主......」 贺铨仍然是愁容满面,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个长得凶却好说话的邻居大叔。 江景明只好继续开解他。 「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啊,阿青会和我一起。」 听他说起阿青,贺铨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她本来年纪的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会为了少主豁出命去的人。 瞧着贺铨紧张兮兮的样子,江景明突然想到刚来茫崖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警惕心还没有完全消退,每天都冷着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贺铨见状,为了哄他开心,就带着他去挑选小马驹。 最后他选了一匹最难驯养的小野马,贺铨就任劳任怨,每天都替他给小马刷洗毛发,喂养马草,把小马养得漂亮极了。 「贺叔,等我查清楚了就回来,不会很久。」 江景明笑了笑,将话题转移开。 「杜大爷呢?我这次出这么远的门,他总该多给我发些经费吧。」 「啊,是了。这是三千两银票,杜兄正巧托我转交给少主。」 贺铨闻言,从衣服里抽出三张银票。 「怎么这么大方?」 江景明一挑眉毛,很是意外。 杜子腾,七星护法之天璇,掌管教内银钱往来,着名铁公鸡,是个胆小又鸡贼的胖大爷。 「他听闻少主要走,担心得很,又怕见了少主控制不好情绪,徒增伤感,这才托我转交。」 贺铨还是惆怅地叹气。 江景明也觉得不见比较好,免得这胖大爷声泪俱下,难以收场。 想到此处,他又想到另一茬。 「既然如此,韩夫子那边也先瞒着吧。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我怕他急火攻心气晕过去。」 「少主英明。」 贺铨和沉卓都赞同这个决定。 江景明收了银票,在两人忧心忡忡的目送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宋娘子。」 江景明单手撑着门框,觉得在渡月教里设置门锁的意义真是不大。 宋娘子大名宋芷蘅,明慧而端庄的长相,身段娉婷,风韵犹存。 此时她正坐在桌前喝茶,面前放着个已经系好的包袱。 「少主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 宋娘子端着茶杯微微一笑。 往常她这么笑的时候,就代表有人要倒霉挨罚了。 不过今天却不太一样,像是家里最温柔包容的那个长辈。 「你们这般年纪的男孩,总是冒冒失失,走到半路一定会发觉忘带了什么东西。」 第七章 阿青 雍州一带,大漠戈壁之外是一片广阔如海的草原。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而经过草原的商路四通八达,最终都是通往雍州最有名的商业枢纽疏兰城。 中州的商队不远千里带来做工精良的丝绸和瓷器,又带走珍贵的香料宝石甚至是妖艳的舞姬。 偶尔还能见到从沧州来的鲛人表演,听说那些鲛人生着金红色头发,不论男女都拥有绝美的脸。 江景明只去过一次疏兰城,还是偷偷带着阿青一起溜出去的。 结果两人刚交了看鲛人表演的银子,一眼都没看着,就被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贺铨给逮了回去。 江景明骑着马在大漠里慢走,想到小时候的事情,觉得要找阿青的话,就应该先去疏兰城。 阳光晒得沙子滚烫,马走得很慢。 江景明也不催它,走出几里路,勒马回望。 已经看不到渡月教存在的痕迹了,当初选址的时候大概就有过考量,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在茫崖迷路,也许走到死都不知道只隔几里就可以到达绿洲。 江景明正要掉转马头继续前进,忽然看到有人站在大漠的尽头,遥遥望着他。 读书人的青衣长袍,身影佝偻,立在风沙之中纹丝不动。 是韩夫子。 明明嘱咐过大家不要告诉他,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江景明很想扯着嗓子大喊几句。 快回去吧,您老这把身子骨就别折腾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还是说,您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我全都记住了? 江景明勒着马绳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韩夫子的身影虽然苍老,但和他的大名一样,犹如一棵苍劲的松柏,很有文人风骨。 江景明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有些迂腐的老头或许真是怀揣着救世的学问。 等回来的时候,一定好好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再也不让阿青代写了。 他拍了拍马,不再回头。 ...... 落日的余晖斜斜映照,将前方不见边际的草原镀上一层雾茫茫的熔金颜色。 远远的能看到,牧民们驱赶着羊群,像大片的云朵缓缓而归。 江景明在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儿喝水。 「喂!江景明!」 一个挥着马鞭的少年眼尖地发现了他,兴高采烈地跑来。 虽然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但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风仍然带着微微的凉意,他却只穿了件毛皮马甲,裸着一双精壮的臂膀,腰上别着把精致的小刀。 这个少年名叫那日松,是这片草原上的哈剌部首领的儿子。 前些年江景明偶尔会借着帮杜大爷购买物资的理由,出来放放风,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日松。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像只警惕的小豹子。 不过少年人的敌意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聊了几句,单纯的草原少年就相信了江景明是随着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中州人,很轻易就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江景明靠着马鞍,冲他一笑。 「你怎么来了!」 那日松一直奔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兴奋的神情掩饰不住,他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见过这个朋友了。 「我要回中州了,来和你告个别。」 江景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刚从你们部落避之若浼的茫崖走出来的吧。 那日松脸上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失落和不舍。 「以后不回来了么?」 「还会回来,但可能要多等些日子。」 江景明笑着回答,顺手把从马鞍上滑下来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行!」 那日松松了口气,方才还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第八章 聘礼 「你这次回中州,是不是就要和她成亲了?」 那日松冲着江景明一阵挤眉弄眼。 「说成亲还太早了吧。」 江景明把烤羊腿递到他面前。 「熟了吗?」 「这边还要再烤一会儿,皮烤脆一点,吃起来才香。」 那日松凑近看了看,给出专业指导。 正要上手帮他烤,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题被拐歪了。 「哪里早了!我们这里只要满十四岁就可以结亲!」 那日松微微后仰,双手撑地,今晚的篝火烤得他心情很是澎湃。 「你喜欢哪个姑娘,就把猎来的最漂亮的狐狸皮挂在她的帐篷外,她要是也喜欢你,就会收下。」 「听起来很不错。」 江景明盯着羊腿上滋滋冒油的热气。 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是真的饿了。 运气好赶上了哈剌部第二天的苍狼大会,今天部落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举行篝火会。 除了猎来的狍子和兔子,还杀了不少牛羊,几乎整片草原上都蔓延着香气。 那日松终于察觉到了旁边这个仿若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到底有多心不在焉,忍不住瞪着他。 「吃狍子肉吗?我去给你切一块!」 「我先把这个腿吃完。」 江景明往羊腿上淋了几滴酒,「呲啦」一声,酒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羊腿肉烤得外酥里嫩,辣椒刺激着舌尖,热气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舒坦极了。 那日松无奈地凑过去,把他的酒杯倒满。 草原上的烧酒太烈,父亲给他和他的中州朋友准备的是从疏兰城买来的「琥珀光」,酒香清冽。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明天苍狼大会结束,我就要去和塔娜求亲了!」 那日松喝了口酒,露出一个很是激动但又有点羞怯的笑容。 江景明对塔娜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不认识脸,不清楚她是那两个总是挽着胳膊嘻笑的姑娘中的哪一个。 「那她知道你要和她求亲吗?或者换个问法,她喜欢你吗?」 「我能看出来她喜欢我!」 那日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笃定。 「何以见得?」 「首先,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脸红。第二,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偷偷看我。第三,她前两天亲自给我缝了拉弓的皮手套!」 那日松从怀里摸出那个褐色的牛皮手套,笑着晃了晃。 江景明听着他掰手指一件件数,觉得还算是有说服力。 虽然阿青和他说话的时候从不脸红。 虽然阿青练起来刀来有一种「爱谁谁来了就是一刀」的众生平等,压根没空偷看。 虽然阿青也没什么空给他缝东西,小时候每天都陪着他到处胡闹,长大了又要忙着和沉卓他们学那些潜伏技巧暗杀诀窍之类的。 「听说你们中州那边求亲还需要媒人,什么提亲算命下聘,也太麻烦了。」 这是那日松从过路的商队那里听来的,他们拉了一车的玛瑙石,说是要给人做聘礼用。 「没错。」 江景明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些仪式麻烦。 不过倘若是作为新人,大约会觉得所有这一切麻烦事都是甜蜜的负担吧。 红妆十里,约定三生。 「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以后要是成亲,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那日松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口。 江景明先是笑了笑,而后想到自己这次出行的缘由。 一个妖女灭了人家满门之后自称是他的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昭告天下的聘礼。 谁家霸道女魔头领走一下好吗。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中州看看啦。」 那日松呼了口气,好几杯酒接连下肚,他终于开始觉得有点上头了,眼前的火苗晃来晃去,散成好几束。 「好啊。」 江景明随口答应。 刚认识的时候这家伙就对中州很是憧憬,现在都要成家了,依旧没变。 第九章 大会 「不必挂怀,我知道客人没有恶意,只是有难言之隐。」 特穆尔举起酒囊,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多谢。」 江景明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望向远处篝火旁跳舞的那日松和塔娜。 简直像一个笨手笨脚的猿猴随便绑架了个姑娘强迫她陪自己跳舞。 「那日松似乎很期待明天的苍狼大会。」 「是的,他从生下来就开始期待了。」 特穆尔点点头。 「苍狼大会是我们哈剌部最重要的节日,要挑选一批最强壮的年轻人,进入那边的雪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江景明望过去,夜晚中那座宏伟的雪山看起来只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穿过狼王的居所,拔出苍狼旗,就能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 「苍狼旗?」 江景明有些好奇。 「是我们的祖宗从前留在雪山上的,为了给予后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特穆尔凝望着远处,神情似乎很怀念。 「那时候哈剌部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不像如今,每到冬天,都要担心喂不饱牛羊,养不活家人。」 江景明默默听着,并不说话。 「前些日子闹马匪,抢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我们的人手只够日夜巡视,拿他们没半点办法。」 特穆尔的眼中有怒气,声音却仍然低沉。 「幸好今天有人把那马匪首领给杀了,官府从来不管我们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真是多谢他。」 江景明默默低头喝了口酒。 原本只想让阿青查个马匪的底细,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影响。 从前贺铨总是告诫他不要多管外面的事情,因为一旦被人知道渡月教在这里,所带来的恐慌和动乱恐怕比什么马匪强盗之类的要严重的多。 如今想来,倒是不必藏了。 「说来还要多谢你,那日松每次说起想去中州,都会被我呵斥,我怕他心野了,将来不愿留在草原上。自从有了你这个中州来的朋友,他对中州多了解一点,就消停一点。」 说到这里,特穆尔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笑得像个欣慰的老父亲。 江景明也跟着笑了笑。 「雪山里真的有狼王么?」 「传说中是有的,说那狼王身长十尺,双目赤红,但我活了五十年,未曾亲眼见过。而且现在莫说狼王,就是普通的雪山白狼也少了,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满山遍野都是狼嚎。」 特穆尔摇摇头,皱起眉头,他也不确定这传说是不是祖宗编出来的。 「也许苍狼大会是随着我们哈剌部一起衰败了,但要不是这样,谁又放心让养了十几年的崽子去狼窝呢?」 特穆尔瞧着篝火旁端着马奶酒的妇孺们,深深叹了口气。 也是。 江景明觉得自己已经到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刚长大的少年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作为父母却只希望他能留在这片草原上,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虽然你和那日松一般大,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你却不同!」 特穆尔将皮囊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似乎又恢复了首领的精气神,声音洪亮。 「虽然衰败,但仍然值得一观。明日的大会,就请客人站到我身边观赏吧!」 「好!」 江景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微微用力。 此时另一边跳舞的牧民们终于注意到首领和这位中州来的客人,欢呼着拥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江景明被那日松一把拽进了圈里,一人连一人拉着手,围着篝火边转圈边跳舞,口中大声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 特穆尔从旁边拿出一只手鼓,亲自为大家奏乐。 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江景明忍着笑意混在中间,滥竽充数地对口型。 月亮悬在头顶,照着这片草原,千年如故。 ...... 第二天江景明是被锣鼓喧天的巨大动静惊醒的。 第十章 君临 汹涌的战鼓终于擂到最后一声,八个年轻人驾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人群中的欢呼渐渐低了,演变为交头接耳的嘈杂。 苍狼大会的传统,勇士们进雪山夺旗,其他人需得留在原地等待,不能擅自离开。 庆祝的宴会已经安排好了,但在他们归来之前,所有人只能向神明祈祷他们平安。 特穆尔转过身,低声说道: 「时间应当不会太久,客人稍安勿躁。」 如他昨晚所说,现在的大会不比当年,雪山的狼像是和哈剌部兴衰与共,如今已踪迹难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部落里的年轻人打猎时捕杀的基本都是些寻常郊狼,和雪山的白狼无法比较。 特穆尔心里清楚族里这些年轻人的水平,像那些夹着尾巴捕野兔为食的郊狼,是不敢与他们的弓刀对抗的。 所以,特穆尔估计日落之前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凯旋。 江景明侧身而立,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着急,反正也只是在等阿青。 他在心里估算过了,从疏兰城到哈剌部,大概也是日落之前。 草原的白天似乎总比夜晚漫长,原本整齐的人群中渐渐有了些躁动,一会儿是幼童哭闹着要睡午觉,一会儿是老人被太阳晒得乾渴需要喝水。 太阳渐渐西落,特穆尔神色冷硬,和昨晚那个和蔼可亲的首领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握着刀,朝着远处眺望。 那座雪山的峰顶被映成耀眼的橘红色,是日落金山的景象,遥遥望去,很是神圣。 茫崖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所以他每次出来放风,都一定要磨蹭到看完草原上的落日。 此时手中的刀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江景明握紧刀柄,猛然抬眼。 视野的尽头有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快速逼近,渐沉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开盛大的帷幕。 看清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之后,江景明略略松了口气。 是那日松。 他正驾马狂奔,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高举着一面宽阔如幕布的旗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勇士们夺得苍狼旗回来了,这代表着哈剌部的传承生生不息。 塔娜混在人群中,捂着脸几欲落泪。 一直紧绷着脸的特穆尔也放松下来,重重叹了口气,上前去和前来恭喜的族人击掌。 「喂!江景明!我把苍狼旗给你抢回来了!」 那日松拼尽全力地大喊,肆意的笑声在草原上回荡。 他挥舞着手中铁灰色的大旗,旗上一颗巨大的白狼头迎风飘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凶狠威严。 风热烈地刮过,江景明大笑起来,冲他用力地挥手。 尾随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同样在驾马狂奔追赶,按照规定,只要苍狼旗没有到达部落,他们就还有争抢的机会。 一个扎着头巾的小伙子从马后抽出套绳来,在空气中甩了几圈,找准了最好的角度,倾身全力抛出去。 套绳准确无误地套中了最前方那日松的马,小伙顿时大喜,双手勒住套绳往回拖拽。 那日松反应极快原地立马,张嘴咬住旗杆,以此腾出一只手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将套绳割断。 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顺利挣脱了套绳束缚,如此一来反倒是头巾小伙重心不稳,跌下马去,在草里打滚。 观战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艳的喝彩。 像这样的最后竞争也是苍狼大会的重要环节,人们乐意看到勇敢的武士之间的争抢。 「好!」 江景明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要论骑马,自己肯定比不过他们,第一下被套绳绊住就得弃马,以免摔跤。 不过下马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他们是知道的。 那日松大笑着举旗回身,傲然地看着那个跌落的头巾小伙。 「拖雷!你又输给我了!」 拖雷恨恨地咬着牙,啐了一口,从地上爬起来。 第十一章 刀鸣 江景明的弓箭是和江无妄学的。 虽然在刀术上两人相看两厌,但弓箭却不一样,江景明只学了半年就成功出师。 顾听寒说弓是比刀更看重心境的武学,讲究的是心如止水,而后箭出惊鸿。 只不过从前的靶子都是飞鸟和木桩,第一次在这样的距离射这样的目标,江景明擦了擦掌心渗出的汗,微微叹了口气。 「好箭术!特穆尔拜谢!」 特穆尔站在台下仰望着这个中州少年,只觉得方才几乎已如死灰的心脏又活了过来,千恩万谢都不为过。 「无妨。」 江景明摇摇头,看着远处的那日松策马狂奔,终于甩开了身后的狼群。 战马载着两人全力奔跑,终于在部落的栅栏前无力地跪倒,抽搐着口吐白沫。 那日松和拖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守在门前的人们一拥而上去迎接。 那日松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几乎是被生生剐去了一块肉。 塔娜跪在地上替他包扎,眼泪滴滴落在伤口上。 那日松疼得直抽气,还要故作轻松地抬起头冲着高处的江景明笑着喊。 「好啊!你之前竟然骗我说你不会射箭!」 「我要是不会射箭,谁来救你这个莽夫?」 江景明一脚踩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笑。 见到儿子和族人都平安归来,特穆尔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情绪,大声指挥。 「大家把篝火点起来,挡在外面!这畜生生性怕火,定然不敢接近!」 围在四周的人们行动起来,听从首领的安排,迅速将柴火扎堆点燃,形成一个火圈。 「没用的。」 人群中忽然有个声音低低地说道。 是方才被救下来的拖雷,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哈?不过一头老狼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那日苏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已经包扎好的手臂,疼得呲牙咧嘴,至少今天这手拿不了刀了。 「这些狼有问题!它们已经妖魔了!火对它们来说没用的!」 拖雷瞪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夕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夜幕降临了。 江景明挎弓而立,听着夜风中嘶哑而狰狞的低吼。 拖雷说的没错,这群狼对火所表现出来的并不是畏惧,而是亢奋。 因为火光会指引他们人群的位置。 江景明取出一支箭,用箭簇取火,而后随意找了个角度将箭投了出去。 燃烧的箭在空中一晃而过,映出无数双随着火光转动的红眼。 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被狼群悄无声息地包围了。 江景明低着头,屈起指节,拨弄着弓弦。 这群狼与其说是妖魔,不如说更像是发病了。 极度的亢奋和对于痛觉的迟钝,似乎也让它们失去了一些对于气味的敏锐以及夜间的视觉。 可是如果熄灭火把,人一样也会失去视觉。 在他思考的间隙里,特穆尔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他指挥着部落的青壮年将妇孺和孩子围到中间保护。 负责守卫的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握着刀,强忍着心中的恐惧。 那日苏作为伤员也被围在了中间,他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概是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风中全是狼群的喘息声。 江景明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草丛摩擦的声响如蛇爬行而过,细密又微弱。 他忽然转身,拉弓引弦,倏尔间连射三箭。 一头绕到后方企图偷袭的白狼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这一箭像是吹响了战争的号角,一瞬间漫山遍野都是狼嚎。 不再躲藏的狼群毫无顾忌地跨过了火圈,冲着人群扑咬而来。 「杀!」 特穆尔站在最前方,双手握住斩马刀用尽全力劈下,一头狼从腰间被劈成了两半。 第十二章 焚旗 特穆尔拄着斩马刀,像搁浅的鱼一样喘着粗气。 他的体能已经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倒下,哪怕死也要站着挡在族人前面。 没有余力去思考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特穆尔大吼一声,像饿虎扑食一样跃起,砍向那头想要偷袭老人的狼。 这几乎是他最后的一击了,所以他无所顾忌地将后背暴露给了其他的狼。 斩马刀成功将那头狼的头颅砍了下来,特穆尔跪倒在地,感受到耳后迅速逼近的腥气,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比獠牙来的更早的却是一道湛然的利器弧光。 特穆尔迟疑着睁开眼睛,江景明单手执刀,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刀尖滴血,还带着热气。 飘摇的火光和沾染的鲜血衬得他宛如修罗。 特穆尔忽然从这个总是微笑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阵漠然的邪气,他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灭掉篝火。」 江景明开口了。 「什么?」 特穆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灭掉篝火,相信我。」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压力,漆黑的刀身映着月光,照出他的眼底毫无波澜。 特穆尔望着他的眼睛,突然想我怎能不相信你呢,你是垂死的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于是他不顾一切奋力爬起来,冲着剩余不多的守卫大吼。 「灭掉篝火!」 「什么?」 其他人和他发出了同样诧异的反驳。 「灭掉篝火!!!」 特穆尔把斩马刀插进一只还在挣扎的狼的后脑,然后一脚踢翻了一堆柴火。 这是首领的命令,其他人纵然再是不解,也只能咬牙执行,一时间四周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渐灭了下去。 狼和人同时陷入了能见度极低的黑暗中。 江景明迎着狼群向前走,他横刀于前,屈起手臂,将染血的刀刃从袍袖中擦净。 纵然是再嗜血癫狂的狼群也对这柄刀有了几分畏惧,警惕地围在他身后,发出低低的吼叫。 江景明脚步一顿,伸手拔起了那柄在慌乱中被随意插在地上的苍狼旗。 而后旗杆一斜,将旁边的酒缸打破。 那原本是特穆尔为今晚的庆贺宴准备的烈酒。 一瞬间周围酒香弥漫,混合着血液和铁锈的味道,让这个场景诡异得像是上古神话的活人祭祀。 苍狼旗浸满了烈酒,变得十分沉重。 江景明反手收刀入鞘,双手执旗,旋身上马。 最后,他在熄灭的篝火堆中点燃了苍狼旗。 漆黑厚重的夜色中忽然燃起了一面烈烈燃烧的火墙! 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燃烧的旗帜几乎像是有一头巨大的白狼从火光中清醒了过来。 狼群发出亢奋的低吼,它们在短暂的失去了目标之后,又找到了同一个进攻的方向。 江景明将苍狼旗高高举起,像是将军举起了号令千军的战旗,而后驾马狂奔。 于是所有的狼都追随着那面火墙,咆哮着追赶而去。 「他丶他把狼都引走了!」 一名守卫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指着远去的狼群。 短暂的安静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无力地瘫倒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悲痛的恸哭。 「首领,首领!我们要去帮他啊,那么多狼,他一个人......会死的!」 塔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了特穆尔的袖子。 她方才一直护着族里的小孩躲避,此时满身泥污,和平时的精致娇俏判若两人。 「我们怎么能帮得上?快逃吧!狼群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另一个人大声地喊。 特穆尔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慢慢朝着另一边走去。 他脱下了身上的毛皮铠甲,轻轻披在一具尸体上。 他早就看到了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亲人,只是一直没有余力去面对。 第十三章 为君拔刀 这简直不像是一头狼,而是上古神话里的凶兽。 江景明忽然觉得那日松对于外面世界的幻想一点都不夸张,反而是他这十年来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浩大。 一心想引走群狼给哈剌部的人争取时间,却无心惊动了更可怖的东西啊。 江景明抽出无咎,刀光衬着月光,从那双红眼中一闪而过。 如果说方才那群狼只是发狂的畜生的话,这头狼王却不一样,它的眼神几乎像人一样,像在思考。 它也不会一见到目标就咆哮着发起进攻,它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审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江景明抬起头,双手持刀。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狼王看到了一双同样冷静的眼睛。 它终于开始正视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敌人,抖落毛发上堆积的雪花,匍伏在地,眼神变得阴冷而凶狠。 江景明握住刀柄,骤起的狂风吹得额发飞扬,他的目光却始终沉静,不为所动。 不知道要在这片雪山里活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一头雄伟而古老的狼王,这样看来,哈剌部的祖先们所见到的,或许就是自己眼前这一位。 那么,自己将要斩杀的,就是存在于草原世代之中的那个不死的传说。 江景明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他觉得他需要这样一个对手。 需要用这样一个对手的血,来消除他心中骤然滋生的想要杀戮的戾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狼王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片山林都为之震颤。 江景明踏步向前,挥出的刀光仿佛凝固在了月色中,一瞬间光影交迭错乱,周身亮如白昼! 狼王蓄力的扑击没有命中目标,反倒是从侧身被切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将积雪染红。 江景明没有留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下一刀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 狼王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嘶吼,竟然迎着他的刀锋撞了上来,几尺长的狼尾挥舞沉重如鞭,狠狠抽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敌人。 江景明收刀的速度竟然和他出刀一样快,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刀格挡,将来势汹汹的狼尾生生斩断! 狼王痛嚎着向后翻滚,江景明原地止步,缓缓擦刀。 他生平第一次不觉得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反而觉得安心。 顾听寒所说的向死而生的心境,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懂了。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如果说心境就是不畏惧死亡的话,那么杀意,就是「不能让你死」。 这就是江景明为自己找到的拔刀的理由。 与江无妄想要终止的世间规则无关,与顾听寒想要抵达的武学极境无关。 他拔刀的理由,就是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他的面前! 无咎的刀锋撞碎了月光,天地间万籁俱寂,这一刀挥出的气势如潮水,震起犹如深渊下千万亡魂的哀鸣! 狼王仍然昂着头颅,它要做最后的反抗,它不可置信,也不会认输。 可是下一瞬它的头颅就高高飞起,身体里喷薄出的血液如泉。 江景明仍然保持着握刀的姿势,那颗沉重的头颅落到雪里,至死仍是惊愕而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么草原上的传说,什么狼图腾至高信仰......依然只是头畜生而已。 只不过骨骼和血肉都要强硬许多,即便是无咎这样绝世的刀,想要斩断它的喉咙都并不容易。 方才那一刀他尽了全力,手腕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剧痛。 江景明轻轻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尝试缓解疼痛。 他一直觉得这是儿时练刀太过拼命留下的旧伤。 无良老师顾听寒应当为此负责。 江景明慢慢转过身,只见方才还是臣服姿态的狼群此刻又蠢蠢欲动起来,渐渐又要呈包围之势。 是了,真正的狼王已经死了。 那么对于剩下的狼来说,谁都有可能是新的狼王。 狼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江景明松开手腕,再提起刀,只觉得十分沉重,出刀的速度和力量都会被影响。 第十四章 王从天降 檀木的味道淡淡的,让人觉得安心,好像找到了一方永远不会崩塌的天地。 江景明睡得很沉,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阿青的那天。 那时候渡月教从中州的止戈城一路向西北撤离,民众称之为逃亡,败退,溃不成军而狼狈逃窜之。 然而事实上这群魔头一路上都在闲庭信步游山玩水,一点都没有逃亡应有的纪律。 一旦路过什么像样的酒楼,必定是横冲直撞一拥而入,把店掌柜和店小二给吓得抖似筛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做生意的碰到这样一夥客人,自然是只求保命不敢收钱,可他们离去的时候又会随手抛出足够把整个店都盘下来的银钱。 江景明被这样一帮人挟持着,一路到了婆娑河。 婆娑河横亘百里,上接天山,下接南海,将中州与雍州分割开来。 江无妄很大手笔地盘下了一整条渡船,正亲力亲为地搬着他从风陵城淘来的几大坛子好酒。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问心醉!风陵城独有,今后离了中州就再难喝到啦!」 江无妄乐呵呵地抱着酒坛子。 江景明懒得理会这个酒鬼,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这一路上的民众或多或少都在讨论渡月教和正道联盟那场大战,说书人更是靠此大发横财,大家都快把江无妄传成个三头六臂的太岁神了。 偶尔也会看到联盟张贴的通缉告示,还有战争过后关于流离失联的家人的寻人启事。 江景明每到一个新的城镇,都会注意看告示板。 却没有看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洗泉剑宗就算是正忙于战后的修缮工作,多少也该注意到少宗主失踪了这件事。 如果说从前还只是被冷落对待,战争过后他就像是彻底被遗忘了一样。 江景明有点庆幸自己还好是穿越者,对这样的境遇只是觉得有些疑惑,而不会有孩子那样被抛弃的绝望心态。 渡过婆娑河后,他将彻底和洗泉剑宗少宗主这个身份切割。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 此时秋风四起,鹜落霜洲,雁横烟渚。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心想风陵城的渡口,似乎自带别离愁绪。 在他们盘下的这艘大船旁边,停泊着一只不起眼的小船,船夫将斗笠压得很低,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违规的货物。 江景明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城内对于走私的惩罚极重,但还是有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借着打渔的由头渡河交易。 江景明对此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家伙要是把官府引来了,说不定第一个被拿下的不是他,而是一群企图过海逃窜的通缉犯。 河岸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蓑衣的老渔夫,枯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支短笛,急促地吹了三声。 长,短,长。 这似乎是某种暗号,船夫撑起竹竿,迅速靠到了他的面前。 老渔夫垂着头,一言不发。 船停稳后,船夫用竹竿敲了敲船桅。 短暂的安静后,从船舱里走出来了一行十来个小女孩。 江景明微微一愣。 按照如今的律例,售卖奴隶是合法的。 但他这买卖做的这么偷偷摸摸,就很可疑,多半是人贩子。 小女孩都穿着同样的破旧灰色布衣,看起来和死人身上扯下来的没什么区别。 她们低着头,光脚踩在甲板上,秋风一吹,不自觉地都瑟瑟发抖。 船夫一手压着斗笠,神秘兮兮地开口: 「流浪的小孩,来路都乾净,乖巧得很,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您瞧瞧有没有看的上眼的?」 老渔夫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抬起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从小女孩身上一一扫过。 大概是老光棍来给自己买个养老保险。 江景明心下了然。 最终,老渔夫指向了其中一个小女孩。 第十五章 阿青陪着少主 船夫骂骂咧咧地爬上甲板,正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把圆月似的弯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刀上冰凉的杀气不像假的,船夫心惊胆战半分都不敢再动,将手中的竹竿丢开。 「少主。」 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似乎有几分无奈。 江景明站起身来,仍然垂着眼睛,看着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我要带她走。」 「少主,我们此行山高水远,不可多生事端。这孩子来历不明,恐怕......」 「我不管。」 江景明并不回头。 「少主此番救了一人,其他的孩子呢?」 身后的声音叹了口气。 江景明侧过头,看到船舱里其他女孩递过来的好奇的目光。 「给她们些钱,放她们自由。」 「那个,我丶我没说要卖啊?价丶价钱呢?」 船夫哆嗦着声音。 他干这一行多年,已经自认是这些孩子的救世主。 反正她们在哪里都是流浪,被他拐来卖出去,至少还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所以尽管拐来不花钱,卖的时候却习惯性地要讨价还价,毕竟一路的伙食和路费都是实打实的。 打劫抢人的团伙不是没遇到过,但这一次,他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笑,下一秒,弯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一声没吭,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船舱里的女孩们惊恐地挤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出声。 只有眼前这个女孩仍然安静,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江景明有点怀疑这女孩是个小哑巴,毕竟她挨了那么重的打,居然一声不吭。 女孩眨了眨眼睛。 就在江景明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猜对了的当头,她开口了。 「阿青。」 轻飘飘的声音,好像一晃而过的风铃。 「阿青?」 江景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姓,只是一个小名,流浪的小孩大概都是如此。 江景明微微一顿,然后朝她伸出手去。 「跟我走吧。」 这个名叫阿青的女孩定定地望着他,风吹得她的额发轻扬,吹得他的袍袖纷飞。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景明的胳膊抬得都有些酸疼,但他纹丝不动,好像变成一座固执的石像。 两个孩子都不动,站在身后的贺铨也不敢动,他隐约觉得在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也许某些会纠缠一生的羁绊最初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像春天第一声惊醒沉梦的惊雷。 她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景明原本还想说一些别的什么来说服她来着。 什么我是好人啦,跟着我吃香喝辣再也不用挨揍啦,你看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叔都管我叫少主欸...... 可是在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所有这些都不必说了。 她相信他。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一个突然被买回来的小女奴没有引起渡月教太多的关注。 毕竟那时候的江景明才六岁,想要买个一般年纪的玩伴陪他也很正常。 直到阿青上了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 所有人才后知后觉觉得震惊,这个流浪的小孩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就是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个精致剔透的白瓷娃娃。 她也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少主身后,渐渐的也没人再去关注她那张漂亮的小脸。 就这样两个孩子拉着手,一路经过了风雨交加的婆娑河,销金窟一般繁华的疏兰城,广阔如海的草原,最后留在了风沙扑面偏远荒芜的大漠。 第十六章 少主的刀 「那日松死了。」 江景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这个他始终不想面对的现实。 「我知道。」 阿青轻轻点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对那个草原少年印象不深,只知道少主每次出来都会和他待一会儿。 两个人并肩坐在草坡上,一个手舞足蹈很是兴奋,另一个看着落日似笑非笑。 聊的话题通常都很傻。 这时候阿青会站得远一些,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等待落日西沉,再和他一起赶着宵禁回到茫崖去。 「我觉得那是我的错......阿青。」 江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寸步不移的决心。 「师父所说的拔刀的理由,我已经找到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我的面前。」 阿青只是听他说话,并不开口。 她轻抚着他的眉心,慢慢将他的不安和愤怒都抚平。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少主不需要找到拔刀的理由。 因为阿青会成为少主的刀。 她会护住他在意的一切,绝不会再让他因为失去谁而悲伤。 ...... 帐篷外一阵来回踱步的动静,似乎有人停在帐前,犹豫着不敢进。 江景明仰起脸,瞧见阿青一脸若无其事,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你见过特穆尔他们了吗?」 「见过。」 阿青想了想。 「昨天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他们,也是要去找你。」 江景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本意是引走狼群让他们抓紧时间逃走,但果然还是低估了哈剌部人的气节。 还好阿青来得及时,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江景明从床上起来,手腕上已经缠好了纱布,活动起来轻松了不少。 是很轻的伤,只不过他体力透支,又心神动荡,再加上遇到阿青以后骤然放松下来,才昏睡了这么久。 掀开布帘,草原上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只是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目光所及的大多数人都带着伤,但族人遗体都处理的都差不多了,群狼的残骸被堆积起来准备一并焚烧掉。 江景明站在阳光下,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阿青陪着他出来放风,那日松挥着马鞭兴冲冲地跑来和他说话。 「客人。」 特穆尔站在他身后,低声开口。 江景明转身,只觉得这个部落的首领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体没有大碍吧?」 他双手交叠,忧心地垂着头。 「原本早就想请郎中进帐看看的,但是......」 特穆尔想说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实在太吓人了,根本没人敢和她说话也没人敢提这茬。 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好像一旦他出了什么事她就会大开杀戒似的。 但下一秒就看到阿青也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于是紧急住口。 「不用,我没事了。」 江景明摇摇头,目光遥遥望着远处。 幸存的人们正在把火把扔进狼群的尸体堆里,有滚滚的浓烟逐渐蔓延开来。 「这次狼袭,您是我们整个部落的恩人,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特穆尔将左手放到胸前,深深行礼。 江景明仍然摇头,他想了想。 「牺牲的人都已经埋葬了么?」 「是的。」 尽管特穆尔紧绷着神情,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伤痛,他深吸了一口气。 「客人也许不知道,对于我们哈剌部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远行。逝者离开了凡世,去往长生天,那是极乐之地。」 「那日松的墓在哪里?」 第十七章 神都卫大小姐 疏兰城。 江景明骑着马走到城门口,抬起头。 这个被称为「销金窟」的城池,连城门都修得富丽堂皇,听说从前墙上还贴了一层金箔,只不过被后来逃难的流民给抠乾净了。 然而如此富贵的城墙上方居然悬挂着一颗风乾的头颅,尽管已经腐坏,仍然能看出他临死前的惊恐。 城内的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颗头颅的存在习以为常,走过路过都不再留意。 起初赶车的商队还会惊恐地道声晦气,但得知死者是谁之后也是大呼解气。 谁让被挂上去的是这一带最臭名昭着的马匪头头呢?如此真是好死好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阿弥陀佛,也不知道谁干的,手段这么残忍。」 江景明啧了一声,故作感叹。 阿青不说话,别过脸去,装没听见。 江景明就很是想笑。 来的路上阿青已经和他说了她这些天关于马匪的调查结果。 他们的确是受人所托,要进茫崖找人,但委托人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要找的是谁,并且他们也不知道委托人的真实身份。 「只说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阿青想了想,如是说道。 她话只说到这里,丝毫不提灭口的事情。 如此自然也不会承认城门口那颗脑袋是她的杰作。 江景明也不揭穿,只是时常以此逗她两句。 关于马匪口中惹不起的大人物,这个范围实在太广,不算是可以排查的线索。 可能是某个官员,可能是商贾大户,也可能是正道联盟的某个高手。 而关于为什么要去中州,江景明的说法也是能简则简。 「就是有个妖女,灭了一个叫做听瀑山庄的宗门,然后留下了渡月教少主夫人的名头。」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气。 而杀气的来源仍然垂眉低目,慢悠悠地绕着手上的马绳。 犹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 「总之我们这次去中州,就是要查清楚灭门案,抓住这个妖女。」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迅速将「夫人」的事情揭过。 两人进入城内,下马步行。 今早出发的时候,江景明和阿青都换了身衣服。 宋娘子收拾的包袱就像个百宝袋,连阿青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虽然江景明借着「谁说名字叫阿青就一定要穿青色」的由头揍了糖枣,但其实阿青的确很适合青色。 安安静静,像春天的一抹烟雨。 江景明给自己挑了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金丝玉带束起。 阿青为他理好衣领,给出中肯的评价。 说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些许读过几天书的纨絝子弟,连带着腰间那把原本杀气腾腾的无咎都像是把未开刃的观赏刀。 这显然是个很好用的身份,江景明欣然接受。 两人牵着马进了城,像是带着侍女悠闲遛弯的有钱少爷。 落日照着长街熙熙攘攘,随处可见的地毯小铺上摆着真真假假的彩色玉石,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油炸饢饼的香气。 「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要去婆娑河的商队。」 江景明琢磨过了,从疏兰城到婆娑河这段路,他们人生地不熟,并不好走。 虽然最近马匪团伙是不敢闹事了,但错乱纵横的分岔路也是一个大问题。 如果没人指路的话,很有可能会赶路多日,最终抵达了什么阿卜杜拉阿巴斯村之类的诡异地方。 好在疏兰城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商队,通常这些生意人也不吝于带几个路人一块走,就当积德了。 阿青正要回答说好,就听到两人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夹杂着几声怒骂。 她微微侧身,退到阴影处。 江景明靠着马鞍,看向街尾那一处混乱的来源。 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穿过闹嚷的市集,向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第十八章 行侠 「清汤大老爷!」 仆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您快瞧啊!这有人闹市行凶,生割人舌,丧尽天良!」 他死死抱住了一个路过的络腮胡壮汉的大腿,声泪俱下地控诉。 「喂!你和谁说话呢!要救你的是我啦!!」 粉衣少女瞪着眼睛,气鼓鼓地跳到他面前。 「本小姐可是神都卫特使!你你你,有何冤屈,大胆说来便是!」 那仆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是打心眼里不相信她的说法。 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稚气未脱,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千金小姐。 说她是宫里的公主都可信,要说她是神都卫,那就有些说笑了。 虽然这里是雍州,但神都卫的名声,去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只要亮出身份,当地官员定是点头哈腰倒履相迎。 只因神都卫是正道联盟唯一和朝廷关联紧密的宗门,明勘悬案,暗察众生。 所以,仆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神都卫的大人,竟然会是个粉衣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 仆役还是抱着路过大哥的腿不撒手。 粉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唰」的一声抽出剑来,直直指着那仆役的咽喉。 「你到底说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拔剑的动作显然是个练家子,而那柄长剑上飞霜落雪,寒气逼人,亦是绝非凡物。 仆役吓得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虽然觉得这姑奶奶比起神都卫来说更像是个女山贼,仍然只能哆嗦着开口。 「女丶女侠,凶手好像已经跑了......」 「哈?!」 ...... 不见天日的暗巷。 神都卫。 江景明摸着下巴,陷入思索。 从前还是少宗主的时候,由于没有习剑的资格,他一个人住在别院里,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书。 因此天下大势,略知一二。 组成正道联盟的是五个分布中州各处的宗门。 京城的神都卫,止戈城的洗泉剑宗,风陵城的听瀑山庄,一灯城的龙隐禅院,群鹭城的斩云楼。 虽然要论武力的话,洗泉剑宗当仁不让,但要说绝对的核心,那还须是神都卫。 毕竟正道联盟这样的组织,最需要的就是朝廷以及天下人的认可,以此证明他们是人心所向。 雍州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更像是自治的地方诸侯,必要的时候,仍受皇权管制。 所以神都卫在雍州也有着缉捕审讯的权力。 问题在于,如果那个少女真是神都卫的人,她这个时间跑来疏兰城做什么? 神都卫此时不应该正忙于查听瀑山庄灭门的案子么? 「少主。」 阿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江景明回过身,才发现方才那对母子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惶恐样子。 「恩丶恩人!」 妇人见他回头,忙不迭拉着孩子一同下跪。 「不必如此。」 江景明斜转刀身,把两人一并抬了起来。 「方才没说清楚,那群人为什么对你们娘俩紧追不放?」 他这话一问,妇人的眼泪更如决堤的洪水,仿佛这些天来的冤屈终于有了出口。 原来这妇人原是附近村民,后嫁给了卖货郎阿大。 既娶了媳妇,阿大就不愿再过从前风餐露宿的生活,他用这些年走南闯北的银钱在郊外买了块地,两人耕地放牛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愉快。 如今孩子大了,阿大说一定要攒些钱送他读书习字,便去了城里的付老爷家帮工。 没想到只去了三天,付老爷家的人便说阿大偷钱,把他打进了牢里。 妇人既不相信,又心急如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只求见自家丈夫一面。 第十九章 神探 常年住在茫崖这样偏远冷清的地方,会让人觉得疏兰城热闹得有点不真实。 但直到走进内城区域,江景明才知道疏兰城为什么被叫做「销金窟」。 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左手是赌坊,右手就是妓院。 这两种产业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循环。 在赌坊赢了银子,当然要去对面找个漂亮舞姬一度春宵。 在赌坊输了银子,也要去对面找个半老徐娘泄泄火气。 若是兴致一来在哪位头牌身上多砸了些钱,出来第一时间定是奔入赌坊,想靠着手气回回本。 若是兜中寒酸被老鸨翻了白眼,也要带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怒气前去梭哈,预备用翻盘来的银子砸死这群婊子。 难怪当年偷跑出来玩的时候,贺铨要急匆匆把他俩给逮回去。 好在他当时一心想带着阿青去看鲛人,没注意到大夥都在忙什么。 此时夜幕还未降临,长街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屋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屋外输光了钱的赌汉和嫖光了钱的嫖客聚成一圈,蹲在路边抽菸叶子,用贼兮兮的目光盯着过路人。 「八仙酒楼......」 江景明仰起头,看着店门口金碧辉煌的招牌。 那妇人方才说,付老爷平日里最爱在八仙酒楼大摆宴席,听店小二的说法,今天似乎也有一场。 酒楼内的装修比起招牌有过之而无不及,烛火映着玉石,晃眼得很。 江景明和阿青在二楼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落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楼即将开宴的盛况。 「两位客官,今天吃点什么?」 小二上前来躬身倒茶,殷勤地将桌面又擦拭一遍。 他能看得出这两人的身份定不寻常,像这样的世家公子身上都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不是有钱人那么简单。 比如他看菜单的样子,皱着眉头,明显有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厌倦感! 事实上江景明是完全看不懂这八仙酒楼的菜单。 烽燧炙,驼铃碎,长河沸......谁能知道点了这些菜之后端上来的会是什么呢?! 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无助感。 「来个雁门别吧。」 江景明指向木牌的最后一行。 「客官,《雁门别》是我们这歌女唱的小曲儿......」 小二赔着笑脸。 「哦。」 江景明面不改色,在木牌上随便乱戳几下。 「那就这几个,再上一壶琥珀光。」 「好嘞!」 小二下楼去了。 「阿青你想笑就笑,干嘛用菜单挡着脸?」 江景明看着对面那人微微颤动的双肩,正要起身去捏她的脸,桌子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啪!」 筷子筒瞬间飞了起来,江景明眼疾手快又把它扣下来,余光只瞥见一袭粉色的裙角。 「好啊你们两个!这一路可让我好找!」 江景明抬起头,又看到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此时眼底隐隐含着怒气,波光潋滟。 「闹市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少女叉腰,威风凛凛地瞪着他。 「人证在哪?物证又在哪?」 江景明撑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 「人证都去医馆治伤去了。」 少女噎了一下,才继续说。 「物证,根据本小姐的现场勘查,那四条舌头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然后呢?」 真是神探啊。 江景明挑了挑眉毛。 「伤口平整,是被人以极快的刀一招之间割下,现场又有人指证她正在有恃无恐地擦刀!」 少女指着阿青,气势汹汹。 阿青喝着茶恍若未闻,并不抬眼看她。 第二十章 谢云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有想到。 付老爷常年养尊处优,体态是异于常人的肥硕笨拙。 如此自然是没能躲过她这一记力大砖飞的直拳,整个人登时像一头狼狈的狗熊一样飞了出去。 提前备好酒菜的桌子一连串地翻了过来,乒桌球乓一阵碗碟打碎的声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那少女还不解气,追上去又是接连几发重拳,直揍得付老爷杀猪一样叫唤。 那仆役先是目瞪口呆,半晌后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去护主。 他伸手想去抓少女的后领,却被她闻风先一步扭过头来,眼神锋利如刀。 仆役心中一寒,少女已经飞起一脚把他踹出门去。 江景明给自己倒了杯酒,悠然看戏。 阿青仍然垂着眼睫,似乎对楼下这场喊打喊杀的惊天动静丝毫不感兴趣。 店里其他客人都已经迅速跑路了,只剩掌柜和小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哪里敢拦? 「我的七彩琉璃瓦……我的百年老楼梯……」 隐约还能听到掌柜绝望的哀叹声。 「直娘贼!谁敢动我们老爷!」 终于有一队手持长棍的仆役夺门而入,大约是听到了风声,赶来救人。 只见一炷香之前还十分光鲜的付老爷现在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泊里,那凶手竟不仅没有半分逃跑的意图,还意犹未尽地踹了他两脚。 「喂,死了没?没死本小姐要继续了!」 如此狂妄! 仆役们大惊失色,疏兰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怒气冲冲的众人登时一拥而上。 毕竟财主被打死了,他们这群作恶多端的狗腿子以后没了靠山,都得喝西北风去! 少女转过身来,一脚踩在付老爷的脑袋上,顺势拔剑出鞘。 江景明现在有空仔细端详这把剑了。 剑身如雪透白,锋刃上似乎覆有一层薄霜,剑柄处缠着镶了玉髓的红色流苏剑穗。 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剑。 饶是他这个第一剑宗前少宗主,也不得不承认。 从这把剑的品质就能看出来,她所说的身份多半是真的。 只有这群蠢钝的仆役,才会挥着根破打狗棍就没头没脑地冲上去。 你说一月就挣几钱银子你玩什么命啊。 江景明晃了晃酒杯,杯中酒液映着灯火,流离真如琥珀光。 少女打拳的手法宛如王八拳,像是街头无赖泄愤斗殴。 可是她一拔剑,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那双莹润的桃花眼赫然多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一时间气势汹汹的仆役们都为之所震颤,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少女显然对此情况很是满意,她得意扬扬地朝着二楼的方向抬起下巴。 江景明收到了她的挑衅,笑了笑,冲她遥遥举杯。 直到被她踩在脚下的付老爷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求救声,仆役们才如梦初醒,攥着棍子杀将上来。 少女冷哼一声,剑锋一转。 她存心要好好教训这帮满嘴谎言的狗腿子,但也不打算取他们性命,所以剑走偏锋。 只消一瞬,十几名仆役全都松开长棍,垂着手腕哀嚎起来。 「本小姐已经挑断了你们的手筋,看你们谁还敢拿棍子欺负人!」 少女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刃重新变得一尘不染,潇洒地收剑入鞘。 江景明低头喝酒,他依稀记得,神都卫的剑法和洗泉剑宗不同。 洗泉剑宗分为重剑和轻剑,重剑剑势霸道而刚猛无铸,轻剑唯快不破而见血封喉。 神都卫讲究的是剑势平稳,以守代攻而滴水不漏,有上阵杀敌的大将之风。 这少女虽然自称是神都卫,出剑的姿势却行云流水宛如舞蹈,剑锋起落间百花缭乱,大概另有高师。 虽然瞧着有点像顾听寒所说的花架子,但在这个苛刻的家伙眼里,恐怕不能一击制敌的都叫花架子。 第二十一章 诈尸 陆昭觉得他的前半生肯定是过得太顺利了,所以才会遭此一劫。 他十岁学剑,十五岁通过神都卫的入门测试,十八岁升为副都头,谢指挥使曾亲口夸他是可塑之才。 彼时大人面露愁容地说女儿年纪大了,每天都吵着要像真正的神都卫一样办个大案。作为父亲却放不下心,因而诚招一位同僚作为前辈带她一把。 喜从天降,陆昭心想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能难管到哪里去。 虽然早有耳闻,整个京城都对无法无天的谢大小姐敬而远之。 但陆昭家里也有两个小他几岁的妹妹,正在叛逆期,很有些小女孩子家家的任性。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陆昭偶尔瞪眼呵斥几句,事后又买个漂亮首饰哄哄,她们就又开心起来。 要是能光荣地完成这个带新人的任务,博得指挥使大人的青眼,岂不是升职有望? 如今看来真是天真过了头啊! 早知如此,别说升不了职了,就是降职受罚,他也绝对不要接下这趟活。 …… 「喂喂,我说你啊,身为稽查司主事,都不知道城里有人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么?你是吃乾饭的吧!」 谢云起指着主事的鼻子一顿痛骂。 主事躬着身子,唯唯诺诺。 「此事确是小人失职。这姓付的商户,常年向官府捐银捐物,平日在城中素有付大善人的名号,小人实在没想到他竟背地里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是只有你们拿钱手软的官府觉得他是付大善人吧!」 谢云起从帐台后面把掌柜和小二都揪了出来。 「你们俩觉不觉得这姓付的是大善人啊?」 掌柜和小二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在心底衡量这大小姐和主事究竟谁更不好惹。 吃了谢云起一记眼刀之后,掌柜心一横,闭上眼。 「付老爷虽然出手阔绰,却视寻常百姓如草芥,取人性命都是常态,常打折了人的腿脚,再放任恶狗分食......」 这话一出,连陆昭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确是个遵纪守法的古板性子,却也见不得这等人渣苟活于世。 「若是如此,一剑杀了他,倒是便宜了他。」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却收起了剑锋。 「等他清醒,我要亲自审他,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再让他自个承受一遍他的恶行。」 「谢大小姐这样说,小人自知失职,不敢多言。」 主事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 「方才小人已经大致检查过了他的伤势,颇有内伤,但不致死,明日就能入审。」 「哼哼哼......」 谢云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大酷刑的刑具,桀桀冷笑。 陆昭瞧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但是,大小姐您不要忘了,我们此行还有其他要务在身。」 「欸!」 谢云起像是终于想到了这桩正事儿,用剑鞘戳了戳杵在一边的主事,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们疏兰城附近的马匪全部死光了,你知道不知道?」 「死光了?全部?」 主事愣住了。 作为商路的枢纽,疏兰城附近的马匪祸患几乎已经持续了百年有余。 仰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狡兔三窟的狡诈,城内官府起初还有心管理,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所以周围的马匪越发嚣张,商队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前些天城门口挂的那颗马匪首领的脑袋,百姓都传是官府出手整治。 主事知道并非如此,却也毫无头绪,只好认定是某位做事不留名的好汉。 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全部? 盘桓商路的马匪至少有数百人,竟然全部死了? 「不仅死光了,而且死的奇惨无比,我们来的路上已经去过现场了,头颅残肢飞的遍地都是。」 陆昭沉着脸,低声说。 第二十二章 桀桀桀 方才江景明和阿青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那就是处于濒死状态的付老爷,看起来就像苍狼大会那群疯魔了一样的狼。 一直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情绪中,江景明还没有来得及想过导致这场悲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状态下的群狼,一定会畏惧火光和疼痛,根本不会给哈剌部带来这么大的危机。 而那天晚上的狼,即使被斩断了腿脚,也不会放弃对于血肉的攻击欲望,它们的瞳孔呈现充血一般的赤红,肌肉和骨骼都比平时要坚韧许多。 江景明原本只是简单推测为是某种在族群中传播的疫病导致的,但这种类似的症状居然又出现在了付老爷身上。 此人虽然狼心狗肺,但实在也算是个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么比起疫病,似乎「毒发」要更适合解释这种现象。 也就是说,有人投毒。 ...... 无咎的刀锋没入了付老爷的咽喉,血流如注,他瞪着眼睛,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鬼啊!!!」 掌柜和小二同时发出尖叫,转身想逃。 「不能走,去把门栓挂上。」 陆昭冷冷地拔出剑,指了指门口。 这样的鬼魅之事,绝对不可传播出去,会引起民众的恐慌。 胆小如鼠的稽查司主事讪讪地收回了想跟着两人一起跑的脚步。 江景明手腕发力,尝试着转动刀柄。 按理来说,以无咎的锋利,可以轻易地将他的喉咙绞断,这样头颅也会连带着滚落下来。 但是刀锋却好像陷进了黏腻的沼泽,丝毫动弹不得。 「还没死呀?」 谢云起站在他旁边,见此恶状,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觉得呢?大小姐。」 江景明的语气淡淡的。 他放弃了方才的想法,双手握住刀柄,一脚踹在付老爷的胸口处,用力把无咎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三三两两滴落,泛着滚烫的热气。 「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陆昭提着剑上前两步,把谢云起挡在身后。 他本来想还想先盘问这个少年的底细,但眼前显然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付老爷坐在地上,喉咙被戳出一个巨大血洞,汩汩流血,他却仍然睁着眼睛,慢慢地又想站起来。 江景明随手挥刀,将刀身上的血迹甩干。 「没猜错的话,砍掉头他就死了。」 「僵尸么?」 陆昭想到儿时听过的那些传说,咽了咽口水。 死去的人又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排成一行在街上跳跃着行走,满嘴獠牙,渴饮人血,刀枪不入。 这样的故事在京城很是流行,是为了吓唬小孩,让他们晚上不要乱跑。 「不是啊!僵尸哪有血啊。」 谢云起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平日里就最爱听这些吓人的小故事,常常把自己吓得不敢睡觉,抱着剑坐一晚上,被人发现就美其名曰痴心练剑。 「真是僵尸就好了。」 江景明的语气带着几分凉意。 那群呆萌的只会蹦蹦跳跳的尸体可不会有这样原始的嗜血和战斗的欲望。 付老爷站起来了,他的眼珠血红,几乎要突出眼眶,面容显得狰狞而可怖。 江景明和陆昭同时踏步向前! 相比起谢云起的花架子,陆昭的剑法就是正统的神都卫传承了。 剑气如水,看似平稳的一击却蕴含着潮水般沉重的力量,普通人会被这一击给拦腰切成两半。 江景明的刀锋指向眉心,绞不碎喉咙,他就绞碎头颅。 付老爷庞大而笨拙的身躯突然下沉! 他矮身攥住了陆昭刺来的剑身,而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旋转起来,重重砸向另一侧的江景明。 江景明在最后的一瞬间收起了刀锋,手肘抵住他的后背卸力,两人飞出去十几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风动,幡动 阿青沉默地站在付老爷身后,毫不留情地转动刀柄,那双赤红的眼珠连着他的半截头颅被一并搅碎。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控制,沉重倒地。 阿青神情淡漠,从他的尸体上踏过,抬头去看栏杆上的人。 江景明笑了笑,心想关键时候果然还是暗杀管用啊,即便是对于这种很难杀死的家伙来说。 和阿青正面比拆招的话,他倒是有信心。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要是真的是要比杀死对方,阿青大约能不声不响地杀他一万次。 「好啊!」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每个人都忍不住站起来欢呼,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谢云起仿佛局外人。 「喂喂,不能这样!我还没出手呢!我还没出手呢!」 她挥舞着胳膊像个孩子一样大吵大闹起来。 「大小姐不要胡闹!」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收起剑,走到阿青面前,拱手行礼。 「多谢姑娘相救。」 其他人也一拥而上,轮番向她表达谢意。 「姑娘好刀法!可有意愿来城内稽查司入职?」 「好刀好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来我们八仙酒楼不必付钱了!」 阿青略略点头,又去看江景明。 方才她一直隐藏在阴影处,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并且她也不觉得他们该感谢自己,因为如果不是少主要管这件事,她绝不会出手。 「方才那招换我来也可以啊!」 谢云起很是不服气,她抬起头望着江景明。 「你站得高,你看得清楚吧?你说是不是?我直接一招燕子穿帘,再来一招流云赶月......」 江景明听得很是想笑,觉得要是不赞同她的说法,她能缠着你辩个三天三夜。 正想点头敷衍过去,余光却瞥见一丝异状。 「小心!」 江景明脱口而出。 只剩半截脑袋的付老爷竟然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他的嘴张开到一个绝不可能的弧度,狠狠咬住了距他最近的陆昭的肩膀! 谢云起反应很快,转身果然刺出一剑凌厉的流云赶月。 剑锋从他的脸侧划过,皮肤下裸露的牙床宛如猛兽。 下一秒,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并不是单纯地因为没有武器而选择用牙齿咬人,他竟然是在吃人! 那只剩半颗的头颅明显是在进行咀嚼的动作。 陆昭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随后传来的便是血肉撕裂的声音,他死死咬牙强忍住足以让人昏厥的疼痛,却无力抽出剑来。 只一息之间,江景明已经赶到。 他一手把陆昭往回拉,另一只手将无咎从上而下插入付老爷的身体中,强行将两人分开。 阿青在无声无息中侧身绕后,这一次她选择用刀插入对方的心脏,将那团已经不再跳动的烂肉连着经络一并拉扯出来。 血溅三尺,每个人的身上都染上了迸发的血迹。 短暂的寂静。 「他,这回他死透了吗?」 主事浑身颤抖着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掌柜和小二捂着脸半跪在地上,一眼都不敢看那具全无人状的尸体。 江景明和谢云起一左一右蹲下来,查看陆昭肩上的伤口。 活生生被咬掉了一整块肉,看起来极其可怖,即便是遭遇野兽,也很少有这样被生吃的情况。 「店里有没有止血的药?」 江景明抬起头问。 「有丶有的。」 掌柜回过神来,推了小二一把。 疏兰城民风淳朴,吃着饭突然打起架来的情况并不少,所以店里也备着一些从郎中那买来的金疮药跌打散之类的。 当然,并非免费。 不过现在可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十四章 约定 江景明有点不确定谢云起是不是也认出了他。 毕竟两人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大概才五岁。 洗泉剑宗的那场演武大会并不是什么弟子之间的比武,更像是一场大型演习。 宗主苏长青——也就是他的亲爹,是一位驰名江湖的剑道奇才。 不仅剑术造诣空前绝后,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研究的「八荒剑阵」,传说能以六十四人抵挡千军万马的攻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帝对八荒剑阵很有兴趣,因此遣神都卫谢济川莅临观武。 这些消息都是江景明从侍从的嘴里听来的,饭后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语气中与有荣焉,其中难免还夹杂着几句抱怨。 「可惜咱们命不好,被派来侍奉这样一个没用的少宗主!再大的热闹都赶不上趟啊。」 江景明听着闲言碎语,倚在飞檐处看书。 接连几天,宗门内的所有弟子都集中起来,为了这场演武紧锣密鼓地准备。 没有人邀请他这个少宗主去观武,但他在这个位置也能遥遥看个大概。 场内剑气如虹,声浪滔天,的确是千军万马不可为敌的阵势。 苏长青白衣飘飘站在观景台上,身旁是披甲而立的谢济川。 「苏宗主果然是惊世之才!」 「在谢指挥使面前谈论阵法,不过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两人对视一眼,抚掌而笑。 「陛下久闻少宗主体弱,故托人寻得一枚暖玉,据说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 谢济川从胸前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 「多谢陛下挂怀。」 苏长青笑容温润,双手接过木盒。 「说来,今日还未见到指挥使的爱女?」 「嗯?」 谢济川微微一愣,转头去看,身边哪里还有谢云起的影子? ...... 剑阵演武的恢弘声之外,穿着红色夹袄的小姑娘正沿着山路一步一个阶梯艰难前行。 她一早就发现了山上那个小院子,觉得肯定是什么好玩的秘密基地。 不知走了多久,她有点累了,却还没有找到那个房子。 她想转身往后看看,结果被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像是通往天上的,都不知已经爬了多少层! 风声穿林打叶,隐约有几声鸟啼猿叫。 谢云起害怕了。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第一次来这样冷清的山林里,一时间只觉得听过的那些鬼故事都从记忆里追了上来。 她正在想要不要往下走,可是树梢间突然有团黑影窜动,窸窣作响,吓得她爬起来转身就跑。 江景明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山间的风吹得很舒服,他不知不觉躺在屋檐上睡着了。 「哇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来是个小孩。 江景明翻身,坐在墙头往下看,一个扎着哪咤头的锦衣小女孩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后一节阶梯。 瞧着才四五岁,满脸稚气,像个长了手脚的糯米团子。 她坐在地上,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似乎马上要进行下一轮的号哭了。 「欸!」 江景明赶紧出声打断。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谢云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仰起脸来,把眼泪憋了回去。 坐在墙上的少年看起来和她一般年纪,模样清秀,眼神安静。 ...... 「你是谢指挥使的女儿啊。」 江景明心下了然,她是趁大人都在忙,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现在他们应该都在找你了,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看天色,又补充了一句。 第二十五章 无常 「算啦算啦。」 最后是谢云起先收回了目光,她拍了拍裙角,站起身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 她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剑穗的流苏。 这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少女话中竟然有着几分寂寥,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 只有江景明垂下眼睛,掩盖住思绪。 世上居然还藏着一个牵挂他下落的人。 google搜索twkan 可惜时过境迁,至少现在,还不是坦白身份的好时机。 想到此处,江景明从往事中抽身出来,指了指另一边已经烧成焦炭状的付老爷。 「从他表现出的症状来看,理智尽失,狂性大发,他大概是中了某种毒。」 「毒?」 一直在旁沉默的主事闻声皱起了眉头,陷入思索。 「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毒有此效果,但也不无可能,那么他是在什么时辰中的毒呢?」 「至少在他被谢大小姐揍的时候,他还没有毒发。」 否则早就还手了,江景明摊了摊手。 「......」 谢云起回想片刻,猛地一拍巴掌。 「他喝了这里的酒,还吃了肉!这毒肯定是下在酒肉里的!」 她话音刚落,掌柜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摆手。 「不是我!各位大人,小的做生意多少年了,付老爷可是大主顾啊!小的干什么要害他!」 「又没说一定是你,那不是你有一定的嫌疑吗?」 谢云起瞪他一眼,又顺手指向另一边的小二。 「他负责上菜也有嫌疑啊。」 谢大小姐小手一指,仿佛阎王点卯。 「啊??」 这下小二的脸色瞬间也和掌柜一样了。 「大人,大人!」 眼看嫌疑马上要被甩到自己身上,掌柜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您方才问小的,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脸生的可疑人物,有的!」 「谁?」 江景明接话。 「三天前,半夜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缩在门口,身上还有伤。我问他从哪来的,他也不说话,我见他可怜,就让他在厨房帮忙备菜。」 掌柜的回想着,脸上的神情越发笃定。 「他不是个乞丐!他是从城外逃难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多半是个马匪!」 这一次说话的人是那个小二,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听到他说梦话了,满嘴喊着什么头儿救命啊什么杀人啦之类的!」 「知道是马匪你们还敢留着他?」 江景明拍了拍衣角沾染的金疮药,站起身来。 「这个......这个......」 掌柜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老实回答。 「那小子模样瞧着像是吓傻了,我寻思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多少能省一份工钱。」 「哇塞你这家伙也太黑心了吧!」 谢云起眉头一皱,反手用剑鞘狠狠戳了他一下。 「是是是!」 掌柜捂着肚子连连告饶。 「他人在这里吗?」 江景明靠着柱子,话是对掌柜说的,眼神却看向阿青。 如果那个夥计真是逃出来的马匪,那他多半能够指认出阿青。 但是,以阿青的性子,真的会留下一条可能会不利于她的漏网之鱼么? 江景明着实不太相信这种可能性。 阿青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江景明放下心来。 「在的在的!他平时就睡在厨房里。」 第二十六章 病变 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在大人面前失态,有什么线索就快说出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掌柜诚惶诚恐地也跟着「扑通」跪了下来。 他的心原本就已经凉了半截,现在又觉得给付老爷下毒的事情可能也和这捡来的傻子脱不了干系,一瞬间感觉天真的塌了。 「哪怕算是将功赎罪也好啊!」 掌柜哭丧着脸想去推他,却发现他吓得浑身冰凉,几乎和具活尸无异。 江景明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不知道阿青到底是用什么残酷的手法当着他的面杀了那么多人的,总之他显然是被吓出了心理阴影,难怪阿青并不在意他的指认。 「不知道......我不知道!」 马匪满脸惶恐地摇着头。 「算了算了。」 谢云起皱着眉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家伙肯定是被吓傻啦,我见过好多这样的人,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却跟魂儿丢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 江景明也装作失望的样子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直说吧。」 谢云起突然向前一步,用剑鞘挑起马匪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 马匪先是被她的动作吓得打了个哆嗦,眼角余光又瞥见了角落里那个青衣杀神,顿时又是心神震颤。 早知如此,还不如那天就和弟兄们一起死了!不至于沦落到这样一番前有狼后有虎的绝境。 「我知道你们前些天接了一桩生意,也知道那桩生意的内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你们惹来杀身之祸的缘由。」 谢云起的声线平稳镇定,听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江景明微微挑眉,觉得自己或许对这位故友有所误解。 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 她此行来这里,也绝不是「为了进神都卫而出门历练」这样简单的理由。 「如果你仍然对我有所隐瞒,那么我会让你知道,那个凶手也许算不上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谢云起手指稍稍用力,马匪的脸色涨红,剑鞘将他的喉咙卡得生疼,没有点头或摇头的机会。 「回答我,把这桩生意交给你们的人是谁?」 「我丶我不知道!大哥他们谈生意的时候,轮不到我们这些喽罗去旁听。」 剑鞘的力度稍轻,马匪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看到谢云起的脸色,他又连忙补充。 「我只知道那是一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与其说是谈生意,不如说是我们不得不去做这件事。」 马匪悄悄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他说这些对方会不会相信,但这的确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了。 这样看来,从那位大人物盯上他们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活路了,真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江景明垂着眼睛,暗自思量。 神都卫关于这件事所知道的信息竟然也不多,那么,难道此事和正道联盟无关? 不对,现在还不知道谢云起到底是代表着神都卫的立场,还是单纯因为她自己的好奇心。 想到这里,江景明忍不住看了一眼倚坐在地上的陆昭。 他受了重伤,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江景明抱着刀,侧头和阿青对了个「没有头绪」的眼神。 然而听到这里,掌柜的内心却又燃起一丝希望。 「那你有没有在今晚的酒肉中下毒?」 只要能证明自己和付老爷中毒的事情无关就好,神都卫要调查的其他事情,自然和他这等老百姓关系不大。 「什么下毒?」 马匪茫然地抬起头来。 「也许付老爷就是和你们交头的那个大人物,你怕他认出你的身份,所以提前下手!」 神探谢云起开始了她的推理。 第二十七章 方知意 陆昭整个人都在不正常地抽搐,面容狰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以他肩上的伤口,原本是不可能再握剑的,但他现在毫无顾忌地拿了起来,通红的眼珠无意识地转来转去,像是要寻找进攻的目标。 「现在怎么办?他还有机会清醒吗?」 谢云起咬着嘴唇,握剑的手有几分微微的颤抖。 江景明没有回答,只是接过掌柜哆哆嗦嗦地过来的绳子。 手腕粗的麻绳,大概是用来绑牛的,非常结实。 江景明心里清楚,优柔寡断并不是个好习惯,但他没法像杀死付老爷一样果断地杀死陆昭。 毕竟现在看来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连进来的人,他真的只是来查马匪帮被屠杀的案子,在其他事情上连谢云起都比他知道的多。 「不管怎么样,先制服他。」 江景明把绳子丢给了阿青,让她见机行事。 毕竟以她修行的刀术,很有可能一下收不住,把暂时制服变成彻底制服。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先一步出剑。 面对她让人眼花缭乱的攻势,陆昭微微屈膝下蹲,摆出一个四两拨千斤的起手式。 谢云起凌厉的剑锋像是刺到了湖水里,无论从哪里进攻都收效甚微。 陆昭的理智显然已经残留不多,挥出的每一剑都比平时更加沉重有力。 谢云起的剑法是以巧取胜,面对一个不惧受伤的发狂怪兽却讨不着好,被袭来的势大力沉的剑气给震得手腕酸痛。 她呼呼喘气,后知后觉意识到平日里在神都卫和她切磋的所有人都在放水。 一群骗子! 谢云起恨恨地咬牙。 她已经没办法在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之下接住攻势了,只能掉转剑锋,尝试攻他的左肩。 陆昭的身体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双手高举着剑,像执刑的刽子手一样纵劈下来! 谢云起来不及收剑格挡,她屏住呼吸,却并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出现在背后的人。 漆黑的刀鞘以一个绝对完美的弧度横击在剑柄上,剑旋转着被击飞出去,半截没入主事躲藏的那根柱子之中,吓得几人又是一阵怪叫。 江景明选择攻击剑身而不是握剑的手,是因为他此时大约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即便是把他一整只手都剁下来,也不会松开剑。 失去手中的武器让陆昭有了一瞬间的迷惘,江景明趁此机会横转刀身,狠狠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扣倒在地。 谢云起追上来,跪在剑上,死死压住他的右臂。 「阿青!」 江景明话音还未落,阿青已经非常熟练地将绳子绕到了他的脖颈上。 「......不是让你勒死他。」 江景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阿青微微抿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她飞快地解开死结,将绳子绕过他的手臂和肩膀,五花大绑起来。 在此期间,陆昭一直像发疯的牛一样不断地嘶吼挣扎,脸色青紫,模样极其可怖。 直到确定他动弹不得,躲在柱子后面的几人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这丶这是中毒?」 马匪也吓得不轻,他虽然是个匪徒,但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小二走出来的时候,尝试着把那柄插到柱子上的剑拔下来防身,但拼尽全力也纹丝不动,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看起来好像比刚刚更糟糕了。」 谢云起抬起头来,有些慌张地看向江景明。 失去行动能力似乎没能让毒效缓和,反而让陆昭变得更加痛苦,浑身涨红,整个人像是在蒸笼里般大汗淋漓,从喉咙里发出「嗬嗤」的抽气声音。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掌柜哭丧着脸,双手合十祈祷。 今天要是能平安度过的话,他的下半生都将会吃斋念佛多做善事。 「陆大人要是出了事,小人没法交代啊......」 第二十八章 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你是谁?」 江景明仰头望着她,下意识问。 「我叫方知意。」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也并不和他绕弯子,就这样报出了姓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一手举着烛台,一只手牵起裙角,慢慢走下楼。 「你刚刚说他还有救,是真的吗?」 谢云起抢先一步发问。 大小姐生性没有那么多疑,而且从这个少女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她行走的步伐虽然轻柔,却也寻常,并不像习过武的样子。 退一万步来说,按照陆昭现在的状况,再怎样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是呀。」 方知意笑笑着回应,走进了一楼明亮的烛光里。 方才光线不好,还可以将她那仿佛不在尘世间的容貌理解为是朦胧的氛围所致。 这下她真的走出来了,江景明脑海里就忽然浮现出一句: 「秋水为神玉为骨。」 韩夫子在教这句诗的时候,春风拂面,神色陶醉,应当是想到了他那位据说风华绝代的初恋。 江景明就接上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笑话他老牛想吃嫩草。 韩夫子就吹胡子瞪眼地说他也年轻过,他真的见过这样的人,气质如秋水般明净,风骨似美玉般温润。 江景明原本并不相信,直到今天见到这个自称方知意的少女。 「大家方便退开一些吗?」 方知意像是没注意到众人一转不转的目光,自顾自从袖中拿出一个画卷状的布帛。 江景明反应过来,退开一步。 所有人都围在陆昭周围的话,会挡住烛火的光线。 方知意席地而坐,手腕一抖,将那卷布帛平铺开来。 左边是细密的针,按照长短和粗细排列的整整齐齐,中间是一柄柳叶状小刀,右边则是数株形态各异的草药。 「真的是郎中先生啊。」 掌柜挠着头,感叹了一声。 陆昭瞪着眼睛,七窍流血,模样可怖残忍到众人都不忍再看。 也许阿青的想法并没有错,至少在起初病发的时候就能得到解脱,不必受这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方知意却对这样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将一卷纱布塞到了陆昭的嘴里,示意江景明帮忙把他翻个面。 确定了被咬伤的伤口在肩上,江景明帮忙把他的外袍掀开,露出先前缠好的纱布。 包扎得相当潦草,过量的金疮药味道很是刺鼻。 到了正经的郎中面前,江景明莫名有些心虚。 方知意显然也对这样的包扎手法感到好笑,但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江景明一眼,而后用柳叶刀利落地将纱布划开。 伤口周围一圈已经溃烂发紫,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道,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烂肉如长虫一般在蠕动。 围观的人都受不了这股味道,情不自禁地退开几步。 阿青抱臂站在江景明身后,神情淡漠,置身事外。 江景明时常会怀疑阿青这样子是不是在偷偷发呆,或者根本就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在她旁边的谢大小姐脸色虽然难看,却仍然站在原地,甚至还把脑袋凑过来了一点想要看仔细。 方知意斜转刀刃,手起刀落,将伤口周围的腐肉精准地切割下来,划进一旁摊开的纱布中。 如此看得更是清楚,那些肉真的像是活了,正互相啃食着彼此。 方知意挽起袖子,准备下针。 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像玉,能清晰看到青色血管和微微凸起的骨头。 江景明半跪在她对面,双手扶住陆昭的身体,移开目光。 方知意的嘴角几不可闻地上扬,指尖轻捻数根长针,行云流水般在他背后刺下。 看她施针就像是在看一位隐秘的绝世画师作画。 方才还拼命挣扎的陆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十九章 劫数 这个回答显然很是敷衍,却也让人无法反驳。 毕竟她的确是个正儿八经的医者,方才已经展示过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高超医术了。 虽然如今世道动荡,但还是有很多医者怀揣仁心,云游四海,以拯救苍生脱离苦难为己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雍州地势偏远,大多数百姓生了病,都是还没有等来郎中,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那么,方知意来此行医,恰巧路过这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江景明沉默,方知意就始终笑盈盈地看着他。 「先生留步!」 而打破僵持局面的人是主事,他匆匆上前,拱手行礼。 「先生既然救了陆大人的性命,便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如今夜已深了,小人斗胆邀请各位贵客,来府上稍作休憩。」 主事说完这句话,便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都不抬头。 江景明倒是无所谓,但料想方知意大概不会同意。 谁曾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知意立刻就同意了。 好像她真的在忧愁今晚住哪里一样。 「如此甚好!」 主事登时喜上眉梢,又转身冲着谢云起行礼。 「小人这就先行一步,先将陆大人带回,再差人收拾厢房供各位贵客入住。谢大小姐昨日曾到过小人府上,待会儿烦请小姐领贵客们前往。」 「好说好说!」 谢云起又恢复了白天时的神采奕奕,她这会儿的心情相当不错。 还好没有第一次作为神都卫出行,就要目睹甚至亲手执行同伴的死亡。 「这次真是多谢你啦!」 谢云起走上前来,也对方知意行礼。 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我昨天去过那个主事的家,破破烂烂,好像连丫鬟都没几个!你要是住不惯,咱们去住客栈好了。」 主事正在指挥掌柜和小二将陆昭抬起,听她这样说,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方知意浅浅一笑。 「我们四海行医者,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房间就已很好了。」 「那好吧那好吧!」 谢大小姐似乎因为自己的娇气有点不好意思,非常难得。 江景明抱着胳膊听了半晌,愣是没听出来方知意有任何的可疑之处,只好暂时放下了疑心。 阿青提起两人的包袱,默默走到他身后。 「今天也要多谢你啦,景明!」 谢云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凑近。 「你和阿青来疏兰城做什么呢?你们俩长得不像雍州人呀。」 江景明从大小姐若无其事的语气里读到几分探究,大概是从小在神都卫长大留下的职业病。 如此的话,回答不能太详尽,显得刻意,也不能太简略,显得心虚。 「我是从小就跟随家人搬迁来疏兰城做玉石生意的,可惜近年来生意越发难做,我便带着阿青,准备去中州投奔亲戚。」 江景明把和那日松说的版本稍作改动。 「中州那么大,你们去哪找亲戚?」 「风陵城,听瀑山庄。」 江景明面不改色。 反正作为疏兰城的普通商贩,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听瀑山庄被灭门的事情也很正常。 「......」 谢云起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时而同情时而紧张,像是不忍心告诉他们那个消息。 「你在听瀑山庄的是哪个亲戚?」 「是我的大伯,他起初就并未同我父亲一起来疏兰城,后来听说他在正道联盟的听瀑山庄做事,很有些势力,随时欢迎我们去找他。」 江景明继续编瞎话。 谢云起抓了抓脸,又捋了捋额发。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 第三十章 沧海月明(求追读~) 穿过方才那条混乱的长街,疏兰城的另一头,是更寻常的热闹。 灯火长明,各类的卖艺团奏琴起舞,雍州的孩子们不像中州家教森严,赤着脚从人群中奔跑而过。 谢云起在路边买了四个灯笼,一人一个。 她自己的是老虎造型,给江景明的是小狗,给阿青的是山雀,方知意拿了剩下的兔子。 「其实疏兰城也很热闹啊!我没来之前,还以为真的和我爹说的一样,一到晚上大家都早早关门,只有黄沙和驼铃的声音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谢云起很幼稚地晃悠着她的老虎灯笼,用映在地上的影子去吃掉江景明的小狗。 「大约还是比不得京城热闹。」 江景明笑着回答。 他没去过京城,只是通过书里的描述有些大致的想像。 听闻京城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一年四季都有盛大的节日。 护城河中巨大的画舫悠然而过,美貌的女子在甲板上翩翩起舞,就有人把金子遥遥抛到船上。 「我是喜欢热闹,但是有时候也觉得挺烦的。」 谢云起撇了撇嘴,她又想到被父亲强行带去参加的那些宴会了。 一群老头互相吹捧,对酒当歌,要不然就是色迷迷地看那些买来的舞姬扭腰。 百姓们心中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其实就是秃了顶的糟老头子们,每天都只算计着怎么趁着剩余不多的日子饮酒享乐。 真是无聊透了。 谢云起的老虎灯笼似乎也像她一样呲牙咧嘴,怒气冲冲。 江景明笑了笑,没能感同身受到大小姐的心理。 他待过的止戈城是个肃杀而冷清的城池,一年中只有冬季最长。 由于这样冷酷的气候,大多数百姓过得都算不上富裕,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余钱可以举办节日。 除夕夜给孩子们买了饴糖,围着火炉吃顿饺子,再放几声鞭炮,就算是过年了。 大雪封山的时候,江景明就一个人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烤地瓜吃,这时候的世界总是很安静,仿佛能听到雪落到屋檐上的簌簌声响。 「啊!那是什么!」 谢云起一声惊呼,拉着方知意跑到前面去了。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表演,一时间忘掉了方才的烦心事,又兴奋起来。 江景明走在后面,抬起头,灯火繁华之中能看到一弯寒月。 阿青不声不响地走在他身边,她手里的山雀灯笼是谢云起硬塞给她的,会随着走路的步伐扑棱翅膀。 「其实还挺像你的。」 江景明侧过头笑。 阿青垂着眼睛,看山雀的翅膀起起伏伏。 良久,忽然听到她开口问。 「少主觉得可以相信她们吗?」 江景明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相信任何人。」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谢云起看起来毫无心机,还很仗义地拉他入伙。 方知意就更别说了,这家伙只看外表就是个绝对不可轻信的人啊!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祸水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唯一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依然只有阿青。 阿青听到他的回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有问过你。」 越往热闹的地方走,人流就越密集,江景明向前一步,用肩膀替阿青挡住迎面挤过来的人群。 「阿青,你的故乡在哪里?是怎么被那个人贩子拐走的?」 他想到了童年在止戈城的那些日子,忽然很好奇阿青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阿青抬起眼来看他,乾净的眼眸中映着灯火万盏,像望不到底的湖面。 「我不记得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摇了摇头。 江景明愣了一下,正想回答,余光就看到谢云起在前面疯狂向他们招手。 第三十一章 泣泪成珠(求追读~) 「讲的是鲛人爱上了一个渔民,愿意和他回家,哪怕远离大海,住在肮脏的水池里。」 方知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着,指节轻叩栏杆,与琴声相应。 「后来呢?」 江景明下意识追问。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鲛人凝泪成珠,渔民拿去卖了很多钱,从此不用再出海打渔,两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方知意笑眯眯的。 江景明一看她这表情就猜到她肯定在胡说八道,而且这样的故事通常都不会有这样的好结局。 看台上的琴声忽然一转,变得欢快清越。 幕布再次被拉开了,这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浅底水缸。 台上的灯笼被一一点燃,缸中忽然有人缓缓坐起身。 是一个面容绝美的女子,披散至腰间的长发真的是耀眼的红色,而她伴随着乐声在水中高高扬起的,竟然是一条光若琉璃的鱼尾! 一时间人群中惊艳的吸气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啊!!」 谢云起也激动地拍手大笑,这可是在京城看不到的节目,这次回去她可有的炫耀了。 大小姐一高兴,索性将手上的镶金玉镯取下来,抛进水缸里。 即便外行人也能看出来那镯子价值连城,她却随手就打赏出去了。 那鲛人动作流畅地摆尾回游,用嘴衔起玉镯,随后冲她点头道谢,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珍珠似的玉牙。 「真的有鲛人啊。」 江景明忍不住喟叹。 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也猜想过会不会这只是博眼球的手段,毕竟鲛人这个传说流传恐怕已有千年了。 不过,看台上鲛人游动时的自然神态,便知道那鱼尾真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 江景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愣。 如果鱼尾还在的话,那鱼鳃呢? 鲛人仍在缸中游曳,向那些给予打赏的观众微笑道谢,从耳后到脖颈都光洁如玉,没有任何像是鳃的器官。 指间虎口也没有蹼膜,连眼睛都更是倾向于常人的琥珀色,不像是传说里那样海水一样的深蓝。 「猜对啦。」 方知意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江景明回过头去,她眉眼一弯。 「这只鲛人,是假的喔。」 「......」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微微皱眉。 「但她的尾巴看起来并不像假的。」 「只需要在她小的时候,切去双腿,衔接上鱼尾,辅以药物止血疗愈,久而久之,人的上半身就和鱼尾长到一起了。」 方知意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了一段极其骇人听闻的话。 江景明压下心中的难以置信,转而质疑。 「世间真的有这样诡谲的术法?」 「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你也很难想像会有什么毒能使人丧失理智狂性大发,却又使人肌骨硬如青铜,生食血肉,还会经由伤口传染吧?」 方知意歪头反问。 江景明顿了顿,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此时那鲛人趴在水缸边缘小声喘气,似乎因为游动太久而感到疲惫,但很快又被老板呵斥了起来。 谢大小姐可见不得这等无良老板欺压员工的事儿,立刻撸袖子拍栏怒骂。 「喂!把人当拉磨的驴使呢,等不及了你自己上去游呀!」 老板知道惹不起她,只好赔着笑作揖道歉。 「只是这种术法,百人之中,也许只有一个人能适应鱼尾,从而存活下来。」 方知意仍然是和刚刚一样讲故事一样的语气,尾音甚至还带着轻柔的笑意。 台上的《沧海月明曲》演奏到了最后一段,鲛人伏于水面,双手遮住脸,肩膀轻微耸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传说中的泣泪成珠。 第三十二章 梦陀罗 江景明的确有过一瞬间想要救那个鲛人的想法,但仔细想想事情的确如方知意所说。 被秘术改造成鲛人,却无法在海水里呼吸,也无法在陆地上行走,一生都只能活在水缸中,靠旁人照顾。 最多最多,也就能给她换一个大些的水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而且她离不开那个拿她当摇钱树的人啊,哪怕这是个无情的骗局。 江景明看着那个忙忙碌碌捡钱的中年人,目光复杂。 不知道他每天面对这个以为自己是鲛人的笨女孩,会不会偶尔也有一丝怜惜。 大概不会。 他靠着这样的表演挣了不少钱,有的是美貌的女人供他挑选,再见到这个被改造出来的小怪物,恐怕不会有什么兴趣。 「对啦,景公子。比起与你不相干的鲛人的故事,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方知意扮出一副「哎呀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的神情。 「但说无妨。」 江景明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岑州的深山雨林中有一种植物,名为梦陀罗。形似枯藤,其汁液可使野兽发狂,当地人常常将其投于蛇窝,使之自相残杀。」 江景明曾经在书中读到过些许关于岑州的事。 岑州位于大陆的西南方,遍布沼泽和雨林,常年雾瘴弥漫,外人难以进入。 因为这样特殊的气候,岑州既有着常人闻之色变的毒物,同时也生长着无数珍贵稀有的药材。 居住在岑州的只有当地最神秘古老的原始部落,他们终日与蛇虫为伴,善使毒蛊之术。 传闻岑州女孩貌美如花却又心似蛇蝎,一旦认定了谁就会下蛊逼亲,这样负心者就会遭到万蛊食心的惨烈报复。 「后来有外来人误食梦陀罗,其毒性作用于人时,竟比之野兽过犹不及。中毒之人将同行的商队屠戮殆尽,而后也支撑不住爆体而亡,就像刚刚那位陆大人一样。」 「因此岑州本地人将生长有梦陀罗的雨林列为禁地,不许外人擅入。奈何总有人会对梦陀罗这样的毒有所需求,所以那些不怕死的商队会想尽办法采集此物,再运去其他地方高价兜售。」 方知意望着江景明,笑容款款。 「可惜这样的禁药想运入疏兰城这样以贸易为生的城池可不容易。因为稽查司主事平日里最主要的职务并非监察缉捕,而是货物查验,没收禁品。」 「......」 她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江景明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作为路过的柔弱医者,和喜欢听故事的小朋友讲清楚毒物的来源,想要他以后行事小心,应该无可厚非吧?」 方知意眨了眨眼,很是无辜。 江景明回想着她的话,在心里重新审视那个表面看起来胆小如鼠的主事。 他全程都是惊慌失措的状态,但第一时间借着检查伤势的缘故接近了倒地的付老爷,并且也是他最先发现陆昭的异常。 这样看来,他似乎在暗自牵引着众人的注意力,让事情的发展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中。 如果真如方知意所说,这种名为梦陀罗的毒物在城内是禁品,价格昂贵,那么作为稽查司主事,他有足够的理由收缴到此物并大量使用。 在座其他人比如掌柜小二甚至马匪,都没有得到此毒的条件。 像谢云起这样的性子,要杀人需不着用毒,她还一心惦记着要狠狠折磨付老爷。 陆昭若是凶手,不会害得自己差点死掉。 同理阿青要动手,只会直截了当一招毙命。 方知意全程都在旁观看戏,目前尚不知道为何她会出手救人,但她也不是下毒的人。 那么,凶手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问题在于,如果主事杀死付老爷是因为他们之间有所勾结所以担心在后续的审问之中暴露,那么他在苍狼大会中搞鬼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如果他的确是凶手,他为何又要邀请众人入住府内? 莫不是想要灭口,趁着夜晚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一网打尽。 江景明正在思索,台上的《沧海月明曲》已经奏完,鲛人颔首行礼,水缸被推回了幕布中。 第三十三章 吊死鬼 只是不知道这是稽查司主事个人的意愿,还是说他代表着疏兰城官府。 江景明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官府,想要查人不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么,主事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景明已经大概可以确信,此人知道渡月教真的有个少主,并且已经大致确定了自己就是。 他背后的势力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神都卫的话,谢云起和陆昭就不会完全不知情。 江景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底却好像有冰冷的蛇爬过,将那些理智冷静的想法逐渐驱逐出脑袋。 费尽心思要找我?那我去见你就是了。 「......没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腐败了!当官的真是没有一个好人!」 谢云起还走在前面义愤填膺地念念叨叨。 「欸。」 她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景明你怎么看起来像要吃人似的,是想要我的老虎灯笼吗?」 搞不清楚大小姐的脑回路。 江景明笑了起来,摇摇头。 「不敢夺爱。」 夜渐深了,疏兰城的长街逐渐冷清了下来,只剩些许酒肆还亮着门口几盏灯火。 谢云起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听起来是刚刚那首《沧海月明曲》。 阿青走在最后面,江景明都觉得有点沉的包袱,她一只手轻轻巧巧地就拎起来了。 方知意走在江景明的左手边,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得有些苍白,还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江景明的手指搭在无咎的刀柄上,猜想着今晚会走进怎样的一个陷阱里。 有可能前脚踏进大门,立刻就有一群条子撒下天罗地网,大喊着「捉拿渡月教小魔头!」 或者也有可能走贿赂路线,只要你说出渡月教妖人的藏身之地就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当个小官。 该不会一进门就是一大屋子感染了梦陀罗的丧尸吧?这样的话就该叫做尸祸疏兰城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到谢云起「哎」了一声,似乎是到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将门环扣得「咚咚」响。 「开门开门!」 寂静的长街上只有大小姐的声音。 「确定是这个门么?」 江景明走到她旁边,仰起头,没有门匾,看着的确是个冷清的院子,但还说不上寒酸。 「就是!开门开门!神都卫查案啦!」 谢云起提高了音量。 「谢大小姐!这边这边!」 两人的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转过身就看到主事扒着门框冲几人招手。 谢云起轻手轻脚地放下门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着手走了过去。 大晚上来这一出,对门的人家估计吓得蒙着被子直哆嗦,把这辈子犯过的错都想了一遍。 「谢大小姐,景公子。」 主事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 江景明的目光静静地从他身上掠过,略一点头。 比起对门那个虽然冷清却不寒酸的院子来说,主事的院子的确如同谢云起说,破败不已,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职位不低的官员会住的。 「小人平日习惯了清贫的生活,今日有幸邀请各位大人屈尊入住寒舍,不胜感激。」 他拱着手,将几人请进院内。 欲盖弥彰的解释。 江景明心想,这只能说明稽查司主事这个身份并非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方便他做一些事而已。 所以他会远离闹市,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同时也并不在意居住的环境如何。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陆大人已被安置在了东厢房,几位贵客的房间在西厢房。」 主事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小人的房间跟着长廊直走,再左拐就到了。贵客要是夜间觉得有不妥之处,随时来找小人即可。」 第三十四章 要被灭口啦 吊死鬼睁开了眼睛,瞳孔里射出恶鬼一般的精光。 「呵。」 江景明一声冷笑。 「主事应约却又装神弄鬼,是想将我吓退么?」 「小人怎敢?大人是我惹不起的人物啊。」 主事也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气般的笑声,然后他双手攥住麻绳,像长臂的猴子一般爬上了房梁。 江景明侧过身,看着房间的角落里随意堆放的木箱。 月光在那些玛瑙和翡翠上流转,光华辉映。 主事跟随着他的目光所向,在房梁上行走,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大人来找我,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一切,迫不及待地要杀死我吧?」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像是变了个人。 之前那个卑躬屈膝又胆小如鼠的小官不见了,留下来的是一个似鬼非人的东西。 「是。」 江景明乾脆地回答。 「我来杀你。」 「不愧是大人啊!或者应该说,不愧是渡月教的少主。」 主事喟叹了一声,神色餍足。 江景明已经猜到他认出了自己,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你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不就是想见到我吗?」 「如果不是这样,少主想必不愿见我等小人物。」 主事遗憾地摇头。 「少主想杀小人,小人自当提头来见。但在这之前,小人还有些话想和少主说。」 江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出刀,刀身划破凝滞的空气,刀尖凝固着如墨的光辉。 「谢少主恩典。」 主事从房梁上坠下来,竟然轻柔的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开口。 「早在几年前,我们就有线报表明渡月教似乎藏身在茫崖,因而我受命驻守疏兰城,以稽查司主事的身份继续观察。可惜小人无能,始终未能得到更多情报,直到前些日子,听瀑山庄灭门案。」 说到这里,他突然露出一个阴邪的笑容。 「不知少主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夫人?」 「你的意思是灭门案和你以及你背后的势力无关?」 江景明敏锐地发问。 主事摇摇头。 「小人只配做好自己的事情,无法过问更多的安排。我只知道灭门案发生之后,渡月教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只是不知道行动的人会不会是少主你,所以,需要再添一把火。」 再添一把火,就是那场苍狼大会。 江景明握住刀柄,指节泛白。 「果然,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少主。」 主事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官场上觥筹交错互相吹捧,却让人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厌恶感。 「我既然已经将这份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如此,虽死无憾。」 他拱手作揖,长拜不起。 江景明目光低垂,带着几分薄凉。 「不过是无耻又卑劣的走狗,倒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小人不敢。」 他听起来居然像是在笑。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出山?」 江景明倾斜刀尖,指着他的后脑。 「小人不知。」 主事抬起头来,不像是在撒谎。 大概真如他所说,他的职责就是作为稽查司主事,在这里监视渡月教的动向。 「不过我斗胆猜想,大约少主这样的人是不该在茫崖隐世的。」 主事又露出了方才那种笑。 「十年过去了,灾祸将至,少主你生来就该是主宰乱世沉浮的那种人啊!」 江景明静默了半晌,微微歪头。 「倘若不知道你做过什么的话,我都快要以为你是渡月教的人了。」 「小人以为少主在渡月教长大,应当不会太过在意蝼蚁的性命才对。毕竟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像哈剌部那种小部落,即便不被群狼啃食,也只需一场天灾就该尽数饿死了。」 第三十五章 吻 方知意的神情可一点都不像即将要被灭口的惊慌。 江景明提着刀和她对视了半晌,最终竟然低头笑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关于主事的所有疑点都是她提出来的,大约也早就猜到了他会下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她也一定能猜到他不会灭她的口。 方知意很是利索地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瓷玉小瓶子,在窗棂上一字排开。 「客官您瞧一瞧看一看啊。」 她随即像推销货品的小贩一样大力推销起来。 「上好的化尸粉,无色无味,即便是一头氂牛的份量,也只会化成一滩巴掌大的血水!」 「藏骨水,这个也不错,去掉了骨头处理起来方便嘛。」 「或者面目全非膏!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最后的王炸——邻里和谐香!直接不处理了,用此物掩盖尸臭,保准半个月都没人发现。」 「......」 江景明抱着刀靠在窗台上,忍不住问。 「你一个路过的柔弱医者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啊?」 「生意难做呀,客官。」 方知意微微笑,指尖轻轻敲着不知道是面目全非膏还是邻里和谐香的玉瓶。 「有没有试用装?」 「......」 最终两人利用主事的尸体轮番试验了药效。 藏骨水的确有化骨之效,整具尸体迅速地乾瘪了下去,只剩下稍显僵硬的血肉。 面目全非膏,用于面部,看起来像是被火药灼烧的效果,惨不忍睹,方才的刀伤被完美掩饰住了。 化尸粉,不知道是不是骨头已经被处理过的缘故,化尸粉作用于血肉上的效果宛如融冰,丝滑至极,转眼只剩一摊腥臭无比的血水。 这时候就轮到邻里和谐香出马了。 短暂的焚香过后,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丝毫的血腥味,只剩下窗外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 还真是有助于邻里和谐。 房间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我和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江景明掸乾净身上的香灰,没有抱着会听到实话的期望。 「一句都没听到喔。」 方知意果然笑眯眯地回答。 江景明挑了挑眉梢。 「好啦好啦,只听到你说什么要杀掉他的同夥因为他们杀了你的朋友啦。」 方知意忽然从袖子里又摸出另一个剔透的玉壶。 「去喝一杯吗?」 她像是邀约一个相交多年的故友,语气如此自然,明明两人只是毁尸灭迹的共犯关系。 只是她之前揣在袖子里的可都不像是什么能喝的东西。 江景明稍一犹疑,她就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玉壶,隐约有液体撞上玉璧的声响。 「琥珀光。等到明天离开了疏兰城,就很难喝到了吧?」 ...... 已经是夜最深的时刻,漆黑的夜幕中云层散开,月光反而越发清澈明亮。 江景明和方知意坐在院里最高的屋檐上,分着一壶酒。 「听说琥珀光是疏兰城的商贩迎合中州人的口味来酿的,连名字都起得文绉绉。倒在杯中,还真像是琥珀一样的透彻。」 方知意取下壶盖,给自己倒上浅浅一盖,然后将壶递给了江景明。 「是,玉碗盛来琥珀光。」 江景明点点头,接过酒壶。 这首诗的下半句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大约也是有劝那些远离家乡行商的商贩豁达一些的意味。 苍狼大会前一天的篝火晚会,特穆尔就特地给那日松拿来了琥珀光,给他珍重的中州朋友。 对于饭都吃不饱的贫穷部落来说,这大概是最高的礼节了。 江景明想到这些,忽然沉默了。 第三十六章 牵 语气轻的像是春前的一场新雨,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轻雷隐隐出惊蛰。 江景明双手撑住檐角的瓦片后仰,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阿弥陀佛,姑娘这是何意请你自重。 你这魅惑众生的模样是什么情况?冲我来的吗? 你这家伙看样子分明就是那个灭门案的妖女吧! 区区红颜,不过红粉骷髅一场空,想乱贫道道心是不可能的。 「……」 如愿看到他紧张的神情,方知意终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逗你玩啦。」 她只是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就退了回去,重新端起装满了酒的壶盖。 「以阁下的博爱程度来看,蒙冤的妇人孩子想救,受骗的小鲛人想救,我哪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呐。」 「也是。」 江景明摸了摸鼻子,重新坐正。 「从前有人和我说,身为医者,虽然应有救死扶伤之心,可是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注定的。你救了这个人,可能再想救另一个人的时候,就没办法了。」 方知意低头小口啜饮着酒。 「所以要想让他出手救人,可不容易。可能要付出很多代价,可能要想办法哄他开心,可能努力达到了前面的所有条件,最后他还是不会出手。」 「如果有人威胁他呢?」 江景明想了想,偏头问道。 就像话本里的皇帝总是会说「治不好她我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之类的话。 「常常会有人这样做啊,可是你杀了他,你就失去了救人的最后希望,因为他救不活的人,世上没人能救活。」 方知意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而且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等着他救呢,这些人不会愿意让他死的。」 「也是。」 江景明想,如果他是排队在后面等着救人的家属,看到前面的人竟敢拔出刀来,肯定会奋起阻止。 「你说的这个人,是教你医术的人吗?」 他有点好奇。 「你猜?」 方知意双手抱膝,歪头看他。 「应该是吧。」 江景明点了点头。 方知意行医的手法,绝不是江湖上庸医可得之万一的。 如果说是出自这样一位传说中的神医,倒是可以理解。 听了他的回答,方知意眉眼弯弯,不置可否。 月光映着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江景明发现她只有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偏偏她总是挂着真真假假的笑容。 「那么你也相信他的说法么?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注定的。」 「不信啊。」 方知意嘴角轻扬,垂眼看着杯盖里流转的酒液。 「我不信命的。」 一路来都自称是个柔弱医者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个面对神佛依然倔强仰头的孩子。 「去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哦,所以我才会知道沧州鲛人的真实模样,岑州的雨林里长着梦陀罗,因为这些我亲眼见过,方才的化尸粉还是在岑州买的呢。」 方知意撑着手肘,慢悠悠地说着: 「不论走到哪里,唯一不变的是朱门销金而路有枯骨,生者卑微苟活,死者尚难瞑目。我如今走了出来,才知道为什么高人总是隐世,见多了苦难而终于变得麻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说这些话让江景明想到了渡月教避世隐居的原因,虽然江无妄从来没和他说过,但猜想大抵也是如此。 「可是既然手握着救死扶伤的权柄,又怎能不去呢?我见一人,便救一人。」 方知意抬起眼睛,目光如明月皎皎。 「医者当有济世之心,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怎会信命?」 一瞬间月华如练,衬得她像神女临世。 江景明微微一怔,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难得这么认真,就像慵懒的狐狸褪去了表象,里面藏的竟然是一颗悬壶济世的七窍玲珑心。 第三十七章 铁面 翌日。 江景明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宽袍,将无咎挂到腰间,推开房门。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檐上唧唧鸟鸣。 江景明刚走到长廊上,就见到谢云起正大力冲他招手。 「喂!景明你怎么才起啊,大懒虫!我们都打算出发啦。」 方知意就在她手边倚栏而坐,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江景明心想,我也很羡慕大小姐你一沾枕头就入眠的良好睡眠啊。 事实上四个人当中除了她以外大概都没怎么睡好。 想到此处,江景明忍不住回头去看另一个房间。 却正好撞上关门出来的阿青。 她也换了身烟青色的衣服,一手拎着包袱,看到他的时候,点头打了个招呼。 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似乎昨晚的尴尬情景并没有发生。 江景明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阿青就默默垂首而立,并不和他对视。 两人之间莫名的僵持氛围被兴冲冲跑来的谢云起打断了。 「阿青!早啊早啊早啊!」 「早。」 阿青又是点了点头。 「我早上去看过陆昭啦,他已经醒了,现在在收拾!」 「看起来没什么事了么?」 江景明抱起胳膊,靠着长廊的柱子。 「完全没事啦,方姐姐真是神医啊!」 「方姐姐?」 江景明扯了扯嘴角。 「我们换过生辰啦,她比我大六个月呢。欸,阿青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谢云起兴致勃勃地发问。 她看起来很期待阿青说出一个比她小的生辰,这样她就也可以被叫姐姐。 阿青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记得大概是春天吧。」 江景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清透的眼眸。 在渡月教的时候,两人的生辰是一起过的,但却不是真正的出生日,而是韩夫子给两人算命算出来的一个好日子,十月十四。 阿青这会儿应该是认真思考了谢云起的问题,而后觉得她想知道的是真正的生辰。 「啊!」 谢云起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意识到什么,有点紧张地看了江景明一眼。 她大概是害怕提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毕竟在大小姐眼里,过生辰是每一年必须要有的仪式。 记不清的话,至少说明父母对此不太重视。 「我的生日也在春天,那就当我们一样大啦!」 谢云起整理心情,重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嗯。」 阿青点点头,她其实对这些并无所谓。 谢云起松了口气,转头拽着江景明的袖子往前走。 「景明我跟你说,陆昭虽然人没事了,但是脸肿的像个大猪头一样,可好笑了!」 「为什么会肿?」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他发疯的时候我抽了他好几个耳光吧......」 几人路过长廊的时候,方知意已经喝完了手里的茶,款款起身。 「准备出发了吗?」 「是呀是呀,咱们今天出发,恐怕要等明天下午才能到婆娑河了。」 谢云起已经提前算过了路程,无奈地撇了撇嘴: 「再加上还有陆昭这个拖油瓶在!」 「陆大人虽然已经祛除余毒,但身体虚弱,不宜久劳,我们慢些赶路就是。」 方知意含笑回答。 「好啦好啦。」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廊前,江景明刻意放慢了脚步,和阿青并肩而行,淡淡的檀香味顺着清晨的风绕在两人周围。 前面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了,江景明只能听见自己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第三十八章 热血笨蛋 江景明一直觉得阿青是全世界最好懂的女孩,永远不会对他藏着秘密。 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的,这个事实对于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但江景明仔细想了想,比起这个...... 阿青看到的可是他莫名其妙拉着昨天刚认识的美貌女孩的手不放。 这样对比起来,还是她更有理由保持沉默。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穿过了长廊,走到大堂。 和这个寒酸的院落如出一辙,大堂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张一看就年代久远的桌椅板凳稀疏地摆放着。 陆昭正在门口徘徊,见到他们,脚步匆匆地赶上来。 「景公子,阿青姑娘!」 「早,觉得好些了吗?」 江景明点头,果然看到他的脸还有些红肿,大小姐的巴掌效果恒久。 「好的不能再好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 「真是感谢诸位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陆昭铭记在心!」 「无妨,是那位方姑娘救了你。」 江景明偏头,看到方知意又在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她有一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泰然自若的悠闲感。 「今早已经和方姑娘道过谢了,只是......」 陆昭抓了抓脑袋,神情苦恼。 「只是她说身为医者,救人乃是本分,拒绝了在下的谢礼。」 「方姑娘医者仁心,随她去吧。」 江景明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反正今后还要同行,报答的机会多了去了。」 「景公子说的有理。」 陆昭舒了口气,而后又压低了声音。 「只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事?」 江景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作出惊讶的表情。 「今早我去找主事,想和他道个谢,顺便照例讯问一下付老爷和马匪的事情,可是他却不在房间里。」 陆昭皱起眉头,又恢复了那个公正办案的少都头。 「我问过了院里的丫鬟,个个都说没见过,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和记性都不好。」 江景明若有所思地听着,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些丫鬟真的像谢大小姐说的,最年轻的都有六十岁了吗?」 「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五十九岁。」 陆昭一脸严肃地回答。 短暂的安静后,两人相视而大笑。 「算了,咱们走咱们的路就是!」 陆昭拍了拍脑袋,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拍散开去。 「那主事胆小如鼠,难堪大用,恐怕就是怕我第二天醒来问询,才连夜躲了出去避风头。」 「恐怕正是如此。」 江景明笑了笑。 「听说疏兰城的羊羹面,可是一绝,咱们先去吃一碗再上路!」 陆昭摩拳擦掌,很是亢奋。 江景明点点头,这个年轻的少都头其实本质上和谢大小姐是一类人。 热血又好骗的笨蛋罢了。 ...... 指头宽的粗麦面条,在沸水中滚上几滚,捞出盛入脸大的碗中,再浇上一泼鲜香四溢的羊羹。 羊羹是用新鲜的羊肉切成碎丁,混着羊骨髓熬上整夜,熬到汤色浓白如乳,是顶好的臊子。 五碗热腾腾的羊羹面端上桌来,瞬间蒸腾起来的热气让人都看不清桌子对面的人。 「好香啊!!!」 谢大小姐撸起袖子最先动手,将面和羊羹搅合均匀,挑起一筷来「哈呼哈呼」地吹着。 「先别着急吃!加点醋加点醋。」 陆昭举着醋壶,绕着桌子转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加了几滴香醋。 「我从前就听神都卫的兄弟们说起过,来雍州公干的话,一定要吃这碗羊羹面,其他的东西咱们不一定能吃得惯。」 江景明搅了一筷子面,醋香将羊羹的油腻解了大半,滚烫的香气入喉,细腻醇厚。 第三十九章 苦命鸳鸯 吃完了最后一顿羊羹面,众人牵着马一路走到城门口。 谢云起早就在抱怨走累了,于是第一个翻身上马,动作很是潇洒。 她扬起笑容,在阳光下把马鞭甩得啪啪响,倒像个草原上自由自在长大的女孩。 方知意也会骑马。 陆昭特地为她买来了一匹当地的好马,起初尚有些担忧。 因为雍州的马虽然脚力好,但也是出了名的野性难驯,一般女孩很难驾驭。 然而方知意只是走到它面前,温柔地拍了拍马脖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匹长得相当桀骜的大马就乖顺地屈起了前蹄,趴伏在地,像是在请她上马。 陆昭和江景明并肩而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说法?」 江景明只是略微挑了挑眉,不做评价。 事已至此,不管在方知意身上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惊讶了。 「各位,雍州的路不好走,我来开路,大家跟着我就好,小心不要掉队!」 陆昭驾马到最前方,又回过头来嘱咐。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他后面,江景明和阿青留下断后。 趁着这个点出发赶路的商队不少,见了陆昭策马扬鞭的豪爽模样,都笑着鼓掌起哄。 「少侠好精神!路上若是遇到马匪,咱们可都仰仗你啦!」 「那有什么问题!」 陆昭挥挥手,通通应承下来。 于是谢大小姐就很不高兴被人抢了风头。 「喂!你们恭维错人啦,这种事情找本小姐才对!」 「好好好,侠女也好精神!」 商队的人一边将货物搬上骆驼,一边哈哈大笑。 见了这样明眸皓齿又朝气蓬勃的漂亮小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 方知意低头抚着赤色的马鬃,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远处大漠黄沙肆虐,她安静地骑着马,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就这样吵吵闹闹了半晌,才终于成功出发。 江景明轻轻勒着马,只让它缓步前进。 阿青落在他身后半个位置,两人渐渐离前面的三人有了些距离。 和早上在长廊的时候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阿青。」 最后还是江景明先打破了沉默。 「嗯。」 阿青抬起眼来,静静地看着他。 江景明其实知道她并没有在生什么气,只是他自己因为昨晚的情况而有点尴尬。 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地发问。 「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 阿青沉默了半晌,正午的阳光落到两人身上,有些发烫。 江景明在心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会不会是主事在城内布设的余党?会不会是付老爷家来寻仇的家丁? 然而,阿青开口说的却是: 「我去找了那个鲛人表演的老板。」 「?」 江景明攥着马绳的手指一下捏紧了,这是完全没有想过的一种可能。 「为什么?」 「昨天看表演时,你和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会读口型。」 阿青眨了眨眼睛。 这是天玑部的必修课,因为很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来勘查目标,这时候就只能通过读口型的方式来判断对方说了些什么。 「那只鲛人是假的,我觉得少主因为这件事有些在意。所以,我就趁夜追踪到了他们的营地里。」 「好,然后呢?」 江景明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 居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阿青果真是像只呆头呆脑的小山雀,悄悄做这样的事情,像是辛苦为人衔来一颗松果。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老板正和雇来的舞姬喝酒,见了我,吓得不轻。」 第四十章 鬼医 「在沧州,这样的假鲛人被叫做大鱼,只在黑市出售。而这个改造鲛人的秘术,听闻是一个被称为鬼医的医者创造出来的,后来才渐渐流传出来。」 「鬼医?」 江景明微微皱眉,他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这说明洗泉剑宗的藏书阁里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记载。 要么是他行事极其隐秘,要么就是藏书阁刻意没有留存有关他的记录。 目前看来应该是后者,因为行事隐秘的人大约不会将自己研究的秘术公之于众。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是。」 阿青点头确认。 她也没听说过这个人,按理来说,沉卓应该是知道的才对,但他却从来没提起过。 「居然能研发出将人和鲛人拼接到一起的诡谲术法,难怪会被称作鬼医。」 江景明一边感叹,一边将马绳在手腕上绕来绕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昨晚方知意提过的那个人。 那个医术举世无双,但每次出手救人的条件都极为苛刻的人,听起来倒是很符合鬼医这个名头。 方知意能那么轻易就看出鲛人是假的,难道她的医术就是从这个鬼医这里学来的? 想来也算是合理。 不过要是去问她的话,恐怕是得不到一句实话。 五个人骑马轻装上阵,已经将后面那些牵着骆驼的商队甩开了很远一段距离。 身后是马蹄踏过黄沙留下的印记,向着远处眺望的话,能看到天际线的尽头一片连亘不断的雪山,犹如一道苍凉壮阔的刀痕,刀痕之下是苍绿色的草原。 「哇啊啊啊——」 谢云起双手聚成喇叭状,冲着雪山大声呐喊。 她从小就在京城长大,不论爬到多高的地方,能见到的也只有重重叠叠的宫墙。 如今见了这样的景色,觉得连呼吸都好像畅快了许多,所有的烦恼都会随着喊声随风飘走似的。 她的喊声吓了陆昭一跳,忍不住调转马头。 「大小姐,你这样玩闹,要是指挥使在的话,少不得又要摇头叹气,说你仍是小女孩心性。」 「说——就——说——呗——」 谢云起不仅不搭理他的说教,还把大喊的矛头对准了他。 陆昭只好无奈地捂住耳朵,夹马快走。 方知意落在两人后面几步路,悠然地望着远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景。 江景明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大概她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骑着马走过了很多地方。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看过了太多的风景,是不会有那样寂寞又安静的眼神的。 ...... 夕阳西下。 陆昭驱马回头,找到江景明。 「前边不远有个茶摊,咱们去歇个脚,吃点东西,明早再继续赶路。」 「好。」 江景明应声,转头去看阿青,她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晚上天冷,风大,还容易迷路。来的时候就听说这附近的雪山里有那种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大狼,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陆昭指指远处被日落映得金光闪闪的雪山顶,用玩笑的语气说着。 「有的。」 江景明点了点头。 「嘿!说的跟你见过似的......」 陆昭的笑容说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因为发现身边这个总是挂着散漫笑容的少年神情突然认真起来。 他的目光也望着那座雪山,却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陆昭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好转移了话题。 「等再走段路,拐个弯去,就看不到草原雪山啦。不知怎的,还有点惆怅,景明你从小在疏兰城长大,肯定更是不舍得吧?」 「我还会回来的。」 江景明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和谁告别,落日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色。 陆昭突然发现这家伙长了一张非常俊俏的脸。 第四十一章 寻人告示 日落之前,终于赶到了陆昭所说的茶摊。 是个比想像中更冷清简陋的小摊,就是几根竹竿支起一块篷布,泥巴砌了个土灶。 土灶左边煮着热茶,右边的锅里冷着凉茶,价格倒是公道,两枚铜钱就能喝上一大碗。 「老板你这是什么茶啊?」 谢云起凑到锅前小狗似的耸动鼻子嗅了嗅。 「苦丁茶。」 老板蹲在灶台边加柴火,头也不抬: 「交了铜板自己拿碗盛。」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抛到另一边的麻袋口袋里,招呼着几人过来喝茶。 江景明吹了吹碗里飘散的茶叶渣子,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的确是最廉价的口感,微微发苦,但很是解渴。 骑了一整天的马,大家都很期盼着喝上这么一碗凉茶,所以即便是娇生惯养的谢大小姐也没有摆出嫌弃的模样。 「老板,今天怎么不烤炊饼卖了?」 陆昭端着茶碗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之前来的时候见过的那个炊饼炉子。 那比脸还大的炊饼虽然味道不好,但总归是热乎的,怎么说都比吃乾粮舒畅多了。 「不卖了。」 老板仍然蹲在灶边,语气冷硬。 陆昭「嘿」了一声,觉得有点自讨没趣。 他不理解这老板今天为何这个态度,前几天来的时候明明很和善。 从江景明站的角度,可以看得到老板的侧脸。 是一个皱纹满面的中年人,嘴唇被火光烤得起了一层干皮,他却恍若未知,只是出神般盯着跳动的火苗。 阿青喝完了碗里的茶水,走到茶摊的篷布之外,望着长路的尽头。 她在观察今天的天色,来判断有没有沙尘暴的可能。 谢云起一边喝茶一边呛声咳嗽,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粗糙的茶叶渣子,所以喝得很是辛苦。 陆昭咂着嘴,从马背上取下几块软布,递了一张到江景明手里。 「明天咱们就要走到戈壁滩了,路比这还难走,到处都是尖石沙刺,得提前把马蹄子包起来,不然扎破了可麻烦。」 「好。」 江景明接过那块布,撕成几块,蹲下身挨个缠到马蹄上。 「景明你不要给我的小红马缠绿色的布呀!多难看啊!」 谢云起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的旁边,双手拽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是是是。」 江景明只好又解开布头,耐心地让她自己在一堆碎布里重新挑喜欢的颜色。 方知意轻轻放下茶碗,走到灶台旁。 那里有一根支撑着篷布的细竹竿,上面悬着一张发黄的纸,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 她眼睫低垂,思考了半晌,才笑着开口。 「这里有一张寻人的告示哦。」 「什么什么!」 谢云起一下就蹦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顶喜欢管闲事的性子,没有想到在这种冷清破落的小茶摊上还能有事发生。 江景明抬起头,对上方知意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梢,似乎在邀请他一起过来看。 江景明系好手上的最后一块布,站起身,迎着她的目光走到篷布下。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前面的谢云起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拜托你啊谢大小姐,寻人告示有什么好笑的......噗!」 陆昭皱着眉头走过来,忍不住又要说教,看清寻人启事的画像之后,却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泛黄的旧纸张上用毛笔涂抹出了一个奇怪的形象。 江景明沉吟了片刻,觉得不知道该不该用「寻人告示」来形容这张告示。 因为不清楚画的到底是不是人。 那张「人脸」的面容扭曲,五官错位,腹部肥胖,明显多了几条的肢体也极不协调,有些过于纤细瘦长,有些则像是无意间冒出了一笔。 第四十二章 有鬼 「你们说,老板是不是疯了?」 陆昭往架起的火堆里扔了根柴火,火光照出他满脸的困惑。 「说那是吃人的鬼,可如果真是这样,谁又会费心思悬赏一只鬼?」 「也许是画技不佳,又见到了有人作恶,误以为是鬼吃人。」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江景明盘腿坐在火堆旁,将晒乾的牛肉穿到木签上去烤。 牛肉里剩余的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香味四溢。 谢云起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吃这串烤肉。 「可是究竟什么样的情况会被认为是鬼吃人啊?」 陆昭摇摇头,觉得很难想像。 「也许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和刺激,才会将那人想像成这样诡异的模样。」 方知意从火光的对面望过来,目光融融。 江景明微微扬了扬手上的肉串示意,她含笑摇头。 「我曾经诊治过一位病患,他就很坚决地认为他见过传闻中的水鬼,连水鬼长什么样子都说出来了。」 「那究竟长什么样子呀?」 谢云起的注意力终于从肉串上被挪开了,她歪过头好奇地问。 「按照他的描述来说,像猿人一样浑身长着长长的毛发,手指如钩,在水里游动的速度极快。」 方知意回想着那位病患激动而颠三倒四的阐述。 江景明忍不住开口: 「这样的描述......我觉得更像水猴子吧?」 「的确。」 方知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当时也没忍住这么说了。」 「然后呢?」 「然后病患更激动了,说我都没见过水鬼不要说话,谁规定水猴子不能是水鬼了......」 方知意无奈地摊了摊手。 「最后呢最后呢?」 「最后只能给他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方呀,对于我们医者来说,唯有心病最难治。」 方知意笑着叹了口气。 陆昭将火堆烧成一夜都不会熄灭的旺火,这才坐了回来,撇着嘴说: 「我觉得那个老板也需要几剂这样的药方。」 「若真是误会也就罢了。」 江景明摇了摇头,将手上烤好的肉乾一块递给谢云起,一块递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青。 「问题在于,抛开画像不谈,如果附近真的存在一个『吃人』的恶人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安静了半晌,一时间四周只有夜风和火堆燃烧的轻响。 最后是谢云起先打破了沉默。 「不可能。附近每天都有这么多商队过路,如果真有这样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江景明用手里的木签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 「我们从疏兰城出发,因为轻装上阵的缘故,走在了所有商队的最前面,并且一整天都没有迎面遇到从婆娑河过来的商队。」 他这么说,众人才想起来还真是。 整整一天,竟然连一个相向而行的商队都没有,这在雍州的商道上,属实是不太寻常。 「所以,如果要说有什么传闻,那么我们就应该是最先发现这个传闻的人。」 「这个茶摊距离婆娑河大概还有半天的脚程,那里有个小村子。」 阿青垂眸看着他画在地上的线,将一块小石头放到了直线的后端。 陆昭听懂了阿青的意思,恍然大悟: 「这个茶摊老板,就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如果他知道这个传闻的话,村里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咱们只需要顺道去问问就行。」 「是个什么样的村子?」 江景明对此没什么印象,这里只有他是真的十年不谙世事的宅男。 「一个大约只有几百人口的小村落,全村人都倚靠着婆娑河的码头讨生活。一般情况就是替来往船只补充供给,或者给等待渡河的旅人提供个落脚的地方。」 陆昭细心解释: 「我们从京城过来的那天就在村子里歇了一晚,村民都很热情,想来打听点消息也不是难事。」 第四十三章 逢魔时刻 乌云遮月,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江景明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夜里风大,柴火燃烧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陆昭睡在他左边,发出一阵鼾声。 两人约好守夜,等到后半夜换班。 三个女孩睡在右边,谢云起要求睡中间,理由是一有什么动静她就会拔剑而起保护其他两人。 当然,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只是因为她自己害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江景明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木柴戳着火堆,忽然听到谢云起细声细气地说: 「方姐姐,阿青,你们睡着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方知意很快就温声回答。 「......」 阿青保持沉默。 但江景明知道她肯定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说话。 知道方知意也没睡着之后,谢云起立刻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靠近了一些。 「方姐姐你是不是也害怕?」 「其实还好。」 江景明看不到女孩们此刻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一种偷听枕边话的尴尬感。 「云起不要害怕,世上大概是没有鬼的。」 方知意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哄小孩一样温柔。 谢云起还没回答,江景明就擅自加入了闺蜜夜谈。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小姐胆子这么小,难不成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突然开口吓得谢云起狠狠打了个哆嗦,努力昂起头来怒骂: 「你才做过亏心事呢!拜托你想想,鬼要是只害坏人的话,鬼还是鬼吗!那简直是惩恶扬善的神仙吧!」 「那倒也是。」 江景明想了想她说的话,一时间笑了起来。 还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世上若是真的有鬼,或许人就不会那么怕死了。大家与其说是怕死,不如说是害怕消失,害怕再也见不到亲友,也害怕被在世的人忘记。」 「好像对哦。」 谢云起呼了一口气,这个说法显然让她安心了很多。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大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 「这样的话,就算被鬼吃了我也不会害怕了......景明你等着瞧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江景明笑了笑,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大小姐的无名怨气。 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大概是终于睡着了。 江景明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云层推移,不见星月。 世上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至少他还可以告诉那日松,他其实不是什么来做玉石生意的商贩。 生死两茫茫什么的,比见鬼要可怕多了。 这次离开渡月教,他原本以为只是为了查个被妖女栽赃嫁祸的案子。 以为只要查明真相,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那桩灭门案只是导火索,如今许多势力都蠢蠢欲动。 正道联盟期待着报十年前的血仇,而主事背后的组织更是等这根导火索已经等了十年。 这把乱世的火烧起来,就再也不会熄灭。 「……」 江景明正在出神,忽然觉得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阿青睁着一双琉璃一样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 大概是察觉到他有心事。 江景明笑了笑,合拢掌心,将她的手握在中间。 两人的脉搏一轻一重,共鸣地跳动着。 多年前刚来雍州的时候,两人也是这样,把对方当作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我会保护你的。」 江景明在心里说。 …… 一夜无眠。 第四十四章 斩鬼 一瞬间江景明就理解了那张画像究竟是在画些什么。 画师的画技一点都不拙劣,反而可以说是还原至极,几乎没有一处落笔是多余的。 臃肿得几乎坠地的腹部,由数条纤细如骨丶长短不一的肢体支撑着,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在地上爬行。 可是这只虫又长着一颗属于人的脑袋。 它背对着骑在马上的江景明和谢云起,佝偻着身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此情此景,江景明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身边这位大小姐就要发出一阵鬼哭狼嚎了。 但是说实在的,他心里也有点发怵。 方才阿青他们已经从村口的栅栏里走了过去,以阿青的警觉,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可是她没有发现。 它真的就像是从黑暗里忽然浮现出来的,犹如幽灵。 「别出声。」 江景明只能压低声音,反手握住了谢云起颤抖的手。 这位大小姐柔软的手指间连半点薄茧都没有,练剑时的努力程度可见一斑。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用极轻的气音问: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江景明摇头,右手按住了刀柄。 能感觉到无咎在刀鞘里隐隐振动,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有时候江景明不觉得这把妖异的刀是在昭告危险,更像是渴求着某些见血封喉的瞬间。 但这样嗜血肃杀的刀,在关键时刻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安心。 「那我们跑吧!」 谢云起整个人都缩在马鞍上,像只胆小警惕的猫。 江景明掌心摩挲着刀柄,缓缓摇头。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转身策马而逃,一定会惊动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按照常理,这种东西看起来越是笨拙,追逐战的时候就越是难躲。 他现在想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应该早就发现他们不见了,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回头来找他们? 「景明!」 谢云起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条小鱼一样扑腾起来。 「做什么?」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一张吓得煞白的漂亮小脸。 谢云起盯着远处,哆嗦着嘴唇。 「你看。」 浓稠如墨的夜色忽然亮了起来,藏在云层深处的月亮短暂地出现,投下薄凉的光线。 谢云起生平第一次觉得伸手不见五指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让她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真的是个「吃人鬼」。 它佝偻着身躯,是因为正在啃食一具胴体,咀嚼骨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 而比这一点更让人胆寒的是,谢云起终于看清楚了它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诡异的面貌。 因为它身上缝合着无数残肢断臂,臃肿的腹部更是由无数融化的狰狞人脸组成,浑身上下都布满蜈蚣一样的缝痕。 「......」 谢云起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恐怖话本,听过的一切诡事说书,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吃人鬼所带给人的冲击感强烈。 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谢云起掐着身边人的掌心。 「大爷的!快跑!」 谢云起其实很少会有惧战的时候,她发起狠来连谢济川都觉得意外,可是这次不一样。 那简直是个让人毫无战斗欲望的家伙。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刀锋割破空气的声音。 「???」 「......」 江景明松开了她的手,赫然拔刀出鞘,立于马鞍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吃人鬼。 「你干什么啊!!」 谢云起很想暴起一拳把这个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耍帅的家伙给打飞。 第四十五章 登徒子! 江景明后退半步,迅速抽刀,旋身再次出刀。 无咎穿过吃人鬼的血盆大口,刺穿了它的后脑。 谢云起在此时赶到,一剑祭出,将它那双泛着死气的白眼划破。 吃人鬼仍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只是突然匍伏了身躯,浑身上下的残肢都同时蠕动起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景明拔刀,一手拉住谢云起退后,顺势斩断了伸手拽住她裙摆的三条手臂。 「哎呀!!」 谢云起突然尖叫了一声。 江景明略带疑惑地瞥了她一眼,而后立刻出声抱歉。 「对不起。」 刀锋凌厉,她的裙子被一起割破了。 夜风拂过,露出了一截纤细白皙的大腿。 露得恰如其分,使人想入非非。 「你不许看!」 谢云起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 江景明作势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因这惊鸿一瞥而嘴角上扬。 「也不许笑!!!」 大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江景明正想说话,就听到前方一阵骨骼蠕动的声音。 指缝之间,能看到那吃人鬼像野兽一样多肢着地,以一种极端的速度向黑暗里涌动奔去。 「它想逃跑。」 江景明毫不犹豫地踏步跟上。 谢云起落后他半步,咬咬牙,索性剑刃一转,将下半截绊腿的裙摆彻底斩断,甩开了去。 江景明听到一阵布料撕扯的动静,下意识想回头。 「敢回头就杀了你。」 只听得谢云起幽幽地说。 江景明默默地将注意又放回了前面逃跑的吃人鬼身上。 这场追逃游戏对他们来说略有劣势,那吃人鬼在黑暗中爬行得游刃有余,而他和谢云起时不时就要提防身前脚下的障碍物。 「我们已经到村子里了吧,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丶一盏灯都没有?」 谢云起困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江景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怕她害怕,所以没说。 据陆昭所说,前几天他们来的时候,这个村子还是很热闹的,至少也有百余口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此歇脚的旅人。 可是,现在这个村落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还来不及细想,吃人鬼就在一个拐角突然转弯,而后笨重地翻过了一道篱笆。 「这边!」 谢云起轻轻巧巧地越过篱笆。 江景明横刀于前,将她拦在身后。 这是个很小的院子,篱笆后是一片菜地,稀稀落落的几株菜叶已经全数枯死。 简陋的木屋隐入黑暗中,木门晃动,吱呀作响。 「它肯定是躲进去了!」 谢云起一脸笃定。 江景明微微皱眉,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吃人的恶鬼,有什么理由要躲进这样一个破败寻常的院子里? 江景明仔细嗅了嗅,整个院子都散发着和那吃人鬼身上相同的尸臭,这里似乎是它的「家」? 一时间有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如隔浓雾。 谢云起蹑手蹑脚地向前摸了几步,鬼鬼祟祟像个偷鸡的小贼。 「啊!」 江景明正在有些好笑,她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空一般摔了下去。 江景明来不及反应,只能追上半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结果一只脚也踩进了她方才踩空的间隙中,一时间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坠入了脚下的黑暗里! 慌乱之中江景明只好一把将谢云起抱到怀里,身下的物体像是一列倾斜的楼梯,滚落的时候棱角铬得他浑身酸痛。 和大家聊聊本书(真情) 不知不觉枕的第二本书也要满十万字啦。 距离上一本连载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开书之前有过很多很多个脑洞。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开始想写的是一本仙侠多女主恋爱日常,后来又想到一个单女主种田文的脑洞,期间甚至还想过架空历史啊科幻啊模拟文啊…… 但最后跳到我眼前来的是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女,和一个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却被迫走上找老婆之路的魔教少主。 所以就有了这本书! 在结构设计上,这本书的前半部分大概是「公路文」。 想写一行人莫名其妙凑到一起,走过很多地方,见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度过一段吵吵闹闹却不算差的日子。 然后宿命叩门,多年以后所有人都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怀念这段时光。 事实证明擅自更换赛道的代价是惨痛的,写作难度比起写《社恐》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我想要写的本质上只是披着武侠世界观的恋爱文。 目前来看这本书的成绩并不好,收追比很差很差。 三千收藏只有两百来真追,连10:1都没有,这周上二轮都很勉强。 不过还是比《社恐》好很多,20w字才轮上试水,25w字上架,首订只有75。最后我一边忙着毕业论文,一边拖拖拉拉写到了275w字完结。 其实对于枕头来说,「反馈」比起「成绩」来说更加重要。 和连载《社恐》的时候一样,每条评论我都会看。 非常理解大家对于字数不多的新书想要养肥再宰的情绪,但是现在的pk制度实在残酷,尤其是这本收追比这么差的情况,后续基本很难再有推荐了。 枕头是个很慢热的写手,在网文赛道里一直属于竞争力最差的那一档。 不过抛开成绩不谈,每个我创作出来的角色在我心里都是活的,我会写好他们每个人的故事。 锦之和眠大王的故事已经完结了,但我永远会续写她们的番外! 有时候觉得她们已经成为了我的二次元朋友,会在我陷入低谷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将我拉出来。 我希望可以让方知意,阿青,谢云起也能给大家带来这样的力量。 毕竟写故事丶让更多人看到我写的故事,几乎是枕头在狼狈的学术生涯之外唯一的梦想啦。 大家点的每一个追读,每一条评论,每一张月票,都会让我离这个梦想更近一点。 说一千道一万! 麻烦各位正在养书的书友多点·点·追·读·orz!! 第四十六章 命运使然 谢云起苦着脸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吧。」 江景明席地而坐,将无咎横放到膝盖上,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语气。 谢云起蹲下身,伸手摸索到他的袍角,觉得心下稍安。 「等什么啊?」 「阿青会找到我们的。」 江景明闭着眼睛,语气笃定。 谢云起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你和阿青......是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了。」 江景明顿了顿,觉得这件事说一部分的实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六岁那年,我看到有个人贩子在卖小孩,就选中了她。」 「一共有多少个小孩?」 「不记得了,十几个吧。」 「那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阿青呢?」 谢云起很是好奇。 她是故意想要找些话题来和江景明说的,这样会让她对周围的黑暗没有那么抗拒和害怕。 但现在的确又是真的想知道了。 江景明想了想,摇摇头说: 「不知道。」 「哈?」 谢云起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毕竟在大小姐的世界里什么都要有个为什么。 她八岁生日的时候说想要一只小猫,于是整个京城的养猫人家都为之惊动,纷纷选中最漂亮最精致的小猫来博这位大小姐的青睐。 结果最后谢云起选中的是一只蔫头蔫脑的流浪橘猫,耳朵还缺了一块,可能是流浪的时候被老鼠咬的。 主持仪式的管家看到这只橘猫的时候大惊失色,生怕坏了大小姐的兴致,可是责问下去,没有人知道这猫是谁送的。 它大概是独自穿过了高墙丶人群,站到了养尊处优的温顺猫咪们身边。 谢云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要养了。 当然有为什么,就因为它的眼神让她觉得熟悉,像是那个已经故去的朋友。 「有些事情就是没有为什么啊,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命运让你去救她,所以你就去了,就是这么简单。」 江景明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更加安静。 谢云起睁着眼睛,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神情,却看不到。 「就像现在,我觉得阿青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就能找到我们,你相不相信?」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很认真,不像是玩笑。 谢云起犹豫了一下,随即小孩子心性地一挥胳膊。 「那我们来玩打赌吧!」 「好啊,你的赌注是什么?」 左右无事,江景明也乐得和大小姐玩赌博游戏打发时间。 反正他也不会输。 「嗯......」 谢云起想了想。 「本来想赌我剑穗上那块玉的,但料想你肯定也不会要,那就赌一个愿望吧!」 「愿望?」 江景明挑了挑眉梢。 「任何愿望。」 谢云起难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 「你要是赢了,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 「那我跟。」 江景明笑了起来,刻意拉长了语调: 「什么都会答应?」 「对!」 谢云起笃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察觉到不对劲,慌慌张张地摆手否认: 「喂喂!!绝对不可以和清白有关系啊!!!否则我砍了你!!!」 「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景明原本没往那方面想,听她这么紧张,就忍不住再逗她几句。 「我说的是功名利禄金银财宝什么的好吗!!!」 第四十七章 月亮走,我也走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适应着光线。 临了,谢云起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借着月光看向方才所在的地方。 简直是个堪称地狱的场面。 角落堆叠着明显属于人的残肢,已经残缺腐败的鸡鸭尸体,浑浊的血液混合到一起,像是个从不打扫的屠宰场。 难怪江景明没有尝试找蜡烛什么的,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善良。 谢云起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爬到了地面。 「谢大小姐!」 陆昭正拄着另外一把斧头,大喘粗气。 他实在是抡不明白这玩意,毕竟自小练的都是单手轻剑,不懂什么叫力劈华山。 方才他还觉得要担起男人的责任来,于是主动要来劈这地窖的门,结果来回十几斧劈下去,这门丝毫没有要坏的样子,显然是被人加固过。 陆昭检查了一下,发现这门有好几层,不仅厚重还浇筑了铁,像是用来关押什么猛兽。 「不行,劈不开,得另外想想办法。」 听了他的话,阿青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拎起了另一把斧头。 陆昭正要劝阻,就听到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正在给他演示什么叫做力劈华山。 那比城墙还厚的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了下去,铁屑和木刺飞溅,一时间火花四起。 陆昭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 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姑娘修的是短刀吧?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比长剑更注重技巧的武器么? 拜托这宛如神祇盘古一样的雄浑气势是什么意思啊! 方知意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一样,躲得远远的,用袖子挡住刺眼的火花。 「好精彩喔。」 她的语气里显然不乏揶揄,陆昭一时间很想找块地把自己埋了。 门彻底被毁掉,阿青将边边角角的残余木板踢开,只是微微皱眉,活动了一下手腕。 神情自然,云淡风轻。 陆昭捂着胸口,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 这就是努力型人才碰到宗门天骄的感觉么...... 下一秒,他又看见了某位大小姐「哼哧哼哧」地爬了上来。 陆昭一时间略感宽慰,至少大小姐还好好的。 毕竟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必回神都卫复命了,直接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就好。 「......」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脸痛心疾首地喊道: 「大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哦。」 谢云起低头,瞥见自己裸露在外的一双细腿。 「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刚刚追那个吃人鬼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吗?」 江景明跟在她后面,顺势解下一层外袍,递到她手里。 谢云起接过来,绕了个圈系到腰间,不耐烦地嚷嚷: 「好了吧好了吧!老古董!」 「还好谢指挥使不在这里。」 陆昭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这几天他肯定已经苍老了十岁。 阿青随手把斧头抛到一边,上来迎接。 江景明走近,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问: 「比我想的还要快一点点。」 「嗯。」 阿青点头,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陆昭也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还好有景明你在!」 江景明只是笑了笑,接着问: 「方才你们走在我们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进村子,只觉得一片死气,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隐约瞥见前方有盏灯火,便想去探个究竟,等到走近,那火却又不见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回去找你们,却也找不到。」 陆昭说到这里,依旧有些后怕。 第四十八章 父子 江景明看着井边的那个骇人的怪物,它手舞足蹈地哼着歌,像个和自己的影子玩耍的孩子。 如此矛盾。 江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篱笆上。 「为什么?难道它还有理智?」 「也许只记得这首歌了。」 方知意勾起嘴角,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笑。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景明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却没法再像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样果决地出刀。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方知意能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她能轻易看出那只鲛人的来历。 「起死回生的人。」 方知意的回答很是简短,见到吃人鬼之后,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冷静。 江景明看着她的侧脸,隐约察觉到一种有些漠然的悲悯,让人想到庙里那些居高临下的神像。 「查清楚了!」 陆昭和谢云起又从前院跑了回来,两个人手里都抱着几张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渔网。 「院子里晾的还真是茶叶,就是咱们来的路上喝过的那种苦丁茶!」 陆昭蹲在地上,把几张渔网都重叠到一起,双手抓住边缘,费力扯了扯,出乎意料的很坚韧。 这里的村民依河而居,偶尔也会捕鱼为食,这些渔网是他们用藤条编织而成的,为的是捕到罕见的大鱼时,能卖给好奇的旅人。 「那个茶摊老板果然是有问题!」 谢云起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他贴了那个悬赏告示,结果那吃人鬼竟然就住在他家里,还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不会是故意引诱人家去给吃人鬼吃的吧!」 「有一定道理。」 江景明点了点头,先肯定神探大小姐的推测,再提出质疑: 「但是,如果他是在给我们挖陷阱,完全没有必要告诉我们它是个吃人鬼。除此之外,总计十七两五钱的赏银,真的能引诱到谁吗?」 「也是哦。」 谢云起抓了抓脸,神情困惑。 「景明搭把手。」 陆昭抓住渔网的两角,抬头示意。 江景明走到另一边,抓住另外两角,用力甩了甩。 「应该足够了。」 他掂量了一下,点点头。 方才和那吃人鬼交过手,它的力气并不大,至少比梦陀罗作用下的付老爷小多了,虽然体型差不多。 陆昭抓着渔网,一跃而起,站到摇摇欲坠的房屋顶上。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它给控制住!然后再抓那茶摊老板来对峙。」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阿青走了出来。 「屋内有人久居的痕迹,炉内有余炭,地上有菸叶的灰,除此之外......」 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江景明。 一个做工还算精致的拨浪鼓,边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喜」。 三喜,一个很常见的孩子的名字。 雍州的习俗,喜欢给子女起这样极简又喜庆的名字,说是好养活,不容易生病,以后也能吃饱饭。 江景明晃了晃手上的拨浪鼓,「咚咚」作响。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沉默,因为不想承认目前最大的可能性。 那就是——三喜就是那个吃人鬼的名字。 「......」 谢云起终于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她噔噔走了几步,重新推开房门。 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炭火炉,一张矮桌。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发旧的年画,喜庆的胖娃娃和这个家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云起走近了些,看到床角堆叠的两堆衣物。 属于大人的只有简单的两套,都是粗麻布衣裳,看起来像孩子的则花样多些,大约从满月时候到四五岁的都堆得整整齐齐。 谢云起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麻麻的刺痛。 第四十九章 决定 那个人。 江景明按住刀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此事的根源。 「他戴着一个兜帽,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能看到他在笑,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老板咬着牙,惨白的脸上绝望掺杂着恐惧和愤怒。 「我大吼着让他滚出去,他却笑着说,他可以救活我的儿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 江景明下意识看了一眼方知意。 关于吃人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方才给出的回答是起死回生的人。 这和老板到目前为止的叙述一模一样。 方知意仍然是方才那副悠然带笑的模样,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老板说话,像个一心赏月的过路人。 「然后呢?」 谢云起的心情很沉重,她大概能猜到后续发生什么了,可是她还是不能想像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后,我问他要多少银子,他却说他一分钱都不要,只问我......」 老板停滞了半晌,才一字一顿艰难地往下说: 「只问我,能接受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 陆昭手里抓着渔网,手心却一阵阵地冒汗。 他看起来还很镇定,其实内心已经有些茫然。 「我说只要能救活我的儿子,我愿意付出一切!立刻就杀了我也可以,大不了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老板瞪着眼睛,显然他到现在为止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只是笑,然后说他不要我的命,他能救活我的儿子,却不能保证他和从前一样。我跪在地上磕头,说无论怎样我都接受,因为那是我的儿子......」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了。 那人的确救活了他的儿子,可是那不是他的三喜,回来的只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但是三喜真的睁开了眼睛,我知道他还认得我,我却不敢认他。他身上缝满了别人的尸体,活像个怪物。」 老板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是我害了三喜,他不该变成这样!他是个好孩子啊,两岁就没了娘,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顿肉,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他的玩具就只一个拨浪鼓,却从来不哭不闹......」 他的悲伤和悔意从他断断续续的语句里喷薄而出,几乎像潮水要淹没在场的所有人。 「这不是你的错。」 江景明走到他跟前,蹲下来静静地平视着他: 「是那个术士的错,就算不是三喜,他也会挑选别的死者去做这样的事。」 「是啊,当时那样的情况,不管是谁都会忍不住被他蛊惑的,其实我也一样。」 谢云起垂下眼睛,手指绕着剑穗,握住了那块白玉。 她很少这样安静地说话,一时间竟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板喘了口气,昂起头来: 「不,你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说出接下来这番话似乎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起初我尝试着去接受他,我不许他出门,怕被人发现,他起初还听话,只是不会说话。我安慰自己,他还是三喜,只是模样可怖。」 「可是第二天,我就听到村子里有人说有人失踪了,到处都是血,怀疑是被野兽吃了。然后我回家,发现他满嘴是血,正在把一条腿缝到自己身上。」 老板竭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几近崩溃。 「我到那时候才知道活过来的是个吃人的鬼,我把他关到地窖里,只喂些鸡鸭给他吃,可是后来他不知怎的逃出来了!」 「我哪里都找不到他,附近到处都在传吃人鬼的传闻,死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害怕搬走了,村子成了空村。」 难怪这个从前热闹的小村子现在如此死寂,原来是因为吃人鬼的缘故。 虽然最广为人知也最安全的商路是这一条,但有这样骇人的传闻在,大多数商队都会选择绕更远的路,如此正好与江景明一行人错开了。 吃人鬼从地窖逃出来之后,徘徊在附近,杀死的应当是一些落单又消息闭塞的流浪者。 第五十章 杀心 江景明拔刀出鞘,声音平静。 「你不必亲自动手,退开就是。」 老板听了他这句话,仍然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却没有出声。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渔网抛洒出去。 神都卫缉捕犯人时常用天罗地网,他的手法很熟练。 尽管手上的只是临时编到一起的渔网,也还是准确命中了井边的庞然大物。 吃人鬼被渔网罩住,陆昭双手奋力一扯,他便跌倒在地。 兴许是察觉到了危险,吃人鬼开始尖声咆哮起来,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也和在街头撒泼的孩童无异。 江景明瞥了一眼老板,他看起来像是一具抽搐的尸体,绝望而无力。 既然如此,尽快解决吧。 江景明持刀而起,刀尖穿过渔网,从吃人鬼的背心贯入。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传出来的仍然是腐肉的味道。 没有击中要害。 但吃人鬼挣扎的更厉害了,浑身上下的肢体都同时扭动起来,像只怎么都翻不了身的肥胖虫子。 陆昭双手全力抓住渔网,额头上青筋毕露。 阿青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吃人鬼的身后,一尺银刃从袖中滑到掌心。 江景明一脚蹬踏在吃人鬼的身上,拔出无咎。 吃人鬼冲着他竭力地尖叫,那张原本属于孩童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恐惧。 然后阿青的短刀从它的后脑穿过,将他的头颅绞得面目全非。 ...... 还没有死。 谢云起提着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时候她本该也冲上去助力,可她的脚步像是有千斤沉重。 吃人鬼每发出一声惨叫,伏在地上的老板就哆嗦一下,谢云起相信他所感受到的痛苦绝对不会少一分。 身旁的方知意今夜好像格外的沉默,她垂眉俯视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面,眼神如此刻的月光一样薄凉。 「方姐姐......」 谢云起环起手臂,觉得心里有点发冷。 方知意的嘴角恰到好处地弯了弯,又是春风一样温柔的模样。 「云起不要害怕。」 夜风将她的几缕额发撩乱,她抬手绕到耳后,声音轻飘飘的: 「既然本来就是死物,自然很难杀死。」 像是要迎合她的话,几乎已经被砍成一滩烂肉的吃人鬼竟然仍在蠕动,他的喉管应该早就被搅碎了,可他还活着。 江景明后退一步,在夜风中挥洒长刀,将青紫色的血迹甩干。 他低头看着吃人鬼,一时间竟然又有些怀疑他难不成真的是鬼,即使是用了梦陀罗的付老爷,这会儿也早就该死了。 阿青卷起袖子,擦刀,眉头微微蹙起。 对于一击必杀的刺客来说,眼下这种情况是不被允许的。 她侧过头去,看到了院里的那把斧头。 负责拉住渔网的陆昭也已经没力气了,他瘫坐在房顶,双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僵直生疼。 可是渔网里的吃人鬼还活着。 怎么会有这种事? 陆昭已经不记得这是他内心第多少次发出这样的疑问了,恍惚的好像是在做一个噩梦,醒来就仍然是歌舞升平的辉煌京城。 谢云起觉得十分不忍,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她的佩剑名叫「浮霜」,是及笄那年谢济川遍寻名家为她打造的。 因为她性格冲动,火气很旺,所以浮霜是一把极寒之剑。 谢济川想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孩在拔剑的时候,能平心静气,有思考的余地。 虽然事实证明他的用心良苦并未生效,大小姐拔剑从来都是一瞬之间的事。 可是此时此刻,浮霜的森森凉意一直从掌心传到心底,谢云起才终于下定决心,拔剑出鞘。 她不能在这时候犹豫,像这样的凌迟无论对于老板还是三喜来说都是最残忍的,她要帮忙终止这一切。 第五十一章 狐狸 月落日升,天彻底亮了。 江景明站在远处,看着正在燃烧的那间旧屋。 旧屋的主人和小主人都已经死去了,一捧火会烧尽一切痕迹,渐渐的大家会忘记这对父子,也会忘记吃人鬼的传闻。 烟尘四起,江景明低头咳嗽了一声。 留给他们一行人感怀的时间不多,婆娑河的渡船的习惯是上午出发,今天天气很好,他们不会等待来迟的船客。 谢云起站得离房屋很近,烈烈燃烧的火焰在她身前冲天而起,她已经换了一身鲜红的长裙,瞧着像是要融入那团火似的。 江景明瞧着她的背影,觉得大小姐因为昨晚的事很有些难过。 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向往着要自己远离家门闯荡,好不容易等到了长大,等到了机会,看到的却都是这样的事情。 和她的心情类似的是陆昭,他绕着房子检查有没有遗漏的没烧尽的痕迹,神情严肃,却有些显而易见的迷茫。 他年少入仕,本的是报销朝廷丶匡扶正义的心。 在京城里无数的少年人都怀揣着这样的信仰,可是他们不会看到这些千里之外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神都卫竭力维持的太平盛世,说到底只是有限的,表面的太平盛世。 那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 江景明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神秘的术士,他走在了众人的前面。 他刻意制造了这样的混乱,像是挑衅,也像是一种欢迎的仪式。 他不在意常人的痛苦和死亡,只想制造足够诡谲的混乱,让乱世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那么,这就是真正的敌人了。 江景明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静静地望着远处燃烧的火。 渡过婆娑河,他就又踏上了中州的土地。 他已经发过誓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如今这份誓言的重量又多了几分。 「很有杀气喔。」 方知意笑吟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江景明只是侧身看着她,并不回话。 「生气啦?」 方知意笑容清浅,语气像是在逗小孩子。 「是因为我这一次没有出手救人吗?」 「不是。」 江景明摇头否认。 他只是觉得方知意藏起来的秘密太多了,梦陀罗,制造鲛人,缝尸还魂,这一切都实在太过巧合。 但她昨晚一直都是旁观者的神态,的确也让他有些在意。 「要听实话吗?我救不了他。」 方知意的眸子里映着升腾的烈火,神情却清清冷冷的,像一缕擦肩而过的轻风。 「世间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术,死了就是死了,活过来的永远不会是完整的那个人。所以,我一早就知道我救不了他,只知道怎么才能彻底杀死他。」 作为医者,她或许早就看惯了生离死别的场面,所以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仍然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 「除此之外,我想那个术士恐怕也很意外,做父亲的以命换命的决心,竟让缝尸还魂进行得如此成功。」 「不,他恐怕会很得意。」 江景明的语气冰冷,带着清澈的怒气。 「秘术越是成功,发觉复活的只是个怪物的时候,所感受到的绝望也更沉重,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么?」 「或许是吧。」 方知意弯起嘴角,轻轻一笑。 「可是景明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也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哦,哪怕知道复活的是个每天都要吃人的怪物。」 「......」 江景明微微一怔。 好像也是。 这样说来,如果提出一个问题,即杀死一万个无辜的人和杀死一个所爱的人,恐怕是选择后者的人会更多。 因为说到底有些人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自己在意的人,其他人既然不在他的世界里,死活也就和他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即使知道复活的爱人是个吃人鬼,也会愿意接受。 第五十二章 碎玉团 「什么叫做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江景明刚从马上跳下来,就听到某位大小姐怒气冲冲的声音。 他们终究还是多耽误了些时辰,来得太晚,婆娑河的渡船已经载满了人,在阳光和江风中高高扬起了帆。 婆娑河横亘百里,将雍州和中州遥遥分割开来,即便天气好顺风顺水,想要渡河也要个两日。 客栈的掌柜平日负责替船老大管帐,向来习惯了对依仗船过河的旅人颐指气使,头一回见到这么气势汹汹的小姑娘,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这位姑娘,您得讲点理不是?您是托人订了船没错,可您来晚了,咱们也不能老给您留着位置吧?」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那我问你!船开走了没?」 谢云起瞪着眼睛,一只手把掌柜从帐台后拖出来,一把将他摁到窗台边。 「你自个看啊!那不就是我们订的船么?!」 掌柜的脸被压在窗台上抬不起来,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窗外的婆娑河望去犹如一片汪洋,上午的阳光洒落在水面上,一片星星点点的金光。 谢云起手指的方向,一艘巨大的渡船正迎风扬帆,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跑忙碌,作出行前的最后准备。 即将远行的渡客们也都聚集在甲板上,和来送行的亲友们挥手告别,在笑容之间藏着离别的眼泪。 江景明停下脚步,倚在客栈的门前。 「我不管!我就要坐那个船!船上有好多绣球花,我特地选的!」 谢云起撅着嘴正在闹脾气。 淡季的时候,婆娑河的渡船为了招揽客人,也会想尽办法。 谢云起打定了主意要坐的那一艘,船老大的揽客办法就是在船身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绣球花,听说都是他亲手种的。 等船顺风而行,这些绣球花的花瓣就会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像是漫天的花雨。 谢云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河上的规矩,因此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这次绝对不会轻易让步。 「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个管帐的,总不能拉着船锚不让人走吧?」 掌柜哭丧着脸,后悔一时的贪念招来了这么一尊菩萨,早知道就不收后来的那帮人的银子了。 「谁理你!」 谢云起抿起嘴角,怒气冲冲。 「你现在自己去想办法!」 江景明靠在门口听了半晌,心里好笑。 大小姐孩子心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必定不会与人善罢甘休。 这客栈掌柜平日里恐怕没少欺负落单的渡客,今日也算是碰到硬茬了。 江景明向远处眺望,水天一色,几只飞鸟振翅而过。 是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 谢云起正忙着和掌柜的扯皮,务实的陆昭却早就在另做打算。 他在河边的小贩手里买了好些上好的菸丝,正和渔船上的船夫们搭讪,问今日还有没有别的船能送他们去中州。 船夫们平日生活清苦,难得抽上这么好的烟,吞云吐雾之间俨然已经把这个爽朗大方的年轻人当作了好兄弟。 一众人你拍我的肩我握你的手,热火朝天地聊了半晌。 不过一会儿,江景明却看到陆昭垂头丧气地从人群里走了回来,老远就冲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没招了!他们倒是想送咱们,可是有心无力,他们的船修来就是在附近捞捞鱼的,压根去不了那么远。」 「这样啊。」 江景明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懒散。 陆昭一看他这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来气,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抓着脑袋发愁。 「其实就算渔夫兄弟们的船可以,谢大小姐也不会愿意啊,她就是要坐有绣球花的漂亮大船。」 江景明呛了口江风,笑容更甚。 「那倒也是。」 陆昭点点头,不知道是该为此感到欣慰还是苦恼。 其实这一切早有端倪。 来的时候谢大小姐凿沉的那艘载满纨絝子弟的船,就是艘漂亮的花船,她估计就是从那时候就惦记着要坐了。 第五十三章 难怪喜欢你 「碎玉团花期很短,大约只婆娑河上一趟来回。因而花谢花开,正好守得君归。」 江景明带着笑意,解释了他的猜想。 船老大听得一怔,下意识转身去看那簇初初绽放的碎玉团。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从来只觉得这些花虽漂亮却也麻烦,从未想过里头还藏着妻子的拳拳思念。 他挣的一直是风吹雨淋的辛苦钱,花了大钱娶了个书香门第的漂亮妻子,本以为全然是自己一厢情愿强求来的缘分,毕竟那个女人在他面前总是话很少。 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少年点破了花中暗喻。 现在想来,每次要离家的时候,她那一双杏眼里倒像是藏着许多话似的。 船老大坚韧如铁的心忽然就软了,恨不得现在就抛了锚,下船回家去见家里的小娘子。 此时河上一阵风起,吹得那簇碎玉团迎风摇摆。 船老大「哎」了一声,下意识用身体去为它挡风,听到船下的少年略带揶揄地笑了一声,这才有些脸红地挠了挠头。 「先生不必紧张,纵然花谢花飞,相思意终究是散不去的。」 江景明笑吟吟地说。 船老大舒了口气,跨过栏杆站到船尖上,拱手行礼。 「小兄弟,可是要搭船?」 他其实早就猜到这个少年的来意,只是通常来讲,船上满员了就很难再改。 倒不是坐不下,只是这一行有些特殊的规矩,讲究一个不多不少。 但是今天,他愿意为了这个少年破一破规矩。 「多谢先生!」 江景明眼睛一亮,躬身回礼。 船老大点点头,马上回身指挥船上的夥计把跳板重新放下去。 跳板其实就是一块结实的长木板,从船头或船舷搭到码头上,方便渡客上船。 「劳烦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叫我的朋友们。」 江景明转过身,沿着码头往回跑。 一袭白衣在他身后飞扬,露出腰间那把漆黑微弧的长刀。 船老大看到岸边另一个年轻人因为他的胜利而露出惊喜的神情,两人兴高采烈地击了个掌。 船老大叼着菸斗,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坏了规矩也好,看到这些画面,忽然觉得他也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 谢云起垂头丧气地坐在客栈门口,掌柜带着一众小二,点头哈腰地伺候这位大小姐。 「你以后要是再敢收了别人的钱就让人插队,你看我不砸了你这店!」 「是是是,女侠教训的是!」 虽然教训了掌柜,谢云起却仍然不开心。 京城的那些花船虽然也金碧辉煌雕栏玉砌,可是难免小家子气,可比不上婆娑河上正经的渡船这样有意思。 这一趟载满绣球花的渡船今日走了,明日的渡船大约也会有别的花样,可是她就想看花! 越是意识到看不着了,她的心里就越是难受,像有小猫抓挠似的。 「大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江景明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来。 谢云起抬起头,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 「我在目送我的船离开。」 她不开心地撇了撇嘴,又忍不住问: 「景明景明,你知不知道明天的船是哪一家的?就算没有我最喜欢的绣球花,别的也行啊!牡丹,月季,杜鹃......」 「据我所知,明天出发的船,船身上刻有当今圣上渡江时有感而发的题诗,文人骚客们挤破头也想上船一观。」 江景明这倒不是胡诌,也是他方才从本地人那里听来的。 「无聊死啦!!!」 这下原本还抱有希望的谢大小姐彻底失望了,一张小脸愁得跟小苦瓜一样。 江景明低头瞧了她半晌,忽然将藏在身后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朵开得正好的碎玉团。 第五十四章 十七八遍 男孩们已经开始上手摸无咎了,不过很快被刀鞘上那股森冷的凉意给吓得缩回了手,只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刀的主人。 而口出狂言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手里提溜着一只晃晃悠悠的竹蜻蜓。 本书由??????????.??????全网首发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景明在心里强调了三遍,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初妖女少夫人的事情一出来,糖瓜糖枣糖包也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到处传谣生事的。 「好啦,哥哥和姐姐现在要上船啦,下次见喔。」 方知意大约是欣赏够了他无奈的样子,终于上前来解围。 两人在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走到码头上,江景明终于忍不住问: 「这些小孩怎么这么快就粘上你了?」 「小孩子就是很好骗啊。」 方知意背着手,笑吟吟。 江景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 方知意嘴角轻扬,明知道他要为什么,却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解释: 「我没有教她说那句话。」 「......」 江景明略带怀疑地盯了她半晌。 方知意微微挑了挑眉梢,偏头盯回来。 「不过听说小孩子看人很准呢。」 「......」 江景明决定不纠结这件事了,反正到最后也是被她揶揄调侃一番。 两人并肩走到码头前,绕过船尾,撞上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阿青。 她望着起起伏伏的水面,像是在发呆,直到听到了两人走近的脚步,才回过身来。 她冲江景明点点头,而后清清冷冷地瞥了方知意一眼,轻巧地跃上跳板,上船去了。 方知意报以笑容浅浅。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有些微妙,江景明莫名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上次的牵手事件其实也没有和阿青解释清楚,只有她解释了她为什么要深夜戴铁面出门。 几人长的窄板搭在船尾,随着河水的起伏晃晃悠悠。 江景明走在前面,如履平地,踏上船尾后回头去看。 方知意正提着裙角,一步一步慢慢挪动。 江景明起初还怀疑她是不是伪装成没习过武的样子,现在看来却还真不像演的。 习武之人根据修行的方式不同,脚下要么沉稳如水,要么轻巧如风,没有这样飘飘摇摇重心乱飞的。 白得剔透的裙裾在江风中款款飞扬,方知意低着头走得很是小心。 江景明顿了顿,最后还是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 「来。」 方知意仍然低着头,只有被风吹乱的额发下唇角微微一勾。 她将右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江景明触到一片温凉如玉,缓缓握紧,将她一把拉上了船。 扑鼻一阵草药的清香,江景明正要说话,就听到船尾有个声音开口: 「小兄弟,后面再没人了吧?」 船老大正坐在栏杆上,磕着手里的菸斗,笑得很是鸡贼。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摇摇头。 「没有了。」 「那行。」 船老大眯着眼睛,啧啧称奇。 江景明瞧着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还好方知意只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往船头走了。 「喂!收板子,准备出发了!」 船老大高声招呼了几个水手,又冲江景明晃了晃手上的烟杆。 「小兄弟来一口不?」 「我不会。」 江景明笑着摇摇头。 渡月七星里抽菸叶的就只有韩夫子和沉卓,韩夫子那破锣嗓子估计就是抽出来的。 船老大叼起了烟杆,却没点燃,只是笑嘻嘻地说: 「早知如此,我就该多给你几朵碎玉团呐!这下坏了!」 第五十五章 麻烦 「见了前面这两位姑娘,老哥我对你原本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谁料到小兄弟你还藏着一个呢!」 船老大喷了口烟,摇头叹气。 「什么叫还藏着一个......」 江景明有些无奈,船老大接下来要是说方知意也喜欢他,那就坐实了他是个伪情圣了。 「小兄弟,你可是碰上大麻烦了!」 没想到他开口,竟然这样说。 江景明微微一愣。 「为何?」 「前面两个虽然也是绝世的美貌,可是都不像最后这个......这是真正的祸水啊!若是放在前朝那样四分五裂的局势,会有人拿整个风陵城去换的!」 船老大瞪着眼睛,说得一本正经。 江景明想了想,倒是觉得不算夸张。 若是方知意往城墙上一站,为博她一笑,恐怕也会有昏君烽火戏诸侯。 「可是就算这样,为什么是我碰上大麻烦了?」 「嘿!」 船老大从栏杆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菸灰。 「小兄弟,你心动了!」 「?」 此刻巨大的船帆「呼啦」一声展开,兜住一船江风,渡船驶向了婆娑河宽阔的水面。 江景明抓紧了栏杆避免被甩进水里,他抬起头,只见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船上的水手们发出一阵欢呼,码头上送别渡客的人们挥着手大声喊着「一路平安」。 胆大的孩子踏进河水里追着船跑,被赶上来的家长倒拎起来一阵抽打。 船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向着船头赶了几步,和水手们交谈。 江景明站在颠簸的船尾,风吹得他一身白袍翻飞。 心情也有点凌乱,不知道为什么船老大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大约是无心的调侃吧?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往外看,船身上都是绑着花的绸带,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绸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有人亲手编织,这样的真情都能视而不见,船老大自己就是个钢铁直男罢了。 想到此处,江景明心里轻松不少。 船老大指挥着水手们站岗,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船上摆放的绣球花。 他蹲在一盆颜色火红的旁边,稍稍给它添了些水。 从前只觉得是妻子的爱好,如今被江景明一点,他心里就更加爱惜起来。 浇完水,船老大站起来,看到江景明已经走到了桅杆旁。 红衣小姑娘还沉浸在兴奋中,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白衣的姑娘绕着船一朵朵地看花,饶有兴致。 只有青衣姑娘一个人默默地站在远处,长发飘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轻还真是好!」 船老大笑着叹气,心想只有年轻人才会陷入这样甜蜜的烦恼啊。 什么少女心事,什么红颜祸水。 其实他真的不是什么情圣,方才说那些话有不懂装懂的成分在。 毕竟飘在河上的水手都有个嘴上没把门天天吹牛逼的坏毛病,他虽然混成了船老大,却也没能改掉这毛病。 但他之所以说小兄弟心动了,只是基于他自己的经验。 当年他花大价钱非要去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不过就是因为惊鸿一瞥。 当时她来码头送老丈人出行,跳板马上就要收起来了,她还有东西没给上,便急急地往上走。 船晃晃悠悠的,眼看她就要摔倒,船老大看不过去,上前拉了她一把。 就那一眼,他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而今天萦绕在那两位之间的,毫无疑问就是和当年相同的感觉。 ...... 「什么时候有花雨?什么时候有花雨?」 谢云起缠着船老大追问。 「小姑娘,这会儿风还不够大,得等船速提起来了才行!」 船老大灭了菸斗,笑呵呵地回答。 第五十六章 落花流水 初春正午,阳光甚好。 渡船顺流而行,江风刮得长帆如潮水涌动。 在谢云起的依依目光之下,船老大终于举手投降,站到了船头。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景明向远处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终于,船老大在船速快到极致的时候,猛一挥手。 在甲板上依次列队的水手们得令,将团在手中的绸缎用力甩出。 一瞬间,纷纷扬扬的绣球花瓣随风而起,漫天飞舞,犹如突如其来的一场花雨。 散开的绸缎迎风招展,像是给古朴的船身披上了一身红装,若是有人从远处眺望,会以为这是一只七彩羽毛的大鹏鸟。 船舱里的客人们全都上了甲板,拍手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好啊!!!」 谢云起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她蹦跳着鼓掌,迫不及待地回过头来,冲江景明挥手示意。 大小姐实在捧场,江景明笑了笑,有她在不管什么场合都很难冷场。 船老大见了她这样心里更是高兴,愈发坚定了要生个小女儿的决心。 方知意抬手接住了一片纷飞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转身笑着问: 「这是什么花?」 「花瓣通体雪白,细看却有一抹殷红,这是胭脂泪。」 江景明没有接,只是就着她的掌心看了看。 方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碎玉团被你解答为相思之意,那胭脂泪呢?」 「我想,大约是遗憾吧。」 江景明回想着宋娘子伺候花田时的神情。 宋娘子是个蛮英气的女人,做事的手段雷厉风行,只有养花的时候很有些小女儿情态。 小时候的江景明也问过她为什么会来到渡月教,但她不愿说,只是牵着他的手走过花田,一株株教他识花。 江景明想了想,才继续说: 「来迟一步,生不逢时,就是那样的遗憾。」 「是吗。」 方知意喟叹了一声,扬袖,将那瓣胭脂泪散入风中。 ...... 难得一见的盛景,热闹的人群中只有一人与之格格不入。 船尾处。 阿青倚着栏杆,大概是船上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看这场花雨盛况的人。 她只是低头看着飞速倒退的水面掀起的波浪,落入水中的花瓣很快被卷入漩涡中,隐约能看到鱼群好奇地在周围游动。 「阿青,你在想什么?」 江景明走到她身边,和她看着同一个漩涡。 阿青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我猜你和我想的是同样的事情。」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探出去大半身子,去看漩涡里游动的鱼。 阿青只好走近了些,伸手拽住他的腰带,生怕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江景明感觉到腰带被勒紧,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到十年前和阿青一起乘船渡河的时候,一船都是渡月教妖人,他那时候对他们很有戒心,所以几乎只和阿青这个刚买来的女孩待在一起。 小时候身体病弱,又赶了一路风尘,刚出发他就开始晕船,整日浑浑噩噩地躺在船舱里。 阿青就一趟趟地出去给他端凉水,卷了毛巾,给他擦脸丶敷额头。 后来终于睡着了,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江景明发现自己睡在阿青的大腿上。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了一晚上。 「少主。」 阿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江景明回过神,记忆里那个瘦弱倔强的小女孩已经长成眼前这样清冷又恬淡的少女了。 「怎么了?」 「之前少主问我,我的故乡在哪里,那时候我说我不记得了,是假的。」 第五十七章 世界没那么坏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流。 渡船驶入一片夜色中,大多数船客都选择早早进舱底休息。 水手们搬出几坛烈酒,除了晚上负责巡逻的以外,都拿大碗舀着喝。 船老大从前都是亲力亲为守夜,今天破例,要和新认识的小兄弟一行人大醉一场。 江景明既然受邀,便也不推却。 甲板上随便摊了块布,正好新鲜钓上来几条肥美的鳜鱼,交给船上的厨子支起架子烤了。 众人就顺势围坐在一起,撒了辣椒粉的鱼肉烤得香气四溢,水手捧着坛子,一杯接一杯地给他们倒酒。 「今日飘在江上,没什么好东西,大夥将就吃!」 船老大举起酒碗,朗声吆喝。 「多谢款待。」 江景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水手们在船上存储的烈酒,实在是够劲,一口下去火烧火燎,辣得人直咂舌。 江景明呛了一声,顺势就把谢云起的酒碗给夺了过来。 她抻着脖子等半天了,刚喜滋滋的接过。 「喂喂喂!」 大小姐立马伸手回来抢。 江景明举起酒碗轻易地躲过她,低头笑着说: 「你喝不了这个。」 「景明你瞧不起人!」 谢云起很不服气,他不这么说也就罢了,既然说了,那她说什么都非要尝一尝不可。 江景明拗不过她,只好端着碗送到她嘴边: 「那好吧,小口一点。」 谢云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随即就牛饮一大口。 「......」 「咳咳咳!!!」 果然被呛得满脸通红,揪着江景明的袖子缓了半天都还是难受。 其实这是大小姐第一次喝酒,平日里谢济川是不允许她碰酒的,所以一上来就喝这样的烈酒,任谁都受不了。 「好难喝呀。」 谢云起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你们为什么会爱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陆昭凑过来和江景明碰碗,用一种看破儿女情长的语气说: 「酒的好喝,就在于它的难喝。」 「装什么蒜!」 谢云起哼了一声,转头去看烤起了焦皮的鳜鱼。 江景明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小口。 缓过劲之后,就能尝出这烈酒的好滋味了。 水手们常年飘在水上,要的就是这样蒸腾全身的炽热酒液,能舒缓河水里的潮气。 转眼之间陆昭已经灌下去三大碗了,给他倒酒的水手都竖起大拇指,夸他酒量惊人。 江景明就坐在他旁边,却能看出来,他根本就不是酒量好,早就醉了。 「我说景明啊。」 陆昭将胳膊搭到他肩膀上,醉醺醺地开口。 江景明「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我听大小姐说,你这次去中州,是要去风陵城投奔亲戚的?」 陆昭慢吞吞地说。 江景明想了想,大小姐和陆昭解释他的来历时,大概是真假掺半。 只说了是投奔亲戚,没说要投奔的亲戚是听瀑山庄的,同时隐瞒了他的目的是要去调查灭门案。 当然,也包括了她自己也要去查案的事。 所以,陆昭现在是一行人之中最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大概以为几人到了风陵城之后,就会分道扬镳。 他把大小姐送回京城,阿青和江景明去投奔亲戚,方知意继续她的旅行。 想到这里,江景明顿了顿,才继续说: 「是啊。」 「风陵城最近可不太平,要不,景明你同我们一起去京城吧!」 陆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亢奋: 「你使得这么好一手刀,哪需投奔什么亲戚?和我一起去神都卫,你定能平步青云!」 第五十八章 晒晒月亮吹吹风 「小兄弟!快醒醒,我们到了!」 江景明是被船老大中气十足的声音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有一缕阳光从舷窗中洒落进来。 阿青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长发被风一吹,轻轻飘扬。 「到了?」 江景明坐起身来,扶住额头。 google搜索twkan 昨晚在水手们的闹腾起哄之下,几大碗烈酒下肚,他连最后怎么睡着的都忘记了。 想想大概是阿青把他搬回房间的。 「到了,少主。」 阿青转身,眼神清明。 她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和沉卓一样,天玑部的人连睡觉都会竖着耳朵,不可能让自己落入无知无觉的地步。 「现在是下午了么?」 江景明晃了晃脑袋,将浑浑噩噩的睡意从脑子里清除出去。 阿青走到窗前,轻轻替他揉着额头的穴位,语调温柔: 「未时初。」 「比预料的时间要早?」 江景明索性闭起眼睛,阿青微凉的指尖按得人很舒服,几乎想要再睡一觉。 阿青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是,船老大因此很是高兴,说是吉兆。」 「好,我们走吧。」 江景明抬头,对着她笑了笑。 将枕边的无咎挂到腰间,他推开舱门,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嘿,小兄弟昨晚睡得可好?」 船老大正在指挥水手把船客的货物和行李都搬下船,听到他推门的声音,转过头来。 「酒意上头,倒是睡得很好。」 江景明报以一个笑容。 的确是酒起了作用,否则船身一夜颠簸起伏,很难睡得这么沉。 船老大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称赞: 「小兄弟酒量真不错,头一回喝咱们船上的烧刀子,第二天还能起得来床,多少算半个酒仙了!」 江景明原本以为他只是随便夸夸,结果左边的舱门一开,就有人脚步虚浮,一脚踩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出来。 「哎哟!!!」 陆昭抱着脑袋,无力地乾呕了几声。 船老大哈哈大笑,跳下去将他扶起身,又一脸得意地去看江景明: 「你瞧,这才是正常人!」 「是了。」 江景明笑着点点头。 「来人给这兄弟喂点水!」 船老大吆喝着水手,江景明走上甲板,在阳光中慢吞吞抻了个懒腰。 眼前的就是风陵城了。 青砖白瓦的古朴矮房,河边钓叟悠闲甩勾,午后风起,万户捣衣声。 如果说京城是求仕者的理想之地,止戈城是尚武者的理想之地,那么风陵城就是文人墨客的理想之地。 山水万重,烟雨朦胧,踏入了风陵城,只要是些许识得几个字,都会忍不住想挥毫赋诗一首。 比如—— 谢云起背着手,正在船头踱步。 见江景明走上前,她眼睛一亮。 「诶诶!景明你来得正好,听听我新想的诗吧!」 「大小姐还会作诗?」 江景明有些讶异地一挑眉毛。 谢云起分明瞧出来他的轻视,瞪他一眼: 「瞧不起谁呀!教我的夫子以前可中过状元呢!」 「好好好。」 江景明一抬手,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谢云起「咳咳咳」了几声,终于拉长了语调开始念诗: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金丝一寸钩!」 虽然是打油诗,但还算过关。 江景明憋着笑连连点头,以示鼓励。 「坐了三日没鱼上,于是收起钓竿头~」 啊,还是个空军。 江景明瞧着远处那一排钓鱼的老叟,觉得这诗可不能被他们听见。 第五十九章 被雨淋湿的小狗 离开晃悠的船板,重新踏上了坚实的陆地。 江景明转过身,挥手和船老大以及一众水手告别。 船老大归心似箭,连下船休整的时间都省了,匆匆就要赶回去见他的妻子。 但他又实在挂念着这位一见如故的小兄弟,于是约好下次相见的时候,再一醉方休。 江景明站在渡口的风中,目送那艘载满绣球花的大船渐渐驶离,虽然大半的花瓣已飘落,但彩色的绸带迎风飘扬,仍然漂亮极了。 船老大始终站在船尾,叼着他的菸斗,缓缓挥手。 直到渡船彻底远去,消失在了水天的尽头,江景明才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这一路上,其实有一份担忧他一直都没好意思说。 那就是以他最近的这些经历来看,基本是他走到哪,哪就会发生骇人的怪事。 走到哈剌部,苍狼大会出了事。 走到疏兰城,一方恶霸付老爷出了事。 走到商道上,村子里就闹吃人鬼了。 再加上船老大一直念叨着什么在家等他的妻子啊......将来要生个像大小姐一样的小女儿啊......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怕了。 江景明是真的有些提心吊胆。 还好一路无事,他现在已经下了船,按理来说,怪事也会和他一起下船。 比如刚才那个绿眼睛的舞姬,就很奇怪。 「景明景明,你在想什么呢!」 大小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江景明略略回头,对上一双鬼鬼祟祟的桃花眼。 鬼鬼祟祟和桃花眼这两个词原本很难被放到一起,但在谢云起脸上就可以做到。 「没什么,怎么了?」 江景明好笑地抱起手臂,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又在搞什么鬼主意。 谢云起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陆昭不在附近,这才小声开口: 「我们现在到风陵城了,你知道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当然是甩掉陆昭呀!笨蛋!」 谢云起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语气里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江景明「哦」了一声。 也是,按照大小姐的瞒天过海计划,陆昭是全程蒙在鼓里的。 当务之急就是要金蝉脱壳甩掉这个官差,然后再去偷偷查案。 「应该怎么做呢?」 「我已经想好了,风陵城的长史,名叫邵谦,早些年在京城任职,后被贬谪到了这里,和我父亲是旧友。」 谢云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江景明听着她说话,觉得两人很像是那种谋划半天结果被路边一条的小反派。 「既然路过风陵城,那我去拜访他一下,也不过分吧?陆昭向来喜欢结交这些达官贵人,也必定不会反对。等晚上赴宴之后,咱们就趁夜逃走!」 谢云起一拍巴掌,登时眉飞色舞,像是被自己给机智到了。 「这样邵谦和陆昭必定吓得不轻,连夜就去京城搬救兵啦!如此一来,咱们正好得空,好好查案!」 「......」 真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提案。 江景明把这句话给憋回肚子里,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稽查司主事已经是个颇为重要的官职,可是和长史比起来,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长史作为城主的副手,典领文书,掌守印信,处理政务的时候恐怕比城主还多。 神都卫的大小姐若是在他这里出了事,他有权力将整个风陵城都封锁起来,通通翻个底朝天。 不过神都卫之前查妖女的时候,恐怕已经翻过一遍了,也没翻出个什么来。 江景明并不打算干涉大小姐的计划,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商贾之子,跟着大小姐的步伐走,才能得到很多不为民众所知的信息。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云起满心都是即将要摆脱父亲眼线的亢奋感,兴冲冲地冲进人堆里去。 第六十章 旧友 总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方知意选择了留下来。 谢云起对此感到很开心,她本就很舍不得她的方姐姐,只不过是为了「大义」而强装潇洒。 如此正好遂了她的愿。 阿青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除了自家少主之外她一向无视任何人。 几人离开渡口,走进风陵城的城门。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外城的街道大都是背着包袱的旅人。 所以街边的小摊大都是卖些吃食,有他们在船上吃到的炸鱼和酥饼,一路走来都是酥油的香气。 谢云起方才就注意到的耍猴人背着笼子,一直走到人最多的地方,才从包袱里取出锣鼓,大声吆喝起来。 方才被他锁在笼子里的是只瘦弱的小猴,却不怯场,挂在他的脖子上晃悠来晃悠去。 谢云起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儿,才放下心。 「景明你瞧,小猴子身上没有什么伤痕,说明这个耍猴的还有些良心,不欺负它。」 「是了。」 江景明点点头。 从前见过许多杂耍艺人,稍有不对,便是一阵鞭打虐待。 不过这大概也是寻求打赏的手段之一,旁人看不下去,便会赏些钱叫他放过小猴。 这对搭档配合得却很是默契。 那小猴机敏得很,收了赏钱,连连拱手作揖,很有些正经读书人的姿态,惹来一串哄笑声。 谢云起看得开心,随手甩出几锭银两,小猴便围着她敲锣打鼓,像个乖巧又活泼的半大孩子。 江景明看到这里,却忍不住回头,低声和方知意说: 「这猴没什么问题吧?是真猴么?」 也许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现在真是见不得这些表演了,总是忍不住联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 「你猜猜呢?」 方知意眨了眨眼睛,一脸神秘莫测。 等到江景明沉默了半晌,她才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逗你玩的啦,这只真的是猴。」 方知意蹲下身,冲着那小猴子勾勾手指,它便迅速跑过来,伸着脑袋让她抚摸。 「......」 江景明这下是着实有些佩服她的手段了。 「诸位少侠——」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个无奈又窝火的声音。 陆昭气喘吁吁地瞪大眼睛,怒视着这几个聚精会神的家伙。 「我都满大街找你们半天了,合着全藏在这看耍猴呢!」 ...... 陆昭一下了船,和几人交代好原地等他一会儿,就匆匆前去查看城门口的公告牌。 神都卫在上面贴了告示,却没有给出凶手的画像,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警告: 「近日听瀑山庄血案之凶手尚在逃亡,若见可疑人物务必及时上报。出城者须持有出城令。」 告示上盖有神都卫的红印,陆昭叹了口气,知道一旦发出这样毫无价值的告示,就代表此案的确毫无进展。 不过再怎么说,此事也和他关系不大。 这次出行,他的任务明面上是调查马匪案,实际上只是负责带着大小姐出趟远门玩耍一番罢了。 只要将大小姐带回京城,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那凶手竟然到今天还没消息,官府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若那妖女真是渡月教的少夫人,那渡月教若是重出江湖,岂不就是拿咱们风陵城开刀?」 「既抓不住妖女,也不放人出城,我看要是真有魔教的人,咱们洗乾净脖子等死就行!」 围在四周的百姓见了告示内容,纷纷低声抱怨。 毕竟是这么大的一桩灭门案,叫人不可谓不忧心。 作为归属于正道联盟的五大宗门之一,听瀑山庄在风陵城的地位就像是神都卫之于京城,是当地人最为敬仰和向往的宗门。 而他们一夜之间就全灭了。 想到这里,正好见到几个身着神都卫官服的人挎着剑走过来,陆昭便悄悄退了出去。 第六十一章 隐士 文拂晓。 陆昭点点头,这等响当当的名字,自然是听说过。 最负盛名的翰林学士,先帝曾经亲口赞他「学贯古今」,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文才。 可以称得上一句人如其名。 可惜,十年前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开战之时,文拂晓却顶风上书一纸《止戈策》,因此惹来龙颜大怒,被贬黜至风陵城。 不过陆昭偶尔听茶坊间话谈,说是文先生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不得圣上欢心,不过是正好藉此机会远离京城,避免灾祸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至于又是为什么不得圣心,那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知道的隐秘了。 「我没记错的话,文先生如今大约是花甲之年了吧?他会是大小姐您的旧友?」 陆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信。 「忘年之交没听过啊!」 谢云起没好气地瞪着他: 「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 「......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谢云起及时改口,又补充一项有力证据: 「他就是那个教我作诗的夫子呀。」 「......」 江景明这下要怀疑文先生的水平是不是真如陆昭所说了。 「景明你可别误会。」 陆昭立刻摆手解释: 「文先生尚在京城时,兼任一段时间的国子监祭酒,期间教过不少公卿子弟。我却不知谢大小姐幼时也跟他学过作诗,大约是文先生深知因材施教的重要性吧。」 「我怎么听着你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我啊?!」 谢云起气势汹汹地作出要拔剑的架势。 江景明后退一步,避开大小姐的剑锋可能所及之处。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方知意忽然笑吟吟地说: 「其实这位文先生不仅在朝堂上名声甚高,在民间也是万人追捧,连我都有所耳闻呢。」 「是了。」 陆昭点头肯定她的说法: 「文先生不仅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臣,私下里诗词书画均是造诣奇高,无数文人墨客心向往之。所以十年前他被贬黜来风陵城时,不少人其实都暗自为此激动,毕竟都知道风陵城是文人之都。」 说到此处,他又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文先生到底是生不逢时,虽然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真要说起当世文曲星,却只能是那一位。」 这并不是陆昭个人的偏好评价,应该说是世人公认。 上到翰林学士,下到民间百姓,无一异议。 「是哪一位?」 江景明有些好奇,毕竟这位文先生已经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了,而世上竟然还有能压他一头的人。 他从前在洗泉剑宗,虽然博览群书,但却未曾看到过此人的消息。 和鬼医一样,藏书阁没有留存与之相关的记录。 这样说来,记录中似乎连文拂晓这样的大人物都只是一笔带过,说明洗泉剑宗无意和朝堂扯上太多关系。 「那是一位传说中的隐士。此人终生未曾入仕,只在书院挂过几年闲职。哪怕是当年先帝亲召,他也从来只饮酒赴宴,不受功名,不愿被凡尘俗世困扰。」 说到这里,陆昭的语气都激动起来,带着少年人对前辈的向往: 「也许对于百姓来说,比起文先生这样的大人,还是像他一样弃功名如敝履的才子,会更添些浪漫情怀。」 江景明默默听着,很难想像这是一心求上进的陆昭能说出来的话。 「我这一路旅行,期间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隐士的传闻。」 方知意笑着点点头,回忆着她所听到的故事: 「听闻他偶尔醉酒,在楼阁之上即兴吟诗,披发狂歌。回回惹来万人空巷,只求一睹风采,沾沾文气。」 第六十二章 鹊桥仙 风陵城的外城是一个圆弧,住满了忧心忡忡的百姓和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们像一层天然的防御,将内城完好地保护起来。 无论外面的天地如何,真正的风陵城永远诗情画意,宛如烟雨江南。 江景明走在古朴的青石板砖桥上,举目四望,皆是精致的亭台楼阁,浅黛色的河水从脚下缓缓流淌而过。 「一墙之隔,好像换了个世界似的。」 陆昭原本挎着剑大步往前走着,忽然没由来的感叹了一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如今这个紧张的局势,想进内城可不容易。 许多外城的百姓被那渡月教妖女吓得夜不能寐,一心想混进戒备森严的内城,所以排查也更加严格。 门口的守卫上下打量了众人好一会儿,盘问了半天,仍不放行。 最后实在没办法,陆昭黑着脸,亮出了他神都卫少都头的令牌。 于是守卫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地将几人请了进来。 直到进了内城,几人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严格。 这里丝毫没有外城的紧张气氛,所有人都怡然自得地照常生活着,血淋淋的灭门案在他们的眼里依旧很是遥远。 河边有书生吟诗作对,穿过石桥,只见满楼红袖招摇。 江景明抬起头,只见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来。 楼上洒花的女子羞怯地抬袖遮脸,身后一片娇俏的嬉笑声。 「这是她们在对你示好。」 陆昭嫉妒的咬牙切齿。 「这些闺阁女子平时出门的时候不多,所以守在楼中,若是见到中意的郎君,就将那名为『鹊桥仙』的花瓣洒向他。」 「这样啊。」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风陵城人人爱花,那位船老大的妻子大概就是风陵人士,所以才会为他想出那样的揽客方式。 「嘁!」 谢云起原本也是爱花之人,方才见到这么多纷扬的花瓣,她还捧起来玩耍了一番。 结果听了陆昭的解释,她冷哼一声,一个人气冲冲地往前走了。 江景明瞧着大小姐焰火似的红衣背影,不知道这是又触了大小姐的哪块逆鳞。 …… 剩下的几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不知多少鹊桥仙落到江景明的肩头上了。 他也不伸手去掸,只是任由花瓣随着他的步伐片片滑落。 陆昭瞧着他这一脸的淡然,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可怜楼上那群姑娘,哗啦啦的少女心都泼给了一尊冷漠的石像。 「嗖——」 此时忽然有一道彻骨的寒气从几人的头顶飞过。 陆昭吓得浑身一颤,紧张地摸了摸头顶,担心是不是被削走了一块头皮。 江景明仰起头,只见一截鲜红的飘带在风中断成了两截,飘飘扬扬。 倚栏的女子们发出一阵讶异的惊呼,她们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飘带的主人也一样,她脸上的羞红褪去了些,愣愣地看着飘带落入河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阿青正淡然地收刀入鞘。 她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在那缕飘带即将落到江景明身上的时候才忽然出手。 「吓我一跳!」 陆昭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江景明脚步站定,回头看着阿青默不作声的样子,一时有些想笑。 这时候方知意慢悠悠地从他身边走过,微微勾起嘴角,笑得一脸揶揄。 而看到了这样一袭白衣,楼上那些洒花的姑娘忽然都不再动了,只觉得意兴阑珊。 因为漫天花雨纷飞,竟都成了她的陪衬。 ...... 江景明在前面的小摊旁边找到了谢云起。 大小姐蹲在烙饼的锅子旁边,将下巴垫在膝盖上,一脸的不高兴。 第六十三章 止戈策 不过事实证明大小姐的骂街是有用的,紧闭的大门竟然真的开了。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何人在此放肆!」 几个气势汹汹的守卫冲了出来,看到石狮子上的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哪来的黄毛丫头!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还不速速给我下来!」 谢云起趾高气扬地一甩长发,指着带头的守卫: 「本小姐就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才故意这么放肆!你又当如何?快去把文拂晓叫出来!」 「文大人的名讳,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叫的!」 守卫怒气冲冲,抬手便要拔刀,却被旁边的另一个人给按住了。 「头儿,先别急。」 按住他的人看起来要机灵些,在他耳边小声说: 「嚣张的人咱们见多了,这么嚣张的还是头一个!你瞧这丫头的容貌和脾气,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姐,说不定真有些来头。」 「任她有什么来头,方才辱没文大人,咱们可都听到了!风陵城的地界,由不得她放肆!」 守卫却听不进去,亮出刀来,指着石狮子上无法无天的谢云起。 「拿下她!」 「好啊好啊!本小姐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 谢云起兴冲冲地拍手,浮霜出鞘,一片寒光。 ...... 「我们放任她这个样子真的好么?」 陆昭一张脸像是打了霜的苦瓜。 「大小姐说这就是她想到的见到文先生的方法。」 江景明遥遥看着谢云起剑出惊鸿,刀光剑影,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一身红衣舞剑,真是漂亮。 陆昭可没有欣赏的心情,他几次想上前去喊停,结果都无人在意。 大小姐打得兴起,几个守卫却是越打越心惊。 他们几个可不是那种寻常用来看门的守卫,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佼佼者,从未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对手。 甚至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几人默契地一起动手,原本是想快些将她拿下,结果她以一敌五,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游刃有余,宛如戏耍。 那是自然。 江景明心想,大小姐的剑术还真不赖,只是她遇到的对手都有些超模而已。 普通的小高手,于她不过一合之敌。 一番打斗下来,守卫无不拄着刀气喘吁吁,而谢云起站在石狮子上,长发飘扬,神清气爽。 「哼哼!不过如此!」 她打赢了架,就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来看江景明。 江景明只好点头肯定,哄得她开心。 此时府内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紧接着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别多年,谢家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来人一身长袖宽袍,留着长须,端的是仙风道骨。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文先生了。 江景明暗自确认,形象和他想像中差不多。 至少是比那位乾瘦老头韩夫子更像当世文曲星一些。 谢云起见了他,登时眼睛一亮,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 「哎哟喂!想见大名鼎鼎的文先生一面可真难呐!」 「堂堂谢大小姐也说这种话么?小姐想见天上的神仙,那也不算难事。」 文拂晓笑得一脸和蔼,像是纵容小辈胡闹的老人。 此情此景,瘫在地上的几个守卫对视一眼,暗道坏了。 文大人管她叫谢家的小丫头,来历不浅,使得一手好剑...... 她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守卫们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哥几个仕途就到此为止了」的沧桑。 不是大小姐你早说你是谁不就没这事了么...... 守卫们哭丧着脸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半跪行礼。 「好啦好啦!快些起来吧!」 第六十四章 雁门别 然而,江景明怀揣着的这份笃定,在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终于是被打破了。 和院子里古朴典雅的装潢不同,长史府的会客厅堪称金碧辉煌,毫无文人气质。 大厅左右两侧排起两列长桌,江景明和陆昭坐在左边,谢云起和阿青方知意三个女孩坐在右边。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起初还算正常。 文拂晓居于主位,向几位客人举杯。 「既然诸位都是谢小丫头的朋友,那便也是我文拂晓的朋友,且容老夫尽些地主之谊。招待不周,敬请见谅。」 「多谢文先生。」 台下的几人也遥遥举杯回应。 晚宴的酒是风陵城最负盛名的「问心醉」,就是江无妄当年逃亡的时候也坚持要搬走几坛子的那个问心醉。 江景明晃了晃酒杯,酒液淡红,泛着花果的香气,这样的果酒很容易叫人掉以轻心。 但江景明却知道,它之所以叫问心醉,正是因为此酒劲头极大。 不管是谁多喝几杯,便会醉得问什么就老实回答什么,此为问心。 文拂晓仰头,大口将杯中的酒饮尽,登时面色红润,双眼放光。 他喝完一杯,又继续一杯接一杯的向台下的客人敬酒。 而这几杯酒下肚,一切就彻底变得不对劲起来。 这位仙风道骨的文先生,一沾了酒,简直就像变了个人,活像个鹤发童颜的老顽童。 他赤脚散发,亲自跑下来给陆昭和江景明倒酒。 「陆昭,年轻有为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你却已经是神都卫的少都头了,前途无量!」 「文先生谬赞,陆昭不敢当!」 陆昭紧张兮兮地站起身来,连连鞠躬。 「景明......是取自春和景明吧?春风和煦,万景生辉,真是好名字!」 江景明只好双手捧杯,颔首谢礼。 韩夫子起的名字,果然很对文先生的胃口。 「不知为何,老夫见了你,总觉得面善!咱们以前可曾见过吗?」 文拂晓乐呵呵地捧着酒杯,一双醉醺醺的眼睛盯着江景明看了好一会儿。 「未曾。」 江景明被他看得一阵心慌,好在他最后只是摇头叹了口气,道句糊涂。 等到他又乐呵呵地去给对面的女孩们倒酒时,江景明才微微侧身,低声和陆昭说话: 「你确定那位在高楼之上披发狂歌的隐士不是我们眼前这位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没有美感了。」 陆昭看着杯中的酒,神色复杂。 「景明你说,难不成文先生是一直不甘心当万年老二,压抑了一辈子的情绪到了晚年,终于爆发了?」 江景明心想,韩夫子嗜烟如命,成天叼着他那个破烟锅,夜里咳嗽的时候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位万年老二嗜酒如命,两人的确不愧为文学界双子星。 想到此处,他和对面的谢大小姐对了个眼神。 结果谢大小姐也是一脸惊讶,这样的情况显然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看来至少在她的印象里,文先生还不是这样的。 难不成真是被贬谪之后心境烦闷,无处疏解,所以才酗酒成性,彻底摆烂?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文拂晓的敬酒流程已经走完了,他又回到了主位上,酒意惺忪地平举双手。 「夜已深了,请诸位贵客赏脸,看看府上新进的舞姬。」 「?」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就有琵琶弦声轻响,轻拨慢拢,如泣如慕。 一列盛装抹艳的舞姬踩着乐声,从侧门款款而入,细腰长腿,身姿曼妙。 陆昭看得目瞪口呆,眼睛挂在舞姬裸露的纤腰上,又忍不住低声和江景明说话: 「没想到文先生一把年纪了,还挺懂得享受......」 屏风后有古琴声适时加入,舞姬们半蒙面纱,眼波妖娆流转,从两人身前擦过。 第六十五章 哈气了! 夜越来越深,蔓延在宴会厅的酒意也越发上涌。 文拂晓瘫坐在椅子上,两名舞姬围在他身边,一杯接一杯替他斟酒。 「这死老头就差左拥右抱了!」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云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亏得我爹每次提起他被贬黜的事情都要叹气伤怀,现在看来这不就是活该么!」 此情此景,大小姐真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找不到原因。 在她的童年印象里,文先生是个散漫却又靠谱的好夫子。 不同于翰林院里其他那些老古董,他为人和善爱笑,从不严厉斥责学生。 从前父亲给她请来的那些夫子,总是没过两天就被她给气走。 可是文夫子不一样,他见了谢云起故意乱涂乱画的课业,只是一笑而过,还会帮她在谢济川那边打掩护。 谢云起在他脸上画乌龟,他醒来也不生气,还会夸她画得不错。 谢云起写的那些打油诗,也只有文夫子会一本正经地夸赞。 直到他被贬黜的那日,谢济川带着谢云起去与他告别,那样沉重的分别场面,他也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谢指挥使得此小女,如得稀世珍宝,万中无一,必定一生有福有爱。」 彼时的谢云起还懵懵懂懂,目送着白须白袍的老人乘舟而去,不想一别就是十年。 其实她真的是为了甩掉陆昭这个计划才想来见文夫子的吗? 谢云起垂下脑袋,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害怕见到和印象里完全不同的文夫子,害怕他真的被这个荒谬的世道给打倒到自暴自弃。 如今真的见到了,觉得心口堵堵的,有些难受。 厅间还在接着奏乐接着舞,悠扬婉转的古琴声占据了主旋律。 阿青并不喝酒,全程都只是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方知意倒是喝得很起劲,她似乎是个爱酒之人,从那天她随身带着琥珀光就知道了。 江景明瞧着她酒意朦胧的眼眸,不由得心想,问心醉会不会对她也管用呢? 如果方知意也能问什么答什么的话,那可太好了。 江景明的思绪飘忽,漫无目的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身旁的陆昭却是过得很辛苦。 舞姬随着音乐转圈舞蹈,轮番替他斟酒,每个都带着有意无意的撩拨。 为了躲开她们而又不显得失礼,陆昭只好一直喝酒,可翻涌而来的酒意让本就不坚定的意志更是摇摆,如此便是新一轮的恶性循环。 杯中的酒液再次见底,陆昭按住额头的穴位,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又有一名舞姬从人群中走出,步伐款款,临近之时,脚踝不小心磕到桌角。 她一声惊呼,软倒下来。 陆昭一惊,酒意散了些,立刻伸手去扶,那舞姬腰肢软得犹如水蛇,整个人都攀附到了他身上。 柔软的肌肤与他相贴,陆昭心跳如擂鼓,低头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眸,压制下去的酒意翻滚着涌上来,蚕食着为数不多的理智。 江景明端起酒杯,余光瞥见旁边那位已然神魂失守的仁兄,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处男是这样的。 陆昭在浑噩之间又被灌了几杯酒,愈发神志不清,还以为自己搂着那碧眼舞姬的细腰,其实已经趴在桌上醉倒了。 舞姬一声轻笑,随即将目光转向另外一位客人。 江景明仍然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 舞姬被那眼神看得心底犹如火烧。 她学了一身勾魂夺魄的媚术,最喜欢的就是攻克这样看似淡然如水的男人。 今夜的一切都是为他们所准备的,乐声,舞姬,问心醉。 舞姬端起酒壶,轻佻地凑到他身边: 「奴为郎君斟酒。」 「好。」 江景明淡淡地笑,侧了侧身,将酒杯递到她跟前。 舞姬媚眼如丝,刻意贴近他的臂侧,肌肤相触之时,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娇吟。 第六十六章 陈刹 「害怕的话就退开吧。」 江景明抖了抖衣袖上被酒液浸湿的那一块,若无其事地冲她笑了笑。 舞姬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惊诧和恐慌,她低头喘了口气,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跪伏着离开。 这样的发展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竟然完全不受酒液和乐声的影响,因此连带着她的媚术也丝毫不起作用。 右边桌的那三个女人也比想像中更加难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个咋咋唬唬一眼就能看穿的大小姐,可她是真的无法无天,分明就敢当众砍人。 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沉默侍女,浑身杀气,瞅着跟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似的。 还剩下唯一一个看似柔弱的白衣女子,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未曾修习过武功的样子。 舞姬自认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危险人物,怎么会从她身上察觉到如此让人恐惧的气息? 舞姬弓腰垂首,一直退到起舞的人群中,期间半点都不敢朝宴会厅的右边角落去看,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生平第一次那么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逃走,可是她心里清楚,她同样承担不起逃走的后果。 舞姬的心已经绷成了一根弦,好在这一曲跳过千遍的舞已经有了肌肉记忆,否则她在人群中会僵硬的极度显眼。 江景明默默地饮酒,观察着她的神色。 厅中的其他舞姬看上去不像是她的同夥,那么她的同夥应该是屏风后的乐师,以及府内某位能接触到晚宴用酒的婢女。 她们,或者说她们背后的人,组这个局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江景明的指节轻轻扣着杯盏,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可能的理由。 依照从前的经验来看,怪事总是冲他而来,今晚貌似也一样。 可是舞姬的媚术已经失效了,这就是背后的那个人全部的计划么? 如果不是,她下一步的行动会是什么? 江景明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映着火光,呈现出暖融融的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来,关于媚术的事情,他是从顾听寒那里得知的。 据说,这位冷面酷哥当年偶遇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总是莫名其妙纠缠着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钢铁直男顾听寒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脑回路——怀疑对方在他身上使用媚术。 于是他遍访名医,终于成功了解了媚术这种邪术的来龙去脉。 其实世上没有那种只消一个对视便可控制心神的招数。 所谓媚术,一定是需要通过药物丶气味或是声音的辅助。 先藉此乱了人的心神,再加以色诱撩拨,最终才能成功施展,效果类似于催眠。 那么,破解媚术的方法也很简单。 天生心境如止水的人,譬如顾听寒,本身就极难受到媚术控制。 若是没有,只需要避开其中一种因素即可。 顾听寒仔细观察过后,终于得出结论——原来那个女人并没有对他使用媚术。 「......」 想到此处,江景明瞥了一眼旁边已经酣然入梦的陆昭。 这位仁兄就是一个成功被媚术控制的例子,现在不知道正在做什么美滋滋的春梦呢。 殿外的夜色浓重而漆黑,屏风后的古琴终于弹到了尾声。 似乎是该发生的什么事情没有发生,琴声渐渐激进了起来,像是在催促厅中的角色快些演出。 舞姬们既然载乐而舞,自然要与琴声配合,于是伴随这个旋律纷纷挥袖旋转,厅中像是突然盛放了几朵金色的莲花。 「好!正是胡旋舞!」 主位上沉寂许久的文拂晓忽然坐了起来,抚掌大笑,似乎很是激动。 「喂喂!你刚刚分明就没在看吧!年纪大了撑不住就老老实实睡觉啊!」 谢云起拍桌怒骂。 文拂晓大笑两声,对于大小姐的怒气不以为意,只是醉醺醺地招了招手向舞姬示意。 「倒酒!倒酒!客人还未尽兴,老夫怎能不陪?」 第六十七章 脸红 江景明眉眼一沉,这样的力道和准度,此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真正的高手,就是江景明觉得难以分出胜负的人。 这一路走来,还没有什么人能给予他这样的压迫感。 谢云起是花架子,陆昭是努力有余变通不足,此人却是完全不同。 将那舞姬钉死在眼前的是把形制古朴的剑,精铁打造,剑身雕刻着古老的符文。 江景明见过陆昭的佩剑,与之类似。 这是神都卫的剑。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谢云起一看到那中年男人,就烦闷地捂住了脸,好像见到了一位极其不想见的人。 「大小姐。」 中年男人看都不看她,只是沉声唤道。 「......」 谢云起见躲避无望,只好垂头丧气,破罐子破摔地站起身同他打招呼。 「陈刹?好巧啊,你怎么在这?!」 「我自然是奉指挥使之命,来风陵城调查听瀑山庄灭门案一事。」 被叫做陈刹的中年男人回答着她的话,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主位旁的江景明。 「那么......大小姐你,却又是为何在此?」 「哈哈。」 谢云起乾笑了两声,果断将锅抛给了文拂晓。 「文夫子,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方才还醉醺醺的文拂晓此时却又领会了她的意思,笑着抓了抓散乱的白发。 「谢小丫头途经风陵城,我做东请她吃顿便饭,陈副使也不允么?」 副使。 江景明默默听着,心里清楚了来人的身份。 神都卫左右副使,职位只在谢济川一人之下。 来风陵城查灭门案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大人物。 此人不好对付。 江景明方才只是简单瞥了他一眼,就下了定论。 「烈酒,舞姬,甚至还有刺杀,这就是文长史所说的便饭?」 陈刹冷哼一声,扫视四周。 几个舞姬原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吓得不轻,又被他这样一扫,直接脚下瘫软,纷纷跪倒在地。 屏风后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刹目光一凛,运气而起,一掌击出。 「滚出来!」 整个红木屏风都被掌风掀飞出去,那一直藏在幕后的乐师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江景明侧头看去,乐师竟然是个白净的男人,难怪弹的是那样苍劲的曲调——虽然用心不良。 这时候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江景明回过头,看到谢云起鬼鬼祟祟地眨眼,又对着他一阵比比划划。 「......」 没看懂。 江景明诚实地摇摇头。 阿青和方知意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房柱旁。 方知意手里甚至还晃着一杯酒,冲他漫不经心地一笑。 「哎呀!」 谢云起见他看不懂暗号,着急地抿起嘴角,最后索性踮脚凑到了他的耳边。 「这个人叫陈刹,神都卫最难打发的家夥,平时最喜欢告我黑状!天杀的陆昭竟然不告诉我来查案的人是他!!」 大小姐听起来的确很生气了。 但她凑得实在太近,少女温热的气息吐在耳侧,带来微微的痒意。 江景明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偏了偏头。 于是—— 「但是没关系,我们的计划照旧!反正突然冒出来一个刺杀长史的舞姬,陈刹可有的忙啦,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欸!!」 江景明这无意识的一偏头,谢云起的双唇便从他耳边轻轻擦过。 竟然像是一个亲昵的吻。 江景明觉得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碰了一下耳朵,侧身只看到谢云起一双桃花眼莹润如玉,从脸颊到耳根都是一阵绯红。 第六十八章 入狱 「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谢云起后知后觉抬起头来,飞快地瞄了一眼江景明。 在陈刹质疑的目光扫视之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阵温热的烫感。 「我刚刚喝了酒。」 大小姐撒谎的时候,听起来就没有平时那么神气十足了。 「谢指挥使三令五申,不许你饮酒,如今还是离家千里之外,小姐这般作为,叫他如何能安心?」 陈刹皱紧眉头,厉声教训。 「那你找他告状吧!」 谢云起不甘示弱地一瞪眼,这会儿她的脾气也上来了。 「你去找他告状,把我抓起来砍头算了!罪名就是我喝了酒!」 「你!」 陈刹一甩袖子,大声喝问: 「陆昭呢?离京之时,我再三嘱咐你要监督大小姐的一举一动,你都监督了些什么!」 「这位大人,您要找的人在这里。」 回答他的话的人是方知意。 她将酒杯放到桌上,笑吟吟地指了指在那边睡的不省人事的陆昭。 陈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将矛头指向组织这场晚宴的人。 「文大人,既然是在你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便只能请你同我们走一趟了。」 「好说好说。」 文拂晓懒懒地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陈刹又转身,犀利的目光从剩下几人身上掠过。 「还有在现场的几位客人,与文大人一并来吧。」 「陈刹!」 谢云起却并不服气。 「他们都是我带过来参加晚宴的,你怀疑他们就等于在怀疑我!你要审就审我一个人!」 「大小姐,您莫非以为我不会审你么?」 陈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神色冷硬: 「一起带走!」 「是!」 守在周围的神都卫迅速围了上来,一时间周围都是镣铐碰撞的清响。 江景明脚步不动,稍作思量。 按照此时的状况来看,绝对不宜打草惊蛇。 陈刹现在要查的是舞姬刺杀长史的案子,这与他们无关。 他们的身份就是和大小姐一同赴宴的客人,是无辜被卷进来的。 若是在此时强行反抗,反而会陷入更加棘手的困境,不如暂时配合调查。 想到此处,江景明微微侧身去看阿青。 阿青正静静地等他回头,等待他的示意。 她的右手藏在袖中,显然已经握住了刀柄。 江景明几不可闻地摇摇头,她就迅速松开了刀,转而将手放进神都卫递来的镣铐中。 陈刹按着剑柄,在一旁默默观察几个客人的反应。 若有什么异常,或是有人尝试反抗,他就会立即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仍在大发脾气的谢大小姐之外,其他人都很配合。 他疑心最重的是那个来路不明的白衣少年,可他轻易地就解下了腰间那柄一看就极度危险的漆黑窄刀,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侍女打扮的青衣女子方才摆出那样杀气毕露的神情,陈刹几乎以为她即刻要拔刀护主了,可她也没有。 那位清癯柔弱的白衣女子更是,不仅主动伸出手来配合加上了镣铐,脸上甚至还挂着颇有兴致的笑容。 兴致?第一次被条子抓的兴致么? 一群怪人。 陈刹在心里给大小姐新认识的这几位朋友下了定论。 …… 文拂晓作为被刺杀的受害者,又有长史官职在身,无需加以镣铐,本来不应该和嫌疑人等作为一列。 但陈刹铁面无私,要罚他玩忽职守丶引狼入室的罪行,于是他只能和嫌疑人们一起坐上同一辆马车。 陆昭虽然还在酣睡,但也数罪并罚,被套上枷锁,一并丢了进来。 第六十九章 瞬家 「在座各位都是谢小丫头的朋友,愿意陪她胡闹,老夫心里都清楚。」 文拂晓看着江景明,淡淡一笑: 「并且,老夫自认看人很准。」 江景明微微颔首,一时却没有想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但目前可以确信的是,他那副醉心享乐的样子毫无疑问是伪装出来的。 或许风陵城平静表象之下的真实现状,逼得他不得不摆出明哲保身的姿态。 文拂晓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 「听着谢小丫头方才的意思,她的原计划大约是借着赴宴的机会,灌醉同行的陆昭,你们再趁机离开,然后悄悄去查案吧?」 「有这么好猜吗?」 谢云起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的确就是这么好猜啊,江景明默默在心里想,怎么可能骗得过传说中学贯古今的文先生。 「如果老夫能猜到,那么陈副使也一定能猜到。所以,他此番借着问询的机会将你们抓起来,大约也是为了阻止各位的行动。」 说到此处,文拂晓渐渐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听瀑山庄一案既出,我还未来得及亲身去查,陈副使已经带着京城的手令拍马赶到。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接管此案的权力。」 他静默片刻,听得周围没有什么被人监听的迹象,才继续说: 「你们应该也听说我最近谢绝访客的事了吧?那不是我的意愿,换句话说,我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陈刹哪来那么大威风?」 谢云起愤愤不平地嚷嚷着。 江景明瞧着她义愤填膺的神情,不由得想神都卫哪来那么大威风,谢大小姐你不应该更清楚么? 「嘘,小声些。」 文拂晓笑了笑: 「从府上到狱中,大约需要小半时辰,咱们还有些时间聊天。」 「若是长史大人无权干涉此案,那么风陵城城主呢?」 江景明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文拂晓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少侠年轻,又是外乡人,不知风陵城的隐秘往事实属正常。世人只知风陵城城主名为宋怀,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本名其实是瞬怀。」 「瞬怀?」 江景明只稍稍一怔,就很快反应过来。 听瀑山庄和洗泉剑宗这样广纳弟子的宗门不同,而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而这个家族的姓,就是瞬。 一个极其少见的姓氏,所以很好记,江景明当年只是略略看过一眼,就记住了。 「是了。」 文拂晓点点头,才继续往下说: 「瞬家以听瀑山庄的名义,在风陵城盘踞多年,原已地位极高,但他们始终有进军朝堂的野心。」 「于是瞬家家主运筹多年,将幼年的瞬怀送予官宦世家宋家,再加以听瀑山庄的全力托举,瞬怀终以宋怀之名,登临城主之位。」 「至此,无论江湖还是朝堂,瞬家都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文拂晓说到这里,事情的结局不言而喻。 风陵城城主宋怀,也在这场灭门案之中死了,因为他是瞬家的人。 如此一来,这桩案子的意义就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淡淡的寒意在马车之中蔓延,江景明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所以,到底是谁能做到将这样一帮大人物在一夜之间全部斩杀?」 江景明沉思着发问。 「不知道。」 文拂晓捋了捋胡须,不让它沾到衣襟上的鲜血。 方才出发之前他问陈刹能不能换身衣服,被陈刹怼了一通,说他是去牢里受审,不是去面见圣上。 所以他只能穿着被舞姬的血染红的睡袍出门,活像个刚杀了人的老疯子。 「在听瀑山庄之内,凶手的确留下了『渡月教少夫人』的落款,可这并不能直接指认凶手,有很大的栽赃可能性。」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第七十章 尽人事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大抵是转了个急弯。 本来就处于微醺状态的方知意一时没稳住重心,眼看着她的后脑要磕到,江景明及时抬手,替她垫住。 柔软的发丝不轻不重地落入掌心,颠簸过后,江景明才收回手。 方知意眉眼低垂,轻轻一笑。 江景明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了文拂晓。 「文先生,陈副使之所以第一时间将你架空,是否也是因为他认定你是偏向渡月教一方的?」 「少侠好推断。」 文拂晓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从当年我那一纸《止戈策》开始,他大概就心怀不满了。」 「即便你因此受了贬谪,放逐到千里之外的风陵城养老,也无法消除这份不满么?」 「也许是吧。」 文拂晓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其实我那《止戈策》,写的不过是些客套话。江湖人士之间的争斗,若是神都卫也参战,对于无辜卷入的百姓来说,将会是不可逆转的一场塌天大祸,我只是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罢了。」 「......」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思绪被拉回了十年前那尸山血海般的人间绝景。 文先生说的没错,仅仅只是江湖人士的斗争都已经死伤如此惨重,若是神都卫插手,这将演变成真正的战争,因此而死的人只会更多。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安静的方知意听到这里,忽然微笑着开口: 「一路走来常听江湖传闻,文先生正是因这一篇旷古流传的《止戈策》而被圣上贬黜。先生止战之策,仁德之心,实在令人感慨。」 文拂晓听她说话,摇头轻笑: 「小姑娘言重了,老夫一介文人,只有一杆笔,救不了这世道。你瞧,十年前那场战争,终究还是会打起来的。」 「世间种种,无非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方知意只是淡淡地笑。 「是了,尽人事,听天命。」 文拂晓沉吟片刻,随即微微一笑: 「说起来,谢小丫头是怎么认识这位姑娘的?性子真是天差地别。」 「那可说来话长了!」 谢云起抬起头来,没听出来文拂晓话里的揶揄,还有些小得意。 「之前我们在疏兰城的时候,遇到一桩怪事!文夫子你听过梦陀罗这种东西吗?人中了这毒,竟然会发狂伤人。陆昭被那中毒的人咬了一口,还被传染,差点就死掉了,还好遇上了方姐姐出手救人。」 「梦陀罗……倒是听说过,不过只知是岑州的一种植物,却不知有这样的毒效。」 文拂晓稍作思考,便冲着方知意赞许地点点头: 「原来是位济世救人的医者。」 「只不过随着性子多走了些地方,谈不上济世救人。」 方知意也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揭过。 「既然如此就一并介绍了吧!」 谢云起脸上的阴霾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空,她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这会儿又闹腾起来,举起套了镣铐的手一一介绍。 「这是景明,这是阿青,他们是来听瀑山庄投奔亲戚的。可惜这会儿是没得投靠啦,他们会陪我一起抓凶手!」 文拂晓听了她说的话,微微一顿,看向江景明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些探究。 「亲戚?景少侠,你要投奔的是哪位亲戚?」 他这话一出,江景明才意识到不对。 听瀑山庄说到底是瞬姓世家,核心的成员一定都是瞬家人。 江景明当时为了应付大小姐,随口扯了个谎,却没想到这一层。 被文拂晓略带审视却依旧温和的视线注视着,江景明神色自若,开口解释: 「来投奔的是我大伯,他当然不是瞬家人士,但他的确在来信中告知我父亲,说他在风陵城替听瀑山庄做事。」 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推翻之前和大小姐说过的版本,否则只会显得更加心虚,并且失去唯一的盟友。 江景明略微一顿,便继续往下说: 第七十一章 各自飞 江景明从前泡在洗泉剑宗的藏书阁里读书,连很多落了尘灰的卷宗都看完了,但记忆里关于听瀑山庄的记载仍然算不上太多。 仔细想想,就能猜到缘由。 在正道联盟之中,洗泉剑宗和斩云楼是传承数百年历史悠久的宗门。 而神都卫归属朝廷地位稳固,龙隐禅院更是作为清修佛门不问世事。 只有听瀑山庄是近几十年来忽然兴起壮大的宗门。 洗泉剑宗主修剑道,虽然分为轻剑重剑,但都是极致的进攻武道。 江景明从没见过亲爹苏长青正经出手,但他只需要往那一站,人们自然就会觉得如果世上有剑仙,就该是他那个样子的。 斩云楼主修刀盾,攻防皆备,耐力恒长,久战不怠。 神都卫修单手剑和拳掌,且善于排兵布阵,团队协作。 陈刹的掌法显然就是神都卫正统,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沉重气势。 不过听闻指挥使谢济川的掌法更是天下一绝,如惊涛拍岸,龙吟虎啸。 龙隐禅院虽然是佛门,但同样也有负责解决麻烦事的武僧,他们通常修习拳掌和长棍。 通常情况下这些和尚都最精了,嘴上念着阿弥陀佛,手上棍子敲得就差给人物理超度了。 正道联盟以上四门修行的都是符合正派形象的正统武学,可听瀑山庄修行的却是暗器机关,甚至是邪诡的傀儡之术。 实在不太像正道的作风。 江景明从前倒是对此不以为然,但现在却觉得一切都可以串联起来了。 瞬家原本只是盘踞在风陵城的一个寻常世家,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崛起,将宗门实力提升至可以与其他四门一决高下的地步。 首先就是基于他们所修行的武学。 比起剑刀棍拳掌这样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反覆练习积累的传统武学,暗器和傀儡术显然更容易速成,这使得他们培养精英弟子所需的时间要短很多。 除此之外,还因为瞬家走了一步非常重要的妙棋。 那就是将幼年的瞬怀送入别家,让他以宋怀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成为风陵城的城主。 从前江湖和庙堂总是分庭抗礼,可他们走完这一步棋,就将其中的隔阂去除了。 这其中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小,可最终瞬家得到的是整个风陵城。 所以他们才能够在几十年内迅速提升实力,发展壮大。 江景明心想,这大约就是洗泉剑宗对于听瀑山庄的记载较少的缘故。 洗泉剑宗是一帮极致尚武而轻情的人,想必私底下对于听瀑山庄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宗门保持一种清高的鄙夷态度。 其实江景明并不觉得善用权谋有什么问题,但是瞬家剔除羸弱旁支血脉的手段也是彰显了他们的生存准则。 即强者越吃越肥,而弱者只能苟活甚至饿死。 江景明忽然想到临走之前江无妄所说的话。 「这世间永远有着无形的规则,强者渴望斗争,弱者只能失去,人活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比他妈的猪狗都不如。」 还真是要身临其境,才能感同身受。 可是制定这样严苛规则的瞬家,最终却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们辉煌崛起的数十年。 也算是一种黑色幽默了。 「出生在瞬家,可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文拂晓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资质平庸,家族觉得你难堪大用,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你一脚踢开。空有一个瞬姓,整个风陵城却都知道你是个弃子,于是平日里被瞬家打压的其他世家会将怨气发泄到弃子身上,你活得会比底层百姓更加艰难。」 「可若是资质优秀,备受家族看重,也不代表你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家族送去当下一枚棋子。那宋怀被送走的时候,才将将七岁,如果没有达到家族的目的成为城主,他的下场也是可想而知。」 谢云起蹙起眉头,嘴角微抿: 「这样子壮大起来的家族,毫无血脉亲情,只有彼此猜忌,大难临头注定是要各自飞的,又有什么意义?」 江景明听着她有些困惑的语气,心想大小姐出生在婆罗门,所以当然无法理解这些为了拥有权力和地位而不择手段的人。 第七十二章 女人心 讲完了听瀑山庄的构成和往事,文拂晓眯着眼从马车的缝隙向外看,估算了一下到监狱的时间。 陈刹显然要求手下快马加鞭,比平时的行程要快得多。 文拂晓捋了一把胡须,神情凝重。 「很遗憾,老夫虽然对于瞬家有所了解,但关于灭门案,知道的却并不多......陈副使实在手段了得。」 「文先生可知,案发现场大致是什么情况?」 既然时间有限,江景明就挑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来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文拂晓点点头,他没有亲自到过现场,但也窥得卷宗一二。 「听瀑山庄位于风陵城郊外的翠微山,离内城较远,且山路崎岖难行,所以除了山庄人士,很少有外人擅入。」 「怎么挑了这样一个位置?瞬家不是应该很有钱么?」 谢云起皱眉,显然对此极不理解。 大小姐生性爱热闹,要她去那样的地方清修,成天都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她恐怕要不了两天就会偷偷逃走了。 神都卫就位于京城的最中心,随便往哪里走,哪里都有热闹好玩的事在等着大小姐光顾。 文拂晓闻言再次点头,他显然也对此这一点异常有所注意。 「此事的确有些奇怪,我来到风陵城后,倒是听人说起过。从前,瞬家在风陵城是有许多宅邸的。」 「可是大约十几年前,瞬家人陆陆续续地都搬去了听瀑山庄,大多数时候都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由于听瀑山庄的位置偏远,所以每隔七日,都会有专门的车夫替他们从山下运去必需的粮食和物资。」 明明费尽心思要将瞬家发展强大,终于在整个风陵城都是囊中之物的时候,却过上了隐居的清修生活么? 太矛盾了。 江景明隐约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暗自留心,继续听文拂晓说话。 「正因如此,那日去山上运送粮食的车夫,就是灭门案的第一目击证人。」 文拂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江景明稍作思索,很快追问: 「那么,具体的案发时间是通过仵作验尸确定的么?」 「是。」 文拂晓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然而,案发现场实在太过惨烈,对于仵作验尸的过程也造成了许多阻碍和干扰。」 「现场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云起下意识追问,一时又有点害怕地往江景明身边缩了缩。 「据卷宗记载,听瀑山庄犹如一片血海,断肢残尸横陈,人头堆积,遍地生蛆。」 文拂晓说到这里,又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车夫走到山中,老远就闻到一股恶臭,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牲畜发了病成堆的死了。」 「他大着胆子走到山庄门口,大门虚掩着,他一拉开门,几颗腐烂的人头就从檐上滚落下来。」 文拂晓很适合去当个说书人,语气抑扬顿挫,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江景明想像着那个车夫的视角,觉得他当时恐怕被吓得连晕倒都不敢,以为误入了什么炼狱境地。 「那车夫鬼哭狼嚎地从山上奔下来,见到一个人就喊死人了死人了,旁人都以为他是疯子,并不理会。直到他一路到了城门口,拖着卫兵的胳膊说听瀑山庄出事了,官府才晓得这个消息。」 「那些人头是完全面目全非没得辨认了的,只能差人将那些残肢一一拼凑起来,再通过衣着装饰等细节,再加上后期的人口排查,终于确认了死者名单。」 文拂晓深吸一口气,再次说出了这个大家都已经知道的结果。 「听瀑山庄,瞬家,共一百二十一口人,全灭。」 「……」 江景明明显能感觉到身边抱着他胳膊的大小姐狠狠打了个哆嗦。 而阿青全程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方知意倒是听得饶有兴致,甚至笑意盎然。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什么,总之笑的人心里怪害怕的。 第七十三章 礼送诸位 大小姐的人脉的确有很作用。 有了长史文拂晓的透底,现在已经确定了灭门案发生的具体时间。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凶手早就知道瞬家会在祭祖那日整整齐齐,说明此人对于风陵城和瞬家都有一定了解。 不过凶手的动机倒是越来越错综复杂了,但这不重要。 江景明沉吟片刻,再次发问: 「文先生,死者的死因可明确么?」 「尸体虽然毁坏严重,但仵作还是推断出了致死伤为利器切割,尸体内没有查出有毒药的余留。」 文拂晓长出一口气,他知道江景明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凶手只一个人,且没有藉助下毒等手段的话,那此人的实力堪称恐怖。 瞬家精于暗器机关,本就比寻常武人更为警觉,且那人屠杀灭门,显然也无法全部通过暗杀来完成。 按照现场的惨烈状况来看,凶手一定与瞬家人发生过正面的战斗。 文拂晓紧紧锁眉,他虽然是朝堂人士,对于江湖中的高手了解不多,却也知道拥有这样实力的人是凤毛麟角。 家主瞬玄的实力虽然不及谢济川苏长青等人,但也绝对低不到哪去。 但他带着一帮子子孙孙,被那妖女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恐怖如斯。 「没有下毒?」 谢云起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她一个人就这样杀掉了一百多人,且一百多人都能算得上是高手?」 「不仅如此。」 江景明摸着下巴,点出另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甚至,连一个逃出来求救的人都没有。」 他这话一出,顿时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的确,就算凶手有以一敌百的能力,她应当也没有办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阻止那些怯战想要逃走的人。 但问题是她好像真就做到了。 「难道瞬家的家训是『死战不退』?」 谢云起冥思苦想了半晌,最终一拍手,想到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江景明听得一笑。 「死战不退这样的家训显然更适合斩云楼那帮武夫。按照文先生方才所说的瞬家的发家史来看,他们的家训应该更偏向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吧。」 「是的。」 文拂晓点头赞同: 「以我对宋怀的了解,他对瞬家虽然忠心,却称不上死心塌地。瞬家将他捧上了高位,却仍然把他当做棋子。」 「瞬玄年事已高,下一任瞬家家主的位置,宋怀显然是觊觎的。他被操纵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自己的话语权,绝对不会甘愿为瞬家去死。」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毕竟,名义上来看,他已经姓宋了。」 江景明听着他的话,暗暗沉思。 也是,瞬家将宋怀送走之后,应该也能猜到他长大后会有所异心,所以家主之位一定和他无关,而宋怀必定会为此觉得不甘。 这样看来,别说外界的树敌了,瞬家内部也是四分五裂,暗流涌动。 「看吧,我早就说了这样子的家族,一旦有什么危难必定各自跑路!」 谢云起冷哼一声,她一向最瞧不起这些靠利用别人上位的家伙。 「问题是也没跑掉啊。」 江景明笑了笑,忍不住提醒大小姐。 「也是!」 谢云起想到这里,忽然眼前一亮: 「诶诶,你说会不会是他们一家人忽然自己内斗起来了?!」 她沉下嗓子,装出一个粗重的老人声音: 「咳咳咳,老夫年事已高,这家主之位......依我来看,就传给老三吧!」 她扭了一下身体,又夹着声音装出一个难听而尖利的太监音: 「噫——老头子,家主之位能者可得,由不得你说了算!」 第七十四章 明昭 「叨扰一下,诸位贵客,围炉夜谈结束了。」 马车的门被拉开,陈刹沉着脸站在门外。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夜明月高悬,照出一地月光如水。 方知意一袭白衣踩进月光里,美得让人恍惚。 负责押送她的神都卫明显看得愣住了,动作慢了半拍,被陈刹照着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 没出息! 陈刹压着怒气,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活该一辈子都是个小卒! 江景明跟在后面跳下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称不上宏伟,却鬼气森森的牢狱。 马车比预想中走的更快,虽然大致从文拂晓口中了解了灭门案的大致信息,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来得及讨论。 也还没来得及问他那个故人的事。 虽然已经大致可以确定故人就是韩夫子了。 江景明低头,看着月光映着竹柏,如积水空明。 「快些走!别磨蹭!」 有神都卫在后面大声呵斥。 谢大小姐的声音很快比他更高了个八度。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本小姐是谁!!!」 那神都卫反应过来,很快像鸵鸟一样埋着脑袋认了怂。 「大丶大小姐!请恕属下无礼!」 「哼!」 谢云起冷哼一声,倒也无心和这些大头兵计较,只大踏步向前走了。 神都卫摸了摸额头上的虚汗,悄悄松了口气。 这位大小姐平日在京城里就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但奈何她又实在有无法无天的资本。 谢指挥使对这个掌上明珠是出了名的溺爱,要星星要月亮都会给她摘来。 连皇帝见了她也是龙颜大悦,更是破例封她一个非皇室后裔为郡君,封号「明昭」。 这几乎等于变相给了她一块免死金牌。 就算她闯了什么正经的大祸,那也得等皇帝批过奏摺点了头,才能惩她的罪。 谁要是惹了她不开心,就算拔剑砍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神都卫瞧着那一抹红衣气冲冲的背影,摸了摸后颈,登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 …… 牢狱的内部结构和它的外表看起来一样鬼气森森。 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隔绝了今夜难得的好月光,引路的神都卫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拉着锁链。 谢云起走在第一个,她依然觉得是她的问题才导致所有人都锒铛入狱,因此心情很差,整个人看着像只气鼓鼓的小老虎。 江景明跟在她身后,嗅着牢里沉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 阿青闷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大约在和他想同样的事。 方知意走在最后,绕着裙摆,抬手摸了摸石壁。 「这是死牢。」 陈刹阴沉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最近城里不太平,牢房位置有限,只能委屈诸位暂时在这里等候问审了。」 冗长的地道里他的声音久久回响,江景明低下头,烛火映出几个昏暗交叠的影子。 这显然是个拙劣的藉口。 不过是因为死牢的看守最为森严,陈刹又清楚自家大小姐的德性,所以才直接将几人关到了这里。 这样不管他们有什么计划,都很难再实行,只能被关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为止。 「嘿!」 谢云起没好气地一拳砸到墙壁上,缠在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我告诉你陈刹,你既然有种把本小姐关到死牢里,你最好就真砍了本小姐的脑袋!不然只要本小姐还能出来,就没你好果子吃!」 「卑职不过是例行公事,大小姐有什么不满,卑职都受着,等待指挥使降罪。」 陈刹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他当然知道这大小姐记仇得很,回京城肯定要大闹一通,若是放在平时,倒也由她去了。 可是眼下是什么情况? 渡月教的妖女已经公然向正道联盟发起了血淋淋的挑衅! 第七十五章 越狱 陈刹并不理会隔壁牢房的抗议,还是看着江景明。 「不管你的来历如何,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从现在开始放弃,不要试图与我为敌。」 「阁下是神都卫的副使大人,谁敢与你为敌?」 江景明靠着石墙,微微一笑。 「最好如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刹淡淡点头,拂袖转身。 「喂喂!陈刹!」 谢云起大声嚷嚷。 陈刹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到牢房门口。 「大小姐还有何吩咐?首先声明,卑职不会放你们出去的,此事免谈。」 「没人会求你放我们出去。」 谢云起撇了撇嘴角,双手使劲扒着铁栏,想把头伸出去看。 陈刹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提醒: 「……大小姐你这样小心会脑袋卡在铁栏里,到那时候卑职是不会救你的。」 「我就想问你,我们是不是少了个人?」 谢云起捂住脑门,被挤得有点发晕: 「陆昭呢?你不是说他也有罪吗?难不成就因为醉成死狗就免责了?」 「自然不是。」 陈昭冷硬地摇头: 「陆昭是指挥使任命的监督,可他未尽职责,没有看好大小姐你的行动,此为其罪。但关于大小姐你的那些计划,我想他并不知情,所以,他正好可以藉此将功补过。」 「凭什么他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啊?!」 谢云起觉得很不公平: 「我们也可以将功补过啊!是吧景明?是吧阿青?是吧方姐姐?」 「大小姐死了这条心吧,好好留在此地,等待案子解决便可。」 陈刹不再看他,转身踏步离开: 「到时候大小姐便又是大小姐了,不管想如何处置卑职,卑职都将提头来见!」 他离开的脚步声在死牢中回响,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谢云起丧气地坐下来,忧郁地双手托腮。 「这草怎么全是湿的啊!!恶心死了!!!」 忧郁的少女她一蹦三尺高。 江景明在隔壁听着,一时间无声地笑了出来。 即便在死牢里,谢云起也有种叫人心情愉悦的魔力。 陆昭被留在了神都卫当值,大约会被派去干一些苦力。 文拂晓没有跟几人一同被打入死牢,大约是因为舞姬刺杀案还需要他的配合调查。 陈刹的意思很明确了,就是要把他们几个关到案子查清楚为止。 又或许,十天是神都卫给予这个案子的最后期限。 等到十天之后,若是查不出来真相,他们就会给出所有人一个值得信服的真相。 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渡月教会背下这口不清不楚的黑锅。 以陈刹为首的一帮正道联盟的人,早就对十年前的战争结局有所不满,并且一直坚定认为渡月教贼心不死想要重返中州。 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挥舞着正义的大旗,再次发起正邪之争。 江景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 「咚咚,咚咚咚。」 背后的石墙上传来五声沉闷的轻响。 江景明笑了笑,屈起指节,同样轻敲五下回应。 这是他和阿青的小暗号。 小时候被宋娘子关禁闭,在陵墓里的一个狭窄内室,半点不见光。 阿青起初没有办法,只能在外面陪他呆呆地坐一晚上。 后来她就悄悄学了撬锁的手艺。 只要听到敲门的声音是「咚咚,咚咚咚」,就代表她来救他了。 这时候江景明从门缝里看出去,就会看到阿青清澈的一双眼眸。 锁舌「咔哒」一声打开,两人就偷偷摸摸地从陵墓里溜出去,一晚上都在月牙泉旁边摸鱼,打盹,看月亮。 第七十六章 共同进退 如今这个局面,一旦越狱,就代表彻底和神都卫撕破脸站到了对立面。 陈刹今晚的警告正是这个意思。 越狱之后,他便不会再因为他们是大小姐的朋友而留有几分情面。 大小姐若是在此刻选择收手,就此跳下贼船回头是岸,那她就是绝对安全的,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需要等到十天过后,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淌进这趟浑水里。 江景明想到这里,垂下眼睛。 只不过,若是十天后仍然没能找到真凶,神都卫大概就会和江无妄推测的一样,召开那个所谓的英雄大会,集结正道联盟所有的力量,向渡月教正式宣战。 到那时候,他自然是要和渡月教人站在一起的。 那么,他的身份就会暴露。 神都卫大小姐和渡月教的少主,就会回到各自的命运轨迹里,站到绝对的对立面,绝无周旋余地。 那么,如果要在这里告别的话,再次见面,也许就是敌人了。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谢云起愠怒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我当然要和你们一起啊!不然呢?景明大笨蛋!」 「......」 江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 也对,谢大小姐怎么会考虑那么多呢? 她大概只是觉得彼此是朋友,就要讲义气,就绝对不能临阵脱逃。 以她的满腔意气,恐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为了拯救朋友,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往下跳。 江景明背靠着石壁,微微仰起头,只能看见一团潮湿的漆黑。 「和我们一起,就要沦落为逃犯了哦?」 「那又怎么样!」 谢云起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陈刹要是不抽风把我们关起来,我们会成逃犯吗?说到底还不是都怪他!」 「是逃犯的话,可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听雨轩吃炉焙鸡和桂花糯米藕了。」 江景明枕着自己的手臂,笑吟吟地继续说。 「......」 此言一出,谢云起果然沉默了。 还在婆娑河渡船上的时候,大小姐就十分期待地说到了风陵城就要去最有名的酒楼听雨轩,吃他们家的招牌菜。 京城的口味偏向咸鲜酱香,而风陵城的口味偏向甜口。 谢云起是个甜食脑袋,去的时候忙着赶路,就盼着回来的时候好好补偿自己。 结果还什么都没吃上,就倒霉地沦为了阶下囚,还即将要成为更是罪加一等的逃犯。 「炉焙鸡是以醋与酒代替水,将上好的鸡肉在炉子上慢火焙熟,食之酥香无比。桂花糯米藕色泽红亮,甜糯诱人......」 江景明说得抑扬顿挫,很有画面感。 「住嘴!」 要不是隔着石壁,谢云起就要伸手去捂他的嘴了。 她甩了甩脑袋,把香喷喷的炉焙鸡和糯米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我才不吃!本小姐可是要当天下第一女侠的人,怎会为了区区一口吃食抛弃朋友?!」 「......」 她的态度真的如此坚定,倒是让江景明有些意外。 他顿了半晌,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大小姐如此,真的不怕被父亲责骂怪罪么?」 当逃犯公开和神都卫做对,虽然不会真的让大小姐陷入太过危险的境地,但是说起来可真是不好交代。 毕竟堂堂神都卫大小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跟着不知道从哪认识的野小子和老爹唱反调。 谢济川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被气得吐血。 江景明想起十年前那个男人如猎鹰般锐利的目光,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惹上真正的大麻烦了。 谢云起摇摇头,又意识到他这会儿看不见,才又慢吞吞地补充一句: 「不怕的。」 她会这样说,却不是因为逞强,也不是因为谢济川的溺爱。 第七十七章 万劫不复 「太肉麻了。」 江景明忽然笑了起来。 「!!!」 谢云起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飞快地甩开了他的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句多么暧昧的话。 「你不要想歪啊!不止我们两个,还有阿青和方姐姐呢!」 「我没有想歪啊,谁想歪了?」 江景明笑着反问。 「......」 谢云起扭过脸去,决心不再和这个登徒子说话。 明明是这么艰难而神圣的时刻,他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 「......」 「......」 于是一时间就真的没有人再说话。 最后还是谢云起先按捺不住,本来想发脾气,但又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于是生硬地转了话题。 「阿青要怎么带我们出去?就算能撬开锁,死牢的看守也很严的。」 「这样的死牢,看管最松的时候,往往不在深夜,而是在凌晨。」 江景明微微侧头,听着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鼾声。 那些死囚对于他们这群新来的人不感兴趣,或者说他们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反正过几天就会被砍头,不如浑浑噩噩地睡几天,等待最后那顿断头饭。 到那时就能再喝碗问心醉,最好配块红烧肘子。 他们听不懂这几个面容稚嫩年轻的少年在说什么,当然也不会相信他们可以逃出去。 「深夜最容易出意外,所以值守的狱卒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巡逻次数也很频繁。我们方才说话这一会儿,走廊尽头已经响过两次脚步了。」 江景明的手指搭在铁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那为什么是在凌晨?」 谢云起因为不想坐在潮湿的草上而半跪着,小脸倚着铁栏,铬出一道她自己还未发觉的红痕。 「凌晨天刚破晓,夜间值守的狱卒心情轻松地换班离开,顶替位置的狱卒会因为一夜平安而放松警惕。他们会下意识觉得黑夜给予人掩护,而白天会让罪犯无处遁形。」 江景明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说不定还惦记着兜里那张热乎乎的烙饼,再等下吃就凉了。」 「烙饼的确该吃热乎的。」 谢云起一脸的感同身受。 「......」 江景明感觉被噎了一下。 「总而言之,凌晨是最好的机会。」 「那我们要呃——吗?」 谢云起一边说话,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景明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是也能猜出她现在肯定是横起手掌作手刀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我们只是想逃跑,不是想变成真正的杀人犯。」 「那就好。」 谢云起舒了口气。 当逃犯倒没什么,还挺好玩的,可是若真的要杀人,大小姐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进入这座死牢的路宛如迷宫,到时候你要小心一点,跟好我们。倘若被发现了,也不要气急败坏高呼看看本小姐是谁之类的话,务必低调行事。」 江景明细细嘱咐。 谢云起听着他说话,偶尔会乖乖地「嗯!」一声。 此情此景,拐卖良家大小姐的负罪感就更重了。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忽然听得走廊尽头一阵忽近的脚步,不同于巡逻狱卒的行进方向。 「嘘。」 江景明压低声音,仰靠石壁,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辰。 现在大约是三更天左右。 谢云起屏住呼吸,紧张得心怦怦跳。 该不会这么倒霉,刚计划好了坏事就被抓包吧? 上架感言 明天要上架啦。 写书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总觉得我才刚刚开书,回头一看,也写到快二十万字了。 仰仗着书友们支持,这本书艰难走完了轻小说区的四轮推荐,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原本以为写完《社恐》之后我会在写书的技巧上有些许进步,结果也没有,我还是那个慢热拖沓从一而终的写手。 再加上这次直接一步从恋爱日常文跨到了受众相对更少的武侠区,几乎相当于毫无经验地从头开始,真是非常感谢愿意一路追读到这里的书友。 那么,是为什么要写武侠呢? 我想,武侠大概是只属于国人的骨子里的浪漫吧。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我小时候就很爱看金庸古龙的书,其中最喜欢的是《笑傲江湖》和《欢乐英雄》。 再后来我看了江南的《九州缥缈录》,这本书我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可惜直到今天也没有等到姬野和阿苏勒的结局。 所以我想写一个属于自己的武侠故事,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其中再加入那么一丢丢的儿女情长。 要说和传统武侠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写狗血的绿帽情节...... 虽然目前看起来是个背景稍显压抑的故事,但是,少年意气终究会拯救世界。 我觉得这才是武侠存在的意义。 目前看来,成绩虽然不好,但我还是会坚持写完这本书的。 上架以后每天能写多少就发多少,保证新鲜,保证不给大家吃预制菜(不是) 有盟主的话会加更或者点播番外。 如果说第一本书是关于孤独和救赎,那么这本书就是关于热血与梦想。 相同的是,它们都还关于一些弯弯绕绕的少年心事。 锦之和眠眠曾经陪我走过了一段很困难的时期,希望阿青丶谢云起和方知意也可以给予大家这样的力量。 写作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我想我会一直写到我心火将熄,再无故事可讲的那天。 写完这本书,下本可能是我惦记了很久的仙侠,也有可能是架空历史甚至是科幻,又或许我会再写一本恋爱日常。 梦想是以后大家想到怀玉枕风的时候,会感叹说这扑街好大的胆子!怎么什么题材的书都敢写!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说到底写书还是一件寂寞的事。 但是寂寞又怎么样? 礁石都不说话,可是流水过去礁石留下。 第七十八章 天命如泉 第79章天命如泉 江景明跟随两名近卫,踩着烛光向外走。 阿青半边脸藏在烛火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江景明脚步一顿,与她对视。 google搜索twkan 「早些睡吧,不必等我。」 「嗯。 「,阿青点了点头。 其实都不用说这句话,两人想说什么,只需一个眼神就懂了。 江景明的意思是,若是原本定好的越狱时间凌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阿青便可以直接动手,之后再视情况来与他会和。 走过阿青的牢门,方知意单手撑着下巴,闭起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样的情况也能睡得着么? 江景明这样想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方知意似有所感,忽然嘴角轻弯,睁开了眼睛。 烛火葳蕤,照得她眉眼温柔,仿若初见。 江景明微微一怔,她笑了笑,随即和他无声说了句话。 江景明略一点头,便不再犹豫,跟上神都卫的脚步。 方知意说的是:「放心。」 明明是个危险的祸水,可是她眉眼带笑地望着你说出这句话,竟然会真的让人觉得心下安定。 两个近卫带江景明出去的时候,走的不是之前进来的那条路。 这座牢狱的建造者显然很有底蕴,布局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想从这里出去并不简单。 几乎每个交叉路口都留有狱卒守卫,如今这样的非常时刻,大概加深了防备。 夜深时分,他们每个人都带了提神的薄荷叶含在嘴里,见到神都卫,迅速都低头行礼。 江景明留心瞥了一眼,他们手边都放着警示用的铃铛。 在这样的地道里,只要铃铛一响,所有人都能听到,想必会第一时间封锁出口。 不过对于阿青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她最擅长无声无息地解决敌人。 唯一有些为难她的,恐怕就是如何在不杀人的情况下让他们闭上嘴。 一缕月光从死牢门口的缝隙洒落,早就等在门口的狱卒谨慎地确认了身份,才开锁放人。 重新走进一地月光如水,夜风拂面,带着些让人清醒的凉意。 江景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到大多数被打进死牢的人会在牢中被就地处死,没有机会再呼吸到地面的新鲜空气。 两名负责押送他的近卫全程都一言不发,三人沿着竹影斑驳的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另一座牢狱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建于地下的死牢,这座牢狱大抵关押的都是些罪行较轻的犯人,不似那样鬼气森森。 江景明微微低头,走进另一所牢笼。 他刚才和谢云起说的话,倒并不完全是哄她。 陈刹现在对他的来历和目的都一无所知,眼前的案子又是和他完全无关的舞姬刺杀案。 单独押他出来,就只能是例行问询。 只是———— 江景明想到那个碧眼舞姬,总觉得她也和之前那些怪事一样,是冲他而来的。 可是她的刀锋却刺向了文拂晓,这又是为何? 她和乐师既然是合作关系,说明他们背后的主使也是同一人。 主使布了这样一个局,代表他知道文拂晓正处于神都卫的监视之中,也知道谢云起会带着他们一行人和文拂晓会面。 这样看来,他或许早就知道这场刺杀不会成功。 那么,乐师和舞姬以及他们联手施展的魅术,简直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江景明的思绪停在了「玩笑」这两个字上。 是的,没有更适合这场闹剧的形容词了。 那主使藏在暗处,大约很乐意看到现在这样的场面。 神都卫将江景明一行人视为可疑人物关押起来,长史文拂晓被架空,风陵城城主已经死亡,听瀑山庄灭门案仍是迷雾一片。 局势一片混乱,距离乱世的开端只剩最后十天。 第七十九章 一刀无咎 第80章一刀无咎 此话一出,陈刹皱紧眉头,疑惑不解。 「洗泉剑宗?」 天命如泉,洗我剑心。 这是洗泉剑宗的门训。 江景明表面冷静,却是止不住的心神震荡。 乐师说完这句话,笑容僵死在了脸上,瞳孔迅速地灰败下去。 陈刹将手指搭在他的颈上,探了探他的脉搏。 「他死了。」 原本先前在长史府的那一掌就已经震碎了他的心脉,押回来后只凭伤药强行吊着命,现在终于是挺不住死了。 江景明瞧着那乐师脸上残留的诡异笑容,顿感熟悉,从疏兰城主事的脸上也见过。 所以,舞姬刺杀案背后的主使很大概率也是那个组织里的人。 这一点他之前就有过猜想,所以并不惊讶。 真正让他觉得震惊且不安的是那句洗泉剑宗的门训。 陈刹显然极其在意这奇怪的一点,他转过身,盯着江景明:「他临死前说要见你一面,就是为了对你喊一句洗泉剑宗的门训?你和洗泉剑宗,有何关系?」 「我从小在疏兰城长大,只知道洗泉剑宗是中州正道联盟之一的宗门,其余的都不清楚。」 江景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神情里的困惑倒是不用装,他现在的确满心困惑。 「是么。」 陈刹收回眼神,低头沉吟:「天命如泉,洗我剑心......他是想表明他是洗泉剑宗的人?」 话音刚落,他又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洗泉剑宗醉心剑道,手下弟子均是用剑,不会修行媚术这等下三滥的招数。 「」 「既然如此,会不会是想挑拨神都卫和洗泉剑宗的关系?」 江景明想到另一个转移焦点的思路。 「倒是不无可能。」 陈刹点点头。 正道联盟是中州维持稳定最重要的存在,许多揣着坏心思的旁门左道都会意图从中作梗。 只要使得联盟内部出现裂痕,那么四分五裂名存实亡也是迟早的事。 「可如果是这样,为何他一定要将你叫过来?你在这个挑拨计划里,担任的角色是什么?」 陈刹眯起眼睛。 审讯室的烛火通明,他的袍袖微微鼓起,像有蓄势待发的真气流淌。 江景明微微颔首,估算着自己一步踏过去拔出无咎所需要的时间。 估计不行。 陈刹拳掌与剑术通修,且现在周围都是神都卫中的精英,若是在这里正面起了冲突,自己一定讨不着好。 「在他的计划里,我与陈副使,是另外两个被挑拨的人。 ,江景明抬起眼睛,淡淡地看着陈刹。 「何意?」 陈刹负手而立,等待他说下去。 「舞姬刺杀失败,乐师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此想到此计。通过留下洗泉剑宗的门训,让陈副使下意识认为他与洗泉剑宗有关,进而挑拨两派关系。 「而他一定要使我在场,则是让陈副使误以为我和他们也有所勾结,此为一石二鸟。」 「如此不仅没有暴露幕后主使,还可以顺利将陈副使的怀疑转移到我身上,让追查刺杀案真凶的进度受阻,同时分散调查灭门案的余力。 江景明一口气说完了他的推理。 陈刹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良久,转过身去。 虽然气氛仍然是凝重的沉默,但他身上的杀气却消散了不少,显然是觉得他这番话是可信的。 「尽管如此,你要如何证明,你和洗泉剑宗无关?」 「很简单。」 江景明晃了晃手上的镣铐,指向桌案。 陈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把漆黑的有些妖异的长刀。 「我是用刀的。」 江景明一脸坦然。 这句话旁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可是在陈刹这样懂行的人眼里,这恰恰是最有力的证据。 陈刹与洗泉剑宗宗主苏长青打过交道,为人温润而沉稳,气质不凡,的确不愧为剑宗之主。 他的一身剑术更是出神入化,谢指挥使曾与他过招,过后称其世无第二。 虽然有谦逊的成分在,但也说明了苏长青对于剑的修为举世无双。 在这样的宗主带领之下,洗泉剑宗弟子自然也是人均剑痴。 对于没练过武的人来说,剑和刀或许没有那么多差异,可是练过武的人都清楚这两者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若是江景明真的和洗泉剑宗有关,怎会用刀不用剑? 今夜在长史府,陈刹曾经见过这个少年为了挡下舞姬拔刀而出,那绝对是十年如一日才能练出来的非凡刀势。」 「」 陈刹沉默了半晌,似乎还在想着什么。 他看着烛火下那把如墨的长刀,倏尔开口:「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刀是和谁学的?」 他话音落下,江景明大脑飞速运转,回想着和大小姐以及陆昭提过的说法。 家在疏兰城做生意,因为附近马匪猖獗,家父担心我今后吃亏,因而重金聘请了一位隐居的高人师父,教了些防身的刀术。 这个说法或许能骗过他俩,在陈刹眼里却有些站不住脚。 江景明想了想,将「重金」替换成了更可信的说法。 「家父曾有一位故友,是位不世出的高手,早些年他欠了我父亲一个人情。因此破例教了我些刀术,只求今后在江湖上行走,可以保个平安。」 「不世出的高手... ,陈刹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略一点头:「这把刀也是他赠与你的?」 「是。」 话已至此,江景明索性顺水推舟。 虽然教他刀术的人是顾听寒,而无咎是江无妄抢来的。 「不错。」 陈刹瞥了他一眼,终于短暂地放下了疑心,周遭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你可知这把刀的出处?」 「晚辈不知。」 这倒是真的不知道,江无妄只说这是他从一位铸造名家那里抢来的。 陈刹转过身去,良久,微微叹了口气。 「我当年见到这把刀的时候,它还只是块未成型的刀坯......它叫什么名字?」 「无咎。」 江景明微微一愣,如实回答。 「无咎。」 陈刹动作很慢地点了点头,像是陷入了一段冗长的回忆里。 「一刀无咎,不欠苍生,好名字。 , 第八十章 我们走吧 第81章我们走吧 「陈副使见过这把刀?」 江景明瞧着陈刹,觉得很是违和。 这样一个名号为「玉面罗刹」的狠人,竟然会露出这样陷入回忆之中而有些茫然的神情。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刹倚在桌案旁,目光落在无咎的刀身上,开口的语气竟然很是温和:「我能看看吗?」 「当然。」 江景明点头,不知道这位冷酷的副使大人突然间是抽什么风了。 难道这把刀是他的旧情人打的?! 在八卦的眼光之中,陈刹握住刀柄,缓缓出鞘。 他很明显就是用剑的好手,持刀的手势像是握剑。 刀锋映着火光,他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刀入鞘,放回原处。 「只有从凉州的千年冰窟中挖掘而出的寒铁,于极暗的月食之夜打造,才能造就这样一把肃杀的刀啊。」 陈刹轻声感叹,望着火光出神:「你年纪轻轻,当心不要被此刀蚕食心智,吞噬本心。」 「多谢副使教诲。」 江景明道了谢,仍然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陈刹看出了他的好奇,叹了口气。 「这把刀的确是由我一位故友打造,他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铸造刀剑,此刀大概是他的封炉之作。我曾专门去寻过,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里见到了它。」 「原来如此。」 江景明点了点头,一时间有些心虚。 人家的封炉之作,竟然被江无妄这个魔头给强行抢了过来! 「大小姐的这把浮霜剑,其实也是出自他手,当年谢指挥使遍寻名家却始终不称心意,还是我引荐了他。」 陈刹说起他的故友,整个人都少了些冷硬,语气中甚至有了笑意。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乾巴巴地咳嗽一声。 「咳!」 陈刹恢复了一张古板的面孔:「无关的事说的太多了,回去吧。案子结束之后就会放你们自由,刀我也会好好保存,到时自然会物归原主。」 「是。」 江景明点头,一时明白过来,为什么陈刹会反反覆覆交代他不要搞事。 不仅因为大小姐的关系,更因为这把故人打造的刀。 想到此处,江景明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与其让他见到陈刹通人性的一面,还不如就让他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副使。 毕竟注定是要站到敌对的立场啊。 江景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才那两个近卫走了进来,重新给他的镣铐套上锁链。 「对了,陈副使。」 江景明走出两步,忽然又好奇地回过头来:「可否告知晚辈那位故友的姓名?今后若有机会,想向他当面道谢。」 「不必了。」 陈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声音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多波澜。 「十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7 江景明又走在方才来的那条路上,两名近卫仍是一言不发。 「两位,我想问一下。」 他刚开口,两人就如临大敌,迅速摇头:「少侠莫要为难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只是想问问,我的朋友陆少都头现在怎么样了,醒转没有?」 江景明想了想,还是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只是问问陆昭的身体状况,应该不算难为他们。 两名近卫对视一眼,纠结了半响,最终其中一人开口回答:「陆少都头服了些清神醒脑的草药,已然没事了,今夜他也负责值守.. ,「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人打断,严肃地摇摇头。 「无妨,我知道他无事即可。」 江景明笑了笑,不再开口,只规规矩矩地走着路。 一时话多的那个近卫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这个少年笑起来有种明亮的少年气,让人莫名就对他少了防备。 江景明低着头,看着月光拉长自己的影子。 可惜了。 他原本想着陆昭要是没醒就好了,这样一觉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至少两人不会落到刀剑相向的地步。 走到死牢的门口,月亮西沉,很快就是五更天了。 江景明矮身,走进狭窄的地道中。 脚步匆匆前来换班的狱卒和近卫打了招呼,站到岗位上。 这次回去走的又是另一条路。 江景明通过三次进出,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迷宫的雏形。 回到牢房的时候,大多数死囚都已入睡,漆黑的牢狱里些微摇晃着烛火的微光。 江景明一路走到尽头那几间牢房,首先看到的是方知意。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像是小睡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才缓缓睁开眼,眼眸氤氲。 两人只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方知意笑笑,微微点头。 她大概早就猜到会是什么事情了,江景明心想,所以才会宽慰他说放心。 再往前走,见到阿青。 她显然没有睡觉,一直在等他回来,神情凉薄地瞥了一眼牵着锁链的两个近卫。 近卫咽了下口水,这个少女虽然手无寸铁,可光是眼神就锋利的像刀刃,叫人心中恶寒。 走到自己的牢房门口,江景明特地往前多走了一步,瞥见谢云起缩在靠他这边的石墙角落里,抱着膝盖睡着了。 于是江景明转过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名近卫心领神会,开门的时候极尽小声,生怕吵醒了这位坏脾气的大小姐。 「过些时辰狱卒会送早饭过来,陈大人交代过,你们的早饭同我们一样的规格,不必吃粗粮窝头。」 近卫挂上门锁,小声交代。 另一个近卫点点头,不忘开口补充:「昨天我们吃的是阳春面,前天是清汤馄饨,今天不知道是什么。」 「我猜是灌汤小笼包。」 「要我说生煎包也不错。」 两人窸窸窣窣地讨论起了吃食。 「多谢两位。」 江景明听得好笑,却又有些想叹气。 其实他们两人年纪也不大,如果不是这样的境况,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可是五更天后,大家就是捕快和逃犯的关系了。 想来真是叫人心情复杂。 江景明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闭上眼睛,在心里估算着时辰。 不多会儿,万籁俱寂之中,石壁上终于响起了:「咚咚,咚咚咚。」 江景明睁开眼睛,以同样的频率敲击回去。 隐约听到针尖穿入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锁舌开启的清响,镣铐被丢入乾草堆中。 半刻钟后,铁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了。 阿青在烛火的微弱光芒中站到了牢门口,她一袭长发散落腰间,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漆黑如墨。 江景明坐在地上仰视着她,忽然想到,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来禁闭房里救他的。 天生冷脸的小姑娘那时候还会有些紧张和心虚,现在只剩下冷静和沉着。 「我们走吧。」 江景明淡淡一笑,于推开的铁门缝隙中,又一次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 第八十一章 出逃 第82章出逃 叫醒谢云起的时候,她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差点尖叫起来。 还好阿青早有准备,迅速且果断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谢云起「呜呜」叫了两声,就反应了过来。 阿青松开手,她紧张兮兮地张望了一下,看到江景明安然无恙,眼睛一亮。 「你回来啦!」 谢云起拽着他的袖子拉着他转圈,仔细检查了一遍:「陈刹没有折磨你吧?他找你去做什么啊?」 「出去再说吧。」 江景明由着她拉来拉去,笑着压低了声音。 「好!」 谢云起坚决地点了点头。 三人从牢房走出来,方知意已经靠在门口等他们了。 镣铐被随意地丢在乾草堆上,江景明活动了一下手腕,觉得大概是习惯了那份重量,有点麻麻的使不上劲。 「我们怎么出去呀?」 谢云起狗狗祟祟地走在最后,蚊子哼哼一样的小声。 「跟着阿青走就行。」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阿青走在最前面,将散落的一袭长发捋到脑后,以一条青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 她同样手无寸铁,可她并不需要兵器,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刀。 黑暗的地牢中,守在牢房门口的两个狱卒正交头接耳说着话:「听说了吗?昨晚长史大人被刺杀了!」 「早上交班的时候才听说,这世道真是怪了,长史大人都有人敢动......你藏在怀里那烙饼分我一半呗,饿了。」 狱卒贼贼笑了一声,却听得旁边那人半晌没声音。 「喂!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他回过头去,只见到一双淡漠的黑瞳。 随后颈上一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阿青适时抓住了他的领口,不让他倒下去的时候发出太大声响。 这些狱卒原本都算是个练家子,原本不会那么容易被偷袭,但阿青出手的动作实在太快,刚反应过来想要拔刀,就已倒了下去。 阿青将两人丢在墙角,顺手提起桌上的铃铛,将铎舌扯了下来。 这样即便在他们走后,有人发现了倒下的狱卒,也无法摇晃警铃快速通报他人。 阿青做事总是这样滴水不漏,不留余地。 几人沿着地道往前走,有时候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阿青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狱卒,只留给身后的人一条安全的康庄大道。 江景明顺势从倒下的狱卒身上捡了把刀,随手挥了两下。 规格常见的雁翎刀,刀身平直,刀尖上翘,材质一般,但用来拔刀吓唬人还不错。 谢云起见他捡了,也有样学样地捡了一把,掂量了一下,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江景明余光瞥见她的神情,笑了笑。 「看守死牢的狱卒,很少有真的需要动刀的时候,所以佩刀只是做个样子,当然不能和神都卫的佩剑相比。」 「我知道啦。」 谢云起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人家只是看个门,才不需要像神都卫一样正经抓捕罪犯,必要的时候弃刀跑路就好了。 可是在神都卫的规矩里,临阵脱逃是绝对的大罪过,轻则逐出宗门,重则军法处置。 一行人又七拐八拐的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阿青脚步一顿,示意大家止步。 她靠着墙静静地听了半晌,随后看向了江景明。 江景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寻常。 计划有变。 江景明走到她身前,微微前倾,看向原本应该是看守最松动的那个备用出口。 昨夜被陈刹叫出去的时候,他观察过,这个备用出口大概是用以最紧急的情况,比如地牢塌陷这种事故的时候逃生所用。 但现在却站满了人,都是神都卫的服饰,腰悬长剑,神色警惕。 即便是他和阿青一同出手,也没法在一息之间制住所有人。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眼前就是唯一的出口了。 再不可能也要试一试。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却被谢云起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行的。」 谢云起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况,蹙眉摇头。 「你看到他们身上挂的那个箭筒了吗?那是穿云箭,一旦有人发出,四面八方所有人都会赶过来的。」 江景明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的确看到了一个手指长的袖珍箭筒。 穿云箭这种东西他听说过,声如鹰啸,哪怕离得再远也能听到。 「让我先出去吧。」 谢云起下定决心,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江景明眉梢一挑。 「什么意思?」 「我假装逃跑的样子,把人都引走,这样你们再趁机离开。」 谢云起听起来有些紧张,可是仍然坚决,卷翘的睫毛忽闪着颤动。 小姑娘握刀的手势很生疏,像个偷拿大人武器的孩子。 「他们不敢真正对我下手的,景明你放心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等你们逃远了,我再跑一次,就可以找机会和你们汇合... 」 虽然她说的很轻松,但其实在座的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陈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关她的禁闭,数罪并罚,她再想逃出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不准会被连夜押送回京城。 涉及到灭门案的调查,这绝非小事。 「陈刹那个大叔虽然看起来又凶又吓人,但其实心很软的,我和他好好认个错就没事啦————」 大小姐还在絮絮叨叨,江景明却抬起头,和阿青对了个眼神。 两人心念同一,只用一瞬间就做了决定。 大不了从这里杀将出去就是了。 方知意落在众人身后,旁观他们的纠结,半响,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江景明看向她的时候,她望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地道尽头,叹了口气:「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个路过的柔弱医者,哪里斗得过外面那么多的神都卫?」 「6 「」 江景明隐隐觉得这家伙肯定有她的办法,只是,她觉得还不到她该出手的时候。 为什么? 难道她也觉得杀将出去就是最好的办法? 江景明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 已经走到这里,就不可能回头了。 狱中很快就有人会发现这一路倒下的狱卒,到时就会追杀过来,两面夹击,情况会更糟糕。 阿青手上是一把形似短叉的铁尺,两侧有用以格挡的支起,可以挑飞敌人的兵器。 比起佩刀,这样的铁尺才是狱卒们最常用的,可以用来击打闹事的囚犯。 阿青之所以不捡刀而是捡了铁尺,大概是因为她修行的招式都是用以杀人的,担心下手没了轻重。 「喂!景明!」 大小姐察觉到前面两人身上陡然升起的战意,慌慌张张地一只手抓住一人的衣摆。 「不行不行不行!」 正在僵持之中,江景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 有人从黑暗的地道尽头走了出来。 > 第八十二章 行天下之大道! 第83章行天下之大道! 江景明屏住呼吸,那人脚步缓缓,走进烛光之中。 陆昭。 他已经换上了神都卫的官服,腰间悬着佩剑和穿云箭筒,身后系着布包。 陆昭眉头紧皱,脸上残留着宿醉过后的呆滞,还有些懊恼和不可置信。 江景明握住刀柄的手松了松,安静地和他对视。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昭的声音很低,眼里满是困惑:「陈副使说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任务就是看好这个备用出口,我原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没想到竟是因为他猜到你们会试图越狱。」 「你个叛徒!」 谢云起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江景明不动声色地将躁动的大小姐按了回去:「也许在陆昭兄的眼里,我们才是叛徒吧?毕竟一路走来,只有你是蒙在鼓里的。」 陆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么,现在你还有机会和我说清楚。」 「我们出逃,是因为我们要去查那个灭门案。谢大小姐同我们一路,是因为我们都有不得不查清楚真相的理由。」 江景明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不轻不重的小事。 「陈副使也许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可是他在灭门案上,有着自己的私心,这一点我觉得陆昭兄也能看出来,否则以神都卫的办案效率,此案绝对不会一直毫无进展。」 「陈副使架空了文长史的权力,只手遮天包揽下查案的全部流程,只不过是为了等待京城那边的最后通牒,即将此案归结于渡月教所犯。」 「十天之后,他便会以捉拿妖女为由,倾正道联盟之力,向渡月教发起战争,和十年前一样,不,会比十年前更残酷。」 说到这里,江景明语气一顿,才继续往下说:「彼时生灵涂炭,血雨腥风,我想这里没有人想看到那样的世界。」 「可是除了渡月教,还有谁能犯下这样的血案?」 陆昭咬着牙,按在剑鞘上的手微微颤抖:「你们从这里逃出去又能怎样?神都卫不会让你们有机会查案的,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通缉令上的逃犯!」 「出去不一定能有机会,但被关在这里,就只能等待一切发生。」 江景明的语气和目光一样清澈。 「陆昭兄,我懂你的难处,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多说,拔剑就是。」 话音落下,江景明缓缓拔刀出鞘。 那柄劣质的雁翎刀在他手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芒。 陆昭沉重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觉得心里很乱,剑就在手上,他却没力气拔出来,好像昨晚的酒还在心里发酵。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务,再回京城复命。 似乎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一个傻子,什么都不去想,任凭世道再乱也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完成一个个任务,一路晋升,享受旁人的吹捧,再用俸禄买下一个能住下家里所有人的三进三出大宅子。 什么真凶,什么战争,都与自己无关。 毕竟打仗打不到京城来,京城永远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陆昭抬起头来,眼前这个少年提着刀,身上却没有什么杀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这让陆昭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反派。 说书人口中那些被真正的大侠一脚踢开的丶汲汲于名利而背刺朋友的反派。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一瞬,那盏燃烧的烛芯「啪」地一声断掉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 他没有拔剑,而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布包取了下来。 布包里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铁器的清响。 陆昭将其中一件东西冲着江景明扔了过来。 江景明下意识接住,指尖碰到一股凌冽而熟悉的凉意。 无咎。 陆昭又接着将布包里剩下的物件一个个丢给他们。 「呀!是我的剑!」 谢云起抱着浮霜,一脸兴奋。 她正在忧心等下要是打起来的话,她用捡来的刀一定很不称手。 阿青的短刀和方知意的针卷也物归原主。 阿青将短刀藏进袖里,依然准备用手上的铁尺,以免下手过重。 方知意摊开针卷,煞有其事地一一检查,而后赞许地点头,一根不少。 这些针可都是她花问诊费高价买来的,可不容易。 方知意很是细致地把用来撬锁的那根银针放了回去,她特地问阿青要回来的。 陆昭抓着脑袋,很想疯狂地大吼几声发泄情绪,可是现在不行。 虽然做了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傻事,可是很奇怪,他竟然并不后悔,反而觉得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滚烫起来。 「陆昭兄?」 江景明反手执刀,无咎出鞘一寸,这股肃杀的寒意,世间绝无赝品。 显而易见,这绝对不是陈刹的属意。 陆昭来回踱步了几圈,压下心底莫名其妙的冲动和焦急,上前来拽住江景明的衣袖。 「走!我带你们走另一条路出去!」 「另一条路?」 「陈副使知道你们如果要逃狱就会走这边,所以在沿途都布下了密集的人手,反而正门防守稀缺!我带你们出去,遇事不决,我还能先糊弄几句!」 陆昭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 「喂喂!陆大头,没想到你还挺够义气的嘛!」 谢云起凑过来,很是惊喜。 「大小姐,陆昭的确是个汲汲于名利丶没什么大出息的人,可是我绝不会出卖朋友。」 陆昭走到拐角处,小心地张望一番,一边往左走,一边回答她的话:「况且,我相信景明。既然他在做他认为对的事,做兄弟的,自然要帮。」 江景明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掌心缓缓摩挲着无咎的刀柄。 「陆昭兄,若是陪我走了这一遭,你会与我们同罪,从前你努力得到的一切都白费了。你不再是年轻有为的陆少都头,只是一个临时倒戈的逃犯。」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陆昭咧嘴笑了笑:「为了避免后悔,我索性偷拿了你们的兵器,这样就没有回头路了。毕竟,总不能和陈大人说我拿走这些只是想观摩观摩吧?」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听见头顶上的脚步越来越稀少,便知道陆昭说的没错。 陈刹提前将防守的人力都调到了副门那边,从正门反而更容易出去。 「景明你不用想太多,我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这一路上见了那么多心酸的怪事,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世间是这样的。所以这一次,我不要像个蜗牛一样缩回壳里什么都不想,浑浑噩噩地这样过一辈子。」 陆昭背对着江景明,没有回头,只是喃喃自语般说着:「我陆昭也可以为了正确的事而拔剑,我也要,行天下之大道!」 第八十三章 拔剑 第84章拔剑 行天下之大道,真是振聋发聩。 江景明感受到陆昭身上燃烧起来的意志,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和大小姐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热血笨蛋。 只是为了朋友之间的义气,和突然冒出来的行侠之道,就莽莽撞撞地冲进了一条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不归路。 「景明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都在想。」 陆昭走在最前面,一字一顿,很是坚决。 「我起初学剑是为了入仕,是为了名利,可是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被这个初衷所困住么?不,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要为了我自己而拔剑。」 已经临近出口,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江景明看到了一双年轻而炙热的眼睛。 「我要为了真正的正义而拔剑!」 陆昭双手激动地扶住了他的肩膀,目光灼灼。 拔剑的理由么———— 江景明忽然想到临走之前顾听寒所说的话。 有时候习武之人最欠缺的并不是一招半式的精益求精,而是一个战斗的理由。 可是这样的东西是教不来也学不来的。 一定要等到亲身经历过后,才会痛定思痛明白过来,于是咬着牙发誓下一次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后悔。 想到这里,脑海里又有一面苍狼旗在草原的风中悠悠飘荡,江景明一瞬间有些出神。 陆昭沉浸在情绪之中并未察觉,只是来回摇晃着他的肩膀表达感谢。 「景明,真是多谢你!多亏认识了你,我才能想明白这么重要的事!要是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9 」 「」 江景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却垂下了眼睛。 可若是早些认识的话,或许那时候的他也还不明白。 此情此景,谢云起显然也受到了鼓舞,兴高采烈地冲上来狠狠捣了陆昭的肩膀一拳。 「认识你这么久,终于说了句人话!」 陆昭捂着钝痛如遭锤击的肩膀,一边咳嗽一边大笑:「原来这就是叛逆的感觉吗!真是叫人上瘾呐!」 这两个热血笨蛋都因为接下来的逃亡之路感到振奋和激动。 阿青站在一边,默默闭上了眼睛。 估计没心情看这两个傻子瞎闹腾。 方知意倒是笑得一脸温柔,就是江景明总觉得她的笑不太寻常。 很像是在看街边追逐的猫狗。 方知意嘴角带笑,忽然抬眼看向他,目光中深深浅浅,藏着些此刻温情以外的东西。 只消着一个眼神,江景明就知道她已经猜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方知意的笑意稍浅,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大约是认可的意思吧? 江景明微微颔首,转过身去。 陆昭还沉浸在亢奋中,江景明忽然踏步上前,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 「怎么————」 陆昭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消失,江景明手中剑刃一转,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前。 「景明你做什么啊?」 谢云起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江景明没有回答,一只手扣住陆昭的下颌,一只手将剑锋逼近半寸。 稍微离远一些看,会觉得剑锋已经擦过了他的咽喉。 「景明?」 陆昭被他死死卡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喑哑的声音。 「你不信我么?」 「陆昭兄,我相信你。」 江景明的声音镇静如水。 「你和我说那些话,我很高兴,你想要走出属于你自己的正道,我同样很高兴。 他顿了顿,随后推着陆昭一步步往外走。 「但是,我也记得你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你并不是一个贪图名利的人,只是你爬得越高,你的家人就过得越好。」 陆昭和谢云起不一样。 虽然同样都是背叛神都卫,陆昭却绝不可能像谢云起一样免受惩罚,那是大小姐的特权。 神都卫不同于其他宗门,一向以严刑律法为名,等待他的惩罚最轻都是免去官职逐出神都卫,除此之外还极有可能追惩他的叛敌之罪。 就算陆昭能逃过天罗地网的惩处,可是还有家人在京城等他。 陆昭若是出事,他的家人也会被一并牵连处置。 江景明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不会依靠陆昭的背叛和掩护来逃离这里,而是要挟持陆昭,让他扮演一个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已经能够看到出口的微弱亮光了,头顶上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 他们都低估了神都卫的应变能力,方才耽误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足够调转部分人手回到正门戒备。 陆昭听着他在身后说话,渐渐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死死握紧了拳头。 清晨的阳光从出口的方向倾斜而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地道的脚步,正按着剑警觉地慢慢靠近。 「所以,抱歉,我不能让你从前辛苦得来的一切都白费。」 江景明压低了声音,最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在成为我的同伴之前,只能麻烦陆昭兄,先扮演我的人质。」 陆昭咬着牙沉默了片刻,背后的人已经一把将他推到了阳光之下。 乍然刺眼起来的光线让从地道走出来的几人都晃了晃神。 「站住!放下剑!」 一众神都卫都迅速拔剑,将几人团团围住。 很快有人就认出来了被挟持的是陆昭,登时大惊。 「大胆歹人!速速放开我们少都头!」 而当他们看见从那歹人身后鬼鬼祟祟探出来的脑袋时,更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大小姐!!!」 能来风陵城公干的神都卫,平日里基本都在京城和谢云起打过照面,没少领会过这位大小姐的糟糕脾气。 毫不夸张,要不是事态严重,膝盖一软就差跪下来了。 倒霉的神都卫们原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那歹人一手持剑挟持了陆少都头,另一只手赫然又拔出一把杀气腾腾的刀,横到了谢大小姐的颈前。 「快放开我们大小姐!!!」 神都卫们几乎吓破了胆,一齐拔出剑,高声呐喊。 「敢伤大小姐一分一毫,定将你碎尸万段!」 江景明左右开弓,好不威风,一手挟持住一个人质。 阿青和方知意对视一眼,总觉得也该加入这场戏中,就是不知道是该扮演人质还是歹徒。 第八十四章 好戏 第85章好戏 本书由??????????.??????全网首发 江景明听到了神都卫的威胁,手中刀剑却丝毫不退。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退,只是被挟持的这俩人质实在太过配合了,简直是押着脖子去迎接锋刃。 搞得他还要小心调整角度,避免真的见血封喉伤到两人,到时候还得让方大夫现场救人。 场面就真的会乱成一片了。 「拜托演的真一点啊。」 江景明实在没招,只能用气音对两人嘱咐。 谢云起立刻心领神会,像是被拎起来的小猫一样抓住江景明的手腕,带着哭腔嚷嚷起来。 「救命救命救命啊!呜呜呜我好害怕!爹爹!娘亲!快来救我!」 ————演的太过头了好么!!! 「大小姐别怕!此人定不敢伤你!」 围在旁边的神都卫个个都急得满头大汗,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陆少都头说话了。 「动手!」 他义正辞严,俨然已经做好了慷慨就义的准备。 「万万不可为了我们坏了大事!动手!拿下歹徒!」 —」 神都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觉得少都头恐怕是疯了。 问题是就算不管他的死活,大小姐的死活谁敢不管?! 江景明双持刀剑,一时间觉得自己这个歹人当的很是无语。 戏都被两个疯癫的人质抢了。 「不能拖到陈刹过来,到时候我们就不好演了。」 谢云起假装捂脸大哭,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知道。」 江景明微微侧转刀锋。 周围的神都卫因他的动作而吓得一片静默,大气都不敢出。 江景明观察着这帮神都卫中领头的近卫的神色。 和大小姐想的一样,他们拿不准主意,但已经有人悄悄去向陈刹通风报信,很快他就会赶过来。 陈副使不同于这些不了解内情的神都卫,一眼就能看出来几人在唱哪出戏。 江景明顿了顿,朗声说:「你们所有人,立刻退开三十丈远!」 神都卫听到他的话,同时看向那个领头的近卫。 近卫紧绷着脸,一时没有下令后退。 江景明立刻斜倾刀柄,谢云起非常配合地像只小鸡仔一样尖叫起来。 「住手!!!」 近卫脸色瞬间铁青。 放走逃犯是重罪,可是大小姐若有什么闪失,大家也不必等待降罪了,自己切腹自戕便是。 「听我号令,退后三十丈!」 神都卫迅速整齐列队,一步步向后退去。 江景明微微侧头,和阿青对视一眼。 她心领神会,一把抓住方知意的手,带着她先一步离开。 方知意被她这样一拽,虽然脚步凌乱,也能勉强跟上。 江景明仍然维持着挟持的动作,直到神都卫的队伍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撤下手上刀剑0 陆昭的剑在他手里挽了个剑花,准确无误地被投入腰间的剑鞘中。 「你吓死我了,景明!」 陆昭扶着胸口,后知后觉的惊魂未定。 「我倒是不怕你会背刺我,就怕你真把我当人质给放了!」 「你要是没犯下偷武器的重罪,我倒还会考虑考虑。」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一笑。 「快些走啦快些走啦!」 谢云起跟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衣摆。 她俏脸微红,整个人都陷在「叛逆的冒险」的情绪之中,非常亢奋。 身后神都卫所在之处,漫天鹰啸,不知多少穿云箭破云而出。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朝着阿青方才离去的方向快步跟上。 从死牢离开的路线是提前计划好的。 死牢建在内城之外的城郊,大路纵跨南北两个方向,北方是出城之路,南方则是进城之路。 按照常理来推算,逃犯一定会选择更宽阔也更便于隐藏的出城路。 风陵城内原本就因灭门案而戒备森严,逃犯一定躲不过严格的筛查。 但是这一点所有人都能想得到,陈刹也一定知道他们一行人能想得到。 所以,需要再一次逆向思维,即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在出城的岔路口,江景明找到了正藏身于此的阿青和方知意。 —— 风陵城外环山绕水,满山遍野都是枝繁叶茂的树木,哪怕是神都卫,也没法做到在这里搜捕。 方知意正蹲在一边,将粘上裙摆的苍耳给一颗颗摘下来。 她鲜少有这样略显狼狈的时候,江景明没由来的有些想笑。 阿青正坐在树上望远,确认附近暂时没有追兵之后,才纵身跃下,轻飘飘地拍了拍手上的尘灰。 「呼哧呼哧!」 谢云起抱着棵树大喘气,她这会儿有些后悔平日里不好好练轻功了。 武都头要她跳梅花桩的时候,她总是偷懒只绕上一圈,就谎称已经完成了课业。 「咱们现在大概是在风陵城郊之北,我看过地图,再往前走,就有个叫杏花村的村落。」 陆昭瞧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估算了一下方位。 江景明沉吟半晌,抬眼问他:「翠微山在什么方向?」 「穿过杏花村,再沿着河一直走,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就是了。 陆昭先回答了他的话,而后又瞪大了眼睛。 「景明,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直接就去听瀑山庄?」 「是的。」 江景明点了点头:「与其和神都卫在无关紧要的地方玩躲猫猫,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陆昭咽了咽口水,抓着脑袋:「虽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这也太危险了吧?」 「比起这个,你们不觉得这时候的听瀑山庄会很邪门吗?会不会闹鬼啊?」 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大小姐临了打起退堂鼓,为的竟然是这样的理由。 江景明摇摇头:「我倒觉得,现在的听瀑山庄并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是了。 方知意终于摘完了裙子上的苍耳,抬起头来:「神都卫的大人们来此地驻扎良久,关于灭门案现场的所有证据,应该都早已收集完毕,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所以,他们现在还将大部人手都留在听瀑山庄的概率会很低。」 「可是如果证据都已经被收集完毕,那我们还去做什么呢?」 谢云起歪着头,好奇地发问。 江景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证据是抹不去也带不走的,等到了现场,大小姐自然就会明白了。」 > 第八十五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86章此心安处是吾乡 杏花村正如其名,漫山遍野都栽满了杏树。 正是三月初春时节,杏花早开,遥遥望去,犹如一片淡粉色的飘云。 江景明拨开缠绕的藤蔓,见到天际处夕阳西下,村落里炊烟袅袅,一片岁月静好的风景。 刚从死牢和神都卫的围堵中逃亡,此情此景,一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漂亮的杏花!」 谢云起擦了擦额角的汗,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桃花眼里映出一片粉色云雾。 几人为了不留下痕迹,一路都是走的最险的山路。 起初大小姐还很有些抱怨,但见到未曾习武的方知意都一声不吭,顿时又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身为医者,要上山采药是常有的事,大家不必太在意我,我跟得上。」 方知意白衣飘飘,眉眼温柔。 若是有人在山中偶然见到她,恐怕真的会以为见到了藏匿人间的医仙。 经过如此艰难的跋涉,最终见到这样的风景,倒是不枉此行。 「你怎么看,景明?咱们晚上能在杏花村落脚么?」 陆昭身上的官服太过显眼,所以他索性脱下了外袍系在腰间,露出内里的一身黑色短打布衣,看着像个雇来的打手。 「不知道。」 江景明摇了摇头。 光是这样从高处遥遥看,神仙来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阿青走到他身边,微微偏头。 「少.. 「」 她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而后及时改口:「少爷,不然我先去探探风?」 「不。」 江景明想了想,摇头拒绝。 其实这个提议是当下最保险的做法,但他下意识不想将阿青只身置于险境。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境况,江景明就更不愿意和阿青分头行动。 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当然要保证她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虽然目前看来,显然是阿青保护他的时候更多。 「管他三七二十一,咱们直接一起走吧!」 谢云起站在崖边,不管不顾地朝着崖边探出身去,瞧着像只即将要扑棱翅膀学飞的小鸟。 山崖下隐约能见到一条山涧,从山间一直流到山底,汇入杏花村,滋养田埂。 从谢云起的视角看去,山泉细流,夕阳斜映,像是蝴蝶翅膀上蜿蜒的脉络,很是漂亮。 「小心些。」 江景明上前一步,抽出刀鞘,勾住了她的腰带。 这位大小姐一旦起了玩心,就收不住,也不顾安危。 「我也觉得一起行动更好。」 方知意微微垂首,看着杏花村的方向,眼中花落纷飞:「哪怕一起落网,也比被单独擒住作为人质更好。」 「这话倒是没错。」 陆昭点点头,他将系在腰间的官服解下来,随手往山崖之下抛去。 神都卫的官服是纯黑色,边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被崖间的山风一吹,缓缓下落,像只顺风滑翔的大鹏鸟。 陆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这曾经是他拼尽全力也想穿上的一身衣服,现在看来,却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可稀奇的。 不过旧日枷锁而已。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心潮澎湃。 沿着山路下山,村外阡陌纵横,许多村民都挽着裤脚,在水田里弯腰曲背地插秧。 青青绿芽点缀在田间,一片勃勃生机,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杏花的清香。 江景明一人行道过,并没有惹得他们过多关注,大多数人只是抬头望一眼,便又专注—— 于手上的农活。 风陵城乐观山水花鸟,如今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有游客来往本就寻常。 村里百姓农耕之余,也会清扫出空房,腾给游客入住,些许赚些外快银钱。 谢云起作为京城长大的少女,看到人家插秧也觉得十分稀奇,一路都东瞧瞧西看看。 「看起来很和平!暂时没有被神都卫叨扰过的痕迹。」 大小姐如是评价。 江景明跟在她身后,也被这悠闲而惬意的氛围所染,连着脚步都轻快起来。 如果风陵城的人们从前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也难免说它是一座诗情画意之城了。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想来不过如此。 夕阳渐渐落入群山间,田间的农民也都收起了行头,搭着伴往回走。 有位大娘提了大壶凉茶,早早等在村口,粗瓷大碗盛着,见人就捧一碗递上前来,也不收茶钱。 见到江景明一行人,大娘也笑着招呼:「几位是从城里来的?赶了一天路,喝碗茶吧!」 「是。」 江景明点点头,接过她端来的茶碗,低头道谢。 「哎哟哟!我的乖乖,瞧这三位姑娘,长得真俊呐!」 大娘眼睛一亮,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又去给她们拿茶碗。 「多谢你啦!」 谢云起双手捧碗,埋头小口喝着。 方知意懒散地靠在一旁的杏花树下,几片杏花落到她手中的茶碗里。 阿青默不作声地喝茶,目光淡淡地掠过归家的人群。 陆昭从下山开始就一直有些沉默,此刻接了茶,也只拱手道了声谢。 「怎么了?」 江景明撞了撞他的肩膀。 「没什么。」 陆昭回过神来,扯着嘴角笑:「就是想到我爹娘了,从前这样的时节,他们从早到晚都在替别家做活,回到家累得好像站着都能睡着似的。就这样一年到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地都买不下来。」 江景明听着他说话,安静地低头喝茶。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渡月教的教众们退隐后以放牧为生,是同样的清贫而辛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时候赶上风雪大作的天气,受惊的牛羊跑丢了几只,一群教众就满处去找,回来的时候个个都灰头土脸满身泥泞。 从前修的功夫再高,碰上这样的情况,也只能落得一身狼狈。 起初的江景明并不理解他们。 你说从前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一帮子妖人,怎么就甘心过这样的生活? 后来却忽然有些懂了。 很多人漂泊一生,也只是想寻找这样一个归宿。 不必考虑明天要去哪里,不必担心今晚能否睡个好觉,更不必害怕哪位仇人喊打喊杀地冲上门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 a 第八十六章 脏东西 第87章脏东西 大娘拎来给大家喝的是自家煮的大麦茶,清爽味苦,最适合大汗淋漓地干了一天活之后急头白脸地来上一碗。 「多谢景明你替我考虑了那么多,我为了一时心气,差点把家人都不顾了。」 陆昭抓了抓脑袋,有些感慨:「景明你事事都想得那么周全,有时候真是不知道你和我到底谁年纪大了!」 「哼哼,年纪大又不代表见识多!」 谢云起在旁边偷听了好一会儿,此时叉着腰很有些得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小姐自以为在叛逃这件事上先了陆昭一步,就是她更有见识的证据之一。 大娘留出最后一碗茶,将茶桶合上,朝着原处田埂的尽头望了一眼。 「几位客人,今晚可找好落脚之处了?」 「还没有,您可有好去处安排?」 江景明顺水推舟地回答。 大娘呵呵一笑,摇摇头:「咱们这小小村子,哪有什么大好的去处?来赏花的游客,一般都是在村里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几位若是不嫌弃,便来我家吧!」 大娘倒也不完全是纯粹的热心肠。 她瞧着这几位少年少女个个都相貌出挑,行为举止颇有修养,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人家。 若是将他们几位照顾好了,赏钱必然是少不得的。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江景明想了想,抱拳道谢。 「好耶!」 谢云起喝完了茶,乐呵呵地把自己的茶碗叠到最高的位置。 她今天其实已经很累,只是一股不服输的心气撑着,不然早就撒娇耍赖不肯走了。 幸好用不着连晚上都要赶路逃命,她现在可想好好睡一觉了。 大娘将茶碗放到木桶里,朝着远处张望。 「劳烦各位陪我再多等片刻,我家那口子不知怎的,太阳落山了还没回来,不晓得是不是又溜达着去看老张头钓鱼了!」 老张头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渔翁,村里的男人们一旦得了闲,第一时间就是去他那里观摩。 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今天都这个时候了,即便是老张头也该回去烧饭吃才对。 「孩儿他娘!」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喊声。 「哎呀!」 大娘一惊,扔下茶桶就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江景明和陆昭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只见一个壮年汉子半躺在地上,农夫打扮,手指痛苦而又无力地抠着黄土,大概一路都是这么爬回来的。 此时他整张脸泛着青,大口地喘气,神情极为痛苦。 「我的老天爷哟!怎么了这是?」 大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嚎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 那汉子兀自打着哆嗦,说话的时候嘴边不断渗出白沫。 江景明跨过田埂,走到他身边半跪下来,扒开眼皮看他的瞳孔,瞧着已经有些扩散。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在有什么感觉?」 江景明皱起眉头。 「浑身发冷,这里像烤着炭火一样痛。」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指了指心口,而后整个人都无意识地抽搐起来。 「当家的你可别吓我!当家的!」 大娘见到这样的情景,已经是吓得六神无主,抓着江景明的衣摆就要给他磕头。 村里的郎中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平日里治些小病都不靠谱,现在就更指望不上了。 江景明抬手拦住她下跪,便转头去看方知意。 她就站在一旁,神情却让人有些捉摸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景明一时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上次方知意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在遇见吃人鬼的时候。 难道是连她都搞不定的疑难杂症? 只是短短片刻,那汉子就再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短暂模糊的音节。 陆昭退后一步,不忍再看。 小时候他的父亲因为一场大旱而害了热病,他们全家人也是这样像天塌了一样的崩溃。 大娘无力地跪伏在汉子身上,失声恸哭:「我就说了,叫你别去那翠微山,别去那翠微山!你这是见了恶鬼染上脏东西了!你要是去了,要我今后怎么活啊!」 翠微山? 江景明心中一凛。 听瀑山庄就在翠微山,难道这汉子的病症也和灭门案有所关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些天,村里的铁柱来找他,说有个赚钱的来路,问他去不去。」 大娘抹着眼泪心痛如绞,也知道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才有获救的希望。 「我一问,才知道他们一伙人盘算着去听瀑山庄偷些东西去倒卖。说那么大的山庄,人都死了,肯定多的是价值连城的遗物,随便捞点什么,都够我们活一辈子了。」 「我连忙拦他,说那样邪门的地方去不得,死了那么多人,煞气化作恶鬼,活人是万万去不得的!」 「可惜我家那口子傻啊,硬是被铁柱他们哄着跟去了......回来之后就一直说身上发热,心口像火烧一样的烫,我今日才煮了茶来接他.. 」 大娘说到这里,终于崩溃大哭。 「方姐姐,方姐姐。」 谢云起见状也是不忍,轻轻扯了扯方知意的袖口。 「嗯?」 方知意侧身看她,语调温柔。 谢云起一脸忧心。 「这个人是生了什么病?全然救不得了吗?」 「他不是生病.. 「」 方知意摇摇头,话说到一半,对上江景明的眼神。 她微微一顿,最终无奈地牵起一个笑容。 方知意长袖轻拂,眉梢微挑,示意他起开一点。 江景明动作很快地退到另一边去,给这位正儿八经的绝世医者让出看诊的位置。 大娘见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慌不迭地退开了些,红着眼圈看着方知意。 方知意从袖中拿出针卷,取出一根长针,挑开他胸口的衣裳。 「天啊。」 陆昭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那汉子的胸口处真像是被火烧焦了一样青黑,几乎可以看到凸起的血管脉络,随着微弱的呼吸颤动着,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开来。 只有方知意见怪不怪,执针的手在风中稳稳半寸不移。 江景明心想,果然这时候就得让人家正经医者来治病。 什么见了恶鬼,什么染上脏东西,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然而,方知意观察半响,竟然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家丈夫并不是发了什么急病,他的确是染上了脏东西。 ,」 「??? 「」 第八十七章 护至身前 第88章护至身前 江景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串问号。 脏东西? 是村里跳大神的神婆化些符水就能解决的那种脏东西么? 江景明怀疑方知意又是在开玩笑。 偏偏她的语气又很是认真,不像是平时那样随意带笑的样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天菩萨,果真是这样,果真是这样,都怪我没拦住他.. 「,大娘一听她的话,顿时深信不疑,懊悔地失声恸哭。 谢云起听到说有鬼,顿时也吓了一跳。 她缩到江景明背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漂亮眉眼。 「方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脏东西啊?他这般模样,难不成是鬼上身了么?」 「那倒不是。」 方知意嘴角轻扬,显然因为逗到了他们而满意。 她抬手提针,将长针扎入他胸口一处穴位。 那汉子一瞬间像是被定了身,止住了浑身的抽搐,僵直地躺在地上。 方知意又从针卷里取出柳叶刀,微微闭起一只眼睛,像是在夕阳的余晖中丈量着下刀的角度。 大娘虽然害怕担忧,却也知道此刻只能依靠这位来路不明的医者,只是死死捏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杏花树林中传出一声鸟啼,顿时围观的人都吓得一个哆嗦。 方知意的刀也就在这一瞬间,稳稳扎入了那汉子的心口。 汉子没有预料之中的挣扎,像具死尸一样平躺着,青黑色的血液顺着刀口流淌而出。 方知意行刀的姿势行云流水,她沿着血脉将心口剖开,血液混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 谢云起捂住鼻子,瓮声瓮气。 「像什么东西腐坏了。」 江景明离得最近,耸了耸鼻子,觉得有些恶心但还能忍受。 毕竟最近见过的恶心事物实在太多了。 阿青站在他背后,静静地看着,忽然目光一冷。 「他身体里有东西。」 她的语气当机立断,很是笃定。 江景明刚想问她是什么东西,就发觉不必再问了。 因为他也看到了。 很明显,有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在那汉子的皮肤下快速游动。 「啊!」 谢云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脸上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这下她只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眼尖,这一切看起来实在是太恶心了。 「那是什么————?」 大娘也看到了藏在自家丈夫身体里的东西,顿时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昭握住剑柄,紧急后退了两步。 虽然是个身强体壮的七尺男儿,但他在面对这些玩意的时候,胆量和勇气其实和谢大小姐相差不多。 在场的人中只有方知意面不改色,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包粉末状物,倾洒到方才剖开的伤口之上。 那黑虫显然受到了刺激,开始在身体里更加剧烈地蠕动,仿佛要将他的血肉寸寸撕咬蚕食。 「它好像要钻出来了!」 谢云起惊声说,她蒙住眼睛有些不敢看了。 「不会的。」 方知意淡淡地回应了一声,手中薄刀跟随着那黑虫行动的轨迹,始终方寸不乱。 终于,在黑虫再一次游转回心口处的时候,柳叶刀再次落下,准确无误地堵住了它最后的出路。 方知意顺势伸手,指尖没入心口半寸,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抽出了手。 那条骇人的黑虫落到了她的手中!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陆昭脸色铁青,看起来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江景明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方知意的动作。 她捕捉到了那条黑虫,擒住其尾部,全程神色自若。 「这是什么东西?」 江景明皱起眉头。 这黑虫通体漆黑,看起来像条没长腿的蜈蚣,扭动的姿势让人心生厌恶。 「这就是————脏东西啊。」 方知意将尾音拉长,忽然淡淡一笑:「并非发病,而是在翠微山染上的脏东西。」 那黑虫原本在她手里疯狂挣扎,此刻忽然静了下来,盘成螺旋状,乖顺地伏在她掌心中。 「姑娘,我丈夫他丶他可还活着?」 大娘泪眼婆娑地握着汉子的手,颤抖着发问。 这时候她根本来不及害怕,也不在意那黑虫到底是什么可怖的东西,只想知道丈夫能够活命。 「还活着。」 方知意抬起眼睛,温柔地一笑:「前两日身体燥热,是这虫子在血肉中游走所致,今日突然剧痛,是它已经开始蚕食心脉。」 她自顾自说着一些相当吓人的东西,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不过既然已经及时将其取出,就已无大碍,休养几日即可。 「那就好,那就好!」 大娘心中那口气终于松了,瞬间瘫软在地。 陆昭想像着一条这么大的黑虫在自己身体里生活,甚至一直在盘算要从哪里开始吃他,顿觉眼前一黑。 谢云起显然也在想这件事,小脸煞白。 「景明,我现在忽然觉得鬼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胆战心惊地说着。 方知意挑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着将掌心的黑虫递到她面前。 「不要害怕,你瞧,它现在不怎么有精神了。」 「啊啊啊!!!」 谢云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方姐姐你吓唬人!!!」 大小姐哭丧着小脸,把江景明当作人肉盾牌护至身前。 江景明被她推着,被迫往前靠,这下能更清晰地看见黑虫。 的确如方知意所说,它人畜无害地蜷缩着,完全看不出来方才差点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方知意嘴角微扬,示意江景明和她一样摊开手心。 「想知道是什么的话,就接住吧。」 江景明瞧着她那双烟雨般朦胧的眼眸,只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于是并不怯场,平静地伸出手。 方知意指尖微动,那条黑虫便忽然又蠕动起来,慢慢爬向他的手心。 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受控制地爬上心头,江景明微微皱眉。 像是走在树林里,忽然听到毒蛇碾碎落叶悄然而来的那种恐惧。 这样的恐惧让人控制不住想要缩回手,但江景明垂着眼睛,像是僧人入定般镇静。 无咎在刀鞘中微微颤动,这把肃杀的刀又感受到了想要斩杀的东西。 第八十八章 逗逗你的呀 第89章逗逗你的呀 方知意瞧着对面这人认真而安静的眉眼,一时间想笑,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黑虫扭动身躯,顺利地从她的掌心慢慢爬行到江景明的手里。 触手能感觉到这只虫子的外壳坚硬,带着一股诡异的凉意,让人莫名想缩回手。 就在这一瞬间,事态突变! 原本奄奄一息的黑虫迅速地活了过来,像是搁浅的鱼触到了水,在场所有人都从一条虫子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狂喜」! 江景明感觉掌心一阵刺痛,凝眉一看,那虫子的头部居然已经埋入了他的手心。 「喂!」 谢云起离得最近,下意识惊叫了一声。 下一瞬,众人眼前有道银光一闪。 一柄锋利的袖刀毫厘不差地贯穿了黑虫的躯体,将它剥离出去。 阿青冷冷地扫了方知意一眼,挥手将袖刀掷出,那黑虫被钉死在地上。 这个看起来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少女,此刻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真正杀气,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江景明低头看着手心里方才刺痛的地方,明明是感觉到被那黑虫咬了一口,手心却没有留下任何咬痕,完好无损。 那黑虫似乎不需要咬破皮肤就能钻进人的血肉里。 罪魁祸首方知意仍然笑得一脸淡然,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阿青身上的敌意。 陆昭匆匆赶到,半跪下来,一把抓过江景明的手检查。 「苍了天了,这埋汰玩意难道是想故技重施?钻到你身体里?」 「大概是吧。」 江景明点点头。 方才那诡异的画面和感受,着实是让人心惊。 「你们快看!」 谢云起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她原本是想去确认一下那黑虫有没有死透,却看到阿青的袖刀仍然钉在地上,黑虫却不见了。 江景明蹲下身,抬手握住刀柄,将它拔出。 阿青的刀和她本人一样,不带任何装饰,也没有名字,只有锋芒毕露的刀光。 江景明持刀细看,刀刃下方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烈火燎烧过。 他卷起袖口,从刀身上擦过,嗅到一股焦炭的味道。 「这条黑虫的学名叫做焚心蛊。」 方知意慢悠悠地收拾针卷,又慢悠悠地抛出一个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很是陌生的词汇。 蛊。 江景明反手握着袖刀,陷入沉思。 洗泉剑宗的藏书阁中,留有少许关于此物的记载。 世人皆知岑州的部落善于用毒,却只有少数人知道,他们还精于培育蛊虫。 这些蛊虫种类万千,作用各异,有着旁人无法想像的力量。 传说蛊虫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也可以完全操纵一个人的神智,甚至还能起死回生。 江景明从前翻阅这些卷宗的时候,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所有记载都被添上了一个「传闻」的前提,未知真假。 然而,今天他居然真的见到了。 谢云起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方姐姐,世上当真有蛊?!」 「有呀。」 方知意笑了笑。 「你刚刚看见的这一种是焚心蛊。炼制的方法是将投入数百只蛊虫于铁罐中,日夜加以烈火焚烧,最终这些蛊虫中只有一只能活下来,焚心蛊就算是练成了。」 「最后这只蛊虫踩着所有同类的尸体而活,又忍受了这么久的焚烧之痛,怨气自然极重。因此它一旦触及血肉就会迅速钻入其中,杀死所有宿主,这就是所谓以怨炼蛊。」 「焚心蛊入体后,人通常会感到燥热难耐,血液里像是有火在燃烧一样,极度痛苦,却不致死。」 「姑娘是说————我家丈夫最近几天都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吗?」 大娘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红着眼圈。 「是的。」 方知意笑着点点头:「焚心蛊会将人的身体营造为它最喜欢的样子,最后再蚕食心脉,被寄生的人最终会沦为一具形似焦炭的活死人。」 谢云起听得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到过这样神奇的东西,彼时还很是神往。 毕竟如果给夫子下蛊,就可以自己给自己的课业全部打上满分了。 但是现在真正见到了蛊虫,却有些叶公好龙的意味。 毕竟她绝对不敢像江景明那样,伸手去接那样一个吓死人的怪东西。 「那蛊虫当真死了么?万一逃了怎么办?」 陆昭忧心忡忡地走到江景明旁边,将那块土刨开,仔细检查。 「焚心蛊的特性是,必须依托宿主而生,方才将它取出之后,它便已是将死的状态。 如今又被阿青一刺,当然是彻底死了。 ,方知意将针卷放入袖中,朝着江景明微微一笑。 「若是钻进我的身体里,它就又会活过来?」 江景明抬眼看着她。 「是的。」 方知意点点头,并不反驳:「方才你应该感觉到了吧?它的求生欲望有多强烈。蛊虫这样的东西,养蛊人将它们豢养,也将它们折磨,长年累月的怨气是滋养蛊虫的最好养料,一旦还有存活的机会,就不会甘心死去,自然会拼命一搏。 「」 「——」 江景明沉默,的确是的。 那黑虫一碰到他,就像是饿了半个月的疯狗,发狂地渴求着血肉。 「更何况,你大约是个焚心蛊会觉得的很满意的宿主。」 方知意笑吟吟地继续说着。 「为何?」 江景明感觉被噎了一下。 世间恐怕没有人会为此感到高兴吧,成为这些可怕的蛊虫们认可的宿主什么的。 「它喜欢你,否则一爬到你手心里,你手心就会被烫得起泡。」 方知意站起身来,说着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唇角却微微勾起,好像觉得此事很是有趣似的。 「但它已经提前把你当作宿主了,所以才没有什么攻击性。」 明知如此,你还故意让我接住它? 江景明的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质问。 「逗逗你的呀,谁让你好奇心那么重?」 方知意走过他身边,声音很轻,像轻风擦过他的耳根。 [」 」 江景明沉默片刻,无言以对。 「好啦。」 方知意轻轻一笑,眼波流转。 「有我在这里,它伤不了你的,虽然你是个好奇心很强的笨蛋。」 第八十九章 喜雨 第90章喜雨 突然冒出来的「蛊」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陆昭帮大娘扛着她丈夫,一行人往杏花村里走。 谢云起一直缠着方知意聊蛊虫的事情。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有点像小孩子缠着大人讲鬼故事,总是又害怕又想听。 方知意倒是事事有回应,问什么就答什么,只不过大都是哄小孩子的车軲辘话,还骗谢云起说她对这些事只是略知一二。 只是略知一二,方才能轻易认出焚心蛊? 江景明跟在后面,垂眸沉思。 阿青也走在他身边,仰头看着杏花飘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根据大娘的说法,她家丈夫听信了同村其他人的话,决定趁着听瀑山庄灭门之祸,偷偷潜入其中偷些值钱的东西来倒卖。 可惜,不仅没有偷到什么东西,还不幸染上了脏东西,也就是方知意所说的焚心蛊。 焚心蛊出现在听瀑山庄,或许可以为凶手的杀人手法创造另一种可能。 即,凶手使用大量蛊虫,打了听瀑山庄一个措手不及。 对于中州的宗门来说,岑州部落的毒蛊之术实在是有些太过遥远,连基本的了解都甚少,更别提拥有反制的手段不过,在文拂晓所给予的情报中可知,尸体的致死伤都是利器切割,并没有留下蚕食心脉一类的痕迹。 或许心蛊只是凶手使用的蛊虫之一? 除此之外,方知意向众人解释了蛊虫的来历以及习性。 焚心蛊依托宿主而生,脱离宿主之后就会很快死去。 那么,在寄生到那汉子身上之前,焚心蛊是如何存活的? 难道说几天前的听瀑山庄内还有其他活人? 会是周边驻守的神都卫么? 可是神都卫之中并没有传出有人中蛊的消息。 就算他们有意封锁消息,至少陆昭应该有所耳闻才对。 一切都实在是太奇怪了。 江景明微微抬头,杏花村炊烟袅袅,黄昏时分,隐约能闻到从别家传来的油香。 让他留心的还有最后一件事。 焚心蛊被方知意取出来之后,竟然在她手里万分乖顺,半点都不敢动弹,更别提钻入她的身体里了。 这完全不符合它怨气深重且求生欲极强的习性。 或许,是因为它是在害怕方知意。 江景明想到这里,茅塞顿开。 按理说焚心蛊已经寄生那汉子身上两天,只需吞食心脉这最后一步,原本无需让旁人发现它的存在。 可是方知意一出现,它就在身体中快速扭动挣扎,简直————像是慌不择路。 能让焚心蛊这样可怖的东西都表现的如此畏惧的方知意,到底又是什么? 江景明脚步微顿,看着远处她的背影。 白裙飘飘,长发及腰。 大娘一路上都拉着她的手声泪俱下地感谢,她始终笑而不语,云淡风轻。 好像救了一条命在她眼里根本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江景明忽然又想到那天两人坐在屋檐上,披着疏兰城的月光,她目光皎皎地说:「医者当有济世之心,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怎会信命? 这样的话究竟是她的真心话,还是只是她伪装出的一副面具? 夜幕降临。 大娘的家是个小院子,虽然简陋,却打理的很乾净。 陆昭帮忙把那汉子送回房里休息,大娘就立马张罗着要给几位救命恩人煮晚饭。 自家用柴火打的饭桌被搬到院子里,春夜微凉,大娘奢侈地点燃了一盆篝火,招呼几人围坐。 江景明看着盆内跳动的火苗,不自觉地又想到那焚心蛊的来历。 「这风怎的越来越大了,难不成夜里要下雨?」 陆昭刚拍完身上的灰尘,又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闭起眼睛,这一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累的下一秒就能睡着了。 —— 「说起来也怪,不都说风陵城烟雨纷纷吗?都这么多天了还没见下雨。」 谢云起想到那些沽名钓誉的诗人为风陵城题的词。 什么夜来檐雨细无声,晓看杏花湿几层啦。 什么莫道春雨无颜色,染尽风陵不肯还啦。 反正必须得带上雨,好像风陵城离了雨就没那么多离愁别绪了似的。 「不知道。」 陆昭摇摇头,又促狭地笑了一声,撞了撞江景明的肩头。 「听说风陵城人认为第一场春雨的到来是一年最重要的时刻,因而会在落雨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举行盛大的喜雨节」。 1 「喜雨节。」 江景明点头重复了一遍,暂时并不知道陆昭干嘛对着这个节日笑得那么鸡贼。 「喜雨节上,所有美貌的世家女子都得以出行,她们会在河上泛舟,桥上围观的人们会被分发一株花,投予最美丽心动的那个女子。收到花最多的女子,就是今年的雨师」,人们认为是她带来了润泽万物的春雨。」 这下知道了。 陆昭一脸沉醉的向往,显然很想一睹雨师的风采。 谢云起在一旁听着,嗤笑了一声:「你就是因为这么好色,才会被那舞姬的媚术所迷惑!真是丢神都卫的脸!」 「6 「」 陆昭被大小姐戳到了痛点,只好装作没听见,继续和江景明说话:「可惜咱们今年是看不成了,几个死牢里逃出来的犯人,一进城就得被逮起来!」 「是啊。」 江景明笑了笑,不以为意。 如果他现在是偷溜出来玩耍的,那他一定也对喜雨节很感兴趣,可惜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在太多,由不得他分心。 「我方才搬那大叔回床上的时候,他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好像快醒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没听清楚。」 陆昭往火盆里加了根柴,摊开手放在火上烤。 「恢复的这么快吗?」 江景明下意识回问,眼神看向方知意。 「只是中了蛊,又不是生了病,去了蛊自然就恢复了。」 方知意漫不经心地笑着回答。 谢云起缩了缩脑袋,怂怂地表示:「那我宁愿生病也不要中蛊!」 「据我所知,还有些蛊是可以用来治病的。它养来就不为杀生,只吞病灶。」 方知意笑了笑,火光在她的眼里模糊地晃动。 江景明微微一愣,像是被那火光一燎。 第九十章 尸鬼 第91章尸鬼 这样微妙的沉默被一声吆喝打破。 「来了来了!」 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大娘终于端着一个大碗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还没看到碗里是什么,在桌边等着的几人就嗅到一股扑鼻的肉香。 google搜索twkan 「家里实在没准备什么好东西,着实委屈几位恩人了。」 大娘将碗放到桌中央,擦了擦发红的眼圈。 江景明撑起手肘一看,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蒜苗炒腊肉。 份量很足,大概是把过年后熏烤留存的一条腊肉全部给炒了。 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蒜苗大概是自家地里刚掐的,新鲜的嫩绿色。 金黄油亮的腊肉片带着锅气,还在滋滋作响。 「好香啊!!!」 谢云起嗅了嗅鼻子,馋得像只小猫。 大娘笑了笑,又提了一木桶的饭出来,是用白米稍微混了些红薯煮的。 谢云起接过一碗,立刻就伸筷子夹了块肉。 原本大小姐是不吃肥肉的,可是今天实在太饿了,没心思挑三拣四。 煎过的五花腊肉没一点油腻的感觉,只剩下满嘴咸香。 「好好吃!」 谢云起猛地一拍桌,给出最高评价。 「大娘你这手艺,可以去黄鹤楼当厨子了!」 谢云起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腊肉,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农家滋味,自然是大为惊叹。 她当然不知道,腊肉这样的东西之所以被发明出来,是因为这里的人家一年到头杀一次年猪,基本就等于这一年的肉。 为了从年初吃到年尾杀第二头猪,才需要用腌制加烟熏的方式来保存这样珍贵的肉。 「姑娘说笑啦,我煮饭的手艺还常常被我家那口子给取笑说还不如他呢。」 大娘悄悄抹了抹眼泪,又笑着摆摆手:「客人们不嫌弃就好,多吃些,多吃些!」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给几人盛饭,每个人碗里的饭都被木勺压得实实的。 江景明伸手接过,颔首道了句谢。 白米饭煮得很香,混合着红薯的香甜气,大概是担心只煮米的话不够吃,却意外地让这桶饭更添了美味。 尝了一片肉,才知道谢云起方才的表现并不夸张。 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了,吃到这样的家常小炒,真是觉得玉盘珍馐也不过如此。 「大娘你也坐下一块吃呀!」 谢云起咀嚼着红薯,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我先不吃,我去找隔壁的李婶买只老母鸡,熬点鸡汤,大家一起喝。」 大娘从口袋里摸出几钱碎银,笑着展示给正在乾饭的几人看。 江景明原本想说不用麻烦,转念一想,这鸡汤肯定是为了刚捡回一条命的丈夫而熬,便收回了婉拒的话。 这时候木门后传来一声咳嗽,那汉子扶着门框,慢慢挪动着走了出来。 「天老爷!你就消停些吧!」 大娘惊叫一声,连忙回去扶他。 「别着急,我没事了。」 那汉子摆摆手,看起来除了有些疲惫无力,精神已经恢复了。 「今天救我的那位姑娘是谁?」 「是她。」 谢云起在百忙之中放下筷子,指了指方知意,与有荣焉的模样。 方知意刚夹起一块红薯,只好也跟着放下筷子,点头示意。 汉子绷着脸缓步走到院子里,随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感谢姑娘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 「不必如此。」 方知意摇摇头,火速将这烫手山芋甩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是这位少侠执意要救你。」 「啊? 」 江景明正刨着饭,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那汉子转了个磕头的方向,又是大喊:「感谢少侠大恩大德!」 「不必如此。」 江景明只好跟着起身,把他扶起来:「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多加小心,不要这样了。 1 「多谢少侠。」 汉子这才终于消停了,大娘追出来往他屁股下塞了个木桩,他坐下来,呼了口气。 他的胸口仍然开着,早些时候血淋淋的伤口,如今竟然全都愈合了,只剩下小块犹如烫伤的痕迹。 江景明观察了半晌,开口询问:「大叔,你究竟是怎么染上的这要命的东西?」 「少侠,此事说来话长。」 汉子咳嗽了一声,挪动木桩往火边靠了靠,像是要藉此驱赶心底的寒意。 他姓周,村里人都管他叫老周,和大娘结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 女儿远嫁,一年到头难得有个消息,儿子去了风陵城做小生意,最近正张罗着讨媳妇。 要结亲的女子家里条件不错,聘礼自然要的也多,老周最近这段时间都因为这事发愁得很。 所以,同村的铁柱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虽然也觉得此事邪门得很,但还是决定拼着试一下。 「我这条老命,卖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但这事要是成了,儿子风风光光的娶了媳妇,我和孩儿他娘以后生活再也不用指着那一亩三分地。」 老周说着话,深深叹了口气,瞧着很是后悔。 「命都没了,要这些还有什么用!」 大娘坐在他身边,语气虽然是责怪,却悄然抹了一把眼泪。 「我现在也明白了,死人的东西,活人是沾染不得的!」 说完这句话,老周瞪大了眼睛,像是又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场面,半晌才缓过来。 大娘拉着他的手,喃喃说着:「难道说,从前那些关于翠微山的鬼事传闻都是真的?」 「鬼事?」 江景明微微皱眉反问。 像这样的消息他们是很难探查到的,只能从附近居民的嘴里听到。 「少侠,我悄悄和你们说。」 大娘朝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早些年间,村子里就有传过,说是翠微山上有鬼!」 「啊?!为什么这么说?」 谢云起听得饭也不吃了,迅速切换御敌状态,将江景明和阿青护至身前。 「从前我们村里有个叫小皮的流浪孩子,没爹娘管,整天只得到处乱跑。后来他白天跑到翠微山去玩,说是要采些果子卖。」 「结果却不小心迷了路,晚上在山里呆了一晚。第二天他回到村里的时候,脸色就跟中了邪似的一样难看,一见到人,他就说山上有尸鬼!」 大娘说话的时候紧紧绞着手,能看出来对于提起这些邪物下意识的避讳和担忧。 「他还说,那些尸鬼就排着队走路,远远瞧着和人一样,可是生得青面獠牙,绝不是人! 」 第九十一章 小皮 第92章小皮 青面獠牙的尸鬼,像人一样排着队在夜间行走。 百鬼夜行? 江景明的心头猛然跳出这四个字来。 传说中在漆黑的夜晚,旅人在荒郊野外偶尔会撞见百鬼夜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们排列行走,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一起,举行血肉共饮的魑魅魍魉之宴席。 生人若是误入,便会被卷入其中,再也无法返回人世。 不过现在看来,小皮所见到的并非真正的百鬼夜行,因为他至少还回到了人界。 「小皮天天在村里发疯,村长没了办法,只好请了神婆去看,结果也是没用。再后来,小皮就失踪了,大家都说是被尸鬼抓走了。」 「这事我一直都记着,小皮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打小没了爹娘,却是个老实孩子,绝不会故意编这种鬼故事吓人。」 大娘说着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比起那些口口相传的鬼故事来说,小皮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显然更让人惊恐。 没爹娘的孩子让人心疼,天为被地为席的活着,总笑着说自己命硬死不了。 大娘总是会留些热饭给他吃,他虽然闷头吃饭很少道谢,可是一得空就去山上拾柴火偷偷堆到家门口。 之所以去翠微山上摘果子,也是想多卖些钱,好给自己搭个遮风挡雨的草房子。 大娘现在都记得那孩子从翠微山回来之后的模样,简直像是被鬼抽走了魂魄,风一吹就飘走了。 想到这里,大娘捂着心口,久违的恐惧和悲伤又攀了上来。 「所以我才一直都觉得翠微山是个邪门的地方,如今你看,连瞬家那样的大人物都出了事!我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那真是万万沾不得。」 江景明听着大娘泫然欲泣的话语,一时间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尸鬼的传说,染上的蛊虫,灭门案,这一切会有联系么? 「所以,老周,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问。 大娘端了杯热水来,老周接过,慢慢喝着,像是要驱走心底的寒意。 「那天晚上,我和铁柱还有几个年轻小伙约好,便带上火把,连夜赶去了翠微山。路上他们几个说,是因为我年纪大,识得山路,否则这种好事哪里轮得上我?」 「我听他们说这话,反倒是放心了些,毕竟天上又不会掉馅饼,挣钱的路子凭什么告诉旁人。结果我们刚到翠微山脚下,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神都卫,好在我知道附近有条山沟,领着他们跳进去躲。」 「我们一直等那队神都卫走远了,才又点了火把,沿着山路往上走。铁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为了钱敢豁出命去,他一直都走在最前面。」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们忽然都闻到一股花香!那花是真的香啊,我在风陵城的百花会上,从没闻到过这种香气————」 老周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花香? 江景明微微一顿,看向陆昭,对方也是一脸的困惑。 「根据灭门案的卷宗记载,现场应当只有残余的尸臭才对,怎么会有花香?」 陆昭皱起眉头,略带怀疑:「老周,你是不是太害怕,所以记错了?」 或者是出现幻觉了。 「恩人,我确定我没有记错。」 老周摇摇头,在这一点上极其坚定。 「除了我以外,铁柱他们也闻到了。铁柱当时还很高兴,觉得这花也一定是宝贝,多摘了些,去城里也能卖个好价钱。」 「越靠近听瀑山庄,那花香就越浓,渐渐的能看到山庄的围墙了。山上的瀑布声像大暴雨一样,哗啦啦的,听不清旁边人说话。」 「终于,我们到了。我伸手去拉铁柱,想和他说小心着点,怕有神都卫盯梢。结果我的手刚碰到他,他直挺挺地就倒下去了。」 老周说到这里,端着水碗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我招呼后面的人,拿火把去照他的脸,他整张脸都是青色的,眼框就剩两个血洞————我突然想起来小皮说过的尸鬼的事,丢了火把,不要命地往山下跑。」 「起初身后还有别人跟着我的脚步,跑到后来,一个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以前也帮忙去给家送过货,那条山路我从来没觉得有那么难走过。」 「我当时真是吓得裤裆都湿了,一路都在喊救命,我也不怕被神都卫抓了,只想见到个活人。我想当年小皮可能也是这样鬼哭狼嚎跑下山的,可是没人救他。」 老周低下头,冷汗混合着泪水,一滴滴地往下淌。 「那天早上你一到家,蒙着头就睡了,一句话也不肯说,我只当你是没捞着东西不高兴,」 大娘死死抓着老周的手,颤抖着。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除你之外的人都死了?」 江景明在心里反覆思考着老周所说的事情经过。 「我猜是的,但我一路上都没敢回头,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也跟铁柱的死法一样。」 老周双手抓着碗沿,叹了口气。 「村里这么多人失踪,没人管么?」 陆昭坐在另一旁,抱着剑,皱眉询问。 当地的衙门未免有些太不靠谱了。 大娘摇摇头,和他解释:「铁柱和他那些外面认识的兄弟,都是游手好闲丶偷鸡摸狗的小混混。村里人即使发现他们不见了,也会以为是他们又跑去哪里鬼混,不会放在心上,所以也就没人报案。」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上后半句:「所以当年小皮失踪了,一样也没人去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周染上了蛊,濒死之际遇到了方知意才得以存活。 那么小皮也有可能是中了某种蛊,浑浑噩噩地活了几天,最后悄悄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临死前拼命将尸鬼的消息带了出来,却没人相信。 人们一直都会记得尸鬼的传说,但还记得那个没爹娘的老实孩子小皮的,可能这个世界上也就剩大娘一个了。 江景明默默抬起头,看着夜晚的天空。 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今晚大概是真的要下雨了。 第九十二章 雨夜 第93章雨夜 考虑到夜间可能落雨,黄土堆的地面受了潮,没法睡人。 陆昭和江景明一起用柴火和饭桌搭了个简易的大通铺,他俩就睡在堂屋。 三个女孩睡了卧房,老周和大娘劝也劝不住地搬去了更靠前门的柴房睡。 大娘特地将过年新打的棉花被子都抱了出来,给她们三个垫得厚厚实实舒舒服服的。 「几位是我们两口子的救命恩人,这些地方就不要和我们讲礼了!否则我们真是良心不安,合不了眼!」 如此,几人只好就这样睡下。 堂屋的木门用一条简单的木板隔档上,夜风一吹,隐约有些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响。 陆昭披了件外袍盖在身上,才刚说了两句话,就打起了鼾。 里屋也没有传来少女们的窃窃私语,今天这么多变故,大家大概都累了。 江景明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天花板,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压在心里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听完老周的经历,不仅没有解答他的任何疑问,反而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诡异的花香是从哪里来的?铁柱的惨死也是因为他中了蛊么? 除此之外,乐师的那句「天命如泉,洗我剑心」也仍然在他耳边回响。 走到疏兰城的时候,主事还是以渡月教少主的眼光在看待他。 可是走到了风陵城,乐师已经确认了他和洗泉剑宗有所关联。 甚至,藏在他们背后的组织也许已经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在战争中死去的少宗主了。 这个身份就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剑。 斩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所有伪装都会被揭开,他会瞬间沦为投敌叛变丶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但是,这似乎并不是那个组织想要达到的目的。 否则他们大可以直接将此事隐秘地告知陈刹。 那么,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江景明闭上眼睛,觉得这是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于是将思绪倒回灭门案本身。 蛊虫,花香,凶手的杀人手法,尸鬼。 江景明隐隐觉得这其中一定有所联系,一时间却还没有头绪。 一切都要等去现场勘查之后,才能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神都卫似乎对于封锁现场的事不太上心,连老周带着一群混混都能摸上山去。 而且,他们只在山下遇到过巡逻的神都卫,上山之后就再没见过。 以陈刹的性格,不可能如此放松警惕。 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他认为现场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线索。 而且,他在查案这件事上基本处于摆烂的态度,因为他一心藉此机会向渡月教发起战争。 这样一来,若是阴差阳错刚好查明了真凶,结局反而不是他想要的。 想到这里,江景明越发笃定能在听瀑山庄找到很多他想要的谜底。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正准备强迫自己睡一觉,就听到天外一声惊雷。 紧接着是渐渐沥沥的雨声,这场酝酿了许久的春雨,终于落下来了。 江景明将无咎垫到脑后,静静地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 大小姐想看的烟雨风陵城,其实他也想看。 茫崖那样的地方,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场雨。 就算下雨,也丝毫没有烟雨纷纷的诗情画意之感,只有昏黄的天空混合着潮湿沙尘的味道。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茫崖去。 走的越远,越是想念。 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却总让人睡不着。 止戈城也是个少雨的地方,可是冬天山上的积雪久久不化,冷得让人寂寞。 还好他一直都是个很能忍受寂寞的人。 如果他没有体会过不寂寞是什么感觉的话。 茫崖的清晨有糖瓜糖枣糖包的吵闹,走出门的时候阿青会默默地给他披上外袍。 贺铨在劝说顾听寒教他练刀的时候不要太过严苛,宋娘子捧着一盆花说要给江无妄送到陵墓去,韩夫子则因为他昨日又逃课而横眉冷对,杜大爷笑容鸡贼地塞给他一盒沉卓刚带回来的名贵糕点。 江景明闭着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想念他们所有人。 此时又想到宋娘子低声浅唱的那首词,词中潜藏的千万种思绪,果然只有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能懂得万一。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江景明想着心事,睡意渐渐席卷上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敲打檐上砖瓦,连密的声响。 窸窸窣窣,像是有蛙虫在草间穿行。」 「」 江景明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还有别的声音。 是脚步。 厚底的官靴踏水的脚步,训练有素,整整齐齐。 「开门!」 像是要回应他的猜测,木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大力砸门的动静。 江景明迅速翻身起床,推了一把身边还在鼾睡的陆昭。 陆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到睡在柴房里的老周和大娘出门的声音0 「来了来了!大晚上的,这是做什么呀,催命来了?」 大娘一边抱怨,一边淋着雨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这雨下的,还真是要了命了。」 她淌着院里的积水走向门口。 江景明和陆昭对视一眼,立刻提刀,压低脚步,从门缝向外看去。 门口的木板一被拿下去,就有一大队人冲了进来,他们手上都举着油布火把,雨水浇不息,将不大的小院照得分外亮堂。 「神都卫!」 陆昭死死压着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神都卫查案,今夜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没有?」 领头的神都卫横剑直立,目光如刀,吓得大娘手足无措地退到角落里。 老周咳嗽了一声,从柴房里走出来。 他打了把破烂的油伞,替她挡了雨,也挡住冰冷的问询。 「各位大人,我们老两口今夜一直在家,未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 神都卫手中的剑出鞘半寸,雨滴打在剑刃上,溅起水花。 「大人!真的没有。」 老周摇摇头,一口咬定。 他其实隐约能猜到那几个留宿的年轻人,个个都来历不简单,可是他们是他的救命恩人,即便豁出命去,也不能出卖。 「好。」 神都卫冷冷地横扫一眼,指了指锁着的堂屋房门。 「你们倒有意思,有屋子不睡,偏要睡柴房?把门打开。」 66 」 老周刚露出犹豫的表情,神都卫就冷笑一声。 手下的人立刻冲上前来,一脚踢开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大娘推开老周的伞,跌跌撞撞跟上他们的脚步。 她隐约已经察觉到这群身穿官服的人物来者不善,也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却无力阻止。 大娘屏足了力气,准备大声叫他们快逃,但在门板塌陷的瞬间,她和神都卫们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堂屋里除了一张摆在正中的饭桌之外空空如也,里屋的床褥也没有一丝皱褶,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一毫有人的痕迹。 > 第九十三章 二五仔 第94章二五仔 雷声惊蛰,雨如帘幕。 一道电光闪过,瞬间亮如白昼。 江景明静静地蹲在一棵树上,看着扑了个空的神都卫将老周家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仍旧一无所获。 老周和大娘只得唯唯诺诺地跟在他们身后,生怕几位官爷突然发难。 雷声响过第三轮,神都卫终于列队退去。 老周重新关上门,而后又站在雨里张望了一会儿,才挪着小步慢慢回到了屋里。 江景明放下了心,收回了目光。 之所以没有走远,而是留在此处等待,就是因为他要盯着神都卫的行动。 若是他们不肯罢休,要对老周他们不利,他会立刻放弃逃走的计划,直接在这里动手。 虽然只是刚刚认识的关系,但老周和大娘都没有出卖他们。 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放弃更周全的计划来换他们的周全。 显然其他几人也赞同他的做法,虽然从后窗溜走之后,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交流。 陆昭的脸色在电光的闪烁下微微发白,他低头小声说了句:「还好。」 大概是在庆幸同僚们尚有底线,没有对无辜的百姓严刑逼供。 「笑话!若是真的敢对他们下手,看本小姐不砍了他们的脑袋拿来垫桌脚!」 谢云起也冷着脸,沉声说:「神都卫以匡扶正义维护苍生为己任,行事这般横行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才是魔教妖人!」 另一边,方知意不知道从哪里薅下来一片巨大的芭蕉叶,正举着叶子给自己挡雨。 她看起来尚且有些睡眼惺忪,从刚才开始就是一直默默跟随众人的行动,并没有开口说话。 阿青垂首立在雨中,一袭青衣沾湿,像是一幅古朴的仕女画。 「景明!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云起仰起头,看着树上的江景明:「你站那么高,当心被雷劈哦!」 她其实也想上树去,可是轻功练的不好,很怕一脚踩滑跌下来。 那就很丢脸了。 「先等他们走吧,神都卫还没撤,今晚大概会把杏花村的每间屋子都给踹开。」 江景明低头,捋了把脸上的雨水,沾湿的额发散在眼前,略微挡住了视线。 神都卫留了盯梢的人在老周家附近,走之前恐怕没法和他们报个平安了。 「这么大的雨,看来山路也是走不了了。要去翠微山的话,就必须穿过杏花村才行。」 方知意扬了扬手上的芭蕉叶,冲江景明眨眨眼睛,像是邀请他一起进来躲会儿。 「不用。」 江景明摇摇头,看向陆昭。 「陆昭兄,像这种情况,神都卫一般是怎么个调查流程?」 「一般情况,他们肯定留了人在村口看守。几个领队分头带队去排查所有村民,最后在村口再次集合。」 陆昭沉吟半晌,摇头继续说:「咱们现在的确是有些进退两难。山里肯定走不得,这样大的雨,若是碰上滑坡就完了。但村里也进不得,一旦有人发现我们,穿云箭一出,咱们插翅也难逃。」 「问题是,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杏花村的?」 神探谢云起警惕地摸着下巴,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终于,她眼光一凛,拍手大喊:「喂喂,你该不会是个二五仔吧!看似投敌从良,实则一直在偷偷给他们留下线报!!!」 谢云起指着陆昭,一脸勘破真相的笃定。 「大小姐我求你放过我吧!咱们这一路进村从未乔装打扮,走得比神都卫还光明正大,被他们抓住尾巴不是很正常吗!」 陆昭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整个人都已经丧失了辩驳的力气。 方才从老周家逃跑的时候走得太急,他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愣是一声没吭,憋着气一路跑到这里。 现在浑身是泥,半点没有江湖豪杰的气质。 倒是树上那位仁兄,一身白衣佩黑刀,站在雨里,活像个孤高的绝世少侠。 「再说了怎么只怀疑我啊!合着长得好看的就不会是二五仔是吧!」 陆昭愤怒地挥舞着胳膊,大声为自己辩护:「阿青不像冷面无情的间谍吗?方姑娘就不能是笑面虎白切黑的细作么?!」 被他点名的两人一个恍若未闻,漠然不语。 另一个则装作被揭穿的样子左右四顾,就是仍然笑得一脸若无其事。 「小声些。」 江景明纵身跳下树,指了指远处:「从我刚刚站的位置,能看见神都卫的火把的行动轨迹,他们的确是兵分几路,挨家挨户地排查过去。我们现在的出路大概只有一条,就是尾随他们。 ,「尾随?」 陆昭一愣。 在神都卫当职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过有罪犯敢尾随的,一般来说他们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有多远跑多远。 所以,他的同僚们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如此看来,尾随其后反而是最安全的出路。 「好!」 敲定了主意,几人就又从后山慢慢攀下去,小心翼翼地沿着漆黑的村路行走。 几乎所有村民都被突如其来的调查给惊醒了,贴着墙根的时候,隐约能听到一些私语,大都是对于神都卫的目的的揣测。 还有个昨天偷了只鸡的小伙蒙着被子吓得边哭边忏悔。 「景明,我们这么躲躲藏藏的真的像好人吗?」 谢云起摸着墙根小心行走,嘴上却闲不下来,忍不住要和江景明搭话:「会不会等下神都卫没发现我们,正义的村民发现我们啊?」 「神都卫还在村子里搜查,大家的反应大概都是避祸,又是这样的雷雨天,应该不太敢出来瞎转。」 江景明虽然觉得此时并不适合闲聊,但还是压低声音回答她。 几人就这样一路远远跟随着神都卫,看着他们一家家踹门,吓得村民们都淋着雨,光着脚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究竟是谁教他们这样吓唬人的?咱们是神都卫,又不是强盗土匪!」 谢云起愤愤不平。 「比起本地的那些衙役捕快来说,他们这样的态度都算是不错了。毕竟都在陈副使手下做事,律纪严明,犯错被抓住是要当众惩戒的。 陆昭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不如都归结于世道的错吧。 第九十四章 遇故人 第95章遇故人 境遇本就艰难,雨势还越来越大,暴雨倾泻,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阿青,阿青!我能牵着你吗?我走不动了。」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谢云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坑,终于忍不住求助。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小姐又不好意思向江景明求助,只好问阿青了。 虽然阿青总是冷冰冰的,但谢云起可从来不管这些。 哪怕天上的神仙见了谢大小姐,也会被她吵得没了办法,只能弯腰听她说话。 「不行。」 阿青走在她前面,头也不回地拒绝。 「那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谢云起在后面理直气壮地跺脚,大有你要是不帮帮我我就一头栽进水坑淹死我自己的意思。」 「」 阿青沉默半晌,为了大局考虑,只好退让一步。 她手中袖刀滑出,反手一推,将末端递给谢云起。 「牵着这个。」 「好吧好吧!」 谢云起很好打发,双手抓住刀鞘。 有了阿青在前面领路,满是积水的泥巴路也变得好走许多。 江景明走在两人身后,暗自好笑。 然后他脚步一顿,看向落在队伍最后的方知意。 这位总是悠闲而游刃有余的神医,莫名其妙被拐上他们这条贼船之后,好像总是沦落为狼狈的模样。 不过她本人好像对此并不在乎,一手挡在额头上,连路都看不清,脸上竟然还挂着一抹随意的笑。 「抱歉。」 江景明欲言又止,等她走到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脚踝深的水坑里拽出来。 「抱歉什么?」 方知意抬头看着他,风雨将她的额发浇得湿透,遮挡之下的一双眼眸却仍然婉转而动人。 「抱歉的话就走我前面,替我挡挡风好了。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 江景明转过身去,忽然觉得这场春雨要是能下得小些就好了。 斜风细雨,雨夜潜行,那将会很有些江湖少侠的浪漫气质。 不像现在这样,个个都灰头土脸浑身泥浆,好像山里跑出来的一夥野人。 果然想像中的闯荡江湖,和现实中完全不是一码事。 终于,隐约能看到神都卫的火光在村口聚集。 他们已经将杏花村翻了个遍,除了几个略显可疑的村民之外,并无发现。 「记下这几人的姓名和住址,留人盯住。」 领头的神都卫推开手下递来的伞,神色冷硬。 「陈副使有令,今晚我们所有人就在这里守着,等到天亮再仔细搜查一遍。」 「是!」 神都卫齐声回应。」 「7 躲在墙根后的谢云起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这人一看就是陈刹的关门弟子,不管是这副欠揍的派头还是说话的语气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指挥使平时不这样么?」 江景明坐在她旁边,有些好奇。 「当然不!」 谢云起摇摇头,双手托住下巴,看着檐外密集的雨幕。 几人运气还算不错,找到这么一间废弃在村口的土地庙,恰好能有个躲雨的房檐,还能观察到神都卫的动向。 「我爹虽然在大事上也挺倔的,平时可不像陈刹那样,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啊。」 「这一点我能证明。」 陆昭在旁边大为赞同。 其实他一直觉得神都卫就该是谢指挥使那样的,一看就知道是这个世上最真的大英雄。 战场上挥斥方道,私下里礼贤下士,他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正义要降临了。 京城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就吵嚷着要加入神都卫,大都是因为崇拜谢济川的风采。 有一半是明着崇拜,剩下的一半是暗着崇拜。 「不过我也不觉得陈副使是个坏人。」 说到这里,陆昭叹了口气:「昨天晚上他把我叫过去,让我负责看守你们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早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一样。」 「也是。」 江景明点点头。 否则陈刹那样警惕的人,怎么会轻易让陆昭把几人的兵器全都偷走呢。 人心真是矛盾,一边铁血无情地要执行自己的计划,另一边却又网开一面,好像要亲自看看这群少年能翻出什么样的风浪。 「可是他们在这里堵着,我们怎么出去?」 谢云起蹲在一边,愁眉苦脸。 盼了好久想睡个好觉,结果刚睡着一会儿就又被抓起来逃命,现在又在这里淋雨吹风0 等此间事了,她一定要把今晚这群抓捕她的神都卫一个个都搜罗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景明仰起头,看着雨水汇流成珠,从破庙的房檐边点点滴滴落下来。 「等等!」 一直在旁边盯梢的陆昭突然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 「怎么了?」 「快走!」 陆昭猛地回过头来,勾手示意所有人都跟上。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破庙,想进来躲雨。」 雨没有要停的架势,这样淋一晚上,第二天就算不发高烧,也得咳嗽萎靡一阵。 所以那领队决定轮班值岗,让大多数人去避雨休息。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江景明一行人只好绕着破庙的另一边离开。 「不对。」 偏偏这时候那领队还眉头一皱,发现了不对。 虽然破庙勉强能够躲雨,但风吹雨斜,大半地面还是湿的,偏偏有几块地方比其他地方乾燥得多。 「刚才有人在这里!给我追!」 「是!」 神都卫精神一振,顿时又分列几队快速向外追赶。 江景明拽着谢云起一路狂奔,这位大小姐已经怒火攻心,只想回头狠狠揍人了。 这时候,墙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江景明猛地抬头,看到院子用土垒起的围墙上趴着一个小男孩。 他正举着一片荷叶当伞,显然是听到动静偷偷溜出来出来看热闹的。 这小孩看见他们,却不仅不害怕,还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阿青姐姐!」 他这话一出,阿青也微微一愣。 江景明这才认出来,这居然是疏兰城被付老爷欺凌的那对母子中的孩子。 小孩当机立断从墙头爬了下来,给他们开门。 身后的雨幕中神都卫的脚步正在靠近,江景明不再犹豫,踏步进门,反手将门闩重新扣上。 > 第九十五章 柳暗花明 第96章柳暗花明 「你娘呢?」 江景明靠着木门,上下打量了这个孩子一番。 在疏兰城的时候,这孩子又黄又瘦像只瘟鸡,说起来也没隔多少天,瞧着却壮实了不少,有点正常小孩的模样了。 「在屋里。」 小孩指了指屋里那盏微弱的烛火,好奇地问:「大哥哥,神都卫追查的人是你们么?」 「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江景明刚说完这句话,里屋的门就被推开了。 那妇人的手里还缠着针线,一脸的忧心。 「小易,不要胡闹,快些回屋里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在门口站成一排的几个狼狈的泥人。 「恩丶恩人?!」 那妇人不由分说地将几人拉进了屋里:又湖上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送到每个人手上。 小易蹲在地上,捣鼓着把熄灭的炉火又点燃了。 暖融融的火光靠着身上湿透的衣裳,舒服的让人想立刻闭上眼睛睡一觉。 那妇人在桌边坐下,关切地询问:「恩人怎会在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说来话长。」 江景明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清眼下的状况,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们又是怎么来这里的?」 当日疏兰城一别,江景明随手赠予了这对苦命的母子一百两银票,让他们有多远走多远。 现在看来的确走得很远。 「那日和恩人道别之后,我带着小易,搭了一个好心商队的便车,一路到婆娑河。纠结了半日,最后决定按照恩人的嘱咐,走得再远一点,所以我们过了河,到了风陵城。」 妇人起身,用茶壶将几人的茶杯重新满上,才继续说:「小易说很喜欢风陵城的景色,可是城内并不太平,那灭门案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就带着他来了杏花村。」 「从前为了贴补家用,我稍微学了些纺织裁剪的手艺,便在村子里开了个裁缝铺。再加上恩人给的那百两银子,养活我们娘俩已经完全足够。」 说到这里,她眼眶一红,又要下跪。 「不可。」 江景明及时起身,把她搀扶起来,又想了想,索性摊开直说:「实不相瞒,神都卫正在搜捕逃犯的就是我们几个,我们退无可退才来此暂避风头,你们娘俩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我其实不该将祸水引过来。等门外搜查的人过去了,我们马上离开。」 「若是没有两位恩人,我们早在疏兰城就已经被欺凌至死,哪来今天的安稳日子?」 妇人坚定地摇摇头,随后起身,朝着门外张望:「各位既然是恩人的朋友,请务必留在这里,我会替各位作掩护。」 听到这里,江景明和阿青对视一眼。 眼下这样的境况,出去是一定会与神都卫正面撞上的,留在这里,虽然也有风险,但在形势上却占据了主动。 「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会保护你们的!我要像阿青姐姐一样厉害!」 小易捣鼓完火盆,呛了一脸的炉灰,匆匆站起来,像是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江景明这才发现他在腰上挂了把小木刀,一看就是自己拿刀慢慢刻的。 「好小子!有你姐姐我儿时的风采!」 谢云起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狠狠和他击了个掌:「成为大侠就是必须有这样一颗勇敢的心啊!好好努力,姐姐以后罩着你呀!」 「好的姐姐!」 小易兴奋地开始对着空气打拳。 大约是平时母亲很少会回应他的大侠梦,如今终于来了个一样热血的家伙。 江景明无奈地看了一眼陆昭,结果发现这家伙也是一脸「好小子未来可期」的欣慰。 低山臭水遇知音。 「好吧。」 江景明只好点了头,但还是强调:「若是神都卫查上门来,你和小易就装作是被我们几人威胁,不得已才收留了我们,如此一来,神都卫必然不会太过为难你们。」 妇人点头答应下来,又把小易赶去门口望风,这才回到桌边,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江景明端起一杯热茶,缓缓喝了一口。 「长话短说吧,我们现在要去听瀑山庄,查那桩灭门案的事情。」 本以为妇人会对此感到惊讶和恐慌,没想到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连句为什么都没问。 「城里风声紧,连带着村子里也查得严,明天若是雨小些了,各位还是绕山路走。」 「我想也是。」 江景明和阿青对了个眼神,略一点头。 「去过听瀑山庄之后,恩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妇人说着说着,忽然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 「先勘察现场,若是有了足够多的发现,便返回风陵城,与风陵城的文长史会面。」 江景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这一点是在去死牢的马车上就商量好的。 文拂晓虽然在陈刹的打压之下暂避锋芒,但他手上还留有人脉和底牌。 若是在十天的最后期限之前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他会将真相或是足以服众的疑点最大程度公之于众,那么此案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妇人半跪在木箱边,思索片刻,而后激动地一拍手。 「恩人!说来真是赶巧,今夜这场雨过后,城内会在明日或者后日举办喜雨节!到那时人多繁杂,官府想要一一排查可不容易,各位正好趁此机会再次混入城中。」 「隔壁的小豆说,去年喜雨节的时候,他差点被挤成豆芽菜!城里人挤着人,脚都沾不着地。他们肯定抓不住你们!」 小易坐在门槛上,忍不住插嘴。 「如此甚好。」 江景明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大概就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了,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衣裳,各位要是不嫌弃————可以换身乾衣服。」 妇人将木箱打开,将里面的布衣拿出来,展示给他们看。 她这话一出,几人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身泥水多么埋汰,一时间都有点不好意思。 小易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啪嗒啪嗒地跑远。 「难受坏了吧?我去给你们烧热水洗脸!」 第九十六章 平沙落雁 第97章平沙落雁 不过只是过了这么几天,这孩子像变了个人,不像从前那样战战兢兢,大约是在努力让自己开朗起来。 江景明接过妇人递来的布衣,是材质舒服的棉布,大约是她做来准备去集市上卖的。 「真是多谢你啦!一直穿着湿衣服,快难受死本小姐了。」 谢云起第一个换了衣服出来,舒了口气,拉着妇人的手转圈。 大小姐很少穿这样朴素的褐色衣服,瞧着便像个娇俏的邻家少女。 阿青换了件黑色的衣服,一袭长发利落地扎了个高马尾,瞧着像个行走江湖的剑客。 方知意随手从箱子里摸出来的是件白袍,妇人是做来给村里那些读书的学生穿的。 方知意一揽细腰系上缎带,长发自然地垂落下来。 不管她穿什么,给人的感觉都仍然是个散漫的医仙。 江景明和陆昭换了身农家少年常穿的短打布衣,裁剪利落,方便干活。 挂上刀剑之后,就像两个初入江湖的懵懂少年,兜里的子加起来都买不起一壶酒。 几人这样一打扮,瞧着倒是低调了些,走在人群里不会太过惹人注目。 「小易!过来,姐姐教你一招平沙落雁!」 谢云起兴冲冲地拔出浮霜,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浮霜剑出,屋子里骤然多出几分寒气,剑刃过处,似乎有凌冽的霜花飘落。 「以后谁再敢踢你的屁股,你就用这招,砍他个狗吃屎!」 大小姐方才已经打听过了,因为是外地新搬来的,村里的小孩有时候会联合起来欺负小易。 因为屁股老被踢,小易每次出门都会往裤子里塞块棉布。 「好的!!!」 小易学着她的样子,握着木刀,平举到胸前。 「看好了!」 谢云起一个优雅转身,剑尖斜挑,挥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丶正像是大雁展翅掠过平沙。 江景明喝着茶看戏,大小姐的剑术,真要搏命的话显得有些花里胡哨,但观赏性的确是一流的。 小易努力学着她的样子,一个挥剑,脚下重心却不稳,差点一头栽倒。 「小心些!」 谢云起搀了他一把,又摇着头叹气,神情里很是得意。 「小易呀小易,虽然都说勤能补拙,但姐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已经学会流云赶月了哦!」 不,你没有学会。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说。 「小起姐姐,我会努力的!」 小易握住刀柄,斗志昂扬地一挥拳头。 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阿青忽然开口了。 「若是有人欺负你,与其练这样一招花架子,不如————」 她话音刚落,便踏步向前,手中短刀闪电般推出,瞬间指向谢云起的咽喉。 当然,刀没有出鞘。 但这一瞬间的寒意还是让谢云起吓了一大跳。 「喂喂喂!阿青你偷袭我!这局不算!」 谢云起不服气地一跺脚。 「再来多少局结果都一样。」 江景明喝了口茶,摊了摊手:「大小姐你别看我,我也打不过阿青。」 「阿青姐姐,可以教我这一招吗!」 小易见状也很是激动,冲过来着急地询问。 「没什么好教的。」 阿青收刀回袖,神情认真:「练习一千次丶一万次出刀,自然就会了。」 「一千次,一万次————」 小易喃喃自语。 「觉得太多了吗?那在练习的时候,就想想你娘亲。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所以你要拼命保护她,哪怕要练习一百万次,对吗?」 阿青微微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阿青一次说这么多话,一时间都有些哑然。 「我知道了!」 小易眼圈发红,狠狠地握住了手里的木刀。 此情此景,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方知意正在将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衣袖卷起来,见到众人都看向她,她才向着小易招了招手。 「到这儿来。」 小易没有犹豫,就朝着这个美貌的姐姐走了过去。 这个姐姐不像阿青姐姐那样总是不笑,也不像小起姐姐一样像个小孩子。 但是,小易莫名觉得她也是可以信赖的人。 方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笑吟吟地递到他手里:「那么,在我们小易练出可以打败别人的招数之前,就暂时先用姐姐的方法保护娘亲吧。 「」 「这是什么?」 小易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瓶。 方知意瞥了江景明一眼,故意拉长了音调解释:「当然不是什么会杀死人的毒药啦,只是一些痒痒粉哦。谁欺负你,你就对着他撒一点,他以后就再也不敢来招惹你啦。」 「嘿嘿!谢谢姐姐!」 小易很是宝贝地把瓶子收了起来。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大牛再来踢他的屁股,就用这个对付他! 至此,三个少女分别给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 江景明放下茶杯,心想,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和阿青说一样的话。 但是归根结底,方知意的手段是最简单有效的。 大小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欺负。 说起来她不欺负别人就算不错了。 一行人这样折腾着闹了一通,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考虑到神都卫也许还会折返,江景明和陆昭索性吹了烛火,在地上铺了张草席,席地而睡。 不同于前半夜的毫无睡意,或许是逃了一番有些累了,江景明刚一躺下,就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妇人就小心翼翼地叫醒了两人。 「恩人,我听着远远的好像有些吵闹,怕是神都卫又开始查人了。 1 她大概是守着夜一直没睡,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景明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角的穴位。 门外的雨声比起昨晚已经小了很多,现在出发,绕山路走,应当可以规避神都卫的调查方向。 一切都按照昨夜的计划而发展。 阿青听到他们说话,很快就起了床,倚在门口,静静观察。 谢云起顶着一个爆炸鸡窝头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睡成这样的。 方知意跟在她后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明明她更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一袭青丝却一丝不苟,柔柔地飘在身侧。 第九十七章 造反 第98章造反 临走之前,陆昭细心地打扫了院落里他们留下的泥脚印,这样一来,神都卫来了之后就不会发现可疑的线索。 尽管妇人莫名很有底气地说不会的,神都卫的官人们只是看着凶,其实是好人。 昨夜她见官人们都淋着雨,便端了煮好的热茶给他们喝,那领头的忽然大喝一声都不许喝! 吓得她一哆嗦,结果他低头很尴尬地念叨着什么不可取用百姓一针一线什么的怪话,转身就领队走了。 「没事,咱们神都卫就这规矩。」 陆昭挠了挠头,露出了同样尴尬的笑容。 「咱们?」 妇人一脸疑惑。 「他们他们!我去门口看看什么情况!」 陆昭迅速改了口,抓起桌上的剑就出门去了。 小易昨夜闹腾累了,此时仍在酣睡,大约是在做什么大侠梦。 方知意替谢云起梳头,突发奇想地给她梳了两个辫子,这样大小姐看起来就更像个明媚的邻家少女了。 「方姐姐你还会扎辫子呢!」 谢云起左看看右看看,对这个新发型很是满意。 「是呀。」 方知意笑笑,站起身的时候,顺手给自己挽了个发髻,看起来稍稍多了几分温婉。 江景明抱着刀,看着女孩们倒饬自己:「今天还是要走山路的,打扮漂亮了有什么用。」 「你又不是女孩子你懂什么!」 谢云起炫耀似的跑到他面前来转了个圈,两条辫子也旋转起来,像个绑了花的小陀螺。 江景明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有点想笑,转过身去,走出门。 那妇人正揣着手紧张地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忙不迭跟上。 「恩人!」 「怎么了?」 江景明脚步一停,其实很想叫她换个称呼,但他也还没问过她的名字。 当时只想着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又遇到,还了恩情。 「我瞧着几位这一路似乎相当匆忙,身上可还留的有钱吗?」 妇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荷包,做工还不错,只是看起来很旧,大约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这里有恩人给的九十七两,还有我这几天做绣工攒的些许散钱,我想你们在路上,或许能有些用.. 」 」5 」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 杜大爷给他的那几千两银票的确都被陈刹给扣押了,陆昭只偷走了武器,没带走他们的随身包袱。 一路上或许真的能有用上钱的地方,不止是吃穿用度,钱还能收买些百姓替他们打掩护,这妇人考虑的很周全。 「不用。」 江景明毫不犹豫地将荷包给推了回去。 给出去的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恩人!我和小易娘俩的命都是您救的,这钱若是能帮上恩人,那比什么都重要!」 「用不着。」 江景明指了指谢云起:「你瞧,那位小姐家里的钱足够将整个风陵城都买下来。」 妇人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个明亮活泼的少女,的确能看出来她出身高贵,一举一动都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娇生惯养带来的底气。 「可是... 」 「别可是了。」 江景明将无咎挂到腰间,冲她淡淡一笑:「你们母子前些日子才经了那么大一场变故,今后就不要再想别的,好好生活就是,记得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们。」 「我记住了,恩人。」 妇人脸上的神情很是担忧,似乎想叹气,却又憋了回去。 江景明按着刀柄,目光向着远处眺望。 雨势将歇,天空辽阔得一望无际,碧绿的群山波澜般起伏。 雨虽然停了,但山路仍然崎岖泥泞。 只走了这么一小截,谢云起已经踩进第三个泥水坑了,正跳着脚骂娘。 这位大小姐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骂人的荤话,难怪谢济川严防死守不放她出门,这家伙实在是太容易学坏了。 「再翻一个山头,就是翠微山的地界。」 陆昭走在江景明身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了指远处。 「好。」 江景明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心里已经知道翠微山发生过灭门案的缘故,总觉得远处那座朦胧的山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不止灭门案还有尸鬼哦。」 方知意的声音悠悠地在身后响起来。 江景明无奈地转过头去。 她好像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不管你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她都能猜到。 江景明盯着她弯弯的眉眼看了半晌。 她被人盯着也从来不会觉得尴尬,谁盯她她就笑眯眯地盯回去,最后总是别人先败下阵来。 这次也不例外,江景明收回目光,继续看脚下的山路,没话找话地说:「医仙姐姐,世上真的会有尸鬼这种东西存在吗?」 「吃人鬼都见过了,有尸鬼很奇怪吗?」 方知意挑了挑眉梢,漫不经心地笑笑。 「青面獠牙?在晚上排着队蹦蹦跳跳?那我上去就是一把糯米有用吗?」 雨后清澈的山风吹过来,神清气爽,江景明忽然很有些心思说些无厘头的怪话。 「那是僵尸,不是尸鬼。」 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有区别么?」 「区别当然就是糯米对他们没有用——也许刀枪棍棒也不管用哦。」 方知意一本正经。 江景明脚步一顿,扭头看她:「照这样说,那我训练一支尸鬼大军,是不是可以一路打到京城去?」 「喂喂喂!说什么呢你这反贼!」 耳朵很尖的谢大小姐瞬间跳了过来,一把抓住江景明的领口,煞有其事地逼问:「再说一遍,你要打到哪里去!」 「我什么都没说。」 江景明严肃地摇头。 差点忘了还有谢大小姐在此,这位的老爹可是京城保安大队的队长,世上最忠君爱国之人,无数世家子弟的超级偶像。 「景明真没劲!」 谢云起撇撇嘴,很失望地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要是真想造反,就带上我呢!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将那皇帝老儿一把子抬下龙椅!!」 江景明一手叉腰,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位叛逆的谢大小姐。 「那请问人家皇帝老儿哪里对不起你?不是都给你封郡君了么,明昭君大人?」 > 第九十八章 逆水行舟 第99章逆水行舟 」说来好像也是。」 谢云起想到这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没办法啦!那明昭君大人只能含泪把你这反贼给打入天牢了!」 当今的皇帝虽然治国的手段有些严苛,却也算得上励精图治,一代明君。 虽然一统五州大陆是先皇的伟绩,但俗话说,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如今京城坐镇中州,其他几州虽然天高皇帝远,却安分守己,甘受皇权统治,就足以说明当今皇帝是合格的。 谢云起想,就是脾气差了点,动不动就要给人罢黜贬谪。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文夫子这么好的人,不就是写了个《止戈策》么?竟然就真的让他走了。 不过仔细想想,百姓对于先皇的崇拜大约也影响了当今皇帝的心境,一心想创下那样的伟业好证明自己不比父亲差。 但已经没有仗可以打了,父亲把天下都为他打下来了。 于是皇帝就只能把目光放在永远在动乱的江湖上。 神都卫在先皇统治的年代只是京城的禁军系统,几乎不干涉江湖之事,是皇帝继任之后才被改为正道联盟的魁首,将大部分精力转为掌控江湖。 十年前正邪一战,虽然神都卫还没来得及出手,但魔教渡月的溃逃仍然让百姓欢呼。 不管事实如何,终究也算是功绩一桩。 正因如此,皇帝一定会是站在陈刹这一派别的,彻底将魔教剿灭,这项功绩就会更上一层楼。 在离开京城之前,谢云起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反正她也恨渡月教。 恨得要死,恨他们杀死了那个安静的少年。 可是她现在越来越有些迷茫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渡月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真是话本子里画的那种妖魔吗? 这一路走来自己见到的妖魔鬼怪还少吗?可是他们也不是渡月教的人啊。 谢云起想到这里,垂着眼睛,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想什么呢?」 江景明瞧着这个忽然间安静下来的吵闹少女,伸手扯了扯她的辫子。 「疼!」 谢云起凶巴巴地扭过头来瞪他,可疼一下就过去了,乱糟糟的心事还是乱糟糟。 「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她闷闷地说。 江景明看着她忽闪的卷翘睫毛,忽然理解方知意为什么总能看透他在想什么了。 也许他和大小姐一样,是个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 想了想,他直视着谢云起的眼睛,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小姐,不如这样吧。我们去查清楚所有的事情,如果灭门案真的是渡月教的人做的,说明他们可能就真的就是传闻中那样的一群恶人。」 江景明敲了敲她背后的浮霜,指节感觉到一阵寒气,他继续说:「那么,大小姐既然要当天下第一女侠,自然是要为民除害仗剑行侠。对他们拔剑的理由,就不仅仅是他们杀死了你的朋友,这样,好不好?」 谢云起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半晌,眨了眨眼睛。 「好。」 她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觉得乱糟糟的心事像渐渐飘远的那朵乌云。 「那就说好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景明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笑。 秘密就是他就是那个被杀死的朋友,也不知道这对于大小姐来说会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什么秘密什么秘密?!」 谢云起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拽着他的袖口:「我现在就要知道!!!」 江景明当然不会遂她的意,慢悠悠地抬脚往前走。 「想知道的话就好好查案啊,你瞧,阿青都走到山顶了,大小姐还在后面当蜗牛。」 「!!!」 谢云起「啊!」了一声,蹭着到腰间的杂草,匆匆往前赶了几步。 而后又聪明地意识到不对,回过神来抓江景明:「你先告诉我嘛!是什么秘密?喂喂,你该不会是哄我的吧?」 「不是,真的有一个秘密。」 江景明认真地看着她,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谢云起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松开他的袖子,嘟嘟囔囔地道了声好吧。 江景明拔出无咎,随手一挥,刀风过处,疯长的杂草尽数被切断,风一吹,满天纷飞。 有几根顺风而上,追上了最前面的阿青。 她在澄澈的天空中回过头来,束起的高马尾被风一吹,轻轻飘扬。 像这样未知且有危险的时刻,阿青总是走在他的身前。 江景明遥遥地望向她,太远了,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前面就是听瀑山庄了,他和阿青千里迢迢山高水远,就是为了到达那个地方。 逃出了死牢,逃过了追捕,如今距离谜底好像终于近了几分。 明明是该紧锣密鼓的时候,江景明却突然觉得一阵心慌。 好像那个谜底上封着某种上古的咒印,你费尽心思解开了它,见到的却不是你想要的谜底,而是摧毁一切的诅咒。 他想是阿青站的太远了,从前他觉得心慌或是迷茫的时候,总是一回头就能看到她安静的侧脸。 江景明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山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无咎在腰间轻轻地颤动。 谢云起为了那个秘密而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地往前冲,陆昭原本吭哧吭哧爬在第二位,感觉到身后雄狮一样的气势,顿时也咬着牙卯足了劲往上爬。 只落下了方知意在最后,她的步伐迈得轻松写意,像是一个闲暇时候游山玩水的世家女子。 江景明藏着心事,没有和她搭话,大步继续往前走。 方知意落在他身后半步,忽然轻声开口:「纵然逆水行舟,舟最后还是会到达流水想送它去往的地方。既然如此,不如走得慢些。 「」 」 「」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怔,回头看她。 方知意很难得的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风里。 她的目光也落在风里,不知去向何处。 江景明想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却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因为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就在刚刚那句似是而非的话里。 江景明忽然觉得那个谜底上的咒印又松动起来,而他只是一只无论怎么挥桨也划不动,只能随波逐流的小舟。 第九十九章 听瀑 第100章听瀑 翠微山。 「景明,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哪里怪怪的?」 陆昭提剑拨开横亘的树叶枝权,越往前走,心里越没底。 一走进这座山,就觉得周围静得吓人,好像连风都停了。 「胆小鬼!」 谢云起嘴上嚷嚷着,实则非常鸡贼地挤在江景明和方知意中间,并且和前面带头开路的陆昭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这样若是真的有尸鬼什么的扑出来,她便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溜走。 众人每走一段距离,阿青就会抽刀在树身上划下一个标记。 这样若是迷路,也可以顺势找到返回的路,不至于迷失。 方才停歇的雨势渐渐又起了些,雨声落在密集的树林中,原本应当渐浙沥沥很吵才对,可是头顶只有一片诡异的静谧。 陆昭咳嗽一声,为了给自己壮胆,决定聊点别的来转移注意。 「说起来,听瀑山庄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翠微山中有一奇观。三条天然形成的瀑布在山庄之外,飞流直下,如若银河。坐于山内亭中,只听得飞瀑之声如雷声轰隆作响,所见之人均是赞叹不已。」 「住在这样的地方,不是吵都要吵死了?」 谢云起撇了撇嘴,显然兴趣不大。 大小姐虽然喜欢热闹,可也是喜欢张灯结彩的热闹,瀑布声乍一听倒是壮观,听久了想必也只剩下烦闷了。 「听瀑山庄可比大小姐想的要大多了,能清晰听到瀑布声的,不过是山庄的观景台的亭中。」 陆昭摇摇头,他被召回应职之后,和同僚打听过不少听瀑山庄有关的事情。 虽然还没到过现场,却对地形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 「听瀑山庄四面环山,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山庄大门,山路狭窄封闭,走岔一步便是悬崖峭壁,跌下去尸首无存。所以听瀑山庄闭门清修,少接外客,负责给他们运送食材的马夫得到的酬劳也比市场上丰厚几倍。」 「这么说来,也许这也是瞬家没有一人从凶手手下逃脱的原因,出口只有一个。」 江景明想像着那凶手手执劈山大刀横立门口桀桀冷笑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感觉这事是江无妄那老魔头乾的,毕竟除了他之外很难想像有人有这种战力。 是他的话,会留下这种恶趣味的血字落款也合情合理。 「是的,想想还真是绝望。」 陆昭说着说着,摇头叹了口气。 百余口人惨死,这简直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印象中,连神都卫都很少接手这样夸张的悬案。 更何况死的还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是一群宗门精英。 「方姐姐,你说这些花花草草树树叶叶之间会不会就藏的有蛊虫啊?」 谢云起拉着方知意的手,狗狗祟祟地东张西望。 看起来很警惕,实则也只是看起来。 「原本是不太可能。因为蛊虫虽然在岑州那样的地方不算什么,但在中州,就是比金银玉石更珍贵的稀罕物,若是能在这里满地乱爬,恐怕会有很多人不要命的来捉了卖钱。」 方知意提着裙摆,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抬头看着汇流成注的雨滴:「除此之外,蛊虫在离开饲养皿之后,一般都需要尽快找到宿主。蛊这样的东西,是很难靠自己存活的,必须吸附着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谢云起松了口气,大踏步上前,「嘿咻」一脚踢飞一个松果。 这一路都小心翼翼迈了前脚不敢迈后脚的,可憋屈死她了。 「不过... 」7 方知意话锋一转:「既然老周他们都能遇到,那说明此地的蛊虫可能变异了,不需要宿主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存活。」 「啊?!」 谢云起的勇气瞬间就飞走了,立马又缩头缩脑地钻回刚刚的位置。 和她一样失去了勇气的还有走在最前面的陆昭,他将大半张脸都缩进了拼命拉起的衣领中。 「方姑娘,你说我现在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能有用吗?」 「完全没用哦。」 方知意笑意盈盈。 」5 「」 陆昭苦着脸站在原地,把江景明拉到身边。 「景明你不害怕是吧?那你和我一块走。」 「嗯。」 江景明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拔出无咎,顺势斩开前面缠绕的荆棘藤蔓。 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远远比蛊虫丶妖女以及灭门案都更让他在意。 这座山的确静得有些过分了,自从几人走了进来,连一声鸟啼都没听到。 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座死山,夜间会有百鬼大开魑魅魍魉之宴,等待着他们这几个活人误入。 越往上走,山势就越险。 阿青选择的路不是上山的那条盘山小路,一是担心会遇到巡逻的神都卫,二是那条路太绕太远。 所以走到最后,几人只能抓住藤蔓,像猴子一样攀缘。 江景明将一节藤蔓绕在方知意的腰间,打了个死结,这样如果她手滑,也不会掉下山去。 绿色的藤蔓在她纤细的腰间一绕,只用了短短一截。 如此艰难翻过最后一道山堑,江景明忽然听到一阵闷雷般的隆隆声响。 「是瀑布!我们到了!」 陆昭甩了甩被藤蔓勒出红痕的手掌,深深呼了一口气。 「陆昭兄,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江景明侧身而立,右手缓缓按住刀柄。 「味道.. 」 他这么一说,陆昭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的确弥漫着一股醉人的花香。 形容不清是什么味道,只知道很香,陆昭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闻过这样的花香。 半晌,他心神一震! 这就是老周所说的那股香气! 几人此时距离听瀑山庄还有些距离,可是这花香已经飘了过来,山中却连一丝风都没有。 根据老周所说,当时他们也是闻到了这股花香,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行。 当他们抵达听瀑山庄门口的时候,同行的铁柱已经出了事,脸色铁青,眼眶只剩下两个血洞。 陆昭想到老周说到这里时的脸色,几乎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一缕残魂。 第一百章 绛骨 第101章绛骨 「走了。」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昭转过脸去,看到江景明冲他淡淡一笑。 「陆昭兄,我会保护你们所有人的,相信我吧。」 明明一副少年人的模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淡然得像是视泰山如鸿毛的将军。 陆昭微微一愣,忽然觉得他此时就像个被追随将军马后的小卒,会愿意为了将军的一声令下而拔剑奋起。 不管前方是什么,将军在前,他就拔剑跟上,不过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妈的,搞这么帅做什么!」 江景明已经往前走了,陆昭抹了把脸,跟上他的背影,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明明兄弟我也有过当将军的梦想啊......谁想当跟班啊?谁想当跟班啊?跟班除了替将军挡刀还有别的用处么?......算了我还是先从跟班当起吧。」 毕竟他可说不出来江景明那种话,什么我会保护你们所有人之类的。 又孩子气,又他妈的帅成这样。 瀑布声轰隆作响,似乎有飞溅的水滴落到众人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瀑布泉水。 谢云起一边走路,一边举起手掌挡住脸。 她现在觉得这里的水都沾了死人味,因此非常抗拒。 花香渐浓,方知意饶有兴致地耸了耸鼻子,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狡黠神情来。 江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问:「你闻出来是什么花的味道了?」 「没有呀。」 方知意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这种花香会有毒吗?」 江景明换了个问法。 于是方知意笑眯眯地说:「如果有毒的话,我们这会儿都该死掉了。」 那就是没毒的意思。 江景明觉得自己开始有点找到和她沟通的方式了。 反正她是不可能明明白白地和你说任何一句话的,只会让你翻来覆去的猜。 「阿青你走慢些。」 江景明快步向前,横刀拦住又要一个人前去探路的阿青。 「嗯?」 阿青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 从前一直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行。 江景明瞧着她清澈的眼眸,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总不能说阿青我心慌所以你必须留在我视线之内最好不要离开我半步之外什么的吧。 这样阿青很有可能会以为自家少主到了发情期了,并以短刀怒击使其清醒之。 僵持半响,江景明只好实话实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地凶险,阿青,你与我共进退。」 阿青怔了一下,随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点了点头:「好。」 江景明轻轻松了口气,再看向前方,发现谢云起已经走到视野的尽头了。 她仰着头似乎有些惊叹的样子,转过身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和他说着什么。 可惜离得太远,飞瀑如雷,什么都听不清。 江景明走到她的位置,才知道她在惊叹什么。 三道瀑布从不同的方向倾泻而下,如同三道天神砍下的剑痕,将整座大山都斩破开来。 险峻的山势中瀑布飞流,衔接着天空和山脚,汹涌而盛大。 难怪这么大的宗门却要以听瀑为名,不愧于此。 「感觉好像会有龙从下面飞出来!」 谢云起一边大声朝江景明喊着,一边毫不顾忌地向峭壁之下探出身去。 飞溅的水滴如石击坠,她微微闭起眼睛,莹润的睫毛上也蓄起水光。 江景明上前一步,默默地将无咎横挡在她身前。 有的时候觉得大小姐好像并不是那么没心没肺,每当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好像藏着什么事情。 或许这才是她总是吵吵闹闹的原因,因为她也不愿去想那些事情。 阿青也站在瀑布边,静静地凝视着泉底。 她的瞳孔映照出来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哪怕是飞坠的瀑布也仿佛被定格了,全世界都陪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被瀑布吸引的时候,方知意独自走得远了些。 她似乎对这瀑布兴趣不大,而是拨开疯长的藤蔓,看向了另一边。 江景明瞥见她的动向,心生疑窦,退步跟上。 方知意没有回头,却能听出是他过来了,于是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不要走得太近。」 「为什么?」 江景明虽然反问,却仍然止住了脚步。 方知意静默了一瞬,而后指了指他的腰间示意。 江景明明白她的意思,抽出无咎,反手一转,将刀柄那一侧递给她。 从方知意拿刀的手势来看,她肯定从未学过刀剑,单手想要抬起无咎都很是吃力。 「不要这样握刀,很容易伤到手腕。」 江景明忍不住提醒她,而后转了转手腕示意。 「好。」 方知意瞧着他的动作,适时调换了姿势。 「觉得太沉了的话,可以双手持刀。」 江景明交叠双手,虚空握刀,又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挥刀的姿势。 方知意耐心地等他示意完毕,才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握住无咎,用力一挥。 无咎漆黑的刀刃在空中一闪而过,将那片密集而挡住视线的藤蔓尽数斩断。 「不错。」 江景明笑着称赞了一句:「我觉得医仙姐姐可以考虑弃医从武了。」 「多谢夸奖。」 方知意也微微一笑,把无咎递还给他。 江景明收刀入鞘,正要继续开她的玩笑,却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比方才更加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几乎让人有些头晕。 藏在那一堆藤蔓之后的,竟然是一大片花田。 周围的围栏和篱笆显然是被踩踏过,瞧着像是神都卫的手笔,他们调查的时候应该来看过这片田了。 可是,他们调查的时候,这里的花......大概还没长出来。 江景明克制着想吐的冲动,后退了一步。 他其实不知道该不该管那片田里长出来的东西叫做「花」。 离得远了会因为那鲜艳的颜色和香气而以为是花,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只是一滩一滩蠕动的血肉,像是无数带血的脏器被堆叠成了花的形状。 这场面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令人作呕,连带着那股香气都变得诡异而恶心,只要是人都会想转头逃走。 方知意却毫不避讳,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白衣飘飘,格格不入。 第一百零一章 十月种花 第102章十月种花 方知意像是早就会预料到江景明会是这个反应,若无其事地勾起一个笑容。 「这种花,我们通常叫它绛骨。」 「绛骨。」 江景明重复了一遍,心里却忍不住想没人在意这鬼东西叫什么名字。 实在是太邪性太诡异了。 江景明忽然想到从前看过的洞窟中的古老壁画,罪人们被发配到不同的地狱受刑,个个都面容扭曲犹如恶鬼。 只有那样的无间地狱才长得出这样的花。 「你以前也见过这种花?」 「没有亲眼见过。」 方知意含笑摇头。 「不过学医之人,要看的书卷叠起来会比三层楼还高吧?」 「也是。」 苏成意听了这话,点头赞同,这一点今古恒通。 「古籍记载,此花名为绛骨,形似血肉。以活血栽培十月方可盛开,花有异香,永不凋零。」 方知意瞧着远处那片狰狞的花田,淡然地介绍。 江景明心想岑州真是人杰地灵啊,不是蛊就是毒,尽出这种鬼玩意。 「永不凋零?」 「是。」 方知意点点头。 「除非有人将它连根拔起,否则绛骨永不凋零,有人说这花是从地狱长出来的。」 「长得确实像。」 江景明无比赞同。 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所以这花种出来有什么用处?总不能只是为了猎奇吧?」 江景明尝试着像她一样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放到花田上,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仔细瞧瞧。」 方知意却微微一笑,示意他再看看。 江景明只好将刚刚挪走的目光又收回来,僵硬地看向那一大片绛骨花。 真的很像是将人的脏器拼凑成花的形状,仔细一看,好像还在缓慢的呼吸,诡异极了。 呼吸? 江景明一怔,震惊地看向方知意。 「绛骨花......是活的?」 「没错。」 方知意脸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也」的欣慰。 「你瞧,之所以要栽种十月,正好与妇人怀胎十月一致,需要花费这么多心思培育出来的花,当然是活的。」 66 」 江景明听着她说话,感觉从心底一阵阵地犯恶心。 「是活的,然后呢?难道它也能学会说话丶走路?」 「那不会。」 方知意摇摇头,耐心解释:「只不过是有了活人的血肉,却没有心,说到底不过是一团烂肉罢了。 c 「所以......培育它的目的是?」 「你心里已经大概猜到答案了吧。」 方知意浅浅一笑,一如既往不愿将答案说得太清楚。 江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周和铁柱一行人上山,在听瀑山庄附近染上了蛊。 而根据方知意的说法,焚心蛊是依托宿主而生的,一旦脱离宿主,很快就会死亡。 可是按理来说,听瀑山庄应该没有能让它寄生的活人了才对。 这也是方知意起初为什么会稍显困惑的原因。 可是现在见到了这一大片绛骨花,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绛骨虽有人的血肉,却没有心,终究是死物一件,可是它却可以成为养活蛊虫的宿主。 这也是为什么听瀑山庄灭门后那些蛊虫却还可以活到老周他们上山来的缘由。 「可是,在老周他们上山之前,神都卫应该已经勘察过现场了,花田周围的篱笆也有被他们破坏过的痕迹,但是神都卫之中却没有人中蛊。」 江景明指了指那些明显是被人暴力一脚踹倒的篱笆。 「那是因为这些蛊虫是和绛骨的花种一同被埋入地下的。」 方知意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慢悠悠地说:「蛊虫与花种一起陷入长达十月的沉睡,等待破土而出的那天,方能苏醒。神都卫来勘查的时候,绛骨还未开,所以他们也没有闻到异常的花香。」 「6 「」 这样看来,真是生死有命。 江景明皱眉沉思。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蛊虫是听瀑山庄自己培育的。 他们甚至为了提高蛊虫存活的数量,种下了大片绛骨花作为蛊虫的宿主。 那么,蛊也不是凶手用以杀人的手段,因为在灭门案发生之前蛊虫还在地底沉睡。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虽然出现了蛊虫,但是尸体却都死于利器切割了。 「景明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啊?咦,这边的花香怎么越来越浓了. 「,谢云起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江景明刚想拦住不让她看,大小姐好奇的脑袋瓜已经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谢云起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 陆昭吓了一大跳,拔剑怒吼。 「全是尸体!」 谢云起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都缩到了江景明身后。 「什么!」 陆昭一个虎跳,正气凛然地看向事故所发地。 「6 「」 只消一眼,他就跪坐在旁边发出一阵阵的乾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别害怕,这只是花而已。」 方知意笑吟吟地说。 这位医仙姐姐用这样饶有兴致的语气介绍这种邪诡的花,听的人脊背一阵阵的发寒。 陆昭咽了口唾沫,握剑的手都在抖。 「所以,这些玩意本质上还是花?只不过组成它的是和人一样的血肉?」 「可以这么说。」 方知意笑着点点头。 「换句话说,就是一堆五脏六腑被摆成了花的样子而已。」 阿青撩开剩余的残枝藤蔓,冷冰冰地看着脚下的花田,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厌恶。 「也可以这么说啦。」 方知意还是笑着点头。 「阿青姑娘我求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9 陆昭脸色惨白,恶心反胃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谢云起同样脸色惨白,她哆嗦着戳了戳江景明的肩膀。 「景明,如果是这样的话.. 19 江景明回过头,看着大小姐花容失色的小脸。 「那现在这片花田里,岂不是满满当当全都养的是蛊虫?」 「现在看来,应该是的。」 江景明点点头,绛骨破土而出,其中沉睡的蛊虫尽数苏醒,正在花中蠕动求生。 「那我们还不快跑在这里傻站着是要干嘛啊!!!」 欧 第一百零二章 同心蛊 第103章同心蛊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事,只要不离得太近,不惊动它们就好。」 方知意自己就离得最近,可是笑容款款,分外从容。 「可是老周他们也没有离得很近吧?!」 谢云起是真的害怕了,她现在一想到无数只蛊虫就在那一堆鬼玩意里面蠕动她就崩溃。 「是因为他们在晚上点了火把。」 方知意笑着解释:「绛骨这种花对于火光很敏感,而宿主的焦躁会影响蛊虫的状态,进而发现有其他的活物存在。」 「听瀑山庄是不是疯了啊?!为什么要养蛊??」 谢云起抓着脑袋,恨不得把他们从地府拉上来一个个再砍一遍。 「真给正道联盟丢脸!简直比魔教还魔教!」 「蛊虫这种阴邪之物,的确不该出现在中州,尤其是正道之人手中。」 陆昭眉头紧皱,收剑回鞘:「难怪正道联盟其余四门,都对听瀑山庄敬而远之,不愿有过多往来交集,想必也是看透了瞬家的野心和不择手段。」 「谁会想和这种人为伍啊?鬼知道他会不会趁你不备偷偷给你也下个蛊什么的!」 嫉恶如仇的谢大小姐咬牙切齿,只恨瞬家人都死光了,没人让她再踢几脚出出气。 「平时修行些暗器和傀儡术之类的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学上岑州部落养上蛊了,再这么下去整个中州都要乌烟瘴气,哪还有江湖正道的立足之地!」 江景明听着谢大小姐的慷慨之言,并不说话,只是有些好笑。 渡月教背负了这么久魔教的骂名,可却从来没有搞过毒术蛊术之类的。 渡月教主江无妄那把阔刀使得那叫一个开天辟地,义薄云天。 尽管他平日里吊儿郎当,可是江景明见过他认真的时候,绝对是慷慨悲歌之士,不沾染丝毫邪气。 而七星护法则各有所长。 贺铨用的是形似圆月的弯刀,教众们的刀术大都来自于他的亲传。 沉卓修行暗杀潜伏之术,讲究一刀毙命,阿青平日里跟他修行。 这一点倒是有些像刻板印象里的魔教,可是正道里也有许多人学的是这样的刀术,只不过境界不足,最后只能与人正面交锋。 韩夫子是文人,不论武术,可他教的也都是比圣人还圣人的大道理。 宋娘子用的是软剑,平日里缠在腰上,似剑又似鞭,抽人一下能疼的人飞起来。 顾听寒就更不用说了,一柄弧长横刀,往那一站就是孤高侠客,和魔教一点都不搭噶。 杜大爷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地拨弄着他那把铁算盘,江景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只是个不善武艺的胖大爷。 直到有一次,他随手取下一个算盘珠子,曲指弹出,天空中一只飞鸟应声栽下。 杜大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捡起那只死鸟,偷偷摸摸地和他说咱们开小灶烤了吃,别跟别人说,这鸟最好吃了。 江景明这才知道杜大爷也深藏不露。 还有最后一位代号为「摇光」的护法。 此人的身份是最高机密,全教中只有江无妄知道他是谁。 摇光是渡月教的影子,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代替教主发布命令。 代价则是签订血契,如若背叛,顷刻之间爆体而亡。 江景明想像不出来是谁会签订这种不平等条约。 也许是贺铨一身两职,毕竟他看起来随时会为了渡月教肝脑涂地的样子。 也许摇光只是一个寻常的教众,早上放牛的时候和江景明擦肩而过,还会笑着道句少主早。 这样看来,正道中有谢大小姐这样嫉恶如仇又讲义气的人,也有听瀑山庄这样不择手段的人。 魔教也不一定都是杀气腾腾的妖人,还有一群只求能有个地方踏实睡个好觉的人。 魔非魔,道非道,是非在人心。 江景明忽然想到这句话,觉得真是如此。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方知意。 「有什么方法能毁掉这片绛骨花么?」 「要毁掉吗?」 —— 方知意侧身,眼神含笑地看着他:「这里存活的蛊虫每只都价值连城,焚心蛊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种,里面说不定连起死复生的蛊都有哦?」 江景明知道方知意的话并不是玩笑。 瞬家千辛万苦从岑州运回来的蛊,不知花费了多少精力,必定不会只有一种。 「不仅如此,绛骨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名贵且难以培育的花,栽种十月也极少能成功破土而出。这片花之所以开的这么好,大约是因为被滋润得好。」 方知意的语气轻松的甚至有点愉悦。 听懂了她的意思,其他人却很有些心寒。 灭门案百余人的鲜血渗入地下,恰好促成了绛骨花的盛开。 江景明想像着土壤中犹如人的血管的根茎贪婪吸食淌入地下的活血。 他顿了顿,心中越发坚定。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毁掉它们。」 」 「」 方知意的笑容也微微一顿。 「景明真是不愧我看好你!」 谢云起含泪猛猛点头,她刚才真是害怕死他会被说动了。 方知意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还想捉只同心蛊来玩玩呢。」 「同心蛊?」 江景明下意识反问。 「同心蛊,一体两生,形似蝴蝶,非常漂亮。」 方知意笑眯眯地看着他,眼波流转。 「一只下给爱人,一只留给自己,同心蛊会在彼此心中存活,两只之间心灵相通。若是其中一只的宿主死去了,另一只也不会独活,它会破开自己宿主的心脏,与之同死。」 说到这里,她又轻轻叹气,似乎很是向往:「听说那样的画面宛如破茧成蝶,十分美丽。」 「好想亲眼看看啊!!」 谢云起好像一下就不怕蛊虫了,同心蛊更像她从前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那些蛊。 不仅漂亮,也很浪漫。 连阿青也似乎很感兴趣,漠然冷酷的神情中忽然有了几分波澜。」 」 江景明沉默半晌,陆昭忽然怼了怼他的后腰,幽幽感叹:「女人真是太可怕了!怪不得都说蛇蝎美人!」 「为什么这么说?」 「兄弟,我敢跟你打赌。」 陆昭一脸认真。 「在座的三位姑娘,都是会给心上人下同心蛊的类型。」 第一百零三章 眼前心上 第104章眼前心上 「阿青不会。」 江景明摇摇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说法。 方知意是个很难被看穿的人,虽然相处了一段时日,但江景明觉得自己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仅凭表面来看的话,她显然是会下蛊的那种人。 可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猜测,那说不定她反而会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谢云起的话,可能会因为图好玩或者好奇心太重而下蛊。 大小姐是个幼稚的家伙,下蛊的理由可能是「想知道你爱不爱我」。 可是她也是真的会和你同生共死,哪怕大小姐的命很宝贵。 她们三人之中,江景明笃定阿青是一定不会的。 因为阿青是那种愿意为了他去死的笨蛋女孩。 「嘿!」 陆昭抓了抓脑袋,被他这么笃定的语气弄得心里也有些没底。 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说兄弟,会不会是你不够了解女人?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你不爱她了比你死了还让她们难以接受。」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的话,应该是宁愿自己死掉也想让对方好好活下去吧?」 江景明想了想,这样反问。 「虽然话是这样说————」 陆昭继续抓着他的脑袋,嘟囔着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差点死掉之后,我又觉得一个人孤独的去死真的太可怕了。黄泉路那么远,一个人走会很寂寞吧————如果以后我的妻子走在我前面,我一定会陪她上路。」 「然而,是你先死的话,你真的愿意让她同你一路吗?」 江景明瞧着前面阿青清瘦的背影,淡淡地说。 陆昭沉默了半晌,在认真思考,而江景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自从你遇到她之后,她就只会笨笨地跟着你走,她肯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也没见过太多有趣的事,见到一盏花灯都高兴得眼睛发亮————虽然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在高兴。」 「刚认识的时候她瘦得像只刚出生的小鸟,路边碰见条大点的狗都是生死局。可这样的她拿了把刀就敢去杀狼,只因为有人和她说学会了刀才能保护好你。」 「从此以后她就这样默默地跟着你,十年如一日。她很少说话,除了你之外没人真的了解她,都觉得她像个轻飘飘的影子。世上只有你知道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流了很多血,她以为自己生病快死了还偷偷给你留了遗书————」 说到这里,江景明深呼了一口气。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此刻像打开了记忆的匣子,往事纷纷扬扬地从心底浮上来。 「这样的女孩,你怎么舍得让她陪你去死呢?」 江景明低下头,飘落的雨如丝从他身旁擦过。 「你当然希望她好好活着啊,好好活着,去看很多风景————她成为你的影子已经太久了,你会想看看她自己的样子,哪怕你只是一个徘徊人间不肯离去的鬼魂。」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身边的人已经沉默太久,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听。 江景明侧身去看陆昭,结果看到一张猛男落泪的脸。 「景明你真给我说感动了————」 陆昭狠狠抹了把眼泪,抽了口气:「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美好的感情,兄弟我现在有要好好活下去的动力了,你说我这辈子能拥有这样的一段感情么?能为了保护这样的一个女人去死,真是这世间最他妈男人的事了啊!」 江景明听着他一边抽泣一边说着发狠的话,一时间有些想笑。 不过他并没有要煽情的意思,方才那些话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旁人会觉得阿青对他的感情要远比他对阿青的更重,只有江景明自己知道不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能舍得对阿青不好呢? 这个女孩的眼前心上都只有你一个人啊。 「我听说有的蛊是有母蛊和子蛊之分,母蛊死亡子蛊即刻死亡,而子蛊死亡却不影响母蛊。」 此刻这位女孩正在一脸认真地询问一些恐怖的东西。 「有是有啦,可同心蛊不是,它是绝对公平的一种蛊。」 方知意微微笑着回答。 「方姐姐方姐姐,有没有那种把人变呆瓜的蛊?就是下了之后那人就对你言听计从,你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让他学小狗,他就汪汪汪!」 谢云起也是兴致勃勃,一双明媚的桃花眼闪闪发光。 总觉得这位大小姐的某些倾向也很是惊悚啊。 「有倒是有啦,但一般都有时间期限的,时间过了,那人就和蛊一起死掉啦。」 方知意依旧微微笑着耐心解释。 「啊!那我不要了!没劲!」 谢云起很是失望地撇了撇嘴。 江景明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有点庆幸,因为总觉得自己就是大小姐的下蛊目标。 「景明你在干什么————」 谢云起扭过头来看他,余光瞥见了一脸感怀的陆昭。 「他在哭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未来的妻子。」 江景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陆昭兄可是会为了保护妻子从容赴死的那种好汉。 77 「哟?大头兵也有喜欢的人啦?」 谢云起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巴掌。 「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我爹说了!陆昭年纪不小,也该结亲了,这次任务结束送我回京城之后,他会亲自给你说亲的!」 谢云起一脸八卦地扯了扯江景明的袖子,边说边笑。 「啊?这!你这!哎呀!」 陆昭的神情瞬间就从感怀变成了少男怀春的羞怯,他一边紧张地搓手,一边探头问:「指挥使有没有透露是哪家的小姐啊?」 「现在京城待字闺中的小姐多的不得了,我爹说,以你的官职和年纪,门当户对的也不少。」 谢云起一本正经地像个牵红线的小月老。 「若是运气好被哪家大户的小姐看上,娶了对的人,今后在你的仕途上也是一大助力。」 「吃软饭。」 阿青一针见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零四章 焚火驱邪 第105章焚火驱邪 」能吃得上软饭也是一种本领。」 江景明笑着冲阿青眨了眨眼睛。 「那倒也是!」 谢云起认真地点点头,说起一段让她非常不高兴的经历。 「大户小姐的眼光可挑着呢,我去年春天去参加了皇后办的赏花宴,听说是年轻的世家子女相亲的好机会。若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当场就可以向皇上请旨赐婚。」 「那可把我给无聊坏了!光是行礼就行了不知多少遍,一群人说话又弯弯绕绕的很! 那群女子说两句话就羞得脸红逃走,明明一句话就说清楚的事情非要写几句诗递来递去! 没劲透了!」 「所以我就帮她们的忙啊,我就爬到房顶上大声吆喝,喂喂喂那边的高个子,这个蓝衣服的姑娘说你长得还行!哎哎哎簪海棠花的姑娘你别走啊,那个胖子给你的情诗还没写完呐!」 「.. 「」 江景明听到这里,笑得忍不住抬手扶额。 已经可以想像大小姐大闹赏花宴的样子,一群思春的少男少女被她搅合得估计一点兴致都没了。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 陆昭的神情很是复杂。 「当时都说明昭君无法无天,可是皇上偏爱她。事后不仅没有责怪,还龙颜大悦,夸谢家小姐性情开朗叫人见之愉悦,不愧明昭二字。」 江景明笑了笑,其实也能理解皇帝为什么对谢大小姐如此包容。 一肯定是因为谢济川身份的重要性,二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世间实在难得。 规规矩矩克己复礼的世家子女见多了,忽然见到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娘,大概就像阴沉的乌云散去,天地间洒落的的第一缕灿烂的阳光。 没有人会不喜欢。 「那后来呢?」 江景明瞧着谢云起微微皱起的眉头,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应该还不至于让大小姐记仇这么久。 「后来皇后突然就非要拉着我陪她看戏,说我太漂亮啦,我一直呆在那里的话,大家就都看我去了,就没人看花啦。」 谢云气嘟着嘴,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很不高兴。 「皇后就是说话好听!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怕我捣乱!害得我一整天都坐在她旁边看戏,无聊死了,我根本坐着都快睡着!」 「最过分的是糕点也特别难吃!那桂花糕甜的死人了,皇后给我解腻的茶又苦的像药!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去这种宴会了!」 陆昭听完谢云起的控诉,忍不住感叹:「我看全京城的适婚男女都要感谢你的缺席。」 「哈?」 谢云起一瞪眼,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凑到江景明的耳边,小声说:「景明我跟你说啊,就是在那场赏花宴上,我听说户部侍郎家的女儿就很中意陆昭呢!还很可惜他没受邀来参加!」 「什么什么?户部的刘侍郎么?我怎么不记得他有个女儿?」 陆昭迅速就凑了过来,他的耳朵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激动地大声嚷嚷。 「就是那个扎丸子头的啊,她和我说你们见过的,元宵灯会的时候,你给她找到了她丢的花灯。」 谢云起笑得一脸鸡贼。 「花灯————」 陆昭沉吟片刻,忽然脸色一白,身形摇晃,差点一头栽倒。 「怎么了,陆昭兄?」 江景明动作很快地扶了他一把。 「那丶那是女儿?」 陆昭白着脸,不可置信。 「喂喂,当然是女儿啦!」 谢云起严肃第点了点头。 「你总不能因为人家稍微长得壮实彪悍了一些,就不承认她是女孩子啦!」 「你确定只是稍微吗?」 陆昭拽着江景明的胳膊,膝盖有点发软。 「景明你记得之前的付老爷吧?那姑娘长得就只比付老爷小一圈吧,往那一站我还以为禁军教头出来看花灯了————」 江景明听着他微微颤抖的尾音,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尝试宽慰。 「往好处想想,有了这样的彪悍妻子作为靠山,以后到哪都吃得开,你走不通的路她就用拳头来打开。」 「兄弟你确定她那铁锭般的拳头不会先挥向我么?」 想到血雨腥风的婚后生活,陆昭已然摇摇欲坠。 谢云起拍拍手,大笑一声:「不过也不一定啦,你现在只是一个逃犯,人家户部侍郎的大千金,还不一定瞧得上你呢!」 「谢天谢地,我生平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是个逃犯。 陆昭松了口气,在逃犯之路上坚持下去的心更加坚决了几分。 「说回正事儿啊,方姐姐,如果要毁掉这些鬼玩意的话,应该怎么做呢?」 谢云起转头,看向一直含笑不语的方知意。 在旁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安静听着,很少插嘴,直到有人和她搭话。 虽然阿青大多数时候也是这样,但江景明觉得她是睁着眼睛在补觉,其实神游天外什么都没听见。 「其实不难,用火就好。」 方知意唇角微勾。 「那本古籍上记载,绛骨花喜寒厌火,以火焚烧,便可使其灰飞烟灭。」 「这么简单?」 谢云起微微一愣:「我瞧它们长得这么恐怖,还以为杀死它们很难丶要请道士做法呢。」 「绛骨是模仿人的血肉而生的花,仔细想想,要杀死一个人,也是同样简单的事情啊。」 方知意淡淡一笑。 好像也是。 江景明瞧着花田中那一片微微摆动的花。 如果不予以焚烧的话,它们可以在这里存在百年都不凋零。 若有无心之人路过,恐怕会以为自己误入了炼狱。 「但是现在还在下雨,火恐怕烧不起来。」 陆昭仰起头看着阴暗的天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站的离花田最远,他是真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半点不想沾边。 只想这雨快些停,他狠狠一把火把这里给烧个乾乾净净。 最好是连听瀑山庄一块烧了,栽这种花用来养蛊,能是群什么好东西? 「既然如此,我们先进山庄调查。小心些,别惊动了花田里的蛊。」 江景明按住腰间的刀,侧身回望。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听瀑山庄的围墙了。 「等到雨停,焚火驱邪。」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零五章 血字 第106章血字 听瀑山庄。 庄门上没有牌匾,深红色的大门紧闭。 院墙修得极高,站在门外,看不到任何院内的情况。 瀑布的声音在门口听起来像是距离很远的浑浊闷雷,漫山的林木荫庇,显得整座山庄看起来幽深而静谧。 江景明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院墙边缘的飞檐一角。 如果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大概会以为是有钱人家特地修在深山之中的避暑别院。 前提是无视掉门上贴的印有神都卫落款的封条。 「和想像中不太一样呢。」 谢云起揣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半晌,觉得这一点都不像是正道联盟的五大宗门之一。 神都卫的府门修得大气而庄严,两侧刻有皇帝亲笔的门训,悬镜者天,燃身者我。 止戈城的洗泉剑宗她也去过,老远就能看到一柄巨大的石剑,半截没入山泉之中,犹如天外飞剑,一看就让人心神激荡。 这个听瀑山庄看起来......只能用普通来形容。 不够气派,也不够典雅,甚至也没有什么阴森的气息。 唯一的特点,大概就是它真的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沿着路走到了庄门口,远远的根本看不出来这里修的有这么大的一个山庄。 江景明走在最前,抬手轻轻放在了门上。 在推开门之前,他回过身和众人最后对视了一眼。 谢云起已经把浮霜握在了手里,她坚定地认为听瀑山庄里藏着很多只尸鬼。 方知意站在檐下避雨,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回望着她。 阿青紧紧跟在他身后,侧耳细听着门内的动静,目光冷静而锐利。 陆昭上前几步,将手放在了另一扇门上,冲他重重点头。 江景明不再犹豫,推开大门。 深红的木门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以江景明和陆昭的膂力也要费些力气。 大门缓缓开,有风从庄内刮出来,携裹着冰凉的雨水落到所有人身上。 血腥腐败的气息与潮湿的泥土味蔓延出来,和身后绛骨花的异香混合在一起,让人一呼一吸之间都有些黏腻的不适感。 江景明低头甩掉额发上的雨滴,抬起眼向前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石板地,场地中间摆放着兵器架和木偶,此时凌乱地散落各处。 石板地面因为不止没停的雨势而积了水,踩上去约莫淹到脚踝处。 雨水之下,约莫可见一些可疑的深红色块,微微发紫。 场地左右都设有地势较高的连廊,大约是作为平日的赏武之用。 总的来说,听瀑山庄的状况比想像中要寻常很多,也许这场雨将灭门案的许多痕迹都给洗刷掉了。 这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坏事一桩,但江景明并不心急,踩着水慢慢走向场地中央。 江景明走近几步,看着角落里歪倒的几个木偶。 其实细看的话,并不是木偶,而是傀儡。 听瀑山庄修行的傀儡术,是以极纤细的坚韧丝线牵引傀儡,使其代替自己战斗。 傀儡师只消手指牵动,傀儡便可以做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动作。 而傀儡的肩肘腕膝等关节处都以榫卵结构相连,手臂指尖膝盖等处都镶嵌有锋利的铁刃,浑身上下都是杀人的利器。 傀儡的面部则用彩漆画有一张京剧一样的人脸,雨水从它们的面部滑过,犹如珠泪。 「哎呀这些木偶长得好可怕啊!」 谢云起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吓得兔子一样惊跳开去。 「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傀儡。」 陆昭也走近,摇头感叹:「我曾见过听瀑山庄的弟子来京城参与演武,傀儡的招式千变万化,着实很难招架。」 来参加演武的那个年轻人在山庄里并非什么翘楚,再加上傀儡术这种手段难免遭人非议,一上来挑战他的人是最多的。 可是最后竟然无人打败他和他的傀儡,听瀑山庄赢回了那一批上好的玄铁。 彼时的陆昭并没有参赛,只是维持现场秩序的弟子之一。 不过陆昭非常清楚,他也打不过那个人。 「有时候也觉得听瀑山庄修行这些旁门左道,也许并没有什么错。毕竟有变强的机会摆在面前,哪个傻子不会去用呢?」 说到这里,陆昭叹了口气,觉得手中的剑很是沉重。 「呵。」 谢云起忽的冷笑一声,睥睨着他:「走了旁门左道,便再也别想回到正道上来!他们走了傀儡术的捷径,便只会想要更快更强的方法,可不就研究上下蛊了么?可是到最后还是惹祸上身,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倒也是。」 陆昭点点头,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位跋扈的大小姐是对的。 江景明听着两人说话,自光落在习武场的最前方,那里有一个祭坛。 在这个隐秘低调的山庄里,这个祭坛的规模称得上隆重。 青石打造的巨大的半圆石壁,宛如天成。 供桌上的香炉仍然在原地摆放着,残灰浸满了雨水。 石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瞬家历代先祖的名讳。 但吸引江景明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那犹如泼洒上去的一行血字。 「礼赠诸位——渡月教少主夫人。」 昨夜那样大的雨冲刷了一夜,这血字却淋漓得像是刚刚写上去的,连笔者习惯性的笔锋都清晰可见。 不得不说,是一手好字。 江景明陷入沉思。 如果能通过字迹来比对凶手的话———— 方知意的字,似乎偶然见过一次。 是在婆娑河的渡船上,船老大听谢云起说她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医者。 于是很激动地向她请教,说自家妻子一到阴雨天就咳嗽不止,请了不少郎中来都没用,想让她给开个药方试试。 方知意欣然应允,问了些症状和规律,便挥毫「唰唰」地在黄纸上写字。 江景明原本以为她的字应该是娟秀而精致的类型,没想到龙飞凤舞,相当潦草。 黄纸上像是爬了一大堆诡异的毛毛虫。 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船老大挠着头看了半天,同样也看不懂,不过方知意只是笑笑,说拿去药铺自然就有人能看懂了。 或许这就是医者之间的诡异默契吧。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零六章 妖女是你就好了 第107章妖女是你就好了 阿青的字是韩夫子教的,但她从小就很呆板,只会一笔一画地写。 小时候阿青好心替江景明写韩夫子的罚抄作业,结果总是一下就被抓包。 不过留给阿青练字的时间本来就很少,她总是要跟着沉卓训练,以至于现在她的字依旧还像个小孩。 谢云起的字江景明也有幸见识过。 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底蕴,非常经典的狗爬式。 而且大小姐大概是非常喜欢走神,所以一个字经常写得东一块西一块,比如「明」会被她歪歪扭扭地写成「曰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知道言传身教的文夫子看了会作何感想。 写在石壁上的字,和她们三人的都完全不一样。 「居然是写在这种地方啊————」 陆昭觉得这妖女真是杀人诛心,灭了门之后还特地把血字写在祭坛上,很显然是个不信鬼神不信邪的性子。 「风陵城对于先祖祭祀可是看重得很,妖女显然就是冲着这点来的。」 「是了。」 江景明点点头。 否则她也不会特地选择祭祖的日子动手,虽然这样的确方便她一网打尽,但是她既然有这样的本领,追到家里一个个把人杀死,大约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阿青走到石壁旁,凝眉细看。 她的目光从石壁的最上端缓缓下落,半晌,用指腹用力擦了擦那血字。 「擦不掉。」 阿青摇摇头,随后低头轻嗅,微微皱起眉。 「但是的确是血没错。」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人血。」 那还真是奇怪。 江景明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抹了一把那血字,竟然觉得有点发烫,像是从刚刚咽气的人身上蘸来写的。 「哎呀!你们两个不要瞎碰这里的东西好不好!鬼知道那妖女有没有在这上面动手脚啊!」 谢云起抓住他俩的手,在自己的衣摆上紧张兮兮地揩来揩去。 「你们瞧,这血字雨水都冲不掉的,说不定是什么吓人的诅咒呢!」 「什么诅咒?」 江景明一时好笑,任由她揪着自己的手。 谢云起咳嗽一声清嗓子,随后尖声大喊:「哇哈哈哈愚蠢的家伙竟敢触碰本座留下的咒印!!今夜三更,本座的尸鬼大军将会闻着味来取你性命!!受死吧!桀桀桀————」 「如果那妖女真的是你就好了,大小姐。」 江景明叹了口气,一脸诚恳。 「啊?为什么?」 谢云起懵懵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同感,那样的话今晚就能结案了,咱们正好去听雨轩吃炉焙鸡和桂花糯米藕。」 陆昭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与他并肩朝着另一侧的台阶走上去。 谢云起这才后知后觉江景明是在嘲笑自己,一时间挥着拳头就要追着他揍一拳出气。 江景明恰到好处地加快脚步,看起来不紧不慢,却始终和大小姐保持一个她的拳头够不到的距离。 「喂景明你等等我呀!!」 吵闹的声音向着山庄更深处去了。 方知意和阿青落后一步,互相并不对视,一个垂眼淡漠,一个笑意清浅。 几人的身后,雨还在下,积水中圈圈圆圆圈圈,荡起年轮般的波纹。 登上了台阶,才看到听瀑山庄的主阁。 是风陵城最常见的那种青瓦白墙,雕梁画栋,门前矗立着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 「本小姐看你们两个也是难堪大用呀!」 谢云起背着手站在石狮子面前,像是上司在严肃地教训部下。 幼稚鬼。 江景明与她擦肩而过,走向主阁内部。 栏杆坍塌,连梁柱都断裂开来,无处不是裂痕,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看来这里也是战场的一部分,有一些人从祭坛前且战且退,退回了主阁。 可惜最终也没有逃离毒手。 江景明缓步前进,微微闭起眼睛,想像着灭门案发生时的场景。 刀光剑影,血溅三尺,四周满是嘶吼惨叫,残肢横飞,避无可避。 「在这样封闭的室内,原本应该是瞬家弟子的优势位,所以他们才会退回这里。」 陆昭抬头看着坍塌的阁楼,摇了摇头:「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们不是有什么暴雨梨花针么?站在高处往地下射不就行啦!」 谢云起一跃而起到二楼,闭起一只眼睛,假装自己手上端着一把弩箭。 「任那妖女三头六臂!也会被扎成刺猬!」 江景明抬头瞧了她半晌,微微勾起嘴角,右手轻轻按到刀柄上。 谢云起转了个方向,正要把那把不存在的弩箭对准他,忽然感觉一阵疾风掠过! 下一瞬,未出鞘的无咎已经横到了她的颈前。 江景明站在她背后,转了转刀,笑着说:「大小姐,现在你又当如何?」 谢云起本来被吓了一跳,听他这个语气,一时间又嘴硬「难道听瀑山庄就剩我一个人啦!孩儿们快上啊!!!」 「我此时隐藏在你的背后,假如对面还站着一个你的同伴,他的弩箭或是飞刀在击中我的同时,也会将你刺个对穿。」 江景明闻着大小姐的发间耳后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气,稍稍一顿,才继续说:「就算他心狠手辣要将我和你一同杀死,他也一定会有一瞬间的犹疑。而这个瞬间,足够我将你和他都杀死。」 「哼!」 谢云起虽然仍不服气,却找不到理由反驳,因为知道他说的对。 在实力的绝对差距之下,什么暗器,什么傀儡,那才是真的难堪大用。 会客厅再往里走,是一个装饰古朴而简单的房间。 墙上的书画看起来都是名贵之物,却都染上了在打斗时毁坏的痕迹,那凶手的目的显然和钱财没关系。 不过老周和铁柱他们若是有命能走到这里,将书画的残卷收拾一下拿走,也是能卖个不错的价钱,至少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更别说其他的房间应该还有花瓶古董之类的。 房间里书架上的卷宗被尽数翻阅过,散乱地扔在地上,大概是神都卫调查过的结果。 陆昭走近,捡起几卷大致翻阅了一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来往信件,不过通过落款可以判定。 「这里是瞬家家主瞬玄的书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零七章 暗室 第108章暗室 书桌上摆放的茶具里还有些残余的茶叶,主人已经过完头七了。 陆昭不是第一次来凶案现场勘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出身平庸,家境也不好,在神都卫是从最底层的小卒做起。 年纪轻轻就升了少都头,是因为他破获了一桩命案。 同僚都羡慕他运气好,阴差阳错就抓到了凶手。 只有陆昭自己知道那不是运气,他只是很擅长观察和寻找线索。 陆昭到现场的时候只是负责站岗的副手,那甚至是他第一次来到案发现场,可是他精准地推断出那桩命案的报案人就是凶手。 凶手很细心,只在逃跑的时候无意间在窗台上留下了脚印。 陆昭一眼就注意到左脚的印记比右脚更浅,而报案人恰好有旁人不易察觉的轻微跛脚。 他决定将这一细节上报,审讯司很快便给出了结果—他的判断没错。 陆昭是从这以后才意识到他也许真的有当个神都卫的天赋,也利用这个天赋为神都卫解决了不少难题。 可惜,这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陆昭已经在案发现场走了一路,却仍然只觉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像线团一样缠在了一起,极度混乱,让人毫无头绪。 凶手的思路,手法,动机,都是难以理解的谜。 江景明已经从陆昭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困惑。 在查验现场这方面他应当比自己更加擅长,但他也一无所获。 江景明倒是对此早有预料,因为神都卫的大部队已经来过了,必要的线索和证据他们已经做了封存。 留给他们这群未经许可擅自闯入的逃犯的只有现场余留的一片狼藉。 然而,亲临现场之后,江景明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视角,却有了些不同的感觉。 凶手光明正大地走进门口,在祭坛处若无其事地旁观了瞬家祭祖的流程,又忽然出手,在一片哗然中连斩数人。 然后她将且战且退的人逼回主阁,期间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她一定知道听瀑山庄的弟子擅长的招式是什么,也一定知道楼里的地形对他们有利,—— 但她并不为所动,像是顽劣的幼童旁观蚂蚁的挣扎。 凶手对自己的手段和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且对于听瀑山庄的构造也有所了解。 她知道所有人都无路可逃。 想到这里,江景明对于凶手的灭门动机有了偏向。 之前在他的推断中,凶手的动机也许是挑起渡月教和正道联盟的争斗,也有可能是和瞬家结有你死我活的仇恨。 在亲临现场之后,后者的可能性已经远远超出了前者。 因为如果是前者,凶手完全没有必要带着一种「宣泄」和「报复」的恶趣味。 而这样让人心底不适的恶趣味,每个走进听瀑山庄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那个栽赃渡月教的落款,大概只是凶手的又一个突发奇想,顺势而为之。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下了决断,转过身,看见阿青正将书架上剩余的卷宗和信件一摞摞都搬下来。 「要全部看完的话,我们恐怕要在这里住三天了。」 江景明仰头,这个书架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架子上堆积如山的信件都是瞬家家主平日里要处理的各类琐事。 他刚才随手翻了几张,有些是瞬家在风陵城的商铺所寄来的收支帐薄,有些是优秀弟子的课业总结,还有一些是各种人情往来。 还是一看就很塑料的那种人情往来。 毕竟是正道联盟之一的大宗门,周边的小宗门有什么处理不了的祸事都会尝试向听瀑山庄求助,这也是正道联盟建立的初衷。 可惜瞬家家主对于这些求助,给出的答覆往往都是敷衍的回绝。 这大概就是瞬家的行事准则,强者自强,弱者则是自作自受。 不过说起来他们对于自家人也是一视同仁,倒是叫人没法再指责他们什么。 难怪听瀑山庄出事之后,风陵城虽人人自危,却很少有人真情实感地为他们哀悼。 阿青听了他的话,却摇摇头,将手上的卷宗随意地抛到一边。 「我不是要看这些东西。」 「那这是做什么?」 江景明走到她身边,虽然不解,但眼里有活,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她扔。 一阵「乒桌球乓」的动静之后,终于,整个书架彻底被清空了。 江景明倚在书桌前,瞧着阿青微微绷紧的嘴角,这表示她现在很认真。 差点忘了,她和沉卓学的也是情报勘察。 当然不是陆昭那种一板一眼的刑侦破案的方式,而是秉承着不择手段丶情报大于一切的准则。 暗杀只是他们在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保命的技能罢了。 这个巨大书架的材质是上好的乌木,大概是因为沾了些血,木材本身的香味散去了,只剩下乾涸的腥臭和潮湿的霉味。 江景明正在好奇阿青是要做什么,她就侧身抓起一张椅子,旋身借力,猛然一挥。 「!!!」 一声巨响将在座的所有人都惊了一大跳。 「怎么了怎么了?!」 谢云起尖叫一声,拔剑而起,东张西望。 方知意躲得远,打盹的狐狸似的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青并不答话,侧脸的弧度冰冷。 椅子被她这样一挥,断裂开来,一条腿深深嵌入了书架内层。 阿青上前一步,徒手攥住椅背,强行将已经卡死的椅子旋转,动作像是撬锁。 江景明眉梢一挑,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书架的背后是墙,阿青这样一砸,椅腿应当会直接断裂,绝对无法像这样嵌入书架内部。 现在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明,书架背后是空的。 有暗房。 江景明意识到了这一点,拔出无咎,反手横刀,以突刺的手法往书架深层刺去。 以无咎的锋利,很快就切开了这层乌木,然后刀尖所到之处是畅通无阻的空层。 江景明和阿青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再无需商议,一左一右,默契地共同发力0 「嘭!」 又是一声巨响。 偌大的书架被整个拆除了一大块,露出后方黑漆漆的一片空洞,尘灰四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零八章 赛博武侠 第109章赛博武侠 」那个————我说,两位少侠。」 陆昭走到书架的另一边,指了指一处非常松动的石砖:「按照正常的流程,我们不应该四处查看然后无意中发现这个机关,然后再从容不迫地进入密室吗?」 「不需要。」 阿青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后一脚踹塌了剩余的木板。 本就摇摇欲坠的书架轰然倒地,藏在背后的密室彻底一览无余。 江景明想,这就叫做一力降十会吧。 当寻常人还在认真推算机关陷阱时,阿青已经挥着大锤如履平地了。 阿青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火摺子,「噗」的一声吹着了,就着那一点点火光,低头探身往里走。 江景明提着长刀,跟上她的脚步。 谢云起死死拽着他的腰带,像只小心翼翼的兔子。 陆昭从房间一角摸了个烛台,原本想问阿青借个火,可是很快就发现这烛台已经受潮,用不了了,只好也快步跟上。 方知意倚靠在书房的门口,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神情像是有些出神。 直到几人都向暗室里进去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弯腰跟上。 阿青举着火摺子,示意几人停步,她摸着边缘绕了一圈,确认了这间暗室的大致结构。 很简单的一个棺材房,铁架上陈列着一排机关傀儡,阿青随手拿起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画着严密的结构图。 「这些纸上记载着瞬家的傀儡术的秘密。」 阿青凝神看了半响,给出结论:「有了这些图纸,任何有能力的工匠都能做出和他们一样的傀儡。 「那还真是绝对的秘密了。」 江景明走到她身边,除了已经可以批量制造的完整图纸以外,还有一些是只有个潦草草稿的设计图。 「老天爷,他们甚至想把活人放进傀儡壳子里!真是群疯子!」 陆昭翻到一张,一时间惊叹了一声。 江景明心想,原来这个时代里瞬家已经在研究机甲了。 还好这群站在时代前沿的家伙很及时地被灭门了,否则武侠即将会变成赛博武侠。 陆昭将图纸放回架子上,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我们这么毫无顾忌地窥探人家的隐秘会不会不太好啊?」 「死人是没有秘密的啦!」 谢云起正拿着一个傀儡小狗在手里美美把玩,很是喜欢,显然已经把道义什么的给抛到了一边。 江景明接过阿青手里的火摺子,沿着铁架子继续往前走。 再前方是一张桌案,毛笔还放在一旁,信纸上滴落了几滴墨点,墨盘已经乾涸,积了灰尘。 比起傀儡图纸,江景明对桌上那一堆散乱的信件更感兴趣。 他顺势靠着桌子坐了下来,吹了吹手上的火摺子使它更加明亮。 需要藏进暗室的信件,一定不是外面那些可以随便让人翻阅的内容,江景明带着这样的预期,掸了掸信封上的尘灰。 「贾佑及其部属,均已于腊月十七处置。怀,敬上。」 这封信应该是瞬怀,风陵城城主写的。 江景明把这张信纸递给陆昭看。 「这个贾佑是谁?」 「贾佑......!」 陆昭觉得这名字很是眼熟,拧着眉毛想了半晌,握拳猛地一砸手心:「他是文长史手下的幕僚,前些日子外出执行公务的时候出了意外,马车坠崖而身亡。原本以为是意外,没想到竟然是死在城主手上!」 「原来如此。」 江景明略略点头。 瞬怀在替瞬家处置官员,而这官员恰好又是文长史的幕僚。 由此可见,被贬谪来此的文长史,对于瞬家在风陵城的一手遮天来说是个有些碍眼的存在。 但是文长史背后的来头太大,他们不能直接对其动手,只好从他的幕僚开始渐渐削弱他的势力。 事实证明他们做这些是有用的,否则文长史也不会落到陈刹一来就被完全架空的境遇,完全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就一直在被瞬家挤兑。 江景明勾了勾手,示意其他几人也靠过来。 「大小姐,先别惦记着玩你那傀儡小狗了你等下悄悄藏兜里带出去也没人会发现的。」 「那好吧那好吧!」 谢云起眉开眼笑地把小狗揣到了口袋里,这才腾出手来帮他整理信件。 「这里有个火盆。」 陆昭矮身出去,捡了几卷外面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卷宗,用火摺子点燃,再将阿青扳断的椅子腿搭到里头,做了个简易的篝火。 这下暗室整个都亮了起来,江景明抬起头,忽然一愣。 暗室的天花板上架着数十把机关弩,弩尖正静静地对着几人,机关却没有发动。 这机关显然是要对擅自闯入的外人进行攻击的,可几人方才那么大动干戈的闯入却没有使它激活。 阿青侧身走到另一边,嘴角微抿。 「机关已经被破坏掉了。」 难怪她方才破门而入的时候,一点危险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 「说明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过了这间暗室。」 江景明沉思,不自觉地将信纸的一角揉皱。 肯定不会是神都卫,他们做事总是光明正大的,大概会在书架上也大喇喇地贴个封条。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凶手了。 可惜,如果她是带着什么目的进入暗室的话,那她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不管是要销毁什么证据,或是要拿走什么东西。 不过对于许多人渴求的傀儡术,她显然不感兴趣,铁架上的那些图纸基本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她人还行!不然我们可要被扎成刺猬啦。」 谢云起坐在桌上,若无其事地晃着一双细白的长腿。 」5 「」 江景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大小姐神奇的脑回路。 借着火盆的光,几人将剩余的信件都大致翻阅了一下。 大都是瞬家老家主与手下子弟的信件往来,每封信都以最寻常的语气传递着冷漠而骇人的信息。 谋杀,栽赃嫁祸,借刀杀人,封口灭门..... 「简直是罄竹难书!」 谢大小姐大怒拍桌:「这些信件要是流传出去,瞬家所有人都活该被吊死在城门口示众!盛世天下朗朗乾坤,他们怎敢?!」 「瞬怀身为一城之主,也不过是瞬家的傀儡,任其操纵,真是愧于百姓,身死难辞其咎!」 陆昭同样也很愤怒。 不愧是两个根正苗红的神都卫。 江景明静静坐着,指腹摩挲着信纸,却没有参与两人的怒火。 关于瞬家的所作所为他心里早有预料,毕竟他们对待自己的血亲都能如此冷酷,对待不相干的人命一定更如草芥。 但是除此之外,江景明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然凶手来过现场,那么,摆在这里的信件,是不是也仅仅只是凶手想让他们看到的?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零九章 美貌的坏姐姐 第110章美貌的坏姐姐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青没有和众人一起围坐在火盆边翻看信件。 她像只在暗处潜行的猫,脚步极轻地在暗室里巡视。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桌案的拐角。 火盆原本摆放在那个位置,大约是方便瞬玄处理一些阅后即焚的秘密信件。 对这位老家主来说,那些没有被焚毁的,虽然桩桩件件都沾了人命,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里还有。」 阿青走到江景明身边,半跪下来,将手里那张未烧尽的信纸递到他手里。 江景明接过来,就着火光展开。 信的下半截被焚毁了,只余留了上半部分。 「花色似血,形如骨肉,吾将其命名为绛骨。培育百遍终得此花————」 下半句看不到了。 「岑州蛮荒未经开化,蛊毒均————」 「死尸不可为宿主,不必————」 「毒可炼蛊,药亦可炼,百毒不侵————」 最后一段落款只能看到年份,时间是去年年初。 谢云起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奇怪欸!去年年初的信,为何他留到现在才焚毁?」 「也许,焚毁这封信的人不是他。」 江景明抬起眼睛,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方知意。 四周忽然安静了,只剩木柴燃烧的声音在暗室中噼啪作响。 阿青的衣袖无声无息地垂落,袖刀已经被她握在了掌心,随时都会出手。 陆昭和谢云起也都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氛围,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o 「这封信是去年的,而寄出这封信的人,就是培育绛骨并为其命名的人。」 江景明的语气缓慢,眼神清澈,却又不容退却。 「方姑娘,请问是哪本古籍有幸收录一株去年才被隐秘培育出来的花?」 他这话一出,谢云起微微一愣,反应过来。 如果真如那人所说,方知意为什么会知道绛骨花的名字和用处? 除非,方知意和那人有所关联。 被四人的灼灼目光注视着,方知意永远泰然自若的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缕松动的裂痕。 半晌,她叹了口气,走到火盆边的最后一个空位,缓缓坐下。 「方姐姐,你快说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云起拽着她的袖子,不管不顾地晃来晃去。 方知意抱着膝盖,将下巴垫在上面,微微歪头,看向江景明。 「好吧,我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火光映得她的睫毛下阴影晃动,柔软而漂亮的弧度。 「是谁?」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问。 「鬼医。」 方知意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一个让人有些震惊的答案。 「鬼医?!」 「是啦。」 方知意确信地点点头,神情不像是在撒谎。 江景明瞧着她难得认真的神情,沉思片刻,问出一个较为关键的问题:「鬼医与听瀑山庄也有合作关系?蛊虫和绛骨的事情是他们联合所为?」 「合作关系————」 方知意严肃地想了想,又严肃地摇了摇头。 「说不上吧,鬼医这个人没有什么合作的对象。江湖上的人要么有求于他,要么对他憎恨厌恶地想杀了他,和瞬家的话,应该说是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吧。」 「瞬家利用他进行养蛊的计划,给他的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 方知意耸了耸肩膀:「也许是金银财宝之类的?」 「鬼医————还会缺钱啊?」 陆昭一时间有点傻眼。 如果他真像传闻里那样无所不能,随便救几个权贵都能让他一辈子都不愁钱花了。 「话虽如此,可惜鬼医不是个喜欢救死扶伤的医者啊。」 方知意无奈地笑了笑:「即便有些人带着几座金山银山来求他救人,他也会拒绝只因为昨夜下了雨,吵得他没睡好觉。」 江景明默默地听着她说话,想到了之前她曾经提过的那个,说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注定的医者。 那个人果然就是传说中的鬼医。 「可能老头子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吧,脾气古怪又暴躁。来访的人总是稍不留神就触了他的霉头,像撵狗一样被撵出去。」 方知意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像是「你们没给人养过老你们根本不懂」的无奈。 「方姑娘,你和鬼医很熟吗?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的事情?」 陆昭试探着问。 传闻中鬼医的形象是非常多变的,有些说书人为了多收些茶水钱,会绘声绘色地将鬼医描述为一个风情万种妖冶魅惑的女人,听得不少好汉心向往之。 但方知意却非常果断地将其形容为一个古怪的老头。 「嗯————还算熟吧。」 方知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鬼医是我的父亲。」 「什么???」 她这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响,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哪怕早就察觉到两人关系匪浅,江景明依然对此感到有些震惊。 原本以为最多只是师徒之类的,没想到竟然会是父女。 仔细想来,方知意在提到鬼医的时候,的确都是一种对他极其熟悉和了解的语气,还 带着一点点无奈。 日渐长大有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的女儿,对于古板严肃的老父亲的那种无奈。 「方姐姐,你是鬼医的女儿,难怪医术那么厉害!!你怎么不早和我们说呀!」 没心没肺的谢云起眼睛发亮,只觉得自己又交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好朋友。 等她回了京城,把这件事一说,还不叫那帮子龟缩在家里的同学羡慕的要死! 和她爹谢济川这样伟光正的人物比起来,当然还是鬼医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又亦正亦邪的神秘传说更让少年们感兴趣啦。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爱去听有关鬼医的说书了。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很为京城那些对鬼医心向往之的无知少年们感到悲哀。 没想到吧,各位的鬼医前辈并不是个美貌的坏姐姐哦! 是个脾气暴躁的固执老头子哦! 连女儿都有了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陆昭看着方知意被火光映得似暗非暗的一席绝世容颜。 鬼医前辈的女儿————倒是挺符合大家的美好幻想的。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一十章 落雪飘零 第111章落雪飘零 谢云起学着说书人的样子,摇着手中并不存在的摺扇,抑扬顿挫。 「传说鬼医途经一感染疫病的毒村,见到横尸遍野的惨状,却并不出手救人,只随手栽下一株花。三日之后,那花开了满山,花香所到之处,村民的疫病竟然不治而愈!」 方知意撑着下巴,微微笑听着,随即摇了摇头。 「假的。」 「啊?!为什么呀!这个传说在京城可出名了!」 谢云起撇着嘴,很是失望。 「只有一种可能会让这个故事成真。」 方知意的笑意更甚:「那就是疫病也是他传播出去的,然后过了几年,又顺便来试试自己解毒的效果。」 ————那还是就让这个故事是假的吧。」 谢云起缩了缩脖子,觉得真是惹谁都不能惹到会医术的人。 「还有还有,传说一灯城的觉悟大师不幸重病,正在弥留之际,恰好遇到鬼医路过。 鬼医瞧了大师一眼,直言他只是武道已绝,命却不该绝,于是出手相救。残烛之际的大师 果然被救活了过来,只是终生不能再用武!」 陆昭也是一脸激动,绘声绘色,平日里显然没少听说书。 「这个也是假的。」 方知意耐心地听完,却仍然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 「那位觉悟大师其实是自己练武太过冒进,以至于走火入魔,被迫废掉了全身武功。 这样的真相当然不能为外人所知,会坏了龙隐禅院的名声,所以才编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哈???」 陆昭觉得自己上一次这么失望,还是小时候知道这世上没有观音菩萨的时候。 「其实我父亲没有传闻中那么神秘,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啦。他就是个医术还不错的老头,越老越固执,也没有什么济世救人的心。的确救过不少人,可是也害过不少人。」 方知意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江景明。 江景明低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火盆中跳动的火苗。 她所说的一点没错,如果是济世救人的医者,不会研究出缝合鲛人的秘术,也不会和听瀑山庄密谋养蛊之事,甚至为此亲自培育绛骨。 「缝尸还魂的秘术,也是出自鬼医之手吗?」 「是。」 方知意很爽快地承认了。 也许在这时候撒谎没有什么意义,江景明原本就是带着答案在问这个问题。 「他年纪越大,对于生死之间的界限就越发魔怔,他用尽了很多手段想要打破这个界限,可惜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 江景明听完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就像是皇帝对于长生总有执念一样,拥有登峰造极的医术,所追求的当然也会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鬼医和那个将三喜复活成吃人鬼的术士是什么关系?」 只有这一点江景明仍然很在意。 「如果要我说的话,没有关系。」 方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含笑,却很认真。 「可是秘术是他研究的。」 「他并不在意自己研究出来的秘术是否会被他人学会,又会被用在何处。也许某天只是心情不错,便将此术传了出去,恰好被那术士机缘巧合之下学会。」 渐渐昏暗下去的火苗在两人的眼神交汇之间跃动。 「况且,事实证明那术士只是学了个皮毛。如果真有他的手段,三喜大约不会丧失神智—虽然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吃人。」 「是这样么。」 江景明垂下眼睛,卷宗燃烧的灰烬在他眼底纷飞。 「没有丧失神智,见到自己变成了那般模样,恐怕会吓得哭出来吧,还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他这话一出,空气又变得有些静默。 走了这么远的路,其实所有人都没有忘记那个叫三喜的孩子,那个藏着匕首要杀死自己儿子的茶摊老板,那个旧旧的拨浪鼓。 像这样后果恶劣严重的秘术,对于鬼医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只不过是一次失败的研究。 可是秘术经过旁人之手,酿成了一桩无法挽回的悲剧。 伪造的鲛人,绛骨与蛊虫———— 真不愧鬼医这个名字,有时是救人的医者,有时却是残酷的恶鬼。 「所以世上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杀死他啊。」 良久,方知意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江景明。 「景明,你现在也想杀死他,对吗?」 「不。」 江景明直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 「世上没了鬼医,还会有妖医,魔医。想要作恶的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能作恶,菜市场捡把杀猪刀也能砍死人,我却不能杀死天下所有的铁匠。」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方知意微微一愣,随后低下头,牵起一个弯月般的温凉笑容。 「前些时候,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才知道原来我父亲在江湖上原来是这么丶这么有名。可我从小跟他和母亲隐居在一处不为人知的山谷之中,并不知道他每天都在钻研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教给我的,会是世人抵死难求的东西。」 方知意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神情却有些恍惚的出神。 「沧州的黑市上流传着许多他的秘术,人身鱼尾改造的鲛人只不过是其中一种。那里的普通百姓很憎恨他,说他得罪了海里的神明,会遭天雷焚身而死。」 「什么??我们在疏兰城看到的那只鲛人是假的??」 谢云起一蹦八尺高,满是被哄骗了的气急败坏。 江景明一把将她摁了回去,示意方知意继续往下说。 「雍州偏远又苍凉,我原以为不会有所发现,可是竟然也有人学了他的秘术,还学的不太好。」 「岑州大概是我父亲最不喜欢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很固执地相信蛊毒之术也可以救人,他们有自己的蛊医,不需要什么劳什子鬼医来插手部落的事。」 「不过现在看来,听瀑山庄所得的蛊虫,大概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难怪部落里的人们一听了他的名字就破口大骂,说他会有报应,万蛊噬心而亡。」 「你看,世上想杀死他的人有这么多呢,可是他们都没有机会了。」 说到这里,方知意再次看向江景明,烟水茫茫的眼眸中些许寂寥,似有落雪飘零。 「因为我父亲已经死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忘忧谷 第112章忘忧谷 「死了?」 江景明心里一惊,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鬼医死了? 活在江湖传闻中无所不能的那位鬼医,已经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是,寄出这封信后不久,他就死了。」 方知意的神情和语气一样安静。 她话音落下,身旁的人都屏住呼吸,久久没有开口。 江景明努力将心中混乱的思绪给平复下来。 他原本以为鬼医此人,和主事以及乐师背后的神秘组织一定有所关联。 可如果方知意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早在去年就已经死了。 听瀑山庄的灭门案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一个短期的合作者。 那么,自己的推断从一开始就错了。 方知意的种种可疑行径,以及她总是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不过是因为她是鬼医 的女儿。」 江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去看方知意。 她平时总是淡然含笑的模样,很少像现在这样安静,看起来就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清冷。 原来是因为父亲去世了,她才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啊。 难怪她方才会说,鬼医越到晚年,对生死的界限就越发魔怔。 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抱歉,让你想起了伤心事。」 江景明顿了顿,还是将这句显然没什么用的安慰给了出来。 「没关系。」 方知意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方姐姐,你的娘亲呢?你一个人出来这么久,她会不会很担心你?」 谢大小姐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难过。 她是个被父亲宠大的小孩,想像不出失去父亲的庇护和疼爱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京城的人都知道,谢云起的娘亲是当朝丞相的二女儿,温婉似水的大家闺秀,和谢济川青梅竹马,伉俪情深。 谢云起心想这些人那是没机会见识到娘亲在家大发雷霆的夜叉模样,才会说什么温婉似水。 谢大小姐在外面闯了祸,回到家是要和谢指挥使一起跪搓衣板的。 在外叱咤风云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对父女,到家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跪得膝盖发酸都不敢动弹。 谢云起想,如果哪天父亲不在了,那自己一定要陪在娘亲身边,替父亲保护她。 「我的娘亲吗?」 方知意笑意仍然轻轻挂在脸上,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心神一颤。 「那天,她也死了,和父亲一起。」 66 」 陆昭捂住了脸,很想问问这位大小姐怎么就这么会问? 明明有这么多话可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戳出一件更让别人伤心的事情来! 「对不起。」 谢云起蹭着膝盖往旁边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牵起方知意的手,紧张地晃了晃。 「没关系,我知道小起想和我说什么。」 方知意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神情温柔。 「小起是想和我说,虽然父亲去世了,但世上还有别人在担心我,想念我,对不对?」 「嗯!」 谢云起重重点头。 「放心啦,已经过去很久了。」 方知意的手指轻轻擦过大小姐的额发,一给给替她捋顺。 阿青静静地坐在一旁,低着头,火光在她琉璃一样透明的眼底流淌。 江景明看着阿青,想起来她的家人也都已经不在了,此刻大概很能感同身受。 可是世上还有挂念她,担心她的人,所以不论如何,也要继续努力活下去。 想到这里,江景明敛了敛心神,重新看向方知意。 从对方的眼神里,江景明读出了她的默许,「想问什么就问吧没关系的」的默许。 于是他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 方知意微微一顿,一时间怔怔的有些出神。 于是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她整理好思绪再开口。 「我自小和父母一起住在凉州最边境的一个山谷中。凉州是极北的苦寒之地,雪山上的冰千年都不化。因为太过寒冷,所以人烟稀少,有时候在雪地里走上几十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是个很寂寞的地方。」 方知意没有直接说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而是像陷入回忆一样喃喃自语。 止戈城就是中州最北边的城池了,可是和凉州还隔着一道宏伟而亘长的山脉,人们将其称为「龙脊」。 龙脊山脉隔绝了来自凉州的寒霜,所以止戈城还拥有正常的四季更迭,只有冬天较为寒冷,会连绵的下雪。 偌大的凉州却只有永恒的冬天,因此留在那里的人们只得凿冰打渔为生,猎杀雪熊之后用它们的皮毛来取暖。 江景明想像着那样大雪纷飞,满目皆白的苍凉之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还真是寂寞,比止戈城的冬天更加寂寞。 「可是,就像沙漠里也有绿洲,凉州也有一个山谷,谷中四季如春。山风掠过,草长莺飞,万花齐齐盛开。」 方知意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她的笑容也如春风。 只一瞬间,江景明想像出来的那片冰雪融融而化,纵然千年的寂寞也因此散去了。 「忘忧谷?!」 谢云起一拍巴掌,忽然拔高了音调。 「小起也知道?」 方知意有些惊讶,轻挑眉梢。 「当然知道!!!这还是文夫子告诉我的呢!」 谢云起激动地摩拳擦掌,像是童年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说在比天涯还远的地方,有个地方叫做忘忧谷,要翻过最高的雪山才能到达。那里常年万花盛开,落英缤纷,飞鸟走兽都能听得懂人话,流淌的泉水就是世上最醇烈的酒,只要喝下去,就会忘掉一生中所有的烦心事。」 世上显然没有这么神奇的地方,江景明瞧着大小姐很是神往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笑。 文夫子大概是曾经听说过忘忧谷的传闻,不过在说给大小姐听的时候,又添了些哄小孩子开心的修辞。 没想到谢大小姐记性这么好,长大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现在她知道这是假的啦,文夫子估计又要承接她的怒气,被揪掉一把胡须。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陌上尘 第113章陌上尘 「那倒也没有啦,至少我喝过的泉水都不是酒哦。」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浅浅摇头。 「啊!」 谢云起抓了抓脸,却没有发脾气,只是乖乖地等着方知意继续往下说。 江景明默不作声地瞧着她,心想大小姐今天居然也通人性了。 「不过,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忘忧谷的确像是另一个世界。小起若是见到,大概也不会觉得失望。」 方知意捏了捏她的嘴角,娓娓道来:「在中州极其稀有的药材,在忘忧谷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草。常常有长着七彩羽毛的小鸟替我衔来红果,味酸而微苦,却活血养颜,中州的贵胄名媛们对此千金难求。」 好姐姐你长这样还需要养颜么? 说起来这小鸟怎么不给鬼医叼这个?难道也会看脸行事? 江景明忍不住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我幼年就开始和父亲修行医术,识百草,背古籍。这时候母亲会在谷中弹琴,花丛 中蝴蝶翻飞,我总忍不住去看,便会被父亲教训。 方知意说起这些;神情温柔。 「母亲会笑着为我说话,说春光甚好,少女心性最是珍贵。父亲却叹气,说学医之人,最忌讳的就是不专心,不可以把自己当小孩子。」 江景明的思绪被她缱绻的语气带着走,好像也身处忘忧谷中,看清了春光中蝴蝶翅膀的纹路。 方知意的形象也渐渐清晰,不再是那样一副藏着无数秘密的模样,而是个也会贪玩的小小女孩。 「再后来,父亲一年之中在外游医的时间越来越多,母亲仍然日日在谷中弹琴,琴声中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她说,忘忧谷总归还是太小了,承不下鬼医的理想。」 说到这里,方知意轻轻叹了口气。 江景明忽然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便又觉得心头一紧。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父亲在外游医,究竟做了些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偏执,直到那一天。」 方知意的语气倏然一转,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他说明日有贵客到访,让我和母亲去谷中的另一处院子,当天不要出门。」 「这么多年,谷中从未有过访客。我想多问两句,他却不愿多说,只是再三叮嘱,让我绝对不能出门。」 「另一处别院在谷中的山洞里,位置极其隐秘,若不是在谷中常年居住,绝对无法找到位置。那天晚上,母亲似乎和他大吵了一架,两人不欢而散,然后母亲便带着我,去往别院。」 方知意缓缓说着,眼底藏着复杂的思绪。 「我父亲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走远,我那时候看不懂他的眼神,现在想想却懂了,是永别。」 「我第二天醒来之后,母亲却不在别院,她没有听父亲的话,等我睡着之后,她便悄悄回去了。我一个人左思右想,纠结了一阵,还是跑了回去。」 她停顿在此处,静静地看着火盆中渐渐熄灭的火光。 「然后,我见到了他们两人的尸体。」 」 江景明垂下眼睛,几乎不忍心再往下听。 「我父亲全身上下都布满了血洞,真像是岑州人对他的诅咒,万蛊噬心。我母亲是被琴弦勒死的,远远看着像是睡着了,我过去轻轻晃了晃她,她的头颅就滚了下来。」 方知意说话的语气很是平静,可是描述的场景却让所有人都心底发寒。 琴弦锋利,不是像绳索一样让人窒息而亡,而是直接切开了她的喉咙。 「天啊. 」 谢云起微微发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方知意。 「凶手到底是何人?下手如此残忍,真是丧尽天良!」 陆昭咬着牙,右手紧紧握在剑柄上,压抑着怒气。 「鬼医之所以让你们母女留在别院,想必是已经知道来者不善,因此让你们避祸。」 江景明低垂眼睛,声音低沉。 「江湖上关于鬼医的传闻甚多,可是大多数人连他的真实面目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携妻女隐居忘忧谷,凶手一定是与他有过紧密来往的人。」 「是了。」 方知意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我将他们安葬,走出了忘忧谷,四处游医,看似漫无目的,其实也不是。我起初想,我就这样一直找下去,总能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吧?可是现在我发觉不是的,因为 想要杀死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抬起眼睛。 「抱歉,一直以来都没有和大家说实话。我从凉州出发,一路已经去过了沧州丶雍州和岑州,只剩下中州了。我决定和大家一起来听瀑山庄,也是因为我从父亲生前的信件中读到过他们关于绛骨和蛊虫的往来。」 「不必抱歉。」 江景明迅速地摇了摇头。 毕竟他也有秘密,现在还没有和任何人说。 「我才要说抱歉呢,对不起,让方姐姐想到这么多伤心的事情。」 谢云起耷拉着脑袋,是真的非常愧疚。 「伤心的事没有突然想起来这一说呀,它会一直都在那里,让你时时刻刻都记得,所以不要说抱歉。」 方知意眉眼轻弯,轻月一样漂亮的弧度。 江景明忽然知道为什么方知意身上总是有种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感觉了,像个过路的旅客,只是短暂地在此停留。 这样遥远的距离感让她的美更加飘渺而虚无,却不是她刻意而为之。 只不过因为世间和她有关联的人都已经死了。 江景明无法想像彼时的方知意会是什么感受,她从小就在谷中长大,生命中只有父母二人,可他们同时死去了。 死的那么突然,死的那么惨烈。 于是茫茫忘忧谷,茫茫人世间,突然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她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走出忘忧谷的么? 穿过凉州千年不化的积雪,翻过那座蜿蜒千里的龙脊山脉,一个人慢慢去走父亲生前走过的路,要在这个有着千万人的尘世中找到那个凶手? 可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已经死了。 即便是鬼医这样的人物,穷尽一生也没有找到真正起死为生的方法,所以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所以方知意的眼底总是有着落雪般的温度,飘零而寂寞。 因为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一十三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114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江景明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这一路走来,真是辛苦你了。」 「说不上辛苦。」 方知意浅浅一笑,眼眸中泛起轻柔的涟漪。 「只是走的路越多,越觉得世间皆苦。每个人都像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流水辗转漂泊,朝朝暮暮,生生死死。」 江景明听着她温柔的语调,忽然想到韩夫子站在夕阳下送他远行的身影。 那个总是叼着烟杆吞云吐雾的乾瘦老头,曾经教他诵过一首诗。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景明当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随意一听,现在再回忆,却觉得字字句句都历历在目。 此情此景,好像忽然明白了韩夫子在诵诗时,为何会露出那样沧桑的神情。 「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 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 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 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火盆里的火熄灭了,只剩下泛红的木炭,渐渐的有冰凉的寒意攀上来。 围坐的几人却都想着自己的心事,久久的都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谢云起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实在见不得大家都这样心事重重丶垂眉敛目的模样。 因为大小姐很清楚,难过这种东西,它并不会因为你一直一直难过就自己消失掉。 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哄好自己,让自己好好打起精神,暂时把难过的事情抛到一边去,抛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好啦好啦!」 于是谢云起站起身来,从江景明手里夺过那张还剩半截的信纸。 而后她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的目光向她看齐。 「今天!我们所有人聚在这里,都是为了找出听瀑山庄灭门案的真正凶手!」 她抬手指向江景明,朗声说:「这位景少侠!千里迢迢投奔大伯,大伯却已然不幸被牵扯进灭门案中,无辜身亡!」 「这位阿青姑娘!呃————是来帮景少侠的忙的,真情可贵!」 「还有这位陆少都头!咳咳,虽然只是个没什么职位的大头兵,但也有着匡扶正义的理想!值得鼓励!」 「这位方姐姐,鬼医的唯一传人!为了找寻杀父凶手而辗转流离,鬼医和听瀑山庄的交易成为了最后的线索!」 「而我!」 终于,她绕了一圈,又说回了自己。 「我早就做好了决定,若听瀑山庄案的凶手是渡月教妖女,我谢云起,将亲自为我的故友报仇雪恨!」 谢云起踏步上前,立剑为誓。 「既然我们为了相同的目标站到了一起,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在伤春悲秋之事上!不论如何,至少我们还有站在同一战线的彼此。」 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火盆上的余热烤得她的手背微微发烫。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心潮澎湃地大喊:「正所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已经快要触碰到真相了,在与所有人为敌的境地之下。 陆昭看着大小姐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心想她果然是谢指挥使的亲女儿没错。 神都卫新收弟子的入门仪式三年一次,每次都是由谢指挥使亲自主持。 陆昭现在都还记得谢指挥使站在高台上万众景仰的样子,所有弟子都跟随着他的声音嘶声大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时候陆昭是喊的最大声的,只觉得胸口的热血都快要喷薄而出,哪怕高台上的谢指挥使下令让他们现在就提剑杀上战场,他们也不会犹豫半分。 也许人就是这样,会为了胸口的一腔热血而赫然拔剑不惧生死。 谢指挥使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懂得如何激发人的这腔热血,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而他的女儿可以做到,也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谢云起忽然觉得手心一沉,抬眼一看,是江景明第一个把手叠了上来。 「大小姐雄心壮志,在下自当奉陪。」 看着她这又热血又笨蛋的模样,好像觉得天都放晴了些似的。 短暂的停顿之后,所有人都把手放了上来,借着火盆的余热,齐声道了句好。 「好!」 「真好!」 这下谢云起被哄开心了,原地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 「战前宣言说完了,要不要说说咱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谢指挥使?」 陆昭斜着眼睛看了她几眼,见她一时半会儿没有消停的样子,只好出声催促。 这声带着挖苦意味的「谢指挥使」显然很合谢云起的胃口,她看起来想抢走父亲这个威风凛凛的称号已经很有些时日了。 「好吧好吧!让我看看。」 谢云起敛了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信件上。 除开方才牵扯出方知意是鬼医女儿的那句话之外,信纸上剩余的几句话是:「岑州蛮荒未经开化,蛊毒均————」 「死尸不可为宿主,不必————」 「毒可炼蛊,药亦可炼,百毒不侵————」 虽然都只有半句,但还是能大致推断出鬼医想说些什么。 「岑州蛮荒未经开化,肯定是鬼医认为岑州部落的人都很野蛮,平时也不读书认字,就知道修行毒术和蛊术!」 谢云起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得出结论。 「话糙理不糙。」 陆昭认可地点点头。 江景明听着他们说话,抬头去看方知意。 作为鬼医的女儿,她的推断肯定是比他们两个更有说服力的。 「应该差不多是这样没错啦。」 方知意微微一笑。 「我去过岑州,那里的人们对于外来访客十分警惕,戒心很重。不过也可以理解,岑州这样遍地是黄金的地方,外来的人大都揣着些不轨的心思。」 「也是。」 陆昭想起了从前听同僚们说起的案子。 中州常常有些游手好闲的混混,结伴跟随去往岑州的商队作搬货的帮手,其实手脚都不乾净,总想着偷点什么东西回来。 若是没被发现也罢,若是被部落里的人发现了,便会被扣留下来作为奴隶,自此音讯全无。 陆昭觉得很难理解,岑州是个什么地方大家都知道,遍地都是蛊虫剧毒,想从他们手里捞金,不亚于与虎谋皮。 也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才导致岑州人对于外人的防备心越来越重。 「他们生了什么疾病,只会找部落里的毒医和蛊医解决,对于我父亲的医术嗤之以鼻,想必是起过不少矛盾,所以他才会在信里这么直接地说他们未经开化。」 方知意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想笑,半晌,却又只是摇头叹了口气。 陆昭用胳膊肘怼了怼江景明,压低声音说:「我以前听说还有人拐了人家部落里的小姑娘,骗她和自己私奔呢!」 「真的?」 江景明略略挑眉,很难想像会有人这么胆大包天。 依照岑州部落的规矩,生于部落,死于部落,是一辈子都绝对不能踏出去半步的。 如若离开,必定会遭到部落的报复。 修行蛊毒之术的人,报复的手段光是想想都让人浑身颤栗。 「真的啊。」 陆昭笃定地点了点头,这个故事他也是听同僚说的。 那人本来也是个想偷些东西的混混,却和部落里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见锺情。 可惜商队做完了生意,自然是要离开岑州回中州去的。 两人乾柴烈火,正是热恋最如胶似漆的时候,如何能甘心分开呢? 于是他便胆大包天地想要拐了姑娘私奔,可是走到一半,想到部落里那些蛊虫啊毒术 啊之类的报复手段,却又害怕了。 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只能将那姑娘撇下,自己趁夜偷偷跑路。 他一路逃回到京城,将身上那些从部落里偷来的药材换了一大堆钱,去了最好的一间酒楼。 结果还没喝上一口酒,突然就「哐当」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 「在场的人说,把他翻过来的时候,心口那一整块都是空的,剩个巴掌大的血洞。」 陆昭说着说着,摇头感叹。 「这不就是... 」 江景明微微一愣,话还没说完,身旁的谢云起就抢先一步高声喊:「同心蛊!!!」 「还真是!原来那姑娘是给他下了同心蛊!」 陆昭瞪着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从前他们不晓得同心蛊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是他突然发了急病。 「应该没错。」 方知意点了点头:「同心蛊蚕食血肉,化蝶破心而出,在旁人看来,就是心口那一块变空了。」 「真是活该!!负心者当诛!!」 谢云起气呼呼地说。 江景明回想着陆昭的描述,心想这同心蛊大概是下在那姑娘决定要和他私奔的时候。 但同心蛊发作,却不是在他撇下她的当时,而是过了好几天。 那姑娘孤身回到了部落里,要承受的是族人的怒火和刑罚,但她大概还没有死心,想等他回心转意。 可惜最终也没有等到,心灰意冷之后,终于只能带他一起上路。 同心蛊真是神奇,一个在岑州的深山老林,一个远在中州繁华京城,可是彼此之间就是有所感应。 上穷碧落下黄泉,化蝶追随而去。 「所以说万万不能见色起意呀。」 陆昭拍了拍江景明的肩膀。 「看起来是个柔情似水的小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就给你喂了只蛊!难怪都说岑州的女人心如蛇蝎,会下蛊逼你和她成亲!」 「闭嘴吧!喂也喂不到你的嘴里!」 谢云起用剑鞘狠狠捅了一下他的后背,陆昭一瞬间就痛得跪倒了下去。 「毕竟你已经名花有主了!户部侍郎的上门女婿!」 」 」 这下陆昭不仅后背疼,心口也挺疼。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听着陆昭的话,心里想的却是那封信上的第二句话。 「死尸不可为宿主,不必————」 这里的宿主,指的想必就是蛊虫的宿主。 以鬼医的口吻说出这句话,说明是听瀑山庄提出想要以死尸为宿主的想法,但被鬼医否决。 「蛊虫的宿主一定要是活物,对吧?」 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没错,江景明向方知意发问。 「是的。」 方知意点头,已经知道他在思考下一句话了。 「蛊虫的寄生宿主可以是任何活物,但除了人之外的活物,并不能发挥蛊虫的效用。 而死物无法养蛊,蛊是最排斥死物的一种东西,因为与它们想要存活的本能相悖。」 「听瀑山庄既然已经委托鬼医培育绛骨以供他们养蛊,想必已经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会有想以死尸为宿主的想法?」 江景明微微皱眉,觉得这其中的逻辑很难理解。 「的确有些奇怪。」 方知意想了想,才继续说:「以鬼医的性子,这被焚毁的后半句大概是不必痴心妄想」,或者是不必白日做梦」 「听起来像是被问烦了。」 陆昭评价。 有点像陈刹给下属的批文,若是一个蠢问题被问太多次,他往往也会来上这样一句。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想。」 江景明摸着下巴,沉吟半晌。 「如果我们是瞬家的人,我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让死尸成为蛊虫的宿主?如果死尸真的成为了宿主,对我们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这么一想,问题好像迎来了新的方向。 「瞬家以傀儡术起家,但傀儡术在遇到真正的高手时并无太大作用,所以,他们想要更进一步的话..... 」 江景明的话音一顿,猛然抬头。 「尸鬼!」 「是了。」 方知意很快点头,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块去。 「若是能用死尸来替代傀儡,再以蛊虫代替丝线的牵引,那将是更加残暴丶更加强大的进阶傀儡。」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不仅都陷入了沉默。 陆昭史识过瞬家的傀儡术,一时间乌肃地摇头。 「仅仅是现在的丝线傀儡,已经让江湖中的中流高手感到较为棘手,若是真的有尸鬼这样的东西横空出世,我不敢想。」 「但是他们不是失败了吗?连鬼医都说这是痴心妄想的话。」 谢云起蹙起好看的眉头,一脸迷惑。 「可是。」 江景明亍气淡淡地开口:「如果尸鬼没有被研究出来,那么小皮在山上看到的东西,又是什么?」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地同寿 第115章天地同寿 是啊。 如果听瀑山庄没有成功让死尸成为蛊虫的宿主. 那么,小皮在翠微山上见到的青面獠牙的尸鬼,又是什么? 谢云起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传闻世上的确有能够操纵尸体的秘术,只是要修得此术,要比蛊术所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大得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方知意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什么秘术?」 江景明微微皱眉,他从没听说过。 但想到鬼医连缝尸还魂这样的秘术都能研发出来,这世上诡奇的事情想必还多着呢。 「真正的尸鬼之术,是以血魂为引,唤醒黄泉之下的魂魄。尸鬼为主人的意志所行动,无需任何外力驱使,比傀儡丶蛊虫都要更胜一筹,是最为可怖也最为强大的秘术。」 方知意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但也正因如此,尸鬼之术只是个传说罢了,没有人真正知道它是否存在。」 「听瀑山庄这样一帮狼子野心的家伙,恐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想要得到这样的秘术吧?」 陆昭用剑鞘捅了捅已经熄灭的木炭,又抛了几个卷宗进去。 再次跃动起来的火苗映得所有人的眼底一片橘红。 「根据小皮的描述,那些尸鬼排列成行,青面獠牙,像人一样行走,听起来不像是真正的尸鬼。」 江景明觉得,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秘术所召的尸鬼,应该不会这么刻板而笨拙。 「是的,我想,只是听瀑山庄对于尸鬼之术的拙劣模仿罢了。」 方知意点点头,顺势推断:「也许是他们试了许多种方法始终不得要处,便开始琢磨能否以蛊虫为引操纵尸体,作为真正的尸鬼之术的下位替代。」 「不错。」 江景明同意了这个说法。 毕竟从时间线来推断,也是合理的。 前些年小皮在山上无意间见到了「尸鬼」,慌乱之中逃跑下山,传播消息之后失踪。 这时候的「尸鬼」是听瀑山庄的模仿之物,然后,他们找到了鬼医。 去年,鬼医为听瀑山庄寄出回信,否决了以蛊虫操纵死尸的想法,并为他们培育绛骨o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 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谢云起忽然小声提问,于是正在陷入沉思的几个人都将目光转向她。 「如果尸鬼之术仅仅只是传说,听瀑山庄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坚信此术是世间真实存在的?为什么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研究?」 」 江景明心中一滞。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见过真正的尸鬼之术。 「是连我父亲都未曾沾染过的秘术,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方知意随手将几缕滑落的长发绕到耳后,有些感慨:「走了这么远的路,我还以为这世上一大部分的邪术都出自他手呢。」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吧。」 江景明客观评价。 「也是哦。」 方知意闻言,漫不经心地笑笑。 「还剩下最后一句!」 谢云起将信纸折到最后一截,一字一顿地念。 「毒可炼蛊,药亦可炼,百毒不侵。」 陆昭烤着火,低头沉思。 「这一句好像很好理解,鬼医认为毒可以炼蛊,所以药也可以用来炼蛊,炼出的药蛊百毒不侵。」 「是的。」 方知意点头肯定。 「我父亲和岑州人很不对付,恐怕一直都惦记着要炼出比部落里更稀有丶更有效用的蛊,以此来狠狠打他们的脸。」 「看来在这一点上,听瀑山庄会给予鬼医一定的支持,这就是他们保持合作的缘由。」 江景明揉了揉额前的穴位,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半封未焚毁的信件上,他们所得到的信息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顺带还牵扯出了方知意的真实身份,着实是在意料之外了。 不过她承认的也很爽快,大概是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做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现在唯一不解的就是瞬家为何执着于尸鬼之术丶以及此事和他们被灭门有无关联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杀死我父母的人,和这桩灭门案也有关联.. 」 方知意眼眸低垂,声音轻柔。 「方姐姐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为你抓住凶手,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谢云起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神情坚定。 方知意轻笑一声,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 问题又绕回了灭门案本身上。 在这之前,江景明已经将凶手的动机从「栽赃」转为了「仇杀」。 那么,既然留在暗室中的信件大都是瞬家家主与手下子弟的密信,其中可能就还会遗留一些有用的信息。 「方才我们看过的那些信件,大都是与瞬家为敌的势力被其暗中处置的消息。」 江景明凝眉,仔细回忆:「印象中似乎没有什么人是成功逃脱的,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已经处理乾净。」 「是。」 陆昭叹了口气:「毕竟在风陵城里,听瀑山庄还是太过一家独大了,连城主都是他们的人,能逃过毒手的少之又少。」 「瞬家人自己的旁支之中,似乎也有不少是将主家视若仇敌的。毕竟在困难之际,主家不仅没有给予帮助,反而将其弃之如敝履。」 方知意将手中的一封信递到江景明手里,信纸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发黄。 江景明接过来,借着火光缓缓摊开。 「家主大人: 见字如面。 晚辈瞬重,年前祭祖大典,未能有幸亲身拜见家主大人,随信携一铜错银兽面纹觚,一方黄玉螭龙钮镇纸,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 唯有藉此薄礼,遥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晚辈家父名为瞬敬,曾身居山庄主事,一生为家族鞠躬尽瘁,临死之际仍在感恩家主栽培,嘱咐晚辈务必承其遗志,再建功勋。 如今晚辈已有家室,妻子不幸身患重病,小女尚且年幼,晚辈愿赴汤蹈火,只求家主收留,为晚辈的妻子谋求一线生机。 人命关天,晚辈瞬重,泣血敬上!」 」 江景明读完,只觉得这封薄薄的信似乎有千斤之重。 这个叫瞬重的人,大概真的是在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写下的这封信。 身为瞬家的子弟,却被家族所抛弃,又被其他势力记恨而排挤。 在低头向家族求助之前,他应该已经尝试过了所有的门路,可惜都失败了,所以他才写了这样一封卑微至极的求助信。 字字泣血,满心的绝望像是要从笔墨中渗出来了。 先是将礼物写在最前方以免失了礼数,然后又是说起父亲为瞬家的贡献,最后才将自己遇到的绝境和盘托出,祈求能获得家族的帮助。 那么,此事的结果究竟如何呢?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就听到旁边的大小姐「啊」了一声,她在身后翻找了一会儿,将另一个信封又递过来。 「这封也是一个叫瞬重的人写的!不过好像根本都没拆开。」 江景明接过一看,果然,信封的封口还是完好的。 家主大概是看了一眼寄信人的名字,就随手将信丢到了一旁。 江景明沿着封口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 信里的内容比方才的那封更短。 「家主大人: 晚辈瞬重,前些时日寄出的信,不知家主可曾过目? 情况比那时更加紧急,我妻子的病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将药石无医! 晚辈此生愿为家族的死士,虽死无憾,只求家主出手救我妻子一命! 急!急!急!」 如果说上一封还能说是绝望丶沉重但还带着最后的希冀的话,那这一封就只剩下了极致的恐慌。 他大概已经知道家族不会给予他任何帮助了,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阿青也将她手里的信拿了出来,神色在火光中寂静而淡漠o 「家主大人: 晚辈瞬重,曾随信寄予家主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若还能找回,请家主差人将其转寄于我。 昨夜妻子意识短暂清醒,嘱托我将其交于女儿,作为她的遗物。 请务必回信。」 」 」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痛。 太痛了。 写下最后这封信的时候,这个叫瞬重的男人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啊。 他显然没有救活他的妻子,甚至没有拿回妻子的遗物。 「听瀑山庄真是一群丧尽天良丶狼心狗肺的人!!!」 谢云起终于忍不住了,她猛然起身,咬牙切齿地来回踱步:「他只想救他的妻子,他有什么错??可恨世间人情,竟然冷酷若此?!!!」 「如若真是他自己懦弱无能,倒也罢了!可是他沦落至此,少不了瞬家平日在城中一手遮天丶一家独大的影响!」 陆昭神情冷硬,字字沉重:「如果我是这个叫瞬重的男人,我他妈的一定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就是说啊!!!」 谢云起气得脸上微微泛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怒气:「救一条命对他们来说算得上什么难事??为什么?为什么?!」 以大小姐的心性,此生都无法理解瞬家这样的人。 哪怕是路边乞讨的可怜人,大小姐都不会冷眼旁观,可是瞬家对待身体里留着相同血液的亲人,竟然可以漠然到这样的境地。 「可惜这天杀的家主已经被杀死了,不然本小姐一定亲自砍了他的头拿去喂狗!!!」 相比起他们两人的愤怒,江景明只是握着信纸,垂下眼睛掩盖住了思绪。 发生在瞬重身上的事,在瞬家的旁系子弟之中想来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的信此时此刻就握在手里,江景明觉得好像能切身感受到他的不甘和绝望,而这样的情感最终一定会转化为仇恨和杀意。 究竟有多少人对瞬家怀揣着这样的杀意,现在看来已经算不清楚了。 这帮人早晚会死,死在他们为之骄傲的冷血和野心中。 没有人会为他们哀悼,人们只会可惜他们没死在自己的手里。 不知道这个叫瞬重的男人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为主家的灭亡而感到快活。 江景明收起信纸,微微转头,从暗室的门口看向外面。 雨似乎已经停了,已经听不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有积蓄的雨水缓缓从树梢滴落。 江景明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灰。 他盯着火光看了半晌,最后没有将手上的信纸投入火中,而是摺叠起来,揣到了怀里o 其实不会为此感到快活吧。 江景明一边想着,一边矮身往外走。 既然斯人已逝,旁观者的死活,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景明想,如果是他的话,在第一封信之后,他就会使出那招天地同寿了。 要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拼上自己的命去救她,不要等到她死了,最后连她想要留给女儿的遗物都拿不回来。 等到那时候,就算杀再多的人,也填不满心底的悔恨。 因为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连鬼医都已经死了。 所以世间诸多无解的遗恨,归根结底,都不过一句后悔。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阴沉而静谧的灰色,山间仍然寂静得像一片死地,绛骨的香气也染上了雨后的潮湿气息,显得更加浓烈而醉人。 雨停,当焚火驱邪。 江景明和陆昭沿着花田边缘,铺上一层搜罗来的乾燥木材。 其中大都是拆卸来的桌椅板凳,是上好的乌木,烧起来也是好闻的木香味道。 木材上堆叠着外面书架上以及暗室里所有的卷宗,几人已经将其全部翻阅过一遍,留在这里也是徒生事端,不如一把火烧了,还能助长火势。 「小心些,不要踩进去。」 方知意遥遥站在远处,揣着胳膊笑吟吟地说。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陆昭却被吓得够呛,踮着脚像是舞姿拙劣的舞女,生怕染上脏东西。 江景明检查完最后的角落,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绛骨花。 近距离看,会觉得它比远处看着更加恶心,一呼一吸,像是跳动的血肉脏器。 更何况里面还豢养着无数的蛊虫。 江景明忍住本能想要呕吐的冲动,大步走回花田的边缘。 阿青站在远处,手中拿着火把。 江景明冲她微微一点头,阿青便将火把遥遥掷出,抛到堆叠好的木材中。 山风一吹,火势一瞬间蔓延开来。 仅仅片刻功夫,整片花田都陷入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果然如方知意所说,绛骨的确是对火光极度敏感的花种。 因为它们竟然齐声发出了凄绝的惨叫。 几乎像是无数人被圈养在此地,焚烧至死,地狱般的景象。 连绛骨的香气也化作了浓烈的血腥味,面前的一切都简直像是一个屠宰场,而他们亲手投掷出了火把。 江景明喉头一滞,默默地将掌心按在腰间的无咎上,这把冰冷而肃杀的刀在这种时候能让他觉得内心安定。 谢云起愣了一下,而后伸手捂住了耳朵,提高音调嚷嚷:「此等邪物,休要坏本小姐的道心!」 阿青静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琉璃般的瞳孔映照出火海的橘色火光。 江景明也不知道她现在想些什么,离开了茫崖,阿青似乎也变成了藏着许多心事的少女。 只有方知意离得最近,山风吹得她白衣如画,炙热的火光映在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上,她的唇角藏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真情请假条 真情请假条 刻苦学习,沉淀一天! (绝密航天魔王护在线一等二)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一百一十五章 芳心暗许 第116章芳心暗许 火光冲天,整片花田的绛骨都燃烧起来,将远山重叠的白云也染成橘红色,与火光遥相辉映。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会惊动驻守山下的神都卫,不过等他们反应过来冲上山的时候,花田里多半已经只剩下一片废墟了,不会有任何可疑的证据留存。 谢云起拉着方知意跑在最前面,江景明和阿青跟在两人身后,陆昭留在最后一个警惕殿后。 雨后的瀑布更是声如惊雷,泉水激淌,众人沿着泉边朝着和上山时相反的方向,大步奔跑。 「嗖!」 不多时,山的另一侧就传来神都卫的穿云箭信号,他们应该是已经发现异常开始调齐人手往上赶了。 谢云起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穿云箭的利响,不知为何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她在前面跑,扎起的两根辫子随着动作起起伏伏,清脆的笑声银铃般穿过山涧。 江景明一时间觉得现在不像是放火烧山之后的逃亡,而是少女一时兴起的踏青,大家伙都是跟在大小姐后面的倒霉跟班。 「大小姐你可别笑了!」 陆昭在最后面苦着脸嚷嚷:「把人引过来第一个被抓的不还是我么?!」 「谁管你!」 谢云起拽着方知意又往前快跑了几步,转过头来看向江景明,笑意盈盈。 「景明景明!我们接下来去哪?」 江景明瞧着大小姐明眸皓齿的漂亮模样,微微一顿,才开口:「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应该是要打道回府去找文长史交换情报,但是... 他原本想说还没想好怎么顶着一大堆通缉令混进城里,结果谢云起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那还不简单!!」 众人这一路狂奔,已经成功到了山下。 山泉汇入河水,平静而广阔的河中有人泛舟而过,雨后的天空澄澈如镜。 水天辽阔,如诗如画。 谢云起一脚踏在河岸边上,双手聚成喇叭状,大声朝着那些小舟喊:「喂!!可不可以搭个船呐!!!」 划桨的船夫们听到声音,纷纷回过头来,瞧见河岸边上这个漂亮小姑娘,一时间都愉悦地和她玩笑。 「这会儿可搭不得啦!小姑娘,化只锦鲤,游到对岸去吧!」 「哎呀!为什么啊!」 谢云起一跺脚,很不高兴。 「小姑娘,平日里搭就搭了,今天却不行。咱们都是载了人,去城里参加喜雨节的一个离得近的船夫拄着船桨,任凭船顺流而下,揩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回答她的疑问。 「喜雨节?」 谢云起微微一愣,立刻转头和江景明对视。 这是风陵城的习俗,第一场春雨停歇之后,便会在城中举办喜雨节。 之前那妇人也和他们说,这就是最好的进城时机。 因为风陵城附近的所有适龄女子都有机会参加喜雨节,争夺一年一度的「雨师」称号。 而这样盛大的节日,人山人海,即便是神都卫也排查不过来。 江景明想到此处,冲着大小姐微微点头。 谢云起得了他的许可,顿时转过身,冲着船夫笑得一脸乖巧。 「船夫大哥,你说是去参加喜雨节的,船上载的是谁呀?」 谢云起生得很是可爱,装出一副乖乖模样时,更是极其容易叫人怜爱心软。 如此虽然着急赶路,但船夫还是停了船,耐心地与她说话。 「小姑娘,我这船上载的是杏花村张员外家的二女儿张花花。她可是杏花村有名的美人,这次很有机会夺得名次的,我得快些赶过去,免得耽误了时辰,抢不着好的泊船位置。」 「哦!是张花花啊!」 谢云起一脸恍然大悟的惊喜,她很快拍着手,抻着脖子向船里大声招呼:「花花!!花花!!花花是我啊!我是.. 」 她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 「你是谢果果。」 江景明强忍着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对对对!我是果果啊!花花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谢云起来不及思考,就顺着他的话继续胡言乱语。 撑桨的船夫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眼下这是个什么局面。 「小时候我们还给一座山头起名叫花果山啊,山上有个水帘洞,我们还一起去山上看猴呢... 」 谢云起越往下说,越感觉自己马上要绷不住了。 幸好,这时候一只素白的手探了出来,撩起半截帘子,语调温和。 「船师傅,让他们上来吧。」 「可是,张员外特地嘱托我... 」 船夫有点为难。 这一趟他收了不少银子,员外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让他路上千万不要出岔子。 「果果是我的儿时旧友,顺路载他们一程,不会耽误什么功夫的。」 船里的声音仍然温和,一听就是个脾气很好的温婉女子。 「这丶唉!好吧!」 船夫叹了口气,只好摆桨,将船靠岸。 谢云起和江景明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什么船上的女子会帮他们说话。 难道真有个叫果果的儿时旧友? 一行人稀里糊涂地上了船。 江景明站在帘外,脚步一顿,道了声「叨扰」。 「公子请进。」 里面的人给出回应,他才抬手撩开帘子,走进船舱内。 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倚窗而坐,见他进来,忙转过身。 江景明垂着眼睛并不看她,只是拱手行了个礼。 「公子不必多礼,小女子张花花,敢问公子名讳?」 「在下景明。」 江景明走完基本的流程,才抬起头。 像这样的家里有些钱的女子,都是很讲规矩的,极少见外人。 尤其他还是个陌生的男子,礼数必须要有,否则传出去不会好听。 这位女子既然好心收留了他们上船,自己就要面面俱到一些,不能给人家带来麻烦。 眼前的张花花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子,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 张花花的目光在几个理直气壮走进船舱里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停在了谢云起身上,笑着猜测:「这位就是果果吧?」 「系我系我!」 谢云起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左左右右地瞧着她看。 「对不起呀!我刚刚是为了搭船所以瞎编的,谢谢你让我们搭船!」 「各位不必多礼。」 张花花摇头一笑,示意几位都先落座。 「喜雨节在即,河上的渡船相当紧张,几位想进城的话麻烦得很,我既然恰好路过,便搭各位一程,算不得什么大事。」 「多谢张姑娘。」 方知意倚着另一边的窗户,弯起嘴角,向她道谢。 江景明瞧着她的模样,却看出来她现在的心思已经飘远了,她正在专心地看河畔那一处残荷。 河畔上的微风刮过,吹得她的额发轻轻飘扬,残荷的枝叶跟着摇晃。 此情此景,好像一副彩墨山水画,美得不像凡间的场景。 张花花的眉梢间不禁跃出几分讶异和惊讶,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船舱里的众人,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三位姑娘,也是去参加喜雨节的吗?」 方才那船夫说的其实并不夸张,她在杏花村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拜帖不断,自从到 了适婚的年岁,媒婆都快把家里的门槛给踩烂了。 她也知道自己美貌,从小就因此很有些美人常有的忧郁,没事就葬葬花写写诗啥的,更是搞的那些纨絝子弟们对她五迷三道。 喜雨节这样的日子,能收到请帖的,自然都是绝对的美人,但张花花也依然很有自信,并不露怯。 但是.. 谁能告诉她现在船上这三位仙子一样的少女是从哪冒出来的? 自称是果果的那个顽皮少女明艳得像朵桃花似的,张花花从未见过这样放肆张扬的美,这绝对不是深宅大院里能养出来的女孩子。 另一个一直不说话的冷脸少女,细看也是生得绝美,像是被琉璃雕刻出来的,只是她刻意垂眉低目,轻易不叫人注意到她。 而刚刚说话的那一位白衣少女,更是让张花花一瞬间有些无地自容。 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女子? 搞得自己从前那些关于容貌的骄傲都成了笑话似的。 「不是,我们只是搭个便船进城。」 江景明摇摇头,否认她的揣测。 「可是,三位姑娘都生得这样漂亮,为何没有收到喜雨节的请帖?」 张花花又轮番看了她们三个人几眼,一时有种想捂脸的冲动。 「啊,我们不是风陵城的人啦,只是路过,路过而已啦!」 谢云起很是自来熟地吃了一个张花花手边的点心,自顾自地嚼嚼嚼。 「花花花花,这个是什么呀?」 「这个呀,这个是我娘亲手做的杏花酥,请大家都尝一尝。」 张花花笑了笑,将盒子完全打开,递到大家的眼前。 江景明低头道谢,伸手拿了一块。 酥软清甜的口感,能吃出杏花的香气,味道很不错。 「真是可惜,几位姑娘要是能够参加,真不知道今年的喜雨节得热闹成什么样。」 张花花瞧着谢云起吃得鼓鼓囊囊的小脸,出声感慨。 「为虾米芥末说?」 谢云起含糊不清地反问。 「对了,诸位是外来人,大概不太清楚喜雨节是什么流程。」 张花花想了想,便细心地为众人解释:「喜雨节是为了庆祝春雨到来,而在这之前城内所有适龄的美貌女子都会提前收到请帖,在喜雨节当日于内城泛舟而行。围观的人们会向最美丽的女子投掷花朵,而收到最多花的女子便是今年的雨师,人们认为是她带来了滋润万物的雨水。」 「这个我们当然听说过,一直都很想亲眼看看这等盛况。」 陆昭笑了笑,又冲着江景明一阵挤眉弄眼。 江景明默不作声,心想你那是想看盛况么?你想看什么大家都门儿清。 张花花颔首一笑,又继续问。 「公子博学广闻,可是知道雨师这个称号对于女子来说有何意义吗?」 「意义?」 陆昭愣了一下,随后猜测说:「大概就像花魁一样吧?美貌的证明什么的。」 「其实不仅仅是如此。」 张花花摇摇头:「雨师不仅仅对女子外貌的评判,更是对她的气质丶风度的最高认可。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风陵城作为文人之都,所选出的雨师一定要有遗世而独立的风采。」 「原来如此。」 陆昭点点头,顿时心向往之。 说到这里,张花花却是叹了口气:「不过,喜雨节却也是城内世家子弟挑选心仪妻子的仪式。除去雨师之外,大多数女子的婚姻嫁娶,也就在这样一个节日之后便会尘埃落定了。」 「那这不就是皇后的赏花宴吗!真是挂羊头卖狗肉呀!」 谢云起又想到那场名为赏花实为相亲的宴会,顿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 「风陵城的习俗传统,青年男女大都碍于礼数无法私下相会,所以才设立了这样的节日吧。」 陆昭点点头。 相比起来,京城关于这方面的管束就要宽松许多,否则谢大小姐也不会天天像个街溜子一样满京城撒欢地跑,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是了,因此我父亲一心想让我在喜雨节上露脸,寻个好夫婿。」 张花花说到这里,脸上愁思更甚,看起来心事重重。 「张姑娘容貌美丽,一定能得遇良人。」 陆昭笑了笑,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至少婚前还能见上一面,很多时候新郎新娘要到婚后才能见到呢。 「可是.. 张花花欲言又止,目光在几人身上焦急地来回打转。 最后是方知意收回了向窗外眺望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张姑娘......是否已将芳心暗许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瞥了江景明一眼,像是要让他猜猜她的说法对不对。 江景明接住了她的目光,沉思半晌。 似乎的确是这样。 喜雨节这样带着些许文人浪漫的节日,原本应该是一年到头男男女女们最为期盼的时候。 佳人泛舟而过,才子于岸边一见锺情,投花赋诗。 从惊鸿一瞥到喜结良缘,不管怎么看都比单纯由媒人交接的姻缘更让人心动。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17章 私奔到天涯 第117章私奔到天涯 可是这位张花花姑娘却对此非常抗拒。 她似乎一直都在忧愁于此事,以至于孤身一人就坐上了游船,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带。 按理来说,喜雨节这样的日子,能收到请帖的姑娘应该都会用心打扮一番,穿上最好最贵的衣裳,抹上平日里不舍得用的胭脂。 但是张花花只着一身素衣就来了,能看出来她很不上心,甚至是一种想要逃避的心态o 果然,张花花听了方知意的话,一时神情复杂,百感交集。 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说的对,我早已将心暗许他人。」 「天菩萨~~~」 听到这种事,谢云起一下就来劲了,连杏花酥都忘了吃,晃着她的手要她接着往下说。 张花花抿起嘴唇,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将此事和盘托出。 「说来不怕各位笑话,其实也是不久前的事。」 「我们杏花村以汾酒为名,虽比不上城内的问心醉,但也是口碑良好的酒家,我家做的便是汾酒生意;因此与城内的大酒楼关系都不错。」 「前些日子,因为有些帐目上的细节要对不上,按照从前的规矩,听雨轩的帐房先生是要亲自到我家来对帐的。那天父亲不在,便嘱咐我替他接待。」 说到这里,张花花有些憔悴的脸上忽然显出些少女的娇羞。 「庭前站着一个青衣的年轻人,戴着秀才帽,白净的像个女孩似的。他看见我,就赶快拱手行礼,说他名叫孔鸣。从前的帐房先生年纪很大了不便走远路,他是先生新收的学徒。」 」 谢云起听得聚精会神,陆昭却侧过身和江景明说小话:「又是这种白面秀才恋上大家闺秀的故事!」 「嫉妒了?」 江景明眼也不转,漫不经心地回答。 「切!」 陆昭一时语塞,却不知怎么反驳。 「死心吧,比起陆兄这种舞刀弄枪的冷面条子,大家闺秀们就是更喜欢富有才情的俏秀才啊。」 江景明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 「早知如此,我当年也去读书考个功名得了!」 陆昭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考取功名有什么用?再怎么也比不上户部侍郎的女婿啊。」 江景明又轻飘飘丢过来一句。」 陆昭面如死灰,摆摆手示意他再别说了。 再说他就跳江而死,以证心志。 「我不回答他的话,他就一直拱着手站在那里头都不敢抬,活像个呆瓜似的!」 张花花说到这,也是扑哧一笑。 说起孔鸣,这位死气沉沉的小姐顿时鲜活得像是换了个人。 「和我对帐本的时候,他说话也小声的像蚊子哼哼,我但凡多瞧他几眼,他脸就红透了......和从前我见过的那些轻薄纨絝完全不一样。」 「最后我送他出门,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说,多谢小姐款待,以后若有机会,还想再见到我。」 以风陵城的保守程度来看,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直白。 江景明暗自心想,这在秀才当中已经完全算是胆大包天了,小子很是上道啊。 大多数话本故事中,秀才都是性格懦弱,扭扭捏捏唯唯诺诺,从始至终不敢坦白心意,搞得观众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从那以后,他总是借着对帐的由头,从城里走两个时辰的路到杏花村来,只为和我见上片刻。」 「我们从来未有过逾矩过界的行为,只是聊些闲天,有时候他和我讲城里的趣事,有时候我为他端上一盘我自己做的点心. 」 「不知道各位懂不懂得,自从遇到了他,我就觉得生活好像有了些盼头,一想到今天他可能会来,就觉得心里好像有只调皮的雀儿,来来回回地飞。可若是他最终没有来,便觉得今天真是无趣,夜晚真是漫长。」 张花花说到这里,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所谓喜欢,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方知意微微一笑。 张花花沉吟片刻,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激动。 「憔悴也相关......姑娘说的真是好极了!」 世间少女心事果然都是相通的,这样的心情她从前想找人聊聊,却总也说不清楚,现在却被刚刚才遇到的少女给轻易说穿了。 「后来呢后来呢?」 没心没肺的谢大小姐显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细腻的心事。 她像个着急听说书的观众一样催着,一心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前些日子出了灭门案,城里查的那么严,他还是会顶着风来见我。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帐房学徒,每月的月钱连温饱都不够,却舍得给我买城内卖的最好的胭脂水粉。」 「可是这样一来,时间久了,总归会被旁人察觉出不对劲。前些天,我父亲留在家里,亲自接待了孔鸣。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涨红着脸和我父亲道歉,说一直没有正式上门拜见,但他真心喜欢我,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父亲只是笑了笑,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一个没地没钱的穷酸秀才,怎么对我好?孔鸣说他一边当学徒,一边在努力准备科考,他若是中了举,便有能力对我好。」 「我父亲却说不相信他,就算他真有本事中了举,岂不是会遇到容貌和家世都更好的女子,到那时他还会不会对我从一而终,谁都说不准。」 」 她话说到这里,船舱里的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这竟然不是传统话本里的那种棒打鸳鸯的故事。 张员外虽然有些不通人情,说的却也不是什么刻薄的话,只是足够现实。 这话恐怕连张花花听了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毕竟将来的事没人说的准。 张员外虽然在村子里算个大户,可是对于中举后前途无量的秀才来说,却什么都不是o 到了那时候他们的地位就对调了,从被高攀变成了高攀,唯一不变的是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是门当户对。 不合适。 「那天之后,我父亲再不许我和他见面。娘也劝我早些死了心吧,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事呢?最后日子还不是照样要过。」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能听到丫鬟们在说笑,说那个傻秀才今天又来了,一个人在门口等到夕阳下山... 」 说到这里,张花花已经泫然欲泣,用衣袖捂住了脸:「等到这次喜雨节后,我父亲就会正式为我谈好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媒人说已经有好几家的公子等着在节日上见我一面。我想,我和孔鸣的缘分应该是要断了,可惜到头来也没能和他说一句抱歉......」 「去他大爷的门当户对吧!!!」 谢云起拍案而起,气得两条辫子都直打哆嗦:「你喜欢他,他喜欢你!那不就好了么?!考虑那么多做什么?你爹他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做生意啊?」 「大小姐,话可别说太早。」 陆昭咳嗽一声,打断了她:「你想想,若是你突然拉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到你家去,和谢指挥使说虽然他没什么本事家里也穷但是我们互相喜欢,我就要和他结婚。你猜猜谢指挥使会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就不同意,反正我就要和他在一起!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谢云起冷哼一声,眼眸明亮,不可一世。 「不同意我和他私奔就好了,天涯海角那么远,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要回 京城!」 她眼里的光芒亮的好像能将人灼伤。 江景明忽然觉得只要和她在一起,天涯海角也算不得很远,牵着她的手就能走到。」 陆昭抓了抓脑袋,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套说辞用错了人,这位大小姐是真的能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哪里会害怕私奔? 如果害怕的话,她现在就不会以一个逃犯的身份,跟着江景明那小子风餐露宿地跑了o 「等到我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我,他就会后悔当初那么不讲情面,到处找人传话让我回家看看他,什么事情都答应我,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谢云起说到这里,一时间大笑起来,好像已经想到了老父亲苦哈哈的神情。 江景明瞧着大小姐这幅乐呵呵的模样,一时间也淡淡地勾起了嘴角。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大小姐一样可以不顾一切的,否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孔鸣虽然有一腔真心,可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就算张姑娘和他私奔,那之后呢? 两人究竟能跑到多远,之后又靠什么生活呢。 张员外大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对张花花严加看管,因为他知道这对苦命鸳鸯也能想到这一点。 至少孔鸣不会很自私地诓骗张花花和他私奔,他是个纯良的人,怨不得女儿喜欢。 「我现在突然觉得还是当个舞刀弄枪的冷面条子好啊。」 陆昭凑过来小声和江景明说话:「至少这种时候,我能把刀架在那老登的脖子上,逼他把女儿嫁给我。」 「说的也是。」 江景明赞同地点点头。 如果是他遇到这种情况,想必也一样会拔刀而起,以武力镇压威慑之。 理智和道理什么的都先丢到一边,先把属于自己的女孩抢回来再说。 这就是舞刀弄枪的理由啊。 不然就会像孔鸣一样,百无一用,青衫秀才,只能苦兮兮地空等一天又一天。 「既然如此,不在喜雨节上露面不就好了?那么多容貌姣好的女子,指不定那几位公子就看上了别家的姑娘呢?」 方知意笑意浅浅,提出一个稍微靠谱一些的建议。 「姑娘有所不知,这次喜雨节受邀的女子共有一百零七位,若是莫名少了人,坏了规矩,官府查起来是要怪罪的。」 张花花显然已经想到过这个方法了,可惜也是行不通。 她并不是整日把自己锁在家里以泪洗面,而是想过所有她能做到的事,只想着哪怕能再拖一段时间也好,可是并没有找到办法。 她有时候觉得缘分大概是能看得见的,她和孔鸣的缘分越来越浅了,只剩一根细丝,两人却都死死攥着不放,所以都陷入苦海无边。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不要遇见,至少彼此都不会过得如此困苦。诗里说得真好,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张花花长叹一口气,神情憔悴而悲伤。 「张姑娘相信缘分天定吗?」 方知意笑容清浅而安静,眼底却像是藏着暗流:「我却相信,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 张花花微微一愣,一时间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两人相遇便是缘分,接下来的一切都只看人为。若是什么都不去争取,任由一切流逝,缘分再深亦是无用,只会彼此错过。」 方知意的话音刚落,船舱外就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阿青从上船开始就一直倚在窗边,她将帘子掀开一角,暗中观察了一会儿。 少顷,她又若无其事地将帘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 江景明有些好奇,便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没怎么。」 阿青靠他近了一些,摇了摇头,平静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感兴趣。 「有个秀才落水了,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喊着什么。」 她话音刚落,其他几人都瞪大了眼睛,一齐扒到窗户边往外看。 果然有个青衣秀才正抓着船夫递过去的桨在水里扑腾着,像只搁浅的鱼。 他一边呛水,一边朝着船舱的方向大喊:「张姑娘!张姑娘!」 看清了远处那个狼狈的身影,张花花捂着嘴,掩饰不住地发出一声抽泣。 「你个不要命的死秀才!要死死远一点!不会游泳还敢学人家扒船?快点起开!」 船夫正不耐烦地甩着船桨,想把这个烦人的秀才给扒拉到一边去。 秀才竹竿一样清瘦的手臂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死活就是不松手,拼了命继续大喊她的名字。 像是要告诉她,这段缘分他还没有放弃。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