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烈士骨灰,重生参军嫁首长了》 第1章 重生 第1章重生 【平行世界】 【科兴三针寄存处,寄存的宝宝月瘦十斤,暴富暴美!】 “轰——” 四架歼20战机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长空,低空掠过沈阳桃仙机场。 紧随其后,庞大的运20运输机穿过两道消防车喷射出的巨大水门,稳稳降落在跑道上。 水门礼,民航最高礼遇,接风洗尘,为归家的英雄。 角落里,林夏楠的肺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喘鸣和撕裂般的疼痛。 她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烈士身份确认书》。 纸上,“林建军、苏梅”两个名字,是她从未谋面的父母,也是她用七十三年孤苦与血泪换来的唯一真相。 “林奶奶,快看,到了!英雄们回家了!”身后的社区义工激动地大声喊。 林夏楠拼尽全力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去年冬天,家里特别的冷,她躺在床上,咳得要把心肺都掏出来。 社区医院的医生来巡诊,看着她蜡黄的脸和紫绀的嘴唇,叹了口气,说她这肺气肿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又没好好养,拖得太久,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医生走后,屋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冬天,死在“无父无母的野丫头”这个伴随了她一生的名头里。 直到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敲开她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来自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公函。 那一刻她才知道,她不是叔婶口中那个被捡回来的拖油瓶。 她是英雄的女儿。 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是响应号召,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战士。 叔婶骗了她一生,领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烈士抚恤金,直到去世也没说出真相。 从小到大,她这个烈士唯一的血脉,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十八岁那年,他们为了三十块钱彩礼和二十斤粮票,把她嫁给了村里的无赖张铁柱。 新婚之夜,张铁柱喝得酩酊大醉,她稍有反抗,就被一顿毒打。 之后更是多次将她打进医院。 九十年代,她在妇联的帮助下,和张铁柱离了婚。 但之后依然被他多次骚扰。 一直到张铁柱因病去世,她才得以重见天日,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完了后半生。 “林奶奶,再等等,马上就能见到您的父母了。”义工的声音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林夏楠点点头,肺部的刺痛让她无法开口说话。 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那张《烈士身份确认书》上。 她这辈子,别说一张全家福,连父母的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直到去年,那个年轻的干事从厚厚的档案袋里,翻出了两张已经褪色发黄的一寸登记照。 照片上的男人英气逼人,女人眉眼温柔。 原来,她的父亲长这个样子。 原来,她的母亲这么好看。 她盯着那两张小小的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七十三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更像谁。 机场上,哀乐低回。 礼兵们迈着沉稳而庄严的步子,将覆盖着国旗的灵柩一一护送下来。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声“爸爸”、“爷爷”,林夏楠只觉得胸口一痛。 她也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一声“爸,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重生(第2/2页) 她死死盯着那两具属于她的灵柩,在林夏楠浑浊的视野里,它们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七十三年的等待,七十三年的孤苦,在这一刻找到了终点。 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冰冷的棺木,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在梦里触摸父母模糊的脸庞。 胸腔里的破风箱猛地一抽,再也鼓不起一丝气流。 眼前那抹鲜艳的红色国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攥着《烈士身份确认书》的手指骤然松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薄纸飘落在地。 “林奶奶!” 身后的义工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想扶住她从轮椅上软软滑落的身体。 这点小小的骚动,在肃穆的仪式中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不远处,一位身着笔挺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闻声望了过来。 他身形清癯,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肩章上的星花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 “怎么回事?”老人的声音里十分威严。 一名负责现场秩序的年轻军官快步上前,敬了个礼:“老首长,有位烈士家属情绪激动,晕过去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林夏楠身上,那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和蜡黄枯槁的面容,让他眉头紧锁。 “快!让负责医疗的同志过来看看!” 他迈开步子,走到跟前,看着医护人员将林夏楠抬上担架。 他的视线扫过那张落在地上的《烈士身份确认书》,弯腰,有些吃力地捡了起来。 “林建军……苏梅……”他喃喃念着纸上的名字,眼神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哎,这批归国的志愿军遗骸,大多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总念叨着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如今,我来接他们回家,也算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 他的声音,成了林夏楠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响。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肺部撕裂的剧痛,没有了机场上低回的哀乐,也没有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恸。 林夏楠感觉自己像一根羽毛,在温吞的虚空中漂浮,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死了吗? 也好。 这辈子,太苦了。 能亲眼看着父母归家,也算是死而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柴火的烟熏味,野蛮地钻进她的鼻腔。 紧接着,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硌痛,像是被一块硬邦邦的石头顶着。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乌黑的房梁和结着蛛网的屋顶。 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昏暗,压抑。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补丁和霉味的旧褥子。 这不是医院,更不是殡仪馆。 这是…… 林夏楠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 ******** 阅读指南:这本书是军旅+军婚,女主参军,男女主双军人,没有误会梗,两人都长嘴,作者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书中大部分角色均有原型,有的是我认识的,有的是听长辈说的,还原真实70年代军队生活,结合历史事件改编,贴近生活。 第2章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第2章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土坯墙,掉了漆的木箱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空气里弥漫着贫穷和潮湿的味道。 这个场景,她到死都忘不掉。 这是叔婶家的西屋,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指节变形的枯手,而是一双虽然手心有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却光洁有力的年轻人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紧绷的,没有一道道深刻的皱纹。 最重要的是,她的呼吸。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没有了那要命的喘鸣,一股清冽的空气顺畅地灌入肺里,带着一股久违的舒畅。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婶婶张翠花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响起:“死丫头,还躺着装死!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喂猪!” 张翠花叉着腰,三角眼狠狠地剜着她,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告诉你,张家的彩礼都收了,三天后就上门抬人。你最好给老娘老实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林夏楠呆呆地坐在炕上,耳边还回响着张翠花刻薄的咒骂。 张家……彩礼……三天后…… 这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时间的枷锁。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70年,她十八岁,被叔婶逼着嫁给村里那个无赖张铁柱的前三天!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她没死! 她不仅还活着,还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不用再受肺病的折磨,不用再孤苦伶仃地等待死亡。 狂喜的浪潮退去后,是彻骨的冰冷和后怕。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张铁柱、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这些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张都带着让她恨到骨子里的笑。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两个所谓的“亲人”亲手推入地狱。 他们用她父母的命换来的抚恤金,养大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把她这个英雄唯一的血脉当成牲口,最后为了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卖给了村里最烂的无赖。 林夏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不,这不是老天爷开眼。 她想起了机场上那抹鲜艳的国旗,想起了礼兵们庄严的步伐,想起了那位老首长捡起《烈士身份确认书》时,口中喃喃念出的父母的名字。 是她的爸爸妈妈。 是他们,在天有灵,不忍看她孤苦一生,含恨而终。 于是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回来,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眼泪是上辈子流得最多的东西,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辈子,她一滴都不会再为那些人渣流。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要让那些欺她、辱她、害她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她要让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女儿,是如何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第2/2页) “死丫头,耳朵聋了?还不滚出来!” 门外,张翠花又开始叫骂。 林夏楠眼神一凛,掀开那床破旧的被子,下了床。 双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十八岁的身体充满了她久违的活力。 真好,这感觉真好。 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 张翠花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猪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看到林夏楠出来,张翠花三角眼一瞪:“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要不是我们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了,是我跟你叔把你拉扯大,我们的话就是天!让你嫁你就得嫁!” 上辈子,她听到这些话,只会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默默去干活。 可现在,林夏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张翠花这点伎俩,在她眼里幼稚得可笑。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灶房,拎起两个半人高的木桶,走向村口的井边。 张翠花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愣,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这死丫头,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林夏楠挑着满满两桶水,脚步沉稳地往家走。 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勒得皮肤生疼,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畅快。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有血有肉,能感受到疼痛,也能感受到力量。 路过村头的大槐树,几个闲坐着纳鞋底的婆娘看到了她,立刻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哎,那不是林家那丫头吗?听说要嫁给张铁柱了。” “可不是嘛,真是可惜了。这丫头长得周正,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怎么就许了那么个东西。” “嘘——小声点!还不是她那个黑了心的叔婶,为了三十块彩礼钱呗!” “要我说,这丫头也是个没主意的,换我闺女,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嫁!”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上辈子,这些风言风语是插在她心口的刀子,让她羞愤欲绝,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现在,她只是扯了扯嘴角。 撞死? 多傻。 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仇人一个个倒下,那才叫痛快。 她面不改色地挑着水,从那群长舌妇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份从容和镇定,反倒让那些婆娘们自己觉得有些无趣,讪讪地闭了嘴。 回到家,林夏楠把水倒进大缸,然后拿起猪食瓢,开始拌猪食。 馊掉的野菜、磨出来的糠皮,混合着刺鼻的气味。 她搅动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直接跑是下下策。 现在是1970年,没有介绍信,一个单身姑娘寸步难行。 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直接对抗也不行。 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两个一心想卖了她的成年人? 硬顶的结果,只会和上辈子一样,被打个半死,然后绑上花轿。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告状! 第3章 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第3章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上辈子,她怕穿制服的,怕当官的,怕一切代表着权威的人。 叔婶从小就给她灌输,那些人是“城里老爷”,是管天管地的,他们这种泥腿子见了就得绕道走。 可她上辈子亲眼见证了国家有多强大,见到了国家有多重视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 她想起了机场上那位老首长的话:“大多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 亲人!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林夏楠的心上。 那是她父母的部队,那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她要去军区,去申冤。 她要去告诉他们,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女儿还活着。 她要去告诉他们,他们的抚恤金被侵占了,他们的女儿被当成牲口使唤,还要被卖给一个无赖。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这个计划疯狂又大胆,但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想通了这一点,林夏楠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晚饭时分,灶房里飘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味儿。 林夏楠面无表情地烧着火,听着堂屋里叔叔林建国和婶婶张翠花的窃窃私语。 “你说这死丫头今天咋回事?跟丢了魂一样,让她干啥就干啥,一声不吭的。”是张翠花尖细的声音。 “不吭声才好,说明她心里怕了,认命了。”林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得,“她一个黄毛丫头,没爹没娘,还能翻出我们的手掌心?等我再跟她说说,给她个甜枣,这事就算定了。” 林夏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饭桌上,一盆野菜糊糊,四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张翠花先是把两个窝头扒拉到自己儿子林宝根碗里,又递给林建国一个,再把最后一个掰成两半,大的给了自己,小的那块才扔进林夏楠的碗里。 林宝根今年十二,长得又黑又壮,嘴里塞满了窝头,含糊不清地嚷嚷:“娘,这糊糊太稀了,我想吃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翠花嘴上骂着,瞟了一眼林夏楠,“家里哪还有票给你吃肉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将碗里那点糊糊喝干净,放下碗筷,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 “夏楠啊,”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充满长辈的关怀,“你婶婶说话直,但心是好的。这门亲事,叔也是为你考虑。” 林夏楠低头扒拉着碗里那小半块窝头,没吭声。 “你看啊,这张铁柱,虽然名声不咋样,可他家底子不薄。他爹是村里的会计,家里不缺粮。你嫁过去,怎么也比在咱家吃糠咽菜强吧?”林建国循循善诱,“再说了,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你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的,要是嫁到外村去,被人欺负了都没地方说理。” 张翠花在旁边接了腔,声音尖利:“就是!你叔说的没错。张铁柱人是混了点,可身板结实,能干活!以后生个大胖小子,你在婆家腰杆也硬。再说了,人家给了足足三十块钱彩礼,还有二十斤粮票!这十里八村,哪个姑娘有这身价?要不是看你可怜,这好事哪轮得到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第2/2页) 林夏楠心里冷笑。 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这就是她这个烈士遗孤的卖身钱。 林夏楠抬眼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属于那个年纪的贪婪和期盼:“那这钱和粮票……给我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建国和张翠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鄙夷。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还以为这死丫头转了性,原来是惦记上钱了! 也是,穷怕了的丫头片子,见了钱,哪有不眼开的? 张翠花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给你?你想得倒美!我跟你叔养你十八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难道是白养的?这钱,这粮票,就是我们应得的辛苦钱!” “一分都不给我吗?”林夏楠的眼圈慢慢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给你干啥?你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嫁到张家,有你吃的有你穿的就行了!”张翠花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夏楠,”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又扮起了红脸,“你婶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这钱,叔先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在张家站稳了脚跟,生了娃,叔再拿给你,给你当体己钱。我们还能贪你这点钱不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跟上辈子一字不差。 林夏楠的心里,恨意如毒草般疯长,脸上却是一副被说服了的、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垮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听叔和婶的……我嫁。”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认命,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成了!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这就对了。叔婶还能害你吗?快别哭了,进去歇着吧。这几天养养精神,三天后,好上轿。” 张翠花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算计味儿。 林夏楠转身,默默地回了西屋。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林建国和张翠花压低了声音的、如释重负的交谈,夹杂着林宝根含糊的咀嚼声。 “砰”的一声,她关上了房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屋里一瞬间陷入了昏暗和寂静。 方才在饭桌上那副泫然欲泣、彻底认命的表情,在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她十八岁年纪绝不相符的沉寂和冷酷。 她走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坐了下来。 第4章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第4章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身下的木板硌得她生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和烟火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她前半生噩梦开始的地方。 过惯了有电器,有抽水马桶,有自来水的日子,哪怕是晚年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比现在强上百倍。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干净的厕所,甚至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需要自己去烧。 有的,只是无尽的贫穷、压抑,和两个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的“亲人”。 一股生理性的厌恶和不适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但她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罪没受过? 这点不适应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正是这种尖锐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痛苦,才让她无比清醒。 她不能沉溺在重生的喜悦里,更不能被对未来的舒适生活的幻想所麻痹。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她还在这里,就会被绑上那顶通往地狱的“花轿”。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已经烙印进灵魂深处的番号。 “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 这是她的父母,林建军和苏梅所在的部队。 这是她在垂暮之年,才从国家发给她的文件上看到的,属于她的根。 上辈子,她捧着那份文件,枯坐了一夜。 这辈子,这行字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劈开这片黑暗的唯一一把刀。 她要去省城,去军区。 她需要钱,需要粮票。 硬抢肯定不行。 偷? 林建国和张翠花两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对钱看得比命都重。 他们的屋子,她连门都进不去。 林夏楠睁开眼,屋里的昏暗让她眼眸的颜色显得更深。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这一夜,林夏楠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天还没亮,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十八岁的身体,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但充满了力量和韧性。 一夜没睡,精神头却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要足。 她推开门,院子里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熟练地拎起水桶去了井边,挑满了两大缸水。 然后拿起扫帚,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又去猪圈,将猪食拌好,喂了那两头哼哼唧唧的肥猪。 当张翠花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子干净了,水缸满了,猪也喂了。 林夏楠正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地烧着火,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只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顺从。 张翠花准备了一肚子的叫骂,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哼,算你识相!”张翠花心里那点疑虑,很快就被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所取代。 她觉得,这丫头是彻底想通了,认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第2/2页) 也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心情一好,张翠花难得大方了一回。 早饭的时候,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扔到林夏楠的碗里。 “吃吧,多吃点,省得到时候上了轿,还一副要死的样子,晦气!” 林夏楠抓起那个窝窝头,面无表情地啃着,吃得又快又急,仿佛饿死鬼投胎。 这副样子,让林建国和张翠花更加放心了。 穷怕了的丫头,给口吃的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吃完早饭,张翠花把一堆破破烂爛的衣服扔到林夏楠脚下,叉着腰吩咐道:“别闲着,把宝根的裤子补补,又在外面野,挂了个大口子!” 林夏楠一言不发地捡起衣服,还有一个装着针线的破铁皮盒子,坐到门槛上,低头缝补起来。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 堂屋里,林建国和张翠花开始商量起来。 “当家的,咱俩去趟公社吧?”张翠花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扯几尺红布,给夏楠做身新衣裳。虽然是嫁给张铁柱那个混子,场面上的事也得过得去,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家刻薄。” “嗯,是这个理。”林建国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应着,“你看着办就行。不过别买太多,扯块红布做件上衣就行了,省点钱和布票,留着给宝根做新衣服。” “我晓得。”张翠花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等把这丫头打发了,家里就清净了。” 林夏楠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耳朵却将堂屋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公社。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手里缝补的动作没有停,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林宝根的裤子很快就补好了,她捏着针,在指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站起身,拿着补好的裤子走进堂屋。 “宝根,裤子好了,你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宝根正抓着一把炒豆子往嘴里塞,闻言不情不愿地放下,接过裤子就往腿上套。 张翠花瞥了林夏楠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对林建国说:“当家的,那咱俩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行。”林建国站起身,准备出门。 “娘!爹!”林宝根穿好了裤子,在地上蹦了两下,刚好听到他俩的对话,立刻嚷嚷起来,“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你去干啥?老实在家待着!”张翠花眼睛一瞪。 林夏楠抬起头,笑着说:“叔叔婶婶是要去公社吗?那里东西最全了,听说有好多新鲜好玩的东西!上次王家二婶从公社回来,给她孙子带了一包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她的声音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林宝根的耳朵里。 “水果糖!” 林宝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一把丢开手里的炒豆子,冲过去抱住张翠花的大腿,开始撒泼打滚。 “娘!我要去公社!我要好玩的!我要吃水果糖!” “吃什么吃!家里哪有闲钱给你买糖吃!松开!”张翠花被他缠得心烦,用力想把他甩开。 第5章 是她的爸爸妈妈! 第5章是她的爸爸妈妈! “我不!我就要去!你们不带我去,我就不吃饭了!我就躺在地上不起来!”林宝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把刚补好的裤子又蹭得全是灰。 这副场景,林夏楠上辈子见了不知道多少回。 每次林宝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这么一闹,张翠花和林建国最后都会妥协。 “你这个死小祖宗!给我起来!看我不打死你!”张翠花气得脸都青了,扬起手就要打。 “行了行了!”林建国最是好面子,怕邻居听到笑话,赶紧上前拉住她,又蹲下去哄儿子,“宝根乖,别哭了,爹回来给你带还不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我现在就要!”林宝根的哭嚎声更大了,简直要掀翻屋顶。 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剜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林夏楠,那模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烂舌头的玩意儿!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林夏楠被她骂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哎呀,算了算了!”林建国被儿子吵得头疼,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带他去!带他去!省得在家把房梁都给哭塌了!” 听到这话,林宝根的哭声戛然而止,爬起来抹了把脸,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已经咧开了。 张翠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林夏楠的鼻子骂:“你在家给老娘老实点!把猪喂了,把院子里的干柴劈了!要是敢偷懒,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她一把拽过林宝根,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林建国跟在后面,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大门从外面锁上。 林夏楠始终低着头,恭顺地站在原地。 脚步声和林宝根兴奋的嚷嚷声渐渐远去。 整个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夏楠缓缓地抬起头。 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去,确认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彻底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她转过身,环顾着这个困了她十八年的牢笼。 土坯墙,茅草屋,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空气里永远飘着猪圈的臭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这里,埋藏着她父母的抚恤金,埋藏着她十八年的血汗,也埋藏着她上辈子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今天,她就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挖出来。 她走到柴火堆旁,拎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斧柄粗糙,磨得手心生疼,可她握得很紧。 她径直走向堂屋。 通往林建国和张翠花卧室的门,用一把老旧的铜锁锁着。 这是他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防她防得最紧的地方。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间屋子半步。 林夏楠举起手里的斧头,对着那把铜锁,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铜锁应声而落。 一股属于林建国和张翠花的、混杂着汗臭和便宜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比林夏楠想象的还要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是她的爸爸妈妈!(第2/2页) 一张刷着红漆的大木床,铺着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 床头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柜,上面摆着一个带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盘。 这一切,与她住了十八年的、只有一张破床板的西屋,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夏楠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个家里被卖出去的。 而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属于她。 她没有时间感慨,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开始寻找。 农村人藏东西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 她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往床底下摸去。 摸到了一堆杂物,还有一个硌手的瓦罐。 她把瓦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发了霉的干菜,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不是这里。 她又把手伸向那床崭新的被褥,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将里面的棉絮都扯了出来。 空空如也。 林夏楠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她转向那个上了锁的木柜。 刚刚砸开门锁的斧头还握在手里,她再次举起,对着柜子上的小铜锁,又是狠狠一下! “哐啷!” 锁头应声而断。 她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的确良衬衫和卡其布裤子,那是林建国出门才舍得穿的体面衣服。 林夏楠伸手进去,将衣服全部扒拉出来,扔在地上。 柜子最底下,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她解开布包,呼吸猛地一滞。 一沓大小不一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被一根猴皮筋紧紧捆着。 旁边还有一小叠粮票,和几张零散的布票、油票。 她快速数了一遍,钱,一共有五十多块。 张铁柱家给的彩礼钱应该也在里面了。 林夏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她将这些钱和票据全部揣进自己怀里,贴身放好。 她的视线在屋里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那张大木床的床头。 那里的墙壁,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块墙皮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声音有些空。 找到了! 她不再犹豫,用斧头的手柄,对着那块墙皮用力一捅! “哗啦”一声,泥坯和墙皮簌簌落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墙洞。 洞里,塞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夏楠伸手进去,将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 打开一层又一层油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半旧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让她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英武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温柔秀美的女人并肩站着,他们的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是她的爸爸妈妈! 林夏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第6章 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 第6章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 上辈子,她直到死前,才见到他们的一寸登记照。 这辈子,她竟然能看到他们如此鲜活的合影。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一九五二年,丹东,407团,林建军,苏梅。” 407团! 林夏楠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证据! 是她通往军区的敲门砖! 她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父母的温度。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和几张薄薄的纸。 林夏楠拿起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好一笔巨款! 这笔钱,是她父母用命换来的! 是她十八年的血汗! 如今却成了林建国和张翠花准备给他们宝贝儿子林宝根娶媳妇的本钱! 一股暴戾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几乎要将手里的存折捏碎。 她没有动这笔钱。 现在去公社取钱,目标太大,而且需要印章。 她要的,是让林建国和张翠花眼睁睁看着这笔钱被国家收缴,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将存折扔回铁盒,目光落在那几张薄纸上。 那是一份烈士家属登记表,上面清楚地写着烈士林建军、苏梅的名字,以及家属关系——弟,林建国。 还有几张领取抚恤金的单据。 铁证如山! 林夏楠将这些单据和登记表,连同那张彩礼钱的收据,以及父母的照片,全部塞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看着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心中的恶气终于出了一半。 但这还不够。 她走到那个被她扔在地上的衣柜前,捡起那几件林建国最宝贝的“体面”衣服,拿起斧头,对着衣服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她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几件衣服变成了一堆破布条。 她又走到床边,举起斧头,对着那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同样划了几个巨大的口子,白花花的棉絮从里面爆了出来,飞得到处都是。 做完这一切,她扔掉斧头,转身走出这间让她作呕的屋子,没有半分留恋。 她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的西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换上。 她将所有的钱、票据、照片都用布包好,牢牢地绑在身上。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院子里的猪还在哼哼唧唧地叫着,灶房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一切都和她每天经历的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举起斧头,撬开门缝,对准大门上的锁,狠狠地砍了下去。 哐!哐!哐! 钝器砸在金属上的闷响,一声比一声狠。 像是在砸碎一道无形的枷锁,砸烂她过去的人生。 每一斧头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可心底里却腾起一股野蛮的快意。 终于,锁鼻被硬生生砸断,连带着腐朽的木门框也掉下一大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第2/2页) 巨大的声响惹得周围邻居都探头出来看。 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林夏楠,如今拎着个斧头,站在大门口,周身的冷意,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其中一个邻居大着胆子问。 林夏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咣当一声扔掉斧子,接着迈开步子,朝着村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邻居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转头回去跟自己老婆说道:“老林一家去公社了吧?快,快去喊他们回来,这家,只怕是出事了。” …… 一九七零年的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并不是很顺畅。 此时刚入秋,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林夏楠不敢走大路,专挑着田埂和林间小道,像一只惊弓之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 十八岁的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但常年的营养不良和繁重劳作让这具身体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壮。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 这样下去不行。 单靠两条腿,天黑之前她连县城都走不到。 而且这会儿,林建国他们估计已经回来了,肯定要出来找她。 就在她焦灼地盘算着下一步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 林夏楠心里一动,赶紧从田埂上爬到路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去张望。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顶着个大大的“解放”二字,喘着粗气,慢悠悠地从远处开了过来。 车斗里空荡荡的,看方向是往县城去的。 机会!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她压下心里的紧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等卡车离得近了,她从树后走了出去,站在路边,对着驾驶室高高地扬起了手臂。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皮肤黝黑,眉头拧着,一脸不耐烦。 “干啥的?不要命了往路中间站!” 男人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常年在外跑车的粗犷。 林夏楠没有被他吓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几分怯意的笑容。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示弱是最好的保护色。 “大哥,你好,请问您这车是去县城吗?” 司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全是审视和警惕:“是的,怎么了?” “方便带我一程吗?”林夏楠问。 司机摇头:“车上不拉人,有规定。” “大哥,您行行好,帮个忙吧。”林夏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眼眶也适时地红了,“我家里人病重,在县城医院里等着我送救命钱过去,我得赶紧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潮的毛票,凑在一起也就几毛钱。 “我就这点钱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当是我的车费。” 第7章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第7章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司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常年跑这条线,半路拦车的人见得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但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得破破烂烂,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 她虽然在哭求,但腰杆是直的。 “医院?哪个医院?”司机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盘问起来。 “县人民医院。”林夏楠想也不想就回答。 “你家谁病了?叫什么名?哪个病房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要是换了上辈子那个十八岁的林夏楠,早就慌了神,破绽百出。 可现在,她只是顿了一下,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地回答:“是我姑,叫李秀兰。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病房,我奶奶让我把钱送过去就行了,她在那边等着我。” 李秀兰是她上辈子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确实在县城住过院,不过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现在拿来用,正好。 司机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林夏楠就那么垂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着,一副伤心又无助的样子。 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信,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大不了,她就再等下一辆车,或者,她就拿出两斤粮票来做交易。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夏楠以为没希望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司机不耐烦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上来!” 林夏楠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喜和感激:“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谢什么谢!赶紧的,我还要去拉货呢!” 司机没好气地吼了一句,缩回头去。 林夏楠手脚麻利地爬上高高的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柴油味,座位硬邦邦的,但林夏楠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把那几毛钱递过去:“大哥,这钱……” “收起来吧!”司机没看她,重新发动了汽车,“你那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医院是个无底洞,你省着点吧。” 林夏楠心里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大哥。” 卡车重新启动,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前进。 林夏楠抓紧了门边的把手,转头看向窗外。 那些熟悉的田野、树林、村庄正在飞速地向后倒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如同沼泽地狱一样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畅快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丫头,一个人去县城,你家里人就放心?”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爹娘……走得早。”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家里就我一个了。”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这个年代,无父无母的孩子不少见。 他叹了口气,从仪表盘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拧开,递给她:“喝口水吧。” 缸子里是凉白开,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林夏楠渴极了,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第2/2页) “谢谢大哥,还不知道大哥您怎么称呼?” “我姓罗。”司机大哥言简意赅。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司机专心开车,林夏楠则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景物,脑子里飞速地规划着到了县城之后的每一步。 她不能直接去军区。 从县城到省城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搞到去省城的车票。 还要把手上的粮票换成全国粮票,不然到了省城都没法用。 卡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县城汽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丫头,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前面的路大车开不进去。” “太谢谢您了,罗大哥!”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等等。”司机叫住她。 他从自己座位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米面饼子,用一张报纸包着,塞到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看你那样子,估计也没吃饭。” 林夏楠愣住了。 “罗大哥,这怎么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司机把脸一板,“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容易,机灵点,别让人骗了!快走吧!” 林夏楠的眼眶又热了。 她抓紧了手里的饼子,那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温度,是她重生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她没有再推辞,对着司机重重地鞠了一躬。 “罗大哥,您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 司机不耐烦地挥挥手,发动了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林夏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里攥着那两个玉米面饼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只是上辈子运气太差,遇到的全是豺狼。 县城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是青砖瓦房的商铺,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工人,还有和她一样从乡下来的农民。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不再是村子里单一的泥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林夏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初到陌生环境的新奇和不安压下去。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怀里的钱和票据重新整理好,只拿出几块钱和一些粮票放在最外层的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观察着四周。 玉米面饼子粗糙的口感磨着她的舌尖,却让她那空荡荡的胃里踏实了不少。 林夏楠站在街角,迅速将另一个饼子和剩下的半个用报纸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吃个半饱就行了,得省着点,虽然她拿了不少钱,但粮票却是不多,林夏楠深深记得,在这个年代,要是没有粮票,那可真是举步维艰。 县城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上辈子她在这个县城待过几年,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候的县城,比现在要气派得多。 第8章 我……我没有介绍信 第8章我……我没有介绍信 不过,好在火车站的位置没有变过。 她凭借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传来,在林夏楠听来竟是无比悦耳。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背着行李的农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嘈杂的声音汇成一片。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衣服,挤进了售票厅。 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队伍排得很长,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她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末尾,竖起耳朵听着前面人的对话。 “去锦州,一张,要卧铺!”一个声音粗大的男人冲着售票窗口喊。 “卧铺没了!只有硬座!要不要!”窗口里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硬座就硬座!快点!” 林夏楠耐着性子,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脚站得发酸,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轮到了她。 她趴在那个高高的窗口前,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去哪儿?”售票员头也不抬。 “去省城。”林夏楠的声音有些沙哑。 “只有明天中午的了,要吗?” “要!”林夏楠毫不犹豫地回答。 “卧铺还是硬座?买卧铺票需要出示介绍信啊。”售票员打量了她一眼。 “硬座就行。” “九块五。”售票员面无表情地说。 林夏楠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小心翼翼地从窗口底下的小洞塞了进去。 售票员收了钱,拿出一个小戳子,“啪”地一下盖在票上,然后推了出来。 林夏楠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卡纸车票,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挤出人群,走到一个角落,反复看着那张车票。 这就是她通往新生的船票。 买到了票,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一半,但新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今晚住哪儿?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开始亮起点点灯火。 她一个单身姑娘,在外面晃荡太扎眼,也不安全。 她想到了国营旅馆。 顺着路边打听,她很快就找到了县里最大的一家旅馆,门口挂着“人民旅社”的牌子。 她走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请问还有房间吗?”林夏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住宿登记,介绍信。”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吐出几个字,像是在背书。 林夏楠的心往下一沉,“同志,不好意思,介绍信没带。我是从乡下来的,来县城给亲戚送东西,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女人干脆地拒绝,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衣,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同志,您行行好,我给你钱,给你加钱行不行?”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你这丫头哪儿来的?不知道规矩?没有介绍信,谁知道你是什么成分?是干什么的?出了事谁负责?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我……我没有介绍信(第2/2页) 女人的声音尖锐刻薄,引得旁边几个进出的旅客都朝她看了过来。 林夏楠没有再纠缠,转身走出了人民旅社。 站在夜晚的街头,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不能住旅馆。 那她还能去哪儿? 睡火车站的候车室? 这个年代的火车站,简直是小偷的天堂。 她一个年轻姑娘,怀里还揣着那么多钱和粮票,那就是活靶子。 林夏楠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飞速地转动。 对,还有一件事,粮票。 她手里的粮票是地方的,到了省城就是一张废纸。 她必须在离开之前,把它们换成全国粮票。 但她没有介绍信,不能去正规的地方换。 所以能做这种交易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避开主街上明亮的灯光。 然后在县城的供销社后门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三岔路口,连接着居民区和商业街,人流量不小,但又不像主街那么惹眼。 墙角下,几个男人蹲在那里抽着旱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林夏楠没有立刻上前。 她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在整理鞋子,用余光观察着。 很快,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快步走到那几个蹲着的男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跟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过了不到五分钟,拎着布袋的男人出来了,袋子明显瘪了下去。 他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快步离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看到又有一桩“生意”做成。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地下交易”,也就是俗称的“黑市”。 她朝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头头、负责接洽的瘦高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感觉有人靠近,立刻警惕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精明的光。 “干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夏楠没有被他吓住,她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大哥,打听个事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粮票,是这儿的。出了城,就用不上了,有法子没?” 男人眯着眼睛,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土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点都不像普通乡下丫头的怯懦。 “什么法子?我不知道。”男人把头扭向一边,吐了口唾沫。 这是在试探。 林夏楠心里有数。她没有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斤的本地粮票,捏在指尖。 “大哥,我就换二十斤全国票,明天坐火车走。您给行个方便,价钱好商量。” 看到粮票,男人的态度松动了一些。 这个年代,粮票就是硬通货。 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本地换全国,一斤半换一斤,再加一毛钱手续费。换不换?” 好黑! 林夏楠心里骂了一句。 第9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9章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当年市面上的行情大概是一斤二两换一斤,他这张口就是一斤半。 “大哥,太贵了。”林夏楠没有动怒,只是皱起了眉,“我一个学生,出来走亲戚,身上没带多少钱。” 她巧妙地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 “嫌贵就去供销社换!”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斤三两换一斤,手续费照给。”林夏楠开始讨价还价,“大哥,我还要在你这儿打听个落脚的地方,就一晚。价钱另算。” 听到后半句话,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再次审视着林夏楠,这个丫头片子,不简单。 “行!”男人终于点了头,“看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就按你说的。但住的地方,可不便宜。” “安全就行。” “跟我来。”男人站起身,带着她拐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巷子深处,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本地粮票,数出二十斤全国粮票递给她,又收了一块钱。 林夏楠一张张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后,才贴身收好。 “住的地方呢?”她问。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你胆子大。后街有个大杂院,都是我们这种人住的。有个空屋子,没人管,就是脏点。一晚上,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块钱?”林夏楠的眉头拧了起来。 “五毛!”男人翻了个白眼,“你当是住洋楼呢!一晚上五毛钱,敢不敢住?” “五毛钱?”林夏楠反问了一句,随即干脆地点头,“我住了。” 男人咧嘴一笑,那口黄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爽快!跟我来。” 他领着林夏楠,七拐八拐地钻进更深的巷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和污水沟的酸臭味,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好几次都险些崴到脚。 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大杂院门口,男人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一两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指着院子最角落里一间塌了半边门框的屋子,压低声音:“就是那间,门从里面能用木头顶上,自己机灵点。” 说完,他接过林夏楠递过去的五毛钱,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夏楠握紧了怀里的布包,走进院子。 角落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体冲进鼻腔,呛得她一阵咳嗽。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床板,和一张满是污渍的矮桌,桌上有个水壶,里面有水。 窗户上有玻璃,但破了洞,用报纸糊上了。 这条件,比她上辈子住过最差的房子还要糟。 可她心里却很踏实,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她关上门,捡起墙角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和人们起床的嘈杂声,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他怎么会在这里?!(第2/2页) 她不敢生火,就用凉水简单洗漱了下。 正当她盘算着离火车发车还有几个小时,该如何避开人流去火车站时,窗外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正是昨晚那个带她来这儿的黄牙男人。 “……没错,就是昨天下午来的。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就敢来我这换全国粮票。” 林夏楠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院子里,黄牙男人正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灰色旧棉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站姿歪歪扭扭,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他正不耐烦地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 “还说今天要坐火车走,咋了,是你家亲戚?” 那个年轻人,闻言抬起头,一张满是戾气的脸正对着林夏楠的门口。 那张脸,就算烧成灰,林夏楠也认得! 张铁柱! 轰的一声,林夏楠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霎时间,天旋地转。 上辈子遭受的那些毒打,撕裂般的剧痛,还有那流不尽的血……一幕幕,全都涌了上来。 小腹处那道伴随了她一生的疤痕,仿佛又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夏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院子里,张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味道:“别他妈废话!那丫头长啥样?是不是瘦瘦的,眼睛挺大,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黄牙男人一拍大腿:“哎!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就是她!穿着身破烂衣服,不过收拾得还挺干净。” 张铁柱冷笑一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那死丫头片子,收了老子的彩礼就跑了,本来后天就要过门了,他妈的,老子还没碰一下,就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黄牙男人听完,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家务事啊,那我可管不了。”他朝着林夏楠那间屋子努了努嘴,“喏,人就在那屋。兄弟,你们动静可小点,这院里人多嘴杂,真要是闹大了把公安招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张铁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扇破门上。 就是这一眼,让林夏楠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整个人僵在门后,连呼吸都忘了。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门外那个男人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地狱恶鬼的轮廓。 “行了,知道了。”张铁柱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了黄牙男人,迈开步子就朝那间屋子走过来。 一步,两步。 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夏楠的心尖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占据了门缝。 第10章 救我! 第10章救我! 上辈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回涌。 全都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沉闷,蛮横。 “开门!”张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粗又横,“死丫头,我知道你在里面!收了老子的彩礼就想跑?没那么容易!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林夏楠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落到这个畜生手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抵在门后的那根木棍,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 门外的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妈的,还敢跟老子装死!”一声咒骂之后,是更加用力的捶门声,“砰!砰!” 林夏楠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在重击下剧烈地颤抖,门板与门框连接处,木屑簌簌落下。 张铁柱很快就发现了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退后两步。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是踹门的声音! 整扇门都向内凹陷了一下,那根抵门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险些从门上滑脱。 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几下。 她猛地转身,目光锁定在身后的窗户上。 “砰!”又是一脚! 门板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光透了进来,也照见了张铁柱那张狰狞的脸。 没时间了! 林夏楠冲到窗边,双手抓住朽烂的窗框,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推。 老旧的木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她急得骂了一声,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听见,用肩膀抵住窗户下沿,憋着一口气,猛地向上撞去! “哗啦!” 窗户被撞开了,一块碎玻璃掉下来,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却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往窗外爬。 “砰——轰隆!” 身后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门被彻底踹开了! 张铁柱骂骂咧咧的声音闯了进来:“臭娘们,看你往哪儿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和那扇大开的窗户。 林夏楠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从半人高的窗户上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屋后堆着的垃圾堆上,顾不得满身的狼狈,爬起来就跑。 她不敢走院子的正门,而是沿着墙根,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里。 “给老子站住!” 张铁柱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伴随着他翻窗追出来的动静。 林夏楠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 她什么都不能想,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跑!跑!跑! 绝对不能被他抓住! 巷子像一条肮脏的肠道,曲折,幽深,永远没有尽头。 林夏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像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哪里有岔路就往哪里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救我!(第2/2页) 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着了火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深处带出尖锐的哨音。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身的力气。 不,她不要再回到那个绝望的境地! “臭婊子!你再跑!”张铁柱的吼声更近了。 林夏楠的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前方巷子的尽头,透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是出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她吞没。 她冲出了一片肮脏的黑暗,闯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灰色的楼房,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有挎着菜篮子的主妇,还有背着书包的孩子。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温热的、坚实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的“墙”。 她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草绿色。 往上,是两枚鲜红的领章,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 头戴着军帽,帽檐正中,一颗红星熠熠生辉。 林夏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军装……红星…… 那是在机场上护送父母回家的颜色。 那是她记忆深处,代表着安全、秩序和公道的颜色。 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寻找的“亲人”的颜色! “救我!”林夏楠急迫地喊了一声。 男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巷子里,张铁柱那恶鬼般的身影也跟着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街上的林夏楠,脸上露出狞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 “你个小贱人,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林夏楠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向旁边一躲,躲到了那个军人身后,一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结实的手臂。 那军装布料粗糙的质感,此刻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张铁柱的手抓了个空,看到林夏楠躲在一个军人身后,气焰不但没消,反而更嚣张了。 他指着军人的鼻子骂:“你谁啊?赶紧给老子滚开!这是老子的家务事,我抓我自家跑出来的婆娘,关你屁事!” 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理会张铁柱的叫嚣,而是垂下眼,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女孩。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扯破了,漏出了里面的棉絮,脸上又是灰又是土,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一只手背上还在往下淌血。 只有那双眼睛,惊恐之中,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第11章 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第11章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他的目光沉静,看向张铁柱:“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我动手动脚怎么了?她是我花了三十块钱彩礼买回来的媳妇儿,后天就过门!她偷了家里的钱跑了,她家里人让我把她抓回去,天经地义!”张铁柱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在这个年代,买卖婚姻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在乡下依旧普遍。 男方花了彩礼,女方就是男方家的人,这道理在很多人心里是说得通的。 男人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颤抖,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女孩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将林夏楠完全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直视着张铁柱:“你说她是你的媳妇,有结婚证吗?” 张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办席,哪来的证?但我们两家大人都说好了,彩礼也给了,她就是我的人!” “没有结婚证,就不是合法夫妻,而且,就算是夫妻,你也无权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谁花了钱就能买卖的货物。” 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大妈都忍不住点头。 张铁柱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横劲儿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又赖又滑的笑脸,对着军人点头哈腰。 “哎,同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双手递了过去,“您看,这是我的介绍信。我家里是村上的会计,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这个……真的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他指了指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替人遮丑的模样:“她吧,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有点问题,精神不太好。这不,偷了家里给她办嫁妆的钱就跑出来了。我们全家都快急疯了!不信你问她,她身上有没有介绍信?”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风向又变了。 “哎哟,原来是脑子有毛病啊?” “难怪呢,看着就不太正常,疯疯癫癫的。” “有介绍信,那应该不是坏人吧?” 军人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字迹都清清楚楚。 他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目光转向身后瑟瑟发抖的林夏楠。 “同志,你的介绍信呢?” 林夏楠心下一沉。 这个年头,走到哪里,真是都绕不过“介绍信”三个字。 “我确实没有介绍信,但那是因为……” 她赶紧解释,张铁柱立刻打断,他摊开手,做出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无辜表情。 “同志,您瞧见了吧?她拿不出来。她就是个……哎,家丑不可外扬啊。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不让她再出来给社会添乱了。” 他说着,就想绕过军人,再次伸手去抓林夏楠。 军人高大的身躯没有动,但他的眼神里,确实流露出了一丝犹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第2/2页) 他是个军人,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处理地方上的家庭纠纷。 一个有介绍信,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来,按规矩,他确实没有理由再插手。 这种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交给地方公安。 男人虽然没松手,但那瞬间的犹豫,林夏楠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护着她的手臂,似乎没那么坚决了。 林夏楠知道,眼前这个军人,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被带回去,绝对不能! 一旦再落到张铁柱手里,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她重活一次,不能再把那个人间地狱走一遍! “我是烈士子女!” 一声嘶哑的呐喊,让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夏楠死死抓着军人手臂上的布料,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惊恐浸泡过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 张铁柱愣住了,周围的看客也愣住了。 军人再次垂下眼,看着她。 林夏楠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是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他们都牺牲在了朝鲜战场!” “我的家人,我的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不仅侵吞了我父母用命换来的抚恤金,把我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八年,现在还要为了三十块钱,把我卖给这个无赖!”她猛地一指张铁柱,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恨意。 “我没有介绍信,因为我是跑出来的!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同志,我不认识你,但我认得你这身军装!我父母也是军人!我要去军区,我要去伸冤!我要去问问,烈士的女儿,是不是就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被人当成牲口卖掉!” “同志,求你,帮帮我!” 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了出来。 她说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压抑了太久的愤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铁柱张着嘴,像是被这番话砸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他妈疯了吧?还烈士子女,你咋不说你是玉皇大帝的闺女?编,你接着编!” 可这一次,没人附和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军人身上。 林夏楠说完那番话,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当她说到父母部队番号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的眼神很复杂,混杂着震惊和错愕。 他不再看张铁柱,也不再理会周围的人群。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林夏楠的脸。 “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第12章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 第12章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和方才那沉稳有力的声线判若两人。 林夏楠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重复:“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 张铁柱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又不敢对军人发作,只能指着林夏楠骂:“你还真敢编!我看你是活腻了!冒充烈士家属,这是要被抓起来枪毙的!” 男人根本没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夏楠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题却换了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 “哪个夏,哪个楠?” “夏天的夏,楠木的楠。” 男人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他松开了林夏楠的手臂,向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同志,这丫头疯了,你别信她……”张铁柱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男人转过来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冰冷,锋利,带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张铁柱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男人从他手里抽回那张介绍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折好。 “你说你是会计,根正苗红。”男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情绪,“那你应该知道,伪造证明、诬告陷害、当街强抢民女,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不够你去农场里好好改造几年。” 张铁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诬告了?她就是我家的……” “你说她偷了钱,偷了多少?报个数,我们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搜。”男人打断他,目光转向他身后,“你说她脑子有问题,哪个医院开的证明?拿出来我看看。要是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县革委会,把你这张介绍信的真伪,还有这位女同志烈士子女的身份,都好好核实一下。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说法。”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军装,和帽檐上那颗闪闪发光的红星。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有责任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这位女同志,现在向我求助。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 张铁柱彻底傻了。 这番话,像一道道天雷,劈得他晕头转向。 他不过是乡下的一个混子,仗着家里有点小权,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跟这些地方打过交道。 真要被带去审上几个来回,他自己屁股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事,还不得被扒个底朝天? 男人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林夏楠。 女孩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抓着他衣角的双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第2/2页) 她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看着她脸上和手上的擦伤,还有那身破烂的衣服,眉头又拧了起来。 “跟我走。”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 林夏楠愣了一瞬,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人群。 周围的议论声,张铁柱不甘的咒骂声,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越来越远。 男人步子很大,林夏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不敢问要去哪里,只是埋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恶意和喧嚣。 街上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再敢靠近。 那身笔挺的军装,和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就是最有效的屏障。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们在一栋挂着“县人民武装部”牌子的大院门口停下。 门口站岗的哨兵看到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啪”地一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男人回了个礼,脚步不停地带着她走了进去。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偷偷抬眼,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门和里面整洁的院落,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肮脏发臭的巷子里亡命奔逃,现在,她却走进了这样一个地方。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人,看到男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立正敬礼,口中喊着“首长好”。 男人边走边行进间敬礼,一路目不斜视,带着林夏楠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三层的小楼。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直接把她带到了二楼一间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房间门口。 “报告!”他在门口站定,声音洪亮。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男人推开门,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女护士正坐在桌前整理东西。 她看到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和尊敬:“首长,您怎么来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对护士说:“麻烦你,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护士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 她赶紧走过来,拉着林夏楠的手腕,看到她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和手掌、膝盖上大片的擦伤,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快坐下,怎么伤成这样?”护士扶着林夏楠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药箱。 棉签蘸着碘酒擦上伤口的一瞬间,尖锐的刺痛让林夏楠猛地缩了一下。 “忍着点,很快就好。”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走。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划破的手背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护士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用纱布仔细包扎,嘴里还念叨着:“这姑娘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这衣服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第13章 你这小姑娘,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 第13章你这小姑娘,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 林夏楠身上的衣服,在逃跑时被扯破了好几处,又在垃圾堆里滚过,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男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等护士包扎好,对她说:“同志,麻烦你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最好是合身一点的。” “好的,首长。”护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被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她低着头,能看到男人的鞋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道谢,还是该解释。 可她又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泄露所有的脆弱。 没一会儿,护士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出来了。 一套蓝色的薄棉衣和一条深色裤子,看样式是普通女工人的穿着。 “首长,您看这身行吗?是我备用的一套,洗干净的。” “可以。”男人点头,“让她去换上吧。” 护士把衣服塞到林夏楠怀里,指了指里间的小隔间:“去吧,姑娘,就在里面换,里面有水,你可以洗洗。” 怀里的衣服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布料的触感平滑而妥帖。 林夏楠抱着衣服站起来,对着男人和护士,很轻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进了隔间。 换下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时,她感觉像是褪下了一层沉重的壳。 当干净清爽的布料贴上皮肤,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弱、但显得干净整洁的自己,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夏楠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钱和粮票,以及父母的照片,还有那些票据都是缝在衣服里的,还好没掉,她数了数,都装在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从隔间出来时,护士已经出去了,房间里还是只有那个男人。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焕然一新的林夏楠,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合身的衣服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洗干净的脸庞露出了清秀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带着一丝无法褪去的惊惶和戒备。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林夏楠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我叫陆铮。”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安稳感。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介绍自己。 林夏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哪个铮?” 陆铮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吐出几个字。 “铁骨铮铮的铮。” 这几个字在林夏楠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跟他的人一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有时间和心力,去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在街上,惊魂未定,只觉得他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你这小姑娘,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第2/2页) 现在在明亮的日光下,这座山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神,也格外有压迫感。 鼻梁挺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带一点极细微的向下的弧度,显得十分严肃。 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是那种带着风霜气的英俊。 不知怎么的,林夏楠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 上辈子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是不是在哪份报纸上,或者哪个一闪而过的宣传画里见过? 她想不起来,记忆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或许,只是因为他这身军装,让她觉得亲切吧。 “陆同志,”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换上干净衣服,有了些底气,“刚才在街上,你问了两遍我父母的部队番号,你……是不是知道这支部队?” 陆铮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46军是英雄部队,在朝鲜战场上打过好几个硬仗,大家都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说。 但林夏楠心下了然。 他那一瞬间的沉默,和此刻刻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从新衣服的内兜里,小心地摸出那张薄薄的火车票。 “我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去省城。” 陆铮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票上。 “去省城哪里?” “军区。”林夏楠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去档案科,我要查我父母的档案,我要去找部队,为自己伸冤。” 陆铮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没有介绍信,怎么买的票?” 在这个出门全靠介绍信的年代,没有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寸步难行。 这也是张铁柱敢那么嚣张的底气之一。 “硬座不需要。”林夏楠答道,“我在售票口买的。” “你自己一个人去?”他问,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惊讶。 一个年轻姑娘,知道军区,知道档案科,知道要先找到父母档案,才能为自己证名。 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敢一个人出行。 “没关系,我能行。”林夏楠说得云淡风轻。 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仿佛一个人做什么事都很正常。 跟上辈子在病床上连呼吸都痛的日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现在对她来说,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行。 陆铮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眼里却全是光的女孩。 她明明那么瘦,肩膀那么窄,却仿佛能扛起千斤重担。 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荡开了一圈柔和的涟漪。 他摇了摇头,笑容中带了些赞许,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类似心疼的东西:“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 第14章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 第14章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 林夏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笑,感觉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不再是那座冷冰冰的山。 “我爸妈都是英雄。”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陆铮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走吧。” “去哪儿?”林夏楠下意识地问。 “吃饭。”陆铮的回答言简意赅,“吃完饭,我送你去火车站。” 林夏楠想说不用,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凉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有些尴尬,赶紧低下了头。 陆铮像是没听见,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只好快步跟上。 他们去的是武装部的食堂。 还没到饭点,食堂里没人。 陆铮让她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则直接进了后厨。 林夏楠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她。 这里和那个肮脏、充满恶意的大杂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很快,陆铮端着两个装得冒尖的铝制饭盒回来了。 一个放在她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还没开饭,我提前打了两个菜出来。” 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白花花的大米饭上,盖着厚厚一层土豆烧肉,肉块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旁边还有一勺翠绿的炒青菜。 林夏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上辈子的生活条件是好了,可她常年被病痛折磨,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吃些流食。 重生回来以后,在叔叔家,她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肉了,记忆中,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尝到一星半点。 她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怎么不吃?”陆铮已经扒了一大口饭。 “这……得要不少饭票和肉票吧?”林夏楠小声问。 这么一顿饭,在这个年代,太贵重了。 陆铮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部队有招待标准,你是烈士家属,吃顿饭,应该的。” 他搬出了规定,语气不容置疑。 林夏楠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的香甜混合着肉汁的咸香,在味蕾上炸开。 她差点把眼泪吃出来。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 陆铮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盒饭,然后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林夏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速度。 她将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连带着粘在饭盒底的肉汁也刮得干干净净。 陆铮看着她面前那个空得发亮的饭盒,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吃饱了?” “饱了。”林夏楠放下筷子,认真地点点头。 这具身体太需要能量了。 这顿饭,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第2/2页) 胃里暖融融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熨帖过,重新充满了力量。 她看着对面男人那张严肃的脸。 “陆同志,我听他们都喊你首长,你是这里的大官吗?” 那些哨兵和干部敬礼的姿态,她都看在眼里。 陆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里的。”他说,“来这边出趟公差。” “公差?”林夏楠的脑子转得飞快。 “嗯。”陆铮把搪瓷缸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也不是什么首长,只是军装穿得久了,有个军衔而已。部队里,面对军衔比自己大的人,都会喊首长,表示尊重罢了。” 他的解释很平淡。 可林夏楠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自己“只是有个军衔而已”,这话太轻了。 一个真正身居高位的人,要么不提,要么坦然受之。 这种刻意的撇清,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她想起了他之前问部队番号时那剧烈的反应。 这个人身上,藏着故事。 不过,她很聪明地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刨根问底不是好事。 更何况,他是她的恩人。 “那……谢谢你,陆同志。”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这顿饭。” “不用。”陆铮站起身,开始收拾饭盒,“任务。” “任务?”林夏楠没明白。 “保护人民群众,是我的任务,更何况,你还是烈士的后代。”陆铮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话说得理所当然。 林夏楠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是把原则刻进了骨子里。 她也跟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安全感。 “陆同志。”她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陆铮停下脚步,回过头,等着她说话。 “这身衣服……我该怎么还给那位小姑娘?” 陆铮愣了一下:“小姑娘?” 林夏楠反应过来,那位护士同志看着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自己这十八岁的身体,怎么会下意识地把对方说成“小姑娘”。 “我是说,”她连忙改口,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那位护士同志。” 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但他什么也没问。 “不用了。我会处理好,你就穿着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你怎么处理?” “把钱和布票给她。” 林夏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从街上把她从张铁柱手里救下,带她去处理伤口,给她换上干净衣服,又带她吃了这么一顿饱饭。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样的照拂。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林夏楠看着他,认真地问,“你帮了我这么多。” 第15章 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第15章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陆铮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到回收处,转过身,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笔挺的身形更添了几分肃然。 他看着林夏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答得一本正经。 “不用谢。” “为人民服务。” 林夏楠被这几个字砸得有点懵。 这句口号她听过很多次,从大字报上,从广播里,从各种各样慷慨激昂的发言中。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用来回应她的感谢。 陆铮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 他说完,便迈步朝院外走去。 快到大门口时,陆铮忽然停下脚步,对她说:“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又朝那栋三层小楼走去。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门口的哨兵目不斜视,站得像一杆标枪。 她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角,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没过几分钟,陆铮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戴着红十字标识的小方包。 他走到她面前,将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林夏楠没有接。 “急救包。”陆铮言简意赅,“里面有你换药要用的东西,路上的水不干净,伤口每天要换一次药,先用碘酒擦,再用纱布包好。” 林夏楠看着那个急救包,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铮“嗯”了一声,又从军装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纸,塞到她手里。 林夏楠低头一看,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下面还压着一小沓全国粮票。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就要把钱和票推回去。 “陆同志,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陆铮的手没有动,声音沉了下来,“路上用得着。” “我……我有钱。”林夏楠急了,她下意识地指着自己的内兜,“我真的有,足够我到省城了。” 她不能要这个钱。 这份恩情已经太重,再接钱,就真的还不清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急救包举了举:“这个我收下,谢谢你。钱和粮票,请你一定收回去。” 陆铮看着她瘦弱但挺直的脊梁,没再坚持。 他沉默地收回了钱和粮票,放回口袋。 林夏楠暗暗松了口气。 武装部大院外,停着一排自行车。 陆铮径直走到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前,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 那辆在他高大的身材下显得有些秀气的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拍了拍后座的铁架子,对愣在一旁的林夏楠说:“上车。” “啊?”林夏楠傻眼了。 “火车站离这儿还有段路,走着去来不及。”陆铮解释道。 林夏楠看着那邦邦硬的后座,又看了看他宽阔的后背,一时有些犹豫。 她还从没坐过哪个男人的自行车后座。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第2/2页) 她走到车后,坐在后座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紧紧抓住后座下面的铁架子。 “坐稳了。” 陆铮话音刚落,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林夏楠毫无防备,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前面人的衣服。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温热的布料,隔着那层布,是男人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背肌。 她赶紧想松手,可车子在石子路上颠簸了一下,她又不得不死死抓住。 陆铮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慢了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一阵清风。 风拂过林夏楠的脸颊,吹散了她额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窘迫。 她从来不知道,一座县城可以这么大。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街上的行人、叮当作响的铃铛,都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净又安稳。 抓着他衣服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铮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那只抓着他衣服的小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抓紧了又想松开,松开了又怕掉下去,反反复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骑车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稳了些,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县城火车很小,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陆铮下了车,回头看她:“到了。” 林夏楠连忙从后座跳下来,双腿有些发麻。 她揉了揉腿,看着眼前这座灰扑扑的建筑,和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提了起来。 “走吧。”陆铮带着她向站台走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逡巡。 陆铮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回头,声音却很稳:“别怕,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广播里正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播报着车次信息。 “陆同志,谢谢你送我到这儿,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林夏楠停下脚步,不想再麻烦他。 陆铮却没停。 他径直走到了卧铺的车厢门口,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陆铮回礼,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林夏楠,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检票员看了一眼林夏楠,点点头。 陆铮走过来,对林夏楠说:“你从这里上。” 他指了指那扇门。 林夏楠愣住了:“可我……” “硬座车厢在后面,现在挤不上去。”陆铮解释道,“你从这儿上车,再往后走几个车厢就是了。” 林夏楠看着他,心里明白,军人有优先登车的权利,他这是在尽可能地为自己行方便。 “陆同志,”她看着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等我到了省城,安顿下来,我一定给你写信。” 第16章 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 第16章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 “嗯。”陆铮点头,从她手里拿过那张薄薄的火车票看了一眼,记下了车次和座位号,“到了省城,先去军区招待所,用我的名字登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会和那边打电话说清楚,你把车票给他们看就行。” 林夏楠张大了嘴。 “你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店。”陆铮把票还给她,“招待所安全。” 这份恩情,已经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了。 林夏楠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上车吧,要开了。”陆铮看了一眼手表。 “好。”林夏楠转身,正要踏上车厢的踏板,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铁柱! 他竟然贼心不死,追到了火车站!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骂骂咧咧地在人群里挤着,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她。 林夏楠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刚放下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下意识地往陆铮身后缩了缩。 陆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别怕。”他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再次将她完全挡住,“上车,马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 林夏楠不敢耽搁,爬上了火车。 就在她踏上车厢的那一刻,张铁柱也发现了他俩。 “在那儿!狗男女!”他指着这边,疯了一样地吼叫起来,带着那几个混混就要往这边冲。 站台上的旅客被他们吓得纷纷躲避。 陆铮站在车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铁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张铁柱。 “呜——”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开始缓缓震动。 “上车!关门!”乘务员大声喊着。 林夏楠扒着车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铁柱眼看火车要开,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就要往车上扑。 陆铮对着不远处的站台办公室招了招手,同时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站台保卫科!有人扰乱公共秩序!” 他这一声,比广播还有穿透力。 办公室里立刻冲出来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直奔张铁柱几人而去。 火车开始加速,缓缓驶离站台。 张铁柱被保卫科的人拦住,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夏楠站在车窗后,看着陆铮站在她上车的地方,整个人都气疯了。 “林夏楠!你给我等着!”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还有你个当兵的!你他妈给我等着!”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陆铮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那几个保卫科的人亮了一下证件,指着张铁柱几人,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什么。 保卫科的人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直接把张铁柱和那几个混混的手都给反剪了,像拖死狗一样往办公室拖。 张铁柱的咒骂声,挣扎声,和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林夏楠站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笔挺的军装身影。 火车越开越快,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第2/2页) 她看见他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林夏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她到这个地步。 她只知道,这个叫陆铮的男人,像一道光,劈开了她重生以来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她抬起手,隔着车窗,也对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用力地挥了挥。 再见了,陆铮。 再见了,这个让她受尽屈辱和痛苦的小县城。 火车驶入一片广阔的田野,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 林夏楠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真正地重新开始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绿。 林夏楠从那扇干净明亮的车窗收回视线,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转身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卧铺车厢里安静、整洁,铺着雪白的床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与后面车厢的拥挤嘈杂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的目的地在更远的地方。 穿过一节节车厢,人越来越多,空气也越来越浑浊。 硬卧车厢的走道上已经坐满了人,林夏楠只能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伸出来的腿和行李,嘴里不停说着“借过,谢谢”。 刚挤进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一阵清晰的交谈声就传了过来。 “哎,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一个女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林夏楠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陆铮? 她不动声色地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个清脆些的女声立刻接话:“真的假的?哎,方瑶,他不会是听说你路过这儿,特地来看你的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不远处的硬卧下铺,围坐着三个穿着军装的女兵。 她们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英姿飒爽,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 被称作“方瑶”的女孩,正被两个同伴挤在中间打趣。 她约莫二十岁,皮肤很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嘴唇是天然的粉色。 她的军装明显是新发的,笔挺合身,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 她不像个军人,倒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娇小姐,眉宇间带着一股被娇惯出来的矜持和傲气。 此刻,她正被同伴们说得脸颊飞红,嗔怪地推了身边人一把:“胡说什么呢!他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一年了,怎么可能知道我坐这趟车。再说了,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爸爸犯得可是很严重的错误,你可别再把我们混为一谈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和眼底闪烁的光,却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就是可惜了,”另一个短发女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长得可真好看,文工团的那些人都比不过他。我刚入伍那会儿,远远见过他一次,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乖乖,跟电影明星似的。” 第17章 救,还是不救? 第17章救,还是不救? “长得好什么用?”方瑶旁边那个一直附和她的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不屑和幸灾乐祸,“现在这个年头,成分最重要。他爸那事儿闹那么大,听说整个陆家都完了,他能保住这身军装就不错了,还想回原来的部队?做梦呢。” 方瑶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幽幽地说:“行了,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就是就是,哎,我这里有麦乳精,你们谁喝,我去冲。” 话题很快被麦乳精岔开,三个女兵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别的事情。 林夏楠站在角落里,心里却翻江倒海。 原来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山,自己也正立于风雨飘摇之中。 林夏楠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气质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他在食堂里那句“只是有个军衔而已”的言外之意。 一个出身不凡、本该前程似锦的军官,因为家庭变故被调离原单位,下放到偏远地区。 这样自身难保的境况下,他还在出公差的途中,毫不犹豫地向一个素不相识、麻烦缠身的女孩伸出援手。 这份正直和清澈,远比那些女兵口中的“长得好”要珍贵得多。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段历史了。 多少英雄人物在那场风暴中蒙尘,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但她也知道,乌云遮不住太阳,历史的尘埃终将被吹散。 这些小姑娘现在避之不及的“麻烦”,很可能在几年后,就会变回人人仰望的存在。 她们只看到了陆铮眼下的“落难”,却没看到他骨子里的担当。 林夏楠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几个小丫头,以后有她们后悔的时候。 林夏楠收回思绪,不再理会那几个女兵的闲聊。 她扶着座椅靠背,继续往后走。 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空气越来越浑浊,人也越来越多。 硬卧车厢的走道上已经坐满了人,到了硬座车厢,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这才是这个年代火车的真实面貌。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旱烟味和各种不知名的食物气味,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嗑瓜子声、扑克牌的摔打声,汇成一股嘈杂的热浪。 过道上、座位底下,塞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网兜。 林夏楠对照着车票,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见她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子,把占了她座位的一角给让了出来。 “谢谢。”林夏楠挤进去坐下,把那个装着药品的急救包紧紧抱在怀里。 火车“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向前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 白天变成黑夜,黑夜又被黎明的微光刺破。 一天一夜过去了,林夏楠几乎没怎么合眼。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拥挤和嘈杂却始终如一。 她只在夜深人静时,靠着窗户打了个盹,更多的时候,她都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到了第二天下午,车厢里的沉闷达到了顶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救,还是不救?(第2/2页) 许多人都被这漫长的旅途折磨得无精打采,歪七竖八地靠在椅子上打盹。 突然,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打破了车厢的昏沉。 “哎哟……我不行了……喘不上气……” 声音来自林夏楠斜对面的座位。 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中年男人,正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他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旁边的人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老周!老周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没用……气……吸不进去……”被称作老周的男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整个人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周围的人瞬间被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咋了?犯羊角风了?” “不像,你看他那样,是喘不上气,是不是让啥东西给噎着了?” “快!掐人中!掐人中管用!” 有人伸手就要去掐,被男人旁边的同伴一把打开:“别乱动!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没这么厉害啊!” 男人痛苦地挣扎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快去找乘务员啊!”有人喊道。 乘务员很快被叫了过来,可看到这阵仗也慌了神,除了倒水和拿毛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可咋办啊?这人眼看就不行了!” “我听说,听说卧铺那边有部队的军医,跟着首长出差的!”一个旅客突然想起来,“快!快去喊他们过来!” 立刻就有人自告奋勇,跌跌撞撞地朝卧铺车厢跑去。 林夏楠在骚动刚起时就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男人痛苦的症状——呼吸困难、嘴唇发紫、颈部静脉怒张——心里咯噔一下。 气胸! 上辈子,她因为肺病晚期,得过好几次自发性气胸,对这种濒死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这是肺泡破裂,气体进入胸膜腔,压迫了肺部,导致无法呼吸。如果不立刻进行胸腔穿刺减压,几分钟内就会因为窒息而死亡。 等军医从卧铺车厢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夏楠脑子里嗡的一声。 救,还是不救? 她手里有陆铮给的那个急救包,里面有针头。 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拿针去扎一个快死的人的胸口……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同伴绝望的哭喊声在耳边回响。 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夏楠一把撕开怀里的急救包,从里面拿出碘酒和一根最粗的注射器针头。 她挤出人群,大声喊道:“让开!都让开!”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小姑娘你干啥?”男人的同伴红着眼看她。 “救人!”林夏楠言简意赅,她蹲下身,动作飞快地拧开碘酒瓶盖,用棉签沾了碘酒,一把扯开男人胸口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同伴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拦她。 第18章 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第18章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林夏楠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飞快地解释:“他这是气胸,肺被气压住了,再不放气就没命了!” 她准确地找到了男人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用碘酒飞快地画了个圈消毒。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黄毛丫头,嘴里说着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词,手里还拿着一根明晃晃的粗针头,这哪是救人,这分明是要杀人啊! “你住手!你这是要害死他!” “疯了吧这姑娘!快拉住她!” 就在众人惊呼着要上来阻止时,林夏楠已经拔掉了针头上的保护套,看准位置,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粗长的针头,用力地扎了进去。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轮胎放气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男人的同伴眼睁睁看着那根针插进了自己兄弟的胸膛,整个人都傻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眼睛都红了:“你……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抓起来!把她抓起来送去公安局!”周围的人也炸了锅,义愤填膺地就要上来抓人。 林夏楠被人抓着胳膊,却一点也不慌。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已经快要断气的男人,胸口随着那声轻响,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贪婪地、大口地吸进了一口气! 虽然依旧费力,但气道明显通了! 他铁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和,紫绀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活……活过来了!” “我的天,真喘上气了!” 周围的叫嚷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男人的同伴也松开了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又看看林夏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在旅客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让一让!病人呢?病人在哪儿?”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这诡异的场面:一个男人胸口插着根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站在旁边,周围一群人围着,鸦雀无声。 “这是怎么回事?”军医皱起眉,立刻上前检查病人。 当他看到那根插在标准位置、深度恰到好处的针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胸腔闭式引流?”他抬头,震惊地看向林夏楠。 “你胡说!她这是拿针随便伤人!我们要把她抓起来!”男人的同伴虽然看到兄弟缓过来了,但还是心有余悸,指着林夏楠喊道。 “住口!”军医猛地喝止了他,声音严厉,“这根本不是伤人,这是最正确的紧急抢救方法!要不是这一针,再晚两分钟,神仙都救不回来!” 军医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一手急救,小同志,你……你是怎么会的?” 军医的目光像是探照灯,直直地打在林夏楠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第2/2页) 车厢里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惊疑、敬佩,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村里有人以前得过这个病,我看医生这么做过。” 军医脸上的惊疑褪去,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坐。”军医立刻开始指挥,“找几个枕头或者包裹垫在他背后,保持半卧位,这样呼吸会顺畅一些。” 车厢里的人们立刻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刚才还指着林夏楠鼻子骂的那个同伴,此刻满脸通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他搓着手凑到林夏楠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小同志,对不住,刚才是我狗眼看人低,我……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别!”林夏楠赶紧往旁边一躲,“人没事就好。” “小同志,你真是活菩萨啊!”男人眼圈都红了,“我是他单位的同事,我叫王成,这是我们车间的周师傅。我们是出来学习的,正在回程路上,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周围的旅客也纷纷对着林夏楠竖起大拇指。 “这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不小!” “人长得俊,心眼还好,真是个好姑娘。” 一时间,各种赞美声不绝于耳,林夏楠成了整个车厢的焦点。 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默默退到了一边。 军医在给周师傅做了初步处理,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后,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林夏楠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同志,你这针头是哪儿来的?” 林夏楠指了指自己座位上的急救包:“这里面的。” 军医接过急救包,仔细看了看。 他显然认得这东西,这是部队里比较常见的急救包,卫生所里能领到,但这小姑娘不是军人。 “你这急救包又是从哪来的?” “是一位解放军同志看我手受伤了,给我的,里面有我换药要用的碘酒和纱布。”林夏楠如实回答。 军医闻言,看了眼她的手,确实有伤。 “原来是这样。”军医没再多问,只是对林夏楠的态度更和善了,“你帮了大忙了。等到了下一站,我们就联系医院,把他送下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经过了这场风波,林夏楠在车厢里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围的大婶大娘们热情得让她有点招架不住,一会儿塞给她一个煮鸡蛋,一会儿又递给她一个苹果,就连她去打开水,都有人抢着帮她去。 那个叫王成的同事更是把她当成了恩人,守在周师傅旁边,时不时就感激地看她一眼。 林夏楠一一谢过,只收下了一杯热水。 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第19章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 第19章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是凭着上辈子的本能去救人。 可事后想来,却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个年代,行医资格是极其严肃的事情,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成功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思绪却飘得很远。 上辈子,她被叔婶和张铁柱所害,落下一身病痛,大半辈子都在和医院打交道。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冰冷的器械,曾是她痛苦的根源,却也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久病成医。 晚年的时候,为了让自己能舒服一些,她也阅读了不少医书,在网上学习过相关知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病痛的折磨,也比任何人都羡慕那些能救死扶伤的医生。 她看着那个军医沉稳地为周师傅检查,看着周围人投向他的尊敬目光,一个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 上辈子她没有机会学习,也没有健康的身体。 可这一世不同了。 她有健康的体魄,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 用自己的手,去抚平别人的伤痛,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只能被动地承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起来。 火车到下一站时,天已经擦黑。 站台上早有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用担架等候着。 军医和王成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周师傅抬下了车。 临走前,王成又跑了回来,硬是往林夏楠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小同志,这是我们单位发的肉干,你路上吃!等周师傅好了,我们一定写信感谢你!” 不等林夏楠推辞,王成就跑远了。 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军医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着欣赏和几分探究。“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 “好名字。”军医点点头,“今天的事,多亏了你。你是个好苗子,有没有想过,以后也穿上白大褂?”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迎上军医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过。” 军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有志气。好好学习,以后会有机会的。”他说完,对她敬了个军礼,转身跟上了担架。 火车再次开动,车厢里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周围的人看林夏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善意。 又过了一夜,省城到了。 火车在一声长长的制动声中,缓缓停靠在终点站的站台上。 广播里响起乘务员清脆的声音,提醒旅客们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沉寂了一夜的车厢瞬间被唤醒,人们纷纷起身,从行李架上往下搬东西,一时间,过道里挤满了人。 林夏楠随着人流,慢慢地往车门口挪动。 终于到了。 这个在未来几十年里会成为东北地区重要枢纽的城市,此刻还带着七十年代特有的质朴和陈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第2/2页) 站台是水泥砌的,头顶是巨大的钢架结构棚顶,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下来,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光尘。 出站口人潮汹涌,林夏楠个子小,几乎要被人流淹没。 她一边小心护着怀里的东西,一边踮着脚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女声。 “哎,总算到了,这车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林夏楠循声望去,果然是方瑶她们三个。 她们身边还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应该都是一个单位的。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去总部学习怎么样?收获大不大?”一个高个子男兵笑着问。 “还行吧,就是太累了。”方瑶拢了拢头发,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疲惫,但眉眼间的神采却比在火车上时要飞扬得多,显然,在熟悉的同伴面前,她更自在。 “对了,赵军医呢?”另一个男兵问道,“怎么没跟你们一起下车?” “别提了,”方瑶身边的短发女兵抢着说,“昨天车上出了个急事,硬座车厢那边,有个病人犯了急病,赵军医赶过去帮忙,把人送到当地的医院去了。他说他自己买下一班车票回来,让我们先走。” “这么严重?” “是啊,听说差点就没命了。”短发女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夸张,“听后来的人说,那人是气胸,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那赵军医可真是厉害,这都能救回来。” “赵军医是厉害,不过……”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女兵,就是那个附和方瑶的,忽然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听说在赵军医到之前,有个小姑娘先动手了。” “小姑娘?”几个男兵都来了兴趣,“什么小姑娘?也是咱们部队的?” “那哪儿能啊,”女兵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就是个坐硬座的普通旅客,听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拿着根针就往人家胸口上扎,胆子也太大了。” 男兵皱起了眉头:“人命关天的事,她也敢乱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不是胡闹吗?” 方瑶笑了笑:“现在是新时代了,多的是想出风头的人,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以为自己懂得很,也就是赌运气罢了。” “谁说不是呢!”附和她的女兵立刻找到了共鸣,“我看啊,八成就是想出风头。现在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幸好是碰巧给救过来了,不然她就是杀人犯!” “就是,真是什么人都有。” “也不一定是想出风头,”有人比较公允地说了句,“说不定人家真是懂点急救知识呢。” “懂什么呀,”那女兵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乡下丫头片子能懂什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赵军医后来不是也说了嘛,也就是运气好,扎的位置没跑偏,不然神仙也难救。” 旁边经过的林夏楠将她们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未停,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第20章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 第20章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原来在别人嘴里,自己那场拼尽全力的救援,只是“想出风头”和“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夏楠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活了那么久,太清楚人性了。 你做得好,总有人会觉得你是运气;你救了人,也总有人会揣测你的动机。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夏楠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各路公交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骑着自行车的男男女女像鱼群一样穿梭。 她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大爷问路。 大爷很热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牌:“去军区啊?坐2路车,坐到‘军区大院’那一站下就行,方便得很!” “谢谢大爷。”林夏楠道了谢,挤上了那辆几乎被塞满的2路公交车。 车厢里摇摇晃晃,林夏楠抓着扶手,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 高大的白杨树,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一切都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挂着“军区大院”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夏楠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在那扇门的不远处,有个招待所。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笔直得像两棵松树。 牌子上写着“军事管理区,闲人免进”。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同志,请留步。”她还没靠近,就被其中一个哨兵拦了下来。哨兵的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她。 林夏楠站住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火车票:“同志你好,我找陆铮,是他让我来的。” 哨兵接过车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陆铮?哪个单位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林夏楠实话实说,“他只让我到这里,用他的名字登记入住招待所。”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其中一个哨兵没有把车票还给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值班室。 林夏楠就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是必经的程序。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那个哨兵从值班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话筒,对着她招了招手:“你过来,自己说。” 林夏楠走过去,接过那沉甸甸的黑色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您好,我是林夏楠。是陆铮让我来省城后,到军区招待所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他是打过电话。说有个小姑娘要来,让我们给安排一下。你有什么信物吗?” “他说,把火车票给你们看就行。” “行,我知道了。”对方的声音缓和了些,听起来公事公办,“你把电话给岗哨。” 林夏楠把电话递还给哨兵。 哨兵对着话筒“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他把车票还给林夏楠,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许多,指了指大门里面:“进去吧,进门左拐,那栋三层的白楼就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第2/2页) “谢谢。” 林夏楠走进大门,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安静整洁,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很快找到了那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军区招待所”的牌子。 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服务台,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正低头织着毛衣。 “同志,住宿。” 服务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介绍信呢?” “我没有介绍信。是陆铮同志让我来的,他应该跟你们打过招呼了。” 服务员这才想起来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了翻,找到了记录。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单人间,一天一块五,先交三天的钱和五块钱押金。” 林夏楠从口袋里掏出钱,仔细数了九块五毛钱递过去。 服务员收了钱,开了张收据,然后从墙上的格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柜台上。 “203,自己上去吧。” 说完,又低头织起了毛衣,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林夏楠拿起钥匙,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铺着红色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203房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干净的肥皂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旧衣柜。 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格子窗帘。 虽然简陋,但对林夏楠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她把怀里抱了一路的东西放在书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手摸着那有些粗糙但干净的床单,整个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安全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不用担心被骚扰、被算计的地方。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风干的牛肉干,硬邦邦的,但嚼起来很香。 她就着水壶里剩下的凉水,慢慢地啃着牛肉干,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吃完东西,她把剩下的肉干仔细包好,又把那个急救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看着那根救了人的针头,她心里百感交集。 当晚,林夏楠在招待所的公共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哗哗地冲刷在身上,仿佛也洗去了她从重生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晦气。 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那张虽然有点硬但很干净的床上,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是她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惧,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林夏楠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迅速洗漱完毕,将所有重要的票据、照片和钱款用布包好,紧紧绑在身上,只留出几块钱零用。 招待所不提供饭食,她出门在附近找了个国营饭店,买了一个馒头,就着肉干和自带的开水,解决了早饭。 第21章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第21章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定了定神,朝着昨天打听好的军区政治部优抚科走去。 优抚科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行政楼二楼,门是虚掩着的。 林夏楠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夏楠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事,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埋头在一堆厚厚的档案册里。 他面前的茶缸里飘着几根茶叶梗,热气氤氲。 干事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便放下了手里的笔:“小同志,有事吗?” 林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了攥手心,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同志,您好。我想来查一下我父母的档案。” “你父母?”干事打量了她一下,“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我父亲叫林建军,母亲叫苏梅。”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两个刻在心上的名字,“他们是1953年在朝鲜牺牲的志愿军,1954年评的烈士。我的叔叔冒领了我的抚恤金,还骗我是……是捡来的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带上了一丝颤抖。 干事的手指在档案册的页脚上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眼。 “烈士姓名、部队番号、牺牲地点,能说具体点吗?” “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林夏楠立刻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的照片,双手递了过去,“同志,这是我父母的合影,背面有记录。” 干事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照片还给她。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又搬出一本更厚的档案册,“哐”的一声放在桌上,灰尘都扬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把档案册推到她面前,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1954年烈士归档名录(步兵第xxx师)”。 “小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军区只存着本建制内的烈士档案。1955年全军大整编,很多部队番号都撤销了,你父母原来的部队番号早就没了,档案也全都移交到省民政厅和军级档案馆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她的声音发颤:“可……可我叔叔从公社领抚恤金,你们这里不该有记录吗?” 干事摇了摇头,语气公事公办:“抚恤金的发放是归地方民政部门管,我们军区只负责烈士评定和归档。按照1950年颁布的《革命军人牺牲、病故褒恤暂行条例》规定,代领抚恤金只需要家属提出申请,由村公所出具证明就可以。这些手续和记录,都在地方民政的档案里。军区这边,查不到具体的家属代领记录,更没办法只凭你一句话就确认你的身份。”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林夏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以为只要到了军区,拿出父母的照片和那些单据,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第2/2页) 看着她煞白的脸,干事似乎也有些不忍。 他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地址,递了过来:“这样吧,你先去你户口所在地的县民政局,申请开具你和你父母的亲属关系证明。然后再去省档案馆,申请调阅原部队的档案。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才能帮你查。没有介绍信和证明材料,我们这儿是真的没办法。” 林夏楠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字条。 那几个字在她眼里扭曲、模糊,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回县里开证明?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 县民政局的人,这么多年对她这个烈士遗孤不闻不问,任由叔婶侵吞抚恤金,天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上辈子就没见过民政局有一个人上门来核实过她的情况。 这一趟,怕不是自投罗网。 林夏楠失魂落魄地走出优抚科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怎么办?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林夏楠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一排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张张英姿勃发的军人肖像,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神情严肃。 照片下的铭牌记录着他们的生平和功绩。 她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位在解放战争中牺牲的战斗英雄。 照片旁边的文字介绍里,提到了他的事迹被陈列在军区的“烈士荣誉室”。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她快步走下楼,向一位路过的军官打听荣誉室的位置。 对方很热心地给她指了路:“就在东边那栋小红楼,单独的院子,很好找。” 林夏楠道了谢,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那是一栋很安静的苏式红砖小楼,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雪松。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光线柔和。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烈士们的遗像和生平简介,一个个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泛黄的奖章、书信和一些烈士生前用过的物品。 一个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挺拔的老兵正拿着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浑浊但有神的眼睛看了过来。 林夏楠走上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首长好。” 老兵被她这郑重其事的举动弄得一愣,放下了手里的布。“小姑娘,你这是……?” “我……”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照片,双手捧着递过去,“我想来……看看我爸妈。” 老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年轻夫妇在营房前的合影让他眼神一凝。 第22章 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第22章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他没接照片,而是凑近了仔细端详,嘴里下意识地念叨:“这背景……这不是咱们师整编前的老营房吗?”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老首长,您认识这个地方?” “认识,咋不认识。”老兵直起身,指了指照片的背景,“那时候,我们班、我们排,都在这门口照过相。” “那……那合照还在吗?”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都交上去了。”老兵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惋惜,“五五年大整编,部队番号撤了,我们这些人的档案,还有这些照片资料,一股脑儿全都移交给了省档案馆。这荣誉室里陈列的,都是后来划归到咱们新军区建制内的烈士。” 林夏楠刚刚燃起的希望,像是被风吹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不死心,追问道:“全部都移交了吗?一点都没留下?” 看着小姑娘那张写满急切和失落的脸,老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他走到墙角一个落了锁的铁皮文件柜前,用挂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都是些老东西了,没人看了。”他一边在里面翻找,一边絮叨着,“按规定,这些都该销毁的,我舍不得,就都留下了。” 他从一堆发黄的册子里,抽出一本最厚的,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档案移交清单”。 “小姑娘你过来。”老兵朝她招招手。 林夏楠赶紧凑过去。 老兵戴上老花镜,用指节粗大的手指一页页地翻着那本清单,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档案移交的时候,军区这边会留一份‘移交回执单’,上面不仅有接收单位的地址,还有具体负责的科室,甚至连档案存在哪个柜子里的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的心跳得像打鼓,她紧紧盯着老兵的手指,连呼吸都忘了。 老兵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了下来。 “有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原步兵第136师,档案接收单位:省档案馆,三号库,甲字-17号档案柜。” 林夏楠看着那一行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淡的字,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老首长……”她的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能又一次深深地鞠躬。 “哎,你这孩子。”老兵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多大点事儿,快起来,快起来。你爸妈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后代,不能随随便便就掉眼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把那个地址和档案柜编号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递给林夏楠。 “拿着这个,直接去省档案馆。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叫陈广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陈老倔让你去的,档案馆那几个老家伙,都认我这个外号。” 林夏楠接过那张纸,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她瞬间觉得心里踏实了。 “谢谢您,陈爷爷。”她改了口,叫得无比真诚。 陈广平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第2/2页)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这年纪,只怕是没跟你父母见过面吧?” 林夏楠点点头,喉咙发紧:“我是五二年出生的,听说……我刚出生不久,他们就上了战场,把我托付给我叔叔婶婶抚养。”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人某些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指了指荣誉室里侧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黑白照片,都是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虽然你的父母不在这里,但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把命留在了战场上…”陈广平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去吧,去找你父母的档案,多留几张照片,也好留个念想。” 林夏楠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墙上的每一张照片,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 照片下面的铭牌,用最简洁的文字记录了他们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王海,二十三岁,牺牲于塔山。” “李秀英,十九岁,牺牲于长津湖,卫生员。” “赵铁山,二十七岁,牺牲于上甘岭……” 林夏楠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相框,仿佛能触摸到照片背后那些滚烫的灵魂。 他们和她的父母一样,在最好的年华,为了这个国家,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 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属于前世的委屈和不甘,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被一种更宏大、更庄严的情感所替代。 从荣誉室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刺眼的阳光照在红砖小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夏楠手里紧紧攥着陈广平写给她的那张纸条,那薄薄的纸片此刻重若千斤,是她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她站在小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 她想,这个国家,不知道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烈士后代,因为种种原因,被蒙在鼓里,遭受着不公的待遇。 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她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 省档案馆是一座颇具气派的建筑,坐落在一条安静街道上。 灰色的墙体,高大的廊柱,门口挂着一块沉甸甸的木牌,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 林夏楠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她捏了捏口袋里陈广平写的那张纸条,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旧纸张和防蛀药水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服务台横亘在前方,台后坐着两个正在看报纸的工作人员。 林夏楠走上前。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审视着她:“有事?” 第23章 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23章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同志您好,我想查阅一份档案。” “介绍信。”男人言简意赅,头都没低一下。 “我没有介绍信。”林夏楠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是军区的陈广平陈老首长让我来的。” 一听到“陈广平”三个字,那男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放下报纸,接过那张纸条。 他旁边的同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倔老头?他还没忘了这茬儿呢?” 戴眼镜的男人瞪了同事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林夏楠身上,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你要查的是136师的烈士档案?” “是。” “你跟陈老是什么关系?” “我父母是136师的烈士,今天去军区荣誉室,碰巧遇到了陈老首长。”林夏楠回答得不卑不亢。 男人沉默了。 他盯着林夏楠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他带着林夏楠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号库”。 “小姑娘,我先跟你说清楚。”男人一边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一边压低了声音,“陈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军区或者民政厅开的正式介绍信,档案内容是绝密,不能给你看,更不能复印。” 林夏楠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咔哒”一声,铁门打开,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像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男人带着她走到一排柜子前,对照着纸条上的编号,找到了“甲字-17号”档案柜。 他拉开其中一个沉重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都用细麻绳系着,贴着封条。 “就是这些了。”男人指了指那一排档案袋。 林夏楠的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档案袋。 她知道,她父母的过往,就在这其中一个袋子里。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男人看出了她的激动,又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按规定,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不过……”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飞快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登记册,翻到某一页,指给林夏楠看,“这是当年的档案移交总目录。你看这里。” 林夏楠凑过去,只见那一行写着:原步兵第136师烈士档案,共计xxx卷,于1955年x月x日,由省民政厅优抚处干事刘继业接收,并负责后续家属联络及抚恤发放事宜。 “我只能让你抄这个名字。”男人迅速把登记册合上,塞回了原处,动作快得像做贼,“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再多,我就要犯错误了。” “谢谢您!同志,太谢谢您了!”林夏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一小片纸,将“省民政厅优抚处,刘继业”这几个字用力地写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第2/2页) 她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在这个年代,肯为你打破一丁点规矩,都是冒着风险的。 “行了,快走吧。”男人催促道,带着她离开了库房,重新锁好了铁门。 回到一楼大厅,男人脸上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小姑娘,路子已经给你指明了。去找这个刘继业,让他开介绍信。有了介绍信,再来办手续。” “我记下了。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林夏楠郑重地道了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陈老吧。”男人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报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夏楠走出档案馆,外面阳光正好,树叶子在微风中闪着光。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纸条上那个名字,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继业。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从未听过。 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省民政厅的位置不难找,就在省政府大院旁边。 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挂着“省民政厅”牌子的传达室。 林夏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楼。 她捏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刘继业”名字的纸条,露出一抹苦笑。 上辈子听说过不少段子,说为了办个“我妈是我妈”的证明能跑断腿,没想到这辈子,自己亲身体验了一把。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了过去。 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 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同志,找谁?” “大爷您好,我找优抚处的刘继业同志。” “刘继业?”老大爷皱起了眉头,把收音机关小了些,探头打量她,“你找他干啥?他去年就下放劳动去了。” 林夏楠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下放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档案馆那儿抠出这个关键的名字,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那请问现在是谁接替他的工作?”林夏楠赶紧追问。 “优抚处嘛,在三楼,302办公室。你上去问问吧。”老大爷似乎不想多说,摆摆手,又把头转向了收音机。 林夏楠道了声谢,心里揣着一丝不安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找到了302办公室,门上挂的木牌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林夏楠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的,正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靠在椅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正是他开的口。 “同志,你们好,我来办点事。” 喝茶的那位抬了抬眼皮,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稀疏,神情带着几分机关里常见的倦怠。 “什么事?” 第24章 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24章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想查一份烈士的档案。”林夏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关于志愿军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 “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我的父母。” “你有亲属证明吗?”那人放下了茶缸。 “没有。”林夏楠解释道,“我是从县里过来的,想先查到档案,再去补办证明。” “没证明查不了。”那人摇了摇头,干脆利落。 “可是,”林夏楠急了,把档案馆那条线索抛了出来,“我去省档案馆查过,他们说相关的档案移交给了优抚处的刘继业同志,他负责后续的抚恤发放事宜。” 听到“刘继业”这个名字,那人眉头一挑,旁边的年轻人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刘继业是刘继业,我是我。”稀疏头发的中年人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他的事我怎么知道?他犯了错误,下放了,现在是我管事,我这儿的规矩,就是得有县民政局开的亲属关系证明。没证明,谁来都查不了。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搬来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林夏楠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同志,”林夏楠还想做最后的争取,“我父母是烈士,我是他们的女儿,我叔叔冒领了我的抚恤金,把我……”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摆了摆手,像在驱赶苍蝇,“这种事我听得多了。你说你是你就是?赶紧走,赶紧走,没证明别来这儿耽误我们办公。”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报纸,哗啦一下展开,把整张脸都挡在了后面,摆明了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旁边的年轻人看了林夏楠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同情,但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林夏楠站在原地,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一股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从心底直冲头顶。 她见过的人情冷暖比这人吃过的盐都多,可这一刻,那股子被刁难的憋屈劲儿,还是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发作。 但她知道,不能。 在这里发作,除了被当成“无理取闹”的乡下丫头轰出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慢慢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绕了一大圈,碰了无数壁,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县民政局的证明。 那是一张她根本不可能拿到的证明。 真是一场好大的笑话。 她的父母在战场上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的女儿,却连证明“我是他们的女儿”都做不到。 林夏楠闭上眼,靠着墙壁,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胸口那股翻腾的郁气被她一点点压下去。 不能慌,更不能绝望。 上辈子在病床上熬了那么多年她都没放弃,这辈子有手有脚,身体康健,怎么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想起军医看她的眼神,想起陈广平老人温和的鼓励,想起王成塞给她的那包沉甸甸的肉干,想起陆铮对她不计回报的帮助,想起那个塞给她玉米饼子的司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第2/2页) 这个世界,不全是冷漠和刁难。 总有办法的。 林夏楠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走下楼梯。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走出民政厅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林夏楠朝着军区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县民政局是叔婶的地盘,不能回。 省民政厅这条路被堵死。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陈广平……陈老倔。 或许,她应该再去找一次陈爷爷? 她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刘继业、证明、档案柜……思绪纷乱如麻,以至于连周围的环境都忽略了。 招待所小楼就在眼前,她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的拐角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铁钳似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死丫头!你还想往哪儿跑!” 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林夏楠的耳朵。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张翠花那张刻薄的脸近在咫尺,一双三角眼迸射出怨毒的光,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她的头发,死命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夏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本事了啊!敢偷家里的钱跑出来!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娼妇!” 张翠花旁边,林建国那张伪善的脸此刻也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一把夺过林夏楠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钱呢!粮票呢!都给老子交出来!” 他们竟然追来了! 林夏楠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即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她上辈子被他们磋磨致死,这辈子刚逃出来,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放开我!”林夏楠挣扎着,可她这点力气,在两个常年干农活的成年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放开你?做梦!”张翠花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在她身上粗暴地搜刮起来,“偷了我们家的钱,还敢住这么好的地方!你哪儿来的脸!我今天非得把你扒光了,看你把钱藏哪儿了!” 她的手粗鲁地伸向林夏楠的怀里。 那里有父母的照片! 有所有的证据!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蛮力不知从何而来,她猛地一低头,张开嘴,对着林建国抓着她的那只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林建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档,林夏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头,将张翠花揪着她头发的手也挣脱开,连带着被扯下了一大把头发。 她往后连退几步,拉开了距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25章 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 第25章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 “反了天了!你还敢咬人!”张翠花看着林建国手腕上那圈血淋淋的牙印,气得跳脚,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站住!”林夏楠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冷意。 张翠花被她这一下震住了,动作顿了顿。 林夏楠冷冷地看着他们:“这里是军区,你们再敢动我一下试试?”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往军区大门口又靠了靠。 林建国捂着流血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在四下打量。 他脸色变了变,一把拉住了还要往前冲的婆娘。 “你拉我干啥!看我不撕烂她的嘴!”张翠花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凶狠。 “你瞎嚷嚷什么!”林建国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周围。 虽然是拐角,但已经有路过的军人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门口站岗的哨兵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警惕。 林建国心里发虚,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林夏楠叹气:“夏楠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担心你,从家里一路找到省城,你就是这么对叔叔的?还咬人,你跟谁学的?”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可笑。 她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二人。 “你们会来这里找我,想必也猜到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父母是烈士,你们侵吞了属于我的抚恤金。我来这里,就是找军区伸冤的。”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林建国和张翠花的头顶。 两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翠花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烈士?什么抚恤金?你个小贱蹄子是发癔症了吧!我看你是偷了家里的钱,怕我们抓你回去,故意编瞎话吓唬人!” 林建国的心脏狂跳,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强作镇定,可声音还是抖了:“夏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疯话?我们养了你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 林夏楠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他们心虚了。 原本满腔的怒意反倒没那么盛了,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林夏楠冷笑:“我爸叫林建军,我妈叫苏梅,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1953年在朝鲜牺牲。叔叔,这些名字,这些部队番号,我说的对不对?” 林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翠花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会瞪着一双三角眼,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林夏楠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们把我卖给张铁柱换彩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花的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你们让我退学,让我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住的房子,吃的粮食,有多少是我父母的血汗钱?叔叔,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就不怕我父母在天上看着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第2/2页) 林建国和张翠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他们最怕的,就是林夏楠知道她父母的真实身份。 张翠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哭天抢地的嘴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我的天爷啊!没天理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给她吃给她穿,就盼着她好!她倒好,偷了家里的救命钱跑了,还跑到这儿来败坏我们名声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 她这番表演,立刻引来了几个路过的人驻足围观。 林建国也立刻进入了角色,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林夏楠:“楠楠,你怎么能这么对叔叔婶婶?我们知道你怪我们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吃苦了,可你也不能偷家里的钱啊!你还把家里砸了,把衣服和褥子都撕了,你让我们带着你弟弟可怎么活啊!”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这副嘴脸骗得团团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还偷家里的钱?” “好像家里还有个弟弟,这是把娶媳妇的钱都偷了!” “唉,这父母也真是,把孩子逼成这样……” “什么父母,你没听见吗?是叔叔婶婶,这姑娘是个孤儿。” “那更不应该了,叔婶养大她也不容易。” 这些议论声密密麻麻地传林夏楠的耳朵里。 她清楚,跟张翠花这种人比胡搅蛮缠,她永远赢不了。 泼妇骂街,靠的不是道理,是音量和脸皮厚度。 门口值班的战士终于走了过来,他表情严肃,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众人:“这里是军事重地,不许喧哗!有什么事去别处解决!” 林建国一见穿军装的来了,立刻换上一副老实巴交又愁苦万分的模样,哈着腰凑上去:“解放军同志,对不住,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怪我们没管教好孩子,这孩子……唉,她脑子有点不清醒。” 他指了指林夏楠,压低了声音,一副生怕刺激到她的样子:“她最近老说胡话,说她是什么烈士的后代,还说我们贪了她的钱。这不,今天就跑到你们这儿来闹了。我们是怕她闯祸,才一路追过来的。同志,我们马上就带她走,不在这儿给部队添乱。” 张翠花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附和道:“是啊是啊,解放军同志,她就是得了失心疯了!可怜见的,我们正准备带她去看病呢!” 士兵狐疑地打量着林夏楠。 一个疯疯癫癫的乡下丫头,跑到军区招待所门口闹事,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他想了想,转身对传达室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干事从军区大院里走了出来。 第26章 你……你疯了!你起来! 第26章你……你疯了!你起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林夏楠:“我就说这个小姑娘看着奇奇怪怪的,今天来我们优抚科查过档案,但什么证明都拿不出来,”他脸色一板,厉声呵斥:“小同志,我警告你,冒充烈士子女,骗取国家抚恤,这是犯罪行为,是要坐牢的!你懂不懂?” 林建国和张翠花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腰杆都挺直了。 “哎哟,首长,您可千万别跟她计较!”张翠花又开始她的表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她就是脑子有病,胡说八道!我们这就把她带回去,锁在家里,再也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是啊是啊,首长,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林建国也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抓林夏楠的胳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冒充的啊,胆子也太大了!” “啧啧,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着挺老实的,心眼怎么这么坏?” 一句句诛心之言传来,林夏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今天一路碰壁,从优抚科到档案馆,再到民政厅,处处都是冰冷的规章和漠然的面孔。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现实的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父母为国捐躯,她这个唯一的血脉,却要在这里被当成疯子、骗子,被罪魁祸首拉着去“看病”,去“锁起来”。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林建国的手即将碰到林夏楠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猛地后退两步,避开林建国的手,然后转身,朝着军区大门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又重又实。 坚硬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听得人都心里一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哗声、议论声、呵斥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林夏楠挺直了腰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仍不肯弯曲的小白杨。 她没有哭,也没有嚎,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哨兵,越过那些围观的人群,望向军区大院里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 “志愿军烈士林建军、苏梅之女林夏楠,恳请首长为我伸冤!” 这一声喊出来,林夏楠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瞬间散了大半。 林建国和张翠花彻底傻眼了。 他们想过林夏楠会反抗,会撕咬,会破口大骂,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事情彻底闹大。 这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你……你疯了!你起来!”林建国慌了,冲上去就想把她拽起来。 “别碰我!”林夏楠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决绝,“今天,你们要是敢把我从这里拖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口!我倒要看看,烈士的女儿,是不是连一条活路都没有!” 她的眼神冰冷如铁,看得林建国心里直发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翠花反应过来,也急了,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就骂:“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你……你疯了!你起来!(第2/2页) 林夏楠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对着大门的方向,再次朗声开口:“我父母是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一九五三年牺牲在朝鲜战场!十八年来,我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冒领我父母的烈士抚恤金,对我百般虐待,逼我退学,把我当牛做马。如今,他们竟要把我卖给一个无赖换彩礼!” 她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信息量太大,围观的人们一时都消化不过来。 刚才还觉得这姑娘是个骗子,现在听她把部队番号、牺牲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又看她这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风向立刻就变了。 “她说的是真的假的?部队番号都说出来了……” “要是真的,那她叔婶也太不是东西了!侵吞烈士抚恤金,还卖人家闺女!” “你看她叔婶那脸色,白的跟纸一样,我看八成是真的。” 优抚科那个中年干事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如果这姑娘真是烈士子女,那今天这事可就大了。 林建国听着周围的议论,汗珠子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他知道不能再让林夏楠说下去了。 他眼珠一转,扑通一声,竟然也跪在了林夏楠旁边,对着那个干事就磕头。 “首长啊!冤枉啊!我们是冤枉的!”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孩子她是真的疯了啊!她说的这些,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我们承认,我们家里穷,是亏待了她,可我们也尽力了啊,也把她养到这么大了!如今,她竟然倒打一耙!” 张翠花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跪在另一边,拍着地嚎啕大哭:“我们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仇人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解放军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这一下,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一个姑娘跪着伸冤,两个长辈跪着喊冤,三个人把军区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门口的哨兵脸都黑了,这叫什么事儿! 干事和士兵对视了一眼,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范围了。 “我去报告领导!”士兵果断作出决定,对另一个战士使了个眼色,让他维持秩序,自己则转身快步跑进了大院。 优抚科的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林夏楠,又看看哭天抢地的林建国夫妇,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想呵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要是假的,那是无理取闹;可万一是真的,他今天要是处理不当,那可就是天大的责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等领导来吧。 林夏楠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这一跪,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也把林建国和张翠花逼到了悬崖边上。 要么,她被当成疯子骗子,被他们拖回去,下场比上辈子还惨;要么,事情闹大,惊动真正能做主的人,她才有一线生机。 第27章 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 第27章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 这在后世的网络上,有个词叫“舆论造势”。 虽然方式原始了点,但道理是相通的。 没多久,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身形微胖的中年干部快步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看那气度,是个管事的。 他正是军区政治部负责群众工作的王主任。 王主任一出来,看到这场景,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起来!像什么样子!”他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严,“这里是军区大门,不是你们家炕头!有什么事,进去说!” 林建国一听这话,像是得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就想站起来。 “是是是,首长,我们这就进去,不给部队添麻烦!”他一边说,一边去拉张翠花。 张翠花也赶紧收了哭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准备跟着往里走。 只要进了那道门,关起门来,她有的是办法炮制这个死丫头。 然而,林夏楠却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王主任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同志,你也起来。不管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说,组织上会给你解决的。”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王主任,摇了摇头。“首长,我不进去。” “为什么?”王主任有些意外。 “我怕我进去了,今天这事,被你们当成家庭矛盾,和了稀泥。我怕他们俩,”林夏楠眼角的余光扫过林建国和张翠花,“把我带回去,锁起来,卖掉,那我这条命,就算是白扔了。” 林建国和张翠花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胡说!首长,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不想跟我们回家!” “回家?”林夏楠冷笑一声,反问道,“回哪个家?那个把我当牲口使唤,连口饱饭都舍不得给,最后还要卖了我换彩礼的家吗?”她转头,重新面向王主任,腰背挺得更直了,“主任,今天这事不是家务事,是刑事案!他们侵吞烈士抚恤金十八年,这是犯罪!”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姑娘,思路这么清晰,言辞如此犀利。她说的话,句句都打在七寸上。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林夏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能拍板,能为烈士做主的大首长!我不相信,我父母为国捐躯,他们的女儿,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下,林建国和张翠花是真慌了。 他们本来以为进来个干部,三言两语把这丫头骗进去就完事了,谁知道她油盐不进,还非要见大官。 这事要是真捅到天上去,他们俩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你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张翠花又急又怕,指着林夏楠破口大骂,“首长,您看,她就是脑子不正常,非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主任被吵得头疼,正要再说什么,围观的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外套、戴着眼镜的青年挤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第2/2页) 他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的相机,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一看就是文化人。 “同志,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青年扶了扶眼镜,眼里闪着职业性的好奇和敏锐,“我是新华社的记者,我叫钱斌。” 记者?!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现场所有人心里炸开了。 王主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军区大门口,群众下跪伸冤,还牵扯到烈士抚恤金,这要是上了报纸,那可就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和舆论事故! 他这个负责群众工作的主任,第一个就要挨板子。 林建国和张翠花的反应更是精彩。 张翠花那刚要出口的叫骂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建国则是两腿一软,差点没跟着他婆娘刚才的样子再跪下去。 他一辈子就怕两样人,穿军装的和拿笔杆子的,今天好家伙,全凑齐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顿时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哎哟,记者都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就说这姑娘不像说谎的样子,你看她叔婶那心虚的样儿!” “快快,往后站点,别挡着记者同志拍照!” 钱斌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瞬间让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给这位新华社的记者让出了一小块空地。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脖子上那台黑色的海鸥相机上。 这不是后世那个自媒体泛滥的时代。 在这个年代,只有记者和相机,才代表着一种能被看见、能被听见的力量。 王主任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最清楚,家丑不可外扬,军区的丑更不能外扬。 这件事,在内部怎么处理都行,一旦见了报,性质就全变了。 他看向钱斌,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这位记者同志,你好你好。没什么大事,一点家庭纠纷,我们正在处理。” 钱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跪着的林夏楠、脸色煞白的林建国夫妇和表情严肃的王主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纠纷不小。 林建国眼珠子一转,知道拖下去局面对自己不利,他向张翠花使了个眼色,接着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 他换上一副见了亲人般的委屈表情,指着林夏楠,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记者同志,你可得给我们评评理!这是我养女,她……她脑子受了刺激,不清醒!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她现在反过来污蔑我们,说我们贪了什么钱,我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张翠花也反应过来,一改刚才的泼妇相,捂着脸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了这么个白眼狼,好吃好喝给她供到了十八岁,居然倒打一耙来污蔑我啊!真是没天理了啊……” 第28章 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 第28章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两人一唱一和,把受尽委屈、反被诬告的善良长辈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王主任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把林建国夫妇骂了千百遍。 这种时候,少说一句比多说一句强,这两个蠢货还一个劲儿地往上凑,生怕记者不知道这里头有故事。 钱斌没有理会林建国夫妇的哭诉,他蹲下身,将视线与跪在地上的林夏楠齐平,语气温和地问:“小同志,你别怕,我是新华社的记者钱斌。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说。只要是事实,我一定帮你报道出去。” 林夏楠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记者,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立刻指责,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清晰地开口: “记者同志,我叫林夏楠。我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原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战士,于一九五三年在朝鲜战场牺牲。” 钱斌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手里的笔刷刷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十八年来,我的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林夏楠的目光转向那对还在演戏的夫妇,冷声说道,“以监护人的名义,冒领了我父母全部的烈士抚恤金和家属补助。他们让我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给他们全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前几天,他们收了村里的二流子张铁柱的彩礼钱,要把我卖给他做媳妇。” “你血口喷人!”张翠花尖叫着打断她,想扑过来撕她的嘴,却被王主任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我没有血口喷人。”林夏楠看都不看她,继续对着钱斌说道,“我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伸冤。我去了民政厅,他们要我回县里开亲属证明,可县民政局早被我叔叔买通了,我根本开不出来。我走投无路,只能来军区,我相信解放军,相信国家不会让烈士的血白流,不会让烈士的子女被如此欺凌!” 她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钱斌和王主任。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现场一片死寂。 林夏楠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时间、地点、人物、部队番号说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像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能编出来的。 再看林建国和张翠花,两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死灰。 张翠花连哭都忘了,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林建国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相是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彻全场。 钱斌举着相机,拍下了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瘦弱的少女跪在军区大门前,身姿挺得笔直;她的身后,是两个面如死灰、丑态毕露的中年男女;更远处,是军区威严的大门和高高飘扬的红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第2/2页) 这张照片要是登出去,标题他都想好了——《烈士遗孤跪求伸冤,谁侵吞了英雄的抚恤金?》。 这一下,王主任再也坐不住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大步走到林夏楠面前,这次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敷衍,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同志,你先起来!我向你保证,军区政治部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又转向钱斌,态度郑重了许多:“钱记者,这件事我们军区会立刻成立调查组,严肃处理。请你相信我们部队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现在,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钱斌放下了相机,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王主任,我相信部队。不过,作为记者,我也有责任对事件进行跟踪报道,直到问题得到公正解决为止。”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事,他跟定了。 王主任那句解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把记者同志先稳住,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又沉稳的男声。 “怎么回事?” 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断了现场混乱嘈杂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军官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王主任的官架子,但身上那股子干练利落的气质,却更让人不敢小觑。 王主任看见来人,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连忙迎上去:“许、许秘书,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许秘书的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视线飞快地在场内扫了一圈。 跪在地上身姿笔挺的少女,旁边面如死灰的林建国夫妇,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还有外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只一眼,他就把整个局势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这才转向王主任,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政委今天来视察,听到门口的动静了,让我出来看看。” 王主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这是捅到顶头上司那儿去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了。 他一挥手,对旁边的哨兵命令道:“把这三个人,都带到群众接待室去!再叫两个警卫员过来,把人看住了!” “是!” 林建国听到“警卫员”三个字,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张翠花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村里撒泼打滚就能解决问题的场合了。 她看着走过来的两个高大严肃的警卫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到林建国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现场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主任擦了擦额角的汗,快步走到林夏楠身边。 第29章 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第29章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和后怕:“小同志,这位是许秘书,是咱们军区政委的秘书。领导已经高度关注你的事了,咱们进去,慢慢说。你相信我们,部队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夏楠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 林夏楠在警卫员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针扎似的疼。 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敞亮。 她转头,对钱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钱斌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和肯定。 阳光下,林夏楠被警卫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她之前不敢进、也进不去的大门。 她的身后,林建国和张翠花像两条丧家之犬,被另外两名警卫员“请”了进去。 群众接待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掉了漆的木头椅子和一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一个印了红五星的搪瓷茶盘,里面是几个白瓷茶杯。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建国和张翠花坐立不安,警卫员像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眼神跟钉子似的,让他们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林夏楠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双腿的麻木感渐渐退去,针扎般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记者钱斌和王主任坐在她对面,表情都很严肃。 “说吧。”王主任手指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我提醒你们,这里是军区,面对的是组织,任何一句谎话,后果都由你们自己承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浑身一激灵,刚刚在外面被记者和警卫员吓破的胆子,此刻在密闭空间里,求生的本能又让他重新活泛起来。 他知道,承认就是死路一条,只能继续往下编。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跪,比刚才在外面更显“真诚”,眼泪说来就来,把一个老实巴交、受尽委屈的农民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王主任,钱记者,我们冤枉啊!”他捶着胸口,声音哽咽,“夏楠这孩子,说的都是疯话!我哥林建军,我嫂子苏梅,确实是光荣的志愿军烈士,可……可他们牺牲的时候,根本没有孩子啊!” 这话一出,连钱斌都愣了一下,停下了笔。 王主任眉头紧锁:“没有孩子?那她是谁?” “她是我们收养的!”林建国哭着说,旁边的张翠花也立刻心领神会,捂着脸开始干嚎,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在县城的火车站捡到了这个孩子,当时她发着高烧,眼看就要不行了,身上连张纸条都没有。我们两口子心善,看她可怜,就把她抱了回来。” 他抹了一把泪,继续编:“当年我哥嫂牺牲的消息传来,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我们想着,我哥没能留下后代,我们就替他养个闺女,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所以才让这丫头叫我们叔叔婶婶。这么多年,我们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啊!谁知道……谁知道养大了,她听了外头一些风言风语,就钻了牛角尖,非说自己是我哥的亲闺女,说我们贪了她的钱……我们……我们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第2/2页) 张翠花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见缝插针地补充:“是啊,主任!我们为了养她,我儿子从小连件新衣服都没穿过!家里有点好吃的,都先紧着她!她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喂不熟的仇人啊!”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叔叔婶婶这番急中生智的表演,还是让她开了眼。 王主任的脸色愈发凝重。 这事如果真如林建国所说,那就从侵吞烈士抚恤金的刑事案件,变成了家庭内部的收养纠纷。 性质完全不同。 他看向林夏楠:“小同志,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转向林建国:“叔叔,你说是在火车站捡到我的,请问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林建国一愣,含糊道:“那……那都快二十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就……就是五二年冬天吧……” “冬天?”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我记得婶婶跟我说过,我的生日是在夏天。村里给我登记户口,报的也是六月。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冬天捡的了?” 张翠花脸色一变,赶紧抢话:“小孩子记错了!我说的是夏天生的蚊子多,你冬天捡回来正好!你个死丫头片子,抠字眼有啥用!” 这番解释,漏洞百出,连钱斌都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是吗?”林夏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和嘲讽,“国家《婚姻法》一九五零年就颁布了,里面对收养有明确规定。你们不懂法,难道公社的干部也不懂法吗?” 钱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王主任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对于一个偏远农村的妇女来说,确实超纲了。 但对于眼前这个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林夏楠来说,却像是信手拈来。 林建国被这句反问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支吾了半天,眼珠子乱转,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拍大腿。 “怎么没有?有!有法律!我们有证明!”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把所有人都喊得一愣。 林建国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大了不少:“我们当年去县民政局办了收养证明!白纸黑字,还盖着公章呢!我们是正经的养父养母!” 张翠花也立刻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尖叫:“对!有证明!你个小贱蹄子,以为我们是乡下人就好欺负?我们可是走了正经手续的!不然公社凭啥承认我们是你监护人!” 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夏楠的头上。 第30章 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 第30章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收养证明? 她活了两辈子,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如果真有这么一份东西,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无论这份证明是真是假,只要它存在于档案里,她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得多一道推翻官方文件的天大麻烦。 看着林建国和张翠花那副死灰复燃、有恃无恐的嘴脸,林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以林建国的老谋深算和张翠花的无赖,他们绝对做得出伪造文书、买通干部的事情来。 在这个年代,一份盖着红章的官方文件,分量有多重,她比谁都明白。 她更清楚的是,此时此刻,她父母的遗骸还静静地埋在异国的土地下,等待着几十年后的发掘。 没有dna比对这种后世才有的技术,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证明“我是林建军和苏梅的女儿”,竟成了横亘在她面前最艰难的一座山。 林夏楠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建国那张挂着泪痕,却又难掩窃喜的脸上。 “叔叔,既然有收养证明,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非要等到我把你们的谎话戳穿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悲情戏差点没绷住。他没想到这丫头反应这么快,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那……那不是被你气糊涂了嘛!”他梗着脖子强辩,“谁家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反口就咬人,还能想得那么周全?要不是你咄咄逼人,我们哪会想起这陈年旧事!” 这番说辞,连钱斌都听得直摇头。 林夏楠没再跟他们纠缠这个,她转而看向王主任,语气恳切又坚定:“王主任,既然他们说有证明,那就请组织上核实。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王主任看着她。 “我请求,由军区派人,去县民政局调取档案。”林夏楠的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林建国,“我怕只让县里的人去查,最后查出来的东西,会和我叔叔说的一模一样。” 她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信不过县里,也信不过她叔叔。 她把唯一的信任,交给了军区。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心思,比他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要缜密。 “胡说八道!你这是信不过政府!”林建国急了,跳起来指着林夏楠,“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这是在污蔑我们地方干部!” 他越是激动,就越显得心虚。 王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林建国徒劳的叫嚣。 “行了!这里不是给你们吵架的菜市场。” 他转向钱斌,态度客气但立场分明:“钱记者,情况你也看到了,比较复杂。给我们一点时间,军区一定会给你,给这位小同志,给牺牲的烈士一个交代。” 钱斌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王主任,我等你们的结果。我相信解放军。” 王主任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林夏楠,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淡了许多,多了一丝探究:“小同志,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我们会派专人,持军区政治部的介绍信,亲自去你们县里调取相关档案。不管是烈士抚恤金的发放记录,还是他们所说的收养证明,我们都会查个一清二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第2/2页)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但是,走程序需要时间。调查组的成立,介绍信的开具,跨省协调,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在这期间,你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省城,要随时配合调查。” 林建国和张翠花一听要被扣在这儿,脸都白了。 张翠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主任像是没听见,对门口的警卫员吩咐道:“小李,去招待所开两个房间,让他们先住下。一间给这位小同志,另一间……”他看了一眼缩在一起的林建国夫妇,“给他们俩。” 他顿了顿:“跟招待所那边打好招呼,这几个人,在我们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让他们乱跑,更不能让他们离开。” “是!”警卫员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 一直沉默的林夏楠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迎着王主任询问的目光,平静地说:“谢谢主任,不用麻烦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在招待所。”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静。 林建国和张翠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死丫头怎么会住进军区招待所? 虽然她从家里拿走了一些钱,可她没有介绍信,别说军区招待所了,地方的招待所也进不去啊! 王主任也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这姑娘穿着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布鞋,怎么看都不像有门路能住进军区招待所的人。 “哦?”他来了兴趣,“你已经住进去了?是谁安排你住进来的?” 毕竟,想住进这里,必须得有内部的人,而且还得是有点分量的人亲自安排才行。 林夏楠坦然地回答:“是一位叫陆铮的同志。” “陆铮?” 王主任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钱斌握着笔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主任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下,最沉不住气的反倒是林建国和张翠花了。 他们俩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 陆铮? 又是谁? 这死丫头片子不是一个人从村里跑出来的吗? 怎么先是认识了新华社的记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叫“陆铮”的军区里的人? 听王主任的口气,这人好像还不是一般人。 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瞬间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第31章 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第31章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抓捕”,把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抓回去,该打打,该骂骂,再不行就直接捆了送到张铁柱家,生米做成熟饭,一切就都解决了。 可现在,记者来了,军区领导也惊动了。 他们从原告变成了被告,从抓人的人变成了被看管的人。 张翠花哆嗦着嘴唇,扯了扯林建国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爹……这……这可咋办啊?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林建国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他死死地盯着林夏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这么有心机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你胡说!你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大人物!你别是随便编个名字来糊弄领导吧!” 林夏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根本不屑于跟他争辩。 王主任却摆了摆手,示意林建国闭嘴。 他看着林夏楠,沉吟了片刻,最终没再追问关于陆铮的任何事,只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住下了,那就继续住着。调查期间,不要乱走动。” 他又对警卫员小李说:“那就只给他们俩开一间房。另外,这个情况,你去跟招待所服务台核实一下。” 小李面无表情地对林建国夫妇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架势,跟押送犯人没什么两样。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想开始撒泼:“我不走!我没钱住那么贵的招待所!一天一块五,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林建国一把拽住她,压着嗓子吼:“你给我闭嘴!嫌不够丢人?” 他现在怕的根本不是钱,而是自己的命。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是撒泼打滚能解决的了。 再闹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张翠花被他吼得一愣,看着门口站得像门神一样的警卫员,再看看王主任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终于不敢再作声,哆哆嗦嗦地被林建国从地上拖了起来。 “主任,我们……我们一定配合调查。”林建国对着王主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拉着张翠花,灰溜溜地跟在小李身后。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张翠花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你个小贱人,丧门星,你等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 话还没骂完,走在前面的警卫员小李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张翠花脸上。 张翠花吓得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脑袋一缩,再也不敢吭声了。 看着他们俩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林夏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才只是个开始。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主任亲自把钱斌送到门口,两人站在接待室的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钱记者,今天这事……谢谢你了。”王主任的语气很诚恳,“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让烈士的后代在咱们军区大门口受了委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第2/2页) 钱斌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王主任言重了,这是我的职责。不过,后续的调查,我还是希望能持续跟进。” “一定,一定。”王主任郑重地点头,“调查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们部队,绝不会姑息这种侵吞烈士抚恤金的败类!” 送走了钱斌,王主任回到接待室,准备让人来收拾一下,却发现林夏楠并没有离开。 她还静静地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来告状的农村姑娘,倒像个在会议室里等待最终决议的干部。 王主任心里那点残存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这姑娘,不简单。 “小同志,还有事?”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也给林夏楠面前的空杯子续上了热水。 这个小小的动作,代表着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谢谢主任。”林夏楠道了谢,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她抬起头,迎上王主任探究的目光,问得直接又坦率: “王主任,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陆铮同志……他具体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调查的事情,或者提一些生活上的困难,没想到,她开口问的却是陆铮。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瘦弱,但眼神清亮,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王主任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林夏楠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我们其实……也只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 王主任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只见过一面,陆铮就能为她破例,特地打电话到军区招待所安排住宿? 这事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他沉吟了片刻。 “这个……我不好多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公事公办的口吻,“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军人的具体职务和所属单位,不能随便对外透露。还是等下次你见到他,自己问他吧。” 林夏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您了,王主任。”她抬起头,语气平静。 这声感谢倒是真心实意。 今天这一局,若是没有王主任最后拍板,没有他答应派军区的人去调查,光靠一个记者,未必能这么快撬动局面。 王主任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褪去了一些,露出几分疲惫。 “不用客气,既然你找来了部队,我们就有责任为你查清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我就不送你了,我马上还要去向政委汇报这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瘦弱姑娘。 “你是个好孩子,有主意,也沉得住气。安心住下,等我们的消息。”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接待室。 第32章 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 第32章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林夏楠慢慢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感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双腿,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军区大院里的天,蓝得很高远。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场闹剧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站岗的哨兵依旧身姿笔挺,一切都恢复了平日的肃穆与平静。 可林夏楠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起。 她一边沉思,一边顺着大院里宽阔的水泥路向前走着。 一阵阵嘹亮的口号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二!三!四!”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像一把把凿子,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林夏楠的脚步被这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训练场出现在眼前。 场地上,几十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兵,进行着队列训练。 她们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汗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衣衫,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明亮。 “向右看齐!” “向前看!” “齐步走!” 随着口令,几十双军靴“刷”地一声同时踏在水泥地上,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林夏楠站在训练场边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些年轻、健壮、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上。 她们的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充满了力量。 那是属于青春的力量,是属于健康的力量。 这才是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是她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从未拥有过的样子。 上辈子的她,别说这样跑步踢正步,就是从床边走到门口,都要喘上半天气。 而眼前的这些姑娘,她们可以自由地奔跑,可以尽情地流汗,可以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挥洒在这片广阔的场地上。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切到骨子里的羡慕和渴望。 她渴望像那样肆意挥洒汗水,渴望穿上那身代表着荣誉和归属的军装,渴望成为她们中的一员,昂首挺胸地站在这片阳光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阴影里,为了证明“自己是谁”而苦苦挣扎。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 就在这时,队列解散。 林夏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她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三个女兵。 那个叫方瑶的,皮肤白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女兵里格外扎眼。 刚才还整齐划一的队伍瞬间变得松散下来。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摘下帽子拼命扇风;有人拧开军用水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水,汗水顺着她们年轻的脸颊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第2/2页) 方瑶显然没有这么豪放,她只是拿出自己的手帕,矜持地擦了擦额角和鼻尖的细汗。 “累死我了,今天的太阳也太毒了。”短发女兵瘫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抱怨。 “行了,就你话多,”另一个女兵笑着踢了她一脚,“一会儿就可以去吃饭了。” 正说着,一个刚从办公楼那边回来的女兵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神秘又兴奋的表情,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军区大门口出大事了!” 这话立刻像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什么大事?” “快说说!” 那女兵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来了个告状的!一个跟咱们差不多大的姑娘,说是她叔叔婶婶把她爹妈的烈士抚恤金全都给贪了,还虐待她,要把她卖给村里的无赖!” “什么?!” “真的假的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畜生!” “天哪,太可怜了!” 一群年轻的女兵瞬间义愤填膺,刚才训练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恶行的愤怒和对那女孩的同情。 “那后来呢?领导管了没有?” “管了!政治部的王主任亲自接待的,听说还来了一位记者,当场就把她那对黑心肠的叔叔婶婶给扣下了!说是要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 “该!就该把这种人抓起来枪毙!”短发女兵一拳砸在草地上。 方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这事令人发指。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痛骂那对无良叔婶时,又一个消息灵通的女兵凑了过来,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消息。 “我跟你们说个更绝的,”她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去服务社,听小李说的,那个来告状的女孩,就住在咱们招待所里。” “住招待所怎么了?”另一个人问。 那女兵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方瑶那边瞟了一眼,才继续道:“小李说,是陆铮打电话回来,亲自安排她住进去的。” “陆铮”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地落在了方瑶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方瑶正在喝水的动作一僵,水壶还举在嘴边,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看我干什么?”她放下水壶,声音比平时尖锐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恼怒,“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 “就是,都过去了,”旁边一个相熟的女兵赶紧打圆场,推了推身边的人,“瞎看什么呢,方瑶跟陆铮早就没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看得出来,方瑶的心情坏透了。 第33章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 第33章这有什么好别扭的? 她猛地站起身,把水壶往挎包里一塞,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去洗把脸,热死了。” 话音未落,方瑶头也不回地朝着水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训练场边,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剩下的女兵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气氛,此刻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那个短发女兵,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默。 “这是……真生气了?” 另一个女兵也跟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最开始打圆场的那个:“你还说没关系,这反应,比谁都在意。” “我……我哪知道她反应这么大。”打圆场的女兵也有些讪讪的,“不过说真的,这事搁谁身上不别扭啊?”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最先爆料那个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他俩分手都快一年了。当初陆铮一出事被调走,她扭头就提了分手,跟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的。” 话音落下,众人相互看着,表情不一。 “话也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试图打圆场的女兵急忙小声辩解,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周围,“当时那事闹那么大,方瑶家里人肯定也担心啊。陆铮他爸……那可是原则性问题。家里不让她掺和进去,也正常。” 短发女兵嗤笑一声,话说得半点不客气:“不掺和,就是一脚把人踹开?出事之前,整个军区大院谁不知道他俩?金童玉女似的,方瑶她爸妈提起陆铮,那叫一个与有荣焉。陆家一倒,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就是现实吗?谁不想找个前程好的?你也不能怪她为自己多想想。” “我不怪她,我就是觉得好笑。”短发女兵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嘲讽,“自己不要的男人,现在不过是帮了另一个姑娘,她倒先摆出一副被挑衅的架势来了,给谁看呢?” 几人的话题,很自然地就从方瑶的八卦,转移到了那个神秘的“被告状的女孩”身上。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到底是谁啊?能让陆铮亲自打电话回来安排……他可没为谁这么破过例。” “可不是嘛,独来独往的,话都说不上几句,见谁都躲着走。怎么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费这么大劲?” “不光是费劲。招待所的房间,那是说安排就安排的?就算他现在落魄了,可‘陆铮’这两个字,分量还是在的。” “我看啊……八成是同情心泛滥了?那姑娘也确实惨,爹妈是烈士,自己还被亲戚那么欺负。” “有可能。不过我更好奇……那姑娘,长什么样啊?” …… 她们的好奇,像夏日午后嗡嗡作响的蚊蝇,钻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长什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棉衣,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上的灰,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副样子,确实很符合她们口中那个“被欺负的农村丫头”的形象。 林夏楠并没有被她们的话所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这有什么好别扭的?(第2/2页)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们同情的,往往是他们想象出来的那个弱者。 一旦弱者表现出任何不符合他们想象的特质,比如冷静,比如强硬,那份廉价的同情很快就会变质。 她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中翻涌的却是另外一种情绪。 这些年轻的女兵,心思单纯,爱憎分明,对与错的界限像训练场上的白线一样清晰。 她们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可怜女孩”而义愤填膺,也会因为一段捕风捉影的八卦而对自己的战友评头论足。 这才是青春。 鲜活,热烈,也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是她不曾拥有,却心向往之的。 林夏楠转身,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却在身前响起。 “小同志?怎么是你?”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是火车上那位赵军医。 他显然也是刚从别处过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看到她时,脸上的表情满是意外。 “赵军医。”林夏楠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军医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这片训练场,显然对在这里见到她感到十分困惑。 他们的对话像磁石一样,瞬间吸引了不远处那群女兵的注意。 她们的议论声停了,一道道好奇的视线投了过来,在林夏楠和赵军医之间来回扫视。 “我来军区办点事。”林夏楠的回答简单而模糊。 可“办点事”这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下,却有了特定的含义。 赵军医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进大院就听说了今天门口发生的风波,一个姑娘来告状,状告叔婶侵吞烈士抚恤金,闹得人尽皆知。 他将听来的传闻和眼前这个瘦弱却镇定的女孩一对,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他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惊讶褪去,换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他试探着,压低了声音问道:“今天大门口那事……那个来告状的姑娘,就是你?”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寻常女孩该有的慌乱或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赵军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孩子,受委屈了。” 这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安慰都有分量。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火车上那位周师傅,恢复得很好。我今天早上刚跟那边医院通过电话,大夫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那边的主治大夫看了都说,你那一针及时又标准,位置、深度、时机都恰到好处,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急救,再晚一分钟都不行。是你,实实在在地救了他一条命。” 第34章 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第34章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在不远处那群女兵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们的表情,从看热闹的好奇,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教科书级别? 那个被她们私下里议论为“瞎猫碰上死耗子”、“想出风头”的乡下丫头,竟然得到了赵军医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怎么可能! 几个女兵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刚才还对林夏楠充满不屑的那个女兵,此刻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甩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方瑶恰好从水房那边走了回来。 她大概是用水狠狠地扑了脸,发梢还滴着水,脸上的燥热褪去了,但那股子烦闷和不悦还凝在眉宇间。 她一走近,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所有人都安静得出奇,而且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训练场边的那两个人。 她的目光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赵军医一脸赞赏地对着一个女孩说着什么。 而周围战友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尴尬和一丝丝敬佩的表情,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猜出了林夏楠的身份。 林夏楠迎着赵军医那真诚赞赏的目光:“赵军医,您太客气了。我现在想起来,当时胆子确实太大了,还好结果是好的。”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夸奖而沾沾自喜,也没有过分自谦。 “咱们当医生的,有时候就需要这份胆量。”赵军医显然对她这副沉稳的态度更为欣赏,“胆大心细,你都占了。对了,看这时间,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食堂,尝尝咱们军区的伙食,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招待所里有吃的。”林夏楠婉拒。 赵军医却不由分说地一摆手:“那怎么行,来都来了,这必须得去!” 他这番热情,让不远处那群女兵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她们刚刚还在背后议论人家是“农村丫头”,转眼间,这“丫头”就成了赵军医亲口认证、还要请吃饭的英雄。 这种反转,比训练场上紧急集合的哨声还让人心头一震。 赵军医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他一转身,正好看见了站在人群前面,脸色有些发白的方瑶。 “小方,你们训练结束了?”他随口打了个招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热情地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对她介绍道:“哎,对了,这位就是跟咱们一趟火车来省城,在车上见义勇为,救了人的那个女同志。你叫……” 他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的目光越过赵军医,落在了方瑶身上。 她看到了方瑶眼底深处来不及掩饰的审视和敌意,也看到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下,紧绷的嘴角。 “我叫林夏楠。”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泉水,没什么温度。 方瑶的目光,也牢牢地锁在林夏楠脸上。 就是她。 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弱,穿着一身旧衣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气的乡下女孩。 可就是这么个人,在火车上做出了连赵军医都称赞的急救;就是这么个人,一个人跑到军区大院来告状,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正是这么个人,让那个一向冷心冷情的陆铮,破例打了电话回来,为她安排住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第2/2页) 无数念头在方瑶脑中翻滚,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好。” 那声音,又干又硬,听不出半分友好的意思。 赵军医却毫无察觉,还以为是年轻人初次见面有些拘谨,笑着打圆场:“这位是方瑶同志,是我们这批医疗兵里最优秀的。” 林夏楠也点了点头:“你好。”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都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两个女孩之间的气氛,僵得像冬天冻住的土地。 赵军医却像个没事人,热情不减,不由分说地一挥手:“走,小林,吃饭去!我带你去尝尝我们军区食堂的大锅菜!” 赵军医和林夏楠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训练场边那片压抑的寂静瞬间就被打破了。 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又遇上这样的八卦,自然是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几个女兵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人想起什么,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方瑶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她站得笔直,像训练场边孤零零的白杨树,只是那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了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最开始爆料的那个女兵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陆铮!我就说,当时在一个火车站的站台上,我好像看见陆铮了!” “哪一站?” “我记不得太清了,好像是个县城,但你没听赵军医说吗,她是和咱们一趟车过来的,所以……陆铮当时,是去送她的?” 这话一出,训练场边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唰”地一下,齐齐投向方瑶。 方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最开始给方瑶打圆场的那个女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短发女兵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只是眼神里的嘲讽一点没少。 另一边,林夏楠跟着赵军医,第一次走进了军区的食堂。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馒头香和人声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林夏楠跟着赵军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地方。 巨大,明亮,充满了人的气息。 空气里,混杂着米饭的香甜、炒菜的油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集体的、热火朝天的味道。 长长的队伍从打饭的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穿着清一色绿军装的男男女女端着搪瓷的餐盘,一边排队一边说笑。 铁勺敲在铁盘上的声音,人们爽朗的笑声,汇成了一股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瞬间将林夏楠包裹。 第35章 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第35章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她有些恍惚。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或是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肩上扛着同样的责任。 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是不是也曾在这样一个喧闹的食堂里,端着同样的餐盘,吃着大锅烧出来的菜,和身边的战友谈论着训练和理想? 这一刻,她和父母之间那道隔了时空与生死的鸿沟,仿佛被这食堂里的热气给弥合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来告状的孤女,她站在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家。 “来,小林,拿着!” 赵军医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餐盘,塞了一个到她手里。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没有去排长队,而是直接走到了打饭窗口的最前面。 窗口里打菜的是个胖乎乎的士官,看见赵军医,立刻咧嘴一笑:“赵大夫,今天不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赵军医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老张,给这位小同志来点硬菜,她可是咱们的英雄。” 打菜士官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赵军医也不多解释,直接拿着勺子,指点江山。 “来,土豆烧肉,多给点肉!对,就那块肥瘦相间的!” “白菜豆腐也来一勺,去火。” “呦,今天有蒸蛋啊!这个拌饭吃好吃,来一勺。”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她面前的餐盘就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夏楠看着餐盘里红红黄黄、油光锃亮的菜,鼻尖萦绕着一股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油香,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 她拿着餐盘的手,有些发沉。 “愣着干什么?找个地方坐啊。”赵军医端着自己那份简单的饭菜,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赵军医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 林夏楠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被酱汁烧得红亮的五花肉,肉块在筷子尖上微微颤抖,油光晃眼。 她将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 炖得软烂的皮和肥肉瞬间化开,带着肉香的油脂包裹住舌尖,瘦肉部分又嚼劲十足,咸香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从味蕾一直冲到天灵盖。 林夏楠吃得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人见到好菜时的狼吞虎咽,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局促,动作从容得仿佛这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饭食。 赵军医几口饭下肚,抬起头,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心里更加诧异。 这姑娘,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和穿着不符的沉稳。 那份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若不是她的穿着打扮,真的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乡下姑娘。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水壶倒了杯水,推到林夏楠面前。 “小林啊,你多吃点,不够再添。”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关切,“对了,今天大门口那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第2/2页) 林夏楠斟酌了一下,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从父母牺牲,抚恤金被侵吞,到自己被虐待,被逼着嫁给张铁柱,再到她如何逃出来,又如何辗转来到省城。 也把自己这一整天的奔波,以及在档案馆和民政厅遇到的情况,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军医听着,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岂有此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世上竟有如此恶毒的亲戚!烈士遗孤,国家英雄的后代,他们也敢这么糟践!”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林夏楠看着他,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位赵军医是真心替她抱不平。 “小林,你别怕。”赵军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事儿,我帮你!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还有人能欺负到烈士家属头上!” 林夏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谢谢赵军医。不过,王主任那边已经在查了。我相信部队,相信他们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她没有因为赵军医的义愤填膺而表现出过度的依赖或煽情。 她的感谢是真诚的,但态度依旧沉稳。 她知道,过度依赖任何人都不是长久之计。 赵军医看着她,心中感慨。 这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能如此冷静,实属难得。 “是啊,相信部队。”赵军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坚定,“你放心,只要事情是真的,部队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部队,从不亏待任何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更不会让他们的后代受委屈。” 林夏楠看着赵军医,心中那股暖流还在涌动。 “对了,赵军医,”林夏楠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刚才训练场上的那些女兵同志,她们……是做什么的呀?” 她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赵军医喝了口水,顺着她的目光朝食堂的窗外看了一眼,笑了笑:“哦,你说她们啊,她们是医疗兵。上次咱们在火车上遇见,就是一起出去学习回来的。” “医疗兵……”林夏楠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微动。 她想起了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青春、健康、充满活力。 “是啊,医疗兵。”赵军医说,“她们可不简单,不仅要学会医疗救护,还要参加军事训练,体能、纪律,一样都不能少。咱们部队的医疗兵,那可是战场上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林夏楠听着,心里有了计较。 她重生回来,除了复仇,除了为父母正名,更渴望拥有一个健康、有意义的人生。 而成为一名军人,成为一名医疗兵……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悄然萌芽。 “赵军医,我想问一下,”林夏楠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赵军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第36章 他成分不好 第36章他成分不好 “参军?”他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赞许的目光,“好啊!有志气!不过参军可不是闹着玩的,需要政审、体检、文化课考试,还有年龄限制。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八岁。”林夏楠回答。 “十八岁,倒是符合年龄。”赵军医点了点头,“政审的话,你是烈士子女,这一项肯定没问题。就是体检和文化课……”他打量了一下林夏楠瘦弱的身板,“你身体吃得消吗?文化课成绩怎么样?” 林夏楠笑了笑:“赵军医,您放心,我的身体没问题。文化课的话,我可以自学。如果部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通过考核。” 她的语气很笃定。 前世虽然病痛缠身,但她的脑子一直清醒。 那些年,她读了不少书,自学了很多知识,参加这个年代的考试,肯定不在话下。 至于体能,虽然现在看着瘦弱,但她有信心,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练起来。 赵军医看着她,心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不仅有胆识,有智慧,更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信你!”赵军医一拍大腿,“这样,等王主任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去帮你问问招兵办的政策。咱们部队每年都有女兵招募计划,你这个情况,说不定还会有优先考虑。” “谢谢赵军医!”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为自己的人生做出规划,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愿意为她的未来铺路。 一顿饭,林夏楠吃得满足又踏实。 两人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赵军医还有事,便将林夏楠送到了食堂门口。 “你自己能找回招待所吧?” “能。” “行,那我先去忙了。”赵军医挥挥手,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招待所,林夏楠先去公共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林夏楠坐在桌前,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每一步,都走得惊险,却又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调查组的结果,等一个公道。 就在她沉思之际,房门突然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林夏楠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林同志,楼下有人找你。” “找我?”林夏楠有些意外。 她在这里,几乎不认识任何人。 “是谁?” 服务员的表情有点古怪,她压低声音:“是个女兵。” 林夏楠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身影,最后定格在一张秀气却带着几分恼怒的脸上。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服务员点了点头,迈步朝楼下走去。 招待所的一楼大厅比楼上安静许多,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一个纤瘦挺拔的背影正站在楼梯口,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听见脚步声,那背影猛地转了过来。 果然是方瑶。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汗湿的作训服,穿上了干净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他成分不好(第2/2页) 只是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烦躁,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林夏楠,目光锐利。 大厅里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看报纸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夏楠走下楼梯,脚步轻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她与方瑶之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也隔着大厅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是方瑶。”方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我们刚刚在训练场见过。” “我知道。”林夏楠点头,平静地看着她。 方瑶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快速扫过,从她洗得发白的衣领,到那双磨出毛边的布鞋,最后又回到她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 “这里说话不方便。”方瑶说完,率先转身,推开招待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方瑶在一棵白杨树下站定,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夏楠,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认识陆铮?”她开门见山。 “认识。”林夏楠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方瑶的呼吸一滞。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太过平静,反而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她预设好的所有情绪上。 她盯着林夏楠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既看不出挑衅,也看不出退缩。 就像一潭深水,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子,它都只是静静地将一切吞没。 “你们……”方瑶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把话说完整,“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林夏楠回答。 这两个字,她说得十分坦然。 方瑶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分,但眉宇间的疑虑并未散去。 “你别误会,”方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对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和陆铮……也是朋友。” 她特意在“也是”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联系。 林夏楠看着她。 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会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姑娘那点藏在骄傲下的心思。 那点不甘,那点试探,那点故作姿态的矜持。 林夏楠没有戳破。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我知道。” 方瑶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我来找你,只是想提醒你。”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告诫,“我听说,你是烈士后代,是来军区伸冤的。你这样根红苗正的背景,最好不要和陆铮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夏楠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成分不好。” 林夏楠的目光动了动。 她当然知道陆铮的“成分不好”指的是什么。 她也隐隐猜出了大概的故事,无非就是,陆铮的父亲出了问题,陆铮受到了牵连,调离了原部队。 第37章 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 第37章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 而方瑶,这个曾经被陆家光环笼罩的女孩,如今却用这四个字,来划清界限,甚至,来警告别人。 何其现实,又何其可笑。 “然后呢?”林夏楠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方瑶被她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然后? 难道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方瑶声音拔高了些许:“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鄙夷。 “成分不好,就代表他父亲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人!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作战部队!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完了!你懂吗?” “我懂。”林夏楠点头,语气平静。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她才更觉得可笑。 也觉得有些无趣。 和这样一个被时代局限了眼界,又被个人得失蒙蔽了心智的年轻姑娘争辩,毫无意义。 “我交朋友,不看这些。”林夏楠开口,打断了方瑶的“教诲”。 林夏楠抬眼,目光越过方瑶的肩膀,看向远处操场上飘扬的红旗。 “况且,”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方瑶那张错愕的脸上,“一辈子还长得很,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你……” 方瑶被她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彻底激怒了。 她觉得自己的好心提醒,被当成了驴肝肺。 这个乡下丫头,不仅愚蠢,还狂妄得可笑! “没见识!” 方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再也懒得掩饰。 她觉得和林夏楠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方瑶猛地转过身,挺直脊背,像一只骄傲却受了挫的孔雀,踩着重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看着方瑶那道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的拐角。 一阵风吹过,白杨树叶哗哗作响,像是鼓掌,又像是嘲笑。 她转身,准备返回招待所。 刚走到门口,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 正是林建国和张翠花。 他们俩被警卫员小李“送”到了招待所,折腾了一下午,才办好入住。 张翠花那张三角眼此刻红肿得像两个烂桃子,显然是又哭又闹了一场。 林建国则是一脸的灰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也皱成了咸菜干。 几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张翠花一看到林夏楠,那股子被压抑了一下午的怨毒和怒火,瞬间就从骨头缝里蹿了出来。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瞪着林夏楠,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戳出两个血窟窿。 她张嘴就要骂,那句“小贱人”已经滚到了嘴边。 可话还没出口,她的视线就撞上了林夏楠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从食堂方向溜达过来的几个穿军装的人。 那股子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压在张翠花的心口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第2/2页) 张翠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这道目光给噎了回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鸡打鸣的古怪声响,脸憋得通红,却一个脏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林建国比她有眼色得多。他一把拽住张翠花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扯了扯,自己则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夏楠面前。 他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八年的侄女,那张脸还是熟悉的脸,可那双眼睛,却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 “林夏楠,”林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别得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你以为找了个记者,又认识了什么当兵的,就能把我们怎么样?”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警卫员听不见,才凑近了些,声音里透出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告诉你,没用!”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沉默,在林建国看来,就是心虚。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林夏楠的软肋,胆气又壮了几分。 “收养证明,那是盖了红章,进了档案的!是国家承认的!”林建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哥嫂的抚恤金,那是我们应得的!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你一个捡来的,还妄想着做他们的女儿,你有证据吗?”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对跳梁小丑,心中一片冰冷。 她没有理会林建国那虚张声势的威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一脸怨毒的女人身上。 “配不配,不是你们说了算。我爹娘的英灵在天上看着,真相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倒是你们,拿着我爹娘用命换来的钱,睡得安稳吗?” “你个小贱……”张翠花那根被压抑的火药捻子再次被点燃,刚要开骂,却被林建国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你!”张翠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瞪了林建国一眼,却到底没敢再出声。 林建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夏楠,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心虚,可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他怎么恐吓威胁,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让林建国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话题拉回到最实际的问题上。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林建国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问你,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从家里拿走的钱呢?”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张翠花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顾不上胳膊疼了,立马跟着帮腔,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对!钱!还有粮票!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偷家里的钱跑出来,你还有脸了?” 她那股子刻薄劲儿,隔着三五米都能感觉到。 林夏楠看着他们俩这副理直气壮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却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同时变了脸色。 第38章 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第38章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钱?”林夏楠的目光从张翠花身上,缓缓移到林建国脸上,“叔叔,你说的是哪笔钱?” 林建国被她问得一噎,梗着脖子道:“哪笔钱?就是你从柜子底下拿走的那笔!五十三块钱,还有二十斤粮票!你别想抵赖!” 为了防止林夏楠耍赖,他特意把数目说得清清楚楚。 “哦,那笔钱啊。”林夏楠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难道钱自己长腿跑了?”张翠花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你个小偷!贼骨头!敢做不敢当了是吧?” 林夏楠没理会张翠花的叫骂,目光依旧落在林建国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叔叔,你刚才不是说,凡事都要讲证据吗,”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偷窃也是一样。你说我偷了钱,总得有证据吧?不然,就是污蔑。” 林建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下风。 这个一向被他拿捏在手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侄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还句句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用他自己刚说过的话来反击他,这简直就是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耳光! 林夏楠看着他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林建国和张翠花听来,比直接骂他们还刺耳。 “叔叔,婶婶,你们要是觉得我偷了钱,可以去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查,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绝无二话。” 报公安? 林建国心头一跳。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跟穿制服的打交道! 今天一个记者,一个政治部主任,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快掉了一层皮。 要是再把公安招来……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林夏楠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们看来,简直比哭还吓人,“我累了,要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 “对了,”走到楼梯口,林夏楠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冲他们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听说这招待所,一块五一天呢,吃住都得花钱。叔叔婶婶,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脚步轻快。 林建国和张翠花僵在原地,像两尊被雷劈了的木雕。 “他爸!你听听!你听听!”张翠花再也顾不上林夏楠,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他肉里,“一块五!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把咱们的钱都给耗光!” 林建国疼得一咧嘴,心里也是又惊又怒。 他当然知道贵,这要是住上个十天半个月,那还不得把老底都给掏空了! “你嚷嚷什么!”林建国压着火,反手把她的手甩开,“嫌贵?嫌贵你现在就走啊!”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第2/2页) 张翠花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那丫头现在有人撑腰,他们要是走了,不就成了畏罪潜逃? 到时候调查组的人一查,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 不行,不能走! 张翠花咬了咬牙,那股子农村妇人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圈,招待所大厅里人来人往,她不敢闹,只能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建国耳边,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爸,不能走!咱们要是走了,就真说不清了!这钱,必须花!” 林建国烦躁地扒拉了一下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两人再也顾不上去想林夏楠的事,灰溜溜地上了二楼。 一进屋,张翠花就把那股憋了一路的邪火全撒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包袱“砰”地一声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边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怎么办?就看着那小贱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张翠花拍着床板,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林建国没理她,他绕着这个不大的房间走了一圈,摸了摸桌子,又看了看窗外。 窗户正对着招待所的后院,能看到一排整齐的晾衣绳和几个水龙头。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跟你说话呢!”张翠花见他不吭声,火气更大了。 “闭嘴!”林建国猛地转过身,低吼了一声。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翠花,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狠。 张翠花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建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你现在跟我嚷嚷有什么用?”他放下搪瓷杯子,声音沙哑,“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就是把房顶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张翠花的声音弱了下去,带上了哭腔,“那死丫头,她……她跟中邪了一样,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打她骂她,她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你看看,那嘴皮子,比刀子还厉害!还有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林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头皮。 “是啊,跟中邪了一样……”他喃喃自语。 这才是他最想不通,也最害怕的地方。 一个十八年来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可怕? 那份冷静,那份从容,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该有的。 “他爹,”张翠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说,她会不会……真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不然咋解释?她咋就知道跑省城来告状?咋就知道找记者,找部队?” 第39章 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第39章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林建国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虽然也觉得邪门,但他骨子里还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比起鬼神,他更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翠花:“你先别管她是不是中邪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啥事?” 林建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怎么知道她亲生父母那件事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翠花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的? 一个烈士遗孤,和一个没人要的弃婴,那在村里人眼里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要是敢说林夏楠是烈士的后代,那全村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他们,看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个英雄的女儿的。 他们还怎么敢打她骂她,怎么敢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 更别提那笔巨额抚恤金了! 所以,他们俩对外面统一口径,就说林夏楠是林建国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这些年,他们把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别说林夏楠本人,就是整个村,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 林夏楠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翠花失神地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村里没人知道,咱们也从来没说过……她上哪儿知道去?” “你再好好想想!”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这些年,你有没有跟谁漏过口风?或者,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张翠花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她努力地回忆着,把过去十八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绝对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就得把抚恤金吐出来,我疯了才会跟别人说!家里也没来过什么人,除了邮递员,就没见过外人!” 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不是从他们这里泄露出去的,那林夏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部队……”他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张翠花一愣:“部队咋了?” “会不会是部队的人,偷偷跟她联系了?”林建国的眼睛里透出惊恐。 这个猜测,比“鬼上身”更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是部队的人告诉了她,说明部队有人知道当年林建军曾有一个女儿。 那他们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林建国不敢再想下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不可能吧……”张翠花也被这个猜测吓得不轻,“不是说,当年他们那个连,都在战场上死光了吗?要是部队的人联系她,咱们咋会一点都不知道?信件啥的,不都得经过咱们的手吗?” “那可不一定!”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万一人家是亲自找上门的呢?趁咱们下地干活的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林夏楠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为什么目标明确地直奔省城军区! “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张翠花反应过来,气得一拍大腿,破口大骂,“我说她怎么突然有胆子跑了!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攀上高枝了!这个小贱人,她就是故意要整死我们啊!” 林建国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现在骂有什么用?”他冷冷地看着张翠花,“当务之急,是得想个对策!” “啥对策?” 林建国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那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她不是想当烈士的女儿吗?那我们就让她当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第2/2页) 张翠花没听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啥意思?她本来就不是……” “你猪脑子啊!”林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他凑到张翠花耳边,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番。张翠花听着,那双三角眼越睁越大,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狠毒。 “他爸,这……这能行吗?” “发现?”林建国冷笑一声,“她一个乡下丫头,无亲无故,谁会信她?咱们是她亲叔叔亲婶婶,养了她十八年!咱们说的话,比她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分量重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更何况,她现在不是攀上高枝了吗?她不是跟那个叫陆什么的走得近吗?刚才在楼下,不是有个女兵还为了这事儿找上她了吗?她跟男人不清不楚的,这本身就是个把柄!” 张翠花听着,心里的那点恐惧被贪婪和怨毒彻底压了下去。 她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对!就这么办!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而此刻,楼上的林夏楠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从招待所前台借来的铅笔,在一张废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她在梳理自己的计划。 复仇,只是第一步。 为父母正名,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然后呢? 她不想再像前世那样,被困在仇恨和病痛里,孤独地耗尽一生。 她渴望新生,渴望拥抱这个时代,渴望活出自己的价值。 参军,当一名医疗兵。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像燎原的野火,在她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她要穿上那身军装,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和母亲未竟的事业,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健康、强大、有意义的人生。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列出了参军需要做的准备。 第一,体能。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短板。 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又瘦又弱,必须尽快调养起来,加强锻炼。 好在上辈子,她看过不少医书,知道应该如何强身健体,做起来应该不难。 第二,文化课。 虽然她有前世的知识储备,但这个时代的考试内容和侧重点肯定有所不同。 她需要找来高中的课本,系统地复习一遍。 第三,政审。 这是她最不用担心的。 只要父母的烈士身份得到确认,她的政审就绝不会有问题。 写完这些,林夏楠看着纸上的字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清明。 她将报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被子也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林夏楠却睡得格外安稳。 ************ ************ 题外话:后台提示我这一章读完率低,让我修改,主要这本书后面已经写了很多了,主线内容确实不好改了,正如我写的长评里说的,如果大家看过电影《集结号》,就会明白那个年代为什么证明身份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女主已经很幸运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女主后面的参军在铺路,是她个人成长的一部分,写这本书,我有认认真真问过家里长辈,那个年代军营里的很多事,力求真实,尽力还原那个年代,包括结合一些历史事件,也非常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希望你们喜欢! 第40章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第40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粘稠。 林夏楠没闲着。这几天,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绕着招待所后面的操场跑步。 起初跑个两百米就喘得像风箱,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底子。 但她不管,咬着牙硬挺,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总之不能停。 招待所的服务员大姐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怪异变成了敬佩,甚至偷偷塞给她两个白煮蛋。 林夏楠也没客气,道了谢就吃,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建国和张翠花这几天倒是老实得像两只鹌鹑。 除了吃饭时间下楼去小食堂打点最便宜的咸菜馒头,其余时间都窝在那个一块五一天的房间里不出来。 偶尔路过他们的房门,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声,像阴沟里的老鼠在磨牙。 到了第四天头上,警卫员小李来敲门了。 “林夏楠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夏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应了一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口,林建国和张翠花也被带了出来。 几天不见,这两人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尤其是张翠花,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看见林夏楠,她甚至还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林夏楠没理会,径直下楼。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王主任,钱斌也在,手里捏着笔,面色有些凝重。 看见他们进来,王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椅:“坐。” 气氛有些不对劲。 林夏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坐下。 林建国夫妇倒是有些拘谨,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眼睛不停地往桌上那叠文件瞟。 “调查组回来了。”王主任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哑。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着林夏楠:“我们去了县民政局,调取了当年的档案。确实有一份你叔叔林建国收养你的证明,时间是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上面盖着当时的县民政科公章。” “我就说嘛!”林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主任,您看!我就说我们是正经收养!这丫头就是忘恩负义!” 张翠花也跟着嚷嚷:“就是!白纸黑字写着呢!这下没话说了吧?我看这死丫头还怎么编!” 王主任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闭嘴,然后继续看向林夏楠,眼神复杂:“林建军和苏梅两位烈士,我们也核实了。他们确实是在一九五三年牺牲的。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在部队的档案里,没有查到他们生育子女的登记记录。”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可能。”她开口,声音很稳,“我母亲是在一九五二年夏天生的我。生下我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了归队的命令。当时情况紧急,可能来不及在部队报备。但我是在县医院出生的,县医院肯定有我的出生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第2/2页)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调查组去了县医院。但是,县医院在一九六八年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毁了档案室。五十年代初的所有病历和出生证明,全都烧没了。” 林夏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烧了? 怎么会这么巧? “真的烧了?”她有些不死心地问。 “真的。”钱斌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遗憾,“我也托人去问了,那场火很大,当时县里还上了报纸。档案室是重灾区,片纸不留。” 这一瞬间,林夏楠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悬在了半山腰。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部队登记,只有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收养证明”。 这意味着,从法律层面上讲,她就是林建国收养的弃婴,跟烈士林建军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哈哈!”张翠花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说你是烈士子女,证据呢?拿出来啊!拿不出来你就是个骗子!是个白眼狼!” 林建国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王主任,既然真相大白了,是不是该把这丫头交给我们带回去了?她在军区闹了这么大笑话,我们回去还得好好教育教育!” 他特意加重了“教育”两个字,眼里的狠毒一闪而过。 王主任眉头紧锁,看着林夏楠苍白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 凭直觉,他相信这个姑娘。 那份气度,那份眼神,绝不是林建国这种市侩小人能养出来的。 可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父母的战友呢?总有人知道苏梅怀过孕吧?” 王主任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林夏楠同志,你要知道,那场战争打得太惨烈了。四零七团……那是打光了重建,重建了又打光的英雄团。他们当年的战友,绝大部分都牺牲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几个幸存者,我们也试着联系了,有的已经过世,有的神志不清,没人能证明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的路。 死无对证。 林夏楠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难道重活一世,还要被这两个畜生拿捏? 还要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 “行了行了,既然没证据,那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张翠花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拽林夏楠,“走!跟我们回家!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造谣的嘴!” 林夏楠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别碰我。” “嘿!你还敢躲?”张翠花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住手!”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这里是军区办公室,不是你们村头!我警告你啊,别再动手动脚!否则我们也会追究你责任!” 第41章 我能证明 第41章我能证明 张翠花吓了一跳,缩回手,嘴里还在嘟囔:“那也是我们家事儿,主任您也不能不讲理吧?证据都在这儿摆着呢……” 林建国赶紧赔笑:“主任别生气,妇道人家不懂事。不过这事儿确实清楚了,我们带孩子回去也是天经地义。这几天给部队添麻烦了。” 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溜,既占了理,又显得通情达理。 钱斌把笔往桌上一摔,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证据,这篇报道发出去就是事故。 王主任没动,只是冷眼看着这对夫妻。 他当了半辈子兵,什么人没见过? 林建国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带回去教育?”王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建国同志,我记得林夏楠同志今年已经满十八周岁了吧?” 林建国一愣,点头哈腰:“是是,虚岁十九了。” “既然满十八了,那就是成年公民。”王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掷地有声,“她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有权利自主选择自己的生活,包括居住地、工作,当然,还有婚姻。” 他抬眼扫过张翠花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狰狞表情的脸:“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那种卖儿卖女的年头。中央三令五申,严禁包办婚姻,禁止买卖妇女。你们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过时了。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收养的,你们都没有权利逼她嫁人。” 张翠花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主任,您这话说的!啥叫买卖妇女?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供她吃供她喝,这时候收点彩礼钱咋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哪家嫁闺女不收彩礼?” “收彩礼和逼婚是两码事。”钱斌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手里的笔杆子都快捏断了,“你们那是要把她卖给村里的二流子抵债!那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张翠花唾沫星子乱飞:“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人家张铁柱家多有钱啊!嫁过去吃香喝辣,咋就是火坑了?” “行了!”林建国一看这婆娘又要坏事,赶紧拽了她一把,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假笑,“主任,记者同志,您二位说的对,太对了。我们也没说非逼她嫁啊,这不是……这不是还没嫁嘛。回去以后,我们肯定充分尊重孩子的意愿,她不愿意,那咱就不嫁,这总行了吧?”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只不过呢,主任,这孩子从家里偷跑出来之前,那是真真切切偷了家里的五十三块钱和二十斤粮票。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们带她回去,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要把这事儿弄清楚。就算是成年人,偷东西也是犯法的吧?我们做家长的,总不能看着孩子走歪路不管吧?” 王主任沉默了。 钱斌也沉默了。 没有证据证明她是烈士遗孤,那她就是林家的养女。 偷拿家里的钱,那就是家务事,顶多算是个治安问题,甚至连派出所都懒得管,只会让家里自己解决。 这就是现实的无奈。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世故,还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我能证明(第2/2页) 只要林建国一口咬定是家务事,部队确实不好强行插手。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夏楠的心口上。 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重活一世,难道真的就要折在这里? 她不甘心。 “王主任,”林夏楠转过头,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哪怕……哪怕只是再查一查?” 王主任避开了她的视线,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形。 他想帮,但他是个军人,做事得讲规矩,讲证据。 现在的证据链,完全不支持林夏楠的说法。 “小林啊,”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力,“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的档案记录,确实对你不利。除非……” 他顿了顿,摇摇头:“除非能有新的证人,或者是新的物证,能直接证明你的身份。否则,我们也只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林建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伸手就要去拉林夏楠:“走吧,别在这儿给首长添乱了。跟叔叔回家,啊?” 张翠花更是得意洋洋,斜着眼看林夏楠,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儿,跟老娘斗? 林夏楠的手指紧紧扣着椅背。 就在林建国的手即将碰到林夏楠胳膊的那一瞬间—— “我能证明。”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张翠花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王主任和钱斌同时转头。 办公室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此刻被人缓缓推开。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军装笔挺,风尘仆仆,那张脸冷峻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王主任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陆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意。 他向王主任敬了个礼,王主任赶紧站起来回礼。 陆铮军装的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肩膀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净的尘土,显然是刚下车就直奔这里。 他没看林建国夫妇一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那信封边角微皱,上面贴着加急的邮票,落款处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我父亲陆振邦,刚寄到的挂号信,我让他直接寄到了这里,我刚在门岗处签收,王主任可以去核实。”陆铮的声音沉稳,自带一股金石之音,“王主任,您应该知道我父亲五三年在哪支部队。” 王主任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陆振邦。 这个名字在军区,那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虽然这两年因为形势问题接受审查,但在老一辈军人心里,威望犹在。 第42章 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第42章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老首长……”王主任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伸手去拿信封的手都有点抖,“他……他老人家不是在江西吗?还……还可以通信?” “他在江西劳动,只是半监管的状态,通信完全正常。”陆铮目光如炬,“不妨碍他为当年的战友作证,王主任不信,可以去查。” 王主任讪讪地笑:“不敢,不敢。” 陆铮转过身,视线终于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不倒的青竹。 只是那双紧紧抓着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王主任:“五三年,我父亲是46军136师的副师长。大战前夕,他去前线连队慰问。当时407团有一个姓林的战士,是连里的尖刀班班长,他的妻子是卫生员。”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陆铮低沉有力的叙述声。 “那个战士跟我父亲汇报过,说他媳妇刚生了个女儿,还没满月,夫妻俩就都上战场了。父亲当时问过孩子的名字。” 他转过头,又看着林夏楠。 “那天送你上了火车后,我配合公安的同志,将张铁柱拘留,他嘴里一直在叫嚣着一些有的没的,我心里不踏实,回去就给我父亲拍了电报。”陆铮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想着,既然你要去军区认亲,总得有个知情人。没想到,这封信还真成了救命稻草。”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他,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在她孤注一掷、亡命奔逃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她铺好了后路。 王主任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王主任,请念吧。”陆铮言简意赅。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一九五三年春,我军备战金城战役前夕,我前往136师407团野战救护所视察。期间,偶遇该团三连林姓战士,因名叫建军,故而令我印象深刻。” 听到父亲的名字,林夏楠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其妻为卫生员,当时正在为伤员包扎。我上前询问,得知他们育有一女,因战事吃紧,不得不寄养于老家。林同志曾言,女儿生于酷暑,取名‘夏楠’。意为:夏日之木,坚韧不拔,如楠木般成材,可做栋梁。夫妻二人后相继牺牲。”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王主任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回荡:“……以上所言,均为事实,本人可以党性做担保。陆振邦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副师长,原军区参谋长、陆军中将1970年秋江西南昌新建县。” “夏日之木,坚韧不拔……”林夏楠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两辈子了。 整整两辈子,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真正含义。 不是随便起的阿猫阿狗,不是多余的累赘,而是父母对她最深沉的期许和爱意。 “王主任,”陆铮看着神色动容的王主任,“我父亲当时的职务,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记忆力,整个军区都有名。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第2/2页)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郑重地折好,放回桌面。 “够!太够了!”他有些激动,“老首长亲自作证,连具体的对话细节都有,这比什么档案都管用!档案能烧,老首长的记忆烧不掉!” 旁边的钱斌也是一脸震撼,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嘴里念叨:“独家记忆,战地托孤……这才是真正的新闻点啊!”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林建国夫妇,此刻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缩在椅子边上,脸色灰败。 林建国眼珠子乱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能通天! 连那种级别的大首长都能扯上关系! 要是真坐实了烈士遗孤的身份,那他侵吞抚恤金的事儿…… 不行! 绝对不行! 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林建国这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指着桌上的信喊道:“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那股子无赖劲儿:“刚才说什么劳动,什么半监管?咱们老百姓虽然没文化,但也听得懂好赖话!那不就是犯了错误被下放了吗?” 张翠花也跟着帮腔,一脸的尖酸刻薄:“就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说的话能信吗?谁知道是不是这丫头勾搭上了这当兵的,这当兵的又求他那个犯错的爹写的假证明?这叫……这叫官官相护!” “闭嘴!”钱斌气得把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你们这是污蔑军人!” “咋就是污蔑了?”林建国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既然是犯了错误,那就是坏分子!坏分子的话要是能当证据,那还要法律干啥?这信不算数!这就是废纸一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看向王主任:“主任,您可是领导,不能因为他是首长的儿子就偏袒吧?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军区听一个犯错老头的话,那名声可就臭了!” 王主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林建国虽然无赖,但这番话却正好戳中了现在的敏感点。 现在的风向确实复杂,如果有人拿陆振邦的身份做文章,这封信的效力确实会打折扣。 就在局势再次陷入僵局的时候,一声冷笑打破了喧嚣。 “呵。” 陆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你说我父亲是被监管的犯人?” “难道不是吗?”林建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顶嘴,“大家都这么说!劳动,监管,那不就是变相坐牢?” “我父亲确实在江西劳动。”陆铮淡淡道,“那是组织上安排的工厂,确实有监管,但那是保护,不是看守。他的通信自由,行动自由,津贴照发。” 第43章 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 第43章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 王主任连忙说:“陆老首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确实是在工厂。” “在工厂又怎么样?那也是犯过错的!”林建国死咬着不放,“犯过错的人,说话就没有公信力!” 陆铮再一次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渣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住了林建国,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让林建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还要打人不成?”林建国哆哆嗦嗦地往后缩。 “打你?”陆铮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脏了我的手。” 他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九三七年,平型关大捷,我父亲是排长,身中三弹,死守高地,荣立二等功。” “一九四零年,百团大战,他是连长,率部炸毁日军铁路二十余里,全连牺牲过半,他断了一根肋骨,背着指导员爬回根据地,荣立一等功!” “一九四八年,辽沈战役,他是团长,塔山阻击战,他带头冲锋,把红旗插上了敌人的阵地,特等功!” 随着陆铮的讲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建国张大了嘴巴,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铮没有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 “一九五零年,跨过鸭绿江。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度,他穿着单衣,趴在雪窝子里三天三夜,冻掉了两根脚趾,指挥全团歼灭敌军一个加强营,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 “一九五三年,金城反击战,也就是林夏楠父母牺牲的那场战役。他在指挥所被炸塌的情况下,坚持指挥战斗直到最后一刻,那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 “不管现在的风向怎么吹,不管上面对他有什么暂时的定论。这些军功章,是他拿命换来的!是他流的血,碎的骨头拼起来的!” “他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更对得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陆铮一步步逼近林建国,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疑一位为这个国家流干了血的老兵?也配质疑他有没有资格为自己牺牲战士的遗孤作证?” 林建国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只是个想占点小便宜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陆铮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战役名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血与火铸就的历史,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抹杀的丰碑。 “我……”林建国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张翠花更是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陆铮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两个跳梁小丑。 他转身看向王主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主任,我父亲虽然现在在工厂劳动,但他依然是党的人,是国家的人。他以一个老兵的名义,用他的党性担保,林夏楠,就是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亲生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第2/2页) “这份证明,够不够分量?” 王主任猛地站直身体,回了一个庄严的军礼,眼眶微红,大声吼道:“够!分量重如泰山!” 钱斌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谁要是敢质疑这份证明,让他先去烈士陵园里,问问那些长眠的英魂答不答应!” 这不仅仅是一个孤女寻亲的故事,这是一场关于信仰、关于忠诚、关于两代军人热血传承的史诗!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林建国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椅子上,那张平日里写满算计的脸,此刻灰败如土,只有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吧嗒、吧嗒”地往地上砸。 陆铮那番话,不仅是替父亲正名,更是在给这场闹剧定性。 质疑陆振邦? 那就是质疑那段血染的历史,质疑整个军队的根基。 这顶帽子,别说他林建国,就是县长来了也戴不起。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林建国身上,声音冷硬如铁: “林建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建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破音,半晌才挤出一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也是怕孩子被骗……” “骗?”钱斌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一点,“有老首长亲自作证,你还敢说是骗?看来这篇报道,我不光要写林夏楠同志来部队寻亲,还得好好写写某些人是如何为了私利,污蔑英雄,欺辱烈士遗孤的!”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一旦上了报纸,那就不只是村里的事了。 全县、全省,甚至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他林建国是个什么货色。 到时候别说抚恤金,就是这身皮都得让人扒下来! 张翠花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上报纸”意味着什么。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扑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首长饶命啊!我们没文化,我们不懂事!我们就是想带孩子回家,我们没坏心啊!” “够了!” 王主任厌恶地皱起眉,“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这里是军区,不是菜市场!收起你那破皮无赖的一套!警卫员!”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先关到禁闭室,等待进一步调查!”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一直沉默的林夏楠站了起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正准备把人拖走的警卫员身上。 “王主任,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不然等他们出了这个门,我又得背上‘小偷’的罪名。” 林建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喊道:“你承认了!你自己承认拿了钱!五十三块!那是我们全家的血汗钱!” 第44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第44章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血汗钱?” 林夏楠冷笑。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建国。 “既然陆老首长证明了我是烈士子女,那按照国家规定,是要发放下拨抚恤金和生活补助的。” 她转头看向王主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主任,五十年代的抚恤标准我不清楚,但,这笔钱应该不是小数目吧?”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没错!按照规定,双烈士家庭,抚恤金和生活补助费都会比单烈士家庭更多,部队会保障每一个烈士家庭的基本生活。” 林夏楠重新看向林建国:“叔叔,这十八年来,这笔钱我一分都没见过。我穿的是你们剩下的破烂,吃的是弟弟剩下的红薯皮,小学都没让我念完。那笔钱,去哪儿了?” 林建国浑身一僵,眼珠子乱转,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我……我那是攒着!怕你乱花!” “攒着?”林夏楠冷笑,“攒到要把我卖给二流子换彩礼?攒到我想来找父母的部队,还得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属于我的一点零头?” 她直起身,声音清脆,掷地有声:“那五十三块钱,本来就是我有权支配的抚恤金中的一部分。我拿回属于我的钱,作为来军区寻亲的路费,这叫偷吗?” “这叫取回公道!”钱斌狠狠地合上笔记本,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哪里是偷窃!这是自救!林建国,你不仅涉嫌虐待烈士遗孤,还涉嫌贪污挪用烈士抚恤金!这可是重罪!” “贪污”两个字一出,林建国彻底瘫了。 在这个年代,贪污那是能把牢底坐穿的罪名,搞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我不……我没有……”他嘴唇发紫,两眼一翻,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林建国这一晕,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张翠花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 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张翠花扑在林建国身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那张刻薄的脸此刻涕泗横流,看着既滑稽又可悲。 她平日里在村头骂街的威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骨子里的怯懦和无知。 贪污。 坐牢。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张翠花脑子里滋滋作响。 她没文化,不懂法,但她知道“公家的钱不能拿”,更知道在这个年代,跟“贪污”沾边是要掉脑袋的。 “别抓我们!我们没贪污!钱都在家里存着呢……不对,花了一些,但那是养孩子的钱啊!”张翠花语无伦次地嚎叫着,眼神惊恐地在穿军装的警卫员和那个冷面煞神陆铮之间游移。 王主任冷着脸,根本不吃这一套:“是不是贪污,等公安局查了账就知道了。这是属于林夏楠同志的抚恤金,你们要是拿不出钱,那就去牢里解释吧!” “我不去坐牢!我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第2/2页) 张翠花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抬起头,指着昏迷不醒的林建国,发出了那声足以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尖叫: “都是他!都是这个杀千刀的!” “当初我就说给她改个名!改个名就没人知道了!这杀千刀的非不听!他说懒得费那劲,说反正也没人查,这下好了吧?啊?就是这个名字出事了!就是这个名字把那当官的招来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准备上前拖人的警卫员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钱斌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林夏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上一世,她被这对夫妻骗得团团转,以为他们是好心收养自己的叔婶。 这一世,看着他们狗咬狗,看着张翠花为了脱罪亲口把真相吐出来,她心里那口积攒了两辈子的恶气,终于顺了一半。 “听清楚了吗?” 陆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王主任,刚才这句话,应该不需要再找证人了吧?”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不是没见过无赖和坏人,但坏人能蠢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头一遭。 “不用了。”王主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句话,比什么档案都管用。” 这就等于直接承认了他们明知林夏楠是烈士遗孤,却隐瞒身份、侵吞抚恤金、甚至虐待烈士子女! 这性质,恶劣透顶! “钱记者,您都记下来了吗?”王主任转头看向钱斌。 钱斌飞快地点头:“记下来了!一字不差!这种为了私利隐瞒烈士遗孤身份、甚至企图抹杀烈士存在痕迹的行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篇报道,我一定要发到报纸上去!” 张翠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着周围人鄙夷、愤怒的眼神,看着那个拿着笔疯狂记录的记者,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完了。 全完了。 “带走!” 王主任再也不想看这对夫妻一眼,大手一挥。 两名警卫员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昏迷的林建国和瘫软的张翠花。 “我不走!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逼的啊!主任……夏楠!夏楠你帮婶子说句话啊!婶子给你煮过鸡蛋啊!”张翠花被拖到门口,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死死扒着门框,冲着林夏楠哭喊。 林夏楠冷冷地看着她。 “那两个鸡蛋,我会折成钱,算在你们贪污的抚恤金里,扣除掉。剩下的,一分都不能少。” 张翠花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带走!” 第45章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 第45章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随着警卫员的用力一扯,张翠花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落,留下了几道惨白的抓痕。 哭嚎声、求饶声,顺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闹剧后的余波。 王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口的郁闷都吐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怜惜。 “小林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王主任语气沉重,“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王主任,而是转过身,面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像一座大山般沉默可靠的男人。 前世,她在泥潭里挣扎到死,也没能等到一只拉她的手。 今生,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男人,帮助了她两次。 更是千里迢迢送来了一封信,用他父亲的军功章,替她撑起了一片天。 这份恩情,太重。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双手贴在裤缝两侧,腰背挺直,然后——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郑重。 这一躬,不仅是为了这封信,更是为了前世那份迟到了五十年的真相,为了今生这份雪中送炭的恩义。 “陆同志。” 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谢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痛哭流涕的感激,只有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陆铮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腰的女孩。 她很瘦,脊背上的骨头甚至有些硌眼。 不太合身的棉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更加单薄。 可就是这副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韧劲。 刚才面对林建国夫妇的威逼利诱,她没哭。 面对王主任的质疑,她没哭。 甚至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失态痛哭。 她就像那封信里说的一样——夏日之木,坚韧不拔。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发胀。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林夏楠的胳膊。 “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面对林建国时的肃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烈士的子女,腰杆要硬。除了党和国家,不用跪任何人,也不用给任何人弯腰。” 林夏楠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陆铮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王主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夏楠倒了一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小林同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工作失察了。你放心,关于那笔抚恤金,军区会立刻成立专案组,联合地方公安,一分不少地给你追回来!” 这就是现实。 没有陆铮那封信,她就是个甚至会被遣返的“小偷”;有了那封信,她就是必须被妥善安置的烈士遗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第2/2页) 林夏楠接过搪瓷杯,指尖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她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组织了。另外,我希望能拿到一份正式的书面证明,证明我的身份。” “当然!当然!”王主任连声应道,“我会亲自起草这份文件,你放心。” 钱斌在一旁说:“小林同志,我希望能给你做一个独家采访,你的这个事情,非常有宣传意义,要让全国人民看看,国家没有忘记烈士,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向烈士遗孤伸黑手的蛀虫!”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我也想到,很可能还有一部分像你一样的烈士子女,正在遭受迫害,或是不公正的待遇,你的故事,就是冲锋号,能给他们站出来的勇气!” 王主任也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钱记者说得对。这事儿得通过正规渠道发声,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舆论监督起来,地方上的公安查办起来也会更有力度。” 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搪瓷杯粗糙的把手。 她太懂舆论的力量了。 她之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吃了“家丑不可外扬”的亏,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现在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她没有理由不挥出去。 但是。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越过钱斌,落在了那个站在窗边、沉默如铁的男人身上。 陆铮正看着窗外,侧脸轮廓冷硬,似乎对这边的谈话并不关心。 但他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情。 “钱记者,采访我接受。”林夏楠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钱斌一愣,随即大喜:“你说!只要符合新闻真实性原则,什么条件都行!” “报道里,请隐去陆老首长的名字。”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陆铮转过来的目光。 “现在的形势复杂,风向未定。老首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为我作证,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再把他推到报纸的风口浪尖上,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说他利用过往威望干涉地方事务,甚至扣上更的大帽子……” 林夏楠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诚恳:“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陆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才多大? 一个在乡下长大、没读过书、被虐待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政治敏感度? 在这个人人自危、恨不得把所有关系都撇清的年代,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父亲现在的处境确实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写信,是出于义愤,是出于对老部下的责任。 但他没想到,这份情,这个小姑娘不仅承了,还护住了。 “你……”钱斌也反应过来了,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是搞宣传的,政治嗅觉自然不差。 这要是真把陆振邦的名字大张旗鼓地登报,搞不好真会给老首长惹来大麻烦。 第46章 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 第46章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 “小林同志,受教了。”钱斌收起那副狂热的架势,郑重地看了林夏楠一眼,“你想得比我周全。” 王主任也赞许地点点头:“这孩子,心里有数,是个懂事的。” “陆同志,”林夏楠看着陆铮,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样处理,可以吗?”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可以。”陆铮惜字如金,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谢谢。” 刚才她谢他救命之恩,现在他谢她回护之情。 两声谢谢,像两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两个原本云泥之别的人,悄悄系在了一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身后王主任和钱斌还在商讨后续报道的激昂声音。 走廊里有些暗,窗外的日头偏西,斜斜地打进来几道光柱,尘埃在光里上下翻飞。 陆铮戴上军帽,修长的手指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眉眼间那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只到他下巴的女孩身上。 她太瘦了。 刚才在屋里,她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此时一旦放松下来,那股子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虚弱感就浮了上来。 脸色发白,脖颈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走吧。”陆铮开口,声音低沉,“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红砖铺就的甬道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招待所住着还习惯吗?”陆铮打破了沉默。 他目视前方,步伐刻意放慢了一些,迁就着身边那个瘦弱的身影。 “特别好。”林夏楠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语气轻快,“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打了电话,根本不会让我住进去,更别说还免了介绍信。” “那是你应得的。”陆铮淡淡道,“烈士子女,国家管到底。” “国家管是一回事,具体办事的人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陆同志,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总把情分挂嘴边。”陆铮移开视线,重新迈开步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抚恤金追回来,你是想上学,还是想工作?” “我想参军。”林夏楠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陆铮看着她。 女孩眼里的光太盛,像是荒原上的一把野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为什么非要当兵?”陆铮问,“拿着抚恤金,找个学校读书,或者让组织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不好吗?” 林夏楠摇了摇头:“我父母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冰雪里,他们没走完的路,我想接着走。他们没救完的人,我想接着救。”她直视着陆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从容,“陆同志,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没有价值。” 陆铮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像是给那身笔挺的军装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连带着他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霜雪气,似乎都被这暖光给融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第2/2页) “好。” 他目光深邃,像是要透过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穿那个坚韧的灵魂。 “既然决定了,那就别回头。部队不养闲人,更不收懦夫。你想走你父母走过的路,那就得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 林夏楠仰起头,迎着那有些刺眼的夕阳,嘴角那抹弧度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深了些。 “陆同志,我这人命硬。”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上辈子……我是说以前,我在苦水里泡大,也没见阎王爷敢收我。脱皮掉肉算什么?只要能活出个人样来,把骨头敲碎了重长,我也乐意。” 陆铮眸光微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眼前是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可她说这话时的神态,那种对苦难近乎漠视的从容,竟让他生出一种面对同龄人,甚至是面对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时的错觉。 他忽然伸出手。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并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虚虚地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授勋。 “正好,也快到秋季征兵的时间了,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 “一言为定。”林夏楠答得干脆。 就在这时,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来告状的丫头,好像真把她叔叔婶婶给送进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那还有假?我刚才路过政治部大楼,看见警卫员拖着两个人出来,那女的哭得跟杀猪似的,别提多惨了。” “这就叫恶有恶报!不过那个丫头也是个狠角色啊,听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心眼可不少。”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脆和八卦时的兴奋。 林夏楠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拐角处,迎面走来五六个穿着作训服的女兵。 她们刚结束下午的体能加练,脸上带着潮红,手里拎着军帽,正聊得热火朝天。 冤家路窄。 走在最中间被簇拥着的,正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众星捧月般的方瑶。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什么狠角色,不过是会装可怜罢了。有些人,天生就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方瑶说得对,我也觉得……” 旁边附和的女兵话说到一半,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过来,将那个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她们脚下,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个女兵立刻立正向陆铮敬礼。 陆铮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抬手回礼。 第47章 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第47章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陆……陆铮?” 方瑶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像是劣质的面具,还没来得及卸下就裂开了缝。 她手里捏着的军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激起一小蓬灰尘。 陆铮冷眼看着地上的军帽,方瑶有些心虚,赶紧弯腰捡了起来戴好。 那几个刚才还附和方瑶的女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方瑶孤零零地凸显了出来。 林夏楠站在陆铮身侧半步的位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陆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方瑶的脸色煞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年不见,他黑了,瘦了,脸部轮廓像刀削一样锋利,那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比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现在的陆铮,更像是一把归鞘的凶刀,危险,且致命。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瑶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陆铮的目光在方瑶脸上停留了半秒,眼神冷漠。 “刚到。” 两个字,惜字如金。 方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这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她还要难受。 方瑶咬了咬牙,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夏楠:“林同志,你别误会,大家不是在嚼舌根。就是就事论事讨论了一下,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毕竟,这几天,你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军区,想不知道都难。” 林夏楠笑了笑:“我——” 她正想开口,身边的陆铮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方瑶同志,讨论和说风凉话,还是有区别的。” 方瑶脸色一僵:“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我不关心。”陆铮语气骤然转冷,“但我提醒你一句,这身军装穿在身上,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子。” 没人敢说话。 方瑶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走吧。” 陆铮转过身,看向林夏楠时,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了大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林夏楠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平静地跟在陆铮身后,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然和前面的陆铮有着一种奇异的契合感。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四周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这就是那个……陆铮吗?”一个圆脸的女兵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瞟了一眼:“你们入伍晚,不知道以前的事儿。这陆铮,当年可威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第2/2页) “怎么威风?”圆脸护士瞪大了眼睛。 年长的女兵眼神复杂,“他爸是军区参谋长,40年就跟着……听说是嫡系中的嫡系。陆铮自己也争气,不到25岁提了营级,还拿了全军侦察兵大比武冠军!而且,珍宝岛那一仗,他立了大功,当时全军表彰呢!”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方瑶。 谁不知道,当年方瑶有多得意。 直到那场风暴来临。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就一号命令吗,陆老首长就跟着那位去了江西,听说是进工厂了。陆铮呢,直接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西北,听说那里,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 大家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瞟着方瑶。 陆家刚一出事,方瑶就果断和他划清了界限。 虽然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屡见不鲜,但部队里的人,对这种行为,多少还是带点鄙夷的。 “哎,你们说,陆铮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圆脸女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那种情况,按理说这辈子都回不来吧?除非……” 她咽了口唾沫:“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最近确实有些小道消息在传,说上面的风向在变。 几道若有似无的嘲讽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方瑶身上。 方瑶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 她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那种恐慌感比羞耻感来得更猛烈。 “你们都很闲吗?” 方瑶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在这里捕风捉影,造谣传谣!” 她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高傲的姿态,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方瑶咬着牙,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当初那是响应组织号召,划清界限,这是立场坚定!你们懂什么?” 几个女兵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互相递了个眼色,撇撇嘴散开了。 “切,凶什么凶……” “谁也没说什么,她倒先急上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方瑶的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铮离开的方向,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烧得暗红的余晖,像是还没凝固的血。 军区大院的路很宽,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掉落,风一吹,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陆铮走在外侧,步伐迈得很大,但频率却刻意压着。 第48章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第48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刚才方瑶那几句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响,让他心里那股子燥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男人笔挺的背影上。 这男人,肩膀真宽。 “刚才……”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铮脚步一顿,侧过头:“你先说。” 林夏楠也没矫情,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双看过太多人情冷暖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子少有的促狭。 “陆同志,刚才那位方瑶同志,是你的前女友吗?” 这问题问得太直白,没有半点这个年代小姑娘该有的羞涩和扭捏。 陆铮的眉头微蹙。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林夏楠面前的光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战士们拉歌的声音,“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粗犷豪迈,衬得这边的气氛更加微妙。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林夏楠同志。” “到。”林夏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差点想给他敬个礼。 “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向你做一个正式的说明。”陆铮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不希望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尤其是在作风问题上。” 林夏楠眨了眨眼,忍住笑意:“嗯,我听着。” 陆铮目光直视前方,避开了林夏楠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语气有些生硬:“我和方瑶同志,算不上什么男女朋友。我父亲和她父亲是老战友,我和她又在同一个军区,所以两家大人有意撮合。” “那是……相亲?”林夏楠歪了歪头。 “算是吧。”陆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词很抗拒,“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我们接触过几次。一共吃过三顿饭,一顿是在食堂,两顿是在国营饭店,饭店的时候都有双方家长在场。” 林夏楠挑眉:“还有呢?” “看过一次电影,是《列宁在1918》。电影院里人很多,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把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搜刮记忆里的细节,以证明自己的清白:“除了这些,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没牵过手,更没有写过信,互赠过照片或者信物。”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的那个小人儿已经在疯狂打滚了。 这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明明是一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解释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却认真得像是在汇报作战计划。 “后来呢?”林夏楠追问。 陆铮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父亲去了江西的工厂,我也被调离一线了。那时候,谁沾上陆家,谁就是沾了一身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家里努力了几次,但我还是被调离原部队了,她第一时间找到了组织,主动写了那份‘划清界限声明书’,把我们之间那点本来就不存在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我也同意了,签了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第2/2页) 在这个年代,这种选择太常见了。 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为了自保互相揭发的大有人在。 方瑶只是做了一个利己主义者最本能的选择。 “我倒没有怪她。”陆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夏楠脸上,眼神坦荡,“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我希望我未来的伴侣,是要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林鸟。” 说完这番话,陆铮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只是出于道义帮她一把。 可刚才看到方瑶出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别让林夏楠误会。 别让她觉得,自己也是那种是非不分、眼光极差的人。 “我说完了。”陆铮紧抿着嘴唇,像是在等待审判,“情况就是这样。” “噗呲。”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林夏楠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消瘦的脸,因为这一笑,瞬间生动了起来。 “你笑什么?”陆铮的耳根微微发热。 “笑你啊。”林夏楠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陆同志,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解释这么多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向组织交代思想问题呢。” “别胡说。”陆铮板着脸训了一句,但语气里那股子严厉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我是怕你年纪小,分不清好赖人,被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带偏了。” “我分得清。” 林夏楠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清亮。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陆铮的眼睛。 “陆同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赖人,我心里有杆秤。方瑶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口舌解释。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她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鬼。 而陆铮,是这世道里少有的,把灵魂赤裸裸地亮在阳光下的人。 陆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被信任、被理解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熨平了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戾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眸弯弯的姑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刮过,路灯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有些暧昧。 林夏楠见他欲言又止,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的?” 陆铮一怔,原本稍微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了几分。 他确实有话要说。 他想问问她对未来具体的打算,想告诉她如果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但此刻,看着女孩清澈得能倒映出影子的眼睛,那些在喉咙口打转的话,突然就变得有些烫嘴。 第49章 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 第49章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 他是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去,可面对林夏楠,他竟生出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笨拙感。 “陆同志?”林夏楠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陆铮猛地回神,视线慌乱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上。 “我想问你……”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饿了吗?” 林夏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确实饿了。 经历了一场耗费心力的大战,这会儿胃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饿。”林夏楠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同志,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陆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拒绝:“我有津贴,不用你……” “你帮了我这么多。”林夏楠打断了他,“救命之恩,安身之所,还有刚才的维护之情。如果连这个表示感谢的机会都不给我,那我会很难受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烈士子女不吃嗟来之食,也不欠不明不白的情。这顿饭,必须我请。” 陆铮看着她。 路灯下,女孩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她是认真的。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她在维护自己摇摇欲坠却又无比珍贵的自尊。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那句“我来付钱”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听你的。” …… 国营第二食堂。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红烧肉、发面馒头和旱烟味的特殊气息。 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烟火气。 窗口的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大铁勺,正不耐烦地敲着盆沿:“下一个!吃什么快点说!别磨磨蹭蹭的!” 林夏楠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同志,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肝尖,一份炒青菜,再要两个大白馒头,一碗蛋花汤。” 林夏楠的声音清脆,报菜名报得极其利索。 站在她身后的陆铮愣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人家下馆子,顶多点个素菜或者肉丝面。 她这一开口就是两个硬菜,而且全是油水足的。 “太多了。”陆铮低声提醒,“吃不完。” “吃得完。”林夏楠回头冲他一笑,眼神狡黠,“陆同志,我知道你们部队训练量大,这点东西,还不够你塞牙缝的吧?。” 窗口的大姐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一男一女一眼。 男的高大英俊,一身军装笔挺,就是脸色冷了点;女的瘦得像根豆芽菜,穿得也土,但那股子大方劲儿,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 “等着!”大姐吆喝一声,手里的铁勺在盆里狠狠挖了一大勺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五花三层,酱红油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里稍微安静些,窗外就是热闹的街道,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第2/2页) 菜很快端了上来。 那盘红烧肉冒着热气,颤巍巍的,色泽诱人。 溜肝尖滑嫩鲜香,配上两个比脸还大的白馒头,简直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享受。 林夏楠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了陆铮的碗里。 “陆同志,尝尝。” 陆铮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是两人第二次一起吃饭了。 上次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县武装部的食堂。 当时那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都不太敢夹菜。 可这一次,她已经反过来照顾他了。 “你也吃。”陆铮夹起馒头,咬了一口,面香味十足。 林夏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陆同志。”林夏楠咽下嘴里的食物,突然开口,“关于参军的事,我是认真的。” 陆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但你要想清楚,部队不是避难所。你想进去,不仅仅是因为你想逃离这里,更因为你要面对比这里残酷百倍的挑战。” “我不怕。”林夏楠放下筷子,正色道,“刚才遇到方瑶同志,其实让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提到方瑶,陆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只会利用同情心的弱者。”林夏楠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陈述,“不仅是她,今天在办公室里的王主任,甚至是你,潜意识里都觉得我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 陆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确实。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 “我想参军,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林夏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身后,等着别人来救。” 她直视着陆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陆铮,我想成为你们的战友,而不是你们的包袱。”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去掉了“同志”两个字,那种疏离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亲近。 陆铮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这哪里是什么夏日之木。 这分明是一株在他心头野蛮生长的藤蔓,带着刺,却又开着最艳丽的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为首的一个男人,留着寸头,身上的冬常服有四个兜,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那是军用吉普车的钥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身份和特权的象征,比后世的法拉利还要扎眼。 他脸上挂着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的笑,眼神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第50章 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 第50章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 “浩哥,今儿咱们吃点啥?听说这儿的大师傅刚进了批新鲜羊肉。”旁边的小跟班殷勤地问道。 “随便,整点硬菜。”被叫浩哥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刚想往包间走,视线却在掠过窗边角落时,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紧接着,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惊讶、怀疑、戏谑,最后定格成一种看到了落水狗般的兴奋。 “哟,稀客。” 陈浩脚步一转,直接朝着窗边走了过来。 身后的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原本喧闹的食堂大厅,因为这群人的气势,瞬间安静了不少。 陆铮夹菜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铮?” 陈浩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铮,语气夸张,“今天有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怎么着,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 林夏楠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眼神太飘。 看军装是个干部,这身行头和那股子傲慢劲儿,显然背景不一般。 “陈浩。”陆铮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千钧的压迫感。 那双幽深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陈浩,就像一头休憩的狮子看着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起伏,却让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在大院里,陆铮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第一,体能第一,连打架都是第一。 只要陆铮在,他陈浩就永远是个跟班,是个陪衬。 即便后来陆家倒了,陆铮被发配边疆,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可现在面对面坐着,陈浩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压制力。 这让他非常不爽。 “没事就不能叙叙旧?”陈浩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放肆地在林夏楠身上打了个转,“这就是你在西北找的相好?啧啧,陆大少爷,你这眼光可是越来越回去了啊。” 陆铮“啪”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沉下脸:“陈浩,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这位同志,是烈士遗孤!”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怼到了陈浩的脑门上。 陈浩那只翘着的二郎腿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染缸。 在这个年代,“烈士遗孤”这四个字,比尚方宝剑还管用。 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那就是跟组织过不去,跟人民过不去。 站在陈浩身后的一个小跟班脸色变了变,赶紧凑到陈浩耳边,压低了声音:“浩哥,别冲动。这丫头就是今天在军区门口闹那一出的主儿。听说连记者都来了,说是要树典型,硬是把她叔叔婶婶给送进去了。这会儿风头正劲,咱犯不着触这个霉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第2/2页) 陈浩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在大院里横行霸道惯了,但也不是没脑子。 这种被组织树立为典型的苦主,那就是个刺猬,谁碰谁扎手。 “哟,原来是烈士遗孤啊。” 陈浩收回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失敬失敬。我说呢,陆大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原来是在献爱心,搞拥军优属这一套呢。” 他顿了顿,矛头又指向了陆铮:“不过,陆铮,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你还不知道吧,方瑶现在是卫生队的标兵,马上就要提干了,你呢?是不是快转业了?” 林夏楠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军官,倒像是在看一盘坏掉的红烧肉。 “我和方瑶同志,就是普通的战友关系,至于你对她有什么想法,不关我的事,请你不要把我们相提并论。”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骤降了几度。 陈浩更来劲了,他凑近陆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快意:“陆铮,认清现实吧。现在的军区,早就不是你们陆家说了算的时代了。你爸还被关着呢,你这身军装都快穿不下去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听说西北连水都喝不上?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赶紧多喝几口?” “小姑娘,你是烈士遗孤,根红苗正,可别和这种成分不好的人走得太近,免得影响自己的前途。” “啪!” 一声脆响。 搪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林夏楠手里握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磕掉了一块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 “这位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看你的军装,也是个干部吧?” 陈浩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怎么?” “当了干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忘了吗?”林夏楠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你刚才这番话,哪一点像个人民子弟兵?倒像是个旧社会的恶少。” “你个死丫头说什么?!”陈浩脸色一变,猛地拍案而起。 “我说错了吗?”林夏楠丝毫不惧,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陈浩,“你嘲笑战友,侮辱群众,甚至拿革命干部的家庭遭遇作为攻击手段。这位同志,你的政治觉悟,是不是都就着饭吃进肚子里了?” “你!”陈浩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林夏楠的手指都在抖。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每一顶帽子都扣得又准又狠。 “还有。”林夏楠站起身,她的个头虽然不高,但此刻的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眼前的男人,“陆铮同志在边疆守卫国土,吃风沙,流血汗,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红烧肉,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对他冷嘲热讽的。没有他们在前线拼命,你哪来的资格在这里摆少爷架子?” 第51章 我为什么要怕你? 第51章我为什么要怕你?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眼神都变了。 不少人对着陈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姑娘说得对啊……” “就是,人家保家卫国,这几个人怎么这样……”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在这个年代,大义名分压死人。 陆铮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小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他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霜刀剑,习惯了被人误解、被人落井下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像只护食的小豹子一样,冲在他前面,替他要把所有的恶意都咬碎。 “够了。” 陆铮站起身,一只手轻轻按在林夏楠的肩膀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比陈浩高出半个头,身形虽然清瘦,但常年在一线部队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根本不是陈浩这种机关兵能比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看着陈浩:“陈浩,以前我觉得你只是蠢,现在看来,你连坏都坏得没水平。” 陈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打人可是要处分的!你现在本来就不清不楚……” 陆铮压根没有理他,转身看向林夏楠,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吃饱了吗?” “饱了。”林夏楠乖巧地点头,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瞬间消失不见。 “走吧。” 陆铮带着林夏楠,目不斜视地穿过陈浩等人,就像穿过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走到门口时,陈浩终于回过神来。 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让他恼羞成怒。 他的一个跟班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陈浩问了句:“真的?” 那跟班点了点头。 陈浩冲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喊道:“陆铮!你别得意!我都听说了,这个来告状的丫头想当兵!你知道这次女兵征召是我负责的吗?烈士遗孤又怎么样?烈士遗孤也不能免试!只要我在一天,她就别想进军营的大门!” 陆铮的脚步顿住了。 林夏楠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陈浩。 这就有意思了。 “听到了吗?”陈浩见两人停下,以为抓住了他们的痛脚,得意洋洋地笑道,“想让她过?行啊,陆大少爷,你求我啊。或者让这丫头给我敬个酒,认个错,我说不定……” 陆铮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 “陈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希望到时候,你的骨头,能有你的嘴这么硬。” 说完,他拉开门帘,带着林夏楠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内的喧嚣。 夜里的风有些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招待所楼下,陆铮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路灯下林夏楠被冻红的鼻尖,眉头微微皱起。 “怕吗?”陆铮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我为什么要怕你?(第2/2页) “怕什么?”林夏楠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陈浩没说谎,他父亲是军区后勤处的,女兵隶属于后勤岗,这次征兵,他确实有点权力。”陆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他和我……一向不太对付,是我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夏楠也不会被陈浩针对。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陆铮那双写满愧疚的眼睛。 她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陆铮同志,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劲儿。 “要是连这点绊脚石都踢不开,我还当什么兵?” “再说了,这世上,能决定我林夏楠命运的,只有我自己。” “至于那个陈浩……”林夏楠眯了眯眼,“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可是伟人教导我们的。” 陆铮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这姑娘,真的有股狠劲。 但也……真的让他心动。 “很奇怪。” 陆铮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林夏楠反问。 陆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子上。 “正常人,在知道了我父亲的事后,都会和我保持距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成分就是天。 陆振邦这三个字,曾经是荣耀的勋章,现在却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他们怕沾一身腥,怕影响前途。”陆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呢?”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一拳的距离。 陆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疲惫。 “其实陈浩说得没错,我可能真的快转业了。”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抽干了他身上那股子挺拔的精气神。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二十五岁提营的兵王,此刻站在寒风中,像一把生锈的断刀。 陆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去县武装部,也是因为这个事情。有人想保我,但阻力太大。如果不转业,就是无休止的审查和冷板凳。”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复杂:“林夏楠,我现在自身难保,你跟我走得近,只会是你的负累。”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衬得这夜色更加寂寥。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没有退后,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鞋尖几乎抵在一起。 陆铮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林夏楠一把抓住了袖口。 “陆铮,你看着我。” 陆铮被迫低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嫌弃,也没有那种廉价的同情。 那里只有两团火,烧得他心慌意乱。 “你觉得你父亲是坏人吗?”林夏楠问。 陆铮身体猛地一僵,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不是。他一辈子都在打仗,身上十几处弹片,他是英雄。” “那你信组织吗?” 第52章 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第52章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信。但……”陆铮的声音哑了下去。 “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夏楠松开他的袖口,却依然昂着头,目光如炬。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像是过电影一样,闪回到了上辈子的最后一刻。 桃仙机场,寒风凛冽。 那个身穿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那个即便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却依然腰背笔直的老人。 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虽然苍老了五十岁。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沉稳气场,和眼前这个正值青年的陆铮,渐渐重合。 如果陆家真的倒了,如果他父亲真的被定性,陆铮绝不可能穿着那样级别的制服,代表国家去迎接志愿军遗骸。 他在未来,站得很高。 “陆铮。”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乌云遮不住太阳。你父亲的事,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甚至我可以跟你打个赌,不用太久,那些泼在陆家身上的脏水,都会变成以后挂在胸前的勋章。” 陆铮瞳孔骤缩。 在这个人人自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急着划清界限的年代,竟然有人敢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种话。 这不仅仅是安慰。 这简直是拿身家性命在做政治担保。 “你……”陆铮喉咙发干,“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相信你,也相信组织,就像我相信我的父母一定会回家一样,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风似乎停了。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有些死寂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好。” 陆铮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一个字。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也没问她哪来的底气。 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刻,有人愿意把信任这把刀递到他手里,这就够了。 “对了,陆同志,我的政审和体检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个叫陈浩的,既然是负责人,”林夏楠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想要让他无话可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笔试成绩上,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这个年代,征兵虽然主要看政审和体检,但对于女兵,尤其是想要进入技术岗或者文职岗的女兵,文化课考试是必不可少的。 “考满分很难的。”陆铮挑眉。 林夏楠笑着说:“满分不敢说,但我想尽力试一试,如果努力一下,说不定能考出一个让他能闭嘴的成绩。” 陆铮看着她。 这姑娘口气真大,但他却莫名觉得,她能做到。 “你需要我做什么?”陆铮直接问。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既然决定要帮她,就会帮到底。 “书。” 林夏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个讨债的小地主,“我想复习文化课,但我手头没有资料。初高中的数学、物理、化学,还有最新的政治语录,我都需要。” 这年头,书是稀缺资源。 废品收购站里或许能淘到几本残缺不全的,但想要系统复习,必须要有正经的课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第2/2页) 而林夏楠刚从乡下出来,又是被赶出来的,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和那点钱,连张纸片都没有。 “我想麻烦你,帮我借几本书。”林夏楠看着他,眼神清澈,“我想进卫生队,所以,除了这些基础的文化课,我也想要一些医学生的书籍。” “卫生队?你想当医疗兵?” 陆铮诧异地看着她。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医疗兵是个香饽饽,但也是个硬骨头。 不仅要政审过硬,还得有真本事。 尤其是女兵,想要进卫生队,那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考大学。 “你想好了?”陆铮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卫生队的考核,除了基础文化课,还有专门的医学常识。” “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林夏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如果是普通的通讯兵或者文艺兵,他陈浩有一百种方法把名额暗箱操作给关系户。但技术岗不一样,尤其是医疗岗,人命关天。我就不信,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高分卷子刷下去换个草包上来。” 上辈子她在病床上躺了太久。 久病成医,那些赤脚医生手册、各种中西医的方子,她比谁都熟。 加上后来几十年见识过的现代医疗理念,对付这个年代的初级考核,绰绰有余。 “好,我会去帮你找。” 陆铮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借,也没有说难不难,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很让人安心。 “真的?”林夏楠眼睛一亮,“我要的是全套的,最好还有习题集。” “嗯。”陆铮点头,“明天给你。” “这么快?”林夏楠有些惊讶。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虽然落魄了,但在这大院里,找几本书的面子还是有的。” 他从小在大院长大,虽然现在树倒猢狲散,但总有几个过命的兄弟。 陈浩这种势利眼是大多数,但不是全部。 “那就好。”林夏楠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英语。” “英语?”陆铮皱眉,“现在的考试不考这个。” 这年头,俄语才是主流,英语那是“帝国主义的语言”,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在正规考试里几乎销声匿迹。 “以后会考的。”林夏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技多不压身嘛。”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姑娘了。 她明明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农村,可她的眼界、她的谈吐,甚至她对未来的预判,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仿佛她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看过世界繁华的灵魂。 “好,英语书我也给你找。”陆铮应下了。 很快,招待所的招牌出现在了视线中。 陆铮停下脚步,身姿挺拔如松。 “上去吧。” 林夏楠笑看着他:“陆铮同志,谢谢你。” 第53章 这份情,我记下了 第53章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转身往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林夏楠。” 林夏楠回头。 陆铮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夜色,头顶是微弱却温暖的灯光。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 “明天见。”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微信、车马邮件都慢的年代,“明天见”这三个字,就是最动听的承诺。 意味着平安,意味着期待,意味着我们的故事,还有后续。 “嗯,明天见。” 林夏楠灿烂一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夜色如墨,风卷着树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 陆铮没有回那个清冷的家。 他熟练地穿过几条胡同,来到军区大院后身的一处红砖小楼前。 他绕到后墙,借着昏暗的月光,长腿一蹬,双手攀住墙沿,利落地翻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老头正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眼打量了一下:“陆家小子?你回来了?” “陈老倔。”陆铮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轻轻放在桌上,“别来无恙啊。” 陈广平扫了那酒瓶一眼,哼了一声:“没大没小的,你得叫我陈叔!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翻墙头,有门不走。” “这不是看您年纪大了,起身开门不方便吗,”陆铮凑近了些,“陈叔,我想借几本书。” “书?”陈广平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他,“现在的书都是毒草,你嫌你爹不够惨,还想给他加点罪名?” “不是我看。”陆铮声音低沉,“给人备考用的。数理化丛书,还有……医学基础。” 陈广平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医学?想进卫生队?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啊,这么想不开?” 陆铮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行了,自己去地下室的架子上找。”陈广平挥挥手,抓起酒瓶,“第三排架子最里面,有几本以前协和医学院流出来的教材,那是真东西。至于数理化……你也拿去吧,反正堆在这儿也是喂老鼠。” 陆铮道了声谢,转身钻进满是灰尘的地下室。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招待所楼下,林夏楠刚推开门,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铮依然站得笔直,军装有些褶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早。”陆铮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林夏楠快步走过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帆布包上,“这么快就拿到了?” “嗯。”陆铮把帆布包递给她,顺手把油纸包也塞进她手里,“肉包子,趁热吃。” 帆布包入手极沉。 林夏楠打开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不仅仅有她要的高中数理化课本,还有几本封皮泛黄的大部头——《解剖学基础》、《战地急救手册》、《药理学概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这份情,我记下了(第2/2页) 最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那几本医书是以前的老教材,有些繁体字,你凑合看。”陆铮解释道,“英语书没找到合适的,那本笔记本……是我以前在军校时的笔记,里面有一些外军的医疗术语和英语词汇,可能对你有用。” 林夏楠翻开那本黑色笔记。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杀伐之气。 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旁边,不仅有中文注解,还有手绘的人体结构图和枪伤处理示意图。 这哪里是笔记,这分明是一个兵王的知识库。 在这个资料匮乏的年代,这本笔记的价值,千金不换。 “陆铮。”林夏楠合上笔记,抬头看着他。晨光打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你昨晚做贼去了?” 陆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朋友给的。” “谢谢。”林夏楠没有拆穿他,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陆铮看着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考不上也没关系,别逞强。” 林夏楠摇头:“陆同志,这不叫逞强,就冲你这么用心帮我,我也必须努力,不能辜负你。”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嚣张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是陈浩。 他显然也是刚起,嘴里叼着根烟,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哟,这一大早的,这就开始临时抱佛脚了?”陈浩吐出一口烟圈,视线在林夏楠怀里的帆布包上扫了一圈,嗤笑道,“陆铮,你不会不知道卫生队的考试规矩吧?死记硬背那几本破书有什么用?” 陆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陈浩最恨陆铮这副死样子。 他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皮鞋在地上碾了碾。 “林夏楠是吧?”陈浩走到两人面前,嗤笑一声,“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次笔试,我特意跟上面申请了,为了提高兵员素质,这卷子……可是加了料的。” 他凑近林夏楠,压低声音,语气阴森:“这可不是以前那种只要识字就能过的题哦,这次的题,是从军医大学那边调的‘内部参考’。你要是能考及格,我陈浩两个字倒着写。” 陆铮眉头瞬间拧紧,上前一步挡在林夏楠身前:“陈浩,你公报私仇?” “这叫择优录取!上面定的调子就是这样,我也是按规定操作,”陈浩哈哈大笑,一脸得意,“怎么?心疼了?心疼就别让她来部队啊,在哪儿不是革命工作呢,非要来当兵,何必呢,对吧?” 说完,他转身上车,吉普车轰鸣一声,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陆铮看着远去的车影,眉头紧锁,看向林夏楠的眼神也多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 那种内部参考题,是给正规医科大学生准备的,难度极高,涉及大量的专业病理和药理知识。 第54章 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 第54章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 对于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姑娘来说,这根本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看来,他是真想把我按死在初审线上。”林夏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半点慌张。 陆铮转过身,眼底满是担忧:“这次考试……” “军医大学的题?”林夏楠打断了他,嘴角上扬着,“陆同志,我会努力,用成绩让他无话可说。” 陆铮愣住了。 风吹过,女孩的发丝飞扬。 她明明那么瘦小,可在那一刻,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昂扬斗志,简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好。我相信你。”陆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夏楠莞尔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陆同志,我先回去了,我得赶紧看书了,毕竟……还要背你的笔记呢。” …… 东北的秋风,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骨头吹透的凛冽。 这半个月,招待所后院的小操场上,每天天不亮就会出现一道瘦小的身影。 跑步、蛙跳、单杠悬垂。 林夏楠像是要把这具身体里积攒了十八年的营养不良和体弱多病,统统顺着汗水排出去。 起初跑两圈就嗓子眼腥甜,到现在,她已经能面不红气不喘地跑完三公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在任何时候都是铁律。 回到房间,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着陆铮找来的那些书。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里面关于战地急救的英文术语、枪伤的这种处理图解,哪怕是拥有后世记忆的她,看了也不得不惊叹。 陆铮这人,看着冷,心里的沟壑却深,这笔记里的东西,没个几年血火洗礼,总结不出来。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林夏楠的背诵。 “林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 林夏楠合上书,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终于来了。 …… 政治部办公室。 这一次,没有了林建国夫妇的撒泼打滚,也没有了钱斌记者的慷慨激昂,只有王主任和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气氛严肃,但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 “小林,坐。”王主任的称呼已经从“林同志”变成了亲切的“小林”,他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夏楠面前,“这是县公安局和民政局联合调查的结果,你看看。” 林夏楠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关于确认林夏楠同志为烈士林建军、苏梅之女的批复》。 这一纸证明,重若千斤。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颤抖,前世直到死之前才得来的身份,今生,终于在十八岁这年握在了手里。 “另外,”王主任指了指旁边的一叠单据,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关于抚恤金的问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恶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第2/2页) 一旁公安同志沉声开口:“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嫌疑人林建国、张翠花,不仅涉嫌虐待烈士遗孤,更涉嫌巨额诈骗和贪污抚恤金。” 林夏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具体……有多少?” “经过突击审讯,林建国和张翠花交代,1954年,你叔叔林建国前后领取了各类抚恤金、生活补助,总额达到了一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一出,连坐在旁边的王主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狠狠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混账!简直是混账!” 在这个猪肉才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千二百元,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林夏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猜到会有不少,但没想过会这么多。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记得……那个存折上只有三百多。” “那是他们准备给儿子准备的‘小金库’。”公安冷笑一声,从卷宗里掏出另一个红色的存折,放在桌面上,“这个,是在林建国棉鞋的夹层里搜出来的。上面有五百四十二块。” “至于剩下的……”公安摇了摇头,“这些年,他们挥霍了不少,主要用于贴补张翠花的娘家,目前也协调了当地公安局进行追讨,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部分的钱,追讨起来会有一些难度。” “还有一件事。”公安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怜悯,“当年你父母牺牲后,其实除了你,抚恤金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有你的爷爷。” “我爷爷?”林夏楠一愣。 两辈子了,她对爷爷这个词都很陌生。 记忆里,林建国只说过爷爷死得早。 “你爷爷是在你父母牺牲后的第二年去世的。”公安解释道,“当年部队下发的抚恤金,有一部分是给你爷爷的赡养费。林建国利用你爷爷不识字,私刻了印章,把你爷爷那份钱也一并领了,直到老人去世,都没见到这笔钱的影子。” 林夏楠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不仅吃绝户,连亲爹的活命钱都敢贪。 林建国,张翠花,你们的心,到底是有多黑? “目前,林建国和张翠花已经被刑事拘留,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公安将两本存折,还有一沓零散的大团结,推到林夏楠面前。 “这是追回的所有赃款。两个存折加起来八百六十九块五毛,现金搜出来四十五块。至于被挥霍掉的部分,法院后续会判决他们用家产抵债。” 王主任在一旁补充道:“小林,这笔钱,组织上已经特批了,手续从简,直接归还给你。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 林夏楠看着桌上那堆红红绿绿的票子和两个存折。 这是一笔巨款。 可看着这笔钱,她只觉得沉重。 每一分钱上,都沾着父母在朝鲜战场的血,沾着爷爷临终前的遗憾,也沾着她前世七十三年的苦难。 “谢谢组织,谢谢公安同志。” 林夏楠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第55章 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第55章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签完字,做完交接,林夏楠抱着那个装满“身家”的布包,心里空落落的。 大仇得报了吗? 算吧。 林建国和张翠花这辈子算是完了,牢底坐穿是肯定的。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反而堵得慌? 送走了公安的同志,林夏楠在王主任的对面坐下。 “王主任。”林夏楠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大喜大悲的十八岁姑娘,“我想回家一趟。” 王主任一愣:“回那个家?你叔叔婶婶都被抓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迁户口。”林夏楠吐出三个字,清晰有力,“我要把我的户口从林建国家里迁出来,单独立户。另外,我还想请村里和公社给我开一张报名介绍信。” “报名?”王主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相较半个月之前,这姑娘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肉。 刚来那会儿,她像棵霜打的枯草,风一吹就倒。 可现在,虽然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那股子精气神全变了。 皮肤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透着健康的莹润。 眉毛不似时下流行的那种细柳叶眉,而是稍显浓密,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倔强。 眉清目秀中,又透着一股子英气。 虎父无犬女。 王主任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语气不由得更温和了几分:“小林,你是不是想参军?” “是。”林夏楠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这是我父母未走完的路,我想接着走。” 王主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你父母是烈士,按照政策,烈士子女参军是有优待的。”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掏心窝子:“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下特批名额。以你的条件,去文工团可能晚了点,毕竟没底子。但是去后勤部,或者通信连当个话务员,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些岗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对于女同志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在这个年代,话务员是女兵里最让人羡慕的岗位。 不用摸爬滚打,不用上前线,体面、干净,退伍了还能分配到邮电局这种好单位。 这几乎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姑娘,恐怕早就激动得千恩万谢了。 林夏楠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世事的从容。 “王主任,谢谢您的好意。”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去通信连,也不想去后勤。” 王主任一愣:“那你……” “我想进卫生队。” 林夏楠的回答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王主任眉头皱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小林,你知不知道卫生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第2/2页) “不,你不知道。”王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卫生队是技术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进的。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尤其是今年,指标缩减,对文化课和专业知识的要求极高。而且……” 王主任看了林夏楠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而且,卫生队的训练很苦。背着几十斤的急救包搞越野,在死人堆里练胆量,那是常有的事。你这身子骨,刚养好一点,何必去遭那个罪?” “王主任。”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去。” “为什么?”王主任不解,“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 林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枯枝,直到生命一点点流逝。 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如果有人能治好她的病,该多好。 “王主任。”林夏楠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回响,“因为我见过死亡。” 王主任一愣。 “我父母倒在异国他乡,我虽然没去过战场,但我知道那种绝望。”林夏楠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话务员传递的是消息,后勤部保障的是物资,都很重要。但卫生员……”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沧桑与坚毅:“卫生员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我身体是弱,但我命硬。我想学本事,想在战友倒下的时候,能做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拿着父母用命换来的钱,躲在后面享清福。” 林夏楠直视着王主任,目光灼灼:“王主任,烈士的女儿,不应该只是被保护的花朵,更应该是能经风雨的松柏。这条路难走,我知道。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好!”王主任的眼眶有些发热,“既然你有这个志气,组织上绝不拦着!有任何问题,你来找我,我尽量都为你解决!” 林夏楠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 接下来的两天,林夏楠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先是把钱存了起来,只留了一小部分在身上。 接着她回了一趟叔叔婶婶那个家。 林建国和张翠花被抓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曾经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想看她笑话的村民,如今见她回来,一个个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敬畏,又有几分讨好。 林夏楠没理会这些。 弟弟林宝根已经被张翠花的娘家接走了,如今那个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部队之前三番五次地来人调查,林夏楠的事在当地很是出名,见是她来办业务,工作人员也都不敢怠慢,迁户口和开介绍信的过程很顺利。 当那个崭新的户口本落在手里,看着户主那一栏只写着“林夏楠”三个字时,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对着深秋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56章 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第56章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处理完这一切,林夏楠背着简单的行囊,再次回到了省城。 今年的征兵工作已经开始了。 征兵点设在市人民武装部的大院里。 红旗猎猎,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打靶归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雪花膏味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躁动气息。 林夏楠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有的穿着家里改小的旧军装,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光。 林夏楠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略过了排着长龙的步兵、通信兵报名点,径直走向了最角落、人也最少的那个位置。 那里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卫生队。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女兵。 其中一个人正低着头整理表格,一身合体的军装,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坐姿端正,神情专注,偶尔抬头回答咨询,脸上挂着矜持而标准的微笑。 正是方瑶。 作为卫生队的标兵,又是提干的预备苗子,这种露脸又显摆地位的活儿,自然少不了她。 “下一个。”方瑶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户口本和介绍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只手虽然有些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方瑶顺着这只手往上看,视线在触及到来人面孔的那一瞬间,嘴角的职业微笑猛地僵住了。 林夏楠。 半个月不见,这乡下丫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淡定,让方瑶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姓名。”方瑶重新拿起笔,没抬头,声音冷淡公事公办。 “林夏楠。”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那个正在整理表格的女兵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就是她啊?那个把亲叔叔送进局子的狠人?” “嘘,小点声,人家那是烈士遗孤,那是大义灭亲。” “这姑娘看着瘦,骨头硬着呢。” “硬有什么用?这是招卫生兵,要考文化的,她一个乡下长大的,能认识几个字?”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夏楠身上。 有好奇,有敬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方瑶坐在桌后,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变了又变。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审查姿态。 “原来是林夏楠同志。”方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却满是轻蔑,“久仰大名。” “方瑶同志,又见面了。” 林夏楠神色淡淡,既不恼也不怯,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 方瑶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刺了一下。 在她看来,一个刚从农村泥坑里爬出来的丫头,到了这种正规场合,面对她这种穿着军装的“干部”,应该是局促的、卑微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林同志,你……念过书吗?(第2/2页)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林同志,虽然你是烈士子女,组织上有优待政策。”方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虽轻,却字字带刺,“但卫生队毕竟是技术岗,跟别的连队不一样。” 她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夏楠,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卫生兵是要考试的,而且考得很严。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这年头,农村教育资源匮乏,大部分姑娘能读完小学就算不错了,文盲更是大把。 林夏楠的身世大家都清楚,被虐待了十八年,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这也是方瑶最大的底气。 她笃定,林夏楠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 就算有人撑腰报了名,到时候卷子发下来,连题目都读不懂,那才叫丢人现眼。 林夏楠看着方瑶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两辈子加起来,她读过的书比方瑶吃过的米都多。 “方瑶同志是在担心我的文化水平?”林夏楠反问。 “我是为了你好。”方瑶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次初审的题目难度很大。如果你连字都认不全,到时候交了白卷,不仅你自己难堪,连带着给你作保的人……面子上也过不去,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把“作保”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林夏楠没有辩解。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报名表。” 方瑶一愣:“什么?” “我说,给我报名表。”林夏楠的声音平静有力,不容置疑。 方瑶皱了皱眉,心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从抽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入伍申请表》,往桌上一拍,连笔都没递过去,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行,既然你非要报,那就填吧。丑话说在前头,填错了字,或者涂改了,这表可就废了。” 这张表密密麻麻全是格子,需要填写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个人简历等等,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林夏楠看都没看她一眼,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 她拧开笔帽,左手压纸,右手执笔。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方瑶原本还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林夏楠抓耳挠腮、错字连篇的笑话。 可看着看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夏楠写字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停顿。 更可怕的是她的字。 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爬虫体”,也不是初学者那种拘谨的楷书。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转折处带着一股子铁画银钩的杀伐气。 这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第57章 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第57章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方瑶心里咯噔一下。 这字风,竟然像极了陆铮! 那个曾经在大院里被称为“才子”的陆铮,写得一手好字,方瑶以前还偷偷模仿过,却怎么也学不出那股神韵。 可现在,这字迹出现在一个乡下丫头的笔下。 短短两分钟。 林夏楠收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表格调转方向,推到方瑶面前。 “填好了,请过目。” 表格上,字迹工整,卷面整洁,没有一个涂改。 尤其是“家庭成分”那一栏,那力透纸背的“革命烈士”四个大字,红得刺眼,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方瑶的脸上。 方瑶死死地盯着那张表,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想挑刺,想找茬,可这张表填得太完美了,甚至比她自己填的还要规范。 “怎么?方瑶同志。”林夏楠看着她僵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还有什么地方不合格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伸长了脖子。 “豁!这字写得真漂亮!” “谁说人家没文化的?这字比文书写得都好!” “看来这林姑娘是深藏不露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戈。 方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牙,拿起公章,在表格上重重地盖了一下。 “咚!” 鲜红的印章落下。 “通过。”方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把回执单扔给林夏楠,“后天上午八点,大礼堂笔试。别怪我没提醒你,写字好看不代表能考高分。这次考的是医学专业,不是书法比赛!” 林夏楠接过回执单,小心地夹进书里。 “方瑶同志,我也提醒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方瑶,眼神清澈而坚定。 “永远不要用你的天花板,来衡量别人的地板。”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武装部大院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报名桌前,方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视线,此刻变成了窃窃私语的赞叹,像针一样扎在她那身笔挺的军装上。 林夏楠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得干脆利落,背影在晨光里拉得笔直。 直到林夏楠走远了,方瑶才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矜持表情,冲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报名点十几米开外的一处办公楼屋檐下,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左边那个,正是陆铮。他身姿如松,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瘦小背影,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两鬓微霜,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眼神却比鹰隼还要锐利,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方向。 “那丫头,就是林夏楠?”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醇厚,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第2/2页) 陆铮收回视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是。” “有点意思。”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着瘦瘦小小的,胆识倒是不小。虎父无犬女,这话不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直候着的年轻秘书:“小许,去,把刚才那张报名表拿过来我看看。” 被唤作小许的秘书应了一声,快步朝报名处跑去。没过两分钟,他就拿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表格折返了回来。 “首长。”小许双手递上表格。 中年男人接过,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一行行工整苍劲的字迹扫过,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这哪像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写的?倒像是个……”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陆铮,把表格往他面前一递:“你看这起笔和收锋,是不是觉得眼熟?” 陆铮垂眸扫了一眼,没说话。 那字里的风骨,确实和他那一手练了十几年的字,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个“烈”字下面四点底的写法,简直如出一辙。 “这字,一看就是你教出来的。”中年男人笃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事儿这么上心,原来是早就当了师父?” “我没教。”陆铮神色坦然,并没有居功,“只是把我以前在军校时的几本笔记借给了她。这姑娘悟性高,自己琢磨出来的。” “只看笔记就能学成这样?”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把表格递还给小许,示意他送回去,“那更是个人才了。心细,手稳,脑子好使,确实是个当军医的好苗子。” 他转过身,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陆铮啊,这姑娘是个好样的。身世清白,性格坚韧,和你……倒是挺般配。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陆铮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大门,那是林夏楠离开的方向。 “首长说笑了。”陆铮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她是烈士后代,根红苗正,前途一片光明。而我……”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我现在就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这个时候往上凑,那是害了人家。我配不上。” 在这个讲究成分、讲究出身的年代,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一道看不见的政治鸿沟。 “放屁!” 中年男人突然低喝一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什么叫配不上?你陆铮要是配不上,这军区大院里还有几个能配得上的?”中年男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有你这么妄自菲薄的吗?你爸是你爸,你是你!组织看的是个人表现,不是搞连坐!” 陆铮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一言不发。 中年男人看着他这副倔驴脾气,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 第58章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第58章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转业报告的事,我给压下来了。你先不要急,我会去再努力一下。上面现在的风向虽然还没完全明朗,但也有些松动的迹象。你是个难得的将才,把你放回地方,那是部队的损失。”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最后劝诫:“但是,陆铮,有些形式上的东西,该做还是得做。只要你稍微表明一下态度,哪怕是……” “首长。” 陆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的目光清亮,直视着中年男人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别说了。”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在这寒风中砸下的钉子,“我是不可能写那种划清界限的说明书的。” 中年男人一愣。 “我爸是英雄,是我的骄傲,”陆铮挺直了脊背,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不管现在的形势怎么变,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就是我爸。这是血脉,也是事实。” “如果要我为了保住这身军装,为了所谓的前途,去踩着我父亲的脊梁骨上位,去否认生我养我的父亲……”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意:“那这身军装,我不穿也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屋檐下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陆铮的衣角猎猎作响。 中年男人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多少人为了自保,为了前程,急着和陆家撇清关系,甚至不惜落井下石。 可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西北的风沙,经历了人情的冷暖后,依然把脊梁挺得这么直。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风骨。 “好!好小子!” 中年男人突然大笑两声,用力地拍了拍陆铮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份欣赏拍进他的骨头里。 “有志气!有担当!这才像陆振邦的种!” 中年男人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就冲你这句话,我老赵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哪怕拼了我这身军装不要,豁出这张老脸去上面顶雷,我也要再保你一次!” 陆铮眼眶微热,他退后一步,双脚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政委!” 赵政委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手表:“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比起能不能回原部队,我现在倒是更操心另一件事。” 陆铮抬起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首长请讲。” “你都奔三十了。”赵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咱们部队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这终身大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陆铮身形微微一顿,没接话。 赵政委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样就来气,眉头一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征兵登记处,试探性地问道:“你一直拖着不找,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方瑶?” 这两个字一出,陆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紧绷,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首长,这种玩笑开不得。” 陆铮的声音急促而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嫌弃:“我和方瑶同志,以前是两家大人的一厢情愿,那是封建包办思想的余毒。现在更是毫无瓜葛,您可千万别再把我们相提并论了,这对谁都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第2/2页) 赵政委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是被她那封‘划清界限声明书’给伤着心了?” “谈不上伤心。”陆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空旷的操场,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大难临头各自飞是人之常情,我不怪她,但也绝不可能和这种人走一条路。”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政委眼里的赞赏更浓了些。 拿得起放得下,是非分明,这才是干大事的料。 “既然方瑶翻篇了,那……”赵政委话锋一转,目光若有所指地看向招待所的方向,嘴角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刚才那位小林同志呢?” 风似乎停了一瞬。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瘦弱却坚韧的身影。 想起她在寒风中说“我命硬”时的倔强;想起她在为了维护他,像只小豹子一样怒怼陈浩时的泼辣;想起刚才她拿着钢笔,在方瑶面前写下“革命烈士”四个字时的傲骨。 陆铮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像是被春水泡过一般,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 陆铮开了口,声音很轻,却郑重得像是在宣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 但这连着两个“很好”,从惜字如金的陆铮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若千钧。 “她就像这墙角的野草。”陆铮低头看着脚边的砖缝,“被石头压着,被风雪冻着,可只要给点阳光,她就能把石头顶开,活得比谁都热烈。” 赵政委看着陆铮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光亮,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觉得人家好,这分明是把魂儿都丢人家身上了。 “行了,我明白了。” 赵政委爽朗地大笑一声,用力拍了拍陆铮的肩膀:“既然觉得好,那就别怂!咱们当兵的,看准了目标就得冲锋!你放心,这个媒——我老赵做了!” 陆铮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直冲脑门,那常年被风霜浸染成古铜色的耳根,此刻竟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首长!” 陆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冷面阎王的模样,“我喊您一声好叔叔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能不能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赵政委挑眉:“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急了?你小子要是心里没鬼,耳朵红什么?” “我这是……”陆铮语塞,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挺拔的背脊微微塌陷了一分,目光落在脚边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声音有些发涩,“我现在什么情况您也知道。林夏楠同志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正是要展翅高飞的时候。我若是这时候凑上去,那是把人家往火坑里带。” 第59章 这……这都是什么啊? 第59章这……这都是什么啊? 他顿了顿:“就算不提这个。咱们光说感情。这事儿……总得讲个你情我愿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夏楠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倔、有超越年龄的沧桑,唯独没有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与情长。 “万一……”陆铮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万一她没那个心思呢?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参军,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根本没想过这些。我要是贸然开口,反而让她觉得我在挟恩图报,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陆铮笑骂道:“出息!真是出息!当年你在全军大比武上,一人单挑三个人的狠劲儿哪去了?面对个小姑娘,倒是变得前怕狼后怕虎了?” 他伸手帮陆铮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陆铮啊,感情这东西,和打仗一样。战机稍纵即逝。你不冲锋,难道等着别人把阵地占了?那丫头是个好苗子,也是块璞玉,以后进了部队,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到时候你再后悔,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陆铮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政审和体检的过程,比林夏楠预想的还要顺利。 几天后,卫生队招考笔试,如期而至。 考试地点设在军区大礼堂。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省城正好降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着哨子声往人脖领子里灌。 大礼堂里没生炉子,空旷,阴冷,几百号考生坐在长条板凳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能坐在这里的,大体分两拨人。 一拨是穿着旧军装、甚至将校呢大衣的“大院子弟”,他们三五成群,神色轻松,手里转着英雄牌钢笔,聊着只有他们圈子里才懂的话题。 另一拨则是像林夏楠这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袖口打着补丁的农村或者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他们大多缩着脖子,眼神拘谨,手里紧紧攥着铅笔头,像是要把那木头捏出水来。 泾渭分明。 林夏楠找到自己的考号,在倒数第三排坐下。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木桌,坑坑洼洼,上面刻满了“为人民服务”或者励志的话语。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 “哎,同志。”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块大白兔奶糖。 林夏楠转头。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圆脸姑娘,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整个人喜庆得像个年画娃娃。 “吃糖吗?”圆脸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周小雅,你呢?” 林夏楠看着那张白嫩圆润的脸,笑了笑:“谢谢,我叫林夏楠。” “林夏楠?你就是林夏楠?”周小雅的眼神亮了起来,“我知道你!你的事迹都上报纸了!你可真勇敢,你是怎么一个人跑到军区来告状的?” “遇到了不少好心帮我的人,不然我也不能坐在这里。”林夏楠淡淡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这……这都是什么啊?(第2/2页) “吃吧,大白兔的,可甜了。”周小雅见林夏楠没动,以为她不好意思,直接剥开糖纸,那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阴冷的空气里散开。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颗糖,抵得上普通人家半顿饭钱。 林夏楠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过,三观倒还挺正的。 “谢谢,很好吃。”林夏楠冲她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尖锐的电铃声划破大礼堂阴冷的空气,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穿着军装的监考人员鱼贯而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 跟在队伍末尾的,正是方瑶。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一摞密封好的试卷袋。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讥讽。 “全体肃静!” 中年军官站在主席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几百名考生,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带着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宣读考场纪律。严禁交头接耳,严禁夹带抄袭。一旦发现,取消考试资格,通报原籍,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四个字一出,底下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不少考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发卷!” 随着一声令下,试卷被迅速分发下去。 油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夏楠接过试卷,她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浏览了一遍全卷。 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都是高中的基础知识,数理化,语文、政治。 第二部分则是医学专业测试。 一开始的填空题还算正常,考的是基本的卫生常识。 但从简答题开始,画风突变。 “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急救流程”、“战地贯通枪伤的清创步骤(需绘图说明)”、“有机磷中毒的急救处理”…… 这哪里是招新兵的卷子? 这分明是正规医学院期末考试,甚至可以说是临床实习医生的考核标准。 陈浩为了把她刷下去,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这都是什么啊?”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呼。 周小雅死死地盯着卷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手里那支昂贵的英雄牌钢笔悬在半空,笔尖微微颤抖,愣是落不下去。 她在家也是突击复习过的,背了半个月的《赤脚医生手册》,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拿个高分。 可现在这卷子上的字拆开来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不仅是她。 大礼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刚才还神色轻松的大院子弟们,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抓耳挠腮。 有的开始咬笔杆,有的绝望地看着天花板,还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第60章 难道这丫头,被高人指点过? 第60章难道这丫头,被高人指点过? 整个考场,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沙沙沙……”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流畅而富有节奏的书写声显得格外刺耳。 周小雅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身边的林夏楠腰背笔直,左手压着试卷边缘,右手执笔,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游走。 她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不需要思考,那些晦涩难懂的答案就顺着墨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这……这是在乱写吧? 周小雅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么难的题,怎么可能有人写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侧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陈浩披着一件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赵军医。 陈浩一进门,就看到周围考生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慢悠悠地晃到方瑶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怎么样?我就说这招管用吧?你看那群人,脸都绿了。” 方瑶手里拿着巡考记录板,目光落在奋笔疾书的林夏楠身上,眉头皱了皱:“别人都停笔了,就她在写。装腔作势。” “哼,瞎编谁不会?”陈浩不屑地嗤笑一声,“这种专业题,错一个字意思就全变了。咱们就等着看笑话吧。”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夏楠灰溜溜滚出大门的场景。 而在另一边,赵军医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背着手,在考场里转了一圈。每经过一个考生,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大部分试卷都是大片空白,有的考生急得满头大汗,甚至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怎么回事? 这届兵员素质这么差? 赵军医心里犯嘀咕,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试卷的内容上。 “胡闹!” 赵军医低声呵斥了一句,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讲台旁,一把拉住那个正在喝茶的中年军官。 “何主任,这题是谁出的?”赵军医压着火气,手指关节敲得桌子砰砰响,“这是招卫生员,不是招主任医师!这种题目,连医学院大三的学生都未必答得全,你拿来考这帮刚成年的孩子?” 中年军官放下茶杯,眼神有些躲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浩,随即干笑两声,打起了官腔:“老赵啊,消消气。今年上面的指标紧,要求高嘛。咱们这也是为了优中选优,选拔出真正有潜力的好苗子。” “优中选优?”赵军医指着台下那一片绝望的面孔,冷笑道,“你看看下面,这叫选优?这叫全军覆没!除了打击孩子们的积极性,还能考出什么来?这简直是乱弹琴!” 何主任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老赵,这是后勤部那边定的调子,说是要考察考生的心理素质和知识储备上限。再说了,卷子都发下去了,这时候说这个也晚了,先考完再说吧。” “你……”赵军医气得胡子直抖。 他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陈浩那小子动的手脚,何主任也不敢为了几个新兵蛋子得罪陈家。 赵军医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继续在考场里巡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难道这丫头,被高人指点过?(第2/2页) 他心里憋着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直到他走到了倒数第三排。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姑娘。 林夏楠! 她真的来考试了! 赵军医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站在了林夏楠的身后。 他原本只是想扫一眼,看看这姑娘答得怎么样。 然而,这一眼看下去,赵军医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题目是关于“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急救。 这在当下的医疗环境中,是极易发生且致死率极高的医疗事故,教科书上写得繁琐晦涩。 但这卷子上,字迹铁画银钩,答案却简练得可怕: “一,停药,平卧,保暖。二,盐酸肾上腺素,0.5-1毫克,皮下注射。三,地塞米松……” 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甚至在“肾上腺素”这一条后面,她还特意用小字备注了一句:若休克症状未缓解,每隔15-30分钟可重复注射,直至血压回升。 这句备注,教科书上没有。 这是只有在临床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军医,在无数次生死抢救中总结出来的“保命金律”! 赵军医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夏楠的后脑勺,仿佛想透过那乌黑的发丝看穿她的脑子。 难道这丫头,被高人指点过? 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简答题,林夏楠答得并不完美。 有些专业术语她用的是土话,甚至有几道关于西药化学成分的填空题,她干脆留了白。 但这恰恰是让赵军医最满意的地方。 如果全对,那是死记硬背的书呆子。 但这卷子,懂原理,知轻重,实操性极强,虽然理论基础有点“野路子”的味道,但只要那是救命的招,就是好招! 赵军医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看林夏楠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满是惊喜和热切。 不远处。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陈浩和方瑶,表情却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陈浩皱着眉,“老赵怎么还不发火?” 按理说,看到林夏楠在那“乱写一通”,以赵军医那个暴脾气,早就该把卷子收走,当场训斥一顿“态度不端正”了。 可现在…… 赵军医不仅没发火,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那模样,活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名作。 方瑶心里也有些发慌,手里捏着的巡考记录板被汗水浸湿了。 “难道她在卷子上写身世求情?”方瑶咬了咬嘴唇,强行找了个理由,“赵医生心软,最吃卖惨这一套。” “有可能。”陈浩冷哼一声,“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知道答不上来,就开始走歪门邪道。不过没用,这是考试,白纸黑字,写得再煽情也是零分。” 说着,他整了整衣领,抬脚就要往考场中间走:“我去看看。” “站住。” 方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第61章 别把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 第61章别把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 “你现在过去,不是往老赵枪口上撞吗?”方瑶压低了声音,死死拽住陈浩的袖口,眼神往讲台方向瞟了瞟,“他刚还跟何主任拍桌子,骂卷子出得太偏,这会儿火气正大着呢。” “切,老古板。”陈浩悻悻地收回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行,那就让她再蹦跶几分钟。反正铃声一响,交了卷子,神仙也救不了她。” 他笃定林夏楠是在乱写。 那种连医学院学生都要抓瞎的题目,一个乡下丫头能答上来?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等着吧,一会儿收卷的时候,有她哭的。” 铃声刺耳响起。 大礼堂内瞬间哀鸿遍野。 有人把笔一摔,趴在桌上肩膀耸动;有人面如死灰,盯着试卷上大片的空白发呆;还有人不死心,趁着监考员收卷的间隙,哆哆嗦嗦地想再填两个字,被无情喝止。 “停笔!全体起立!双手离开桌面!” 何主任站在台上,麦克风里的声音严厉得不近人情。 方瑶走到倒数第三排,制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停在林夏楠桌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伸手就要抽走试卷。 “写得倒是挺满。”方瑶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卷面,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可惜,这是医学考试,不是写作文比赛。瞎编乱造,只会让你显得更可笑。” 林夏楠神色平静,松开压着试卷的手指,甚至还有闲心把钢笔帽拧好,放回口袋。 “是不是瞎编,阅卷老师说了算。”她抬起眼皮,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方瑶,“方瑶同志,做人留一线,别把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 方瑶脸色一僵,刚想发作,却见那边的赵军医正背着手往这边看,只能恨恨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把抓起试卷,转身走向下一桌。 那种用力过猛的动作,差点把试卷扯破。 林夏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跳梁小丑。 随着监考人员抱着密封好的试卷袋离开,大礼堂紧闭的大门终于轰然打开。 冷风夹杂着灰尘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躁味。 考生们鱼贯而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完了……” 身边的周小雅一边走一边抹眼泪,那张圆乎乎的脸蛋哭得通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年画娃娃。 她手里攥着那条昂贵的红围巾,把一角都快拧成麻花了。 “你最后那道大题写的什么啊?”周小雅抽抽搭搭地问,“就是那个有机磷中毒……我,我脑子一片空白,就写了个‘催吐’,然后就编不下去了……” “催吐是对的。”林夏楠放慢脚步,语气平缓,“有机磷中毒早期,在没有洗胃条件的情况下,催吐是切断毒源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你这不算错。” “真的?”周小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可后面还要写用药啊!我根本记不住那个什么……什么托品……” “阿托品。”林夏楠替她补全,“还有解磷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别把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第2/2页) 周小雅嘴巴一瘪,又要哭:“对对对,就是这两个!我一个字都没写!我是不是没戏了?” 两人走出了大礼堂,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林夏楠停下脚步,看着周小雅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前面填空题答得怎么样?” “填空题……还行吧。”周小雅吸了吸鼻子,“我爸逼着我背了半个月手册,那些基础的我倒是都填上了。” “那就行了。”林夏楠双手插在衣兜里,目光望向远处的操场,“这次题目难度超纲,大部分人都答不上来。简答题这种拉分项,只要你基础分拿到了,哪怕大题空着,在这一批人里,也不算垫底。”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种难度的考试,考的不是谁会的多,而是看谁错的少。矮个子里拔将军,你只要比大多数人强一点点,就有机会。” 这是大实话。 陈浩为了整她,把题目难度拔高到了变态的程度。 这反而造成了一个局面——大家的卷面分都会极其难看。 这时候,基础扎实、心态不崩的人,反而能捡漏。 周小雅愣住了。 她看着林夏楠,明明对方也才十八岁,甚至穿得比自己寒酸得多,可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沉稳笃定得像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教授。 “林夏楠同志,你……你懂得真多。”周小雅破涕为笑,眼里满是崇拜,“刚才我看你写字飞快,你是不是都答上来了?” 林夏楠刚要开口。 “哟,这不是我们的烈士子女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林夏楠眼神一冷。 大礼堂前的台阶下,停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陈浩披着军大衣,靠在车门上,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 周围路过的考生见到陈浩这身行头和那辆车,都下意识地绕着走,生怕惹上麻烦。 林夏楠却连脚步都没停,拉着周小雅就要绕过去。 “站住!” 陈浩几步跨过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比林夏楠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戏谑笑容。 “跑什么?心虚了?”陈浩上下打量着林夏楠,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转了一圈,“刚才在考场里不是挺能装的吗?笔动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华佗在世呢。” “你有事吗?” 林夏楠停下脚步。 她双手插在兜里,微微昂着下巴,目光越过陈浩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落在他身后那辆招摇的吉普车上,眼神里没有陈浩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看傻子的关爱。 风卷着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陈浩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他原本想看这乡下丫头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模样,结果对方这反应,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那股子优越感没处着力,憋得难受。 第62章 真正的强者,是向强者挥刀,而不 第62章真正的强者,是向强者挥刀,而不是向弱者抽刃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陈浩直起身子,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前逼近半步,压迫感十足,“林夏楠,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在那种卷子上写满字的?写小说呢?还是在默写语录凑字数?” 身后的吉普车车窗被摇下,陈浩的那几个跟班探出头来:“哎呀浩哥,别这么说。人家虽然没学过医,但想象力丰富也是优点嘛。毕竟是烈士子女,咱们得包容。” 吉普车旁,气氛有些凝固。 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年轻人,原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等着看这个乡下丫头的笑话。 这些大院的二代子女,平时无法无天惯了,常常以欺负新人为乐。 在他们看来,林夏楠不过是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稍微吓唬一下,就该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可林夏楠没有。 她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车里的另外几个人。 这些人都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 她的眼神…… 也说不上是不卑不亢。 就好像是,几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在泥坑里打滚,一旁站着的长辈,正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太奇怪了,这姑娘看着比他们还小几岁呢。 “说完了吗?”林夏楠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车里的几个跟班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敢回嘴。 其中一个寸头探出脑袋,硬着头皮吹了声口哨:“哟,脾气还不小。怎么,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林夏楠轻笑一声,她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陈浩脸上。 此时的陈浩,正抱着双臂,下巴微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陈浩同志。”林夏楠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觉得,开着吉普车,穿着父辈挣来的军大衣,在这里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同志,很有成就感,是吗?” 陈浩眉头一皱:“少给我上纲上线。我这是在揭穿弄虚作假的人!”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 陈浩下意识地后背一僵。 “是不是弄虚作假,卷子就在那里,阅卷老师还没瞎。”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珠玑,“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这群人,聚众嘲讽,言语攻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大院教养?” “你……”陈浩刚要反驳。 “其实,我挺同情你们的。”林夏楠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辆威风凛凛的吉普车。 “靠着父辈的荣光,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你们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以为自己站在云端。可实际上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犀利: “剥去这身皮,剥去你老子的职位,你们还剩下什么?除了会抱团取暖,会欺软怕硬,你们甚至连独立行走的能力都没有。” 全场死寂。 车里的几个跟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番话,太毒了。 这群人成天以“干部子弟”自称,张口闭口“江山都是我们打下的”,但内心深处依旧恐惧着这个事实:“离开父母,我什么都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真正的强者,是向强者挥刀,而不是向弱者抽刃(第2/2页) 而现在,这群“二代”们最脆弱的遮羞布,被林夏楠一句话撕开了。 陈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林夏楠!你敢教训我?你算老几?信不信我……” “我信。”林夏楠再次打断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你有权有势,想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仰起头,深秋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浩,真正的强者,是向强者挥刀,而不是向弱者抽刃。” 林夏楠看着他们,几个二十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小伙子,只觉得好笑。 “以打压嘲讽别人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优越感,恰恰说明了你的内心,极度贫瘠。” 陈浩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明明穿着最廉价的旧衣,袖口甚至还磨出了毛边。 可在那一瞬间,陈浩竟然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位首长都要有气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返璞归真。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用更难听的话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踩进泥里。 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 她说得对。 刚才那一瞬间的快感,在她的注视下,迅速化为了虚无,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尴尬。 “小雅,我们走。” 林夏楠没再看这群呆若木鸡的大少爷一眼,伸手拉过早已看傻了眼的周小雅,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吉普车旁依旧没人说话。 “浩……浩哥。”车窗里,那个寸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咽了口唾沫,“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冲上去?” 陈浩没理他。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夏楠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猛地一脚踹在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娘——” 陈浩想骂一句脏话,却发现几个跟班都在看着自己。 他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转过身拉开车门,脸色阴沉得可怕:“开车!” “去……去哪?” “回大院!”陈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几个,知道‘贫瘠’两个字怎么写吗?都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了,回去给我查字典!” 驾驶座上的男孩缩了缩头:“那个,浩哥,她骂的好像是你……” 陈浩一个眼神扫了过去,吓得他把头缩了缩,不敢再说话。 …… 两人走出很远,周小雅才像是突然回过魂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夏楠,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跟人吵架的不是林夏楠,而是她自己。 “林夏楠同志!” 周小雅突然大喊一声,吓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夏楠也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第63章 你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去? 第63章你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去? “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周小雅一把抓住林夏楠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张原本白嫩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 “你刚才……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周小雅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就看着那个人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跟吃了死苍蝇一样,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天呐,真过瘾!” 林夏楠笑了笑:“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戳中痛处,谁都会哑火。” 周小雅点着头,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我终于知道报纸上为什么要把你树立为典型了。你就是那种……那种真正不畏强权、敢于抗争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夏楠刚才的样子,挺起胸膛,虽然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让她看起来稍微有点笨拙,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刚才说得太对了!父辈的荣光是父辈的,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勋章,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本。我们是依然是我们,脱了那层皮,如果连独立行走都不会,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周小雅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林夏楠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姑娘。 刚才那番话,她是对着陈浩那种纨绔说的,目的是为了震慑。 但没想到,这番话却在这个看似娇生惯养的姑娘心里,砸出了这么大的回响。 周小雅那双大眼睛里亮晶晶的:“林夏楠同志,我要向你学习!不仅要学你的专业知识,还要学你的思想觉悟!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当温室里的花朵,得长成能抗风雨的大树!” 林夏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她虽然活了那么久,可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为了活着而竭尽全力。 有过几个短暂的朋友,打零工时认识的,以及后来在病房里的病友。 但终究是交往得不深。 至于那种可以交心、可以无条件站在你身边为你叫好的朋友,她始终没有碰到过。 周小雅眼里的光,纯粹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怎么了?”周小雅见她不说话,有些忐忑地挠了挠头,“是不是我太自来熟,吓着你了?” “没有。”林夏楠回过神,“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这么夸我。你是第一个说要向我学习的人。” 周小雅眨巴着大眼睛:“那是你不知道而已,你知道吗?你的事迹在报纸上登出来以后,我爸特意把报纸拿给我看,让我好好学习你的精神呢!” “你爸?” 周小雅的眼神明显有些飘忽,打了个哈哈:“我爸……他平时比较爱看报纸,所以关注这些,哎!林夏楠,你饿不饿?那里有卖烤红薯的!好香啊!” “走走走,我请你吃!”周小雅也不管林夏楠答不答应,拉着她就往那边跑,一边跑还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我正好带了钱,够买两个大的!” 林夏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没问。 从周小雅的穿着、谈吐,随手可以送人的大白兔奶糖、喜欢请客的这个大方劲儿,以及提及爸爸时的骄傲和遮掩,她的家庭,只怕不普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你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去?(第2/2页) 这个特殊的年代,身份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 周小雅不说,那是她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不愿用身份压人的教养。 两人吃了红薯,在十字路口分别。 “夏楠,放榜那天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看成绩!”周小雅挥舞着那条红围巾,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很快消失在灰暗的人流中。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朝招待所走去。 风似乎更大了。 手里捧着的烤红薯还散发着余温,那股焦甜的香气,在这个寒冷的傍晚,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 放榜这天,天公难得作美。 连日阴沉的省城终于放了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给这灰扑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 林夏楠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棉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阳光打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蓬勃向上的精气神。 武装部大院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红榜贴在最显眼的布告栏上,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人间百态,尽在这一张红纸之间。 “夏楠!夏楠!这儿!” 一道红色的身影像是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周小雅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半个吃剩的肉包子,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林夏楠刚进门,就被周小雅一把抱住胳膊:“你可算来了!我都挤进去看了三回了!快快快,虽然还没贴完,但是前几名的名单已经出来了!” 周小雅拉着她,挤到布告栏前,指着最上面那一排:“你看你看,第一名……哎?” 周小雅的声音戛然而止。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名:刘建成,总分89。 第二名:赵大勇,总分86。 周小雅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又不信邪地往下看。 前二十名,没有。 前五十名,没有。 一直看到最后一名,周小雅,总分60。 没有林夏楠。 整个榜单上一共录取五十五人,林夏楠的名字,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啊……”周小雅急了,把手里的肉包子往兜里一揣,指着榜单大喊,“这不可能!我都能考60分,你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去?你可是把大题都答出来了!” 林夏楠站在榜单前,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那个名单,目光在“第一名”那个并不算高的分数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身。 “这不是成绩的问题。” 如果是成绩不够,名字会在落榜名单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她从未参加过这场考试。 “走。”周小雅气冲冲地拉着她的手,“去找主任。” 第64章 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您不会看不 第64章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您不会看不出来吧? 办公楼二楼。 何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茶杯盖磕碰的声音,和沙沙的纸张翻阅声。 周小雅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谁啊!懂不懂规矩……”何主任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茶水泼了一手。 一抬头,看见一脸愤慨的周小雅,他刚想发作,忽然又看见身后跟着的林夏楠。 何主任脸上的怒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无奈表情。 “哟,是小林同志啊。”何主任放下茶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我就知道你要来。” “为什么榜上没有她的名字?”周小雅开门见山,“以林夏楠同志的水平,她的卷子,即便不是满分,也绝对是前三的水平。” 何主任上下打量着周小雅,似乎在疑惑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头。 “卷子确实没问题。”何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试卷放在桌上。 那正是林夏楠的卷子。 卷面上用红笔打着一个个鲜艳的对勾,最后的分数栏里,赫然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92。 “她是第一名!那为什么不录取?”周小雅看到那个分数,气得脸都圆了,“你们这是暗箱操作!我要去告你们!” “这位小同志,话不能乱说。”何主任板起脸,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我们这是按规章制度办事。林夏楠同志的笔试成绩虽然优秀,但是在政审环节,出了大问题。” “政审?”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我是烈士子女,根红苗正,政审会有什么问题?” “烈士子女是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你个人的品德就没有瑕疵。”何主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这是昨天刚从看守所转过来的一封检举信。写信的人,是你亲叔叔林建国,和你婶婶张翠花。” 听到这两个名字,林夏楠的心猛地一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都进去了,还能隔着铁窗咬她一口。 “信里说了什么?” “检举信里说……”何主任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林夏楠同志在村里的时候,就生活作风不检点。而且,这次来省城,和……男军官,同吃同住,关系不清不楚。” 何主任看了她一眼:“他们说看到你……和男军官在招待所楼下举止亲密,还在国营饭店互相夹菜。这不仅是道德败坏,更是严重的作风问题!他们为了争取宽大处理,特意向组织揭发,请求组织严查,绝不能让这种思想不纯洁的人混进革命队伍!” 林夏楠冷笑:“他们说是就是?他们是什么人?两个诈骗犯!是冒领烈士抚恤金的罪犯!何主任,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您不会看不出来吧?这种反咬一口的污蔑,也能被组织采信吗?” “林夏楠同志,注意你的态度!”何主任也来了火气,拍着桌子站起来,“是不是污蔑,风纪处自然会查!我们的原则是,既然有人检举,那就必须要查清楚,我也愿意相信你的清白的,但在查清楚之前,你的政审就是不合格!这是规定!你要是有意见,找上面说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您不会看不出来吧?(第2/2页) “你……”周小雅气不打一处来。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愤怒,没有哭闹,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何主任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继续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就对了嘛,小林同志是个明白人。”何主任理了理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有些事,闹是没用的,得讲规矩。” “何主任。”林夏楠开口,声音清脆,“既然您提到了规矩,那我就想请教几个关于‘规矩’的问题。” 何主任挑了挑眉:“问吧。” “我想问一下,针对这种检举信,具体的调查流程是什么?” 何主任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打起了官腔:“这个嘛,流程是很严谨的。首先,由风纪处成立专项调查组,然后派人去你的原籍所在地,进行实地走访。要询问村干部、邻居,甚至还要去县公安局调取相关卷宗。毕竟,作风问题是大事,不仅要查清事实,还要核实思想动态,这一套程序走下来,那是必须要详实、客观的。” 这一套话术,滴水不漏,全是正确的废话。 林夏楠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未变:“那请问,这个调查周期,一般是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何主任摊了摊手,嘴角挂着一丝敷衍的笑,“你也知道,路途遥远,加上还要协调地方部门,快则半个月,慢则两三个月,这都是常有的事。我们也不能为了赶时间,就草率结案嘛,那是对组织不负责任。” 旁边的周小雅急得都要哭了,拽着林夏楠的袖子小声说:“夏楠,两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新兵集训下个月就开始了!” 这就是阳谋。 不需要证明你有罪,只需要证明你“疑似有罪”,然后用漫长的调查期拖死你。 等你清白了,名额早就没了。 林夏楠轻轻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何主任,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那如果最后调查结果出来了,我是清白的,检举信是诬告,但我又因为调查错过了这次征兵的时间,会怎么样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何主任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将他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冷漠照得一清二楚。 何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这个嘛……那是没办法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甚至还咂摸了一下嘴,才慢悠悠地说道:“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征兵工作是有时间节点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破例。” 说到这,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夏楠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宽慰。 第65章 您所谓的‘严谨调查\’,可能从一 第65章您所谓的‘严谨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不过小林同志,你也别灰心。你还年轻,这次错过了,还有下次。征兵年年都有,只要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把问题交代清楚了,明年再来报名也是一样的嘛。” 明年。 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出口毫不费力。 对于何主任来说,这不过是少招一个兵,多费点口舌的小事。 但对普通人来说,就是白白多耽误了一年的时光。 这个年代的官僚主义,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林夏楠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桌上的那封信道:“何主任,既然您说组织是严谨的,调查是客观的。那这封检举信,作为定性的关键证据,我能不能看一眼?” 何主任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要把手按在那份文件上:“这是机密!检举人的信息要保护……” “检举人是我叔叔和婶婶,这您刚才已经说了,不存在保护隐私的问题。”林夏楠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得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而且,既然是关于我的作风问题,我作为当事人,核实一下指控内容的具体细节,以便向组织如实汇报,这应该符合程序吧?” 何主任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冷静的姑娘,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这丫头,怎么跟个老机关似的,说话滴水不漏? 他干咳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为了让你死心,也为了体现咱们工作的透明度,给你看一眼也无妨。反正,白纸黑字,抵赖是没用的。” 说着,他从那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林夏楠面前。 信纸是看守所里最普通的那种信纸,上面沾着几处可疑的油渍,字迹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蚯蚓,还伴随着大量的涂改痕迹。 一看就是出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之手。 周小雅凑过脑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写的什么呀?跟鬼画符似的……” 林夏楠没说话,两根手指捏起信纸的一角,目光快速扫过全文。 信的内容粗俗不堪,充满了臆测和恶毒的攻击。 什么“在此女身上看到了资本主义的苗头”、“经常与不明身份男子拉拉扯扯”、“半夜不归宿”云云。 而在信的最关键处,指名道姓地写着那个“奸夫”的名字。 林夏楠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下一秒,一声轻笑打破了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 “噗嗤。” 何主任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笑声,眉头一皱,不悦道:“你笑什么?这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你这种态度,本身就有问题!” “抱歉,何主任。”林夏楠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嘲讽却怎么也遮不住。她把信纸转了个向,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名字上,“我只是觉得,您所谓的‘严谨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什么意思?”何主任放下了茶杯。 “您自己看看。”林夏楠指关节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检举我作风有问题,和某位军官不清不楚。可是,连人家的名字都写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您所谓的‘严谨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第2/2页) 何主任探过头去。 只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俺们亲眼看到,林夏楠跟那个叫陆蒸的当兵的,在招待所搂搂抱抱……】 陆蒸。 不是陆铮。 何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这有什么区别?音同字不同而已!农村人没文化,写错字很正常!这不能作为你洗脱嫌疑的证据!” “不,这区别大了。” 林夏楠直起腰,原本平和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何主任,您是老机关了,应该比我更懂‘证据链’的重要性。如果他们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对我进行了‘长期观察’,甚至‘亲眼目睹’了我和那位军官的往来,怎么可能连对方的名字都搞错?”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清冷如刀:“连名字都是靠‘听’来的,所谓的‘亲眼目睹’,难道不是凭空捏造?所谓的‘作风问题’,难道不是捕风捉影?” “这……”何主任一时语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确实没仔细看那封信。 对他来说,只要有一封检举信,就足够把林夏楠刷下去了。 至于信里写的是张三还是李四,根本不重要。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玩文字游戏! “这只是笔误!”何主任强词夺理,猛地一拍桌子,“不管叫陆铮还是陆蒸,只要确有其人,只要你们确实有接触,那就是问题!你不要避重就轻!” “确有其人?”林夏楠冷笑一声,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好啊,既然何主任认定确有其人,那就请您把这位‘陆蒸’同志找出来。只要您能找出这个叫‘陆蒸’的军官,并且证明我和他有不正当关系,我林夏楠二话不说,立刻卷铺盖回老家!” “你——”何主任气得手抖。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紧绷的空气里炸开,把何主任吓得一哆嗦,茶水又溅了几滴在袖口上。 他狠狠瞪了林夏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算你运气好,待会儿再收拾你”,然后不耐烦地抓起听筒,语气冲得很:“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何主任原本还要翘起来的二郎腿瞬间放平,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腰杆挺得笔直,两脚并拢,那张刚才还写满傲慢的脸,此刻像是变戏法一样,堆满了谄媚和惶恐。 “许秘书?是是是!我是!”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何主任的眼珠子下意识地往林夏楠这边瞟,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对,人就在我这儿呢……还没走,正在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又是一阵沉默。 何主任点头如捣蒜,频率快得像只啄米的鸡。 “明白!明白!我这就带人过去!您放心,绝不出岔子!是是是,一定深刻检讨我们的审查工作!” 第66章 怎么,到了我这儿,还得搞旧社会 第66章怎么,到了我这儿,还得搞旧社会升堂那一套? “咔哒。” 电话挂断。 何主任保持着那个捧着听筒的姿势,足足愣了两秒钟,才缓缓转过身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厌恶和敷衍,那么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种看死人的怜悯,和一种即将执行“正义裁决”的亢奋。 “林夏楠同志。” 何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他没有再翘二郎腿,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压迫感。 “看来,你的面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林夏楠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电话,你也听到了吧?”何主任指了指那部红色的电话机,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那是军区首长身边的许秘书打来的。他传达了赵政委的最高指示——” 何主任故意拖长了尾音,享受着这一刻的掌控感: “政委说了,关于你的问题,他要亲自过问,亲自核实!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征兵名额的问题了,而是上升到了军区风纪的高度!” 一旁的周小雅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政委亲自过问? 在她的认知里,事情一旦闹到那个级别,基本上就是定性了。 完了,夏楠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 “不好意思啊,林同志。”何主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首长都发话了,那咱们就不能在这儿磨嘴皮子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何主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却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咱们军区政治部走一趟吧?首长在等着呢。” 周小雅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夏楠,你别怕,我……我陪你去!” “小雅。” 林夏楠反手握住周小雅冰凉的手。 她看着何主任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真是首长要问责,根本不需要秘书打电话,直接让纠察队来带人就行了。 何主任这种人,只会在权力面前跪得太快,连脑子都忘了动。 “没事。”林夏楠轻轻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眼神坚定,“你先回去。既然首长要见我,那正好,我也想当面把这封检举信的事儿说道说道。” “可是……”周小雅还要再说。 “听话。”林夏楠加重了语气,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我自己能行。你跟着去,万一何主任给你扣个‘同伙’的帽子,牵扯到你头上就不好了。你好不容易考了进来,不能因为我黄了。” “他敢!”周小雅咬了咬嘴唇,狠狠地瞪了何主任一眼。 “行,夏楠,你先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敢不讲理为难你!”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 …… 去往政治部大楼的路上,何主任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狗在撵。 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跟在身后的林夏楠,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打量路边的宣传栏,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都要大祸临头了,还有心思看风景?”何主任冷哼一声,压低声音恐吓道,“到了首长面前,最好老实点!把你那些牙尖嘴利都收起来,那是赵政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敢顶嘴,直接关禁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怎么,到了我这儿,还得搞旧社会升堂那一套?(第2/2页) 林夏楠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何主任,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何主任气结,狠狠一甩袖子:“冥顽不灵!”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虚掩着。 何主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风纪扣,脸上那种倨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出。 何主任推开门,腰弯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好!” 办公室内宽敞明亮,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巨幅地图。 待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两鬓微霜中年人,穿着军装,将校呢大衣挂在身旁的衣架上,面容威严,让人肃然起敬。 他手里夹着半截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而另一个人,身姿笔挺如松,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正是陆铮。 听到开门声,陆铮微微侧头,目光与林夏楠在空中撞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 林夏楠心里一定。 看来,这并不是一场鸿门宴。 “首长,您看,这就是林夏楠。”何主任没注意到屋内的微妙气氛,还在那喋喋不休地表功,“关于检举信里的内容,虽然当事人还在狡辩,但既然涉及到了军官,我认为必须严查!这种思想不纯洁的苗头,绝不能带进部队!” 他将那封检举信递了上去,赵政委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接着放在一旁。 赵政委没说话,只是在那吞云吐雾。 隔着缭绕的烟雾,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夏楠。 十八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没有见到大领导的诚惶诚恐,也没有被污蔑后的歇斯底里。 眼神清正,脊梁骨挺得笔直。 是个好苗子。 “小林同志,坐。”赵政委指了指陆铮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和蔼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家来串门的晚辈。 何主任愣了一下。 这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拍桌子训斥吗? 不应该是让警卫员先带下去关禁闭吗? “政委,这……”何主任犹豫着开口,“她是待审查人员,坐着……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政委磕了磕烟灰,斜了他一眼,“事情查清楚了吗?定性了吗?没定性那就是人民群众,是我们的同志。怎么,到了我这儿,还得搞旧社会升堂那一套?” 何主任被噎得脸色一白,赶紧闭嘴,讪讪地退到一边。 林夏楠也没客气,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坐下。 “小林啊,最近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赵政委笑着开口。 林夏楠神色坦然:“首长过奖了。” 赵政委哈哈大笑:“你怎么会觉得,我这是在夸奖你呢?” 陆铮坐在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第67章 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吃 第67章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吃个饭了? “报告首长,因为我并没有犯错,所以首长这样说,肯定是夸奖。至于何主任那边收到的检举信,那是诬告。首先,我不认识叫‘陆蒸’的人;其次,我和任何同志的交往,都经得起组织的任何审查。”林夏楠一口气说道。 “嗯,说得好。”赵政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铮,“陆铮,你认识这个‘陆蒸’吗?这名字起的,像是个白案师傅。” 陆铮面无表情:“报告首长,不认识。” “噗——” 林夏楠没忍住,轻笑出声。 何主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在审案子吗? 这怎么还说起相声来了? “政委!”何主任急了,上前一步,“虽然名字写错了,但这明显是指向陆铮同志的!无风不起浪啊!两个年轻男女,经常在一起吃饭,还互相夹菜,这在群众中影响多坏啊!这要是传出去……” “年轻男女?” 赵政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四个字,打断了何主任的话。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种玩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 “老何,你是负责征兵工作的,我问你。”赵政委伸出一根手指,“林夏楠同志今年多大?” 何主任一愣,下意识回答:“十……十八周岁。” “成年了吗?” “成,成年了。” “结婚了吗?有婚约吗?” “这……这……”何主任一时说不出话。 林夏楠说:“报名时填写资料,这些我都写过,未婚,没有婚约。” “这位陆铮同志,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是单身军官。”赵政委指了指陆铮。 “首长,我今年二十八岁。”陆铮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知道你二十八,”赵政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向何主任,“所以男未婚,女未嫁。两个单身青年,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吃个饭了?怎么就成作风问题了?” 何主任张大了嘴巴,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可……可这……” “现在是新社会!”赵政委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何主任一哆嗦,“婚姻法提倡的是什么?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只要不违反纪律,不破坏他人家庭,正常的同志交往,甚至是谈恋爱,那是受法律保护的!” 赵政委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指着何主任的鼻子训斥道: “你这个同志,脑子里怎么还留着封建余毒?看见男女同志走得近一点,就觉得是不正当关系?就觉得是作风败坏?我看思想不纯洁的不是他们,是你!”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何主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不不,政委,我不是那个意思……”何主任慌乱地摆手,“我这不是为了维护部队形象嘛……” “维护形象是靠实事求是,不是靠捕风捉影!”赵政委冷哼一声,“两个优秀的年轻同志,他们在一起交流思想,互相帮助,这叫什么?这叫革命友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吃个饭了?(第2/2页) 说到这,赵政委顿了顿,目光在陆铮和林夏楠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再说了,就算这革命友谊升华一下,变成革命伴侣,那也是一段佳话嘛!组织上不仅不反对,还得跟他们要喜糖!” 陆铮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他有些局促地动了动喉结,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军靴尖。 林夏楠有点尴尬。 刚刚一进门,见到陆铮也在,就知道这位赵政委一定和他关系匪浅。 她想过赵政委会帮她澄清,但万万没想到,这位老首长竟然直接当起了月老? “怎么?我说的不对?”赵政委看着两人的反应,乐呵呵地问道。 “首长……”陆铮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现在只是……战友关系。” “现在是战友,以后怎么样谁说得准?”赵政委一挥手,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什么检举信,纯属无稽之谈,直接销毁!谁要是再拿这个说事,就是跟我老赵过不去!” 何主任此时已经汗流浃背,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回去就处理!马上处理!” 这哪里是来告状的,这分明是来给人家小两口当催化剂的! “既然误会解除了。”赵政委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漫不经心,“那关于林夏楠同志入伍的事……” 何主任也是个人精,这时候要是再听不出话外音,那他这个主任也就别干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何主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误会解除了,政审自然就通过了!林夏楠同志笔试成绩优异,又是烈士子女,完全符合录取标准!我这就回去办手续,把名字加进红榜!” “嗯,去吧。”赵政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何主任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狼狈不堪。 随着房门关上,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政委放下茶缸,脸上的威严散去,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爱。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满是赞赏。 “丫头,刚才没吓着吧?” “报告政委,没有。”林夏楠站起身,敬了个并不标准但很认真的礼,“谢谢政委主持公道。” “不用谢。”赵政委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眼神,活像是在看自家刚相亲成功的晚辈。 “行了,别绷着个脸了。”赵政委指了指陆铮,语气调侃,“人家小姑娘被诬告都没还要死要活,你一个大老爷们,脸红个什么劲?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封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呢。” 陆铮身形微僵,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清明,只是耳廓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绯色。 “首长,这种玩笑不能乱开。”陆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您调侃我也就罢了,林夏楠是女同志,名声很重要。” 第68章 你……觉得我们陆军官,怎么样啊 第68章你……觉得我们陆军官,怎么样啊? “哟,这就护上了?”赵政委哈哈一笑,随即摆摆手,“行了,不逗你们了。小林啊。” “到!”林夏楠下意识地挺直腰背。 “那个何光荣,也就是那个何主任,人是官僚了点,做事教条了点,但毕竟是负责征兵工作的具体干部。”赵政委收敛了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封信我会让人销毁,不存在档案里。你入伍的事,也不会再有阻碍。你对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这就是在点她了。 林夏楠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主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卡她的政审,甚至拿出那种错漏百出的检举信当令箭,背后要是没人授意,打死她都不信。 一个搞政工的老油条,会犯这种连名字都核实不清的低级错误?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要整她,而且急不可耐。 如果现在一定要深究,要彻查何主任背后的动机,势必会牵扯出更多的人和事。 赵政委虽然护着她,但刚见面就给首长惹这么大麻烦,显得自己不懂事,不知进退。 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陆铮。 他现在本就是非常时期,这封信,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难保不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现在手里没有实锤。 何主任一口咬定是“工作失误”,顶多背个处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要打,就要一击毙命。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夏楠迎着赵政委审视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女的纯真笑容。 “报告首长,非常满意。”林夏楠声音清脆,“我相信组织,相信首长。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我只想当兵,只想为国家做贡献,至于其他的,我不在意。” 赵政委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这丫头,通透! 知进退,识大体,明明受了委屈却能顾全大局。 再加上出身又好,能力也强,这前途,不可限量。 “好!不愧是烈士的后代!觉悟就是不一般!其实你的事迹,我早就听过很多遍了,今天见到你,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好姑娘。” 赵政委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像是在推销自家滞销的土特产,“你……觉得我们陆军官,怎么样啊?” “咳——!” 陆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话从顶头上司嘴里说出来,还是没忍住被口水呛了一下。 林夏楠也愣了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位高权重的首长,心里暗暗吐槽:这年头的领导,工作作风都这么“深入基层”吗?连相亲都要亲自抓? 她转过头,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陆铮。 男人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剑眉微蹙,薄唇紧抿,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有些闪躲,不敢与她对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她。 林夏楠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陆铮同志几次三番对我伸出援手,是我的恩人。他为人正直,作风过硬,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是值得信任的战友,也是我学习的榜样。”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标准得能直接印在《军人道德修养》手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你……觉得我们陆军官,怎么样啊?(第2/2页) 陆铮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但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然而,赵政委显然对这个“标准答案”很不满意。 “哎——”赵政委摆了摆手,身体前倾,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活像个村口嗑瓜子的老大爷,“小林啊,咱们现在不是在开表彰大会。我也不是问你他的思想品德考核能不能拿优。” 他指了指陆铮,又指了指林夏楠,语气更加直白:“我是问你,抛开那些大道理。作为一个女同志,看一个男同志。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踏实不踏实?如果要是……嗯,过日子,适不适合?” 这下连林夏楠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老首长,是打算强行牵红绳吗? “首长!”陆铮终于坐不住了,霍然起身,“林夏楠同志还要回去准备入伍手续,时间不早了,我……我送送她!” 再聊下去,他怕赵政委能直接把结婚报告拍在桌子上让他们签字。 赵政委看着陆铮那副落荒而逃的架势,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行行行,送送送!你个榆木脑袋,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去吧去吧,把人安全送到招待所,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是!”陆铮敬了个礼,转身看向林夏楠,声音有些发紧,“走吧。” 林夏楠忍着笑,也起身向赵政委告辞。 走出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走廊里的冷风一吹,两人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来一些。 并肩下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 “刚才……政委他……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陆铮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我觉得政委挺可爱的。”林夏楠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而且,他说得也没错啊。” 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冽,卷起林夏楠耳边的碎发。 陆铮停下了脚步。 他身形高大,挡住了大半个窗口透进来的光,那身军装将他的宽肩窄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时,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正紧紧锁着林夏楠,眉心微拧。 “你是说哪句话,没说错?” 赵政委刚才说了太多话。 说她是好苗子。 说那是革命友谊。 还说……只要不破坏纪律,革命友谊升华一下,变成革命伴侣,也是一段佳话。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连耳根都红透了却还强装镇定的男人。 这年头的男人啊,哪怕是威风凛凛的军官,在感情上也纯情得像张白纸。 林夏楠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陆铮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女特有的温软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陆铮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喉结上下滚动,想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陆同志觉得是哪句呢?”林夏楠不答反问,嘴角噙着一抹让他捉摸不透的笑意。 第69章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69章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铮被这一记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我不确定。”陆铮别过头,避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声音有些发干,“政委他平时爱开玩笑,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去向他说明,让他收回。” “陆铮。” 林夏楠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但眼神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我觉得政委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 陆铮呼吸一滞,转过头看她。 “他说,两个优秀的年轻同志,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进步,这是好事。” 陆铮眼底的光瞬间黯了几分。 原来是指这个。 “嗯。”陆铮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更重了,“确实是好事。” “还有——” 林夏楠突然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陆铮面前,压低声音道:“我觉得关于要喜糖那句,也挺有道理的。” 陆铮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不止。 “你……” “不过现在的糖太贵了。”林夏楠退后一步,背着手,眼睛笑得弯弯的,“陆同志要是真想发,可得攒攒津贴才行。” 说完,她没给陆铮反应的时间,转身就往楼下走去,步履轻盈,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荡漾着青春的活力。 陆铮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直到那清脆的脚步声快要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股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得他头皮发麻。 她没拒绝! 不仅没拒绝,还让他攒津贴买糖! 陆铮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他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楼道里的穿堂风有些喧嚣,吹得人心湖泛起涟漪。 林夏楠刚走到大门口,一道阴影便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顺着笔直的裤管往上,是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 陈浩。 今天的陈浩,难得没有披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也没有叼着烟卷。 他穿着整套的正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看起来人模狗样,正准备往楼里走。 见到来人是林夏楠,陈浩的眼皮懒洋洋地掀了掀,嘴角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嘲讽。 “怎么?笔试没过,这就急着来找靠山了?也是,毕竟是泥腿子出身,除了会哭穷卖惨,也就剩下走后门这点本事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陈浩同志。”林夏楠声音平静,“你真的很闲。” “不闲点儿,怎么能衬托出你忙呢,烈士子女,”他得意地扬着眉,“这不是想看看你那一套‘卖惨’的本事,在首长面前,管不管用嘛?” 林夏楠冷笑:“说到本事,谁能比得过陈大少爷?” 她往前一步,毫不示弱地直视陈浩的眼睛:“教唆别人写匿名信,造谣中伤,陈浩,你觉得自己很威风吗?用这种下三滥的低级手段,这就是你们大院子弟的‘本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第2/2页) 陈浩眉头皱起,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困惑。 “什么匿名信?什么造谣?”陈浩盯着林夏楠,“你把话说明白点。” “装,接着装。”林夏楠眼底满是鄙夷,“刚才何主任拿出来的检举信,我叔叔婶婶举报我作风问题,和军官不清不楚。结果我那个没文化的叔叔,在信里连陆铮的名字都写成了‘陆蒸’。这种捕风捉影、背后捅刀子的事,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恨我入骨?” 陈浩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放屁!”陈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子要整你,需要在背后写这种破信?老子直接在考卷上卡你就行了!这种没品的事,别往我头上扣!” 他是嚣张,是跋扈,但他陈浩向来信奉的是明着欺负人。 这种写匿名信告黑状,还是搞男女关系这种烂事,在他看来是娘们儿才干的勾当,简直是对他身份的侮辱。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是在质疑他的话。 “林夏楠,你少血口喷人!”陈浩气急败坏,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我要是想让你滚蛋,有一百种光明正大的法子,用不着……” “陈浩!”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两人身后炸响。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陆铮大步走下台阶,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林夏楠身前。 他面若寒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怒意,死死盯着陈浩指着林夏楠的那只手。 “把手放下。” 简短的四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浩下意识地缩回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露了怯,恼羞成怒地挺起胸膛:“你又在这儿管什么闲事?怎么哪儿都有你啊陆铮?”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铮往前逼近半步,强大的气场压得陈浩呼吸一窒。 “有什么,冲着我来。”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别往女同志身上泼脏水,更别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去为难一个姑娘。陈浩,咱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别让我看不起你。” 陈浩气得脸都歪了。 怎么一个个都认定那信是他干的? “陆铮!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教唆的?”陈浩咬牙切齿,“老子说了,我不屑干那种事!你们俩少在这儿给我演什么情深义重!” 陆铮眼神微动。 陈浩这种人,坏在明处,这种暗箭,确实不符合他的作风。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给陈浩好脸色。 “不管是不是你。”陆铮冷冷地看着他,“以后离她远点。再让我看到你对她指手画脚,别怪我不念以前的情分。” 说完,陆铮转过身,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林夏楠,声音低沉:“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70章 我……很心疼你 第70章我……很心疼你 林夏楠点了点头,没再看陈浩一眼,跟着陆铮往大门外走去。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气得狠狠一脚踹在一旁的门上。 “他娘的!”陈浩骂了一句脏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 走出办公大楼的阴影,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深秋凛冽的寒意。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招待所的林荫道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咔嚓作响。 陆铮放慢了步子,始终走在林夏楠的外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 沉默持续了半晌。 “其实……陈浩说的没错,”陆铮斟酌了片刻,慎重地说道,“他那个人,虽然混账,虽然一身的大院习气,但心气儿高,傲得很。” 林夏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虽然刚才为了维护林夏楠,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了陈浩,但实事求是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陆铮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树枝,淡淡道:“我们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即便后来我不怎么跟他们那个圈子混了,但也了解他的脾气。他要想整人,喜欢明火执仗地来,哪怕是用权势压人,也是摆在台面上让你看得到的。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损招数,他看不上,也不屑干。” 到这,陆铮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刚才在楼下,你说信是他指使写的,这是冤枉他了。”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男人,笑了起来:“我知道。” 陆铮一愣,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你知道?那你还……” 林夏楠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我的叔叔婶婶想报复我没错,但他们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却能把检举信精准地寄到征兵处何主任手上,并且,还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不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吗?” 陆铮点点头。 检举信这种东西,的确是需要精确投递的。 如果只是写个“军区收”,大概率会在收发室就因为地址不详被退回,或者直接进了废纸篓。 能精准地送到何主任的办公桌上,甚至还能引发风纪调查,这说明寄信的人,对军区内部的运作流程非常熟悉。 “有人在帮他们。”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去探视过,或者买通了里面的人,把你的情况,甚至我的名字,透漏给了他们。” “没错。那个名字写成‘陆蒸’,说明传话的人只是口述,我叔叔文化程度不高,只记了个音。” 林夏楠顿了顿,目光看向刚才政治部大楼的方向。 “赵政委是个好领导,但他也是个讲究大局的管理者。对他来说,这事儿既然查清是诬告,那就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最好。毕竟牵扯到军区颜面,真要深挖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不好看,尤其是,不能影响到你。” 在这个年代,维稳是第一要务。 何主任虽然是个势利眼,但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人。 赵政委敲打他可以,但绝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入伍的新兵,去彻查一个正团级干部的社会关系网。 “所以,这事儿在组织层面,已经结案了。”林夏楠摊了摊手,“那个躲在背后的人,会毫发无伤地隐身在暗处,等着下一次机会再咬我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我……很心疼你(第2/2页) 陆铮听明白了。 他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种被人盯着脊梁骨的感觉,确实让人如芒在刺。 “所以,你需要有人去查。”陆铮看着她,眼神复杂。 “对,我需要一个有能力、有背景,而且一定要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的人。”林夏楠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还有谁,比陈浩更合适呢?” 以陈浩那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暴脾气,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只会背后搞小动作的小人,他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关系网去查。 他要把那个真正写信的人揪出来,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把证据甩在林夏楠脸上,大吼一句:“老子是清白的!”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林夏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语气轻松。 陆铮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明明是那样年轻稚嫩的一张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单纯,只有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精明。 “陆铮。” 林夏楠见他不说话,心头微微一跳。 她收敛了笑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军人,最喜欢的是那种纯洁无瑕、善良大度的女性。 “是不是觉得……”林夏楠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一丝自嘲,“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那种需要保护的小白花,反而……挺可怕的?” 与其伪装成一朵圣洁的白莲花,等着别人来拆穿,不如现在就把带刺的一面露给他看。 如果接受不了,那就趁早划清界限。 反正,她上辈子也是一个人走完的。 陆铮看着她那副竖起全身尖刺、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闷得发慌,又酸得发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那股热度顺着皮肤直透进心里。 “我不觉得可怕。” 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空气中震颤。 “我只是……”陆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我只是在想,你这十八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会被逼着长出这一身的刺。我……很心疼你。” 林夏楠怔住了。 她设想过陆铮的反应。 可能会失望,可能会疏远,甚至可能会因为她的利用而愤怒。 但她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心疼。 陆铮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林夏楠,这不是心机,这是生存的智慧。你做得对,做得很好。” 那一瞬间,林夏楠只觉得眼眶一热。 第71章 这叫战术,不叫卑鄙 第71章这叫战术,不叫卑鄙 陆铮微笑着说:“而且,你是不是对军人有什么误解?觉得我们就该是死板教条、不懂变通的木头?” 林夏楠微微一怔,没接话。 陆铮松开手,声音低沉而笃定:“兵者,诡道也。在战场上,为了胜利,为了生存,我们会利用地形、天气,甚至利用敌人的心理弱点。这叫战术,不叫卑鄙。”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陈浩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有现成的资源摆在那里,为什么不用?合理利用资源,借力打力,这也是用兵之道。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种灵魂深处的共鸣,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震撼。 “陆同志。”林夏楠眼里的防备彻底卸下,露出一丝狡黠,“你这样教坏新兵,赵政委知道吗?” “这叫教坏吗?”陆铮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陈年的烈酒,听得人耳根发烫,“这叫有勇有谋。如果这也算错,那我们侦察连的战士,恐怕都要回去写检讨了。”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的男人。 上辈子,她活得窝囊,死得憋屈,总觉得只要忍让就能换来安宁。 这辈子,她满身是刺,步步为营。 她以为像陆铮这样光风霁月的军官,会看不惯她的算计。 没想到,他递过来的不是说教,而是一把认可的刀鞘。 “陆同志。”林夏楠眼眶微热,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你这样会把人惯坏的。” “惯坏了也没事。”陆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暧昧,耳尖又是一红,连忙咳嗽一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组织上会负责纠正。”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好,那我就等着组织来帮我进步了。” 陆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那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既然政审的问题解决了,入伍通知书这两天就会下发。”陆铮迈开步子,示意林夏楠跟上,“有些情况,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两人并肩走在营区的林荫道上。 路过的战士见到陆铮,纷纷立定敬礼,陆铮不断地行进间敬礼,步履不停。 林夏楠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步伐轻快:“好的,你说,我听着。” “新兵连三个月集训,那是硬指标,谁都躲不过。你是女兵,体能上本就吃亏,再加上你是以笔试第一进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兵。在基层连队,有时候‘太有文化’反而会被老兵盯着,觉得你娇气,不能吃苦。” “我不怕吃苦。”林夏楠回答得很干脆。 上辈子,她拖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躯,在绝望的泥潭里挣扎了数十年。 那种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现在的这点体能训练算什么? 那是那是活着的证明,是新生的心跳。 陆铮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眼神却坚毅得像块磐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这叫战术,不叫卑鄙(第2/2页) 他心里那种莫名发软的情绪又上来了。 “还有,”陆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卫生队内部……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单纯。女兵多的地方,心思就细。你那个笔试成绩太扎眼,进去以后,肯定有人不服气。特别是那些已经在卫生队待了一两年的老兵,或者是……” 他没把话说透。 或者是像方瑶那样,有点背景的“关系户”。 “不过,技术岗,靠手艺说话。”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林夏楠笼罩其中,“在卫生队,扎针、换药、包扎、急救,这一套流程你只要练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就是硬道理。哪怕有人想给你穿小鞋,在过硬的技术面前,也是白搭。”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陆铮。 这个男人,是在手把手教她生存法则。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陆教官,”林夏楠突然换了个称呼,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狡黠,“你这是在给我开小灶吗?” 陆铮故意板起脸,背着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架势,掩饰眼底那一抹不自在:“我是以前辈的身份,给你一些建议。” 明明是心疼她底子薄,怕她进去受欺负。 这男人的嘴,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林夏楠立正,嘴角噙着一抹明媚的笑意,脆生生地答道:“好的,谢谢前辈。” 一声“前辈”,喊得陆铮耳根子又是一麻。 眼看着招待所的牌子出现在眼前,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行了,回去吧。这两天别乱跑,等通知。” 说完,他像是怕林夏楠再说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营区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夏楠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招待所大门走去。 刚一转过照壁,就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大门口焦急地转圈。 周小雅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看到林夏楠,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迈开腿就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压低了声音,却又掩饰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夏楠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小雅咽了口唾沫,神秘兮兮地凑到林夏楠耳边,虽是悄悄话,音量却一点没小:“我听说,那个榜单刚刚被人撕下来了,换了一张新的上去!你的名字又在上面了!还是第一名!” 林夏楠挑了挑眉。 虽然预料到何主任动作会快,但这效率,还是有点超乎想象。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林夏楠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武装部离这儿可有段距离。” 周小雅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一脸理所当然:“嗨,这有什么难的?我……我刚才路过那边,正好碰见那个贴榜的干事,我……我就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72章 这不是考试那天,负责监考我们的 第72章这不是考试那天,负责监考我们的那个女兵吗? 林夏楠把刚才在赵政委办公室发生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太好了!就得有人治治他,狂得没边了!”周小雅解气地挥了挥拳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了,那些倒灶的事儿不提了。反正现在红榜贴出来了,咱俩都被选上了!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战友。 这两个字在林夏楠的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种陌生又令人心动的滚烫温度。 “嗯。”林夏楠看着周小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围巾,郑重地说道,“战友你好。” 周小雅被这一本正经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傻笑了两声,随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走!为了庆祝咱们顺利入伍,咱们去国营商店!” 林夏楠愣了一下:“商店?做什么?” “买东西啊!”周小雅理所当然地瞪大了眼睛,“再过两天就要去新兵连集训了,咱们得趁现在还在省城,把该买的必需品都置办齐了!” “部队里不是什么都有吗?”林夏楠有些好笑。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当兵是最大的光荣,也是最大的保障。 军装、被褥、鞋袜、甚至牙膏牙刷,部队都会统一发放。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穷人家的孩子削尖了脑袋想往部队钻的原因——管吃管住管穿,每个月还有津贴。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吧!”周小雅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拉着林夏楠就往公交车站走,“部队发那是部队发的,那是‘生存标准’。咱们女孩子,总得多备一点!你想啊,那发的肥皂洗衣服行,洗脸得多干啊?这眼见着天冷了,要不要用雪花膏?再说了,还要买点药棉、红糖什么的,万一……那个来了,也不至于抓瞎不是?” 林夏楠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千金,想得倒是细致。 不过转念一想,周小雅说得也没错。 新兵连集训那是脱层皮的地方,尤其是女兵,身体素质本就不如男兵,如果在生活细节上不照顾好自己,很容易落下病根。 上辈子她那副残破的身子,就是年轻时没养好,后来才遭了那么多罪。 “行。那就去看看。” …… 省城百货大楼,三层高的苏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里,算得上是地标性的宏伟建筑。 还没进门,一股混杂着雪花膏香气、新布料浆洗味儿以及人群汗馊味的暖流就扑面而来。 周小雅拽着林夏楠就往里钻,那条红围巾在人潮里飘得跟面战旗似的。 “夏楠,你看那个搪瓷盆!印着牡丹花的,多喜庆!买两个!” “那个暖水壶!铁皮的,结实!来一个!” “哎呀,那个大白兔奶糖不用票了?给我称两斤!不,三斤!” 林夏楠被拽得踉跄,看着周小雅那副恨不得把供销社搬空的架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小雅,停。” 林夏楠反手扣住周小雅还要往麦乳精柜台冲的手腕,把她强行拖到了角落里的日杂柜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这不是考试那天,负责监考我们的那个女兵吗?(第2/2页) “咱们是去当兵,不是去郊游。那是新兵连,每天负重跑五公里,你带两个搪瓷盆,是打算一边跑一边敲锣吗?” 周小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提不下的网兜,傻眼了:“那……那怎么办?洗脸洗脚总得要吧?” “这些部队都会发。”林夏楠语速飞快,手指在柜台玻璃上点了点,“同志,拿两盒蛤蜊油,最便宜的那种。再来两卷最粗的棉线,一包大号缝衣针。” 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原本正磕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蛤蜊油?那是乡下老太太抹脚后跟的。小姑娘家家的,不买点雪花膏?” 周小雅也一脸嫌弃:“是啊夏楠,蛤蜊油多油腻啊!那边有友谊牌雪花膏,铁盒装的,那才香呢!” “听我的。”林夏楠没解释,直接掏出两张毛票拍在柜台上,“就要蛤蜊油。另外,那种老式的卫生带,给我们拿一打。要纯棉的,别掺化纤。” 周小雅脸一红:“买那么多干嘛……” “集训的时候,汗出得跟下雨一样。万一来了‘那个’,化纤的磨大腿,两天就能让你走不动路。”林夏楠压低声音,“至于蛤蜊油,那是防冻防裂的神器。雪花膏太香,抹上了招虫子不说,紧急集合的时候那一股脂粉味,教官能骂死你。” 林夏楠的语气笃定而专业。 那是上辈子她在底层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 周小雅不明觉厉,也都照样买了一套。 两人买完必需品,正准备往二楼布料区逛逛,就在楼梯转角处,听到了一道熟悉且刻薄的声音。 “这一批货成色不行。瓶底怎么还有沉淀?有没有日期更新一点的?” 柜台前,方瑶正挑剔地看着手里的瓶子,下巴扬得老高。 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掐腰的呢子大衣,脚上蹬着小皮鞋,在一群穿着蓝灰布衣的顾客里,确实像只骄傲的孔雀。 几个年轻售货员正围着她转,一脸讨好。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方瑶手里拿着的那瓶东西上——那是一瓶刚刚到货的上海牌洗发膏,玻璃瓶装的,在这个年代属于绝对的高档货。 周小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 “这不是考试那天,负责监考我们的那个女兵吗?” “嘘——”林夏楠没接茬,只是轻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周小雅别出声。 方瑶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 她正全神贯注地跟柜台营业员较劲。 那瓶翠绿色的玻璃瓶装洗发膏被她捏在手里,对着光照了又照,像是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宝。 营业员赔着笑脸:“这可是上海家化厂刚发来的紧俏货,全省城统共就到了这两箱,别人抢都抢不到呢。” “行吧。”方瑶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从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几张工业券和钱,“给我包起来。另外,再拿两块檀香皂,要带包装纸的。” 第73章 要是没那个本事,识到的全是假货 第73章要是没那个本事,识到的全是假货,那就不好了 周小雅在后面看得直撇嘴,小声嘀咕:“矫情劲儿!那天看着还挺干练的,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少奶奶似得,哪有半点女兵的样子?” 话音刚落,方瑶转过身,视线正好扫过这边。 那双画着细细眼线的眼睛,在触及林夏楠手中那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时,瞬间定格。 紧接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爬上了她的嘴角。 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林夏楠手里那堆廉价的日用品——蛤蜊油、粗棉线、老式卫生带。 最后,视线落在林夏楠那件半旧的棉衣上。 方瑶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自己呢子大衣的领口,那股优越感都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周小雅被方瑶那眼神看得浑身不爽。 “哎,我说这位同志。”周小雅把手里的网兜往地上一墩,里面的搪瓷盆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你那眼睛是抽筋了还是怎么着?盯着别人的东西看,礼貌吗?” 方瑶正拿着那瓶昂贵的洗发膏孤芳自赏,闻言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小雅,视线在周小雅那条鲜红的围巾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说什么了吗?反应那么大干什么,真是没教养。” “你!” 周小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教养。 “你说谁没教养?”她气的脸都红了。 “谁着急就是说谁。”方瑶也丝毫不客气。 周小雅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方瑶翻了个白眼,声音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是长期身处高位、被人捧着惯出来的毛病:“新兵连集训不是过家家。蛤蜊油这种东西,油腻又不透气,抹在脸上容易堵塞毛孔。到时候一脸的大红疙瘩,哭都没地儿哭去。” “而且,”方瑶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夏楠手里那一打老式卫生带,眼底的嫌弃更重了,“那种粗棉布的东西,也就乡下……也就艰苦朴素的同志还当个宝。现在城里都用卫生纸或者特制的药棉了,也不怕磨破了皮。” 周围几个售货员也跟着掩嘴偷笑。 在这个年代,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眼界高,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拿着几毛钱精打细算的“土包子”。 林夏楠伸手拦住了正要爆发的周小雅。 她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淡漠。 那双经历过两世风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方瑶手里那瓶被视若珍宝的洗发膏。 “看来方瑶同志很识货。”林夏楠淡淡开口。 方瑶眉梢一挑,以为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服软了,刚想再教育两句,却听林夏楠话锋一转。 “不过,识货也得识真货,要是没那个本事,识到的全是假货,那就不好了。” 方瑶微微一顿:“你什么意思?”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着空气点了点方瑶手里的玻璃瓶:“如果我没看错,这瓶洗发膏应该是去年的吧?而且,还是积压在仓库底层的货。” 方瑶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这是刚到的紧俏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要是没那个本事,识到的全是假货,那就不好了(第2/2页) “是吗?”林夏楠似笑非笑,“你可以把瓶子倒过来看看。瓶底是不是有一层浑浊的白色絮状物?” 方瑶下意识地把瓶子倒转过来。 果然,在翠绿色的膏体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像云雾一样的白色杂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方瑶愣住了。 “这是乳化不稳定的表现。”林夏楠的声音清晰有力,“这种洗发膏,要么是配方的比例不对,要么就是在冷库里冻过头了。用了这种分层变质的产品,不仅起不到清洁作用,那层析出的强碱性物质,反而会灼伤头皮,造成严重的脱发和头皮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嘴巴微张。 方瑶更是僵在原地,拿着瓶子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林夏楠还没说完。 她目光移向柜台里那些所谓的“高档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今天的天气:“在这个季节,蛤蜊油里的凡士林和矿物油,虽然封闭性强,但对于要在野外拉练、面临风刀霜剑的新兵来说,却是最好的防冻屏障。至于你说的‘堵塞毛孔’……” 林夏楠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保住脸皮不裂开才是生存之道。至于美不美,那是活下来之后才考虑的事。” “你懂什么!”方瑶脸涨得通红,那是被人当众揭穿无知的恼羞成怒,“你一个还没入伍的新兵蛋子,跟我讲生存?” 她转头看向柜台里的售货员,眼神里带着迫切的求证,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威胁:“同志,你告诉这乡巴佬,这货是不是好的?” 售货员大姐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心虚地瞟了一眼那瓶翠绿色的膏体。 这批货确实是压仓底的,去年冬天冷库那边的供暖坏了,冻坏了不少化妆品,本来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遇见个行家。 “这……这当然是好的。”售货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上海大厂出来的东西,哪怕有点沉淀那也是精华,哪能坏呢?” 虽然嘴上硬撑,但她那游离的视线和不自觉搓动衣角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一切。 周围看热闹的顾客也不是傻子,见售货员这副模样,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看来真是坏的啊,你看那售货员心虚的样儿。” “啧啧,那姑娘眼力真毒。” “这么贵的玩意儿要是坏了,那不是冤大头吗?”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方瑶的耳朵里,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瓶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如果在平时,她肯定就把货退了。 但现在不行。 在这个穿着半旧棉袄、拿着蛤蜊油的泥腿子面前,她代表的是省城大院的脸面,是卫生队标兵的尊严。 要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买了个次品,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群没见识的。”方瑶咬着后槽牙,冷哼一声,直接把钱和券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给我包起来!不用理这些穷酸鬼,她们懂什么叫高档货?” 第74章 在那里,活得漂亮不是本事,活得 第74章在那里,活得漂亮不是本事,活得结实才是硬道理 售货员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接过钱,生怕这财神爷反悔:“哎哎,好嘞!这就给您包好!” 周小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拽了拽林夏楠的袖子,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傻?明知道是坏的还要买?” 售货员手脚麻利,生怕那几张工业券长了翅膀飞走,三两下就把那瓶透着诡异分层的洗发膏连同两块檀香皂塞进了包装袋里。 方瑶接过纸袋,像是接过了什么胜利的奖杯。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扫过林夏楠手里那两盒加起来不过几分钱的蛤蜊油,冷哼一声:“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用不起好的,就说东西是坏的。这种心态,到了部队也是拖后腿的料。” 周小雅气得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林夏楠一把按住了手腕。 林夏楠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敬佩”的笑意。 她看着方瑶,语气诚恳,字正腔圆地说道:“方同志,您是前辈,又是标兵,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生存的事,自然还是您懂得多。既然您喜欢用这种洗发水,觉得这才是‘高档货’的象征,那我们也就不和您抢了。” 这话听着全是恭维,可不知怎么的,周围看热闹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味儿。 方瑶狐疑地盯着林夏楠看了一会儿,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嘲讽的痕迹,但林夏楠的表情无懈可击。 “算你识相。”方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当这是对方的服软。 她甩了甩头发,提着那袋子“战利品”,昂首挺胸地挤出了人群。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周小雅还是有些愤愤。 “夏楠,你刚才干嘛拦着我?” 她把手里的网兜往胳膊上一勒,勒出一道红印子也不觉得疼,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我可不怕她!标兵又怎么样?标兵就能拿鼻孔看人啊?你看她那副样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林夏楠看着因为愤怒而脸蛋通红的周小雅,眼底划过一丝暖意。 上辈子,她在泥潭里挣扎时,身边全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咋咋呼呼却真心护着她的朋友,真好。 “和这种人做口舌之争,没必要。”林夏楠伸手帮周小雅把歪掉的红围巾正了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赢了,她不会少块肉;输了,咱们还要惹一身骚。新兵连还没进,就被这种‘地头蛇’盯上,不划算。” “可是……”周小雅还是觉得憋屈,“就这么看着她拿着那瓶东西显摆?我这心里头不通达!” “谁说她能显摆了?” 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种变质的洗发膏,碱性大得惊人。再加上沉淀物里全是析出的化学杂质,抹在头皮上,那就是一场灾难。”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恶作剧的秘密:“等她用了之后,头皮发痒、头屑满天飞那是轻的。搞不好,那一头引以为傲的秀发,能给她掉成斑秃。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在卫生队当‘孔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在那里,活得漂亮不是本事,活得结实才是硬道理(第2/2页) 周小雅愣住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方瑶顶着一头癞痢还要强装高傲的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都出来了。 “哎哟喂,夏楠,你……你也太损了!”周小雅笑得肚子疼,一把搂住林夏楠的肩膀,“合着你是让她花钱买罪受啊!绝了!” 笑够了,周小雅突然反应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夏楠:“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怎么那么厉害?隔着瓶子一眼就看出那是残次品?连售货员都想蒙混过关,硬是被你给揭穿了。” 林夏楠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沧桑。 其实这种洗发膏,在七十年代确实风靡一时,是无数时髦女青年梦寐以求的紧俏货。 但林夏楠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去油能力过强,加上乳化工艺不成熟,导致膏体极不稳定,出现了不少次品,后来很快就被淘汰了。 这种日化产品,本来更新迭代就快,这牌子之所以被很多人记得,是因为它虽然在洗护市场上销声匿迹,却在另一个领域意外走红—— 因为去污力太强,被家庭主妇们发现是洗涤油污重垢的神器。 尤其是洗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或者满是机油的工装,那叫一个干净。 “这……这就是化学原理啊,最近不是一直在复习高中文化课嘛,”林夏楠随便扯了个由头,“这种膏状洗涤剂,稳定性本来就差。再加上那个年代……再加上现在的工艺限制,一旦受冻,水油分离是必然的。” 她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其实这种洗发膏,现在虽然被捧成高档货,但实际上配方很粗糙。等过个几年你再看,这种东西,大概率会被人买回去洗衣服、刷球鞋。” “洗衣服?”周小雅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拿几块钱一瓶的高档货洗衣服?这也太奢侈了吧!” “不是奢侈,是物尽其用。”林夏楠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淡淡说道,“它的去污力强,用来对付领口袖口的死褶子,比肥皂好使。但在人的头皮上……那就是砂纸磨嫩肉。” 周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管它呢!反正方瑶那个冤大头是当定了!” 周小雅看着方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夏楠手里那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一把挽住林夏楠的胳膊,像是怕这个诸葛亮跑了似的。 “夏楠,你真厉害,懂的真多!”周小雅语气坚定,把手里那个原本打算买雪花膏的工业券往兜里一揣,“你看还要准备点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不瞎买了,省得回头到了部队当冤大头。” 林夏楠笑了笑,转身扫视了一圈琳琅满目的柜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多数人眼里的好东西是的确良、是雪花膏、是麦乳精。 但在她眼里,即将踏入的新兵连,那就是一个微缩的战场。 在那里,活得漂亮不是本事,活得结实才是硬道理。 “跟我来。” 第75章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心跳 第75章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心跳 林夏楠带着周小雅来到劳保用品柜台。 “同志您好,拿两双40码的厚毛毡鞋垫,再要两张最细的砂纸,对了,白棉布也要,扯上三丈吧。”林夏楠说得轻车熟路。 周小雅站在一堆胶鞋中间,一脸懵地低头看了看林夏楠的鞋子:“我看你的脚和我差不多大,也就36、37吧?你买40码的鞋垫干嘛?” “剪。”林夏楠言简意赅,指了指柜台里的鞋垫,“部队发的鞋底子硬,跑五公里下来,脚底板能磨出火星子。买大两号的毛毡垫,回来自己照着鞋型剪,能把边缘那条缝填严实了,脚在鞋里不打滑,就不起泡。” 周小雅恍然大悟,刚想夸两句,又见林夏楠指着砂纸:“还有这个。” “砂纸又是干嘛的?磨墙?” “磨鞋。”林夏楠拿起一张砂纸,对着光看了看颗粒度,“新发的胶鞋里面会有毛刺,还有那个接缝处,硬得很。穿之前先用砂纸把里面打磨一遍,尤其是后跟和脚趾头那块,磨软了再穿,能少受一半的罪。” 周小雅听得目瞪口呆。 “那白棉布呢?” “裹脚。”林夏楠言简意赅。 “啊?”周小雅急忙摆手,“这可不行啊夏楠,咱现在是新时代了,可不能搞旧社会裹脚那一套!” 林夏楠噗嗤一笑:“我是说,用白棉布把脚踝和脚掌那一块裹住,训练的时候能防止脚踝扭伤。” 周小雅看着林夏楠,眼里的崇拜已经变成了敬畏。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姑娘,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夏楠,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夏楠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书上看来的。书上说,想活得久一点,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上辈子,她在那个吃人的村子里,为了逃跑,曾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跑了一整夜。 那双脚烂得见骨,后来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教了她土法子才保住了,后来便学会了这些。 苦难这东西,嚼碎了咽下去,就是生存的养料。 …… 几天后,武装部大院,红旗招展。 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引擎轰鸣,喷吐着淡淡的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离别愁绪。 几百号新兵胸前戴着大红花,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海洋里翻涌着眼泪和叮咛。 “儿啊,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别挑食!” “二妮,那双鞋垫娘给你缝在包里了,冷了就垫上!” “写信!一定要往家里写信啊!” 哭声、笑声、喊叫声混成一团,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林夏楠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她没哭,也没笑,那张清丽的脸庞在一众涕泗横流的面孔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不需要告别。 过去那些糟心的生活,早已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此刻,她听着那嘈杂的人声,只觉得胸腔里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澎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心跳(第2/2页)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心跳。 “夏楠!”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夏楠侧头,就见周小雅拎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 她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已经摘了,换上了一身作训服,显得利落了不少。 “你怎么也一个人?”林夏楠有些意外,“你家人没来送你吗?” 周小雅把包往地上一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着脸摆了摆手:“别提了。我妈本来要来的,我爸不让。说什么既然穿上了这身皮,就是国家的兵,不是家里的娇小姐。让我自己拎着包滚过来,说是第一课,叫……” 周小雅压低了声音:“断奶。” 林夏楠忍俊不禁。 这周父,倒是个明白人。 “挺好。”林夏楠帮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断了奶,才能长牙口。咱们是要去当兵,不是去托儿所。” “也是!”周小雅嘿嘿一笑,很快就恢复了元气,眼神在人群里乱瞟,“哎,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辆车?能不能坐在一起啊?”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哨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哔——!!!” 喧闹的人群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安静了下来。 大院门口,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大步走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陈浩。 他今天穿着整齐的军装,帽子戴得板板正正,显得那张脸更加桀骜不驯。 他手里拎着一根武装带,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都给我听好了!我是负责送你们去新兵连的干事,陈浩。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的名字,忘掉你们爹妈是谁,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人群一阵骚动。 “上车之前,先过第一关。”陈浩用武装带指了指地上的背包,“所有人,把包打开!违禁品一概不允许带!零食、现金、粮票、还有女兵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全都给我掏出来!别等到了部队再查出来,那是思想问题,直接遣返原籍!” “啊?” “不是吧?我带了十斤肉干呢!” “我妈给我带的麦乳精也不行?” 新兵们顿时炸了锅,一个个愁眉苦脸,不情不愿地开始翻包。 一时间,地上堆满了各种五花八门的东西。 有瓜子花生,有鸡蛋,甚至还有收音机和手表,现金和粮票也是一大堆。 负责检查的老兵们毫不客气,拿着大筐子一路收过去,像是在扫荡。 林夏楠站在原地,脚下的帆布包拉链紧闭,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陈浩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挑了挑眉,拎着武装带,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皮靴尖在林夏楠面前半米处停下。 “怎么?烈士子女有特权?”陈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带的东西,我都查不出来?” 周围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第76章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第76章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周小雅有些紧张地拽了拽林夏楠的袖子。 她可是知道,那天在百货大楼,她们虽然没买乱七八糟的,但也买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林夏楠神色平静,迎着陈浩的目光,淡淡道:“报告陈干事,我没有违禁品。”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陈浩冷哼一声,下巴冲旁边的一个女兵扬了扬,“去,给她好好查查。特别是夹层,别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女兵是老兵了,动作麻利,上前一步:“同志,请配合。” 林夏楠没废话,弯腰,“刺啦”一声拉开拉链,将包打开。 东西很少,但收拾得很整齐。 一套换洗的便装,内衣、一双布鞋,剩下的就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包,和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 那女兵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陈浩开口特别“关照”的,肯定能查出点什么来,没想到是这样艰苦朴素的作风。 她伸手拿起那个报纸包,捏了捏,有些硬:“这是什么?” “鞋垫,砂纸,还有棉布,针线,和女性用品。”林夏楠回答得坦坦荡荡。 女兵打开一看,果然是两双厚实的毛毡鞋垫,几张黑乎乎的工业砂纸,还有一卷白棉布,一些针线,以及卫生带。 她有些发懵,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任何违禁品。 连块糖都没有。 “这……”女兵抬头看向陈浩,摇了摇头,“报告,没有违禁品。” 陈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本想着,听说林夏楠拿回了一大半属于她父母的抚恤金,穷人乍富,肯定会忍不住消费消费,哪怕是一瓶雪花膏,他都能借题发挥,给她个下马威。 可现在,这包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砂纸?”陈浩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张粗糙的纸,“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林夏楠直起腰,目光清正:“报告,新胶鞋磨脚,砂纸用来打磨鞋内接缝。棉布用来缠脚踝防扭伤。这是为了保证训练不掉队。” 陈浩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懂行。 这丫头,还没进军营,就已经把新兵连那点苦头琢磨透了。 陈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种想找茬却找不到的憋屈感让他很不爽。 他摆了摆手,有些烦躁地说道,“收起来!上车!” 林夏楠蹲下身,动作迅速地将东西收回包里。 周小雅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趁着陈浩转身去骂别人的功夫,偷偷冲林夏楠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厉害!哎,我的大白兔奶糖给没收了,早知道全吃了!” 队伍开始登车。 林夏楠背着包,站在车斗边,却没有急着上去。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铁门外。 那里挤满了来送行的家长,却没有那个她熟悉的身影。 陆铮没来。 她以为,他至少会来送她一下。 “别看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双手抱胸,靠在车帮上,看着林夏楠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嘴角的嘲讽毫不掩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第2/2页) 陈浩嗤笑一声,“他不会来了。” 林夏楠收回目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陈干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陈浩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身体,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更深了。“字面意思。”陈浩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怎么,他没跟你说?那个闷葫芦怕你哭鼻子,自己把事儿扛了?” 林夏楠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车斗冰凉的铁栏杆。 “有话就直说,打哑谜有什么意思吗?” 陈浩嗤笑一声,得意极了:“他要转业了,这身军装,他穿不了了,懂了吗?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送你?”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陈浩的脸。 周围是新兵们登车时的喧嚣,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笑得没心没肺,但这嘈杂的一切仿佛在瞬间离她远去,耳膜里只剩下血液急速流动的嗡嗡声。 “可是,这件事组织上不是还在审查,并没有下定论吗?他跟我说过,他在争取。”林夏楠脱口而出。 “争取?”陈浩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咧得更大,“林夏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在咱们这种地方,‘争取’这两个字,通常就是‘没戏’的委婉说法。” 林夏楠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知道陈浩说的是真是假,或许只是想吓吓她,但陆铮没有出现,却是事实。 难道说,是因为那封信的问题? 可赵政委明明已经销毁了那封信,也说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会是因为这个问题吗? 若是真的因此害了陆铮转业…… 林夏楠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办公楼下,陆铮挡在她身前,警告陈浩“有什么冲我来”的样子;浮现出他在夕阳下,认真地教她怎么利用规则反击的样子。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扛下了所有的风雨,然后转过身,云淡风轻地告诉她:“去新兵连好好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又烫得惊人。 “嘟——!!” 刺耳的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夏楠的思绪。 “全都有!最后三分钟!登车!” 负责带队的排长举着喇叭大吼,催促着还在依依惜别的人群。 陈浩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话都说完了,赶紧滚上车吧。” 说完,他也不看林夏楠的反应,转身就往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走去,背影依旧嚣张跋扈,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为了看林夏楠的笑话。 “夏楠!快上来!” 车斗里,周小雅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冲她招手。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抓住车栏,脚下一蹬,利落地翻进了车斗。 “夏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周小雅凑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那个陈浩又跟你说什么难听话了?别理他!” “没事。”林夏楠摇了摇头,在周小雅身边坐下,将背后的帆布包抱在怀里。 第77章 是那个女兵同志教了我们一招 第77章是那个女兵同志教了我们一招 解放牌大卡车的后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敞。 车斗里挤满了新兵,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军营生活,只有林夏楠,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绿色的帆布篷子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的寒冷,但那股子混合着柴油味、汗臭味、还有胶鞋底子散发出来的橡胶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天灵盖都在突突直跳。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冻土路,每一次颠簸,都能让车斗里的人像筛糠似的抖一抖。 刚出发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早就在这一百多公里的搓板路上被磨得干干净净。 起初大家还扯着嗓子唱《打靶归来》,这会儿,车斗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干呕。 周小雅脸色惨白,靠在林夏楠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猫,有气无力地哼哼:“夏楠……我……我要死了……我的胃在跳舞……” 不止周小雅,全车三十多号人,吐了一半,晕了一大半。 就连那几个自诩身体素质好的男兵,这会儿也是蔫头耷脑。 “把手伸出来。”林夏楠低声道。 周小雅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林夏楠握住她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了她手腕内侧两寸处的“内观穴”上,微微用力一顶。 “嘶——疼!”周小雅轻呼一声。 “忍着。”林夏楠手上力道不减,有节奏地按揉着,“这是止吐的穴位,深呼吸,吸气……呼气……” 周小雅下意识地跟着林夏楠的节奏呼吸。 神奇的是,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随着手腕上的酸胀感慢慢压了下去。 “好……好像真的好点了。”周小雅惊讶地睁开眼,看着林夏楠的侧脸,仿佛在看一个神仙,“夏楠,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村里看老人这么做过。”林夏楠随口说了一句。 坐在周小雅对面的一个圆脸女兵,忍着喉咙里的酸水,费力地探过身子。 她脸色蜡白,额头上全是虚汗,眼神里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哎……同志,你刚才那是按哪儿呢?我也快不行了。” 林夏楠抬眼,目光扫过车厢。 有人抱着铁栏杆干呕,有人瘫在背包上翻白眼,空气里那股子发酵的酸味儿越来越浓。 再这么下去,没等到新兵连,这车人就得先废一半。 “把手伸出来。”林夏楠没有废话,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 圆脸女兵赶紧把手腕递过去。 “看好了,手腕横纹往上,大概三根手指宽的地方,两条大筋中间。”林夏楠一边说,一边用拇指精准地按下去,“这里是内关穴。别怕疼,用力按,感觉到酸胀发麻才管用。” 女兵龇牙咧嘴地哼了一声,但很快,她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惊喜道:“神了!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好像顺下去了!” 这一下,车斗里炸了锅。 “我也试试!我也试试!” “哎哟,谁帮我按按,我手没劲儿了!” 原本各自蜷缩的新兵们动了起来。 林夏楠也没端着,起身走到中间,像个查房的老大夫,指点着几个动作不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是那个女兵同志教了我们一招(第2/2页) 几分钟后,原本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渐渐平息。 大家互相按着手腕,或者是自己按着,车厢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卡车引擎的轰鸣。 周小雅这会儿彻底缓过来了,她盘着腿坐在背包上,看着正在帮一个男兵纠正穴位的林夏楠,眼睛亮晶晶的。 “夏楠,你真行啊!”周小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你看那个男兵,刚才狂得没边,说自己体格好,结果吐得最凶,现在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 林夏楠拍了拍手坐回原位,神色淡然:“都是些土法子,管用就行。” 车队在搓板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滋——”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惯性让人猛地前倾。车停了。 “全体下车!休息二十分钟!上厕所的抓紧!” 外面传来排长的大嗓门。 帆布帘子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汽油味灌了进来,虽然冷,但比车里那股味儿好闻太多了。 林夏楠动作利落地翻下车斗。 周小雅紧随其后。 这里是个临时的加油补给站,墨绿色的解放大卡一字排开,看起来颇为壮观。 然而,场面却有些惨不忍睹。 除了林夏楠她们这辆车,其他几辆车的后斗一打开,就像是倾倒了一群软脚虾。 新兵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扶着车轮就开始狂吐。 有的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是被战友架下来的。 地面上很快就多了一滩滩污秽物,那股酸臭味顺着风飘散,把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都熏得直皱眉。 “呕——我不行了,排长,我想回家……”一个娇滴滴的女兵哭得梨花带雨,两条腿打着摆子。 “别废话!这才哪到哪?这点苦都吃不了当什么兵!”排长黑着脸骂道,但看着这满地的伤兵,也是一脸愁容。 这要是到了新兵连,全体趴窝,他这带队的脸往哪搁?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第三辆车旁,三十几个新兵虽然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个个站得笔直,正在整理着装。 别说吐了,连个哼哼唧唧的都没有。 这一幕,在东倒西歪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负责带队的几个排长凑在了一起,其中一个指着林夏楠这边的队伍,一脸纳闷:“老葛,你那车上装了减震弹簧啊?怎么你带的兵一个个跟没事儿人似的?” 被叫老葛的排长也是一脸懵逼。 他刚才坐驾驶室,哪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大步走到队伍前,随手抓过一个男兵:“怎么回事?你们没晕车?” 那男兵立正站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报告排长!晕了!但我没吐!” 老葛上下打量着他:“不错啊,就你们这车身体素质最好!” “报告!”男兵指了指站在队伍末尾的林夏楠,“是那个女兵同志教了我们一招,按手腕子上的穴位,说是叫内关穴!按着按着就不想吐了!” 第78章 她可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她的事迹 第78章她可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她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呢 “对对对!特管用!”旁边的圆脸女兵也忍不住插嘴,“我本来都要吐胆汁了,按了几下就压下去了。” 一时间,周围几辆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林夏楠身上。 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兵,眼神里既有羡慕,又有嫉妒,还有几分像是看到了救世主的热切。 林夏楠站在寒风中,身形单薄却挺拔。 面对众人的注视,她没有丝毫局促,只是静静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远处,正在抽烟的陈浩动作一顿。 他眯着眼睛,隔着缭绕的烟雾打量着那个安静的身影。 这丫头,有点邪门。 在他印象里,自打第一眼见到林夏楠,就是个脸色蜡黄、身子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农村丫头。 除了那一股子不知道哪来的倔劲儿,浑身上下透着股穷酸气。 可现在,站在那堆东倒西歪的新兵蛋子中间,她太显眼了。 这段时间在招待所大概是吃得好了些,她脸颊上那点刻薄的瘦削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莹润的白。 冬日的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股子沉静。 她没有像其他女兵那样娇滴滴地抹眼泪,也没有像男兵那样咋咋呼呼地吹牛。 她就站在那儿,穿着统一的作训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纤细却有力,正有条不紊地给那个几个女兵按着手上的穴位。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充满生命力的英气。 像是一株长在悬崖缝里的白杨树,风越大,她站得越直。 陈浩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住,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大院里太多像方瑶那样精心修饰过的牡丹花,猛地看见这么一株蓬勃昂扬的野草,竟然觉得……怪好看的。 “陈干事。” 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陈浩的思绪。 陈浩回过神,扭头看去。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明显改过腰身的作训服。 她扎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精致的娇气,活脱脱就是个缩小版的方瑶。 方琪。 方瑶的亲妹妹,这次也是这一批的新兵。 陈浩随手将烟蒂扔在脚下,军靴碾过,火星瞬间熄灭在冻土里。 陈浩温和地笑了笑,对着面前的小姑娘说道:“方琪啊,临走前你姐特意叮嘱过我,让我路上照应着点。放心,到了新兵连,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我。” 方琪听到陈浩这话,抿嘴一笑,眼里透着几分得色,声音脆生生的:“谢谢陈浩哥,我姐说了,你最讲义气,让我跟着你准没错。” “那是。”陈浩被捧得舒坦,眉毛一挑,“咱们大院出来的,都是自己人。” 话虽说着,眼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旁的林夏楠。 方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才那一幕她也看到了。 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女孩,她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情淡然,一点也不像是个刚离家的新兵。 “那是谁呀?”方琪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刚才看她给人按了几下,那些吐得死去活来的人就好了,真神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她可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她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呢(第2/2页) 陈浩收回视线,嘴角那抹玩味的笑还没散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叫林夏楠。” “哦……”方琪拉长了尾音,眼神瞬间变了变,那股子天真里多了点轻蔑,“原来她就是林夏楠啊。” “怎么?”陈浩瞥了她一眼,“你认识?” “能不认识吗?她可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她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呢!”方琪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乖巧笑容,声音软糯,“而且,也听我姐提过她,我姐说,她虽然出身……嗯,艰苦了点,但心气儿挺高的。她和我姐都是卫生队的吧?说她笔试成绩特别好。今天一看,还会治病呢,真是多才多艺。” 这话听着是夸,可配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别扭。 好像“出身艰苦”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心气儿高”就是不安分的代名词。 陈浩是个在人精堆里混大的,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味儿。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夏楠一眼,转身回到车上。 方琪看着陈浩的背影,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钉在林夏楠身上。 此时,林夏楠正好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充满了柴油味的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方琪迅速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脸,冲林夏楠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阴冷的人不是她。 林夏楠也点了点头,平静地收回目光。 “那人谁啊?”周小雅顺着看过去,眉头一皱,“笑得跟假人似的,看着就不舒服。” “不认识,上车吧。” …… 车队再次启动。 或许是林夏楠的穴位急救法起了作用,后半程的车厢里安生了不少。 虽然依旧颠簸,但那种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总算是停了。 天色渐暗,气温骤降。 等到车队终于停下时,已经是傍晚了。 “全都有!下车!动作快!” “别磨磨蹭蹭的!你是来当兵的还是来绣花的!” 车刚刚停稳,外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紧接着,车后斗的帆布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 “下车!全体下车!” 排长们手里拿着秒表和哨子,像赶鸭子一样催促着。 新兵们经历了几个小时的颠簸,手脚早就冻麻了,一个个像僵尸一样挪动着。 有的人刚跳下去,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有的人还在梦里,被吼声吓得直接滚下了车。 场面一片混乱。 “哎哟!我的脚!” “别挤!踩着我手了!” 在这一片狼狈中,第三辆车的车斗边,一道身影轻盈地跃下。 林夏楠落地时膝盖微弯,做了一个标准的缓冲动作,稳稳地站定。 她没有急着整理衣服,而是迅速转身,伸出手:“小雅,跳!” 周小雅咬着牙,闭着眼往下一跳,正好被林夏楠接住胳膊,稳住了重心。 第79章 在新兵连,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第79章在新兵连,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活动脚腕,快!”林夏楠说。 周小雅下意识地跺脚、转脚腕。 就在这时,其他几个新兵也跳了下来,因为腿脚发麻,落地就是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都站好了!谁让你们趴在地上的!给我站起来!” 一个黑脸排长冲过来,手里拿着名册,嗓门大得像破锣。 方琪此时也被扶下了车。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煞白,即使披着厚棉衣也在瑟瑟发抖。 她那一车的女兵大都娇气,这会儿正互相搀扶着,哭丧着脸,哪还有半点出门时的精气神。 “集合!都聋了吗?按高矮个站好!男兵左边,女兵右边!” 排长们手里挥舞着哨子,粗暴地将人群分割开来。 混乱中,林夏楠拽着周小雅,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女兵队伍的中后段。 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观察全局。 枪打出头鸟,在完全摸清环境之前,当个隐形人最安全。 方琪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她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又是大院子弟,硬是挤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挺着胸脯,像只骄傲的孔雀。 陈浩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迈着八字步走到队伍后方。 林夏楠回头望去。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穿着笔挺军官大衣的身影从营房那边走了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军大衣里面是四个兜的干部服。 他没像其他排长那样吼叫,只是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眼神扫过这群“残兵败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陈浩直起身子,从兜里摸出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去。 “宋指导员,来一根?”陈浩笑得有些痞气。 被称为宋指导员的男人摆了摆手,没接烟,但也没摆官架子,只是看了陈浩一眼,语气熟稔:“这是新兵营,别带头搞特殊。你啥时候回师部?” 陈浩把烟塞回嘴里,没点火,就在嘴边干叼着过瘾,含糊不清地说道:“回什么师部?我家老头子发话了,说我也该下基层锻炼锻炼。这不,你们这几个新兵连的后勤保障都归我管了。吃喝拉撒,缺啥少啥,以后都找我,送完你这一批,我还得到二连去一下。” 宋卫民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陈处长这是想磨磨你的性子。行吧,有你在,至少物资方面我不担心卡壳。” 这两人显然是老相识,几句话就透出了不少信息量。 林夏楠站在队伍里,耳朵微微动了动。 “对了,”陈浩像是想起了什么,往营房那边努了努嘴,“老刘呢?怎么没见他出来吼两嗓子?平时这会儿,他那大嗓门早把新兵蛋子吓尿裤子了。” 老刘是原定的新兵连连长,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宋卫民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压低了声音:“别提了。前两天带队搞战术演练,从高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踩秃噜了,小腿骨折。这会儿还在军区医院躺着打石膏呢。” “嚯!”陈浩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这么寸?那这几百号新兵蛋子谁来管?你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不得累吐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在新兵连,你们只有一个名字!(第2/2页) “我哪顶得住。”宋卫民苦笑一声,“上面说了,会临时指派一个人来代职连长。命令下得很急,说是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就到。” “那还行,别三个月之后,这帮新兵没咋地,再给你练废了。”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清点物资,看看二连那边缺啥,这群雏儿就交给你了。” 陈浩跳上驾驶室,发动车子,临走前,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鬼使神差地又在人群里找了找。 那个叫林夏楠的丫头,正笔直地站在寒风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陈浩轻哼一声,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开走了。 …… 此时,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全都有!立正!” 宋卫民走到队伍正前方,依旧微笑着,但那股子和陈浩聊天时的随和劲儿瞬间消失不见,笑容里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几百名新兵稀稀拉拉地站好了队。 方琪站在第一排,她特意把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在外面,缩着脖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神却时不时往宋卫民身上瞟。 指导员可是政工主官,要是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都给我站好了!”宋卫民突然一声暴喝,方琪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那点小心思,站直了身体。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就是新时代的青年?我看像是一群逃荒的难民!” 宋为民一边说,一边在队列前缓缓踱步。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兵连指导员,宋为民。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家里有点背景,有点关系。来当兵呢,可能是为了镀金,也可能是为了提干。” 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方琪站在第一排,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微笑。 她觉得指导员这话是在肯定她们这些大院子弟的地位。 然而下一秒,宋为民的脚步猛地停在她面前。 “但是!” 这两个字像是平地惊雷,吓得方琪一哆嗦。 “在新兵连,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新兵!收起你们那些娇小姐、大少爷的做派!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兵!一切听从我的指挥!谁要是想搞特殊,趁早给我滚蛋!” 宋为民盯着方琪那张化了淡妆的脸,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她那明显改小了腰身的军装上扯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装秀吗?” 方琪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 “谁让你说话了?打报告了吗?”宋为民的声音骤然拔高,吓得方琪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军装,是你能随意改的吗?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我要看到还是这样……” 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卡车,“你就直接跟着车走,哪来的回哪去,听见没有?” 方琪不敢说话,只得频频点头。 全场鸦雀无声。 第80章 林夏楠,你还活着 第80章林夏楠,你还活着 刚才还觉得这个指导员长相斯文的新兵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感情,这就是个笑面虎啊! 宋为民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如电。 “全体都有!立正!” “为了让你们清醒清醒,先站半个小时军姿!动一下,加十分钟!” “呼——呼——” 寒风肆无忌惮地钻进新兵们单薄的衣领、袖口,带走仅存的体温。 加上一路颠簸,胃里早就空了,这会儿不少人肚子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唤,那声音在寂静的队列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为民背着手,在队列中间来回巡视。 “怎么?饿了?”宋为民走到一个摇摇晃晃的男兵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饿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这就叫新兵连的第一顿饭——‘西北风’!管饱!” 男兵本来就腿软,被他这一吓,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站直了!”宋为民一声厉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腿断了吗?没断就给我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方琪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把这个宋指导员骂了一万遍。 虽然站军姿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菜,但这会儿,刚刚坐了那么久的车,又累又饿,饶是她也有些顶不住。 二十分钟。 队伍里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已经站不住了,身体大幅度前倾,靠脚尖硬撑着;还有人偷偷换腿重心,试图缓解酸痛。 宋为民目光如炬,手里的秒表“咔哒、咔哒”地走着,但他似乎并没有喊停的意思。 “看看你们这副熊样!”宋为民冷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才二十分钟,一个个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以后上了战场,敌人会让你们歇会儿再打吗?”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这批兵,听说有不少大院子弟,底子太差,娇气太重。 直到,他的目光停在了女兵队列的中后段。 那里,站着一株“白杨”。 林夏楠目视前方,下颌微收,双手紧贴裤缝,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是最标准的军姿站法,也是最省力、最能抗持久战的姿势。 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她坚毅的眼神。 如果不看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宋为民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入伍多年的老兵油子。 她不仅站得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好,绵长而深沉,这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调节身体机能的高级技巧。 宋为民眯了眯眼,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他停在林夏楠面前,周围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周小雅站在林夏楠旁边,已经快晕过去了,感觉到指导员逼近,吓得心脏差点骤停,拼命想要站直,却控制不住身体的摇晃。 林夏楠没有动。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宋为民脸上,而是穿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心如止水。 前世,她在病床上躺着,那种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痛苦,比这站军姿难熬千倍万倍。 现在的酸痛,对她来说,不仅不是折磨,反而是活着的证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林夏楠,你还活着(第2/2页) 每一块肌肉的颤抖,都在告诉她:林夏楠,你还活着,你有一副健康的、年轻的、充满力量的身体。 宋为民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挑刺,只是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然后转身走开。 “还有最后五分钟!”宋为民看了看表,大声吼道,“谁要是敢倒下,全连加练半小时!”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也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扑通!” 终于,男兵那边有人撑不住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排长!把他拖出去!其余人,继续!”宋为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寒风更凛冽了。 方琪觉得自己快死了,她真的很想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可一看到不远处那个叫林夏楠的丫头站得像根钉子一样,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么她能行我不行? 方琪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硬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时间到!”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原地活动!准备带回!” 随着宋为民一声令下,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垮了。 “哎哟我的妈呀……” “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一片哀嚎声中,林夏楠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坐下或乱跳,而是轻轻踢了踢腿,揉了揉僵硬的膝盖。 “夏楠……你神了……”周小雅整个人挂在林夏楠身上,一脸虚脱,“你腿是铁打的吗?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林夏楠扶住她,淡淡一笑:“心里想着有好吃的,就不觉得累了。” “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食堂!齐步走!” …… 新兵连的食堂,是一座巨大的红砖房。 虽然简陋,但此刻却散发着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那是白菜炖粉条混合着热馒头的香气。 几百号新兵像是饿狼一样涌了进去。 长条桌,大铁盆。 饭菜很简单,一碗见不到几片肉的白菜粉条汤,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主食是馒头,男兵一人两个,女兵一人一个。 在这些又冷又饿的新兵眼里,这就是满汉全席。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大家顾不上斯文,抓起馒头就啃。 方琪看着手里那个有些发黄的馒头,还有那碗飘着油花的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怎么吃啊……”方琪小声嘟囔了一句,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白菜帮子。 “同志,你不吃吗?不吃给我。”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周小雅眨巴着眼睛,“我没吃饱,你不吃别浪费了。” 方琪一噎,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好几个目光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 在这个年代,浪费粮食是极其可耻的行为。 她脸上一红,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吃!” 食堂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填饱了肚子,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回来了。 “哎,你们发现了没?咱们这新兵连,好像少个当官的。” 第81章 这个标准不合理 第81章这个标准不合理 隔壁桌的几个男兵一边剔牙一边神神秘秘地讨论起来。 “废话,瞎子都看出来了。”另一个接话道,“只有指导员,没见着连长啊!一般这种场合,连长不都得出来训两句话吗?” “我听说是出事了。” 最开始说话的男兵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刚才我在外面听那个陈干事跟指导员聊天,说是原来的连长训练时把腿给摔断了,还在医院躺着呢!” “啊?那咱们谁管?不会就那个笑面虎指导员一个人吧?” “那不能够吧?” “听说派了个代理连长来,估计最晚明天一早就到。”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有了另一种担忧。 “不知道代理连长好说话不,希望不要比指导员更凶!” “管他谁来呢,反正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 一个满脸雀斑的小战士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我现在就想赶紧吃完,回去往那床上一躺,睡他个昏天黑地。刚才站那半小时军姿,我觉得我的脚后跟都不是自己的了。” “谁说不是呢,希望能给咱们分个好点的宿舍,别漏风就行。”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 “嘶——” 身旁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林夏楠侧过头,只见周小雅正捂着肚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着腰。 “怎么了?胃难受了?”林夏楠放下筷子,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脉。 “没……不是……”周小雅抬起头,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尴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没吃饱。” 林夏楠一愣,目光落在周小雅面前光洁溜溜的两个空碗上。 一个馒头,一碗粉条汤,连咸菜碟子都被舔干净了。 “早上太兴奋没吃,中午晕车吐了个干净,刚才又被那个笑面虎折腾了半个钟头……”周小雅可怜巴巴地看着林夏楠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咽了口唾沫,“我现在觉得肚子里好像有个洞,能吞下一头牛。饿得胃都疼了。” 林夏楠失笑。 “等着。” 林夏楠放下筷子,端起她的空碗,径直走向窗口。 “哎……夏楠,你干嘛去?”周小雅吓了一跳,想拉没拉住。 窗口里,炊事班的胖班长正要把剩下的馒头往大笼屉里收。 这年头,虽然已经不再是困难时期,但粮食依然金贵,剩下的得留着明天早上做炸馒头片。 “班长,麻烦再给一个馒头。” 清冷的声音响起。 胖班长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女兵,长得挺俊,但这会儿脸上没笑模样,眼神直勾勾的。 “没了。”胖班长随手挥了挥大勺子,敲得铁桶当当响,“定量供应,男兵俩,女兵一个。刚才发饭的时候没给你?” “给了,吃完了。”林夏楠把碗往前递了递,“没吃饱。” 食堂里原本嘈杂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 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这会儿都竖起了耳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这个标准不合理(第2/2页) 在这年代,虽说部队管饱,但新兵连头一天就敢去窗口要二茬饭的,还是个女兵,这可是稀罕事。 方琪在不远处嗤笑一声,跟身边的女兵嘀咕:“不会吧,真的有女孩这么能吃吗?一个馒头还不够啊?” 胖班长眉头一皱,那一脸横肉挤在了一起:“没吃饱?那就忍着!这是部队,不是饭馆!谁都想多吃一口,那粮食还够不够吃了?赶紧回去!” 他嗓门大,带着股常年烟熏火燎的燥气。 一般新兵蛋子被老兵这么一吼,早就吓得缩回去了。 林夏楠没动。 她站在窗口前,身姿笔挺,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连音量都没提高半分:“班长,既然是部队,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刚才在外面站军姿半小时,加上一下午颠簸,体能消耗大。定量是死的,人是活的。”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教训起我来了?”胖班长乐了,把勺子往桶里一扔,“规定就是规定!上面发下来的标准就是女兵那个饭量,给你一个你就吃一个,哪那么多废话!” “这个标准不合理。”林夏楠淡淡道。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这新兵疯了吧? 敢说部队标准不合理? 胖班长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一刀切的标准不合理。”林夏楠指了指那边还在狼吞虎咽的男兵,“男兵两个馒头,是因为普遍认为男性基础代谢高,体能消耗大。但这只是平均值。女兵里也有个子高、骨架大、基础代谢快的。刚才的训练强度是一样的,甚至因为身体素质差异,女兵付出的体能代价更大。”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胖班长,眼神锐利:“如果吃不饱,导致低血糖、眩晕,明天的训练跟不上,甚至晕倒在训练场上,这个责任,是算她身体素质不行,还是算后勤保障没到位?” 胖班长张了张嘴,愣住了。 他当了五年炊事兵,听过喊饿的,听过骂娘的,就是没听过这种……这种讲道理讲得一套一套,还能把“后勤保障”这种大帽子扣下来的。 林夏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说道:“就像汽车加油,吉普车和解放大卡油耗不一样,但这辆吉普车要是拉了重货跑了山路,你不给它加满油,它半路抛锚,你能怪车不好吗?” “噗嗤——” 角落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比喻,绝了。 把女兵比作拉重货的吉普车,既形象又占理。 胖班长脸上的肉抖了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话,硬是被这番逻辑给堵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林夏楠一眼,心里暗道:这女兵,嘴茬子真利索,是个刺头。 但他也不敢真把话说死了。 万一真有人因为没吃饱晕倒了,指导员怪罪下来,确实是他炊事班的锅。 “行行行!你有理!”胖班长黑着脸,伸手从笼屉里抓起一个大馒头,重重地往林夏楠碗里一扣,“拿去拿去!堵上你的嘴!” “谢谢班长。”林夏楠脸色未变,甚至礼貌地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就走。 第82章 这个乡下丫头,难道是鬼吗? 第82章这个乡下丫头,难道是鬼吗? 林夏楠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战胜后的得意洋洋,也没有唯唯诺诺的感激涕零。 那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淡然。 仿佛她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到座位,她把馒头塞进周小雅手里。 “夏……夏楠……”周小雅捧着热乎乎的馒头,眼泪都要下来了,看林夏楠的眼神跟看亲娘似的,“你太厉害了!那个班长看着好凶,我都怕他拿勺子敲你。” “吃吧,没事。”林夏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一旁的另一张餐桌。 方琪手里的馒头被捏出了指印。 她看着周围那些男兵投向林夏楠的目光——惊讶、佩服、还有几分探究。 那种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关注,全被这个乡下丫头抢走了。 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结果噎得直翻白眼。 而食堂门口的阴影处。 宋为民刚想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他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排长凑过来:“指导员,这不算违反纪律吧?要不要我去说两句?” “说什么?人家说得不对吗?”宋为民斜了他一眼,“以后女兵那边如果确实有不够吃的,酌情增加。人家是来当兵的,饿坏了身体,你替她们跑五公里?” 排长缩了缩脖子:“是是是,我这就去跟老马交代一声。” …… 新兵连的女兵宿舍,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虽然看着不起眼,但一推开门,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屋子中间生着一个大肚子的铸铁炉子,炉筒子拐了个弯通向窗外,里面烧得正旺,把原本阴冷的屋子烘得有了几分人气。 “哇!好暖和!” 跟在后面的女兵们发出惊喜的低呼,刚才在外面冻透了的身子,这会儿终于像是活过来了。 这间宿舍很大,典型的部队大通铺。 两边的墙根底下,是用长条木板搭起来的通铺,上面铺着统一样式的草绿军被和白床单。 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 “快占位置!”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套。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 这大通铺虽然看着一样,但位置大有讲究。 靠炉子太近容易上火,靠门口太近容易漏风,只有中间靠里那一截,既暖和又安静,是绝对的“黄金地段”。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风水宝地”。 几个手脚麻利的女兵刚要把背包往上扔,一道娇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哎呀……”方琪扶着膝盖,身子晃了晃,眉头微蹙,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我的腿……刚才下车的时候好像磕到了,好疼啊。” 她身边的几个大院女兵立刻围了上去,嘘寒问暖。 “琪琪,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坐下歇歇。” 方琪咬着嘴唇,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中间那几个最好的铺位,声音虚弱带着几分歉意:“我也不想麻烦大家,我……我就在边上挤一挤吧。” 嘴上说着“挤一挤”,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中间那块空地挪了半步,那副楚楚可怜又强撑坚强的模样,让人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这个乡下丫头,难道是鬼吗?(第2/2页) 刚才那几个想占位置的女兵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这时候谁要是硬抢,那就是欺负病号,回头要是被有心的人扣上帽子,那就不好了。 “行了行了,琪琪你睡这里吧,我们睡哪都一样。”一个女兵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背包挪开了。 “谢谢姐姐,你们真好。”方琪感激涕零,嘴角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迅速把自己的铺盖卷占领了黄金位置。 这演技,不去文工团真是屈才了。 林夏楠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小姑娘的手段,也不知道在哪儿学的,不过可惜,也就骗骗这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夏楠,咱们咋办啊?”周小雅急得直跺脚,“好位置都没了!” 剩下的位置,要么紧挨着漏风的窗户,要么就在门口,一开门就是一股冷风直灌脑门。 “睡门口。”林夏楠指了指最靠近门边的位置,把背包扔了上去。 “啊?那儿多冷啊!”周小雅瞪大了眼睛。 “那儿通风。”林夏楠没多解释,利索地开始铺床,“炉子烧得太旺,中间一氧化碳浓度高,加上空气不流通,容易头疼。门口虽然冷点,但空气新鲜,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万一有紧急集合,我们跑得最快。” “行!听你的!”周小雅咬咬牙,把铺盖卷扔在了林夏楠旁边。 方琪坐在暖烘烘的铺位上,一边整理着被角,一边用余光瞥向门口的林夏楠,心里冷哼一声。 乡下人就是傻。 就在所有人刚把被子铺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嘘——嘘——嘘!!!” 急促而尖锐的哨声突然在走廊里炸响,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夜色。 紧接着是值班排长的吼声:“所有女兵!立刻出来集合!快快快!” 屋里瞬间炸了锅。 “干什么呀?这才刚进屋!” “不是说今晚休息整理内务吗?” “累死了,能不能不去啊?” 抱怨归抱怨,没人敢拿前途开玩笑。 女兵们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骂骂咧咧地往外冲。 冲到门口时,果然如林夏楠所料,睡在里面的女兵互相推搡,堵成了一团,而睡在门口的林夏楠和周小雅,一个转身就窜了出去,第一个冲到了操场。 林夏楠和周小雅是唯二站得笔直的。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咒骂声,女兵们从宿舍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外套扣子系错了位,鞋带拖在地上,一个个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方琪也在人群中,她那张精心保养的小脸在寒风里冻得发青,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里,除了不服,又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乡下丫头,难道是鬼吗? 怎么总能快人一步? “就这点速度?紧急拉练你们都死在半路了!”值班排长在队伍前走来走去,手里的秒表像是催命符,“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话!” 第83章 这是服从性测试 第83章这是服从性测试 女兵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站得歪歪扭扭。 “排长,为什么只集合我们女兵?男兵呢?”一个胆子大的女兵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抱怨声四起。 “就是啊,太不公平了!” “大半夜的折腾人……” …… “怎么?集合你们,有意见?” 宋卫民不知何时站在了队伍前方,他没穿军大衣,只着一身单薄的作训服,背着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但此刻,没人再觉得他斯文和善了。 所有抱怨声戛然而止。 宋卫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笑得越温和,众人心里就越发毛。 没人敢接话。 “看来是没意见了。”宋卫民点点头,笑意更深,“既然没意见,那就说正事。今天晚上,给你们进行入营的第二项科目——统一内务。” 听到“内务”二字,不少人松了口气。 然而,宋卫民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统一内务的第一步,从‘头’开始。所有女兵,头发,全部剪短。” “什么?!” “剪头发?!” “不行!我不剪!” 队伍瞬间炸了锅。 对于女孩来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几乎是第二生命。 “我好不容易才留长的头发!” “剪成短发多丑啊!” 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女兵当场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方琪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她最宝贝的就是自己那两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这要是剪了,她还怎么见人? “报告指导员!”方琪想着刚才林夏楠在食堂里和炊事班班长据理力争的模样,向前猛地跨了一步,“我觉得您这个要求不合理!我来之前特意问过,国家政策并没有规定女兵不可以留长发!我姐姐就在卫生队,她们很多人都扎辫子!” 她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对!文工团的同志头发还烫过呢!凭什么我们就要剪?” “指导员,这是不是搞错了?” 方琪挺直了胸膛,她觉得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 她搬出了“国家政策”,又抬出了在卫生队的姐姐,这是在摆事实,讲道理。 然而,宋卫民脸上的笑容,一分未减。 “这位同志说得很好,观察得很仔细。没错,非作战部队的岗位,比如,文艺兵、医疗兵、通讯兵……确实对女兵的发型没有强制要求。”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是——”宋卫民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那是她们!是完成了三个月新兵训练,下放到各个连队的老兵!而你们,”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后停在方琪的脸上,“是新兵!是菜鸟!在我这里,我的话,就是规定!” “三个月后,你们分到各自的单位,只要你们的单位允许,你们别说留长发,就是留成狮子头,我也不管!” “可在这三个月里,你们的头发,必须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这是服从性测试(第2/2页) 宋卫民向前一步,指了指营区大门的方向:“谁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提出来。车还没走,行李我让人给你拿过来,现在就可以滚!我宋卫民带的兵,不收娇小姐,更不收不服从命令的废物!” “剪,或者滚。自己选。” 全场死寂。 方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用家里的关系来压人,可看着宋卫民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她知道,那些东西在这个男人面前,一文不值。 凭什么?! 刚才林夏楠在食堂,也是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不合理”,可当时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为民,眼里明明满是赞赏!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行不通了呢? 人群中,唯有林夏楠,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根本不是剪不剪头发的问题。 林夏楠心中一片清明。 这是服从性测试。 第一关,筛掉的就是那些还把自己当平民百姓的“聪明人”。 前世,她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聪明和反抗,都是自取其辱。 想活下去,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低头。 周小雅在旁边急得快哭了,她偷偷拽了拽林夏楠的袖子,压着嗓子问:“夏楠,怎么办啊?我不想剪,跟个假小子似的……” 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头发剪了还能长,前途剪了,就没了。” 周小雅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宋卫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在林夏楠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他看到那个在颠簸的车上能安抚众人、在食堂敢于据理力争的女兵,此刻,面对这种足以让所有女孩崩溃的命令,却像一棵沉默的松树,没有半分动摇。 有意思。 “既然都没意见了,”宋卫民抬手看了看表,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刚才吃饭的食堂,都认识吧?我让几个老兵在那里等着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工具都备齐了,推子、剪子,管够。要求就一个:露耳,短发。今晚熄灯前,我要看到结果。”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抽气声。 “别一窝蜂全涌过去,”宋卫民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自行安排,错峰前去。解散!” 随着这一声令下,女兵队伍瞬间垮了。 呜咽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夏楠……”周小雅哭丧着脸,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两条粗黑的麻花辫,仿佛攥着的是她的命根子。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年代,麻花辫是姑娘家的脸面,是审美的标尺。 但在战场上,这就是累赘,是敌人手里最好的把柄。 “剪吧。”林夏楠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说了,你脸圆,剪短发显得精神,没准比长发还好看。” “真的?”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第84章 重逢 第84章重逢 “真的。”林夏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短发省洗发膏,不是吗?” 周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推了林夏楠一把:“你这人,这时候还算账!行吧,那赶紧去吧!长痛不如短痛!” “你先去。”林夏楠站在原地没动,“指导员说了错峰,这会儿过去肯定还得排队听哭丧,听得脑仁疼。我回宿舍收拾一下,等人少了再去。” “成!那你快点啊,我先去排队!” 周小雅虽然怕,但行动力强,裹紧大衣,视死如归地朝着食堂方向冲去。 看着人群散去,操场上很快变得空荡荡的。 林夏楠转身,走回了那间还透着煤烟味儿的红砖平房。 宿舍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大肚子的铸铁炉子还在“呼呼”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林夏楠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摸出了一支钢笔。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撞击玻璃的呜咽声。 她坐在桌子前,拿过一张信纸,拔开笔帽。 陈浩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他要转业了。” ——“那个闷葫芦怕你哭鼻子,自己把事儿扛了。” 陆铮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如果他真的被迫转业,那一定是出了什么连他都抗衡不了的大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政委,您好,见字如面……” 一封信,想了又想,斟酌再三,终于写好时,时间已经很迟了。 门被大力推开,一股寒风夹杂着呜咽声灌了进来。 女兵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 原本花枝招展的一群姑娘,这会儿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顶着参差不齐的“狗啃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方琪走在最后,那两条引以为傲的大辫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到耳垂的短发,发尾甚至还翘着几根,显然是剪发的老兵手艺欠佳。 她一进门,就看见林夏楠坐在桌前贴邮票。 “林同志,大家都剪完了,你怎么还不去呀?” 娇滴滴的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方琪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我知道你头发好,舍不得。但这可是在部队,没人有特权的,就算你是烈士子女也不行哦。” 林夏楠扬了扬眉毛:“你认识我?” 方琪笑了笑,一脸的优越:“林同志,你是名人,认识你不奇怪。你好,我叫方琪。” 想到她刚才说自己姐姐在卫生队,再加上姓方,以及这张和方瑶有六七分相像的脸…… 林夏楠了然。 这姑娘,倒是比她姐姐段位要高些。 一句话,先扣帽子,再道德绑架,顺便暗示林夏楠仗着身份搞特殊。 果然,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女兵眼神变了变,窃窃私语起来。 林夏楠理了理衣领,神色淡然:“谢谢方同志提醒,刚才人多,我就想着让大家先剪,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抬腿就走。 ……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北方的深秋,冷得刺骨。 寒风像是有意识般,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重逢(第2/2页) 林夏楠裹紧了大衣,朝着营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这营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快半个小时,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 “咚。” 轻微的坠落声。 林夏楠的心定了一半。 回到食堂时,早已人去楼空。 几张桌子上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扫走的碎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凄凉。 长条桌上,孤零零地摆着几把黑色的老式剪刀,旁边还有几个推子。 那个负责剪发的老兵估计也是累坏了,或者是不想再看女兵们哭丧似的脸,早就不见了踪影。 林夏楠并不意外。 没人剪,那就自己剪。 她走过去,捡起一把还算锋利的剪刀。 环顾四周,这简陋的食堂并没有镜子。 林夏楠也没纠结,拿着剪刀走到窗边。 外面的夜色深沉,食堂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勉强能照出一个人影轮廓。 林夏楠解开辫子,黑瀑般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 她抓起一缕头发,剪刀贴近耳根。 这动作有些别扭。 毕竟是反手,还得对着模糊不清的玻璃倒影,稍有不慎就能戳个窟窿。 就在剪刀即将合拢的一瞬间。 玻璃上映出的倒影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窗外,军大衣的领口竖起,遮住了半个下巴。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正隔着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她。 月光轻柔地洒在他宽阔的肩头。 林夏楠的手猛地一颤,剪刀尖端划过发丝,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隔着那层满是水汽和灰尘的玻璃,林夏楠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他看上去很累。 带着长途奔袭后,风尘仆仆浸入骨髓的沧桑,像是刚从几百公里外的风雪里钻出来。 下一秒,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吱呀——” 陆铮大步走了进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昏黄的灯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却又让人莫名安心的阴影。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几天没见,他似乎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显得更加粗犷冷厉。 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专注地盯着她手中的剪刀。 “自己剪?”陆铮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粗粝的沙。 林夏楠回过神,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剪刀冰凉的把手:“嗯。没人了,只能自己动手。” 陆铮没接话。 他垂眸看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乌黑,顺滑,像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给我。”他伸出手,掌心宽大,指腹带着薄茧。 林夏楠愣了一下,把剪刀递了过去。 陆铮接过剪刀,动作熟练地在她身后的一张凳子上拍了拍:“坐。” 第85章 林夏楠,欢迎入伍 第85章林夏楠,欢迎入伍 林夏楠依言坐下。 背后的男人很高,呼吸声就在头顶上方。 那种存在感太强了,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陆铮解开风纪扣,脱下那件沾着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拿起桌上那块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围布,抖了抖上面的碎发,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嫌弃太脏。 最后,他没用那块布,而是把自己那件大衣拿过来,反着盖在了林夏楠身上。 厚重的棉衣瞬间包裹住了她,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轻轻拢起她的长发。 陆铮的动作很轻,粗糙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后颈细腻的皮肤。 林夏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别动。”陆铮低声道,“剪坏了,就不好看了。” “你会剪头发?”林夏楠有些怀疑。 “以前在作战部队的时候,在野外潜伏几个月,头发长了挡视线,都是互相剪,或者自己剪。手艺谈不上多好,但绝对符合条令标准。” “咔嚓。” 第一剪子下去,一缕长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林夏楠看着地上的发丝,心里并没有多少不舍,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规律而单调。 陆铮剪得很认真。 他神情专注,每一次下剪都经过深思熟虑。 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感,顺着发梢传到了林夏楠的心里。 “陈浩说,你要转业了。”林夏楠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身后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他那张嘴,什么时候有过把门的?”陆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说你为了不让我担心,自己扛下了所有事。”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他说这身军装,你穿不了了。” 陆铮用梳子梳理了一下发尾,语气淡然:“本来是要转业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紧。 “上面的审查还在走流程,有人盯着我不放,想借着我父亲的事做文章,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我确实递交了转业申请。” “那为什么……” 陆铮笑了起来:“因为,组织上有个临时的新任务派给了我。” 他放下剪刀,拿起盖在林夏楠身上的军大衣,用手拍了拍。 “好了。” 林夏楠转过身,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赶路连胡茬都没来得及刮的男人。 “所以,”林夏楠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明媚至极的笑容,“你是新兵连的代理连长?” 陆铮看着她的笑脸,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恢复了那个冷面军官的威严。 “是。” 陆铮低头看着她,声音沉稳有力。 “新兵林夏楠,从今天起,归我管。” 林夏楠的心怦怦直跳。 一股说不出的喜悦和激动在心头涌动。 为他不用转业了而高兴。 也为……能再见到他,而高兴。 她站起身,面向陆铮,双脚猛地并拢,鞋跟磕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林夏楠,欢迎入伍(第2/2页) 挺胸,抬头,右手利落地抬起,指尖停留在太阳穴旁。 一个标准的军礼。 “连长同志,向您报到!” 灯丝在电流中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陆铮的目光极其放肆且专注地落在林夏楠的脸上。 剪去了长发的遮掩,那张脸显得更小了,只有巴掌大。 原本消瘦的脸颊,因为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平添了几分英气的利落。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笑意,喜悦中却又藏着一抹厚重与从容。 陆铮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酥酥麻麻。 他在边境的哨卡见过荒漠戈壁,见过孤鹰盘旋,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震撼。 而此刻,在这个简陋的新兵连食堂里,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被自己亲手斩断青丝、向他敬礼的姑娘,他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心脏骤停的悸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刚劲有力,带着一股子常年浸淫在硝烟里的杀伐气。 礼毕,他放下手,目光却没有移开,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还不赖。” 林夏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发尾,整齐得不可思议:“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伸手抓起搭在桌上的军大衣。 大衣内衬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动作自然地将大衣穿回身上,扣子却没系,敞着怀,显得里面那身四个兜的干部军装下的薄肌线条更加明显,贲张有力。 “回去吧。”陆铮下巴微抬,指向门口,“熄灯号马上就要吹了。新兵连第一天就迟到,我不会因为这层关系就对你手下留情。” “是。”林夏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陆铮低沉的声音。 “林夏楠。”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陆铮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欢迎入伍。” 林夏楠莞尔一笑,点了点头,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呼啸的寒风中。 …… 回到宿舍时,依旧是一片愁云惨淡。 大部分女兵都还没睡,一个个顶着乱七八糟的短发,眼圈红肿,手里拿着镜子在那儿自怨自艾。 有的剪成了锅盖头,有的后脑勺缺了一块,更有甚者,两边鬓角都不一边齐。 那些负责剪发的老兵也就是完成任务,哪管什么美观不美观。 方琪正坐在床边,让旁边一个小跟班帮她修剪发尾。 周小雅正愁眉苦脸地摸着自己那像被狗啃了一样的刘海,一抬头看见林夏楠,眼睛瞬间直了。 “我的天!夏楠!你这头发……” 周小雅直接从通铺上跳下来,围着林夏楠转了两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也太好看了吧!这……这是那个推子推出来的?这简直就是理发店老师傅的手艺啊!” 林夏楠的发型是典型的“齐耳短发”,发尾有着极其自然的弧度,紧贴着修长的脖颈,鬓角修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第86章 新兵连训话 第86章新兵连训话 在这个大家都丑得千奇百怪的晚上,林夏楠这个发型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既不显得像假小子那样生硬,又透着一股子清爽干练的高级感。 屋里的哭声都小了下去,所有女兵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方琪手里的镜子差点没拿稳。 她死死盯着林夏楠的头发,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变得灰头土脸,就她林夏楠剪个短发还能这么出挑? “林同志,你这是在哪剪的呀?”方琪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声音尖细,“刚才我看食堂都没人了,你不会是去外面找人剪的吧?私自外出可是违反纪律的哦。” 这话一出,原本羡慕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怀疑。 林夏楠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目光冷淡地扫过方琪的脸:“自己剪的。” “自己剪的?”方琪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后脑勺你也长眼睛了?能剪得这么平?” “熟能生巧。”林夏楠懒得解释,将外套挂好,直接躺下,“还有,方同志,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抓紧时间睡觉。明早要是起不来,那才是真正的违反纪律。” “你……”方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熄灯号吹响,宿舍里的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黑暗中,林夏楠平躺在通铺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樟脑球味道的军被。 四周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周小雅轻微的磨牙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陆铮给她剪发时的样子。 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硬如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心爱的钢枪。 林夏楠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翻了个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剪好的发梢。 ……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惨白惨白的,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嘟——嘟嘟——!!!” 尖锐的紧急集合哨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新兵连的寂静。 这声音不像是吹出来的,倒像是直接把钢针扎进了人的脑仁里。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妈呀!地震了?!”周小雅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弹起来,下床的时候腿磕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集合!全连集合!三分钟!”各排排长粗犷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军靴踩踏地板的轰鸣声。 林夏楠几乎是在哨响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刚醒时的迷离。 前世在病痛折磨中养成的浅眠习惯,此刻成了她最大的优势。 掀被、穿衣、扎腰带、套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按快进键。 当周围的女兵还在黑暗中摸索裤腿、因为找不到袜子而尖叫时,林夏楠已经戴好了帽子,顺手把还在揉腿的周小雅从床上薅了下来。 “别揉了,扣子系好,鞋带别系死结。”林夏楠低声提醒,手里也没闲着,帮周小雅把歪到后背的领子扯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新兵连训话(第2/2页) “夏楠……你怎么这么快啊……”周小雅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不远处的铺位上,方琪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镜子。 她刚剪的短发睡了一觉有些翘,正拼命用水往下压,嘴里还不满地嘟囔:“大半夜的,催命啊?连个洗脸的时间都不给……” “还有一分钟!”走廊里的吼声逼近了。 林夏楠没理会方琪,拽着周小雅就往外冲:“走!” …… 操场上,寒风如刀。 北方的凌晨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风里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几百号新兵稀稀拉拉地站成了方队,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咳嗽声、吸溜鼻涕声此起彼伏。 只有队伍最前方的几个人站得笔直。 宋卫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块仿佛永远在计时的秒表。 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但在昏暗的路灯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三分四十五秒。” 宋卫民按停了秒表,遗憾地摇了摇头,“比昨天晚上快了一点,但在战场上,这四十五秒足够敌人把你们的宿舍炸平两遍了。”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茬。 “冷吗?”宋卫民突然问。 “冷——”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冷就对了。”宋卫民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们的心还没热起来。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帮你们把皮绷紧,把血烧热。”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原本温和的声音突然拔高:“全体都有!立正!” “唰——” 虽然不整齐,但上百双脚同时跺地,还是震起了一层浮土。 宋卫民收敛了笑意,侧过身,对着身后那片浓重的阴影处,恭敬地敬了一个礼。 “下面,请新兵连代理连长,陆铮同志,做入营训示!” 陆铮?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女兵队伍里的方琪猛地抬起了头。 原本因为早起而充满怨气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顾不得寒风刺骨,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去。 阴影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那一身笔挺的军装,仿佛是钢铁铸就的铠甲,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尤其是那双眼睛。 锐利、深邃、冰冷。 像是鹰隼巡视领地,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挺直腰杆。 方琪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姐夫”两个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虽然之前听说陆家出了事,陆铮要转业,但现在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是代理连长! 之前还在懊恼,没给指导员留下一个好印象,没想到,熟悉的人竟然成为了上级! 第87章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第87章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方琪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偷偷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她还记得,和陆家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位很和蔼的陆叔叔,还让陆铮买汽水给自己喝。 现在,在这举目无亲的新兵连,陆铮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陆铮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不同于宋卫民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柔威压,陆铮身上的气势,是纯粹的、刚硬的,带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方琪用力抿了抿嘴唇,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红润一些。 她微微踮起脚尖,眼神热切地投向陆铮。 刚才陆铮的目光明明往这边扫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这一定是他在避嫌。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作为代理连长,总不好直接跟她打招呼。 只要有他在,以后这三个月,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自我介绍一下,陆铮。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陆铮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新兵。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讲大道理。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 陆铮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怎么想的。来当兵,混几年,回去安排个工作;或者表现好点,提干、上大学。把这儿当跳板,来镀金。” 陆铮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那是和平年代的安乐窝。但不巧,我是从边防线下来的。在那儿,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刺向队伍。 “我看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新兵蛋子,平时觉得自己了不起。上了战场,炮声一响,尿了裤子,连枪栓都拉不开!” “我来这儿,不是给你们当保姆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击杀敌人,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这番话太重了。 对于这群刚刚离开父母怀抱、满脑子英雄主义幻想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方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陆铮变了。 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陆铮虽然也话少,但总是客客气气的,哪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戾气。 “全体都有!” 陆铮突然一声暴喝。 “向右看——齐!向前——看!” 队伍一阵骚动,稀稀拉拉地调整着队形。 陆铮走下台阶,开始检阅队伍。 每走一步,那股压迫感就逼近一分。 他走得很慢,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着每一个新兵的仪表。 “扣子没扣好,俯卧撑二十个。” 陆铮抬手,轻轻点了一个男兵的胸口。 那男兵吓得一哆嗦,赶紧趴下做。 “帽子戴歪了,二十个。” 又是一个。 队伍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第2/2页) 终于,陆铮走到了女兵队列前。 原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兵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不说这是新兵连,光看陆铮那身冷冽的杀气,还以为是到了刑场。 他停在周小雅面前。 周小雅吓得差点没站稳,眼珠子乱转。 “眼睛往哪看?”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队列纪律第一条是什么?” 周小雅结结巴巴:“报……报告!服从命令听指挥!” “那是三大纪律。”陆铮面无表情,“眼神乱飘,心神不宁。怎么,地上有金子?” 周小雅脸涨得通红,想哭又不敢哭。 “俯卧撑,十个。不做完不许归队。” “是……”周小雅委委屈屈地趴下了。 陆铮继续往前走。 他又挑了两个女兵的毛病。 一个是因为紧张没系好风纪扣,另一个是因为冷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无一例外,全部俯卧撑伺候。 空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终于,陆铮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方琪面前。 方琪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特意调整了站姿,挺胸收腹,下巴微抬,力求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她甚至在陆铮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委屈和期待,那是独属于“自己人”的求救信号。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方琪心头一喜。 然而下一秒,陆铮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她的腰带。 “这是什么?” 方琪一愣,低头看去。 为了显腰身,她把外腰带勒得特别紧,多余的一截没按规定掖进去,而是为了美观,在侧面打了个花结。 这是大院里最近流行的系法,既精神又显身材。 “报告……连长。这个腰带太长了,我怕跑步的时候甩出来打到人,所以就……” 陆铮眼神骤冷:“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你腰带打结好看就不开枪?” 方琪脸色一白:“我不是……” “条令条例背过吗?”陆铮打断她,声音严厉,“着装不整,擅自改动装具!你当这是过家家?” “我……”方琪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 “怕什么?怕不好看?” 一道温和却透着凉意的声音横插进来。 宋卫民不知何时从队列侧方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块该死的秒表。 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眼神在方琪身上刮了一圈。 “刚才我就觉得眼熟。”宋卫民走到方琪面前,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这位新兵同志,昨天晚上那个嫌军装腰身太肥,私自改瘦的,也是你吧?” 方琪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我……”方琪慌乱地想要解释。 “啧啧啧。”宋卫民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昨天改腰身,今天打花结。怎么着?把这儿当成文工团的后台了?还是当成你们大院的服装表演了?” 第88章 这体能,这心理素质,是个好苗子 第88章这体能,这心理素质,是个好苗子 他收敛了笑意,声音震得前排几个新兵耳朵嗡嗡作响。 “这么爱美,你来当什么兵!”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琪脸上。 “既然这么在乎好不好看,那怎么不去考电影制片厂?不去考歌舞团?跑到这吃人的新兵连来干什么?来给敌人当花瓶吗?!” 宋卫民指着方琪腰间那个精致的死结,厉声道:“战场上这就是你的催命索!若是挂在树枝上、铁丝网上,你连解都解不开!到时候你是打算让敌人等你解开了再开枪,还是打算直接送人头?!” 方琪被骂得浑身颤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铮,努力仰着头,企图让他认出自己。 可陆铮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铮伸出手,指着她的腰带:“三十秒。解开,系好。做不到,就一直在这站着,站到你会系为止!” 方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以前那个虽然冷淡但还算客气的陆铮去哪了? 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开始计时!”宋卫民极其配合地按下了秒表。 方琪慌了。 那个花结为了好看,她系得死死的,手指在寒风中早就冻僵了,这会儿越急越解不开。 “十秒。”陆铮报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周围几百双眼睛看着,方琪急得满头大汗,指甲都抠断了,那结还是纹丝不动。 “二十秒。” “呜……”方琪急哭了,手抖得像筛糠。 “时间到。”陆铮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看都没再看方琪一眼,转身面向全连,声音洪亮:“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营区外环山路,三公里越野!跑步——走!” 大部队轰然启动。 “连长!那我呢?”方琪带着哭腔喊道。 陆铮头也不回:“就在这站着!对着国旗站!什么时候把那身臭毛病改了,什么时候归队!” 寒风呼啸。 几百号新兵喊着号子跑远了,空荡荡的操场上,只剩下方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旗杆下,手里死死拽着那根解不开的腰带,脸上火辣辣的疼。 …… 出了营区,就是一段蜿蜒的土路。 北方的深秋,路面硬得像铁,坑坑洼洼。 跑出不到五百米,队伍就开始拉长了。 新兵们的体能参差不齐。 有的男兵跑得飞快,像撒欢的野狗;有的女兵已经开始掉队,捂着岔气的肚子哎哟直叫。 “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别张大嘴灌风!” 值班排长在队伍侧面来回跑动吼叫。 林夏楠跑在女兵队伍的中前段。 住在招待所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出去跑步锻炼,早已琢磨出一套方法。 她微闭着嘴,舌尖顶住上颚,用鼻子深吸气,再用嘴唇微张缓缓吐气。 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开始就猛冲,而是保持着一个极其稳定的节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这体能,这心理素质,是个好苗子(第2/2页) “呼哧……呼哧……夏、夏楠……” 身边传来风箱般的喘息声。 周小雅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伸手死死拽住林夏楠的衣角,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林夏楠没回头,反手托住周小雅的手肘,一股巧劲送了过去:“别说话,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我……吸不上来……” “看着我的脚后跟。”林夏楠的声音冷静平稳,在杂乱的脚步声中异常清晰,“左脚吸气,右脚呼气。别想终点,想晚饭的红烧肉。” 周小雅本来都要趴下了,听到“红烧肉”三个字,喉咙里咕咚一声,竟然奇迹般地生出一股力气,机械地跟着林夏楠的步伐迈腿。 队伍后方,一辆吉普车缓缓跟着。 陆铮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名册,目光却透过挡风玻璃,越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新兵,精准地锁定了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她的摆臂幅度不大,但极有韵律,上身微倾,最大限度地减少风阻,稳步前进的同时,甚至在还能拖着一个周小雅。 “这丫头,有点意思,昨天我就注意到她了,”开车的宋卫民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那个胖丫头眼看就要废了,硬是被她给带活了。这体能,这心理素质,是个好苗子。” “带活了有什么用?”陆铮冷冷地开口,“上了战场,背着个累赘,两个都得死。” 宋卫民笑了笑,侧头看了他一眼:“老陆,你这话就有点不讲理了。咱们这是新兵连,讲究个团结互助。再说了,要是当年在边境,我要是受伤了,你背不背我?” 陆铮合上名册,转头看向窗外,硬邦邦地扔出两个字:“不背。” “嘿,你这人……”宋卫民也不恼,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他太了解陆铮了。 嘴硬心软,真要到了那时候,这人能把命都豁出去。 他的视线随意地往陆铮肩头一扫。 突然,目光定住了。 在陆铮那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领口处,静静地蜿蜒着一根黑色的发丝。 很长,很细,在呢子布料的纹理间显得格外突兀。 宋卫民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趁着陆铮不注意,快速地从他肩头捏起了那根头发。 “哟。” 宋卫民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端详着:“哪来的?” 陆铮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过那根头发,又落在宋卫民那张欠揍的笑脸上。 他一把夺过那根头发,随意地团了团,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开你的车。”陆铮声音低沉。 宋卫民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行行行,我不问。不过老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新兵连,几百双眼睛盯着呢。你这棵铁树要是真想开花,哪怕是想把这花盆端回家,也得等这三个月新兵期过了再说。” “废话真多。”陆铮冷哼一声,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再不加速,那几个掉队的就要被狼叼走了。” 宋卫民耸耸肩,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轰鸣着向前窜去。 第89章 到了这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 第89章到了这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趴着 宋卫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夹着烟,余光时不时往副驾驶位上瞟。 那个位置上,陆铮坐得像尊雕塑,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在前方那支稀稀拉拉的队伍里。 “老陆,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 宋卫民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昨晚看到你,我都以为我出现幻觉了。咱俩从小光屁股长大,又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陆铮没接茬,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冲淡烟味。 “你什么时候从西北回来的?”宋卫民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问道。 “快一个月了。”陆铮简短地说。 “这么久了?”宋卫民踩了一脚刹车,控制车速跟着跑步队伍,“那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耽误你带兵训练,我回来,本来是要办转业的。”陆铮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就是件平淡的小事。 宋卫民皱起眉头,瞪着他:“你胡说什么呢?转业?你真舍得脱掉这身军装?” 陆铮沉默了片刻,目光锁定在那个背着另一个女兵、却依然跑在第一梯队的瘦削身影上。 “舍不得又能怎样,累了,我不想连累我爸,也不想给组织添麻烦。转业,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现在这是……”宋卫民更纳闷了,“转业手续办到新兵连来当代理连长了?组织上这弯子拐得有点大啊。” 陆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手续递上去了,上面压着没批。赵政委找我谈话,说新兵连这边出了点意外,老刘腿摔断了,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他问我,愿不愿意先过来顶一顶。” “那只老狐狸。”宋卫民轻笑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新兵连确实缺人,但也不至于非得让你这尊大佛来镇场子。说白了,还是想保你,让你在这避避风头,顺便……” 宋卫民顿了顿,眼神暧昧地往陆铮口袋方向瞟了一眼,那里面装着一根头发。 “顺便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陆铮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冷硬。 “所以你就被说动了?”宋卫民追问。 “主要是听说,和你搭档。”陆铮收回视线,“我也想看看,这么多年没见,你长进了没。” “嘿!”宋卫民乐了,一脚油门踩得轰轰响,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沙,“那你看到了,如何?” 陆铮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宋卫民一眼。 这家伙虽然穿着军装,扣子也扣得严实,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就让人想揍一拳。 “还那熊样。”陆铮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宋卫民嘴角抽了抽:“老陆,你这就没劲了啊。我这几年在基层摸爬滚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熊样了?” “带兵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让你来交朋友的。”陆铮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他指了指前方那群跑得东倒西歪的新兵,“你看看这帮人,三公里,才跑了一半,队伍拉得像拉稀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到了这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趴着(第2/2页) “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卫民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笑得一脸无赖,“我也是昨晚刚接手,还没把名册认全呢。再说了,现在你这尊大佛到岗了,你是连长,我是指导员。按照咱们部队的老规矩,军事训练你说了算,思想工作我来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简单点说,你当爹,唱红脸,负责把他们练得哭爹喊娘;我当妈,唱白脸,负责给他们擦屁股、递手绢。练废了是你的事,练好了那是咱们配合默契。”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前方那支队伍:“推得倒是干净。” “那是。”宋卫民嘿嘿一笑,“不过老陆,丑话我可得说在前面。这批兵,跟咱们以前带的可不一样。” 陆铮终于收回视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长了三头六臂?” “那倒没有,就是背后的菩萨有点多。”宋卫民收敛了几分笑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可是听说,这帮兵里塞了不少大院子弟,家里老爷子都是在军区挂了号的。这些人,打不得,骂不得,稍微重一点,电话就能打到师部去。不好办哦。” “到了这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趴着。” 陆铮冷哼一声,声音含混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在我这里,只有兵,没有少爷。谁要是想搞特殊,我不介意亲自送他回家。” 宋卫民耸了耸肩:“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反正到时候得罪人的事儿你干,我负责在后面和稀泥。” …… 终点线画在营区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像拉破的风箱,此起彼伏。 随着最后的一点惯性消失,大批新兵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尘土飞扬,混合着汗水和唾液的味道,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 “别躺下!都给我站起来!慢走!活动!” 值班排长的嗓子已经喊劈了,手里的秒表甩得飞起,却根本拦不住这群已经到了极限的新兵蛋子。 有人抱着树干干呕,有人呈大字型瘫在冻土上,还有人捂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就是新兵连的第一课——下马威。 队伍中前段,林夏楠慢慢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倒,而是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 “到了……终于到了……” 周小雅整个人挂在林夏楠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要不是林夏楠架着她,她早就脸朝下栽进土里了。 “别停,走两步。”林夏楠喘着气,强行拖着周小雅往前挪动,“刚跑完骤停,心脏受不了,血液回流不畅,容易晕厥。” 周小雅翻着白眼,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林夏楠拖着转圈。 第90章 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标准只有 第90章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标准只有一个 “嘀——” 吉普车停在路边,带起一阵冷硬的风。 陆铮推门下车,军靴落地,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手里拿着那本名册,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那群狼狈不堪的身影。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陆铮没有用吼的,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满,比吼叫更伤人。 “三公里,跑得跟逃难一样。如果是战场撤退,你们这会儿已经被敌人的坦克碾成肉泥了。” 地上瘫着的新兵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垂着头。 陆铮走到队伍最前面,看了一眼手表。 “最后十名,早饭扣半个馒头,负责打扫全连厕所一周。” 哀嚎声瞬间响起。 队伍在寒风中解散,像是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陆铮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眼神像把刀子在最后那十几个倒霉蛋身上刮过,转身走向吉普车。 “全都有!带回食堂!开饭!”值班排长的哨子吹得震天响。 这群刚经历过三公里摧残的新兵,这会儿哪怕看见龙肉都未必有胃口,但一听说吃饭,身体的本能还是驱动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回挪。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哎哟……我的脚……” “别碰我!起泡了!肯定起泡了!” “这鞋底子是铁打的吗?硌死我了……” 胶鞋不透气,新发的鞋底又硬得像块砖头。 刚才跑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感觉不到,这一停下来,脚底板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瞬间直冲天灵盖。 不少人走起路来跟鸭子似的,外八字撇着,每踩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周小雅终于缓了过来,见周围人都喊脚疼,她试探性地跺了跺脚,又原地蹦了两下。 “咦?”周小雅瞪圆了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的脚,“夏楠,神了嘿!我脚底板居然一点都不疼!这鞋垫真管用,还有那个砂纸!”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方琪撇着嘴,一脸刚哭过的模样,往队伍的方向走。 她那条原本勒得死紧、打着花结的腰带,现在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显然是刚才为了解开那个死结,把皮带扣都给弄变形了。 那张原本精心修饰过的脸,此刻也红一块白一块,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着既狼狈又滑稽。 “报告排长,列兵方琪,请求归队!” 大家都知道她刚才被陆铮罚站的事,值班排长也没为难她,挥了挥手让她进队。 方琪咬着嘴唇,低着头钻进了队伍。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队列,因为她的归队,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女兵们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都在乱飞。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方琪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堆里,脸上烧得慌。 …… 今天的早餐很简单:高粱米粥,白面馒头,还有一盆炒得黑乎乎的咸菜丝。 对于这群刚跑完三公里、胃里空空如也的新兵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全连都站好了,扯着嗓子吼完一首《团结就是力量》,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快掉下来了,才能坐下开吃。 几百号人埋头苦吃,吞咽声像是一群饿狼在撕咬猎物。 林夏楠和周小雅坐在一块,折腾一早上,大家都饿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标准只有一个(第2/2页) 不远处,方琪也在吃。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饭上。 她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里的馒头被掰得细碎,眼神却死死锁定在那个正坐在干部桌用餐的高大身影上。 陆铮吃饭极快。 他腰背挺直,坐姿如钟,吃饭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几口解决掉两个馒头,端起粥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筷的同时,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随即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食堂门口走去。 方琪眼睛一亮。 她顾不上还剩大半的馒头,胡乱抹了一把嘴,端起餐盘就往回收处跑。 “哎?方琪你干嘛去?还没吹哨呢!”同桌的女兵喊了一声。 “吃饱了,透透气!”方琪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地追了出去。 食堂外,晨光微熹。 陆铮刚走出大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娇软,和刚才在操场上哭鼻子的狼狈判若两人。 陆铮动作一顿,转过身。 看到是方琪,他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方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连长,”方琪立正站好,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我是来道歉的。刚才在操场上,是我思想觉悟不够,把资产阶级的小情调带到了部队里。您罚得对,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保证,以后绝对服从命令,再也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陆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知道了就好,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 方琪急了。 这就完了? “姐……陆铮哥!” 情急之下,方琪往前抢了一步,那个在心里憋了许久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 陆铮停下脚步。 方琪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你不认识我了吗?”方琪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我是方琪啊,方瑶的妹妹。我们一起吃过饭,你还给我买过汽水……” 陆铮缓缓转过身。 他并没有方琪预想中的那种叙旧的温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像两汪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惊喜,没有厌恶,就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方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你记得我?太好了,我还以为……” “方琪同志。” 陆铮突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威压,“这里是新兵连。” 方琪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新兵连,只有连长和新兵,没有哥哥和妹妹。”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标准只有一个。” 方琪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懂事”的乖巧。 她不傻。 在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陆铮这话虽然冷,但并没有否认认识她,也没有否认两家的关系。 在几百号人面前,他是铁面无私的代理连长,自然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人的偏袒。 第91章 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认识 第91章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认识 “是!连长!” 方琪挺直了腰杆,声音清脆响亮。 陆铮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方琪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重新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食堂门口的风波,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集合哨再次吹响时,方琪已经站在了女兵排的排头。 她调整得极快。 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狼狈不堪的模样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此刻的她,军容严整,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傲气又回到了脸上。 甚至因为刚才陆铮那句“知道了”,她的眼角眉梢都挂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几百名新兵以排为单位,分散在操场的各个区域,开始军姿训练。 “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排长的嗓门很大,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在队列缝隙里来回穿梭。 “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随着口令声落下,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紧绷起来。 也就是这一瞬间,原本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新兵连,突然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道鸿沟,叫出身。 站在排头的方琪,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反应。 她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膝盖向后压,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看着父辈们出操、敬礼,那些规矩早就融进了她的血液里。 不仅是她,队伍里另外几个大院子弟,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这会儿站起军姿来,一个个都有模有样,精气神十足。 就连刚才跑三公里差点断气的周小雅,这会儿也像是换了个人。 她虽然有点胖,但站得极稳,下巴收得恰到好处,眼神坚定,那种从小被规矩喂养出来的气质,一下子就盖过了她身上的赘肉。 反观那些从农村、山区招来的新兵,场面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常年的劳作让很多人的背脊习惯性佝偻,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听到“挺胸”的口令,他们不是自然挺起,而是拼命把肚子往前顶,像是一只只吃饱了的鸭子。 “那个兵!说你呢!把肚子收回去!”一排长一鞭子抽在一个农村男兵的屁股上,“让你挺胸,不是让你晾肚皮!” 男兵吓得一哆嗦,肚子是收回去了,背又驼了。 “还有你!眼睛看哪呢?地上有钱捡啊?”排长走到女兵队列,指着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的女兵吼道,“抬头!平视前方!” 那个女兵被吼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抬起头,却因为太紧张,脖子僵硬得像根木头,眼珠子还在乱转。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声从排头传来。 声音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林夏楠听见了。 她站在队伍的中段,余光瞥见方琪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轻蔑弧度。 方琪微微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丑小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认识(第2/2页)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操场上的北风像是带着哨子,嗖嗖地往人脖领子里灌。 “稍息——立正!” 排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手里的教鞭在空气中挥舞出一道道残影。“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几百号人的队伍,像是一盘散沙被扔进了磨盘里。 “稀里哗啦”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并不整齐。 转错方向的、没站稳晃悠的、甚至还有两个新兵转反了直接撞个满怀的,帽子都撞歪了,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就是新兵连的常态。 那些农村来的孩子,平时干农活有力气,但身体协调性差,更没受过这种令行禁止的规矩训练。 对于“以脚跟为轴”这种概念,理解起来比登天还难。 “停!都给我停!” 一排长气得把帽子摘下来扇风,那张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看看你们转的这是什么?这是转身吗?这是老太太赶集!我奶站得都比你稳!就你们这种德性,怎么打仗?” 队伍里鸦雀无声,林夏楠站在队列中,神色平静。 排长指着刚才做得比较好的几个人:“你们谁,出来做个示范!” “报告!” 一道清脆得甚至有些突兀的声音在队列前方响起。 方琪挺着胸,下巴扬得高高的。 排长看了方琪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这姑娘刚才因为腰带的事儿挨了罚,但这军事素质确实没得挑。 “出列!”一排长喊道。 “是!”方琪大声应答,向右跨出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端,正对着林夏楠她们这个方向。 眼神若有若无地飘过陆铮和宋卫民所在的位置,见他们正盯着这边,她心头那股表现欲瞬间烧了起来。 方琪跟随着排长的口令,做了一个完整的向后旋转分体拆解动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都看清楚了吗?”排长问道。 方琪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微微喘着气,眼神里满是得意。 宋卫民站在陆铮身旁,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眯着眼打量着方琪:“这女兵,爱美归爱美,底子倒是打得不错。看这架势,没少在大院操场上偷师吧?动作虽然有点文工团那味儿,但在新兵蛋子里,算拔尖的了。” 他侧过头,用肩膀撞了撞陆铮:“哎,怎么着,认识啊?” 陆铮面无表情,眼神依旧冷冷地扫视着队列:“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认识。” 宋卫民愣了一下,脑子里那张关系网迅速铺开,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毛猛地一挑,嘴巴张成了“o”型。 “哦——” 这一声拖得极长,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紧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变得戏谑起来。 最后,是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哦……”,仿佛品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瓜。 陆铮斜睨着他,眼神锋利:“吃错药了?” 第92章 乖乖,这姑娘什么路子? 第92章乖乖,这姑娘什么路子? “没有没有。”宋卫民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那抹戏谑却没散去,“我就是随口一问。咱这圈子也就巴掌大,稍微动动耳朵就能听见雷声。我知道,你陆大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早些年的那些烂账早就翻篇了。” 陆铮冷哼一声:“别乱喊!什么封建余孽的称呼,就你这思想,还当指导员?” “是是是,连长同志教训的是,放心,我宋卫民不是那种爱打听别人私事、爱嚼舌根的人。” “你最好不是。” 宋卫民耸耸肩,不再多言。 …… “原地休息二十分钟!”排长的哨音如同天籁。 新兵们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稀里哗啦地散开。 大多数人直接往地上一坐,顾不得地上的寒气,先揉揉酸胀的小腿再说。 方琪身边很快围聚了几个同样出身不错的新兵,都在夸她刚才的动作标准。 方琪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矜持地微笑着,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陆铮的方向,可惜,他正在指导男兵走队列,并没有看向这里。 而在操场的另一角,气氛却有些沉闷。 几个农村来的女兵围在一起,神情沮丧。 那个刚才因为转身总是出错被骂哭的黑瘦女孩,正低着头抹眼泪。 “俺真笨,俺就是个棒槌。”女孩带着浓重的方言腔,抽抽搭搭地说,“那个方琪转得跟陀螺似的,俺怎么就转不明白呢?俺是不是要被退回去了?” “别瞎说,才第一天。”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女兵安慰道,但眼神里也没什么底气,“咱们以前只知道种地,哪练过这个。多练练……也许就行了。” “俺不想被退回去,入伍通知书发下来那天,俺爹第一次夸俺,说俺是全家的骄傲,这要是被退回去,那俺真不如死了算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都沉默下来,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在空气中蔓延。 在这个还不能考大学的年代,参军是她们改变命运的唯一跳板。 跳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不行,俺还得练练。” 黑瘦女孩一边说,一边笨拙地试图做一个向后转。 结果重心没稳住,脚底下一滑,“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哈哈哈哈——” 不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 方琪那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姑娘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猪肝色,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笑什么笑!”一排长黑着脸吼了一嗓子,“都给我严肃点!” 笑声止住了,但那种轻蔑的氛围还在飘荡。 排长也是头大,对这种身体僵硬,理解力差的兵,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教。 黑瘦女孩把脸埋在粗糙的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指缝里渗出绝望。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一张清冷的脸。 “起来。”林夏楠的声音不大,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镇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乖乖,这姑娘什么路子?(第2/2页) 黑瘦女孩下意识地把手递了过去。 林夏楠手腕一用力,借着一股巧劲,轻松把她拉了起来。 “拍拍土。”林夏楠淡淡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吸了吸鼻子,胡乱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俺叫李桂梅,俺是不是太笨了……排长说以脚跟为轴,俺不知道啥是轴,一转就迷糊,脚底下拌蒜。” “不是笨,是方法不对。你在家干过农活吗?”林夏楠问。 “干过!俺啥都干过!割麦子、扬场、推磨……” “推过磨就好办。”林夏楠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同样一脸沮丧的农村女兵,“都过来。” 那几个女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了过来。 周小雅也好奇地凑过来。 “排长说‘以脚跟为轴’,你们听不懂,是因为你们没把这词儿往生活里套。”林夏楠指了指李桂梅的右脚后跟,“桂梅,你这就不是脚后跟,是你家磨盘的轴心。你向右转的时候,就把右脚后跟死死钉在地上,想象你在推磨,只不过这次不是用手推,是用你的身体带动你的腿去转那个磨盘。” 李桂梅愣住了:“推……磨?” “对,推磨。”林夏楠稍微岔开双腿,做了个示范,“右脚后跟用力,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碾碎,就像你平时碾玉米那样。左脚掌轻轻一点,给个推力。身体别晃,你推磨的时候要是身子歪了,磨盘是不是就卡住了?” 李桂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试一个。”林夏楠下令,“把你脚底下那块土,当成你要碾碎的玉米粒。转!” 李桂梅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不再想什么“轴心”、“角度”,全是自家那个沉甸甸的大石磨。 她右脚跟猛地发力,像是在跟土地较劲,“咔”地一声,身体顺势一转。 稳稳当当。 虽然上身还有点僵硬,但下盘稳如泰山,根本没有之前的摇晃和踉跄。 “哎?神了!”李桂梅惊喜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脚,“俺转过来了!俺没倒!” 周围的几个农村女兵眼睛瞬间亮了。 “俺也试试!就是碾玉米呗?这个俺熟!” “我也试试!我想象我在踩死一只臭虫行不行?”周小雅兴奋地举手。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只要能稳住,你踩什么都行。” 接下来的几分钟,操场的这个角落画风突变。 原本愁云惨淡的气氛一扫而空。 没有了听不懂的军事术语,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接地气的比喻。 一旁的宋卫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看这边几个女兵一脸沮丧,想过来做做工作,安抚一下,没想到,林夏楠三言两语,就把她们的情绪都调动了起来。 眼看着她们一个个都开了窍,练得正起劲,宋卫民也没去打扰她们,又走回了陆铮的身边。 “乖乖,这姑娘什么路子?我都想拜师了。把队列训练跟推磨结合起来,这也就是她能想得出来。”宋卫民摇摇头,一脸惊叹,“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第93章 上面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号人全练成 第93章上面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号人全练成兵王啊? 陆铮靠在车门上,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个被一群新兵簇拥在中间的身影。 她没有高高在上地展示自己的优越,而是蹲下身,把自己和大家融为了一体。 “林夏楠。” “林夏楠……”宋卫民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才叫带兵。”陆铮淡淡地开口,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欣赏。 “什么?”宋卫民没听清。 “方琪那种,叫表演。”陆铮收回目光,点了点那个方向,“林夏楠这种,叫实用。上了战场,这帮推磨推出来的兵,比那些跳芭蕾的更能保命。” 林夏楠不仅仅是教会了她们动作,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一瞬间,成了这群自卑新兵的精神支柱。 刚才那个李桂梅,几分钟前还哭着想回家,现在眼里已经有了光。 带兵,带的就是这股气。 陆铮声音冷淡却笃定:“班长的人选,可以定下来了。” 宋卫民一愣,随即乐了:“英雄所见略同啊。新兵连刚开始,正缺几个代理班长把架子搭起来。我看,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了。” …… 天色彻底黑透,营区里的路灯昏黄,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 但此刻,没人觉得冷。 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正顺着食堂的烟囱,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这几百号新兵的魂儿。 那是油脂混合着酱油、八角、桂皮,在大火猛攻下迸发出的极致诱惑。 在七十年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上头。 “咕咚。” 队列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食堂门口,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旁,陈浩倚着车门,指尖夹着根烟,看着这群眼冒绿光的新兵蛋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怎么样?老宋。”陈浩弹了弹烟灰,冲着刚走过来的宋卫民挑眉,也给他递了根烟,“我这后勤工作做的到位吧?这一车猪肉,可是我从师部农场硬抠出来的。” 宋卫民笑了笑:“行,记你一大功。这顿肉要是没有,明天那一帮估计得趴下一半。” “那是。”陈浩得意地哼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昏黄的路灯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看清了来人后,陈浩夹在指尖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那副见鬼的表情如果拍下来,绝对能承包大院一年的笑料。 宋卫民在一旁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依然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陈浩僵硬的肩膀,语气极其真诚地介绍道:“这位,就是上级刚刚指派下来的,新兵连代理连长,陆铮同志。” 陆铮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随后,他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迈开长腿,径直越过陈浩,朝着香气四溢的食堂大门走去。 直到陆铮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陈浩才猛地回过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上面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号人全练成兵王啊?(第2/2页) 他扭头看向宋卫民,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老宋,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让他来带新兵?怎么着,上面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号人全练成兵王啊?” 虽然平时陈浩和陆铮不对付,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陆铮那身本事是实打实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这种人就是一把开了刃的凶兵,放在战场上是敌人的噩梦,放在新兵连……那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甚至有点要把鸡窝给拆了的架势。 宋卫民看着陈浩那副吃瘪的样,忍不住乐了。 “你也觉得大材小用了不是?”宋卫民双手插兜,哈出一口白气,“但命令就是命令。再说了,这批兵里又有不少‘关系户’,一般人还真镇不住。陆铮这尊大佛往那一杵,你看谁还敢炸刺?” 陈浩撇了撇嘴,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稍微压住了心头那股子莫名的寒意。 他侧过头,透过食堂那满是雾气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一双双盯着红烧肉望穿秋水、眼冒绿光的眼睛。 那些新兵蛋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个脸上还挂着对肉食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啧。”陈浩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玩味,“真不知道遇上陆铮,是这帮小崽子的福气,还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宋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福气还是噩梦,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走吧,陈大干事,进去看看你弄来的猪肉,别让连长挑出毛病来。” …… 食堂里,灯火通明。 长条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两个那个年代特有的搪瓷大脸盆。 一个盆里盛着色泽红亮、油光发颤的红烧肉炖土豆,肥瘦相间的肉块足有麻将牌大小,土豆被炖得绵软起沙,吸饱了肉汁,看着比肉还诱人。 另一个盆里是白菜炖豆腐,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油花和干辣椒段。 主食是大白馒头,一个个跟婴儿拳头似的,堆得冒尖。 几百号新兵们站在桌子旁,眼睛都在盯着面前那盆肉,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想吃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食堂里那股子躁动的热气。 陆铮站在食堂最前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他身后,宋卫民笑眯眯地站着,陈浩则靠在门框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这不仅仅是顿饭,这是下马威的后续。 “我也想吃。”陆铮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低沉有力,“训练了一天,谁都饿。但在新兵连,饭不能白吃,肉不能白啃。” 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张薄纸,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根据今天的集训表现,连部决定,对新兵连进行分班,并任命代理班长。” 此话一出,原本盯着肉的眼神瞬间转移到了陆铮身上。 第94章 班长,林夏楠 第94章班长,林夏楠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班长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一种荣誉,一种话语权,甚至关系到以后分配连队的好坏。 方琪坐在女兵这边的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她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 无论是出身、队列动作,还是在大家面前的表现,她都觉得自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男兵,共分十五个班。”陆铮语速很快,没有任何废话,“一班长,王大雷;二班长,李志军……十五班长,赵德柱。” 念到名字的男兵一个个站起来答“到”,声音洪亮,脸上难掩喜色。 “女兵,共分三个班。” 陆铮的视线终于落向了右侧。 方琪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女兵一班,班长——”陆铮顿了一秒,目光精准地落在方琪脸上,“方琪。” “到!” 方琪猛地站起身,声音清脆响亮,脸上绽放出自信的笑容。 她环顾四周,享受着周围羡慕的目光,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陆铮微微颔首,继续念道:“女兵二班,班长,刘亚男。” 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女兵站了起来。 “女兵三班……” 陆铮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宋卫民脸上的笑容稍微深了几分,陈浩也挑了挑眉,把视线投向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班长,林夏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方琪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样僵在了嘴角。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后方。 林夏楠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没有方琪那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也没有刘亚男的激动,只是平静地立正,行注目礼。 “到。” 四周响起了细微的嗡嗡声。 “这好像是那个上过报纸的人哎!” “对,我也看过,她爸妈都是烈士,她被她叔叔婶婶欺负,来军区伸冤的。” “难怪能当班长呢,这后台够硬的!” 陆铮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合上名单,眼神冷冷地扫视全场:“分班名单贴在门口,吃完饭自己去看。各班带回后,迅速整理内务,明早五点,按新班级集合。” 这就完了? 大家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去拿筷子。 “慢着。” 一直站在陆铮身后的宋卫民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依然笑得如沐春风,但这会儿谁也不敢把他当成只会笑的弥勒佛。 “有些话,连长不爱说,我得补充两句。” 宋卫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刚才念到的这些班长,前面都有两个字——‘代理’。”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玩味地在方琪和林夏楠之间打了个转。 “这份班长名单,是根据你们今天训练时的表现,并经由我和连长,以及几位排长的投票产出的,代理时间,为期一周,一周后转正!如果不称职,如果带不好兵,如果有人比你们更优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班长,林夏楠(第2/2页) 宋卫民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那对不起,班长的位置,能者居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在新兵连,只认拳头和成绩。” 这句话,直接给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能者居之”四个字,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觉得自己没戏的新兵,眼神瞬间活泛起来。 特别是那几个自认体能不错、只是一时没适应规矩的男兵,此刻盯着自己班长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而被点到名字的那些个代理班长,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这哪里是当官,分明是被架在了火炉上烤。 林夏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宋卫民说的那些残酷规则跟她毫无关系。 这点小儿科的激将法,在她眼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行了,都别绷着了。”宋卫民看着气氛差不多了,恰到好处地出来打圆场。他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今天呢,也算是咱们新兵连的欢迎仪式了,重头戏,是桌上的这些硬菜。” 他侧身,把站在门口抽烟的陈浩让了出来。 “大家伙儿都得感谢咱们陈干事。为了给咱们新兵连改善伙食,陈干事可是把师部农场的门槛都给踏平了,愣是从后勤那帮铁公鸡嘴里抠出了这两头大肥猪!” 陈浩掐灭了烟头,配合地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嘴角噙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别听老宋瞎吹。我就是看不惯咱们新兵连吃糠咽菜。只要你们好好练,以后这种硬菜,管够!”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 这掌声比刚才欢迎连长时真诚多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能让你吃上肉,谁就是亲爹娘。 “全体都有——坐!开饭!” 随着值班排长一声令下,几百号人像是一群饿狼,瞬间扑向了饭桌。 原本安静有序的食堂,瞬间变成了战场。 “给我留一块!那个大的我要了!” “别抢!都有都有!” “哎呀谁踩我脚了!” 筷子飞舞,碗盆碰撞,咀嚼声、吞咽声交织成一片最原始的交响乐。 林夏楠那一桌是女兵三班。 或许是因为林夏楠刚才那股子镇得住场的气势,同桌的几个女兵虽然眼馋那盆肉,但都没敢第一时间下筷子,而是眼巴巴地看着这位刚上任的“代理班长”。 “看我干什么?”林夏楠拿起筷子,“我又不是红烧肉,不能吃。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想家。” 有了班长带头,三班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周小雅坐在林夏楠对面,虽然她从小不缺油水,但这会儿训练了一天,也是真饿了,顾不上什么形象。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土豆和红烧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夏楠……唔……真好吃!这陈干事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这事儿办得真地道!” 林夏楠嘴角微抽:“快吃吧,少说两句。” 第95章 江山是你打下的吗? 第95章江山是你打下的吗? 晚饭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虽然不用再出操,但整理内务这项大工程足以让所有人脱层皮。 衣服要洗,背包带要塞进床头,连牙刷缸摆放的角度都有严格规定……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忙忙碌碌。 林夏楠作为三班长,不仅要整理自己的,还得盯着班里其他成员的。 虽然今天排长已经教过怎么叠被子,可还有不少人叠不好。 担心明早出操太早,万一没叠好被子,检查到自己就不好了,所以有不少人都在练习怎么叠。 “哎呀!这被子是成精了吗?怎么一压这边,那边就鼓起来了!” “我这也一样,软塌塌的,怎么叠成方块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 对于这群刚入伍的姑娘来说,把一床蓬松的新棉被叠成那种棱角分明的“豆腐块”,难度不亚于让她们去拼刺刀。 林夏楠也在和她们一起练习。 她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掌沿着被子的折痕用力且均匀地切下去。 她前世虽然没当过兵,但在医院那几年,为了打发时间,也没少看护士们整理内务,加上她做事向来心细,很快就摸到了门道。 只是这新棉花弹性太大,想要那种刀切斧凿的效果,还得费一番功夫。 “夏楠,你看我这个怎么样?” 旁边传来周小雅献宝似的声音。 林夏楠转头一看,顿时挑了挑眉。 只见周小雅那床被子,已经方方正正地摆在床头。 棱是棱,角是角,甚至连被面的褶皱都被抹得平平整整,跟排长示范的一模一样。 这可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学会的。 叠军被讲究个“三分叠,七分修”,尤其是那股子抠棱角的巧劲儿,没个千百次的磨练,根本出不来这效果。 “行啊小雅,”林夏楠伸手摸了摸那硬挺的棱角,“深藏不露啊,刚才在操场上累成啥样了,这会儿手上功夫倒是利索。以前练过?” 周小雅嘿嘿一笑,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对讨喜的酒窝。 她抓了抓头发:“我这人就是手巧,看一遍就会了!” 说着,她赶紧岔开话题,热心地凑到旁边几个愁眉苦脸的农村女兵跟前:“哎呀,你们这样不行。得先把棉花压实了!来来来,我教你们,用膝盖跪!跪平了就好叠了!” “切。” 一声冷哼从不远处的一班铺位传来。 方琪盘着腿坐在床上,面前的被子也叠得相当标准。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一边照着自己那张精致的小脸,一边斜眼看着这边热闹的景象。 “内务整理,那是军人的基本功。”方琪放下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被子都叠不好,当什么兵。” 她身边围着的几个大院女兵也跟着附和:“就是,琪琪姐从小就在部队长大,这种东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话一出,原本正在跟周小雅学叠被子的几个农村女兵,手上的动作都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那种无形的阶级壁垒,再次像一堵墙一样竖了起来。 “干部子弟了不起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江山是你打下的吗?(第2/2页) 角落里,正在跟被子较劲的李桂梅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琪的眉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小镜子往床上一扣,目光凌厉地射向李桂梅:“你说什么?大声点!” 李桂梅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白天林夏楠给她撑腰,胆子又壮了几分。她梗着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俺说,干部子弟也没啥了不起的。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啥你们就高人一等?” 方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就凭江山都是我们打下来的!没有我们流血牺牲,你们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哪有机会穿这身军装?”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一屋子人喘不过气。 几个胆小的女兵已经低下了头,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方琪的话虽然刺耳,却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事实”。 “江山是你打下的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夏楠没抬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动作。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在被角处轻轻一折,一个完美的直角便呈现出来。 “你说什么?”方琪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夏楠。 林夏楠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我说,江山是你打的吗?流血牺牲的是你的父辈,那是他们的荣耀,不是你炫耀的资本。你除了投胎技术好一点,吃着父辈的红利长了一身娇气肉,你自己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你——”方琪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林夏楠的手指都在抖。 “说得好!”周小雅第一个鼓起掌来,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 “班长说得对!” 宿舍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农村女兵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方琪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熄灯!都吵吵什么呢!” 走廊里传来值班排长的吼声。 “啪”的一声,宿舍里的灯灭了。 只剩下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方琪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咬着牙钻进了被窝。 …… 熄灯号吹响之后。 整个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炉膛里偶尔爆出一两声木柴燃烧的轻响。 累了一天的女兵们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然而,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呼——哈——呼——哈——” 一阵如同拉风箱般的巨大鼾声,毫无预兆地在宿舍中段炸响。 那声音忽高忽低,还带着颤音,极具穿透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像是防空警报。 刚有点睡意的周小雅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啊?这是锯木头呢?” 黑暗中,翻身的声音此起彼伏,抱怨声开始蔓延。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二班的吧?好像是从中间传来的。” “这动静,我还以为回到我家那村头了呢!” 第96章 这林夏楠,话不多,但真管事儿啊 第96章这林夏楠,话不多,但真管事儿啊 林夏楠本来就睡得浅,这会儿也被吵醒了。 她听得出,声音源头在二班的位置。 “哎呀,吵死人了!”方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响了起来,“这谁啊?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本来还在忍耐的人的情绪都勾起来了。 “就是啊,明天还要早操呢!” 方琪坐起身,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正对着二班的方向指指点点:“刘亚男,你是二班长,你就听着?不管管你们班的人?” 二班长刘亚男是个实在人,被点了名,只好披着衣服爬起来,摸黑找到了打呼噜的那位。 “朱晨?朱晨!” 刘亚男推了推那个打呼的女兵。 “啊?咋了?集合了?”叫朱晨的姑娘迷迷糊糊地醒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集合,你打呼噜太响了,大家都睡不着。”刘亚男低声说。 “啊?俺……俺打呼噜了?”朱晨显得很局促,“对不住啊,俺太累了……俺翻个身。” 朱晨翻了个身,侧着睡了。 鼾声确实停了。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方琪冷哼一声,重新躺下:“早管管不就完了,非得让人说。” 然而,好景不长。 不到十分钟,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拉风箱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响、更急促,甚至伴随着几声像是被痰卡住的怪异声响。 “呼——呃——呼——” 周小雅直接把枕头捂在脑袋上:“我不行了,我要神经衰弱了!” 方琪猛地掀开被子,声音尖锐:“刘亚男!你到底能不能行?这就是你们班的兵?要是管不了,我看你这个班长也别当了!” 刘亚男也急得满头大汗,再次爬起来推醒朱晨。 朱晨这次醒来,自己都要哭了:“班长,俺也不想啊……俺控制不住啊。俺在家从来不这样的,可能是今天跑得太累了……” “那你也不能让大家都不睡觉陪着你吧?”方琪那边的女兵开始阴阳怪气。 “要不把她弄出去睡?”有人提议。 “这么冷的天,弄出去冻死人咋办?”刘亚男反驳道,“再说了,这是生理问题,她也不是故意的。” “那我们就活该倒霉?”方琪不依不饶,“刘亚男,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去叫值班排长了。到时候扣分可是扣你们全班的。” 刘亚男站在黑暗里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抱怨声传了过来。 “让我看看。” 随后是窸窸窣窣穿鞋的声音。 林夏楠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 光束打在朱晨的脸上,这姑娘正抱着被子,一脸愧疚和恐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脖子有点短,仰面躺着的时候,上嘴唇翘得厉害,典型的口呼吸面容。 “夏楠……”刘亚男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也睡不着吧?我也没办法,推醒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朱晨的枕头。 “果然太低了。” 她把手电筒递给刘亚男:“帮我照着点。” 然后,林夏楠把朱晨的枕头抽出来,又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两个叠在一起,垫高了大概二十公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这林夏楠,话不多,但真管事儿啊(第2/2页) “朱晨,你躺下。” 朱晨听话地躺下。 “头稍微侧一点,下巴抬高。”林夏楠伸手帮她调整姿势,“这个姿势能打开你的气道。还有,你的被子太厚了,压迫胸腔,容易呼吸不畅。” 她把朱晨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脖子和锁骨。 “行了,睡吧。” “这……这就行了?”朱晨不敢置信。 “睡你的。”林夏楠拍拍她的肩膀。 也许是林夏楠的语气太让人安心,朱晨没几分钟就又睡着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只有平稳沉重的呼吸声,虽然还是有点粗重,但那种惊天动地的“拉风箱”声彻底消失了。 整个宿舍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刘亚男瞪大了眼睛,冲着林夏楠竖起了大拇指,眼里满是崇拜。 林夏楠笑了笑。 上辈子经常住院,那种8人间也住过,对付这种事,她很有经验。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抱怨的女兵,这会儿心里都有了杆秤。 这林夏楠,话不多,但真管事儿啊。 方琪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心里那股子酸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睡觉。”方琪有些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一夜无话。 …… 清晨五点,尖锐的军号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嘟嘟嘟——嘟——”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穿衣声、脚步声、洗漱盆碰撞声混成一团。 “快快快!别磨蹭!”方琪尖锐的声音在一班响起,“谁要是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相比之下,三班这边显得有点诡异的安静。 因为她们四点半就起了。 此时的林夏楠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帮李桂梅最后一次修正被角的线条。 她的手指灵活地沿着棉被边缘轻轻一剔,那个原本还有点圆润的角瞬间变得如同刀切般锋利。 “记住这个手感了吗?”林夏楠低声问。 李桂梅拼命点头,脸上全是汗,也不敢擦,眼神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儿:“记住了班长!俺就算把这手剁了,也要叠出这一角来!” “不用剁手,用心就行。”林夏楠拍拍她的肩,“周小雅,那边几个你看一眼。” “得令!”周小雅正把自己那个完美的“豆腐块”摆正,闻言立刻窜到另一个铺位前。 五点十五分,全连集合完毕。 操场上寒风凛冽,但这几百号新兵蛋子个个满头大汗,心里比身上更热。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内务检查,关乎到各班的脸面,更关乎到那一周的“代理班长”能不能坐稳。 陆铮穿着军大衣,脸色冷得像是这冬天的霜。 宋卫民依旧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个记分本。 “全体都有,立正——”值班排长吼道,“连长同志,新兵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陆铮回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内务是军人的脸面。脸洗没洗干净,能不能见人,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97章 想不拖后腿,就得拼命 第97章想不拖后腿,就得拼命 一行人排着队,跟着陆铮和宋卫民浩浩荡荡开进宿舍。 男兵那边惨不忍睹。 有的被子像发面馒头,有的像坦克碾过的战壕,还有个倒霉蛋把鞋带系成了死结,直接被陆铮一脚踢到了床底下。 “这就是你们叠的被子?”陆铮指着一床像麻花一样的被褥,“猪窝都比这整齐!这一班,全班扣五分!班长王大雷,俯卧撑五十个!”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轮到女兵宿舍了。 首先是一班。 方琪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地站着。 她的铺位上,那床被子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棱角分明,被面平整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 宋卫民走过去,摸了摸,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这标准,下了连队都能当标兵。这基本功确实扎实。” 方琪嘴角微扬,一脸得意。 然而,陆铮没有说话。 他径直略过方琪的铺位,走向里面。 越往里走,惨状越明显。 虽然看得出努力修整过,但和方琪那个简直是云泥之别。 软塌塌的,有的甚至还能看出里面的棉花团没压实。 陆铮停在一个最差的铺位前,伸出教鞭点了点:“这是谁的?” 一个瘦小的女兵战战兢兢地举手:“报……报告,是我的。” 陆铮转头看向方琪:“你是班长?” “报告!是!”方琪大声回答。 “你的被子满分。”陆铮声音平静,“但你的兵,不及格。” 方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委屈地辩解:“连长,我教过她们了……” 陆铮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接着是二班。 刘亚男是个实在人,全班水平比较平均,都不算太好,但也没太差。 陆铮只说了一句:“还有进步空间。” 最后,众人来到了三班的区域。 还没走近,宋卫民就“咦”了一声。 三班的十床被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没有方琪那一床那么极致的完美,但每一床都达到了优秀的标准。 高度一致,宽度一致,连摆放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竟然看不出明显的差距。 整齐划一。 这才是军队要的视觉冲击力。 宋卫民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他走到李桂梅的铺位前,伸手压了压。 结实,紧凑。 “这是昨天那个转不明白圈的兵吧?”宋卫民看向林夏楠,“怎么做到的?” 林夏楠立正,目不斜视:“报告指导员,也没什么秘诀。就是笨鸟先飞。今早全班四点半起床,我和周小雅同志负责教学和修正,大家互相监督,互相整改。” “四点半?”宋卫民挑眉,“够拼的啊。” “想不拖后腿,就得拼命。”林夏楠语气平淡。 “谁是周小雅?”宋卫民看向队伍末尾。 “报告!”周小雅大声喊道,“是我,其实主要是班长教的好!班长说,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我们三班不能有短板!我就帮着班长给那几块短板补补胶!” 这话一出,宋卫民没忍住,“噗嗤”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想不拖后腿,就得拼命(第2/2页) 这比喻,倒是贴切。 陆铮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林夏楠的铺位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被子。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风格,不张扬,但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伸出手,在那床军被上轻轻抚过。 “好。” 陆铮收回手,只说了一个字。 宋卫民挑了挑眉,手中的钢笔在记录本上行云流水地划过,随即合上本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检查结束。”宋卫民笑眯眯地看向众人,“下面宣布评分结果。” “女兵三班,全员内务优秀,且互帮互助精神突出,全班加五分。” 三班的几个姑娘顿时欢呼起来。 宋卫民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一班长方琪,内务标兵,加两分。” 方琪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下巴微扬,挑衅地瞥了林夏楠一眼。 就算全班加分又怎样? 标兵还是她方琪。 “但是——” 陆铮突然开口,冷冽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方琪的沾沾自喜。 他转过身,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方琪,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班部分人员内务不合格,且班长未尽到帮扶责任,导致全班整体水平极差。根据连队规定,一班总分扣五分。” 方琪瞪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 那张原本骄傲得像只白天鹅的小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目光扫过自己班里那些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女兵,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陆铮似乎听到了她的腹诽,或者是看透了她那点小心思。 “觉得委屈?”陆铮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在战场上,你一个人冲上了高地,你的战友全死在半路上,你觉得你是英雄?不,你是光杆司令。光杆司令的下场只有一个——被敌人包饺子。” “报告!”半晌后,方琪猛地抬头,“我不委屈!连长批评得对,集体荣誉高于个人,我会……接受教训!” 陆铮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丝毫波澜。 “光嘴上说没用。” 他收回目光,转身,军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把被子重新叠,不及格的,不许吃饭。”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女兵宿舍。 宋卫民合上记分本,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方琪,摇了摇头,背着手跟了出去。 陆铮和宋卫民前脚刚跨出门槛,宿舍里凝固的空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轰”地一声炸开了。 “看什么看!都动起来啊!” 方琪那张原本精致的小脸此刻扭曲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猛地转身,冲着一班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女兵吼道:“想饿死吗?没听见连长说什么?重叠!” 一班的女兵们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拆被子。 “哎呀你笨死了!”方琪一把推开其中一个,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被角,“看着!我只教一遍,要是再学不会,你就自己去跟连长解释!” 她嘴上说着教,动作却粗暴得像是要把被子撕碎。 第98章 夏楠这是铁打的吗? 第98章夏楠这是铁打的吗? 方琪心里那个恨啊。 从小在家里,父亲就处处她们军事化要求,但姐姐方瑶一直比她优秀。 后来姐姐参军,年年都是标兵,更是让她羡慕不已。 现在,好不容易她年龄够了,终于也能参军了。 临来前,父亲特意把她叫到书房,那番话犹在耳边:“琪琪,别给你姐丢人。” 这几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勒得她头疼。 “折这边!折这边!”方琪烦躁得声音都变调了,“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学不会,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被她吼的那个女兵吓得一哆嗦,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手更是抖得像筛糠,越急越乱,那被子反而被扯得更不像样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方琪气得把被子一摔。 整个一班的区域气压低得吓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此起彼伏,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反观隔壁三班。 气氛虽然算不上欢天喜地,但绝对称得上轻松惬意。 大家整理好内务,甚至还有时间互相整理一下军容风纪。 “班长,咱们真不等她们啊?”李桂梅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往一班那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林夏楠正在整理帽檐,闻言动作没停,语气平淡:“连长的命令是‘不及格不许吃饭’,不是‘大家陪着一起饿肚子’。” “三班全体都有,目标食堂,出发。” “是!” 一群姑娘脆生生地应着,脚步轻快地鱼贯而出。 方琪抬头,那眼神恨不得在林夏楠的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 接下来的日子,新兵连的天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天的三公里只是开胃小菜,那么接下来的一周,陆铮亲手端上来的,就是一桌名为“满清十大酷刑”的满汉全席。 早晨五点,陆铮那辆吉普车的引擎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准时在楼下响起。 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哨音和值班排长撕心裂肺的吼声:“全连集合!五公里越野!最后十名早饭取消!” 上午,冻得手指都伸不开,据枪定型训练。 下午,泥潭战术低姿匍匐,那是真的泥潭,里面甚至还混着碎石子和冰碴子。 晚上,体能加练,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 不到三天,私底下没人再叫陆铮“连长”或者“陆阎王”了,大家统一了一个新称呼——“陆魔头”。 …… 周三,下午两点。 深秋的阳光惨白无力,寒风卷着操场上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枪口挂砖,据枪一小时。谁的砖掉了,就要接受惩罚。” 陆铮的声音听在众人耳朵里,竟比那风声还要刺骨。 他手里拿着那根教鞭,在队列里慢慢踱步。 新兵们手里端着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管前段用背包带吊着一块沉甸甸的红砖。 前十分钟还好,除了胳膊有点酸,大家还能咬牙坚持。 二十分钟后,队伍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对于这群新兵来说,那块悬在枪口的红砖,起初像个馒头,后来像块石头,现在简直像座大山。 那种酸痛感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肌肉纤维里撕咬,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再钻进脖子,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夏楠这是铁打的吗?(第2/2页) “嘶……” 队伍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林夏楠感觉自己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连眨眼的力气都不敢用,生怕这微小的动作打破了身体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底子并不算太好,之前在叔叔家长期营养不良,虽然最近补回来一些,但面对这种高强度的静力训练,依然有些吃力。 她的枪管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颤。 红砖在风中轻轻晃动。 “坚持不住就打报告!” 陆铮的声音冷冷地穿透风沙,“把砖头放下,去旁边歇着!没人会笑话你们,毕竟你们只是一群没断奶的孩子!” 激将法。 很老套,但很管用。 原本有几个想要放弃的男兵,听到这话,咬着牙把要去解背包带的手又缩了回去。 林夏楠死死盯着准星,拼命坚持着。 “啪嗒。” 一声闷响。 排尾的一个男兵终于撑不住了,手臂一软,枪口的红砖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土。 那男兵羞愧得满脸通红,还没等他弯腰去捡,陆铮冰冷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捡起来。一边罚站。” 男兵身子一僵,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看着连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能咬着牙,颤抖着捡起砖头。 这一声响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接二连三的“啪嗒”声开始在队列里响起。 每一次响声,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叹息和陆铮无情的判决。 不远处,方琪也在抖。 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虽然没少看父辈练兵,也跟着比划过,但这种实打实的苦头,她还是第一次吃。 那块砖头坠得她想骂人。 她余光瞥向林夏楠的方向,心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 一股子名为“嫉妒”和“好胜”的肾上腺素,硬生生地撑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手臂。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大部分人都已经掉了砖头,正在旁边垂头丧气地接受惩罚。 场上还能稳住枪的,只剩下寥寥数十人。 周小雅在坚持了四十分钟后,终于哀嚎一声:“不行了不行了!胳膊断了!” 随着砖头落地,周小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还在坚持的林夏楠,眼里满是震惊:“……夏楠这是铁打的吗?” 一小时到了。 但陆铮没有喊停。 他背着手,像是一尊冷酷的雕塑,目光在仅剩的几个人身上扫过。 男兵这边倒还剩下不少。 女兵这边,只有方琪和林夏楠。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陆铮没说话。 他双手背在身后,黑色的皮手套紧紧攥着教鞭,目光深沉地锁死在林夏楠身上。 他看得出来,林夏楠早就到了生理极限。 她的肌肉已经在痉挛,全靠锁死的关节和一口气吊着。 这种状态很危险,一旦那口气散了,人可能直接就废了。 第99章 因为我没有伞 第99章因为我没有伞 但陆铮没有喊停。 他在等。 等一块璞玉在砂砾中磨出光,或者碎成粉末。 陈浩送完物资,见大家都围在操场,也过来凑热闹。 他站在吉普车旁看了一会儿,嘴里的烟都忘了点,捅了捅旁边的宋卫民:“老宋,这有点邪门啊。方琪那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这林夏楠什么路子?这都快赶上侦察兵选拔的强度了。” 宋卫民眯着眼,目光紧紧锁在林夏楠身上,轻声说道:“方琪靠的是体能,林夏楠靠的是命。” “什么意思?” “你看她的眼神。”宋卫民指了指,“那不是在训练,那是在拼命。” 一小时三十分钟。 方琪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断了。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那个一直支撑着她的“一定要赢过林夏楠”的念头,在极度的生理痛苦面前开始动摇。 为了赢她,把自己练废了值得吗? 我是干部子女,以后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在这里跟个疯子拼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股气就散了。 “哐当。” 方琪手里的枪滑落,砖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全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唯一还站着的人身上。 林夏楠。 她似乎根本没听到方琪掉枪的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准星。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体全凭本能在支撑。 那种痛苦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空灵。 陆铮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即便在极度痛苦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 陆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枪管。 林夏楠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夺回控制权。 待看清是陆铮后,她眼里的凶光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够了。”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放下。”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松手,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成了爪形,根本打不开。 陆铮皱了皱眉。 他伸出大手,一根一根地,强行掰开了她的手指。 “哐。” 枪被陆铮拿走,交给了旁边的值班排长。 林夏楠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前栽。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让她站稳。 “活动手腕,别停下,不然明天你的手就废了。”陆铮冷冷地说道。 林夏楠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了。 整条胳膊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刺,那种酸痛感已经超越了神经能承受的阈值,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麻木。 她借着陆铮那只大手的力道,硬生生地挺直了脊梁。 双腿虽然还在打颤,但脚后跟已经死死钉在了地上。 “谢谢连长。”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开始机械地甩动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胳膊。 “干嘛这么拼?” 陆铮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楠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因为我没有伞(第2/2页) 她抬起头,迎上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两世为人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 如果说,她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所谓的尊严和公平,从来不是靠眼泪哭出来的,是靠血汗拼出来的。 “报告连长。” 她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我没有伞。” 陆铮眉头微挑。 “下雨的时候,有伞的孩子可以等雨停,或者慢悠悠地走。但我,只能拼命跑。”林夏楠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可陆铮却分明看到她眼底的落寞。 陆铮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穿透了他坚硬的伪装,击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曾几何时,他也是大院里的天之骄子,直到父亲那件事发生,一夜之间,他也成了那个“没有伞”的人。 原来,他们是一类人。 陆铮眼底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集合!” 值班排长的哨声响起。 几百号新兵拖着残躯败体,迅速归队。 陆铮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视全场,开始了今天的训练点评。 先是表扬了那些坚持到最后的男兵们,接着,他顿了顿,看向女兵。 “女兵中,今天只有两个人合格。”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一班长方琪。” 方琪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虽然最后没撑过林夏楠,但她毕竟是女兵中坚持到最后的唯二之人。 “基本功扎实,据枪姿势标准,有点军人的底子。”陆铮淡淡地点评。 方琪扬着眉毛,得意地享受着周遭投来的羡慕眼神。 陆铮继续说:“三班长林夏楠。” 林夏楠立正,目视前方。 陆铮看着她,眼神复杂。 “体能差,肌肉力量弱,据枪动作前二十分钟尚可,后面全靠毅力死撑。” 队伍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但是——” 陆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枪稳。” 只有两个字。 却重若千钧。 “无论身体抖成什么样,哪怕意识模糊,她的准星始终没有偏离目标。”陆铮指着林夏楠,对着全连吼道,“这就是我要的兵!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管你累不累,痛不痛!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只要你的手指还能扣动扳机,你就得给我把子弹送进敌人的眉心!” “方琪,林夏楠,提出表扬!” “是!”林夏楠大声应答,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方琪也跟着喊了一声“是”,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陆铮虽然表扬了两个人,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较量,林夏楠完胜。 …… 傍晚,食堂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几百号人虽然坐得端正,但那拿勺子的手,一个个都在疯狂抖动,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尤其是刚经历过“地狱一小时”的女兵们。 “哎哟……我不行了。”周小雅看着勺子里的土豆块在半空中欢快地跳了一支芭蕾,然后“啪嗒”掉回碗里,绝望地哀嚎,“这饭是吃不到嘴里了,要不直接把脸埋碗里啃吧?” 第100章 别看了,那是人家有个好爹 第100章别看了,那是人家有个好爹 坐在对面的林夏楠也没好到哪去。 左手又红又肿,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但她神色如常,右手稳稳地握住勺柄,利用手腕的力量调整角度,快准狠地把饭送进嘴里。 虽然动作慢,但没洒出一粒米。 “班长,你不疼啊?”李桂梅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夏楠。 “疼。”林夏楠咽下口中的饭菜,淡淡道,“疼说明胳膊还在,没废。赶紧吃,晚修还要整理内务。” “你也是魔鬼吗……”周小雅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林夏楠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咬着牙重新拿起了勺子。 …… 回到宿舍,泾渭分明的对立感愈发强烈。 原本的大通铺,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割裂开来。 以方琪为中心,一班和部分二班的大院子弟围成了一个圈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花油和某种高级药膏混合的味道。 “都过来,这是我爸托人从南方军区带回来的特效活络油。”方琪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大家都抹点,不然明天早上胳膊抬不起来,还得挨骂。” “哇!这就是‘军区特供’吧?” “琪琪你真好!”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二班女兵,闻着那药味,也忍不住凑了过去。 毕竟这胳膊实在是疼得钻心,明天还要训练,谁也不想掉队。 方琪很大方,给围过来的人一人倒了一点。 那股刺鼻又带着清凉的药油味,顺着空气飘到了三班这边。 李桂梅吸了吸鼻子,眼神不自觉地往那边瞟,手里捏着自个儿肿得像萝卜一样的手指,小声嘀咕:“真好闻,那是红花油吧?听说抹上就不疼了。” 旁边几个农村来的女兵也都眼巴巴地看着,眼里藏不住的羡慕。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高级货就是身份的象征。 “别看了,那是人家有个好爹。”周小雅虽然嘴硬,但也在偷偷揉手腕,显然疼得不轻。 林夏楠坐在床沿,神色平静。 她扫视了一圈班里情绪低落的姑娘们,拍了拍手。 “都坐好。”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 大家下意识地看向她。 林夏楠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在了左手手腕内侧三寸的地方:“没药油也没关系。人体自带药箱。” “啊?啥意思?”李桂梅瞪大了眼睛。 “还记得来时的卡车上,让你们按的内关穴吗?” “记得啊,可那个穴位,不是止吐的吗,我现在又不想吐。”周小雅不解。 “不仅仅是止吐,这穴位,学问大着呢。”林夏楠一边按揉,一边示意大家跟着做,“还有手肘外侧的曲池穴。按下去,是不是有种酸胀感?” 周小雅试着按了一下,顿时龇牙咧嘴:“哎哟!酸!酸得我想掉眼泪!” “酸就对了。按揉三分钟,能疏通经络,缓解肌肉痉挛。虽然比不上特效药见效快,但睡一觉起来,绝对比干挺着强。” 姑娘们半信半疑,纷纷效仿。 一时间,三班这边全是“哎哟哎哟”的叫唤声,虽然没有药油味,但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硬是把刚才那点羡慕嫉妒恨给冲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别看了,那是人家有个好爹(第2/2页) 方琪在那边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屑地撇撇嘴。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道粗犷又不耐烦的喊声。 “女兵一班、二班、三班的班长!都出来!”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周小雅眼睛一亮,凑到林夏楠耳边:“是陈浩,他又来干嘛?” 林夏楠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走到门口。 走廊的风口处,陈浩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袋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到三人出来,陈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视线落在林夏楠身上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林夏楠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还有点肿。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后勤那边多出来几瓶跌打酒,我寻思着扔了也是浪费,就给你们送过来了。”陈浩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今天老陆练得狠,别明天一个个都趴窝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三个褐色的玻璃瓶,往窗台上一排:“三个班,每个班一瓶。” 刘亚男和林夏楠对视一眼,都没动。 方琪却先一步上前,拿起一瓶,甜甜地笑着:“谢谢你啊陈浩哥,还劳烦你专门送一趟药。” 她回头,瞥了一眼林夏楠和刘亚男:“愣着干嘛呀,陈干事特意送药过来,还不好好谢谢人家?”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感情陈浩是专门给她方琪送的药,她们都跟着沾光了而已。 见那两人都没动,陈浩拿起一瓶塞进刘亚男手里:“拿着。” 刘亚男受宠若惊:“谢谢陈干事!” 然后,他拿起第三瓶,递到林夏楠面前。 林夏楠抬眼看他。 陈浩的眼神有些闪躲,粗声粗气地说:“拿着啊。手不想要了?” 林夏楠没说话,伸出右手接过药瓶。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余温。 显然是一路被人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谢谢。”林夏楠声音清冷。 陈浩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手:“行了,赶紧回去抹上,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背对着她们,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那药劲儿大,推拿的时候忍着点疼。” 陈浩离开女兵宿舍,把手揣进军大衣兜里,刚转过花坛,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背对着路灯,身形高大挺拔,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他娘……” 陈浩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你有病啊?大半夜的不出声,在这儿扮鬼吓唬谁呢?” 那道黑影动了动,转过身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冷硬的线条衬得更加凌厉。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那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得人心里发毛。 第101章 手,伸出来 第101章手,伸出来 陈浩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来给方琪送药的啊,你别多想,临出门前她姐姐来找过我的,让我照顾着点。我想着既然送了,那就大家一起送吧,就每个班给了一瓶。你今天练那么狠,我送个药,不违规吧?陆大连长?” 陆铮依然没说话,目光越过陈浩的肩膀,看向女兵宿舍的窗口。 陈浩看着他肩膀上肩章,嗤笑一声:“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个营级干部了,自降身份过来当这个新兵连连长,图啥?” 陆铮收回目光,冷冷地说:“与你无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有什么,冲我来。” 陈浩梗着脖子,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什么意思?我干嘛了?我身为后勤干事,给新兵们送个药,犯了哪条条例了?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陆铮盯着他看了几秒,似笑非笑地说道:“陈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陈浩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老子一直都这么体贴!”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下午在训练场,看到林夏楠那只又红又肿的手,还有她那副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的倔样,他心里莫名就有点发堵。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看见一只流浪猫被野狗追得满身是伤,却还龇着牙炸着毛不肯认输。 让人忍不住想……扔块肉过去。 陈浩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你至于护得这么紧吗?我又没搞特殊化,大家都有的东西。而且,我早跟你说了,那封检举信就他妈不是老子做的!”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发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又没提什么信的事,你那么紧张干嘛?”陆铮收回手,插进裤兜,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我他妈紧张个屁!”陈浩气极反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陆铮,“你给我等着,我已经让人查去了,等我查出来是谁,我不光要甩你脸上,我还要让林夏楠那个死丫头给我道歉!” 说完,陈浩狠狠地啐了一口,裹紧大衣,气冲冲地往干部宿舍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下,重新归于死寂。 陆铮没动。 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摩挲着一个冰凉的小铁盒。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想点火,动作又顿住了。 这里离女兵宿舍太近。 烟味会飘进去。 陆铮烦躁地把烟拿下来,在指间揉碎,任由烟丝散落在风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灌木丛,精准地锁定了女兵宿舍的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晕。 光晕里,人影晃动。 …… 女兵宿舍内,此刻正充斥着一股浓郁刺鼻的味道。 陈浩送来的那瓶跌打酒,劲儿确实大。 刚一打开瓶盖,那股子冲脑门的药味就跟长了腿似的,瞬间钻满了整个屋子。 “咳咳……这味儿也太冲了!”周小雅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药酒倒在手心,“不过闻着倒是挺让人安心的。” 林夏楠坐在床边,右手接过药瓶,正往左手手腕上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手,伸出来(第2/2页) 褐色的药液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刺痛。 右手拇指按住淤青最重的地方,开始用力推拿。 “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那钻心的疼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夏楠,你轻点儿!”李桂梅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忍不住劝道,“你那是手,不是面团,别把自己搓秃噜皮了。” “淤血得揉开,”林夏楠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长痛不如短痛。” 宿舍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药油味。 方琪皱眉:“这味儿也太大了。”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下床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却也吹散了屋里浓郁的药味。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林夏楠就是有种直觉,那棵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林夏楠转身,从桌子底抽出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脸盆。 “我去打盆热水,烫烫手。” 她走出宿舍,并没有去水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棵老槐树。 陆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似乎没想到林夏楠会出来,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不睡觉,乱跑什么?”陆铮声音低沉。 林夏楠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扬了扬手里的搪瓷盆:“报告连长,打水。” 陆铮眉头微皱:“水房在东边,这是西边。” “不认路,走错了。”林夏楠面不改色地撒谎。 陆铮:“……” 这丫头,撒谎都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陆铮叹了口气,那种还要端着架子的伪装瞬间卸了大半。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彻底将林夏楠笼罩在内,替她挡住了凛冽的夜风。 “手,伸出来。” 林夏楠一愣,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身后:“涂过药了,陈干事送的。” “他那玩意儿也就治个跌打损伤,对你这种没用。”陆铮伸出手,“拿来。” 林夏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左手。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陆铮看清了那只手。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血肉模糊的夸张画面。 但陆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那潭深水仿佛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泛起层层寒意。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 手背上有些红肿,那是下午长时间据枪导致的充血。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层层叠叠的茧。 虎口、指腹、掌心,甚至是关节处,都有一层薄薄的细茧,有的地方还带着陈年的细小裂口,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这双手,摸过锄头,握过镰刀,甚至可能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长时间浸泡过。 相比之下,今天训练造成的这点红肿,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第102章 你对所有兵都这么好吗? 第102章你对所有兵都这么好吗? “小伤,不碍事。”林夏楠想要抽回手,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连长,这点伤真不算什么,睡一觉就好了。” “别动。”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铁盒。 “咔哒”一声轻响,铁盖被旋开。 一股奇异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闻起来跟方琪和陈浩的药都不一样,这是一种带着淡淡草药清香,又混杂着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闻起来并不冲,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陆铮用食指挖了一块淡绿色的药膏。 “可能会有点烫。” 他低着头,没有看林夏楠的眼睛,视线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腕处。 指腹带着药膏,按上了那处淤青。 那一瞬间,林夏楠浑身一僵。 烫。 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灼烧感,而是一种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热意。 陆铮的手指粗糙却有力,将那团药膏一点点揉进她的皮肤里。 如果说陈浩的药是火辣辣的疼,那陆铮的药,就是绵绵密密的热。 他的掌心温度极高,贴合着她冰凉的手腕,两种温度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交融,激起一阵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忍着点。” 陆铮感觉到了她肌肉的紧绷,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这药是侦察兵专用的,活血化瘀效果比那红花油强百倍,但得揉开了才管用。” 林夏楠咬着下唇,没吭声。 她看着陆铮。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刚毅的侧脸,还有那两排浓密得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 这个在训练场上冷酷无情、把新兵往死里练的“魔鬼教官”,此刻却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专注、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反差太大,大到让林夏楠那颗历经沧桑、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都忍不住颤了颤。 “连长。” “嗯?”陆铮没抬头,专心地对付着她虎口处的一块硬结。 “你对所有兵都这么好吗?” 陆铮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稳健有力地推拿着那处淤青。 那股温热的药力顺着经络游走,林夏楠感觉整条手臂像是泡进了温泉里,那股钻心的酸痛正在一点点消散。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发沉。 林夏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路灯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打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我觉得不是。”林夏楠实话实说。 陆铮轻哼了一声,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林夏楠。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夏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清冽的药香。 “的确不是。” 陆铮给出了答案,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松开手,将那盒淡绿色的药膏盖子旋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部队里,资源永远是倾斜的,想要得到更好的资源,那就得拼了命的去换。强者吃肉,弱者喝汤,废物连骨头渣子都舔不到。这一盒‘雪山虎骨膏’,整个军区一年也就产几百盒,那是给侦察营的尖兵们保命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你对所有兵都这么好吗?(第2/2页) “拿着。” 陆铮把铁盒往她手里一塞。 “我不希望我带出来的兵,还没上战场就先因为训练伤废了。这药,早晚擦一次,揉热了为止。” 林夏楠握紧了那个带着体温的铁盒。 她没推辞。 矫情是弱者的墓志铭。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军营,这盒药就是战斗力,就是她往上爬的梯子。 “谢谢连长。” 林夏楠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涩,只有一种同类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坚定,“这盒药,我拿成绩换。” 陆铮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是冬日里偶尔破云而出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好,我等着你的成绩。”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一眼林夏楠,转身大步走进黑暗中。 …… 第二天早上,食堂。 今天伙食不错。 除了小米粥和馒头,每人还能分到一个鸡蛋。 刚出完早操的新兵们眼睛都亮了。 “哇,鸡蛋!” “我就说昨天看见陈干事了,这是又给咱们送物资来了啊!” “每次陈干事一来,第二天准保有好吃的!” 林夏楠端着饭盒坐下,周小雅紧随其后,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夏楠,你知道昨晚你出去打水之后,方琪在宿舍里吹什么了吗?” 周小雅一边剥鸡蛋,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林夏楠喝了一口粥,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她那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她说啊——”周小雅刻意压低了声音,学着方琪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调,“‘哎呀,陈浩哥真是太客气了,非要给我送药,还怕我不好意思,特意给每个班都发了一瓶。’” 林夏楠无所谓地笑了笑:“她说的也没错,咱们确实沾了她的光。” “这还不算啥,你知道她后面又说什么了吗?” 周小雅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有人问她为什么陈浩对她这么好,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一脸娇羞地说,陈浩是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还说……”周小雅四下张望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她话里话外,暗示陆连长也和她姐姐关系匪浅呢!” 林夏楠觉得有点好笑:“关系匪浅,第一天就罚她站啊?” 周小雅也笑了:“哈哈,二班那个人也是这么问的。那你知道她说啥不?她说罚站确实是罚站了,但是,全连就她一个人没跑三公里!” 周小雅把嘴里的鸡蛋咽了下去:“哎,你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搞不好,这还真是特殊照顾呢。毕竟大家都跑断了腿,她虽然丢点人,但不受累啊!” 林夏楠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放下勺子:“小雅,换了你,你想要这种特殊照顾不?” 周小雅一愣,认真想了想。 第103章 这种时候,军人不上,谁上? 第103章这种时候,军人不上,谁上? 如果全连都在受苦,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优待”,乍一看是挺爽,可仔细一琢磨…… “不要。”周小雅猛地摇摇头,“大家都是来当兵的,我要是搞特殊,以后谁还拿我当战友?背地里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我还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有苦同吃,有难同当。” “就是啊。”林夏楠拍拍她的肩膀,“她拎不清,你可别拎不清。” …… 枯燥。 这是新兵连第一个月的主旋律。 大礼堂里,几百号新兵坐得笔直,正在进行政治学习。 台上,指导员宋卫民的声音温润有力,讲着革命传统和军人作风。 台下,虽然大家都瞪着眼睛,但不少人的魂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哎,听说了吗?”周小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夏楠,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下个月就要实弹射击了!真枪实弹!” 林夏楠还没说话,后面坐着的一个男兵就探上头来,眉眼里透着兴奋。 “真的假的?我这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就盼着扣那一哆嗦呢!” 一群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大姑娘,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谁不想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枪是军人的胆。 这段时间,虽然也有据枪练习,或是握枪匍匐前进等训练,但都是没有子弹的。 大家早就急坏了,迫不及待想参与实弹训练,感受一下什么是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 林夏楠心里也很期待。 “报告!” 一声急促的喊声打破了礼堂内的平静。 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尘土卷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岗哨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宋卫民停下讲话,陆铮原本坐在角落里,此刻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事?”陆铮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岗哨敬了个礼,气都没喘匀:“连长,指导员!外面来了几个老乡,说是附近村上的,浑身是血,求咱们救命呢!” 陆铮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宋卫民已经快步走了下来:“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村民说,村里老有野猪来破坏田地,他们就自发组织去赶,结果被猪群冲散了,伤了一大片!村里赤脚医生根本忙不过来,据说有好几个重伤!” 陆铮和宋卫民对视一眼。 这种时候,军人不上,谁上? “全连都有!”陆铮转身,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嘈杂,“保持肃静!原地自习!” 说完,他对宋卫民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冲出了礼堂。 大礼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原本还算压抑的肃静瞬间崩塌。 几百号人像炸了锅的蚂蚱。 “野猪?野生的猪?猪还能伤人?” “连长那是去干啥?打猪?” “怎么会被野猪重伤啊?猪都抓不住吗?” 很多不明就里的新兵交头接耳,眼里闪烁着对“打猎”这种新鲜事儿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野猪也就是长了牙的家猪,顶多肉柴点,皮厚点,几枪下去还能不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这种时候,军人不上,谁上?(第2/2页) “你们懂个屁!” 男兵排那边,一个黑瘦的小个子忍不住了。 他就是正儿八经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猎户儿子。 “你们城里人没见过那玩意儿。俺爹说过,山里头,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那是排第一的阎王爷!” “啊?”周小雅好奇地扭过头去,“猪还能比老虎厉害?” 那个男兵咽了口唾沫,手比划着,“几百斤的大公野猪,那皮厚得跟装甲车似的。它们常年在松树上蹭痒痒,蹭一身松油,再在沙地里打个滚,裹上一层沙石,干了以后那就是防弹衣!老套筒打上去都得跳弹!” 另一个兵也心有余悸地接茬:“关键是那獠牙。长得跟两把剔骨刀似的,冲起来速度哪怕撞到树上,树都得断。要是挑在人身上……” 他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开膛破肚”的手势。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原本还想着打野猪来“加餐”的几个新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们真别不信!俺们那嘎达的老猎人都说,这野猪要是成群了,比狼群还难对付。狼是阴着来,野猪那是硬碰硬的坦克!” “坦克?太夸张了吧?”前排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兵站了起来,“生物学上讲,猪的脑容量并不大……” “读死书!”黑瘦兵急了,方言都出来了,“以前俺村支书拿着老套筒,离着五十米打过去,‘叮’的一声,火星子直冒,那猪皮都没破,转头就冲过来把支书的大腿挑了个对穿!” 周围一片哗然。 周小雅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夏楠的袖子:“夏楠,真的假的啊?猪皮能防弹?”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野猪破坏农田这种事,即使到了很多年后,也依旧存在。 何况七十年代,生态环境尚未被大规模破坏,深山老林里的野兽确实凶猛。 而且,野猪这种生物,报复心极强。 “不仅是皮厚。”那黑瘦兵见大家被镇住了,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阴森劲儿,“最邪乎的是,它们有组织。” “有组织?” “对!领头的叫‘猪王’,通常是体型最大、活得最久的老公猪。它不叫唤,它哼哼两声,猪群就知道是该冲锋还是该包抄。”黑瘦兵眼神里透着恐惧,“刚才岗哨不是说了吗,村民去赶猪,结果被冲散了。这说明啥?说明那群猪懂兵法!它们是故意把人引进去,然后分头截杀的!” 大家听得都面面相觑。 有人嘟囔着问了一句:“猪……有这么聪明吗?” 那个男兵冷哼一声:“它们不光聪明,还记仇呢!俺村前年有个猎户打了只小猪崽子没打死,结果那天晚上,老母猪带着三头公猪把那猎户家的土墙给拱塌了。”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讨论“红烧肉”还是“炖排骨”的新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104章 解放军来救命了! 第104章解放军来救命了! 周小雅也不自觉地松开了抓着林夏楠袖子的手,咽了口唾沫:“这……这也太邪乎了吧?成精了?” “不是成精,是生存本能。”林夏楠小声对周小雅说,“不要小看这种动物的生存本能,它们一旦感受到了威胁,真的能拼命的。” 礼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陆铮大步走上主席台:“全连都有!肃静!” 几百号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鸦雀无声。 陆铮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沉,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台下:“大家刚才都听到了,附近的上河村遭遇野猪群袭击,目前统计伤员二十三人,重伤五人。村里的赤脚医生根本处理不过来,情况十分严重!”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队卫生员只有两名,人手严重不足。”陆铮语速极快,不带一丝废话,“现在,新兵连里通过卫生队基础考核的,或者入伍前有过行医经验的,全体起立!” “唰!” 林夏楠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周小雅也跟着站了起来。 又有几个女兵和几个男兵站了起来,加起来统共十几个人。 陆铮目光扫过林夏楠,在看到她那只还没完全消肿的左手时,眼神微微一顿,但很快移开。 “你们听着,这不是演习,不是过家家。到了现场,你们要面对的是断肢、内脏和大量的鲜血。怕血的、晕血的,现在坐下,我不处分。” 没人动。 “好。”陆铮点头,“出去集合,准备登车。” “报告!” 一道娇滴滴却又透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 方琪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坚毅:“连长,我虽然是通讯连的,但我姐姐是军区卫生队的,我从小耳濡目染,学过急救包扎,我也申请加入医疗组!” 周围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 周小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真的是,这时候还不忘提她那个姐姐。”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陆铮皱眉看着方琪。 这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简单的包扎确实需要人手。 “你会止血带的使用吗?”陆铮问。 “会!”方琪回答得斩钉截铁。 “入列。”陆铮点点头。 方琪心中一喜,得意地扬起下巴,快步走到林夏楠旁边站定。 陆铮接着继续分组,挑了平时训练成绩比较好,或者有经验的男兵组成好几个战斗小组,由几个排长分别带队,刚才那个猎户出身的新兵也在其中。 其余的人,又挑了不少作为后勤保障组。 陆铮站在主席台边缘,他没有立刻下令出发,眼睛在一张张稚嫩、兴奋、恐惧交织的脸上缓缓扫过。 “都觉得自己挺行?听说了要去打野猪,一个个摩拳擦掌,是不是觉得挺刺激?是不是觉得手里拿根棍子,就能当武松了?” 台下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男兵,被这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告诉你们,那是野猪,不是你们家圈里养来过年的肥猪!” 陆铮猛地一拍桌子,“那是几百斤的肉坦克!撞断一根大腿骨只需要一秒钟!在那玩意儿面前,你们那点花拳绣腿,跟纸糊的没区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解放军来救命了!(第2/2页) 全场死寂。 刚才那股子因为“打猎”而升腾起的兴奋劲儿,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和紧张。 陆铮很满意这个效果。 上战场前,怕,才是正常的。 怕,才会小心,才不会去送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语速骤然加快: “战斗组,除了工兵铲,每人去器械室领一根防暴叉。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猪,是救人!遇到落单的野猪,能驱赶就驱赶,驱赶不了就上树!谁要是敢逞英雄单挑,回来关他禁闭!” “是!”战斗组的男兵们齐声吼道,虽然声音里还带着颤,但气势已经起来了。 “后勤组,由指导员带队。负责疏散村民,搭建临时安置点,烧热水,准备担架。这活儿不比前面轻松,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宋卫民神色严肃地点头:“放心,交给我。” 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夏楠那一小撮人身上。 “医疗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犀利,“由连队卫生员带队。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脏。到了现场,一切听从指挥!” “是!” 林夏楠平静地立正,眼神沉静如水。 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手一挥:“出发!” …… 卡车猛地一个急刹。 “到了!全体下车!” 还没等车停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顺着风扑面而来。 大量的、温热的人血混合着泥土和粪便的腥臭味。 “呕——” 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刚跳下车,闻到这味儿,当场就扶着车轮吐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河村的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百个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哭喊声、惨叫声、狗吠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冒着热气。 “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救命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村民看到军车,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还没等到跟前,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陆铮第一个跳下车,一把扶住最前面的一个老汉:“老乡!情况怎么样?” “首长……猪……猪疯了……”老汉满脸是泪,指着村后的祠堂方向,“人都在祠堂……卫生所装不下了……全是血……全是血啊!” 陆铮脸色铁青,回头吼道:“战斗组!带上家伙,跟我走!这群畜生还在村里乱窜,必须把它们逼回山里!” “是!” 几十个男兵举着防暴叉和工兵铲,吼声震天,跟着陆铮冲进了黑暗的巷道。 “医疗组,跟我来!” 带队的是连里的卫生员老胡,平时笑呵呵的,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他背着巨大的急救箱,带着林夏楠她们往祠堂跑。 祠堂门口,两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没进门,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腥气就冲了出来,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第105章 我现在教,你现在学! 第105章我现在教,你现在学! “啊——疼死我了!让我死吧!”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大夫!救救我娃!肠子流出来了!” 祠堂的大厅里,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此刻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伤员。 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直接躺在铺了稻草的地上。 鲜血把稻草染成了暗红色,粘稠得让人无处下脚。 “我的妈呀……” 跟在后面的方琪,刚一只脚跨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一僵。 正对着门口的一个担架上,躺着一个壮汉。 他的大腿被野猪獠牙挑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鲜血正随着他的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这根本不是她在姐姐书本上看到的那些解剖图。 这是活生生的、惨烈的、带着温度的恐怖。 方琪的腿肚子开始转筋,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痉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被她撞得肩膀一歪,眉头微蹙,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方琪再也忍不住,推开林夏楠,弯腰对着墙角狂吐起来。 老胡此刻简直要疯了。 他那件白大褂早就看不出本色,全是血手印。 他手里拿着一把止血钳,正死死夹住一个村民大腿上的血管,扭头冲着门口吼:“愣着干什么!都他妈给我滚进来!” 这一嗓子,带着战场上硝烟的味道。 几个原本还在门口犹豫的女兵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林夏楠大步跨过门槛,没有走向那些哭天抢地的轻伤员,而是径直冲到了老胡身边。 “胡组长,怎么分工?”她语速极快,声音冷静得可怕。 老胡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新兵。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这种眼神,老胡只在那些上过战场的老军医眼里见过。 “你会什么?”老胡手里的动作没停。 “包扎,止血,固定,心肺复苏。”林夏楠言简意赅,“我不晕血,力气大。” “好!”老胡也是个爽快人,这时候没空查户口,“看到那边那几个了吗?他们都做过基本的处置了,必须马上送县医院!卡车就在外面,你带两个人,把他们抬上去!记住,动作要快,但要稳!尤其是那个胸口被顶了个窟窿的,让他半坐着,别躺下!” “明白。” 林夏楠转身,目光如电,扫向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新兵。 “周小雅!过来!” “啊?哎!”周小雅虽然也怕得腿软,但听到林夏楠的声音,下意识地就有了主心骨,咬着牙跑了过来。 “还有你们两个男兵,过来搭把手!”林夏楠随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男兵。 “方琪!别吐了!”林夏楠路过墙角时,冷冷地扔下一句,“你要是还能站起来,就去给那边那个大叔按住伤口,那是静脉出血,死不了人,但你再不按,他就真休克了!” 方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她被林夏楠那一声冷喝震得浑身一激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我现在教,你现在学!(第2/2页)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满脸是血、疼得直叫唤的大叔,大腿上的伤口正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滋血。 “我……我按!”方琪咬着牙,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赶紧把手擦干净消了毒,扑过去死死按住了大叔大腿根部的出血点。 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的指缝,那触感让她头皮发麻,但她死死闭着眼,没敢松手。 “我不怕……我是军人……我不怕……”方琪嘴里碎碎念着,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卸。 祠堂内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红豆粥,铁锈般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失禁后的排泄物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止血钳!止血钳呢!”老胡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根滑溜溜的血管,急得眼珠子通红。 新兵连一共配了两个卫生员,因为伤员分了两个地方,卫生站和祠堂,所以他们俩不得不各带几个新兵,分头行动。 老胡身边原本跟着的一个男新兵,早就在递剪刀的时候手抖得掉进了血泊里,正哆哆嗦嗦地去捡。 “啪。” 一把冰凉的止血钳精准地拍在了老胡的掌心。 力道适中,位置刚好是手柄朝向虎口,不需要任何调整就能直接使用。 老胡下意识地接住,“咔哒”一声夹住血管,这才得空抬头看了一眼。 林夏楠面无表情,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下一道工序需要的纱布和绷带。 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几滴溅射状的血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妖冶又刺眼。 “这人失血过多,左侧腹股沟有开放性伤口,如果不加压包扎,就算止住大腿的血,他也撑不到县医院。” 老胡皱着眉头,看向这几个人,“你们谁会扎针?” 大家都面面相觑。 老胡看向林夏楠:“你会吗?” 林夏楠摇了摇头。 “没人会?”老胡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手里那根血管滑溜得像泥鳅,稍一松劲儿血就滋出来。 那个伤员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呼吸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要休克。 “顾不了那么多了!”老胡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冲着林夏楠吼道,“我看你手挺稳的,针线活会做吗?” “会做。” “会做就行,你过来!我现在教,你现在学!不想让他死就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林夏楠没废话,一步跨上前。 “洗手!酒精倒手上搓!”老胡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林夏楠抓起旁边的酒精瓶,哗啦倒在手上,刺鼻的味道瞬间炸开。 她胡乱搓了两把,双手举在胸前:“好了。” “过来!蹲我对面!” 林夏楠依言蹲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大腿根。 “你!拿着手电筒照着这儿!光别晃!”老胡转头吩咐正一脸茫然的周小雅。 周小雅愣了一下,赶紧拿来手电筒,光柱打在那片血肉上。 虽然手还在细微地颤抖,但光圈好歹是稳住了。 第106章 但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 第106章但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 “看好了!”老胡左手死死按着止血点,腾出右手拿起持针钳,“这是缝合针,这是线。这人的股动脉旁边的分支血管破了,太深,止血钳夹不住,必须缝扎!就在这儿,看到这个冒血的小口子没?” 林夏楠眯起眼,在涌动的血泊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破损点。 “看到了。” “我松开一点手,血一冒出来,你就下针!从血管下面穿过去,打结!听懂没?必须快!慢一秒这人就多流几十毫升血!” 林夏楠的手停在半空中。 “别抖!”老胡一声厉喝,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滚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股浓烈的铁锈味直冲林夏楠的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恐惧吗? 当然。 这和火车上那位气胸的大哥还不太一样。 她的指尖在接触到那滑腻温热的组织时,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前世,她无数次在病床上渴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现在,这只手就在她身上。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狠劲儿,压住了身体本能的战栗。 老胡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滋——” 一股暗红色的血箭瞬间飙射而出,溅了林夏楠一脸。 温热,腥咸。 她连眼睛都没眨。 就是现在! 手中的持针钳像是一条银色的毒蛇,精准地探入血泊之中。 进针。 针尖穿透血管壁的阻力,顺着金属钳柄传导到指尖,那种微妙的“噗嗤”感,让林夏楠头皮发麻。 “夹住!”她低吼。 老胡反应极快,配合着她的动作调整止血钳的位置。 出针,打结。 林夏楠的手指翻飞,虽然动作略显生涩,不够流畅,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第一个结打死。 血流变小了。 “再来一针!加固!”老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喜。 林夏楠没有回答,她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抗议。 昨晚陆铮揉进去的那股热流仿佛还在骨头缝里游走,支撑着她即将力竭的肌肉。 第二针。 这一针比刚才更稳。 当线剪断的那一刻,那股如同喷泉般的出血终于止住了,只剩下周围细小的渗血。 “呼……” 老胡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稻草堆里,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瞪着眼睛看着林夏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新兵。 “丫头,你……针线活干的不错?” 林夏楠松开持针钳,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白却锋利的笑:“以前……给家里纳鞋底,练出来的。” 老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纳鞋底好,纳鞋底能救命。” 角落里,方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一排牙印,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但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第2/2页)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和力竭,但她的手,此刻像铁钳一样,死死嵌在血肉里,纹丝不动。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松开。” 方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不能松!一松血就喷出来了!” “血管已经压瘪了,血流速度减缓,现在需要上止血带。”林夏楠冷静地从急救箱里掏出一根橡胶管,“我数一二三,你松手,我上管。配合不好,这人就废了。” 方琪死死盯着林夏楠。 这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在这个乡下丫头面前掉链子。 “……好。”方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二,三!” 方琪猛地撤手。 几乎是同一毫秒,林夏楠手中的橡胶管像灵蛇一般缠上了大叔的大腿根部,猛地收紧,打结。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血止住了。 方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眶一热,忽然又有点想哭。 但看着林夏楠那张即使沾了血污依然冷峻侧脸,又生生把眼泪压了回去。 “别坐着。”林夏楠连头都没回,扔给她一卷纱布,“去帮周小雅,那边有个断指的,把断指找出来用干净布包好,别让老鼠叼了。” “你命令我?”方琪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得厉害。 “刚才胡组长已经临时任命我为医疗小组的副组长,在这次任务中,我就是你的上级,如果你有异议,任务结束后你可以去找连长和指导员,但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林夏楠厉声说道。 方琪瞪着她,脑瓜子嗡嗡作响,有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眩晕。 但她也明白,既然胡组长下了这个命令,她此刻的确应该听林夏楠指挥。 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高于一切。 “我知道了!” 方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转身冲向周小雅那边,动作粗鲁地扒拉开杂乱的稻草,不顾地上的血污,跪在地上开始寻找那截断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原本那些还有心思喊疼、叫唤的轻伤员,这会儿也没力气叫了。 整个祠堂里,只剩下急促的指令声,剪刀剪开衣物的撕裂声,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新兵们变了。 刚开始,他们看见血就吐,看见伤口就抖。 现在,周小雅满手是血,机械地递着纱布和器械,眼神空洞却专注;那两个负责抬担架的男兵,肩膀被磨破了皮,脚步却越来越稳;就连最娇气的方琪,此刻也跪在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大爷身边,一边安慰着他,一边用棉球帮他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泥。 没人说话。 没人抱怨。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矫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混着血水和汗水,种进了这群十八九岁年轻人的心里。 终于,所有的伤员都处置的差不多了。 林夏楠靠在满是尘土的柱子上,慢慢滑坐下来。 第107章 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抽不抽烟 第107章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抽不抽烟 “给。” 一根甚至有些变形的香烟递到了眼前。 林夏楠一抬头,居然是陈浩。 “我给你们送物资来了。”陈浩言简意赅地解释。 “我不抽烟。”林夏楠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让你抽,闻闻味儿,提神。”陈浩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这都是老兵传下来的法子,行军打仗的时候,一潜伏就是几天几夜,就一根烟草,谁也舍不得抽,几个人轮流闻着提神,就能多撑一会儿。” 林夏楠心中一动。 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抽不抽烟。 当年父母在朝鲜战场的坑道里,在那些被炮火犁过一遍又一遍的焦土上,是否也有这样闻着烟草提神的时刻?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那根有些变形的“大前门”。 她把烟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一股辛辣、干燥,混合着廉价纸张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冲,但在这充斥着血腥、汗臭和消毒水的祠堂里,却意外地让人感到一种粗粝的安宁。 “怎么样?”陈浩歪着头看着她。 “不好闻。”林夏楠实话实说,眼神却透过虚空,仿佛看到了未曾谋面的父母,“但很让人安心,谢谢。”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快让开!卫生员呢!” 几道手电光束乱晃,刺破了祠堂里的昏暗。 几个浑身泥浆的男兵互相搀扶着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猎户出身的黑瘦小个子,叫王百顺。 他左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血正往外渗,但神情却异常亢奋。 “怎么回事?野猪冲过来了?”周小雅吓得从稻草堆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抓着半卷纱布。 “没!被连长带人顶回去了!”王百顺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妈的,那群畜生太邪乎了!真他娘的懂兵法!” 林夏楠拎着急救箱走过去,蹲下身:“别动,我看看伤口。” 她动作利索地剪开王百顺手臂上的布条。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 “消毒会有点疼,忍着。”林夏楠拿起碘伏棉球。 “没事!俺皮糙肉厚……” “嘶——!” 王百顺话没说完,就被那一激灵的疼给憋了回去,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周围几个轻伤的男兵原本想笑,但看到林夏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个个都把笑憋回了肚子里。 “说说,怎么个邪乎法?”老胡也凑了过来,给另一个崴了脚的兵正骨。 王百顺喘了口粗气,眼里闪过一丝后怕:“那群猪根本不是乱冲。俺们刚把它们堵在村西头,结果领头的那只老公猪,那是真大啊,跟座小山似的,黑灯瞎火的俺看不清,就看见两只眼珠子冒绿光!” 他咽了口唾沫:“那猪王嚎了一嗓子,剩下的野猪竟然不恋战,掉头就往林子里钻。连长怕有诈,没让深追。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连方琪都忘了恶心,探过头来听。 “俺们刚撤回来没多远,侧面的玉米地里突然冲出来三头野猪,直奔着连长就去了!这是回马枪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抽不抽烟(第2/2页) “啊?那连长没事吧?”方琪惊呼一声,脸都白了。 王百顺嘿嘿一笑,眼里满是崇拜:“连长能有啥事?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绝了!连长手里那根防暴叉,愣是被他使出了红缨枪的感觉。一头猪冲过来,他侧身一闪,叉子往地上一杵,借力腾空,一脚踹在那猪脑袋上!几百斤的猪啊,硬是被踹得横移了两米!” “后来呢?”周小雅听得入迷。 “后来那猪王又叫了一声,偷袭的那几只猪立刻就撤了。这哪是猪啊,这简直就是训练有素的敢死队!” 林夏楠手里的动作没停,已经给王百顺包扎好了伤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心里却是一沉。 懂得诱敌深入,懂得断尾求生,还懂得回马枪。 这只“猪王”,怕是不简单,有些活久了的野兽,智商不比人低。 “行了,别吹了。”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铮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全是泥土和草屑,袖口还沾着不知道是猪血还是人血的暗红。 手里提着那根防暴叉,钢制的叉头已经有些微微变形。 他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让空气都降了几度。 “连长!”男兵们挣扎着要站起来。 “坐下。”陆铮摆摆手,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满身血污的医疗组身上。 他的视线在林夏楠身上停留了两秒。 女孩正低着头收拾急救箱,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那是极度透支体力的表现。 陆铮的眼神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大家都辛苦了。”陆铮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今晚还没完,都别把弦松得太早。” 陈浩站了起来:“炊事班的同志也过来了,一会儿就让他们做点吃的,大家轮流去吃点热乎的。” 话音刚落,几个村里的妇女就抬着两个大木桶走了进来。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充满血腥味的祠堂里炸开。 是热汤面。 而且不是一般的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还能看见大块大块的鸡蛋和切碎的腊肉丁。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娃娃们,快吃!快吃啊!”一个满头白发的大娘手里拿着一摞粗瓷碗,眼泪止不住地流,“要不是你们,俺们村今晚就绝户了啊!” 她颤巍巍地盛了满满一大碗,肉和蛋堆得冒尖,第一碗就端到了陆铮面前。 陆铮没接,轻轻推了回去:“大娘,先给伤员吃。” “都有!都有!管够!”大娘急得直跺脚,“俺把全村攒的鸡蛋都收上来了,连过年杀的腊肉都切了!你们是救命恩人,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鬼……哦不,打野猪!” 第108章 那是夏楠!我们班班长,厉害吧 第108章那是夏楠!我们班班长,厉害吧? 那碗面的热气蒸腾着,模糊了陆铮冷硬的下颌线。 “大娘,心意我们领了。部队有铁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面,我们不能吃。” “啥纪律不纪律的!”大娘急了,手里的粗瓷碗都在抖,滚烫的汤汁溅在陆铮满是泥污的手背上,“你们是来救命的啊!为了救俺们,你们流了血,拼了命,现在连口热乎饭都不吃,你是想让我们这心里愧疚一辈子吗?” 周围几个端着碗的妇女也跟着抹眼泪:“是啊首长,吃一口吧,都是家里现成的,不值钱。” 怎么可能不值钱?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 那厚厚的油花,那切得方方正正的腊肉,还有那些鸡蛋,恐怕是全村人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留着过年或者给坐月子的媳妇补身子的。 现在,全都倒进了这口大锅里。 “全体都有!”陆铮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些盯着面桶咽口水的新兵,“背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 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连长的积威犹在。 “一切行动听指挥!”大家条件反射般地吼道,声音虽然有些发虚,但整齐划一。 “第九条!”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吼声在破败的祠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大娘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一瘸一拐的,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手吊在胸前,显然也是刚受过伤。 他是上河村的村长,刘根旺。 “首长。”刘根旺走到陆铮面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重得像山里的石头。 “我是这村的村长。我知道部队纪律严。”刘根旺指了指身后那些依然惊魂未定的村民,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伤员,“但你看看这些乡亲。” 陆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要是没有你们,这祠堂里躺着的就不是伤员,是尸体!俺们村今晚就得绝户!”刘根旺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你们救了全村老小的命,我们就做这么点吃的,你们要是都不吃,那是嫌弃俺们穷?还是嫌弃俺们脏?” 这话太重了。 陆铮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扑通!” 刘根旺膝盖一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村长! “根旺叔!” 村民们惊呼一片,紧接着,呼啦啦一片,祠堂里能动弹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来。 “求解放军同志吃一口吧! “吃一口吧!”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那些原本还想着“野猪肉好吃吗”、“打猎真刺激”的新兵蛋子们,此刻全都傻了眼。 周小雅手里还抓着那个变形的手电筒,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就是军人吗? 原来穿上这身军装,背负的不仅仅是帅气,更是沉甸甸的性命相托。 就连方琪,此刻也忘了嫌弃地上的脏污,呆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村长,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冲得七零八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那是夏楠!我们班班长,厉害吧?(第2/2页) 林夏楠站在柱子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纯粹得近乎愚拙的军民鱼水情,像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铮。 陆铮弯腰,双手有力地扶起刘根旺。 “老乡,快起来!” 陈浩走了过来,也扶起了一个村民,冲陆铮点了点头。 陆铮会意,转身面向全体新兵,声音洪亮如钟:“全体起立!” “唰!” 所有人强忍着酸痛,站得笔直。 “老乡们的心意,咱们不能辜负!今晚这顿饭,算连队借老乡的!现在,听我口令,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开饭!” “是!” 这一声“是”,比刚才那几声口号都要响亮,都要带劲。 那大娘一听这话,破涕为笑,手脚麻利地就把那碗冒尖的面塞到了陆铮手里:“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快吃,趁热吃!” 陆铮没有再推辞,他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细嚼慢咽,几口下去,连汤带面吞进肚子里。 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和疲惫。 新兵们也终于端上了碗。 没有桌子,大家就蹲在地上,或者靠在墙根。 “真香啊……”王百顺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比俺娘做的都香。” “那是,这可是加了猪油的。”旁边的男兵吸溜着面汤,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一起喝了下去,“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被人感谢是这滋味。” 林夏楠捧着一碗面,刚想找个角落蹲下。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姑娘……是你吧?” 林夏楠回头,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嫂子。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脸上挂着泪珠,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嫂子,怎么了?”林夏楠轻声问。 “刚才……刚才是你给俺家那口子缝的针吧?”嫂子指着不远处躺在门板上的一个汉子,那汉子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林夏楠点点头:“是他大腿动脉破了,不过已经缝好了,只要不感染,养几个月就能下地。” “扑通!” 那嫂子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林夏楠面前,还要把怀里的孩子也放下来磕头。 “哎!嫂子你干嘛!”林夏楠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赶紧把碗放在一边,伸手去扶,“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姑娘,你就是俺家的恩人啊!”嫂子死死抓着林夏楠的手,那力气大得惊人,“俺家那口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没了,俺娘俩也不活了……你是救了俺们全家的命啊!” 周围正在吃饭的新兵们都看了过来。 周小雅,更是把头昂得高高的,仿佛被感谢的人是她自己一样,冲着旁边的男兵显摆:“看到没?那是夏楠!我们班班长,厉害吧?” “厉害,真厉害。”男兵们心服口服,“刚才那缝针的手法,比绣花还稳。” 第109章 这种畜生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第109章这种畜生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不远处,陆铮端着空碗,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被村民围住的林夏楠身上。 女孩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正努力把那个嫂子扶起来。 她不像其他女兵那样娇气,也不像有些男兵那样咋呼。 她就像这山里的一株野百合,在血腥和泥泞中,开得安安静静,却坚韧无比。 “这丫头,是个当兵的料。”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陆铮身边,手里捏着一叠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压低声音道:“我自己的私房钱,大概够抵这顿饭钱了。一会,我悄悄放他们村长办公桌里去。” 陆铮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回去以后,从连队的采购经费里报销,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陈浩气笑了:“嘿,陆大连长,你这话说的,我陈浩缺这点钱吗?” 陆铮说:“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原则。” 陈浩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嘟囔:“行行行,就你陆铮最讲原则,你是包公转世,行了吧?” 陆铮没理会他的贫嘴,目光再次投向那边的林夏楠。 她正被几个大娘围着,似乎是想往她口袋里塞煮熟的鸡蛋,脸上的表情无奈又带着几分温软的笑意。 陆铮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陈浩狐疑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目光也落在了林夏楠身上,若有所思地扬起了眉毛。 最后一口面汤下肚,陆铮放下碗,那声脆响像是某种信号。 原本弥漫在祠堂里的温情与感伤,瞬间被军人的肃杀之气取代。 “全体都有!”陆铮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刚才那点柔和的烟火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官的冷硬,“吃饱了就别在那回味!这仗还没打完!” 新兵们迅速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条件反射地立正。 “野猪这东西,记仇。”陆铮目光扫向漆黑的祠堂外,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们伤了它们那么多同伴,这群畜生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那是领头的公猪,没死,它肯定还会回来。” 一句话,让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一排长!” “到!” “带人去村西口和北坡,那是野猪下山的必经之路。挖陷阱,设拒马!” “是!” “二排长!” “到!” “带人去村里搜集干柴、枯草,在村子四周点起篝火堆!野猪怕火,今晚这火绝不能灭!” “是!” “后勤组,指导员带队,在祠堂外空地搭建临时帐篷,那是给轮换休息的战士用的。” “医疗组就在祠堂待命,轮流值守,时刻关注伤员体征。”陆铮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特别是重伤员,一旦有发热、感染迹象,立刻报告。” “是!”老胡大声应道。 任务分配完毕,原本拥挤的祠堂瞬间空了一大半。 大部分人都扛着铁锹、拿着绳索冲进了夜色,剩下的则帮着老乡收拾残局,或者协助搭帐篷。 祠堂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声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这种畜生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第2/2页) 周小雅缩在林夏楠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电筒,眼神怯怯地往漆黑的村口张望。 “夏楠……”周小雅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长说的是真的吗?那些野猪……真的还会回来?” 林夏楠正在检查急救箱里的酒精存量,闻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没准的。野猪这东西,看起来蠢笨,其实记仇得很。尤其是领头的公猪,那是真正的山大王,智商不比猎狗低。它的族群在这里折了兵,闻到了血腥味,它是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 “林夏楠同志。” 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宁静。 方琪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的严肃表情。 “虽然你是副组长,但也不能宣传封建迷信吧?这种畜生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方琪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新兵,见大家都看着她,底气更足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我们是唯物主义战士,要相信科学。野猪就是野猪,是低等动物!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制造恐慌情绪。伟人教导我们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它们敢来,我们就打!”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紧张张望的新兵,听了方琪的话,神色也有些松动。 “对!我们才不怕野猪呢!” 林夏楠看着方琪那张写满“正义感”的脸,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杀手锏,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 “方琪同志,你说的很对。”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但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宣扬封建迷信。你高中也学过生物课,群居性野兽在遭遇重创后,首领为了维护统治地位和族群安全,往往会发起报复性反击。这是生物本能,不是鬼神之说。” “伟人也教导我们,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野猪是低等动物,没错。但任何生物在面临种群灭绝威胁时爆发出的反扑力量,都是不容小觑的。把这种生物本能曲解为封建迷信,甚至以此来放松警惕,才是对战友生命最大的不负责任。”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高度拔得比方琪还高。 大家都面面相觑,方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 谁敢反驳这顶大帽子? 方琪咬着嘴唇,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只能从牙缝里嘟囔出一句:“……没有宣传封建迷信最好,我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安静的祠堂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周小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方琪瞪了她一眼,悻悻地转过身。 …… 凌晨两点,祠堂里的空气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髓冻住。 老胡直起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咔吧”脆响,无奈地把急救箱底朝天晃了晃。 第110章 遭遇野猪 第110章遭遇野猪 “没货了。”老胡眉头拧成个死结,指着空荡荡的格子,“无菌纱布、浓缩碘伏都没了,止血带就剩两根。这要是再来个重伤员,咱俩只能干瞪眼。” 正靠在墙角假寐的方琪耳朵一动,立刻睁开了眼。 “胡组长,我刚问过陈干事,他们后勤那辆解放牌大卡车上还有备用的医疗物资箱。” 方琪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军装下摆。 这祠堂里的血腥味和屎尿味熏得她脑仁疼,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再说,去拿物资是个轻松活,怎么算都比在这守着伤员强。 “行。”老胡也没多想,这时候物资就是命,“那你去拿一趟。” 他目光一转,落在正给伤员量体温的林夏楠身上:“林夏楠,你陪她一起去。大半夜的,两个人有个照应。” 方琪的脸色僵了一下,嘴角撇出一丝不情愿的弧度,但看着老胡严肃的脸,到底没敢反驳,拎起空瘪的医疗包率先走了出去。 林夏楠放下体温计,没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出了祠堂,冷风裹挟着烧焦的木炭味扑面而来。 村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那几堆为了驱赶野兽而点燃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因为道路狭窄,加上到处是残砖碎瓦,那辆庞大的解放牌卡车开不进村,只能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这一路,两人谁也没说话。 方琪走在前面,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重响,似乎在发泄着刚才被当众“上课”的不满。 “你就不能走轻点?”林夏楠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凉意。 方琪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林夏楠:“怎么,副组长现在连我走路声音也要管?” 林夏楠没理会她的胡搅蛮缠,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黑漆漆的灌木丛。 “连长说了,野猪没走远。你跺脚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二里地,是怕它们找不到活靶子?” 方琪一听,也有点害怕,四下看了一眼,强撑着说:“不是说赶回山里去了吗?” 林夏楠淡淡看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去,方琪赶紧跟上,脚步也放轻了很多。 毕竟,这黑灯瞎火的,确实有点瘆人。 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终于到了村口。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车头的大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洒在车窗玻璃上,泛着冷冷的光。 “陈干事跟你说在哪儿了吗?”林夏楠问。 方琪伸手指了指:“在车厢里,说是备用工具箱旁边的那个红十字箱子,你上去拿吧,我在底下接着。” 林夏楠没废话,单手抓住车厢栏板,脚下一蹬,利落地翻身上了车厢。 动作行云流水,连车身都没怎么晃动。 方琪站在车下,仰着头,看着林夏楠矫捷的身手,心里酸溜溜的。 车厢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铁锹、麻袋、还有备用的轮胎。 林夏楠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光柱在杂乱的物资中扫过。 找到了。 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绿色木箱被压在两把工兵铲下面。 林夏楠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搬开沉重的工兵铲,拎起那个木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遭遇野猪(第2/2页) 挺沉,里面东西不少。 “找到了吗?快点啊,冷死了!”车下传来方琪不耐烦的催促声。 林夏楠拎着箱子走到车尾:“清点一下吧。”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顺着风传进了林夏楠的耳朵。 咔嚓。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浑浊的喘息声,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呼哧……呼哧……” 林夏楠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一种被掠食者锁定的危机感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把手电筒的光柱转向车尾右侧的灌木丛。 两点幽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方琪!上车!”林夏楠吼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车下的方琪正低头核对着手里的清单,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清单差点掉地上。 “你喊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腐烂气息的腥风猛地从她身后扑来。 方琪下意识地回头。 借着林夏楠手电筒晃动的余光,她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黑色的、长满刚毛的、移动的肉山。 那是一头体型不算太大的公野猪,獠牙像两把弯刀,在月光下闪着森白的寒光。 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腐烂的泥土气息。 方琪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看清那头野猪刚毛上挂着的干枯松针,还有那一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光、毫无感情色彩的兽瞳。 “哼——哧!” 野猪喷出一口白气,前蹄在地面上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想跑,腿却像是灌了铅;她想喊,嗓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那种溺水般无助的“咯咯”声。 这一声轻响,像是发令枪。 野猪后腿肌肉猛地紧绷,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向着方琪轰然撞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震得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乱飞。 那是沉重的急救木箱被狠狠砸在车厢铁板上的声音。 几乎是同一秒,林夏楠弯腰抄起脚边那把边缘已经磨得锋利的工兵铲,双手紧握铲柄,猛地砸向车厢侧板。 “咚——!” 这一砸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铁皮车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回声在空旷的村口激荡。 原本蓄势待发的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慑,那双幽绿的眼睛下意识地随着声源上移,锁定了站在高处的林夏楠。 就是现在! “往车轮后躲!快!” 方琪被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 求生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她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连滚带爬地扑向卡车巨大的后轮。 “哼——哧!” 野猪被激怒了。 它低下头,两根獠牙对准车厢侧板,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腥风狠狠撞了上来。 “砰!” 整辆解放牌大卡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林夏楠只觉得脚下的铁板像是在地震,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第111章 这畜生,劲儿真大! 第111章这畜生,劲儿真大! 这畜生,劲儿真大! 车底下传来方琪带着哭腔的尖叫:“啊——!它在撞车!它要进来了!” “别叫!抱紧轮毂别动!”林夏楠低头怒骂。 这种时候尖叫,除了刺激野兽发狂,没有任何作用。 野猪一击未中,反而被铁板撞得晕头转向,它晃了晃硕大的脑袋,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的碎石。 林夏楠死死抓着车厢护栏,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头野猪正在用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头骨,一下又一下地顶撞着底盘和轮胎。 “啊——!救命!救命啊!” 车底下的方琪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蜷缩在巨大的备胎后面,双手抱头,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骄傲像孔雀的样子。 “闭嘴!”林夏楠厉声喝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想让它听声辨位,直接把你从车底下掏出来吗?” 方琪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噎,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那……那怎么办?它要进来了……林夏楠,你快想办法啊!” 林夏楠迅速冷静地分析局势。 这头公猪体型虽然不大,但力量惊人,看样子正值壮年,如果任由它这么撞下去,要么卡车侧翻,要么它钻进车底把方琪咬死。 手里这把工兵铲,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跟挠痒痒没区别。必须求援。 但是村口离祠堂太远,刚才的撞击声虽然大,但在风声呼啸的夜里,未必能传回去。 必须制造更大的动静。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室的方向。 “方琪,听着。”林夏楠趴在车厢边缘,“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想办法爬进驾驶室。” “什么?!”方琪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摇头,“我不去!出去会被咬死的!我不去!” “你不去,就在底下等死。”林夏楠冷冷地看着她,“这畜生已经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它现在是在试探,等它发现车底能钻进去,第一个吃的就是你,它的獠牙能轻易挑断你的肠子。” 方琪浑身一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双幽绿的眼睛,吓得差点失禁。 “那……那你呢?” “我掩护你。”林夏楠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掌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坚毅得可怕,“进驾驶室,按喇叭!死命按!直到把人叫来为止!听懂了吗?” 方琪哆哆嗦嗦地点头:“好!” “准备——”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车厢里的一只备用铁桶,用尽全力朝车尾相反的方向——那片灌木丛里狠狠砸去。 “咣当!” 铁桶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脆响,紧接着滚落进草丛。 那头正疯狂顶撞轮胎的野猪果然中计。 它哼哧一声,调转猪头,朝着铁桶落地的方向猛冲过去。 “跑!快跑!”林夏楠吼道。 方琪虽然腿软,但求生欲让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她手脚并用从车底爬出来,踉踉跄跄地扑向驾驶室的车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这畜生,劲儿真大!(第2/2页) 那头野猪竟然极其狡猾地停住了脚步。 它似乎意识到被骗了,猛地回过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正挂在车门上的方琪。 “嗷——!” 一声凄厉的嚎叫,野猪后腿蹬地,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回来! “啊!妈呀!”方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却被因为恐惧而发软,怎么也蹬不上力。 野猪的速度太快了! 眼看那锋利的獠牙就要刺穿方琪的小腿。 “低头!” 林夏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驾驶室顶棚的边缘。 她双手高举那把工兵铲,身体前倾,借着重力势能,狠狠地朝野猪的鼻梁骨劈了下去。 “砰!” 这一铲子,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野猪最脆弱的鼻子上。 虽然没能砍进去,但巨大的疼痛让野猪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打断,庞大的身躯向侧面一歪,重重地撞在车门上。 “进去!” 林夏楠趁机一脚踹在方琪的屁股上,直接把她踹进了驾驶室。 “砰!”车门被狠狠关上。 下一秒,回过神来的野猪彻底发狂了。 它顾不上车里的方琪,仇恨值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敢打它鼻子的人身上。 它昂起头,对着车顶的林夏楠疯狂咆哮,前蹄高高扬起,竟然试图顺着车头往上爬! “按喇叭!你死人啊!按喇叭!”林夏楠一边在狭窄的车顶保持平衡,一边冲着驾驶室里瑟瑟发抖的方琪大喊。 方琪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的手胡乱地拍在方向盘上。 “滴——!滴滴——!滴——!” 刺耳急促的喇叭声瞬间划破了长夜,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这声音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霸主。 野猪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惨叫,它并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逃窜,反而被剧痛激出了最原始的凶性。 它后退了几步,那双幽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车顶上的林夏楠,鼻腔里喷出的血沫子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滴——!滴滴——!” 方琪在驾驶室里已经疯了,她闭着眼,双手死命按在方向盘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夏楠……救命……救命啊!” 林夏楠没空理会她的哭喊。 她感觉到脚下的卡车在剧烈晃动,那头野猪竟然开始疯狂地啃咬前轮。 一旦卡车失去平衡倾斜,她和方琪就是瓮中之鳖。 林夏楠眼神一厉,趁着野猪低头撕咬轮胎的空档,身体敏捷地往后一缩,顺着驾驶室顶棚滑回了后面的车斗里。 她迅速蹲下身,借着车斗栏板遮挡住身形。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整辆大卡车猛地向左侧歪了一下。 驾驶室里传来方琪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 “它……它在撞玻璃!林夏楠!救我!” 林夏楠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头野猪发现咬不动轮胎,竟然将两只粗壮的前蹄狠狠搭在驾驶室的门把手上,硕大的猪头正对着挡风玻璃疯狂顶撞。 第112章 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个冷硬男 第112章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个冷硬男人的脸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玻璃上迅速蔓延。 方琪蜷缩在副驾驶的地板上,除了尖叫什么也做不了。 林夏楠知道,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空间狭小,一旦野猪那对锋利的獠牙探进去,方琪会被活生生挑烂。 “方琪!听着!”林夏楠猛地趴在驾驶室顶棚边缘,冲着下面大吼,“把头埋下去!护住脖子!” 方琪哭得满脸是泪,闻言赶紧埋下头。 林夏楠语速极快,声音冷厉,“听好了,我现在跳下去引开它。你就在车里,死命按喇叭,别停!只要喇叭声还在,救援就能找到方向!听懂了吗?!” 方琪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抖着:“你……你引开它?你会死的……” “少废话!按喇叭!” 林夏楠吼完,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工兵铲,目光锁定了车尾方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距离大概五十米。 平时跑过去也就几秒钟,但在这种地形,面对一头暴怒的野猪,这就是生死线。 “拼了!” 林夏楠从车斗里抓起那个沉重的备用轮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卡车左侧的空地。 “咚!” 一声闷响。 正死磕挡风玻璃的野猪被声音吸引,动作一顿,猪头猛地转向左侧。 就是现在! 林夏楠从卡车右侧飞身跃下。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击力,然后拔腿就往老槐树的方向狂奔。 “喂!这边!” 她一边跑,一边狠狠用工兵铲拍击路边的石头,火星四溅,声音清脆刺耳。 那头野猪果然被激怒了。 它放弃了那个啃不动的铁皮罐头,调转庞大的身躯,那双幽绿的眼睛锁定了正在移动的林夏楠。 “哼哧——!” 野猪后蹄蹬地,泥土飞溅,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过来。 林夏楠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健康,但爆发力有余,耐力不足。 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那种被猛兽锁定的寒意直透脊背。 “滴——!滴滴——!滴——!” 身后,卡车的喇叭声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凄厉,急促,像是方琪绝望的哭喊。 好样的,还没吓傻。 林夏楠咬紧牙关,脚下的胶鞋几乎要跑飞。 畜生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后根。 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 但这棵树树干光溜,最低的树杈也有两米高。 若是平时,这高度不算什么,可现在,只要她动作慢那一秒,野猪的獠牙就能把她的大腿捅个对穿。 “呼哧!” 热气喷在了她的后背上。 千钧一发之际,林夏楠猛地把手里的工兵铲向后掷去。 工兵铲砸在了野猪的脑门上,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一下阻挡让野猪稍微偏了一下头。 林夏楠借机冲到树下,双脚在树干上连蹬两下,双手死死扣住那粗糙的树皮,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渗出。 她腰腹发力,身体腾空而起,双手堪堪抓住了那根横出来的树杈。 几乎是同一瞬间—— “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个冷硬男人的脸(第2/2页) 野猪那坚硬如铁的脑袋狠狠撞在了树干上。 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剧烈震颤,枯枝败叶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林夏楠只觉得双臂一阵剧痛,差点被震脱手。 她死死咬着嘴唇,双腿拼命向上乱蹬,终于勾住了树干,狼狈地翻身骑在了树杈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底下,那头撞晕了头的野猪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它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始疯狂地用獠牙啃咬树根,甚至试图人立起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林夏楠,满是怨毒。 老槐树虽然粗,但毕竟有些年头了,树心可能早就空了。 在野猪这种疯狂的撞击下,能撑多久? 远处的喇叭声还在响,但林夏楠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才那一轮爆发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现在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如果树倒了,她就是砧板上的肉。 “陆铮……”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濒死的时刻,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个冷硬男人的脸。 要是他在就好了。 “咔嚓。” 身下的树干发出一声脆响。 林夏楠脸色一白。 那头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树干的脆弱,撞击得更加起劲了。 每一次撞击,林夏楠都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小船上。 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强光束劈开了浓稠的夜色,直直地射向树下那团黑影。 “砰!” 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震耳欲聋。 正准备再次撞击的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左后腿爆出一团血花,跪倒在地。 “在那里!快!” “连长!打中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伴随着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林夏楠猛地抬头,逆着光,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铮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端着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跑得极快,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平时冷峻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杀气。 林夏楠浑身一松,紧绷的神经像断了的弦,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受伤的野猪彻底疯了,它挣扎着爬起来,竟然不顾伤痛,想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再次撞向大树。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干脆利落。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的耳孔和眼窝。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一下,终于像推倒的土墙一样,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方琪还在机械地按着喇叭,“滴——滴——”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陆铮垂下枪口,大步流星地走到老槐树下。 他仰起头,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映着手电筒的光,里面翻涌着林夏楠看不懂的情绪——是后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下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夏楠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第113章 你是不是觉得即便牺牲了,也是 第113章你是不是觉得即便牺牲了,也是烈士,很光荣? 林夏楠的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十指因为刚才过度的用力而痉挛,死死扣进树皮里,根本松不开。 “我……腿软。”她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鼻音。 两世为人,哪怕前世受尽苦难,这种直面野兽獠牙、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感觉,依然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树下的男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手里的枪往身后一背,张开双臂,那是个极其稳固、极其包容的姿势。 “跳下来。”陆铮沉声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冷硬,“接着你,摔不着。” 林夏楠看着下面那个宽阔的怀抱。 军大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衬,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黑夜里唯一能看到的温度。 她闭上眼,松开了早已麻木的手指。 身体失重的瞬间,风声呼啸。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并没有想象中的撞击感。 陆铮接住她的瞬间,顺势后退半步卸去了冲力,双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和背。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味和冷冽皂角味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以此为中心炸开,瞬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夏楠的脸颊紧紧贴在陆铮的胸口,隔着那层粗糙的军衬,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有力,快得不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该有的频率。 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像是一个移动的火炉,瞬间驱散了她身上那股因恐惧和寒冷而滋生的凉意。 她习惯了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习惯了在寒风中独自挺立。 可此刻,当双脚离地,被这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时,她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想要依赖的软弱感。 陆铮浑身一僵。 怀里的人在发抖,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脖颈处传来的湿热感,像是一滴滚烫的岩浆,灼得陆铮心尖发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后脑勺。 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理智告诉他,这不合规矩。 但感性让他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来。 他的下巴抵在林夏楠的发顶,呼吸有些粗重,喷洒出的热气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呼啸的寒风、远处还在凄厉惨叫的喇叭声,似乎都被这个怀抱隔绝在外。 直到—— “连长!没事吧?” “林夏楠同志!”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打破了这份隐秘而暧昧的宁静。 陆铮的身躯猛地一僵。 像是触电一般,他迅速松开了箍在林夏楠腰间的手,甚至还欲盖弥彰地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冷风,让林夏楠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扶住身旁的老槐树。 “没事。” 陆铮背过身,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再转过身时,那张俊朗刚毅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失态拥抱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你是不是觉得即便牺牲了,也是烈士,很光荣?(第2/2页) 只有那双在手电筒余光下依旧漆黑深邃、翻涌着未平情绪的眸子,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连长,那野猪……”一排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的枪还端着,警惕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 “死了。”陆铮声音冷硬,言简意赅。 几个战士凑过去看了看那头野猪,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獠牙,跟两把匕首似的。” “这脑门都被撞塌了,还是连长枪法准,直接爆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陆铮的崇拜。 然而,陆铮并没有理会这些恭维。 他大步走到林夏楠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手藏了藏:“没……没事。” “伸出来!”陆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林夏楠抿了抿唇,只能慢吞吞地把双手伸到了光亮处。 那双手惨不忍睹。 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树皮屑和泥土,十个指尖全部磨破了,鲜血淋漓,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因为刚才死命扣住树皮,已经翻裂开来,看着都疼。 周围的战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兵。 陆铮看着那双手,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有些发抖。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压抑的心疼,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怒火。 “怎么回事?” 林夏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眼眶还红红的,但是人已经冷静了下来:“报告连长,我和方琪同志来卡车上拿医疗物资,结果碰到了这只野猪,方琪同志在驾驶室摁喇叭呼救,但是野猪一直在撞驾驶室玻璃,眼看就要撞碎了,我就跳车引开它,爬上这棵树来。” 林夏楠一口气说完,陆铮沉默地听着,越听脸色越白。 几个男兵看着那棵被撞得树皮脱落、摇摇欲坠的老槐树,再看看站在树下瘦弱的林夏楠,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这哪是女兵啊,这是女侠啊! “林夏楠。” 陆铮叫着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你是不是觉得即便牺牲了,也是烈士,很光荣?” 林夏楠抬头,对上他那双喷火的眼睛,心脏微微一缩。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当时情况紧急……” 陆铮被气笑了,“紧急到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那两条腿能跑得过它?要是那一枪我晚开半秒,你现在就没命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震得林夏楠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的战士们都吓得不敢吱声。 他们都知道连长的脾气,平时虽然严厉,但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 第114章 保护战友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 第114章保护战友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 林夏楠被他训得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知道,他在后怕。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倔强地看着他,“我不引开它,方琪就死定了。那辆车的驾驶室根本挡不住它的獠牙,它已经在撞玻璃了。我是副组长,我有责任保护战友。” “保护战友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陆铮咬着后槽牙,“你自己要是死了,还保护个屁!” 林夏楠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因为陆铮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高估了那棵老槐树的坚固程度,也低估了野猪的破坏力。 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却又倔强不服输的样子,陆铮心里的火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堵得胸口生疼。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更多的人赶了过来。 陈浩和宋卫民也冲了过来,看见一脸怒意的陆铮、低头不语的林夏楠、一旁面面相觑的新兵们,还有地上那只大野猪,都感觉到有些后怕。 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带着深深的不可思议。 “滴——!滴——!滴滴——!” 远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还在持续发出凄厉的喇叭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既惊悚又……滑稽。 陈浩捂着耳朵,一脸痛苦地往卡车那边走,“这姑奶奶是打算把方圆十里的野猪都招来开会吗?” 他跳上了踏板,一把拉开了驾驶室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 “啊——!别吃我!别吃我!” 车门刚开,里面就传来方琪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她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的地板上,一只手抱着头,脚还在死命地蹬着,另一只手却还机械性地、死死地按在方向盘的喇叭按钮上。 “滴——” 陈浩被这一嗓子震得脑仁疼,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拽她的胳膊:“方琪!方琪!睁眼看看,我是陈浩!猪死了!别按了!” 方琪浑身一激灵,喇叭声戛然而止。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鼻涕和灰尘混合的泥浆,头发乱得像鸡窝,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娇滴滴的大院千金模样。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陈浩,而不是那头流着哈喇子的野猪。 “陈……陈浩哥?”方琪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是我。”陈浩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行了,别嚎了,安全了。” 方琪愣了两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陈浩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夏楠呢?!林夏楠怎么样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全是红血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她跳下去了……那猪追她去了……你们快去救她!” 说到最后,方琪又要崩溃大哭。 陈浩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娇小姐只会顾着自己,没想到这时候还知道关心战友。 “她没死,活蹦乱跳的呢。”陈浩指了指后面,“正挨骂呢。” “啊?”方琪一愣,顺着陈浩的手指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保护战友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第2/2页) 只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陆铮正黑着脸站在那里,而林夏楠低着头站在他对面,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确实手脚俱全,好端端的。 “哇——!” 方琪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放声大哭起来。 这次不是吓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感激。 “行了行了,别哭了。”陈浩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她从车里拽出来,“腿软没?能走不?不能走我让人把你抬回去。” “我……我能走……”方琪抽噎着,双腿还在打摆子,却倔强地扶着车门站稳。 她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夏楠的方向。 那边,陆铮似乎是骂累了。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还在滴血的手,眼底的戾气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宋卫民拎着手电筒,光柱在猪尸上晃了两圈,最后停在那三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上。 “啧。”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向满身寒气的陆铮。 “枪法不错,没退步。”宋卫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调侃,“全是要害。”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随手扔给身旁的一排长,动作利落却透着股不耐烦的燥意。 “开了几枪?” “三枪。”陆铮言简意赅,声音冷得像这山里的夜风。 宋卫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手电光似乎在记着什么:“嗯,三枪,动静不小。回去写报告吧,我跟你一起写。” 一直低着头装鹌鹑的林夏楠猛地抬起头。 “写什么报告?”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还有些沙哑。 在这个年代,她太清楚“写报告”意味着什么了。 尤其是军人,每一颗子弹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如果因为救她而让陆铮背上处分,那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的前途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毕竟,陆家现在的处境本就微妙。 宋卫民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这是在老百姓的村子里。深更半夜,枪声一响,惊动了村民不说,还得跟上级解释子弹的用途。开了枪,肯定要写报告的,这是规矩。” 林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指,往前跨了半步,急切地看着宋卫民:“指导员,当时情况紧急,野猪已经发狂了,如果不……” “不会有什么事吧?”她截住话头,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铮挺拔却僵硬的背影。 宋卫民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能有什么事啊?”他慢悠悠地合上本子,“你们都遭遇生命危险了,开枪是必要的,属于紧急避险。但是依照规矩,必须要写报告说明情况,走个流程而已。” 林夏楠盯着宋卫民的脸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在说反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第115章 这会很疼。你……忍着点。 第115章这会很疼。你……忍着点。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哟,”宋卫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刚才一个人单挑野猪,又是跳车又是爬树的,也没见你怕。怎么,一听说会影响连长,就知道怕了?” 林夏楠脸上一热。 被戳穿了心思,她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坦诚。 她偷偷瞄了一眼陆铮。 男人背对着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简直能把人冻死。 “其实……我也怕的。”林夏楠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是真的怕。 怕死,怕疼,更怕连累这个男人。 陆铮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宋卫民做了个“请”的手势:“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这两只手再不包扎,我看是要废了。” 此时,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旁,陈浩正费劲地把方琪往外拖。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腿是面条做的啊?”陈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得不弯腰把瘫软如泥的方琪架起来,“刚才按喇叭那劲儿呢?把全村的狗都叫醒了,现在走不动道了?” 方琪还在抽抽搭搭,像只受了惊的落汤鸡,再也没了平日里孔雀开屏的傲气。 她经过林夏楠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瑟缩了一下,没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行人往祠堂走去。 林夏楠默默跟在陆铮身后。 她走得很慢。 刚才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劲儿一过,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在转筋,膝盖更是酸软得厉害。 前面的陆铮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夏楠差点一头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 她慌乱地刹住车,刚想抬头,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那是只滚烫的大手,掌心带着粗糙的薄茧,力度大得惊人,却又在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刻意放轻了力道,避开了她满是伤痕的手掌。 “走前面。” 陆铮沉声道,不容置疑地把她拉到了身前。 林夏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陆铮的一只手虚虚地抵在她的后背上,像是一堵坚实的墙,推着她往前走,又像是在随时准备着,防止她腿软摔倒。 林夏楠低着头。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很陌生,却意外地并不让人排斥。 祠堂门口的灯光昏黄摇曳。 刚一跨过门槛,一股暖意裹挟着未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连长他们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沉沉的伤员休息区瞬间有了动静。 老胡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待看清走进来的几个人模样时,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进了托盘里。 方琪是被陈浩半拖半架着进来的,浑身像是在泥浆里滚了一圈,头发凌乱如枯草,脸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而林夏楠跟在陆铮身后,虽然站得笔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血肉模糊,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翻起,还在渗着血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这会很疼。你……忍着点。(第2/2页) “我的天爷啊……” 老胡眼圈瞬间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甚至因为太急,被地上的稻草绊了个踉跄。 他冲到林夏楠面前,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生怕碰疼了她。 “怪我……都怪我啊!” 老胡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都在发颤:“我真他娘的混蛋!大半夜的,明明知道外面有野猪,我怎么能让两个女娃娃去拿物资!我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这两个兵真出了什么事,他老胡这辈子就算脱了军装,也赎不清这罪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男兵看着老胡这样,也都低下了头,心里不是滋味。 让女兵去冒险,这在他们看来,就是男人的失职。 “胡组长。” 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还在流血的手并没有往身后藏,反而坦然地垂着。 “这不怪你。物资紧缺,伤员等着救命,谁去都是应该的。”林夏楠看着老胡那张满是自责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再说了,我们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方琪也没事,就是吓着了。” “这还叫没事?”老胡指着她的手,声音哽咽,“这手……这手要是废了,你以后怎么拿枪?怎么拿针?” 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坚韧。 “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行了,别嚎丧了。” 陆铮冷冷地开了口。 他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赶紧处理伤口。感染了更麻烦。” 老胡如梦初醒,赶紧抹了一把脸:“对对对!清创!消毒!” 他手忙脚乱地把急救箱拖过来,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摆开。 “坐下。”陆铮下巴微抬,示意林夏楠坐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林夏楠依言坐下。 老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他拿起一瓶双氧水,看着林夏楠那翻起的指甲盖,牙根有些发酸。 “丫头,这会很疼。你……忍着点。” 林夏楠点点头:“来吧。” 双氧水浇在伤口上的瞬间,白色泡沫剧烈翻涌。 “嘶——” 林夏楠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是钻心的疼。 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末梢。 陆铮站在她身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他看着女孩痛到极致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宁愿这伤是在自己身上。 “疼就喊出来。”陆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别憋着。” 林夏楠抬起头,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有些模糊。 她看着陆铮紧绷的下颌线,勉强扯了扯嘴角。 “喊了……更疼。” 第116章 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闲心 第116章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跨了半步,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探究的视线,像是在给她撑起一片私密的空间。 另一边,卫生员也在给方琪处理伤口。 方琪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大多是划伤和软组织挫伤,比起林夏楠那种硬碰硬的伤,要轻得多。 但即便如此,碘伏擦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不行。 方琪“嘶”了一声,刚想叫出声,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咬牙忍痛的林夏楠。 同是女兵,同是十八九岁。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方琪紧紧咬着牙关,也硬是忍着没有出声。 周小雅蹲在林夏楠身边,看着老胡给她清创上药,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碍着陆铮站在一旁,她也没敢说话,只能默默地帮老胡打着下手。 “别太自责了老胡。” 宋卫民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老胡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在林夏楠那双被包扎成白色“蚕蛹”的手上停了一瞬,语气幽幽,“碰见那种野猪,别说两个女娃,就是把一排那几个生瓜蛋子拉过去,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们……运气好,胆子也大得没边了。” 祠堂里光影摇曳,伤员们的呻吟声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复杂的沉默。 老胡终于缠完了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老胡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台大手术,“这两只爪子,这几天要是敢沾一滴水,看我不敲你!” 林夏楠举起两只被包得像熊掌一样的手,苦笑了一下:“谢谢胡组长。” 双氧水的劲儿还没过去,指尖像是有细密的钢针在来回穿梭,疼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能站起来吗?” 一道冷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林夏楠抬头,对上陆铮那张紧绷的脸。 他身上的军大衣还没脱,领口沾着泥点子,甚至还有一抹溅上去的野猪血迹。 “能。”林夏楠撑着长凳边缘想站起来,可刚一发力,原本就脱力的双腿猛地一晃。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热得惊人,隔着衣服,林夏楠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力。 那种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去后面歇着。”陆铮松开手,指了指后面的草垫。 “连长!连长!” 一排长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 这小伙子是个直肠子,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找到了!刚好有双备用的四十二码,您快换上吧!” 陆铮那张冷峻的脸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训斥道:“嚷什么?没看见这有伤员?” 林夏楠下意识地看向陆铮的脚。 刚才夜色太黑,谁都没注意,他脚上的那双解放鞋满是泥泞、鞋底都断了。 宋卫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驻守的那个山拗口,距离村口的卡车,有多远?” 一排长想了想:“得有五公里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人?(第2/2页) 宋卫民啧啧摇头:“从我听到喇叭响,到听到枪声,最多十五分钟吧,老陆啊,你这是草上飞呢,还是缩地成寸啊?难怪这鞋底子都让你给跑飞了!”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新兵蛋子张大了嘴,看着陆铮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五公里。 十五分钟。 还是夜间山路。 全是上坡下坎的野路子。 “连长……”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铮没看她。 他随手接过一排长递过来的那双新鞋,走到一旁坐下,快速换好。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了陆铮刚脱下的那双鞋上。 那是一双标准的军用胶鞋,鞋底不仅断了,侧面还磨出了一个大洞。 就算是铁打的脚,在那种崎岖不平、碎石遍布的野路上狂奔,也得磨掉一层皮。 林夏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冷硬如铁,内里却翻涌着能将人融化的岩浆。 他把所有的焦急、恐慌都踩在了脚下,踩进了这双跑废的鞋里,却在她面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长……”林夏楠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她顾不上自己手指钻心的疼,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查看他的脚,“你有没有受伤?让胡组长给你看看吧。” 陆铮正在系新鞋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动作极快地将裤腿往下拉了拉。 “你先关心你自己吧。”陆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视线扫过她那双被包扎成“熊掌”的手,眉头又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林夏楠被他噎了一下,若是换了别人,此刻恐怕早就羞愤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但她分明从这句看似无情的训斥里,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 “我是医疗组副组长,关心战友的身体状况是我的职责。”林夏楠平静地说道。 陆铮被她气笑了。 那张冷峻的脸上,肌肉线条紧绷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医疗箱的老胡:“老胡,给她们俩打破伤风。” 老胡点点头:“对,是得打一针。” 老胡拿出两个玻璃安瓿瓶,用手指敲了敲,又去准备注射针。 “破伤风针得打在胳膊上,三角肌注射。”老胡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女兵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把袖子撸上去。撸不上去就脱一只袖子,露出大臂来。” 方琪脸色惨白,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 这年头风气保守,虽然是医疗急救,但这大庭广众之下,一群大老爷们围着看两个女兵宽衣解带,哪怕只是露个肩膀,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周小雅和其他几个女兵反应过来,自发地站到了她俩的身边,想帮她们遮挡一下。 陆铮站起身:“除了卫生员,所有男兵,全体都有——” 第117章 把这个三等功,报给林夏楠。 第117章把这个三等功,报给林夏楠。 正在忙忙碌碌的男兵们一激灵,立马站定:“是!” “向后转!跑步走!到外面去列队!”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祠堂,瞬间就像退潮一样空了一大半。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里面的暖光和药味隔绝在身后,只留下一片漆黑死寂的旷野。 男兵们在空地上列队,一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 刚才那股子热血劲儿一过,深秋后半夜的寒意便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人直哆嗦。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当电线杆子。”陆铮站在台阶上,声音沉稳,“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去,你们几个,去看看篝火别灭了,其他人原地休整,别走远。” 队伍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背风处。 陆铮走到一棵老歪脖子树下,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刚要摸火柴,一簇火苗已经递到了跟前。 “谢了。”陆铮也没抬头,凑过去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头明灭,映出宋卫民那张带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陈浩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个这就几十块钱的高级防风打火机,一脸玩味地看着陆铮。 “这一仗,打得漂亮。”宋卫民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雾,语气里透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刚才我大概统计了一下,全连无一人重伤,村民虽然伤了不少,但好歹命都保住了。” 陆铮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神色淡淡:“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宋卫民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这次回去,我要给你写一份详细的战斗报告。击毙野猪,救下战友,挽救集体财产,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放在全师,也是头一份的功劳。” 陈浩在旁边嗤笑一声,插话道:“老宋,你这官腔打得我是真难受。直说吧,你想给他弄个什么?” 宋卫民没理会陈浩的阴阳怪气,转头盯着陆铮,正色道:“三等功。个人三等功,应该没跑了。”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没说话。 在这个年代,军功章不仅是荣誉,更是护身符。 尤其是对于陆铮这样家庭背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人来说,一个实打实的三等功,足以让那些想借题发挥、把他从部队里踢出去的人闭嘴。 “老陆,这机会难得。”宋卫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你知道上面现在的风向。你爸那边还没定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有了这个三等功,你就能稳下来,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你。” 陆铮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宋卫民是为他好。 这几年,他从王牌作战部队被边缘化,之后又被调去西北,受了多少冷眼和排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要拿了这个功,他就能稳住脚跟,甚至有机会重回一线。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然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双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把这个三等功,报给林夏楠。(第2/2页) 那双血肉模糊、指甲盖翻起、颤抖着却依然倔强的手。 陆铮垂下眼帘,将烟头扔在脚下,用那双刚换上的新胶鞋狠狠碾灭。 “不用申报我。”陆铮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实,“把这个三等功,报给林夏楠。”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疯了?”宋卫民瞪大了眼睛,一贯的儒雅随和都维持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给林夏楠?她一个新兵蛋子,入伍才一个月!给她报三等功?你脑子被野猪撞了?” 陈浩原本正靠着树干看戏,听到这话,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陆铮:“不是……老陆,你玩真的?那丫头片子虽然胆子大点,但也犯不着拿你的前途去捧吧?” “她不是胆子大点。”陆铮抬起头,目光冷峻如铁,“她是拿命在拼。” “你是指挥官!”宋卫民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陆铮,“老陆,你清醒一点!林夏楠的表现确实优异,我们可以给她嘉奖,哪怕是全师通报表扬都行!但这种级别的战斗,三等功只有一个名额!给了她,你就没了!” “你知道这个功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能留下来!意味着你不用被转业回地方去坐冷板凳!”宋卫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了一个新兵,值得吗?” “值得。” 陆铮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过身,面对着两位发小,身姿挺拔得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当时的情况,那头野猪已经发狂,如果不是林夏楠跳车引开它,方琪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如果不是她爬上树拖延时间,我也没机会开那三枪。” “我是连长,保护士兵是我的职责。开枪杀猪,那是分内之事。但她不一样。”陆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是新兵,在那种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最正确的战术选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保护战友。” “而且,我刚才问过老胡,她在救治伤员上的表现,也非常优异,所以老胡才任命她为副组长。这种兵,如果不给三等功,天理难容。” 宋卫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了解陆铮。 这头犟驴,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宋卫民还想再劝,“这太浪费了。给她一个嘉奖,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荣誉了。三等功给她,除了好听点,对她现在的实质性帮助并不大。她刚刚入伍,以后机会多得是,但对你……” “对我而言,抢手下的功劳,这身军装我穿得不踏实。”陆铮打断了他,“老宋,别说了。报告怎么写,我心里有数。如果不批,我就去找团长,找师长,再不行,我去军区,找政委。” 说完,陆铮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大步走向祠堂。 宋卫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狠狠跺了一脚地上的枯草:“这头倔驴!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 第118章 这才是真正的‘猪王\’ 第118章这才是真正的‘猪王’ 陈浩弯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他看着陆铮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少有的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浮,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的探究。 “行了,你也别气了,他这个脾气,从小就这样。”陈浩转过头,宽慰着宋卫民。 “其实,我也能理解他,”宋卫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透彻,“在他眼里,功劳就是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他不屑于抢手下的功,更何况那丫头今晚的表现,确实震住了他。也震住了我。” “但是……”宋卫民顿了顿,话锋一转,“她是个好苗子,可她太年轻了,又是新兵。一个嘉奖足够让她在部队站稳脚跟。把三等功给她,那是锦上添花;给陆铮,那是雪中送炭,是救命。” 陈浩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虽然看他不顺眼,但……今晚那几枪,换做是我,未必敢开,也未必打得中。”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认可。 哪怕私底下再怎么互看不爽,但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实力面前,不得不服。 宋卫民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笔杆子在我手里。事实经过我不改,但怎么润色,怎么突出指挥官的‘英明决策’和‘带兵有方’,那就是我的技术活了。” 他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这三等功,就算他陆铮想推出去,我也得给他变着法子弄下来。陆家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任性。” ……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 祠堂里的伤员大多睡着了,只有几个还在偶尔哼哼。 林夏楠靠在柱子上,一夜没合眼。 十指连心,那股钻心的疼就像是有锯子在指尖上来回拉扯,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回来了!连长他们回来了!” 一声兴奋的嘶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负责放哨的二排长一路狂奔回来,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打死了!真打死了!好大一座山啊!”二排长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林夏楠心里一动,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方琪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也探出了头,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惨白惨白的,显然昨晚的阴影还没散去。 祠堂外,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号子声。 “一、二,起!一、二,起!” 几十个村民和战士簇拥着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身强力壮的男兵,他们肩膀上扛着两根粗壮的毛竹,毛竹被压得弯成了一张满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而那毛竹下面捆着的,是一头黑得发亮的庞然大物。 “嘶——”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林夏楠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昨晚那头差点要了她命的公野猪,跟眼前这头比起来,简直就是孙子辈的。 这头野猪体长至少两米,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根獠牙长得弯出了嘴唇,足有半尺长,泛着森冷的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这才是真正的‘猪王’(第2/2页) 它虽然死了,但那股子凶煞之气依然还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老大,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我的天啊……”周小雅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才是真正的‘猪王’。” 那个猎户出身的王百顺一瘸一拐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野猪厚得像铁板一样的皮,眼里全是敬畏。 他转头对方琪说:“你们昨天碰见的那头,顶多是它的儿子或者护卫。这头才是发号施令的祖宗。你们看这皮上的松油层,子弹打上去都得滑开!” 大家凑近一看,果然,那猪身上裹着厚厚一层混着沙石的松油,硬得跟铠甲似的。 但在那坚硬的头盖骨正中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一击毙命。 “谁打的?这么准?”有人惊叹。 “还能有谁?”一排长走过来,语气里全是崇拜,下巴朝队伍后面努了努,“咱们连长呗。这猪王也是鬼,昨晚居然带着剩下的猪群想从后山绕道偷袭村子,正好撞在连长的枪口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铮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军大衣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上面还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手里提着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神色淡漠,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头几百斤的山林霸主,而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连长!” 新兵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敬畏是因为他的军衔和严厉,那么此刻,那是对强者的绝对臣服。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年代,能干掉这种猛兽的男人,就是英雄。 陆铮没理会周围火热的目光,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手怎么样?”他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报告连长!不碍事,吃了止痛片。”林夏楠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总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首长!首长们!” 村长刘根旺被两个后生搀扶着,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眼泪哗哗地流。 “这就是那个祸害啊!终于除了!终于除了啊!” 刘根旺激动得又要下跪,被陆铮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老乡,别这样。为人民除害,是我们的职责。”陆铮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着老人的胳膊。 “这不仅仅是除害,这是送粮来了啊!” 刘根旺擦了一把眼泪,转身看着周围面黄肌瘦的村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乡亲们!解放军同志为了救咱们,流了血,拼了命!这头猪王,是解放军打下来的!咱们不能独吞!我提议,就在这祠堂门口架起大锅,把这猪给杀了!全村老少,还有咱们的解放军同志,一起吃顿庆功宴!” 第119章 第一锅肉出锅喽——! 第119章第一锅肉出锅喽——! “好!” “支持村长!” 村民们欢呼雀跃,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这一头几百斤的大野猪,那就是过年都盼不来的顶级盛宴。 陆铮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村长,这不合规矩。”他声音冷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野猪是集体财产,应该归村里分配。我们部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肉,我们不能吃。” 欢呼声戛然而止。 新兵们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声。 昨晚折腾了一夜,又冷又饿,谁不想吃口热乎肉? “首长,这咋能叫拿呢?”刘根旺急了,脸涨得通红,“这是你们打的!你们不吃,俺们谁还有脸吃?这肉要是你们不吃,那就烂在锅里,俺们也不吃了!” 这倔老头,脾气跟陆铮有得一拼。 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浩站在旁边,看着那头肥硕的野猪,有些可惜地咂咂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宋卫民抢了先。 “老陆啊。” 宋卫民笑眯眯地走上前,伸手扶了扶眼镜,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跟周围的粗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掌控了全场节奏。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是铁律,咱们当然得守。”宋卫民先是肯定了陆铮的话,给了他面子,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刘根旺,“但是咱们还有个传统,叫军民鱼水情,叫拥军爱民,对不对?” 刘根旺愣愣地点头:“对啊!那肯定对啊!” “你看,乡亲们受了惊吓,又忙活了一晚上,这杀猪、褪毛、切肉、做饭,那都是力气活。”宋卫民指了指身后那群眼巴巴的炊事班战士,“咱们炊事班的同志,做大锅饭那是一绝。要是让他们干看着乡亲们受累,那不是脱离群众吗?” 宋卫民顿了顿,笑意更深:“所以,我建议,这顿饭,由咱们炊事班来做。做好了和乡亲们一起吃。这叫‘军民联欢庆功宴’,既不违反纪律,又增进了感情,老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决了想吃肉的问题,又把性质从“拿群众东西”变成了“军民共建”。 陈浩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小声嘀咕:“老宋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去外交部真是屈才了。” 陆铮看着宋卫民那张笑面虎的脸,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战士们辛苦,也知道大家肚子里缺油水。 刚才之所以拒绝,是因为觉得原则不能破。 现在宋卫民把台阶铺好了,铺得这么平整,他要是再不下,那就是矫情了。 “那就听指导员的。”陆铮终于点了点头,“炊事班出列!协助老乡杀猪!” “是!” 炊事班长的嗓门亮得能把房顶掀翻,立刻跳了起来。 整个祠堂瞬间沸腾了。 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过年般的喜庆。 “烧水!快烧水!” “二狗子,去把家里那口大铁锅搬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第一锅肉出锅喽——!(第2/2页) “我去拿葱姜蒜!还有干辣椒!” 村民们和战士们混在一起,忙得热火朝天。 杀猪这种事,在农村那是大场面。 王百顺自告奋勇当主刀,他是猎户出身,处理这种野味,最是有经验。 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指挥着几个男兵把那头巨大的野猪抬上案板。 “按住了!这畜生皮厚,不好下刀!” 很快,那只野猪就被拔了毛,烫干净,大卸八块。 祠堂门口架起了好几口大铁锅。 炊事班长老马是个山东汉子,手里那把大铁勺挥舞得像指挥棒。 肥厚的板油被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倒进烧得滚烫的锅里。 “滋啦”一声爆响,白烟腾起,那是油脂与热铁碰撞出的最原始的乐章。 不一会儿,浓郁霸道的荤香就顺着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里,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疯狂打滚。 原本清亮的油脂慢慢析出,白色的肉块渐渐变成了金黄色,在油锅里翻滚沉浮。 “出锅喽!”老马大喝一声,用漏勺捞起炸得酥脆的油渣,撒上一把盐,稍微颠了两下。 几个胆大的新兵蛋子早就围在灶台边咽口水了。 老马笑着骂了一句“馋猫”,抓了几块滚烫的油渣塞进他们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爆开,里面滚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炸裂,混着盐的咸香,好吃得人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真香啊……”王百顺嚼得满嘴流油,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比过年都带劲!” “这野猪常年吃橡子松果,这油脂里都带着一股果木香,绝了!” 紧接着是重头戏。 那头野猪太大,肉多得吓人。 几口大锅同时开炖,大部分的肉都是直接红烧,剩下骨头也熬了汤,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大把的胡椒粉和野葱撒下去,那股子辛辣鲜香,专门驱寒气,看着就暖和。 陆铮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背靠着一棵老树。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白色蒸汽,并没有落在锅里,而是落在人群外围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林夏楠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两只手被包成了白色的粽子,几个女兵正围着她兴奋地说着什么。 她身上那件军大衣有些大,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苍白瘦削。 “第一锅肉出锅喽——!” 大铁锅的木盖子一掀开,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就像是长了腿,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造反。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散去后,露出锅里红亮诱人的真容。 那是实打实的硬菜。 切成麻将块大小的五花肉,在浓油赤酱里翻滚,肥肉晶莹剔透,颤巍巍的,瘦肉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 野猪肉特有的那股子野性,被大料、桂皮和干辣椒彻底驯服,只剩下令人疯狂的醇香。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吞咽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第120章 毕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战友 第120章毕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战友。 新兵蛋子们的眼睛都直了,绿幽幽的,跟昨晚那群野猪也没啥两样。 一个个手里攥着空碗,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直接把头扎进锅里去。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年代,这锅肉,就是命。 “都干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进锅里当佐料了!” 宋卫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大铁勺,在锅边敲得“当当”响。 他虽然笑着,但那镜片后的眼神一扫,原本蠢蠢欲动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不少。 “咱们是人民子弟兵,得有点出息。”宋卫民舀起一勺肉汤,又高高倒下,那浓稠的汁水拉出一条诱人的线,“这第一锅肉,谁也不能抢。” 他转过身,指了指祠堂角落里那一排伤员。 “第一碗,给伤员;第二碗,给老乡;最后剩下的,才是咱们连队的。有没有意见?” “没有!” 回答声虽然洪亮,但多少带着点吞口水的杂音。 炊事班长老马手脚麻利,先盛了满满一大碗,那是真正的冒尖,上面的肉块堆得跟小山似的,颤颤巍巍都要掉下来。 “林夏楠同志,你是头功,这第一碗归你。”老马笑呵呵地把碗端了过来。 林夏楠看着那碗肉,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后,身体对蛋白质的渴望是本能的。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老胡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两根白萝卜一样的手,苦笑了一下。 这手现在别说拿筷子,就是拿个馒头都费劲。 “马班长,我来!” 周小雅早就守在旁边了,一把接过老马手里的大海碗。 “夏楠,你坐着别动,我喂你。”周小雅也不嫌烫,端着碗蹲在林夏楠面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啊——张嘴。” 林夏楠有些哭笑不得:“小雅,我自己能行,只要给我个勺子……” “那不行,胡组长说了,你这手坚决不能乱动,万一伤口崩开了怎么办?”周小雅固执地把肉递到她嘴边,“快吃,一会凉了就腻了。” 林夏楠拗不过她,只好张嘴咬住。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被这口肉给抚平了。 “好吃吗?”周小雅眼巴巴地看着她,自己也跟着咽了口口水。 “好吃。”林夏楠笑了笑,“你也去打一碗,别光顾着我,一会肉都被抢光了。” “没事,马班长说给我留了肘子肉呢!”周小雅正要夹第二块。 突然,一道人影挡住了火光。 周小雅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警惕地把碗往怀里护了护:“方琪?你干嘛?” 方琪的脸已经洗过了,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那股子骄矜的大小姐脾气似乎被磨平了不少。 她看着林夏楠那双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你去吃饭吧,我来喂她。” 周小雅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喂夏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毕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战友。(第2/2页) 也不怪周小雅反应大,毕竟这一路走来,方琪给林夏楠使的绊子、翻的白眼,大家都有目共睹。 方琪被怼得脸上一红,那种熟悉的恼怒刚要升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周小雅还想说什么,林夏楠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小雅,你去吃吧。”林夏楠声音温和,“那边的红烧肉刚出锅,再不去真没了。” “可是……”周小雅有些不放心。 “去吧,没事。”林夏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周小雅看了看方琪,又看了看林夏楠,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把碗递给方琪,嘴里嘟囔着:“那你小心点啊,别烫着她!!” 说完,周小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角落里,只剩下林夏楠和方琪两个人。 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热烈的欢呼声,这里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 方琪端着那碗沉甸甸的肉,在板凳的另一头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低着头,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 林夏楠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神色淡然。 过了好几秒,方琪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瘦肉,笨拙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林夏楠嘴边。 动作生硬,甚至有些僵硬,显然这位大小姐从来没伺候过人。 林夏楠张口吃下。 就这样,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尴尬。 直到那碗肉吃下去一多半,方琪突然停下了筷子。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远处的划拳声盖过去。 “……谢谢。” 林夏楠正在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昂着下巴看人的姑娘。 此刻的方琪,肩膀塌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像是被野猪撞碎了,露出里面那个其实也才十八九岁、也会害怕、也会脆弱的灵魂。 “你说什么?”林夏楠故意问了一句,“太吵了,没听清。” “我说谢谢!”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点哭腔和破罐子破摔的倔强,“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没把我扔在车底下喂猪!”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轻笑出声。 “不用谢。换做是你,在那个位置,也会救我的。毕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战友。” 方琪愣住了。 她看着林夏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仿佛历经沧桑后的包容和平和。 祠堂门口的篝火烧得正旺,松木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空气里全是肉香、葱蒜香,还有年轻战士们不管不顾的欢笑声。 陆铮站在那棵老歪脖子树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方琪正笨拙地夹着一块肉,往林夏楠嘴里送。 两个原本水火不容的人,此刻却维持着一种古怪而微妙的和平。 宋卫民端着两个大海碗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红烧肉,油光发亮。 第121章 能照顾英雄,是我们的光荣! 第121章能照顾英雄,是我们的光荣! “你不吃?”宋卫民用肩膀撞了一下陆铮,把其中一碗递给他,“这可是老马的绝活,平时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野猪肉。” 陆铮回过神,指尖一颤,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跌落,散在风里。 他没接那碗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我不饿。” “得了吧。”宋卫民嗤笑一声,强行把碗塞进他手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铁打的汉子也得烧油。赶紧吃,别跟我这儿装深沉。” 陆铮垂眸,看着碗里颤巍巍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不再坚持,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送入口中。 浓郁的酱汁裹挟着油脂,在舌尖化开。 那是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肉味,带着松木的烟火气,粗粝却极其抚慰人心。 宋卫民见他吃了,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自己也端起碗,毫无形象地蹲在旁边,大口扒拉起来。 “怎么样?老马这手艺,没退步吧?” “咸了点。”陆铮咽下嘴里的肉,给了一个言不由衷的评价,但筷子伸向碗里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连长,这肉要是配上两口烧刀子,那才叫绝。”一排长蹲在旁边,吃得满头大汗,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痛快。 陆铮没接话,眼神扫过不远处。林夏楠正低着头,方琪喂一口,她便配合地吃一口,动作斯文却不矫情。 阳光越过祠堂残破的飞檐,恰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层细小的绒毛映得近乎透明。 明明是个连枪都还没摸熟的新兵,怎么在那双眼里,总能看到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和死寂之后开出的狂妄花朵? “吃完了就赶紧收拾,别像没见过世面的。”陆铮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半小时后,全连集合,回营。” “是!” 大锅饭撤得很快,当最后一口肉汤被战士们用馒头擦拭干净,祠堂门口只剩下一堆熄灭的灰烬。 刘根旺带着全村老小,一直送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刘根旺握着陆铮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非要往战士们的挎包里塞煮熟的红薯和花生。 推辞不过,陆铮只能下令收下,并让司务长按照市价留下了钱票。 这一幕,看得林夏楠心里暖烘烘的。 无论在哪个年代,这样的军民鱼水情都是最纯粹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护我周全,我倾其所有。 回到连队营地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一夜的惊魂未定加上长途跋涉,让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士兵们到了极限。 陆铮站在操场中央,看着这群满脸疲惫、军装上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战士,声音沉稳有力:“讲一下!昨晚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你们没有给这身军装丢脸。” 简单的一句话,让不少新兵红了眼眶。 能得到“冷面阎王”的一句夸奖,比吃那顿红烧肉还让人舒坦。 “但是!”陆铮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了几分,“暴露出的问题也不少。战术配合生疏、临场反应迟钝、心理素质不过关!如果昨晚遇到的不是野猪,而是敌人的精锐战队,你们现在有一半人都得躺在烈士陵园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能照顾英雄,是我们的光荣!(第2/2页)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那点沾沾自喜瞬间被浇灭。 宋卫民站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陆,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给个甜枣还非得打一巴掌。 “行了,具体的战术复盘,等你们脑子清醒了再说。” 陆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恢复了平淡,“现在,解散。所有人回去洗漱、处理伤口。炊事班熬了姜汤,每人必须喝一大碗。” “今天全连休整一天,不用出操,不用训练。都在宿舍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是!!!” 这声回答,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队伍解散,新兵们欢呼着冲向宿舍,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 吉普车的轰鸣声远去,营区重新归于宁静。 这一觉,新兵连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下午四点,太阳偏西,才有零星的起床声响起。 林夏楠是被渴醒的。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了一样,酸痛得厉害。 尤其是那双手,刚一用力,指尖就传来钻心的刺痛,提醒着她昨晚那场生死时速并非梦境。 “哎!班长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李桂梅眼尖,嗓门不大,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惊喜。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原本还在床上赖着、或者小声说话的女兵们,“刷”地一下全看了过来。 “夏楠,你别动!”周小雅坐起身,头发乱得像鸡窝,动作却比猴子还快,直接翻身下床,“你要干啥?喝水?上厕所?还是想吃东西?” 林夏楠看着围过来的一圈人,有点哭笑不得。 “我想喝口水。” “我来我来!” “我有大茶缸子,凉好的白开水!” 根本轮不到周小雅动手,隔壁二班的一个女兵已经捧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递到了嘴边。 林夏楠刚想伸手去接,那女兵一看她那包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立马把手缩了回去。 “别动你的手!我喂你!” 林夏楠有些不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微微偏头:“不用这么夸张,我自己能行……” “班长,你就让俺们伺候你吧。”李桂梅蹲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昨晚你太厉害了,简直是大英雄!能照顾英雄,是我们的光荣!” “对啊夏楠,你就别逞强了。”周小雅挤进来,心疼地看着她的手,“老胡说了,你这手要是养不好,以后可是要留疤的。” 林夏楠的余光瞥向了缩在最角落里的方琪。 方琪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正低着头,机械地整理着她那个早就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背包带。 那张平日里骄傲得像孔雀的小脸,此刻写满了局促和不安,甚至还有一丝丝……自我怀疑。 “其实,昨晚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第122章 你昨晚……看见连长那几枪了吗 第122章你昨晚……看见连长那几枪了吗? 林夏楠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林夏楠看向方琪的方向,语气平静而真诚:“如果没有方琪同志,我可能根本撑不到连长赶来。” 方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产生了幻听。 “我……我什么也没干……”方琪诺诺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不,你干了最重要的事。”林夏楠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时野猪就在车底下,你虽然害怕,但始终没有松开那个喇叭。那喇叭声就是信号,是它指引了连长他们救援的方向。如果不是你临危不惧,在那么狭窄的驾驶室里死死坚守,我即便爬上了树,也等不到救援。” 方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恼,而是那种被战友认可后的羞涩和深深的震撼。 “我……我当时其实吓得腿都软了……”方琪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害怕是本能,但坚持是军魂。”林夏楠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方琪同志,昨晚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这份功劳,有你的一半。” 宿舍里先是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样的!方琪,没看出来啊,你关键时刻还挺顶事儿!” “就是,那喇叭按得确实带劲,我在祠堂都听见了!” 方琪听着周围人的夸赞,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负罪感和自卑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她偷偷看向林夏楠,正好撞见林夏楠那双含笑的眼。 那一刻,方琪觉得自己以前那些针对林夏楠的小心思,简直幼稚得像个笑话。 人家这格局,这气量,难怪陆铮会高看她一眼。 林夏楠喝了几口水,嗓子里的烟火气终于压下去了点。 她扫了一眼宿舍。 以前泾渭分明的“大院派”和“农村派”,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塌了一半。 “行了,都别围着了。”林夏楠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镇定让人下意识想服从,“该洗漱洗漱,该整理内务整理内务。连长虽然说休整,但没说可以把宿舍弄成猪窝。一会要是宋指导员来检查,咱们还得挨批。” 这话一出,大家才反应过来,赶紧散开去忙活。 “班长,俺给你打水洗脸。”李桂梅抢过脸盆就往外跑。 周小雅凑过来,一边帮林夏楠叠被子,一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夏楠,你昨晚……看见连长那几枪了吗?” 林夏楠一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树下、张开双臂的身影。 那个滚烫的怀抱。 还有那句“接着你,摔不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看见了,枪法很准。” “何止是准啊!” 旁边一个正在梳头的二班女兵忍不住插嘴,一脸的花痴相,“简直太厉害了好吗!我听一排的男兵说了,连长那是五公里越野跑过来的,鞋底都跑飞了!结果气都不喘,抬手就是三枪,枪枪爆头!”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兵激动地挥舞着毛巾,“当时那野猪都要撞树了,千钧一发啊!连长就像天神下凡一样!我的妈呀,我以前觉得他凶,现在觉得他凶得太有男人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你昨晚……看见连长那几枪了吗?(第2/2页)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从“致敬英雄”变成了“连长后援会”。 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是慕强的年纪。 陆铮昨晚的表现,无疑狠狠戳中了她们的少女心。 原本只是李桂梅随口一句感慨,却像是在干燥的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子。 那几个留守连队、没能亲眼目睹“杀猪大战”的女兵,此刻一个个像缠人的藤蔓,把林夏楠的床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班长!好班长!你就跟我们说说嘛!” “就是啊,听说那野猪比牛还大?獠牙能把车门戳个窟窿?” “我不想听猪,我想听连长!”一个圆脸的小女兵双手捧真脸,眼睛里直冒星星,“听说连长是从山上飞下来的?落地就是三枪?” 林夏楠靠在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上,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又带着几分怀春少女特有羞涩的眼睛,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那么夸张。”林夏楠笑了笑,尽量动了动那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示意大家冷静,“他是人,又不是神仙,还能飞下来?” “那他是怎么在十五分钟里跑完五公里的?”圆脸女兵不依不饶,“我听一排长说了,那山路全是碎石子,连长跑过来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这要是换个人,脚底板都得废了!” 林夏楠微微一怔。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一幕。 那个男人坐在祠堂昏黄的灯光下,面无表情地脱下那双破烂不堪的胶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就训斥她手上的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涨。 “路确实不好走。”林夏楠垂下眼帘,声音轻缓,“当时情况紧急,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吧。” “什么素?”李桂梅听不懂这个洋词儿。 “就是……一种让人在那一瞬间,忘掉疼痛,只想救人的力量。”林夏楠解释道。 “哇……” 宿舍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只想救人……这也太浪漫了吧?” “胡说什么呢!”周小雅虽然也一脸姨母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维护纪律,“那是战友情!是革命友谊!什么浪漫不浪漫的,小心指导员听见罚你写检查!”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嘛。”圆脸女兵吐了吐舌头,又把脑袋凑到林夏楠跟前,“那后来呢?枪声我也听见了,特别响!‘砰砰砰’三下,特别有节奏!” 另一个人也问:“是啊是啊,那一瞬间到底啥样?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一样,‘砰’的一声,那野猪就脑浆迸裂了?” 周小雅在一旁把她拽下来:“去去去,说得这么恶心,刚吃的红烧肉都要吐出来了。” 林夏楠靠在被子上,那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搁在膝盖上。 她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昨晚的那一幕。 第123章 陆铮就是这样的酒 第123章陆铮就是这样的酒 月光惨白,树影婆娑。 那个男人像是从黑夜尽头撕裂出来的一道光。 他在高速奔跑中急停,据枪,瞄准,击发。 林夏楠抬起头,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嗯,连长的枪法……”林夏楠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的确是很准。” “哎,你们说,陆连长今年都二十八九了吧?”圆脸女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古人担忧的焦虑,“这在咱们老家,二十八还没成家的男人,那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可连长长得那么俊,怎么就一直单着呢?” 话题转了一圈,最后像长了眼睛似的,齐刷刷地落在了最角落的方琪身上。 大家都还记得她之前吹嘘连长和自己姐姐“关系匪浅”的事。 这要是放在以前,方琪早就昂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开始显摆了。 可现在,那碗红烧肉的油花还在嘴边挂着,林夏楠那句“你是战友,这功劳有你一半”还在耳边回响。 方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又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夏楠。 林夏楠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眉眼有些模糊。 她神色淡淡的,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又似乎早已洞察了一切。 “看我干嘛?”方琪把背包带往床上一扔,语气有些生硬,却没了往日那种盛气凌人的尖锐,“陆连长的事儿,我哪知道那么清楚。再说了,部队有纪律,不让乱打听首长的私事。” 宿舍里瞬间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切——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内幕呢。”那个圆脸女兵撇了撇嘴,翻身趴在床上,双手托腮,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说真的,二十八九了还不结婚,这在咱们老家,那妥妥就是老光棍了啊!媒婆都不爱登门的那种。”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兵接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哎,你们说,连长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噗——” 林夏楠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无奈地看向那群脑洞大开的小丫头片子。 “你们懂什么。”周小雅一边帮林夏楠拍背,一边正义凛然地反驳,“连长那是把青春都献给了国防事业!那是高尚!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老光棍了?” “高尚是高尚,可是……”圆脸女兵眨巴着眼睛,“可是他真的好凶啊。那张脸一板,比阎王爷还吓人。就算没隐疾,哪个姑娘受得了天天对着这么一张冷脸?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文艺兵幽幽地冒出一句:“就冲昨晚那三枪,别说冷脸了,就算他天天让我跑五公里,我也乐意。”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夏楠听着这些充满青春荷尔蒙的议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在这个年代,二十八岁确实算“大龄青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陆铮就是这样的酒(第2/2页) 但在几十年后,这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年龄。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了岁月的阅历,像是一坛刚开封的烈酒,入口辛辣,回味却醇厚得让人上瘾。 陆铮就是这样的酒。 可惜,这群小丫头只看到了他冷硬的瓶塞,还没尝到里面的酒香。 …… “赶紧把酒精递给我。这袜子跟皮肉都粘一块了,硬撕下来得掉层皮。” 连队卫生室内,陆铮坐在行军床上,两条长腿随遇而安地伸着,裤腿卷到了膝盖处。 老胡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眉头紧紧皱着。 “嘶——” 发出声音的不是陆铮,而是站在一旁举着煤油灯照明的宋卫民。 宋卫民看着那镊子一点点撕开粘连的棉纱,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仿佛那肉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老胡,你轻点!这可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宋卫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老胡头也没抬,手里动作稳准狠,嘴里哼了一声:“长痛不如短痛。这时候心软,回头感染了烂在肉里,那才叫受罪。” 说着,老胡手腕一抖,“刺啦”一声轻响。 最后一块粘连的袜子碎片被扯了下来。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脚跟滴落在下方的接污盆里,“滴答”作响。 陆铮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双手撑在身后,眼神平静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圈霉斑,仿佛老胡处理的不是他的脚,而是一块木头。 只有当酒精棉球直接怼上伤口清创时,他咬着烟蒂的腮帮子才微微鼓动了一下,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 “行了,老陆,你这忍功,我是服气的。” 宋卫民把煤油灯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陆铮对面,啧啧称奇,“这要是换了我,早就叫得整个营区都听见了。你倒好,一声不吭。” 陆铮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有些沙哑:“喊疼能止疼?” “不能。”宋卫民诚实地摇头,随即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拔开钢笔帽,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这一幕,我得给你记下来。回头这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 “你可拉到吧,”陆铮指了指自己的脚,“这点皮肉伤,跟以前在战场上比起来,算个屁。你要是把它写进材料里,我都替你脸红。别把咱们连队搞得那么娇气。” 宋卫民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往膝盖上一拍,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行行行,你陆连长高风亮节,你了不起,你清高。”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这次行动,动静大,战果也大。咱们连队的集体嘉奖是没跑了,另外,还有几个突出的个人,也是可以给嘉奖的。” 陆铮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老胡给他缠纱布。 第124章 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 第124章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得上一个三等功吗? 宋卫民见他不吭声,自顾自地往下说:“按照规矩,参战人员都有份。一排长带队有方,给个嘉奖;那个王百顺,轻伤不下火线,也给个嘉奖;还有方琪……” 提到方琪,宋卫民顿了顿:“这丫头虽然平时娇气,但昨晚多亏她一直摁着喇叭,才把人喊了过来,也算勇气可嘉了,我觉得可以给个嘉奖,你认为呢?。” “嗯。”陆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默许。 卫生室里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将墙上那几个大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张力。 大概是因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谁,所以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着。 宋卫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陆铮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脚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老陆,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有些话,我不说虚的。”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指导员特有的那种循循善诱的调子,“林夏楠……我还是建议,给个个人嘉奖,师部通报表扬,再加上一个‘训练标兵’的称号。这已经是新兵连能给出的最高规格了。” 陆铮依旧保持着那个大马金刀坐着的姿势,眼神晦暗不明。 脚上的纱布刚缠了一半,像个半成品。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老胡,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得上一个三等功吗?”陆铮忽然开口。 老胡正低头剪纱布,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一脸焦灼的宋卫民。 老胡是个实诚人,多年的卫生员经历,他见过的生生死死比这些新兵吃的盐都多。 他放下剪刀,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连长,指导员,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门外祠堂的方向,“昨晚那种情况,股动脉分支破裂,血是喷出来的。别说是一个刚入伍一个月的新兵,就是卫生队里那些干了三五年的老兵,见了那场面,手不抖的都没几个。” 老胡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罕见的钦佩:“那丫头,手稳得像焊死在上面一样。缝扎止血,两针加固,动作快得我都差点没跟上。要是没有她,那个伤员等不到送县医院,半路上就得交代了。那是一条命,实打实的救命恩情。” 他吐出一口浊气,郑重地点头:“别说三等功,要是这事儿搁在战场上,这就是立功受奖的典型。” 陆铮听完,转头看向宋卫民,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卫民被堵得心塞。 “行行行,你就犟吧!陆铮,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宋卫民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陆铮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连队出个典型容易吗?你就不顾自己前途吧,我真是多余跟着你急!” 说完,他狠狠瞪了一眼陆铮的脚,似乎想踹一脚解气,最后还是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那扇可怜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煤油灯芯又是一阵乱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精挥发的味道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得上一个三等功吗?(第2/2页) 老胡叹了口气,把沾血的镊子丢进搪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连长,”老胡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股无奈,“指导员那张嘴虽然碎了点,心是好的。你家里的情况……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三等功要是报上去,那就是一道护身符。你把它推给新兵,这事儿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你。” 陆铮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嘴里,咬住烟蒂,下颚微微抬起。 “我知道。” 良久,他才吐出这三个字。 老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好了。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谢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陆铮推开卫生室的门,冷风夹杂着山林特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试图压住那股顺着裤管往上钻的寒意。 “一二三四——!” 操场那边,震耳欲聋的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正是饭点。 几盏昏黄的路灯下,新兵连已经集合完毕。 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白天围观杀猪的兴奋,一个个脖子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预备,唱!” 一排长粗犷的嗓音起了个头,紧接着,几百号人的歌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撞击着四周的山壁,回声激荡。 陆铮站在阴影里,没急着过去。 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林夏楠站在那儿。 在一群灰扑扑的军装里,她显得格外单薄。 两只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悬在身侧。 可她的背挺得比谁都直,下巴微扬,神色清冷得像是此时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 几百人的合唱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却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林夏楠的目光也与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没有任何言语。 陆铮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风中忽明忽暗。 林夏楠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隔空对他微微颔首。 陆铮夹烟的手指一顿,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黑暗深处,只留给众人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 几天后,林夏楠手上的纱布终于拆下来了。 原本十指纤纤的一双手,此刻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旧皮褪去,新长出来的肉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色,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甲盖虽然已经不再翻起,但边缘仍旧泛着淤血的青紫。 宿舍里,大家都围了上来。 “哎呀,这看着都疼……” “这指甲以后还能长好吗?” 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宿舍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二班长刘亚男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连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第125章 二号靶,脱靶! 第125章二号靶,脱靶! “大新闻!确切消息!” 刘亚男喘着粗气,两眼放光:“明天!就明天!全连开始实弹射击训练!” 这一嗓子,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宿舍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实弹?真枪实弹?” “我的妈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枪呢!” “太好了!终于不用天天练正步走队列了,我都快练吐了!”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实弹?真打啊?” “那还有假!刚才通讯员去领弹药,我都看见了,那一箱箱的,沉着呢!”刘亚男把帽子摘下来扇风,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激动的汗水。 对于这群入伍才个把月的新兵蛋子来说,“枪”就是军人的魂。摸了这么久的空枪,练了成百上千次的据枪瞄准,谁不想听听那一声响? 周小雅坐在床边,看着林夏楠刚刚拆掉纱布的双手。 新长出来的嫩肉在灯光下泛着粉色,虽然看着还有些脆弱,但十指屈伸已经没有大碍了。 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夏楠,你真幸运,手刚好,就可以参加实弹射击了。要是晚好两天,这一批打靶肯定就把你落下了。” 周小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夏楠心里的湖泊,荡起一圈圈意味深长的涟漪。 她想到那个男人硬冷的眼神,这大概是……不想她错过任何遗憾的私心。 心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烫得厉害,又软得厉害。 “是啊,挺巧的。”林夏楠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大概是老天爷也想看看,我这双手除了拿针头,还能不能干点别的。” …… 清晨的靶场,空气冷冽得像把刚刚磨好的刺刀,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味。 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像是一幅泼墨未干的山水画。 近处,一排排红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与新兵们紧绷的心弦共振。 “一号靶位,准备——!” 一排长的吼声穿透寒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夏楠趴在冰冷的沙土地上,身下是一层薄薄的草垫。 手里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沉甸甸的,枪托上的木纹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锃亮,透着股肃杀之气。 前世,她拖着那副病恹恹的身子,连拿个暖水瓶都费劲,更别提这种杀人利器。 那时候只能在黑白电视机里看着阅兵式流泪,幻想若是自己有一副健康的体魄,该是何等模样。 如今真握在手里了,感觉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热血沸腾。 冷。 这是林夏楠唯一的直观感受。 枪身的钢制部件冰冷刺骨,紧紧贴着她掌心新长出来的嫩肉。 “卧姿装子弹!” 咔嚓。 拉机柄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 然而,就在她的右手食指扣上扳机护圈的那一刹那,一股钻心的异样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那根食指,才刚刚拆了包扎。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粉红色的新肉看起来也还算平整,但皮下的神经似乎还没有完全接通。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木,且僵。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去触碰物体,无论大脑如何下达指令,指尖的反馈总是慢半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二号靶,脱靶!(第2/2页) “标尺3,瞄准点,靶心下沿!” 陆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带扩音器,声音却比扩音器更有穿透力,沉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像探照灯一样,在这一排新兵的背上扫视,最后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能丢人。 林夏楠咬紧牙关,左眼闭合,右眼通过缺口去找准星。 缺口、准星、目标。 三点一线。 理论课上讲得头头是道,宋卫民甚至还在黑板上画了图。 林夏楠脑子好使,那些弹道原理、风偏修正她背得滚瓜烂熟。 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当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当那一百米外的胸环靶在准星里晃动成一个小黑点时,一切都变了。 “放!” 这一声令下,如同惊雷落地。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夏楠也在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扣动了。 大脑发出了“击发”的指令,食指猛地用力。然而,那层刚刚愈合的僵硬疤痕组织阻碍了肌肉的收缩,指关节在弯曲的一瞬间,卡顿了一下。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下卡顿。 原本应该是平滑且均匀的“预压”,变成了猛烈的一下“猛扣”。 “砰!” 巨大的后坐力猛地撞击在肩窝上,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上剧烈跳动。 那一瞬间,林夏楠感觉虎口一阵发麻,食指指尖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刚刚长好的伤口又重新崩裂开来。 她顾不上疼,急忙抬头看向远处的靶子。 没有报靶员挥旗。 “二号靶,脱靶!” 报靶员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诧异。 脱靶。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林夏楠脸上。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趴在隔壁靶位的周小雅打了个七环,正兴奋地想扭头显摆,听到这声“脱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担忧地看向林夏楠。 “调整呼吸!不要慌!继续!”排长在后面大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林夏楠,把枪托抵实了!不要怕撞!”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没事的。 只是第一枪,不适应而已。 她重新据枪,腮帮子死死贴住枪托,眼睛瞪得生疼。 瞄准。 这次她更加小心,试图用食指的指腹去一点点感知扳机的力度。 然而,那种该死的僵硬感如影随形。 越是想控制,手指就抖得越厉害。那是肌肉在极端紧张和疼痛下的应激反应。 “砰!” 第二枪。 这一枪倒是上靶了,但位置偏得离谱,勉强擦着靶纸的边缘过去,连环数都算不上。 紧接着是第三枪、第四枪…… 五发子弹打完,林夏楠像是刚刚跑完五公里越野,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126章 总环数……5环 第126章总环数……5环 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 “验枪!起立!” 随着口令,新兵们纷纷站起。 有人欢喜有人愁。 “哎呀,我打了45环!优秀!” “我才30环,刚好及格……” 大家交头接耳,兴奋地讨论着成绩。 只有林夏楠,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枪。 那只右手食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 指尖那块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刚才的剧烈摩擦和撞击,已经充血变成了深紫色,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林夏楠,总环数……5环。” 负责记录成绩的排长看着手里的记录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夏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归队吧。” 5环。 五发子弹,只有一发蒙上了最外圈。 这成绩,别说是新兵连的尖子生,就算是炊事班那个高度近视的帮厨,闭着眼打也不至于这么惨。 队伍里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 “不是说她当时被任命为副组长吗?怎么打成这样?” “嗨,理论好又不代表实操好。我看她是吓着了吧?” “也是,毕竟是女兵,这枪后坐力那么大……”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个空旷的靶场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夏楠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回到队列里。 她不想辩解。 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那是弱者的行为。 可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都闭嘴!” 一声娇喝突然在队列里响起。 方琪瞪着那些窃窃私语的男兵,像只护食的小老虎:“嚼什么舌根子?没看见她手上有伤吗?你们谁要是十个指头都被双氧水泡过,还能打出5环,我方琪把名字倒着写!” 那几个男兵被方琪这一怼,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夏楠有些意外地看向方琪。 方琪别过脸,哼了一声,小声嘟囔:“看什么看,我就是听不惯他们碎嘴。” 林夏楠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林夏楠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感,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不是因为丢人。 活了两辈子,这点面子上的事儿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那种无法掌控身体的无力感。 那种明明脑子里指令清晰,肌肉却因为神经麻痹而慢半拍的迟钝,对于一个要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时间的医者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下一组,准备!” 陆铮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起伏。 他甚至没有往林夏楠这边多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打出五环成绩的新兵,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既没有特殊的关照,也没有额外的责骂。 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林夏楠退到一旁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站定。 她看着陆铮。 那个男人站在射击地线的侧后方,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只露出刚毅的下颌线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总环数……5环(第2/2页) 他在观察每一个新兵的动作。 哪怕是隔着十几米,林夏楠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 这一批上去的是一班的几个男兵,大概是吸取了林夏楠的教训,一个个都把枪托抵得死紧,腮帮子都压变形了。 “好!48环!那个大个子不错!”一排长拿着望远镜,难得露出了笑脸。 那个新兵兴奋地跳了起来,冲着这边挥手。 欢呼声中,林夏楠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用左手的大拇指,狠狠地按压着右手食指的指腹。 疼。 钻心的疼。 伤口处新长出来的神经末梢最是敏感,被这样粗暴地按压,痛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林夏楠没有停。 她在试图用这种疼痛,唤醒那根木僵的手指,强迫它找回触觉。 “夏楠,你别这样……”周小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伸手去拦,“伤口又要裂开了!” “没事。”林夏楠躲开她的手,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麻比疼更可怕。” 疼,说明还活着,说明还有知觉。 麻,那就是废了。 就在这时,靶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兵!干什么呢!枪口对哪呢!” 陆铮的一声暴喝,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枪声。 只见三号靶位上,一个瘦小的新兵因为紧张,在一发子弹卡壳后,竟然慌乱地调转枪口,想要回头询问排长。 黑洞洞的枪口,在转身的瞬间,直接扫向了身后的待命区。 “趴下!” 几乎是在同一秒,陆铮动了。 几米的距离瞬间即至。 在那新兵转身的一刹那,陆铮的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枪管,向上一抬,另一只手直接切向那人的手腕。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向了天空。 所有人都吓傻了。 那个新兵更是被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陆铮单手夺过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动作利落地卸下弹匣,拉动枪栓,退出膛里的子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谁教你的枪口对人?”陆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上了战场,你这一枪崩的就是你的战友!” 那新兵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连长,我……我卡壳了……” “卡壳就能回头?卡壳就能把枪口对着自己人?”陆铮冷冷地看着他,“如果刚才那发子弹打出去,你知道后果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新兵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能要人命的家伙。 那个差点闯了大祸的新兵蛋子,此刻已经瘫软如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连……连长,我错了……” 陆铮把枪往旁边排长怀里一扔,动作粗暴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滚回去写检查。五千字,少一个字,我把你扔进山跟野猪做伴。深刻剖析你为什么怕,为什么回头。写不深刻,就一直写,写到退伍为止。” 第127章 看清楚,我只示范一次。 第127章看清楚,我只示范一次。 “是!是!”新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被人搀扶着下去了。 陆铮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嘲笑林夏楠只有5环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把脖子缩得像鹌鹑,生怕跟这位活阎王对上眼。 “都看到了?”陆铮解开风纪扣,露出一段古铜色的锁骨,语气森然,“这就是你们的素质。遇到点突发状况就慌神,就乱动。刚才要是真走了火,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们的战友!”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队列末尾那个清瘦的身影。 林夏楠站在那里,左手还在死死按着右手颤抖的指尖。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倔强劲儿,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 5环。 这个成绩对于那个在驾驶室里敢跟死神抢时间的姑娘来说,无疑是羞辱。 陆铮眯了眯眼,大步走到射击地线。 “一排长。” “到!” “装弹。”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排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递上一支装满子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射击地线的那道挺拔身影上。 陆铮单手接过一排长递来的步枪,枪托撞击肩窝,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立刻卧倒,而是站在原地,侧身,单手持枪,枪口斜指地面45度。 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毫无避讳地刺向林夏楠。 并没有言语交流,但林夏楠读懂了那个眼神。 不是怜悯,而是逼视。 他在问她:想学吗? 那就把眼睛睁大,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战场上,什么情况都会发生。”陆铮开口,“手指断了,胳膊伤了,神经麻了,难道就不开枪了?敌人会因为你手抖就放过你?” 全场鸦雀无声。 “看清楚。”陆铮转过身,面向百米外的胸环靶,“我只示范一次。” 陆铮左脚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身体重心瞬间下沉,右臂并没有像常规那样死死抵住肩窝,而是呈现出一个微妙的夹角。 最关键的是他的右手。 林夏楠清晰地看到,陆铮扣动扳机的位置,不是指腹,而是食指的第二指关节。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快得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没有停顿,没有调整,甚至连枪口的跳动都被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压住。 弹壳飞溅,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报靶员愣了两秒,才举起红旗,声音都变了调:“十环!十环!十环……五发全部十环!五十环!” 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娘咧,这是人打出来的?” “连瞄都没瞄吧?这就五十环了?” 就连一向傲气的方琪,此刻也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陆铮收枪,立正,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随手将枪扔给一旁呆若木鸡的一排长,一边慢条斯理地扣着风纪扣,一边冷冷地说道: “指尖没知觉,就用关节。肌肉控制不住,就用骨骼支撑。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听借口,只看结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看清楚,我只示范一次。(第2/2页) 说完,他看都没看林夏楠一眼,转身离开。 林夏楠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陆铮的动作。 指尖没知觉,就用关节。 是了。 刚才她之所以脱靶,是因为指尖神经受损,无法感知扳机的触感,导致击发瞬间用力过猛,枪口下垂。 但第二指关节不同。 那是骨头,是硬连接。虽然不够灵敏,但胜在稳定,只要卡住位置,利用手臂回拉的力量,就能完成击发! 这是一种极其野路子的打法,教科书上绝对不会教。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唯一的解法。 陆铮走了之后,靶场上原本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但那种压抑后的躁动却更加明显。 林夏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依旧麻木,像是一块坏死的木头,但第二指关节处,因为刚才下意识的模仿和用力,正隐隐发烫。 “夏楠,你……你没事吧?”周小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扶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没事。”林夏楠把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肌肉放松,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就是饿了。走,去吃饭。” 周小雅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事,这才说:“你先去,我要去连部拿个文件,一会儿来找你。” …… 食堂内。 几百号新兵此时已经没了训练时的紧绷,一个个端着铝饭盒,像饿狼一样排队打饭。 “哎,你们看见了吗?刚才连长那五枪,神了!” “废话,我也在场好吧!那可是速射!连瞄都没瞄!” “咱们连长以前到底是干嘛的?这水平,全团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食堂里到处都是关于陆铮的议论声。 那个男人虽然不在食堂,但他的名字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既让人敬畏,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林夏楠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右手疼得厉害,拿筷子都有些费劲。 她索性换了左手,有些笨拙地挑着碗里的粉条。 “给。” 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突然滚到了她的饭盒盖子上。 林夏楠一愣,抬头,正对上方琪那张别别扭扭的脸。 方琪端着饭盒坐在她对面,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她:“昨晚剩的,我不爱吃蛋黄。” 林夏楠看着那个光溜溜的鸡蛋,心里有些好笑。 这年代,鸡蛋可是金贵物,谁会不爱吃? “谢了。”她没拆穿,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方琪用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馒头,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5环就5环呗,反正你是医疗兵,又不是狙击手。再说了,你手伤成那样,能打响就不错了。” 这话虽然难听,但林夏楠听得出里面的维护之意。 “我有数。”林夏楠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对付那根滑溜的粉条。 就在这时,周小雅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盒,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一样凑了过来。 第128章 这年头,三等功这么不值钱了? 第128章这年头,三等功这么不值钱了? 她一屁股坐在林夏楠身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哎,告诉你们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方琪翻了个白眼,“又是哪个班长偷看女兵晾衣服了?” “去去去,正经事!” 周小雅瞪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凑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只有她们这一桌能听见:“我刚才去连部,听见指导员在跟文书核对名单。咱们连这次可是露大脸了!” “因为野猪的事?”林夏楠动作一顿。 “对啊!”周小雅兴奋地挥了挥筷子,“听说上面要给咱们连记个集体嘉奖!还有啊……”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夏楠。 “还有什么?快说呀急死人了!”方琪忍不住催促。 周小雅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还有个人嘉奖!特别是夏楠,听说报上去的是——三等功!” “咳咳咳!” 林夏楠一口粉条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琪更是惊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瞪大了眼睛:“什么?!三等功?!” 在这个年代,三等功意味着什么? 那是正儿八经的军功章! 是以后提干、转业、分配工作的金字招牌! 哪怕是在老兵连队,一年也未必能有一个三等功的名额,更别提是在新兵连了! 周围几桌的新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夏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咳的还是惊的。 她死死盯着周小雅:“你听清楚了?是三等功?给我?” “千真万确!”周小雅信誓旦旦,“指导员亲口说的,材料都写好了,就等团部审批了。理由就是……那个,勇斗野猪,舍己救人,还有战地救护有功。” 林夏楠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那根粉条终究是滑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星子。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三等功不仅仅是一枚奖章。 对于普通士兵,那是提干的敲门砖;对于转业军人,那是分配好工作的护身符;而对于像陆铮这样家庭背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人来说,那可能是一根救命稻草。 “搞错了吧。”林夏楠放下筷子,神色冷静,“野猪是连长打死的。那三枪,枪枪致命。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成了猪饲料。要记功,也该记在他头上。” 周小雅急了,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哎呀,连长那是军事素质过硬!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是你主动跳车引开野猪,给连长争取了射击时间。这就是舍己救人!” “可是……”林夏楠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饭盒边缘的凹痕,“那也不至于给我三等功。嘉奖就顶天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方琪看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给你你就拿着!矫情什么?” 她虽然嘴上说得凶,但眼神却难得地没有以前那种嫉妒和刻薄,反而带着一种别扭的认同。 “林夏楠,虽然我以前挺烦你的,觉得你假正经。”方琪撇过脸,看着食堂墙上那行‘厉行节约’的标语,“但那天晚上在车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跳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能不能活。就冲这个,这功劳你拿得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这年头,三等功这么不值钱了?(第2/2页) “是啊夏楠!”周小雅在一旁疯狂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而且老胡也报了材料,说你那几针缝合术,那是专业级的!救了人命的!” 林夏楠看着面前这两个极力想要说服她的女孩,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陆铮那双磨穿了底的胶鞋,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个男人,沉默寡言,冷硬如铁,却在背后默默地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推给她。 这种好,太沉重了。 “三等功?” 隔壁桌,一个把馒头掰得稀碎的男兵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两三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这年头,三等功这么不值钱了?打个5环也能拿?” 说话的是一班的副班长,叫秦志强,是个山东大汉,平时训练刻苦,就是心直口快,肚子里藏不住事儿。 他早就把陆铮当神一样拜,刚才那一幕更是让他五体投地。 在他看来,这功劳就是连长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连长的。 “少说两句。”旁边的战友用手肘捅了捅他,眼神往林夏楠这边瞟。 “怕啥?敢做还怕人说?”秦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咱们当兵的,讲究的是流血流汗,凭本事拿功,她有啥本事?会包扎?会爬树?”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半。 不少男兵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透着那个意思。 这也不怪他们。 在这个年代,军功章是拿命换的,是神圣的。 林夏楠虽然救了人,但在大多数男兵眼里,最后击毙野猪的是陆铮,甚至为了救这两个女兵,陆铮的脚还受伤了。 结果连长什么都没有,反倒是一个新兵蛋子拿了三等功? 林夏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生气。 因为秦志强说得对。 这功劳本来就是陆铮的。 她刚想开口说话,对面的方琪先炸了。 “秦志强你嘴巴放干净点!” 方琪“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双丹凤眼瞪得溜圆,指着秦志强的鼻子就骂:“你眼瞎啊?那天晚上要不是林夏楠跳车引开野猪,我和车早就被那畜生撞到沟里去了!” “那是她应该做的!”秦志强脖子一梗,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当兵的不救人当什么兵?再说了,最后要不是连长赶到,她早就在那棵树上喂猪了!救人是勇气,但这也不能掩盖她军事素质差的事实!5环!说出去也不怕给咱们连丢人!” “你!”方琪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堵那个“5环”的窟窿。 周小雅把饭盒往桌上一摔,红烧肉的汤汁溅了一桌子。 “你们只知道连长打了野猪,只知道林夏楠打了5环!但你们知道不知道,那天在祠堂里,如果不缝那一针,那个大叔当场就没命了!” 第129章 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 第129章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硬气 周小雅眼圈发红,指着秦志强的鼻子,声音尖利:“老胡当时都说了,那种位置的动脉破裂,送县医院根本来不及!必须现场缝合!那种精细活儿,连老胡都不敢下针,是夏楠顶上去的!她在跟阎王爷抢人!秦志强,你枪法是准,你能一枪崩了敌人,但你能把断了的气给接回来吗?!” 秦志强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嘴硬道:“我是战斗兵,又不是卫生员!术业有专攻……” “就是啊,”另一个男兵也阴阳怪气地接茬,“勇气咱们佩服,给个嘉奖就算了。三等功?那是给战斗英雄的。我看啊,就是连长看她是女兵,心软照顾……” 身边几个女兵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林夏楠站了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只剩下铝制饭盒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秦副班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那个山东大汉,“你说得对。” 正准备迎接一场激烈争吵的秦志强愣住了。 “我是打了5环,这是事实。”林夏楠坦然地说道,“作为一名军人,枪法不好就是原罪。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我救了人就站着让我打,子弹也不会因为我手受了伤就自动拐弯。” 秦志强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突然堵在了嗓子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的女兵,骨头这么硬,认账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林夏楠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不会一直五环。”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过道中央,环视了一圈食堂里的所有人。 “三等功的事,现在还没有定论,我林夏楠虽然是个新兵,但也知道‘荣誉’两个字有多重,我当然不会舔着脸居功。” 林夏楠竖起左手食指:“一周。下周的实弹考核,如果我打不出45环以上的成绩,不用你们说,我自己写报告,别说三等功,所有的嘉奖表扬,我一概不要。” “嘶——”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45环? 那是优秀射手的及格线! 别说是一个手部神经受损的新兵,就是老兵也不敢保证次次都能打出这个成绩。 秦志强瞪大了牛眼,上下打量着林夏楠,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夏楠打断他,目光灼灼,“秦副班长,敢不敢赌?” 秦志强被激起了血性,一拍桌子:“好!你要是真能打出45环,我秦志强当着全连的面给你敬礼道歉!” “一言为定。”林夏楠淡淡一笑,转身拉起还在发呆的方琪和周小雅,“吃饭。” …… 食堂的风波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新兵连。 回宿舍的路上,周小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林夏楠转了三圈。 “夏楠,你这次真是冲动了!你知道45环是多难得的成绩吗?”周小雅愁眉苦脸,伸手去抓林夏楠的手腕,“你这手刚拆线,神经还没长好,怎么打?” 林夏楠任由她抓着,步子迈得稳健:“话都说出去了,还能吞回来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硬气(第2/2页) “那也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啊!三等功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东西……” “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硬气。”林夏楠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周小雅,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小雅,在这个地方,弱就是原罪。我要是这次认了怂,以后不管我救多少人,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靠照顾拿奖的女兵。” 周小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虽然单纯,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直跟在后面没吭声的方琪突然快走两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硬塞进林夏楠手里。 “拿着。”方琪别过脸,看着路边的枯草,“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花油,说是治跌打损伤特灵。你那手……晚上多揉揉。” 林夏楠捏着那盒带着体温的红花油,嘴角微微上扬:“谢了。” “谁稀罕你谢。”方琪哼了一声,“你要是输了,我也跟着丢人。毕竟咱们都是女兵排的。” …… 夜晚,熄灯号一吹,整个营区陷入了沉睡。 林夏楠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毫无睡意。 右手食指的指尖依旧麻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那种对扳机触感的丧失,对于射击手来说是致命的。 她翻身坐起,动作轻巧地穿上作训服。 “夏楠?”下铺的周小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去哪儿?” “厕所。”林夏楠压低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摸出门,避开巡逻哨的视线,径直朝后山的靶场走去。 冬夜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月亮惨白地挂在树梢。 靶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草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沉默的幽灵。 林夏楠从器械室外墙的隐蔽处,摸出了一把平时训练用的模拟枪。 这种枪没有撞针,打不出子弹,但重量和手感与真枪无异。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架起枪,瞄准百米外那个模糊的靶心。 冷。 地面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骨头缝里。 更糟糕的是手。 当食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麻木感再次袭来。 大脑下达了“扣动”的指令,但指尖却迟钝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咔哒。” 空枪击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林夏楠叹了口气。 如果是实弹,这一枪,大概率又是脱靶。 因为指尖没知觉,她无法感知扳机的临界点,导致用力过猛,枪口在击发瞬间产生了微小的偏移。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再来。” 她咬着牙,调整呼吸。 脑海里回放着白天陆铮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 林夏楠试着弯曲食指,用指关节最坚硬的那块骨头去抵住扳机。 但这太难了。 原本依靠指腹敏锐触觉的精细活,突然变成了靠骨头硬顶的粗暴动作,极难控制力度。 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第130章 我这身军装,大概穿不了多久了 第130章我这身军装,大概穿不了多久了 林夏楠的手臂开始酸痛,受伤的指尖因为过度充血,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 “姿势不对。”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林夏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靶位的挡墙边。 陆铮穿着一件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作训服。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 “连……连长?”林夏楠迅速爬起来,立正站好,心跳如雷。 私自夜间加练,虽然不算严重违纪,但也违反了作息规定。 陆铮没说话,迈着长腿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风,带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松木香。 “这么练,练到天亮也是白费。”陆铮垂眸,视线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右手上,“手伸出来。” 林夏楠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虽然纤细,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边缘还残留着那天爬树留下的淤血,指尖肿胀发紫。 陆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厚厚的枪茧,那种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冰冷的皮肤传导过来,烫得林夏楠指尖微微一颤。 “别动。”陆铮声音低沉。 他捏住她的食指,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第二指关节的位置:“这里,感觉怎么样?” “疼。”林夏楠老实回答。 “疼就对了。疼说明神经还是活的。”陆铮松开手,下巴冲地上的枪扬了扬,“趴下。” 林夏楠愣了一下:“啊?” “让你趴下。不是要练吗?” 林夏楠立刻趴回射击位,架好枪。 这一次,陆铮没有站在旁边看。 他俯下身,单膝跪在她身侧,上半身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这一瞬间,那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林夏楠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厚重的冬衣,震动着她的后背。 “肩抵实。” 一只大手按在她的右肩上,用力往前一推,将枪托死死压进她的肩窝里。 “脸贴紧。” 那只手顺着肩膀滑上来,并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脸,而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地调整了一下她的头部角度。 “指尖废了,就把你的指关节当成新的指尖。” 陆铮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温热,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夏楠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两世为人的那点定力,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溃不成军。 她强迫自己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枪上。 “手给我。” 陆铮的大手覆盖在她握着握把的手背上,他的食指叠在她的食指上。 “感觉到了吗?”陆铮带着她的手指,缓缓预压扳机,“这是第一道火。”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像铁钳一样稳固。 在他的引导下,林夏楠那根僵硬的手指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继续压。”陆铮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别用蛮力,用骨头去感知阻力。就像……你要捏碎一颗核桃,但不能捏碎里面的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我这身军装,大概穿不了多久了(第2/2页) 林夏楠咬紧牙关,感受着指关节传来的压力。 “就是现在。” “咔哒。” 击发声响起。 枪身纹丝不动。 陆铮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立刻起身。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林夏楠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记住了吗?” 林夏楠喉咙发干:“记……记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击发,确实不一样。 不再是盲目的扣动,而是一种骨骼与机械咬合的顿挫感。 陆铮这才松开手,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那种压迫感骤然消失,冷风重新灌了进来,林夏楠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第二指关节射击,是野战部队老兵的保命绝活。要在这种状态下打出45环,你需要克服的不是枪,是你自己的生理本能。” 她迅速调整呼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立正站好。 “回去自己琢磨。”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神经受损不是借口,战场上断了腿还要爬着冲锋的人多得是。想赢那个赌约,就别把自己当伤员。” “是。”林夏楠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上。 “连长,我想问个事。” “说。” “三等功的事,是真的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 “是真的。”陆铮言简意赅地说。 哪怕早就从周小雅那里听到了消息,此刻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林夏楠的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我觉得我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陆铮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部队有部队的评判标准。你觉得没用,我觉得也没用,条例说了算。” 林夏楠慢慢放下枪。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一转身,鼻尖几乎擦过陆铮胸口的纽扣。 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在这个距离下,男人那张棱角分明得近乎锋利的脸。 “我不信条例。”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清冷的月光,亮得惊人,“野猪是你打死的,人是你救的。这三等功若是给了我,就是窃取。我不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尤其是……你的。” 陆铮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神很倔,像他在边境见过的那些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风吹不倒,雪压不折。 他突然有些想抽烟。 但他忍住了,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低沉:“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为什么?” 林夏楠不依不饶地问。 陆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夏楠以为他会发火,或者直接转身离开。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烦躁地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你知道的。” 陆铮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萧索。 “我这身军装,大概穿不了多久了。” 第131章 我希望,把你带成一个真正的、 第131章我希望,把你带成一个真正的、优秀的士兵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有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疼。 “上面的审查还在继续,转业申请虽然压着,但也就是早晚的事。这个三等功落在我头上,也就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变成某些人攻击的靶子。”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但在你头上,不一样。” 他看着林夏楠,目光突然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它是你提干的敲门砖,是你在这个部队站稳脚跟的底气。” “可是……” “听我说完。” 陆铮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的目光越过林夏楠,投向了远处漆黑起伏的山峦。 那是他用青春和热血浇灌过的土地。 “如果,这是我脱下军装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铮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林夏楠脸上。 他伸出手,替她正了正衣领。 “我希望,把你带成一个真正的、优秀的士兵。” 陆铮的话音落下,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冬夜的霜还要重。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心里麻麻的,又堵又疼。 陆铮突然偏过头,眼底那抹短暂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寒霜。 他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一个逃兵:“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在这儿发愣同情我的。” 他猛地抬手,指着百米外黑洞洞的靶心。 “把枪端起来!” 林夏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立正:“是!” “继续练!”陆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刚才的感觉忘了吗?再来!” 所有的儿女情长,在这一刻都被他强行斩断。 林夏楠咬着牙,重新趴回冰冷的地面。 右手的食指依旧麻木,那种肿胀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扳机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脑海里只剩下陆铮刚才教她的那个动作——用第二指关节去感知,去扣动。 陆铮站在她身侧半米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不断地指出林夏楠动作的错误。 “咔哒。” 撞针击空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显得格外单调枯燥。 “慢了。”陆铮的声音就在耳边,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据枪到击发,你用了1.5秒。战场上,这0.5秒足够敌人把你打成筛子。” 林夏楠没有辩解,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拉动枪栓,复位,再次据枪。 模拟枪没有子弹,但在连续几百次的举枪、瞄准、扣动后,这几斤铁疙瘩仿佛有千钧重。 “再来。”陆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 他又一次俯身,大手按在她颤抖的右臂上。 “你的指尖没有知觉,所以你的大脑无法判断扳机何时会响。”陆铮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不要去猜。用你的骨头去卡住它,把扳机当成你骨骼延伸的一部分。” “咔哒!” 这一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干脆,都要利落。 枪身在击发的瞬间,几乎纹丝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我希望,把你带成一个真正的、优秀的士兵(第2/2页) 一直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大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铮没有说话,但他慢慢直起了身子,那股笼罩在林夏楠身上的强大压迫感随之散去。 “这就是你要的感觉。”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暗的光,“记住了吗?” 林夏楠翻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记住了。” 那种骨骼与钢铁硬碰硬的触感,那种绝对掌控的瞬间,她记住了。 陆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回去睡觉。”他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连长面孔,转身捡起地上的军大衣披上,“明早出操要是迟到,照样罚跑。” “是!”林夏楠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想扶她,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插进了裤兜里。 陆铮别过头,声音有些发紧:“记得擦药。” 林夏楠看着那道融进夜色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克制什么。 那个未竟的动作,那个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记得擦药”。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快要在泥潭里沉下去了,却还想着把她托举到岸上,还要把身上最后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披上。 林夏楠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冰冷的模拟枪。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骂完,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压下去。 ……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新兵连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又熬过了七天的高强度训练。 但对于林夏楠,这七天是把骨头拆了重组的过程。 考核这天,北风刮得格外凶,靶场上的红旗被扯得猎猎作响,像是要把旗杆都折断。 这种天气,对射击手来说简直是灾难。 风偏大,视线受阻,加上天冷手僵,能打出平时训练成绩的八成就算烧高香了。 “这天公都不作美啊。” 秦志强站在队伍前列,紧了紧领口的扣子,眼神往女兵排那边瞟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周围几个男兵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赌约压根没有悬念。 别说林夏楠那个手废了,就是没废,这种鬼天气下,就算是老兵来了,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保证能打出45环。 林夏楠没理会秦志强的挑衅,只是低头检查着手里的半自动步枪。 “第一组,射击准备!” 值班排长一声令下,五名新兵出列,趴在了冰冷的射击位上。 秦志强就在这一组。 他紧了紧领口,趴下时特意瞥了一眼站在后排候场的林夏楠。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也有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秦副班长,露一手给咱们看看!”一班的新兵在后面起哄。 秦志强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笑,深吸一口气,腮帮子贴紧了枪托。 他是身板壮实,据枪极稳,哪怕风再大,他那一两百斤的肉压在那儿,枪身也像焊在了地上一样。 “砰!砰!砰!砰!砰!” 第132章 总成绩,四十八环! 第132章总成绩,四十八环! 五声枪响,节奏分明,不急不躁。 报靶员举起红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十环!九环!十环!九环!八环……不对,九环!总成绩,四十六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厉害啊!这种鬼天气还能打46环!” “这就是副班长的实力!” 秦志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虽然极力绷着,但眉梢眼角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46环,这成绩放在平时可能不算顶尖,但在今天这种妖风阵阵的情况下,绝对是高分。 一组一组的射击过去,终于轮到了林夏楠。 她面无表情地提着枪,走向了三号靶位。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多了起来。 林夏楠充耳不闻。 她趴在地上,试着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冷。 在寒风的刺激下,那原本就麻木的指尖此刻更是像冻住了一样。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去摸绣花针,根本感觉不到扳机的临界点在哪里。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慌,会试图用更大力气去扣,结果必然是枪口下垂,子弹脱靶。 但现在…… 林夏楠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夜晚,陆铮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感觉。 “指尖废了,就把你的指关节当成新的指尖。” “用骨头去感知阻力。” 她缓缓调整姿势,右手并没有像教科书上那样自然握持,而是微微内扣,将食指的第二指关节死死卡在了扳机上。 骨头是硬的,扳机是硬的。 硬碰硬。 没有了指腹柔软肌肉的缓冲,这种触感变得异常清晰、直接,甚至带着一丝疼痛。 但正是这丝疼痛,让她在麻木中找到了支点。 远处,陆铮站在指挥位旁,手里拿着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手指那个微小的、反常规的调整动作。 陆铮放下望远镜,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学得倒是快。 “砰!” 第一声枪响。 林夏楠的肩膀猛地一震。这一枪,她是试探。 利用骨骼传导力量,虽然稳定,但对于击发时机的把握需要极高的专注度。 枪声过后,她没有急着拉栓,而是迅速在脑海里复盘刚才那一瞬间的后坐力和枪口跳动幅度。 风向,偏左三度。 修正。 “咔嚓。”拉栓,上膛。 接下来,是属于她的节奏。 林夏楠的眼神变得空洞而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寒风、嘲讽统统不存在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缺口、准星和百米外那个模糊的黑点。 骨节卡住扳机,手臂肌肉收缩,带动骨骼后拉。 “砰!” “砰!” “砰!” 接连三枪,快准狠。 每一枪的间隔不超过两秒,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美感。 秦志强原本还抱着双臂等着看笑话,此刻脸色却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总成绩,四十八环!(第2/2页) 林夏楠这几枪打得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是一个新兵,更不像是一个手部神经受损的伤员! “砰!” 最后一枪射出。 弹壳跳出枪膛,落在结冰的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林夏楠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瞬间化作一团白雾。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报靶员的信号。 报靶员从掩体里跑出来,站在靶前,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才举起手中的红旗,用力挥舞起来。 “十环!十环!十环!九环!九环!” 报靶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靶场: “四十八环!总成绩,四十八环!” 林夏楠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她拍了拍作训服上的尘土,右手垂在身侧,如果不仔细看,没人能发现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四十八环……我的天,是四十八环!”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女兵排炸了锅。 “夏楠!你太厉害了!”周小雅第一个冲了上去,完全顾不上什么队列纪律,一把抱住林夏楠,激动得又蹦又跳,“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是神枪手!活的神枪手!” 平时老实巴交的李桂梅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激动得只会搓手:“俺就说班长行,俺就说……” 刘亚男也红着脸,紧紧盯着林夏楠,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军营里,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林夏楠这一手,彻底征服了这些姑娘们的心。 方琪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试图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 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和眼里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却彻底出卖了她。 方琪拔高了音调,冲着男兵那边喊道,“某些人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现在怎么哑巴了?不是说女兵只会绣花吗?这绣花针扎人疼不疼啊?” 这话有些刺耳,但在女兵们听来,全都顺耳极了。 男兵那边一片死寂。 秦志强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 “秦副班长。”林夏楠轻轻推开热情的周小雅,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人群,平静地落在那个山东大汉身上,“成绩出来了,还算数吗?” 秦志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是个粗人,嘴巴毒,脾气臭,但他是个兵,也是个爷们儿。 “啪!” 秦志强猛地把枪背回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夏楠面前。 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又生的壮实,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周小雅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这蛮牛恼羞成怒要动手。 “秦志强你想干嘛?愿赌服输,你别乱来啊!” 林夏楠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志强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兵,退后一步,双脚猛地并拢,发出一声清脆的靠脚声。 “刷!” 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夏楠同志!”秦志强扯着那破锣嗓子,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我向你道歉!是我狗眼看人低,小瞧了女兵!你这枪法,我服!心服口服!” 第133章 指导员,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 第133章指导员,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侦察排打? 这一声吼,把周围的男兵都震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一班的队伍里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 这一次,掌声里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全是实打实的佩服。 林夏楠看着秦志强涨红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秦副班长言重了。革命分工不同,但打枪这事儿,确实不分男女。” …… 不远处,宋卫民收回视线,转头盯着身边的陆铮。 他这个发小、老搭档,此刻虽然依旧站得笔挺如松,但那双总是压着寒霜的眼里,分明散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像冰河消融,虽然只有一瞬,却没逃过宋卫民的眼睛。 “你教的?”宋卫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陆铮没接话,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那个正被女兵们簇拥着的瘦削身影上。 林夏楠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48环,不过是随手拍掉了一粒灰尘。 “第二指关节射击法,那是前线那帮老侦察兵在手指冻烂、炸断后的搏命招数。”宋卫民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抹精光,“陆连长,你这‘小灶’开得够偏心的啊。这招对骨骼力量要求极高,你就不怕把她那只刚拆线的手给练废了?” 陆铮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指尖微微摩挲,似乎还在回味那晚隔着冬衣触碰到的温热。 “她废不了。”陆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她的骨头,比你看到的硬。” “你这是何必呢?”宋卫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满是复杂,“陆铮,你就算真把她培养成兵王又如何?到时候你一转业,山高路远,你还以为人家能一直记得你?” 陆铮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记不记得,不重要。” 宋卫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可真行,我是真服了你了。” …… 新兵连的三个月,像是被塞进了高速运转的磨盘,把这群细皮嫩肉的年轻人磨掉了一层皮,又生生镀上了一层铁青色的坚韧。 最后两周是考核周,大家每天不是在考核,就是在准备考核。 终于,所有考核都结束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这意味着,大家终于完成了从普通人到战士的转变,即将从新兵连毕业,可以去各自的连队了。 这天吃完晚饭,大家在食堂门口列队集合。 “讲一下!” 宋卫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依旧维持那副“笑面虎的做派”,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家。 “怎么着,以为所有单兵考核结束就结束了?” 见大家都一头雾水,宋卫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别高兴太早了!你们的考核,还有最后一项,全员实战对抗演习!结果,直接决定你们的去向。表现优异者,全军区挑地方;表现差的,卷铺盖回家,或者去后勤喂猪。” 底下的新兵们呼吸齐齐一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指导员,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侦察排打?(第2/2页) “去向”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新兵心头。 在这个年代,当兵是改变命运的最好跳板。 表现好,分到技术连队、汽车连,那是一辈子的铁饭碗;表现不好,去农场种地、去后勤喂猪,虽然也是革命分工不同,但谁心里没个英雄梦? 谁愿意还没摸热枪杆子就去摸猪食勺? “报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向队列:“讲。” 说话的是一班的一个男兵,个头不高,但这会儿脖子梗得挺直:“指导员,演习是怎么个演习法?是打靶还是跑障碍?” “呵呵。”宋卫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红头文件在掌心拍得啪啪响,“打靶?跑障碍?那是哄孩子的把戏!那是平时训练!”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脸色一沉:“这次演习,是对抗战!模拟真正的战场!真枪实弹的氛围,除了子弹是空包弹,其他的,全是真的!让你们见识一下,真要是打起仗来,是个什么样!”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这三个月大家被练得脱了一层皮,但说到底,那都是在操场上流汗。 真正的战场模拟? 那是两码事。 “报告!”又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讲!” “跟谁对抗?”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是新兵连内部互搏,那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怕谁。 宋卫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折好,塞进大衣口袋,然后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团属侦察排。” 宋卫民轻飘飘地吐出五个字。 这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什么?!侦察排?” “指导员,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侦察排打?” “那不是找死吗?听说他们那是把骨头渣子都炼成了铁的地方!” 队伍彻底乱了。 团属侦察排是什么概念? 那是神话一样的存在。 虽然是排的建制,但相当于一个连级作战部队,直属团部管理。 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武装泅渡、攀登格斗、野外生存,样样精通。 据说侦察排的一条军犬,拉出来都能比普通连队的兵跑得快。 让一群刚摸了三个月枪、连队列还没走利索的新兵蛋子,去跟那帮武装到牙齿的“兵王”对抗? “肃静!”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铮突然开口。 刚才还乱哄哄的队伍,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没了。 陆铮的手指指了指队伍:“还没打就怂了?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兵?” 没人敢吭声。 “怎么了?怕了?是不是觉得,玩大了?觉得不公平?” 他走下台阶,来到队伍最前面,目光逼视着刚才提问的那个男兵:“你觉得敌人会因为你是新兵,就对你手下留情?你觉得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公平,派个跟你们一样的新兵蛋子来跟你们打?” 第134章 我想知道,我们怎么做,才算赢 第134章我想知道,我们怎么做,才算赢? 没人敢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陆铮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能让侦察排来给你们当陪练,你们应该感到荣幸。这不仅是考核,更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在全师,多少老兵连队排着队想跟侦察排过招都没资格。只有跟狼群厮杀过,羊才能长出獠牙。这次演习,就是要打碎你们的骨头,看看里面流出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水!” 宋卫民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大家也不要太担心,侦察排的人数加起来还不到40人,连你们的零头都不到。而且此次演习的地点嘛,大家也都很熟悉了,就在我们打过野猪的那片林子里。” 40人打一个连? 听起来似乎新兵连人数占优。 但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丛林那种复杂地形里,一个熟悉地形、战术精良的侦察排,玩死一百多个新兵,跟猫捉老鼠没什么区别。 队伍里一片死寂,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利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方向。 林夏楠向前一步,走出了队列。 陆铮看着她,面上依旧冷硬:“讲。” 林夏楠仰起头,直视着陆铮的双眼:“连长,既然是两军对垒,是实战演习,那就应该有胜负标准。”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问题: “我想知道,我们怎么做,才算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夏楠。 赢? 这姑娘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大家都在想怎么死得体面点,怎么少挨两顿骂,她居然在想怎么赢侦察排? 宋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有意思,这丫头,真是有意思。 陆铮看着林夏楠。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他看到了她眼底燃烧的野火,那种不甘居于人下、那种要把命运扼住咽喉的狠劲。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的他。 “问得好。”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冷峻的脸生动了几分。 “生存,是底线。”陆铮伸出一根手指,“在丛林里坚持48小时不被俘虏、不被‘击毙’,就算合格。” 新兵们松了一口气。 躲两天,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但是——” 陆铮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带着一股血腥气。 “想要赢,只有一个办法。”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 “侦察排会在林子深处设立一个临时指挥部。那是他们的‘心脏’。如果你们能在全军覆没之前,端掉这个指挥部,或者——” 陆铮眯起眼睛,目光锁死在林夏楠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击毙’对方的最高指挥官。只要做到其中任何一点,就算你们胜。”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我想知道,我们怎么做,才算赢?(第2/2页) 端掉侦察兵的老窝? 击毙侦察排的指挥官?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不敢?”陆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刚才不是还问怎么赢吗?” 林夏楠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硬碰硬是找死。 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只要是博弈,就有变数。 不对称战争,打的从来不是人头,是脑子。 “报告连长!”林夏楠的声音清脆响亮,“没什么不敢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本来就是新兵,输了不丢人,赢了就是赚!” 秦志强跟着说:“林夏楠说得对!咱们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我就不信了,咱们还能让那帮侦察兵给剃了光头?” “就是!跟他们干!” “不就一个排吗?咱们可是一个连呢!” 原本低落的士气,被林夏楠这一问,被秦志强这一吼,竟然奇迹般地燃了起来。 年轻人的热血是最容易被点燃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人带头冲,他们就敢跟着上。 陆铮看着眼前这群眼底冒火的新兵,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给他们太多自我感动的时间。 “口号喊得震天响,别到了林子里,连北都找不着。” 陆铮冷嗤一声,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军绿色卡车旁。 车斗后方,陈浩正一脸玩味地看着这边。 “我说老陆老宋,你们这有点赶鸭子上架了吧?”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帮新兵蛋子,枪都没摸热乎,你就给他们上野外生存对抗考核?还是跟老周的侦察排打?你这是嫌他们在新兵连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让他们怀疑自我啊?” 陆铮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你陆大连长要的东西,我敢不给吗?”陈浩耸耸肩,转身一脚踹在车斗上,“卸车!” 几个后勤兵手脚麻利地跳上车,搬下来一个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 空气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热血沸腾的口号,那么现在,随着那股混杂着枪油味和铁锈味的冷风吹过,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真正的硝烟气。 “每人一支卸针56式半自动步枪。”陆铮站在箱子旁,冷着脸说,“所有人给我牢记规则!侦查排的老兵用木棍触碰到你们的头部或胸口,亦或是在距离你们5米的距离内,向天空或地面发射空包弹,就意味着你已经阵亡,立刻原地坐下,不想死的,就给我护好你们的脑袋!” “除了卸针实枪,每人携带单兵口粮一份,水壶一个。记住,你们要在林子里待48小时。这点东西,省着点吃。” 宋卫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补充:“友情提示一下,那片林子里虽然没有老虎,但野猪夹子和蛇虫鼠蚁可不少。侦察连那帮孙……咳,那帮战友,最擅长利用环境。别到时候没被敌人打死,先把自己饿死、冻死在坑里。” 新兵们的脸色白了几分。 队伍开始有序上前领取各自的装备。 第135章 既然猜到了,主动权就在我们手 第135章既然猜到了,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领完装备,队伍解散。 女兵的宿舍里,气氛热烈得像刚烧开的水。 “这枪虽然没撞针,但这分量,真沉啊,这是第一次能让我们把枪带回宿舍啊!”周小雅抱着那杆56半,爱不释手地用脸颊蹭了蹭枪托,兴奋得小脸通红,“咱们这回是要去当‘女游击队’了!” 李桂梅正往水壶里灌热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不少:“俺、俺有点怕。听说侦察排的人都会吃生肉,眼睛跟狼似的,晚上冒绿光。” “怕什么?”方琪坐在床边,一边利落地解着绑腿,一边冷哼一声,“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还能三头六臂不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方琪的动作却比平时用力得多,显然心里也没底。 “夏楠,你怎么不说话?”刘亚男正在检查背包带,抬头看向靠在窗边的林夏楠。 林夏楠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指北针。 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完全看不出大战在即的紧张,反倒像是在思考晚上吃什么一样淡定。 听到刘亚男的话,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姑娘。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现在就给我们发装备发枪。” 周小雅把脸从枪托上抬起来,一脸天真:“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提前发给我们,省得明天早上乱套呗。” 林夏楠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咱连长是那种,体恤咱们,生怕咱们睡不好觉的人吗?” 这一问,把大伙儿都问愣了。 回想这三个月,陆铮那是变着法儿的折腾人,泥坑里打滚,雨天里越野,哪次不是把人往死里练? “演习是明天。”林夏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冷静,“按理说,既然是考核,就该有考核的流程。明天早上集合,列队,宣读纪律,领取武器弹药,然后登车出发。这是常规流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现在,他们提前把规则都宣布了,也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们,甚至连单兵口粮都发了……这意味着什么?”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声,呜呜作响。 方琪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擦枪,听到这儿,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是军人家庭出身,虽然娇气,但耳濡目染,脑子转得极快。 “这意味着……”方琪的瞳孔微微收缩,猛地看向林夏楠,“流程被省略了。因为接下来的行动,根本不需要流程!” “说明他们会突然袭击!”刘亚男也反应过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桂梅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晚上?俺们睡觉的时候?” “这一定是连长的主意!”周小雅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不定晚上我们正睡得香,他们就立刻集合,到时候大家手忙脚乱,东西没拿,到了那边就傻眼了!” “不止是傻眼。”林夏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口黑锅扣在头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既然猜到了,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第2/2页) “这是一场实战对抗。对手是侦察排,是团里的尖刀。”林夏楠转过身,看着众人,“如果敌人要进攻,会选在什么时候?会选在你吃饱喝足、精神饱满的早上吗?不会。他们会选在你最疲惫、最松懈、最想不到的时候。” “比如,凌晨两、三点。” 这几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二班那个经常打呼的女兵吓得脸都白了:“那、那咋办?俺觉重,要是睡死过去……” “别慌。”林夏楠打断她,语气沉稳有力,“既然猜到了,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听我说。”林夏楠迅速进入了指挥状态,“所有人,现在立刻整理背囊,所有东西全部按战备标准打包,水壶灌满水。” “还有衣服。”林夏楠指了指大家身上的常服,“今晚别脱衣服睡。把作训服穿在里面,外面套大衣。鞋带别解开,松一松能把脚蹬进去就行。枪不离身,抱着睡。” 三个月的摸爬滚打,从内务整理到射击训练,林夏楠用一次次近乎完美的表现,把这群心高气傲或者胆小怯懦的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对这帮女兵来说,林夏楠的话比陆铮的话还管用。 女兵宿舍的灯熄了。 黑暗中,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大衣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要是换在三个月前,让这群娇滴滴的姑娘穿着作训服、套着大衣、抱着几斤重的铁疙瘩睡觉,早就有人哭爹喊娘了。 可现在,整个儿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夏楠躺在靠窗的下铺,怀里的56半自动步枪冷硬地硌着她的胸口。 这种冰冷的触感,却让她那颗经历过两世沧桑的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把刀,能保护自己。 现在,她手里有了比刀更硬的家伙。 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更多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钝刀子割肉。 …… 凌晨2点45分。 新兵连宿舍楼外的空地上,三道人影伫立在夜色中。 陆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宋卫民缩在大衣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老陆,真不再等等?” 陈浩靠在吉普车头上,手机夹着根烟:“老宋,你这就妇人之仁了,陆连长这是要给他们模拟一下真正的战场是啥样呢。不过老陆,昨晚上一口气发了那么多东西,他们且有的收拾呢,要是待会儿集合哨响了,十分钟都没人出来,你这脸可就挂不住了。” “战场上,敌人的炮弹可不会等他们睡醒了再炸,”陆铮的声音低沉,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侦察排的那帮老油子,最喜欢在这个点摸哨。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进了林子也是送死。” 第136章 打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协作 第136章打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协作 “那帮老油子?”陈浩噗呲一笑,“陆铮,我挺好奇的,那些可都是你的老部下,和你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们来打你亲手带出来的新兵蛋子,你心底里到底盼着谁赢?” 陆铮没看他,深邃的眸子像是一口古井,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幽冷。 “战场上没有‘盼望’,只有‘结果’。输了,就是命。赢了,才是兵。” “啧,还是这么副冷冰冰的死样子,所以说,你让人讨厌是有道理的。”陈浩弹了弹烟灰,翻了个白眼。 陆铮瞥了他一眼:“你话真多,我要是你,就会去再检查一下后勤补给,免得到时候这帮新兵输了赖你。” 陈浩没理他,转头看向宋卫民:“老宋,闲着也是闲着,赌一把?就赌待会儿紧急集合,男兵和女兵,谁先出来?”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抹精光,呵呵一笑:“陈干事,你这不明摆着送钱吗?男兵一班那几个,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女兵嘛……慢一些是自然的。我押男兵。” 陈浩挑了挑眉:“我押女兵,说好了啊,咱们就赌两包烟。” 陆铮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赌局,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操场,落在了女兵宿舍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他缓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哨子,含在唇间。 “哔——!” 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瞬间撕裂了军营的死寂。 “紧急集合!动作快!” 很快,男兵宿舍那边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桌椅碰撞的闷响,以及班长们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鞋!我鞋呢?” “谁拿我皮带了?快点快点!” “别挤!背囊带子断了!” 一片狼藉。 宋卫民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意料之中的笑:“看来陈干事这回要破费了。”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凝固在了脸上。 一道纤细却笔挺的身影,率先冲出女兵宿舍的大门。 林夏楠。 她背着标准的单兵背囊,怀里横抱着56半自动步枪,作训帽下的眼神清亮得惊人,哪里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 在她身后,周小雅、方琪、刘亚男……女兵所有成员,竟然全副武装,队形完整地出现在了操场中央。 “报告!女兵一班、二班、三班全体集合完毕!” 林夏楠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寒风中激荡。 此时,距离哨声响起,仅仅过去了一分四十秒。 紧接着,男兵那边才陆陆续续冲出几个人。 王百顺一边跑一边系着武装带,帽子歪在一边,鞋跟都没提上去,看起来狼狈不堪。 陆铮走上前,目光从林夏楠整齐的装具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沉静的眼里。 “提前准备了?”陆铮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报告连长,战场上没有预告。”林夏楠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既然发了枪和口粮,我们就当战争已经开始了。” 陆铮露出了一抹赞许的微笑。 宋卫民和陈浩对视一眼,后者得意地一笑,伸出手,用嘴型说道:两包烟! 等男兵们也站好队,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分钟。 陆铮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在提裤子的男兵,眼神瞬间冷如寒霜,“看看你们的样子!如果刚才冲进来的是侦察排,你们现在已经被淘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打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协作(第2/2页) 不少男兵都羞愧地低下头,目光扫向一旁站得笔直的女兵,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登车!” 陆铮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一挥,几辆军绿色大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夜色中弥漫。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 车厢里,女兵们挤在一起。 周小雅小声地冲林夏楠竖起大拇指:“夏楠,你真是神了!你是没看见刚才指导员那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夏楠笑了笑没说话,眼睛一直看向车外,不动声色地观察地形。 卡车在颠簸中熄了火。 车厢外的冷风像刀子一样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全体下车!”陆铮跳下吉普,扯着嗓子喊。 林夏楠第一个跳出车斗。 脚落地的那一刻,她迅速观察四周。 天还没亮,深山里的老林子黑得像个巨大的兽口,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狼嚎一样。 陆铮站在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下,手里拿着一叠名单。 手电筒的光束在他指尖晃动,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讲一下分组。”陆铮没废话,声音在空旷的林缘回荡。 新兵连一百多人迅速列队,虽然还有人冻得打寒战,但经过刚才那一出紧急集合,没人敢再掉以轻心。 “为了模拟实战中的散兵突围,全连分编为12个战斗小组,男女兵打散。”陆铮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每组各设组长一名和副组长一名。” 这话一出,女兵们脸色微变。 全连女兵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号人,分到12个组里,意味着每个小组最多只有两三个女兵。 “这不公平!”周小雅忍不住小声嘀咕,“咱们女兵在一起才有战斗力!” 陆铮耳朵尖,冷眼扫过去:“打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协作,更是为了不让你们互相依赖。” 他顿了顿,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王百顺、周小雅……” 周小雅的脸瞬间垮了,求救似的看向林夏楠。 王百顺那家伙,除了跑得快,遇到事儿就抓瞎,跟他一组,周小雅觉得自己已经凉了一半。 “第二组,刘亚男、赵猛……” 刘亚男走了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个叫赵猛的男兵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心里却在打鼓:这小个子女兵,进了林子别让他背着走就行。 名单一个接一个念下去,女兵们像撒豆子一样被丢进了各个男兵堆里。 林夏楠始终平静地站着。 “第十二组。”陆铮的声音沉了几分,手电筒的光束不经意间在林夏楠脸上停顿了半秒,“林夏楠,李桂梅,秦志强……” “太好了!” 一直缩在林夏楠身后的李桂梅差点蹦起来,一张黑红的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死死拽住林夏楠的衣角,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班长!俺跟你一组!” 周围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刘亚男和周小雅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第137章 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 第137章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 在新兵连这帮姑娘心里,林夏楠就是她们的“神”。 跟着林夏楠,别说是在林子里待48小时,就是让她们去掏侦察排的老窝,她们都觉得有戏。 名单念完了。 剩下的人不多,孤零零地站在队列外,显得格外扎眼。 两个男兵,两个女兵。 其中一个女兵正是方琪。 她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傲气的俏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看着周围已经分好组、正在低声商量战术的战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了。 从小在大院长大,她方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 “报告!” 方琪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仰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和不服:“连长,您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分组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我?” 旁边那个叫陈大勇的男兵也跟着喊了一嗓子:“是啊连长,还有我们三个呢!” 陆铮缓缓合上手里的花名册,塞进大衣口袋。 “你们不属于任何战斗小组,你们四个人单独一组。” 四个人面面相觑。 “啊?”陈大勇挠了挠头。 别的组都是十几个人,为什么到了他们,就只有四个人? 方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陆铮抬手,冲着身后的卡车招了招手。 两个后勤兵立刻跳上车,抬下来一个墨绿色的大家伙。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箱子,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插孔,侧面还挂着一副沉甸甸的耳机和话筒。 在那年头,这玩意儿可是稀罕物,更是部队里的宝贝疙瘩。 “这是……”方琪眼睛瞪圆了。 陆铮走过去,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铁皮箱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四个,单独编为连部直属通讯班。方琪任班长。” 方琪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下巴微微扬起,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紧张。 林夏楠也静静地看向这边。 在这个没有卫星定位、没有手机通讯的年代,电台就是部队的眼睛和耳朵,是战场的神经中枢。 但在敌后渗透作战中,背着电台的人,还有一个别称—— “移动的活靶子”。 侦察排那帮老兵要是想吃掉新兵连,第一件事绝对是切断通讯。 谁背着这玩意儿,谁就是全场仇恨值最高的猎物。 但,作为通讯兵,这也是他们的使命。 陆铮的表情十分严肃:“你们应该很清楚,在战场上,没有电台,我们就全是聋子、瞎子!如果这里是真正的战场,一旦通讯中断,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就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被敌人一口一口吃掉!” 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炸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们四个听好了!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电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剩下一口气,也要给我护住这台机器!”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电台在,人在。” “电台亡,人亡。” “听懂了吗?!”陆铮吼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第2/2页) “听、听懂了!”四个人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立正吼了回去。 “声音太小!没吃饭吗?” “听懂了!!!”四人拼尽全力嘶吼,嗓子都喊破了音。 陆铮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处黑魆魆的密林。 陆铮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现在是凌晨4点45分,演习正式开始。祝你们好运。” 随着他一声令下,新兵们像是被驱赶的羊群,背着行囊,神色各异地涌入了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林夏楠紧了紧背囊的带子,单手提着枪,回头看了一眼。 陆铮依旧站在吉普车旁,目光深邃难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林夏楠读懂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意,也是唯一的期许。 …… 林子里的黑,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的浓稠。 第十二组一共十五个人,秦志强打头,林夏楠断后,李桂梅死死拽着林夏楠的衣摆,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钻。 “停。” 林夏楠忽然说。 秦志强立刻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他现在对林夏楠的话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服从。 “怎么了?”秦志强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了半个钟头了,全是绕圈子。”林夏楠蹲下身,指了指一棵松树根部的刻痕,“这是咱们十分钟前路过的地方,有人在林子里动了手脚。” 秦志强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他们这些新兵,进了林子就跟没头苍蝇一样,要不是林夏楠心细,他们估计得在这儿转到天亮。 “侦察排那帮损贼,肯定把路标给改了。”秦志强啐了一口,“那咱现在往哪儿走?” “找个背风的高地,先扎营。”林夏楠冷静地看了一眼指北针,“演习时间是48小时,现在是凌晨,是人体机能最差的时候,也是侦察排摸哨的高峰期。咱们不能在明处晃荡。” 十五个人猫着腰,在林夏楠的指挥下,钻进了一处隐蔽的乱石堆。 “都坐下,检查装备。”秦志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掏挎包,“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人。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待会儿没力气跑。” 他这一带头,组里的几个男兵也纷纷伸手去摸单兵口粮。 “等一下。”林夏楠按住李桂梅正要拆包装的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已经撕开纸包的男兵。 “怎么了?”一个叫张大夯的男兵,嘴里已经塞了一块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林夏楠没说话,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夺过他手里的口粮袋。 里面空空如也。 “你把两块压缩饼干都吃了?”林夏楠眉头紧锁。 张大夯梗着脖子:“两块饼干才多大点儿?我这肚子还没混个半饱呢。再说了,袋里不是还有炒面和白菜干吗?” 林夏楠把袋子扔回他怀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单兵口粮是一份48小时的量。你现在的吃法,天亮之后你吃什么?明天晚上你吃什么?” 第138章 想赢,首先得活着。 第138章想赢,首先得活着。 “我……”张大夯语塞,随即小声嘀咕,“那林子里不是有果子吗?实在不行还能打个兔子啥的。” “你当这是郊游?”林夏楠环视一圈,目光锐利,“侦察排就在这林子里盯着。你生火,烟就是信号弹;你打猎,枪声就是催命符。这两块压缩饼干是你最后的保命粮,你现在把它当零食吃了,后半程你就是整个小组的累赘。” 秦志强也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扇在张大夯后脑勺上:“吃吃吃,就知道吃!林副组长说得对,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张大夯被这一巴掌扇懵了,手里攥着那个空荡荡的包装袋,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愣是不敢反驳。 秦志强看向林夏楠:“林同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夏楠想了想,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布满冻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演习区域。如果你们是侦察排,有丰富的丛林经验,你们会怎么做?” 秦志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皱眉道:“守株待兔?或者主动出击?” “侦察排是狼,我们是羊。狼进羊圈的第一晚,是最兴奋、最嗜血的时候。他们现在肯定张开了大网,等着那些不知死活、到处乱撞的人自投罗网。”林夏楠用树枝在圈里狠狠划了几道杠,“他们会先切断通讯,制造恐慌,然后利用我们急于求成或者惊慌失措的心理,在必经之路上设伏。今天,谁动,谁死。”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声,凄厉得像鬼哭。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张大夯忍不住小声问,“不是说要赢吗?不是要端他们老窝吗?” 林夏楠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想赢,首先得活着。”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冠,看向那片漆黑的天幕。 “前24小时,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苟。” 几个人面面相觑:“狗?哪来的狗?” “苟且偷生的苟,就是藏。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让侦察排的人把这林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我们的影子。等他们锐气耗尽,变得急躁、疲惫的时候,才是猎人和猎物身份互换的时候。” 秦志强两眼放光:“我的天,林夏楠,你这是兵法啊!避其锋芒,攻其不备!对不对?” 林夏楠笑了笑:“那秦组长,你认可吗?” “认可认可,当然认可,听你的,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走?” 林夏楠环视四周,迅速下达指令。 “所有人,把反光物体全部遮盖。水壶用布包起来,枪背带勒紧,不许发出任何金属碰撞声。张大夯,把你那两块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埋了,埋深点,别让鼻子灵的闻出来。” 张大夯这次没敢废话,老老实实地刨坑去了。 “我们不走大路,也不走兽道。”林夏楠指了指侧面一片布满荆棘和乱石的陡坡,“走那边。” “那边?”秦志强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断崖边上啊,路都没得走。” “正因为没路,侦察排才想不到我们会走。”林夏楠率先迈开步子,“跟上。脚落地要轻,踩在石头上,别踩枯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想赢,首先得活着。(第2/2页) 一行十五人,像幽灵一样钻进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林。 约莫爬了半个钟头,他们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凹陷处。 这里三面环石,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壁,像个天然的屋檐,既能挡风,又能遮蔽视线。 “就在这儿。”林夏楠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所有人,背靠背坐下,互相取暖。不许生火,不许说话,不许睡觉。轮流值哨,每组两人,一小时一换。” 大家依言坐下。 虽然挤在一起,但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子里的夜,并不是安静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兽的低吼声,还有枯枝断裂的脆响,都在无限放大人的恐惧。 突然,一阵急促的枪声在山谷下方炸响。 “砰!砰!砰!” 紧接着,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别开枪!我死了!我死了!” 那是空包弹的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听得人心惊肉跳。 秦志强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枪。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林夏楠坐在他旁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寒星。 “别动。”她用气声说道。 秦志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听声音,离咱们不到一公里。” “嗯。”林夏楠神色平静,“不知道是哪个组,肯定是不服气,想摸下去,结果撞枪口上了。” 山下的动静很快就平息了。 只有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林间乱晃了一阵,那是胜利者在打扫战场。 “太快了……”张大夯吓得牙齿打颤,“这才刚进林子不到两个小时啊,这就没了?” “这就是侦察排。”林夏楠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岩壁上,将大衣裹紧了一些,“他们的杀人技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热身运动。” 刚才那阵枪声,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这群新兵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如果刚才他们继续在林子里乱撞,现在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儿去。 冬日的黎明,没有晨曦,只有像死鱼眼珠子一样的灰白,沉甸甸地压在林梢上。 乱石堆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领口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李桂梅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班长,天亮了。”李桂梅小声提醒,声音哑得厉害。 林夏楠睁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混沌,清冷得像这林子里的冰。 她看了一眼秦志强的表,凌晨六点。 按照昨晚陆铮下达的指令,这个时间点,是各小组与连部通讯组约定的“对暗号”时间。 这个年代,战场上的通讯采取的还是最原始的办法:各组派人去指定的坐标点,通过旗语或口令交换情报。 “猴子,去。”秦志强冲着旁边一个精瘦的男兵使了个眼色。 第139章 你觉得活下来和赢得战争哪个更 第139章你觉得活下来和赢得战争哪个更重要? 那男兵叫侯三,外号“猴子”,是这批新兵里跑得最快、身手最灵活的。 他点点头,把枪往身后一甩,像只灵猫一样钻出了乱石堆。 张大夯缩着脖子,牙齿还在打架,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秦志强不停地看表,秒针每走一格,他眉头就锁紧一分。 “别看了。”林夏楠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心慌只会消耗热量。” “不是,猴子去了快二十分钟了。”秦志强压低声音,语气焦躁,“就算爬,也该爬回来了。该不会……” 话音未落,乱石堆外侧的枯草丛忽然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有枯草被压断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谁!”秦志强端起枪口。 “嘘——是我!” 一只手从草丛里伸出来,紧接着,侯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 他浑身是泥,作训服被荆棘挂了好几个口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惊恐。 他没敢站起来,而是像条蜥蜴一样,贴着地皮滑进了乱石堆的凹陷处。 “怎么样?”秦志强一把拽住他,“对上暗号了吗?连部怎么说?” 侯三喘得像个破风箱,一把推开秦志强的水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对个屁!那就是个阎王殿!” 周围几个新兵瞬间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林夏楠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侯三那双还沾着草屑的军靴上。 侯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按地图摸到了坐标点。那是一片小树林,中间有棵老歪脖子树,那是约定好的接头点。” “我刚想过去,就看见树底下有一串脚印。”侯三比划了一下,“很新,而且是军靴底,花纹跟咱们的不一样!” 秦志强倒吸一口凉气。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没敢动,趴在三十米开外的灌木丛里死盯着。”侯三眼里的恐惧更甚,“就在这时候,第四组的那个通讯员,叫李什么来着,傻乎乎地跑过去了,嘴里还喊着口令‘天王盖地虎’……” “然后呢?”张大夯急得直挠头。 “然后?”侯三苦笑一声,“他刚靠近那棵树,树顶上突然就跳下来一个人!真的是跳下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直接骑在他脖子上!” “咱这是演习,不能真杀人吧?”李桂梅吓得捂住了嘴。 “没杀人,但比杀人还吓人。”侯三哆嗦了一下,“那侦察兵手里拿个沾了石灰粉的木棍,往那小子脖子上一抹,然后扯掉了他的臂章。紧接着,草丛里又钻出来两个,把第五组刚露头的那个也给按住了。前后不到十秒钟,两个组的通讯员,全没了!” “全军覆没?”秦志强脸色煞白。 “这下糟糕了,通讯组暴露了。”林夏楠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家都面面相觑,显然都被吓到了。 “那……那咱们更得藏好了。”张大夯缩着脖子,把脑袋往衣领里埋了埋,声音发虚,“反正连长说了,只要坚持48小时就算合格。咱们就在这鬼地方趴着,谁也别动,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地皮翻过来找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你觉得活下来和赢得战争哪个更重要?(第2/2页) 几个胆小的男兵跟着点头,眼神闪烁。 “对啊,咱们只要不出去送死,熬过去就是胜利。” 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时间,这种“苟且偷生”的氛围在狭窄的避风港里蔓延开来。 “不行。” 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如炬:“我们得去支援通讯组。” “啥?”张大夯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夏楠,“林副组长,你没发烧吧?咱们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往枪口上撞?” 秦志强也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解:“林同志,你刚刚不还说,前24个小时,我们的任务主要是‘苟’吗?现在出去,不就等于自投罗网?” “此一时,彼一时。”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她身形并不魁梧,但在这一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竟让周围几个大老爷们儿觉得有些压迫感。 “刚才我们苟,是因为敌暗我明,我们需要避其锋芒。但现在,局势变了。” “一旦电台被端,指挥系统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剩下的这我们就是一群没头苍蝇,只能任人宰割。如果电台没了,我们就肯定赢不了。” “赢?”张大夯嗤笑一声,“我的姑奶奶,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你还想着赢?只要咱们这组人能剩下一半,那成绩也够看了吧?” “是啊,这就是个考核……”旁边有人附和。 林夏楠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盯着张大夯,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刺得张大夯下意识地闭了嘴。 “在战场上,活下来确实是本事。但如果是以牺牲战友、放弃任务为代价的苟活,那就是逃兵。” “你觉得活下来和赢得战争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问得极重。 空气凝固了。 秦志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如果这是真的战争,”林夏楠指着远处的密林,“我们的任务是穿插迂回,配合大部队进攻。现在我们的眼睛快被戳瞎了,我们却躲在这里庆幸自己还没死。等到电台被毁,敌人包围圈一缩,我们就是那瓮里的鳖,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秦志强被林夏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林同志,道理我都懂。可现在,通讯组那几个人要么‘死’了,要么跑散了,咱们连电台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林子这么大,上哪儿找去?说不定已经被毁了!” “是啊,这不就是大海捞针吗?”张大夯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别到时候羊肉没吃着,惹一身骚。” 林夏楠没理会张大夯,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说:“我相信方琪,电台一定还在。” 秦志强皱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方琪那丫头平时娇滴滴的,连个背包都嫌沉,真遇上侦察排那帮狼,她能护住几十斤重的铁疙瘩?” 第140章 人各有志,生死有命 第140章人各有志,生死有命 “就凭我们俩一起遭遇野猪的时候,她虽然吓坏了,但也始终没有松开摁喇叭呼救的手。”林夏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志强,“演习开始前,连长说过: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方琪绝对不会丢下电台自己逃生的。” “下一次联络是2个小时后。”林夏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照演习规则,如果连部一直联系不上各战斗小组,就会启动备用频段,或者在备用坐标点进行物理接头。” “我准备带几个人去支援通讯组,你们谁跟我去?”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咽鸣。 张大夯缩在角落里,眼神闪烁,把头埋进了膝盖。 “俺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李桂梅。 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农村姑娘,此刻却咬着牙,一脸视死如归地站到了林夏楠身后:“班长去哪俺就去哪!俺不想当缩头乌龟!” “算我一个。”侯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里闪着精光,“刚才差点被那帮孙子吓尿了,这口气不出,老子憋得慌!我给你们探路!” 秦志强看着这几个人,突然咧嘴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高大的身躯在晨曦中像座铁塔。 “妈的,让个女兵冲在前头,我秦志强以后还怎么在部队混?”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冲着林夏楠扬了扬下巴。 有了秦志强带头,又有三个男兵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最后,第十二组十五个人里,站出来八个。 剩下的一半人,包括张大夯在内,依旧死死地贴着地面,像是恨不得长在石头缝里。 林夏楠没有再劝,也没有嘲讽。 人各有志,生死有命。 …… 八个人,猫着腰,在枯黄的灌木丛中穿行。 侯三在最前面探路,动作轻得像只过冬的松鼠。 林夏楠跟在后面,手里的56半自动步枪始终保持着据枪姿势,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 “停。” 前方的侯三突然举起右手,拳头猛地握紧。 队伍瞬间静止。秦志强屏住呼吸,身子一矮,顺势滚进了一旁的土坑里。 林夏楠和李桂梅也立刻躲在了一棵松树后面。 “怎么了?”秦志强压低声音,只用气声问。 侯三没回头,手指极其缓慢地指向两点钟方向的一丛枯草。 林夏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片看似平常的枯草堆。 但在风吹过的时候,周围的草都顺着风倒,唯独那一块,纹丝不动。 而在草堆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枪管,枪口正对着下方的兽道。 是个暗哨。 “侦察排的人。”侯三缩回来,嘴唇哆嗦着,“他在必经之路上架了枪。咱们要是刚才直接走过去,现在已经全体‘阵亡’了。” 秦志强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绕过去?” “绕不过去。”林夏楠观察了一下地形,“这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峭壁。想去通讯组的坐标点,这是唯一的路。” “那咋办?硬冲?”秦志强撸了撸袖子,“咱们八个人,他一个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那是找死。”林夏楠冷冷地打断他,“侦察兵的枪法,五十米内指哪打哪。你还没冲到跟前,他就把你点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人各有志,生死有命(第2/2页) 林夏楠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伪装极好的草堆。 那个侦察兵很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他选的位置虽然视野开阔,但侧翼有一片视线盲区。 他赌的就是新兵蛋子不敢主动进攻,只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窜。 “我有办法。” 林夏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李桂梅身上。 李桂梅被看得浑身发毛,带着哭腔小声问:“班、班长,你别这么看俺,俺害怕……” “怕就对了。”林夏楠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桂梅,待会儿你就负责哭。哭得越惨越好,越害怕越好。” …… 两分钟后。 寂静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凄惨的哭声。 “呜呜呜……俺不走了……俺要回家……这鬼地方太吓人了……” 那声音,撕心裂肺,透着一股子绝望和崩溃,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事实上,李桂梅是真被吓哭了。 草堆里的侦察兵动了一下。 他透过瞄准镜,看到几十米外的乱石堆旁,一个女兵正坐在地上撒泼,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手里的枪往地上扔。 “真是群没断奶的娃娃。”侦察兵嗤笑一声,嚼着嘴里的草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这种新兵连的“逃兵”,他见得多了。 心理素质差,遇到点困难就崩溃。 就在这时,那个女兵似乎是哭累了,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嘴里还喊着:“有人吗?俺投降!俺不玩了!谁来把俺抓走吧!” 侦察兵皱了皱眉。 按照演习规则,遇到主动投降的新兵,他得负责“收尸”和登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枪。 对付这种毫无威胁的目标,开枪都浪费子弹。 他决定等她走近点,直接跳出去吓唬一下。 他缓缓调整姿势,准备起身。 就在他的注意力全被李桂梅吸引的那一刻—— “上!” 一声低喝在风中炸响。 侦察兵心头一跳,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个局! 多年的训练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枪口猛地一转,指向侧翼的灌木丛。 但迟了。 一道黑影像野猪一样从侧面撞了出来。 秦志强蓄力已久,那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带着惯性,狠狠地撞在了侦察兵的腰上。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他娘的!”侦察兵骂了一句,反应极快,虽然被偷袭,但他腰部一拧,膝盖狠狠顶向秦志强的腹部,同时右手去拔腿上的匕首。 秦志强闷哼一声,感觉肠子都要断了,但他死死抱住侦察兵的腰不撒手,扯着嗓子吼:“动手啊!” 几个男兵都冲了过来,侯三跳了过来,双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滚开!”侦察兵怒了,浑身肌肉暴起。 他猛地一甩头,把瘦小的侯三甩飞出去,然后反手一肘,砸在秦志强的背上。 第141章 班长,根据演习规则,你已经阵 第141章班长,根据演习规则,你已经阵亡了 秦志强被打得眼前一黑,手劲一松。 侦察兵瞬间挣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手里的枪顺势上膛。 然而,就在他枪口抬起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别动。” 女声清冷,没有一丝颤抖。 侦察兵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的56半稳稳地端着,枪口死死顶着他的脑袋。 她的手指,已经扣下了第一道火。 “班长,根据演习规则,五米内被枪指头,你已经阵亡了。”林夏楠平静地说道,连呼吸都没有乱。 侦察兵愣了两秒,随即狠狠地把枪往地上一摔。 他摘下满是枯草的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懊恼的脸,“阴沟里翻船!被你们这帮新兵蛋子给算计了!” 秦志强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班长,承让了啊!这就叫兵不厌诈!” 李桂梅也不哭了,挂着眼泪鼻涕跑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夏楠:“班长!俺们赢了!俺们真的抓了个活的!” 大家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这可是侦察兵啊! 平时在团里那是鼻孔朝天的存在,现在却成了他们的俘虏! 那种对强者的恐惧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兵王”也是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只要配合好,照样能干翻! “行了,别嘚瑟。” 林夏楠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她示意侯三去搜身。 “别动啊班长,配合一下,死人是没有人权的。”侯三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上下其手。 侦察兵黑着脸,任由侯三掏空了他的口袋。 “豁!好家伙!”侯三从侦察兵的挎包里摸出一个铁皮罐头,眼睛都直了,“肉!还是带油的那种!” 周围几个新兵听见“肉”字,眼珠子都绿了,喉咙里整齐划一地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侯三还没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牛肉干,还有一小袋奶糖。 “这待遇……”秦志强看着那罐头,哈喇子差点流到下巴上,“咱们啃的是压缩饼干,还得省着吃,他们居然有肉罐头!” 林夏楠说:“秦组长,咱们自己的口粮留着,麻烦你把缴获的口粮分一分,大家都吃一些,补充一下体力。” “没问题!”秦志强兴奋地搓搓手,开始分口粮。 那个被俘的侦察兵坐在地上,一脸憋屈。 看着这群像饿狼一样的新兵瓜分他的口粮,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是行军特供,只有执行高强度任务才配发。你们这群新兵蛋子,懂个屁。” 尽管伙食比他们的好太多,但也只是单人份,八个人每人都只分到了一点点,很快就吃完了。 侯三继续去搜他的背包。 “班长,有个大家伙!”侯三掏出一个圆柱形的绿色物体,上面还带着拉环。 “烟雾弹!”秦志强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撤退的时候往地上一扔,谁也看不见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班长,根据演习规则,你已经阵亡了(第2/2页) “拿着。”林夏楠言简意赅。 侯三又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细尼龙绳、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个急救包。 “都带上。绳子给秦志强,军刀给侯三,急救包桂梅拿着。” 分赃完毕,几个新兵个个喜笑颜开,原本那股子对侦察排的恐惧,现在全变成了打土豪分田地的兴奋。 侦察兵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挎包,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简直就是土匪下山! 林夏楠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把56式冲锋枪上。 这枪跟新兵连用的半自动不一样,弹匣容量大,火力猛,是侦察兵的标配。 林夏楠蹲下身,捡起那把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弹。 “班长,”林夏楠抬起头,看向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侦察兵,“这枪和剩下的空包弹,能不能也借我们用用?” 侦察兵一愣,随即气笑了:“我都成俘虏了,还有什么好借的,拿走拿走!但我警告你啊,这空包弹虽然打不死人,但在五米内也是有杀伤力的,火药气体能把人皮肉崩开,别对着人脸打。” “班长放心。”林夏楠利落地将备用弹匣塞进自己的武装带,把冲锋枪往身后一背,“我们有分寸。” …… 山脚下,临时指挥部。 军绿色的帐篷里生着火炉,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桌子上,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箭头和圆圈。 陆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宋卫民和陈浩坐在两侧,对面还站着一个身材精壮、满脸络腮胡的男人。 这男人叫周虎,是团属侦察排的排长。 “铮哥,您就放心吧。” 周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自信,“这帮新兵蛋子,我看了,身体素质是有几个不错的,但进了林子那就是瞎子。我让一班那几个小子放开了玩,估计不出24小时,就能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陆铮没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虎,如果是当年的前线,你这种轻敌的态度,已经够你死十回了。” 语气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周虎浑身一皮紧,下意识地立正:“副营长教训得是!” 陆铮摆摆手:“我早就不是副营长了,别这么喊了。” “报告!一天是领导,终身是领导,我们这帮兄弟都是您带出来的,这份情,走到哪里都不会忘。” “行了啊,你俩别肉麻了,老周,快给我拿俩罐头来,一大早就被老陆折腾起来,我都快饿死了。”陈浩翻了个白眼。 “你还缺罐头?找你爹要去,我们的罐头可是战备物资,那能轻易往外拿吗?” “哎不是,瞧你那小气样,谁不知道全团,乃至全师,就你们吃的最好啊!伙食都比首长都强,要你俩罐头跟要你命一样。” 第142章 周虎,你的兵轻敌了,输得不冤 第142章周虎,你的兵轻敌了,输得不冤。 “嘿嘿,”周虎咧嘴一笑,“战场上的规矩,物资是要靠缴获的,有本事你打赢我,我身上的罐头就全归你。” “拉倒吧,你等着,小心你的兵被俘虏,别说罐头了,枪都给你扒了。”陈浩晃着二郎腿,不屑地看着他。 周虎哈哈大笑:“谁?你说谁?就这帮新兵蛋子?俘虏我们侦察兵?说实话,这次要不是看在老营长的面子上,我们压根都不会来,这种级别的对抗,杀鸡用牛刀!”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打圆场:“周排长,这可是老陆亲自带出来的兵,你也别太托大。” 帐篷里的空气热烘烘的,夹杂着煤炉子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周虎翘着二郎腿:“我当然知道铮哥厉害,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新兵,这次的指挥官是我们三班长,那是在边境线上跟苏……咳,跟敌人真刀真枪干过的。别说48小时了,就是给那帮新兵三天,他们也摸不到指挥部的边儿。”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冷风灌了进来,把炉子里的火吹得忽明忽暗。 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记录夹,脸色古怪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报告!” 周虎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脖:“怎么了,是不是新兵连那帮小子投降的人太多,卡车装不下了?” 通讯兵看了一眼陆铮,又看了一眼周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报告首长,第一阶段战损统计出来了。” “念。”陆铮言简意赅。 “新兵连……淘汰40人。” “哈哈哈哈!”周虎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宋卫民说道,“听听!听听!才两个多小时,40个!这要是真打仗,这就是单方面屠杀!” 陈浩也摇了摇头,虽然早有预料,但这战损比也太难看了点:“这帮新兵蛋子,真是不经打。” 陆铮面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欲言又止的通讯兵:“还有呢?继续讲。” 通讯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报告……侦察排……淘汰1人。” 帐篷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口唾沫卡在嗓子眼,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周虎瞪大了牛眼,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几步跨到通讯兵面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再说一遍?谁淘汰了?” “侦察排……淘汰一人。”通讯兵把头埋得更低了,“而且……是被生擒。” 宋卫民扶眼镜的手抖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平时训练,侦察排哪怕是对抗老兵连队,战损比也常常是零比几十。 现在,面对一群刚摸枪三个月的新兵蛋子,竟然被干掉了一个? 还是生擒? 这简直就是把侦察排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放屁!”周虎暴怒,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这不可能!怎么可能被新兵蛋子生擒?是不是那个兵脚滑摔山沟里了?还是枪走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周虎,你的兵轻敌了,输得不冤。(第2/2页) 通讯兵哆哆嗦嗦地翻开记录本:“报告排长,根据裁判组反馈……是被伏击。对方利用地形设套,近身格斗将其制服,并……并缴获了全部单兵装备和武器。” “缴获武器?”周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发黑。 “噗——”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陈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笑得直哆嗦:“看来,有人比我更早吃上了侦察排的特供肉罐头啊?” 周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脸打得,太疼了! “什么人干的,知道名字吗?”周虎问。 “报告排长,不知道,但据说指挥的是个女兵。” “啊?女兵?你在逗我玩吗?”周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他气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那个被抓的废物叫什么?等演习结束,让他去炊事班喂三个月猪!连个女兵都打不过,丢人现眼!把老子的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宋卫民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牙。 他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虽然通讯兵没报名字,但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那个在打靶场上打出48环、敢当众质问“怎么才算赢”的林夏楠,还能有谁? 陆铮依旧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 听到“女兵”二字时,他那张冷峻如冰山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读懂的骄傲。 “怎么,看不起女兵?”陆铮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周虎一眼,语气波澜不惊,“伟人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在战场上,子弹可不分男女。周虎,你的兵轻敌了,输得不冤。” 周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瘪下去一块,但嘴还是硬的。 “嗨,多大点事儿。”周虎干笑两声,大手一挥,试图驱散帐篷里的尴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就像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赶上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抓起桌上的军帽,往脑袋上一扣,但这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心虚的急切。 陈浩眼尖,一眼就看穿了周虎那点小心思,似笑非笑地喊道:“哎?老周,去哪儿啊?咱们可是说好了,主官不能下场干预,你这要是去通风报信,那可就是作弊啊。” 周虎猛地刹住脚,转过身,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放屁!老子是那种人吗?我周虎带兵,向来赢得起也输得起!我就是去淘汰点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废物丢老子的人!”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头扎了出去。 门帘晃动,带进来的冷风卷着几片雪花,落在烧得通红的炉盖上,“滋”的一声化作白烟。 陆铮的神色暗了暗,下雪了,天更冷了,这说明,生存的环境也更加恶劣了。 第143章 本姑娘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 第143章本姑娘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陈浩收回视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里满是看透一切的讥讽:“这周虎,路都走不直了。他要不是去给那个三班长通风报信,把场子找回来,我陈浩两个字倒着写。” 他转过头,看向宋卫民:“老宋,你说是不是?” 宋卫民摘下眼镜,用绒布擦着上面的雾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侦察排也是要面子的。这一巴掌打得太响,周虎这人护犊子,肯定坐不住。不过……”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精光:“生擒侦察兵,这份胆色和算计,十有八九是林夏楠。” “肯定是她。” 一直没说话的陆铮突然开口,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不过,周虎这一去,性质就变了。”陈浩把玩着手里的铅笔,“本来是公平对抗,他要是把这事儿告诉前面的侦察兵,那帮孙子肯定得发疯。新兵们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他会通风报信,我们也会。” 陆铮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通讯员。” “到!”角落里的通讯兵立刻起立,挺直腰杆。 “接通连部电台,让通讯组把这个消息通报全连。” 通讯兵愣了一下:“首长,全部战况吗?” “不。”陆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冷冽如刀,“只通报一条:新兵连某战斗小组成功伏击并生擒侦察排暗哨一名,缴获全套单兵装备。”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陈浩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乐得直不起腰:“绝!太绝了!老陆,你这是要把周虎架在火上烤啊!这消息一出,新兵连那帮被吓破胆的小子们还不跟打了鸡血一样?” 宋卫民眼中流露出赞赏,“把战绩公开,彻底打破了侦察排‘不可战胜’的神话。恐惧源于未知,一旦知道对方也是肉体凡胎,新兵们的士气就回来了。” 陆铮重新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漠:“既然是演习,就要模拟最真实的战场环境。战场上,鼓舞士气的捷报,往往比子弹更重要。” …… “跑!别回头!” 方琪的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带着明显的颤音。 北风呼啸的密林深处,四道人影如同受惊的野兔,在荆棘丛中狼狈逃窜。 枯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 “呼哧……呼哧……” 陈大勇背着那台死沉死沉的电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组、组长……我不行了……真跑不动了……”陈大勇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起来!” 方琪猛地刹住脚,一把拽住陈大勇的衣领,那张平时白皙娇嫩的脸蛋此刻全是泥灰,手背上还有两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陈大勇你给我站起来!这才哪到哪?你就想当俘虏了?”方琪瞪着眼,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你要是敢把电台丢了,或者让人给抓了,我就……我就去你老家村口的大喇叭里喊你是孬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本姑娘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第2/2页) 陈大勇疼得龇牙咧嘴,硬是被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女兵给拽了起来。 “在那边!追!”身后隐约传来侦察兵低沉的喝令声,听声音距离不过百米。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四个人头皮发麻。 “往左!钻那个刺蓬!”方琪咬牙切齿地指着一片长满倒刺的灌木丛。 “那是野蔷薇,全是刺啊!”另一个女兵带着哭腔喊。 “刺扎不死人,被抓了才丢人!钻!”方琪一马当先,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尖锐的棘刺瞬间挂住了她的军大衣,划破了裤腿,扎进肉里。方琪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四个人连滚带爬,硬是从那片密不透风的刺蓬里挤出了一条生路,滚进了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里是个死角,上方有巨石遮挡,下面是积雪覆盖的深沟。 几分钟后,上方的山梁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句懊恼的低骂,声音渐渐远去。 “走了……他们走了……” 陈大勇瘫软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方琪靠着石头滑坐下来,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原本修长白皙的手,现在全是泥土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盖里嵌满了黑泥。 “这什么破演习……”方琪吸了吸鼻子,委屈劲儿上来了,“本姑娘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连长把我们四个扔出来当诱饵,这不明摆着送死吗?” 她越说越气,捡起一块小石头狠狠砸向地面:“还有那个侦察排,属狗的吗?咬着就不放!追了我们三座山头了!至于吗?” “组长,省省力气吧。”陈大勇抹了一把脸,“咱们现在咋办?这电台背着死沉,咱们这就是背着个炸弹到处跑。” 方琪瞪了他一眼:“连长说了,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你要是嫌沉,我背!” 说着,她就要去抢陈大勇背上的背架。 “别别别,姑奶奶,我背,我背还不行吗?”陈大勇哪敢让她背,这要是让全连知道了,他这大老爷们的脸往哪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另一个男兵小声说道:“组长,到点了。” 方琪一愣,抬手看了眼表。 上午九点整。 按照规定,这是必须要开机联络的时间。 虽然有暴露风险,但如果长时间静默,会被判定为“失联”或“阵亡”。 “开机。”方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动作快点,收完指令马上关机转移。” 陈大勇手忙脚乱地架设天线,接通电源。 指示灯亮起,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沙沙”声,那是电流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也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方琪戴上耳机,手指熟练地在旋钮上微调,寻找特定频段。 第144章 咱们连谁这么大本事? 第144章咱们连谁这么大本事? “洞幺洞幺,这里是麻雀,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方琪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呼叫。 几秒钟的沉默后,耳机里传来了连部通讯员清晰却略显激动的声音。 “麻雀,这里是洞幺。信号良好。” 方琪松了一口气,刚想汇报自己这边被追得像狗一样的情况,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全频段广播的提示音。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现通报最新战况!” 方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完了,肯定是哪个组全军覆没了。 听那通讯员激动的语气,怕不是死得很惨? 周围三个战友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方琪的脸。 “新兵连某战斗小组,于十分钟前,成功设伏并生擒侦察排暗哨一名!缴获全套单兵装备及武器!重复一遍,生擒侦察兵一名!” 方琪的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把耳机拽下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咋了?”陈大勇看着方琪那副见鬼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连长骂咱们了?还是说咱们已经被判定阵亡了?” 方琪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摘下耳机,眼神发直地看着陈大勇。 “说话啊组长,你别吓我!” “抓住了……”方琪喃喃自语。 “啥抓住了?咱们被抓住了?”陈大勇吓得就要去拔插头。 “不是我们!”方琪猛地跳了起来,“是有人抓了个侦察兵!还是活的!生擒!” 陈大勇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咱们连谁这么大本事?难道是那个练武术出身的赵猛?” 方琪没理他,她死死盯着那台正在发出细微电流声的机器,胸口剧烈起伏。 寒风灌进衣领,她却觉得浑身燥热。 虽然连部没说是谁,可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一定和林夏楠有关。 “我的个乖乖……”另一个女兵说,“生擒啊!这得是多大的功劳?怪不得连部要通报,这是给咱们打鸡血呢!” 方琪把沉重的电台往陈大勇背上一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除了咱们以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呢。” 陈大勇探头看了看:“那帮侦察兵应该去别处找咱们了吧?也不知道三号高地的那片白桦林这会儿安全不?” “不管怎么样都得去,马上就到了约定时间了,各组的通讯员要是见不到我们,那才抓瞎呢。”方琪指了指远处那座像驼峰一样的山头:“我们得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告诉所有人,侦察排不是神,是人!既然是人,就能干翻!” …… 三号高地,白桦林。 这里的树长得密,风钻进来都带着哨音,呜呜咽咽的,像是鬼哭。 方琪的手早就冻僵了,刚才钻刺蓬划破的伤口这会儿火辣辣的疼,可她顾不上。 脑子里那个“生擒侦察兵”的消息就像一针强心剂,扎得她浑身燥热。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组长?”陈大勇差点撞在她背上。 方琪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几米处的雪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咱们连谁这么大本事?(第2/2页) 那里,一串杂乱的脚印横穿而过,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这是……”陈大勇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军靴的印子。 新兵连发的都是胶鞋,底子软,花纹浅。 而这种深深嵌入雪地、带着防滑齿纹的脚印,只有一种人穿——侦察兵。 “脚印很新,边缘还没被风雪盖住。”方琪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按了按脚印边缘,“还是热乎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就在附近!”方琪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个口袋阵!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来这儿进行定点联络,早就埋伏好了!” “那……那咱们撤?”另一个男兵吓得腿肚子转筋。 “撤?往哪撤?”方琪环顾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哪里都像是藏着枪口,“现在转身跑,就是把后背露给人家当靶子打。” 方琪看了一眼陈大勇背上的电台。 这铁疙瘩是全连的命根子,也是最大的累赘。 背着它跑,谁也跑不掉。 陆铮那句“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像紧箍咒一样勒在方琪脑门上。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卸下来。”方琪指着旁边一个被雪覆盖的树洞,“把电台藏进去!” “啊?”陈大勇愣住,“藏了咱们怎么联络?” 方琪一边动手扒拉树洞里的枯叶,一边急促地说,“藏好它,咱们把侦察兵引开!只要人没死绝,回头还能来取。要是连人带机都被端了,全连都得变瞎子!”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电台塞进树洞,又用枯枝和积雪做了伪装。 刚做完这一切,还没等他们直起腰。 “咔嚓。”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 方琪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三个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从树后转了出来,呈品字形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他们手里端着56式冲锋枪,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戏谑的眼睛。 “哟,反应挺快啊。”领头的侦察兵嚼着一根草根,枪口随意地指了指方琪,“可惜,还是慢了点。” 方琪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 “别动。”那侦察兵冷笑一声,“五米距离,我的子弹肯定比你的手快。不想脸上开花,就老实点。” 方琪的手僵在半空,慢慢举了起来。 身后的陈大勇和另外两个新兵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这就对了嘛。”领头的侦察兵走近两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大勇空荡荡的后背上,眉头一皱。 “电台呢?” 方琪扬起下巴,那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傲劲儿又上来了:“扔了。” “嘴还挺硬。”侦察兵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别跟我玩这套。你们那点小心思,在老子眼里就是透明的。我数三声,不交出来,我就把你们四个绑了,吊在树上当腊肉,等你们连长来赎人。” 第145章 那就让他们来,我们等着。 第145章那就让他们来,我们等着。 “你敢!”方琪瞪圆了眼,“你这是虐待俘虏!” “演习就是实战,实战里,敌人可不会跟你讲《日内瓦公约》。”侦察兵眼神一冷,“一。” 陈大勇吓得直哆嗦,眼神不自觉地往那棵倒木下面瞟。 方琪心里暗骂一声猪队友,猛地跨前一步,挡住陈大勇的视线,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随你便!姑奶奶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跟你姓!” “哟呵,还是个烈性子。”侦察兵乐了,“二。” 他手指搭上了扳机,周围两个侦察兵也围了上来,那种如山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方琪闭上了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想输,更不想丢人。 可现在…… 就在那声“三”即将出口的瞬间—— 一个圆滚滚的绿色铁罐子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了他们几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当啷!” “这什么玩意儿?”一个侦察兵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下一秒。 “嗤——!!!”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眨眼间就吞没了那片小小的空地。 “咳咳咳!烟雾弹!是烟雾弹!” “他娘的!哪来的烟雾弹?这不是咱们的装备吗?” 视线瞬间受阻,白桦林里一片混乱。 “跑!” 方琪只觉得手腕被人猛地一把攥住,那只手纤细却极有力,拽着她就往反方向狂奔。 “别乱!背靠背!小心有人摸鱼!” 烟雾中心,三个侦察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老兵,短暂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枪口对外,试图组成防御三角。 然而,在这视线不足半米的浓烟里,他们引以为傲的枪法成了摆设。 “在那边!”领头的侦察兵听到左侧有枯枝断裂的声音,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个点射。 “哒哒哒!” 空包弹的枪口焰在绿烟中闪烁,却打了个寂寞。 “班长,省省子弹吧。” 秦志强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极了。 侦察兵下意识调转枪口,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根粗壮的枯木带着风声,贴着地皮横扫过来。 “砰!” 这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嘶——!”侦察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形一歪。 还没等他站稳,两个黑影如同饿狼扑食,一左一右从烟雾里窜出,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老子!”侦察兵怒吼,腰部发力想要把人甩开。 “老实点!”侯三手里拿着那把缴获的军刀,直接顶在了侦察兵的软肋上,虽然未拔刀鞘,但大家都明白,如果这是在真的战场上,他就已经得手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侦察兵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群殴。 早就埋伏好的新兵们,借着烟雾的掩护,两人一组,分工明确。 抱腿的抱腿,锁喉的锁喉,完全不讲武德,用的全是街头打架那一套,主打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 通讯组的陈大勇和其他两个新兵也冲上去帮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那就让他们来,我们等着。(第2/2页) “别打了!别打了!我阵亡!我阵亡还不行吗!” 不到半分钟,三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侦察兵,就被按在雪地里摩擦,脸上的油彩蹭得乱七八糟,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狗。 风一吹,烟雾渐渐散去。 白桦林重新恢复了清冷。 方琪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靠在树干上。 林夏楠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那把缴获的56式冲锋枪,枪口微垂。 “没事吧?” 方琪咬了咬嘴唇,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其实,自己能搞定!我刚才都要反杀了!” “哦。”林夏楠好笑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那个被秦志强压在身下的侦察兵班长,“那要不,我让他们把人放了,你们重新练练?” “别别别!”旁边的陈大勇吓得脸都绿了,“林副组长,别听方组长瞎说,她这是……这是吓傻了!” 方琪狠狠瞪了陈大勇一眼,却难得地没再反驳。 林夏楠走到那个领头的侦察兵面前。 “你……”侦察兵瞪着林夏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冲锋枪上,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我们的枪!你们把我们的人……” “淘汰了。”林夏楠言简意赅,“这烟雾弹也是他的,还得谢谢他的馈赠,不然还真不好救人。” 杀人诛心! 侦察兵气得脸皮都在抖,咬牙切齿道:“好个新兵连,好个‘借力打力’!你们这帮……” “行了班长,死人是不能说话的。”侯三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把缴获的军刀耍了个刀花,“自觉点吧,把装备都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搜,怪不好意思的。” 三个侦察兵互相对视一眼,满眼的屈辱和不甘。 平时都是他们扒别人的装备,什么时候轮到被一群新兵蛋子打劫了? “愿赌服输。”领头的侦察兵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没把你们当盘菜。但你们别得意,我们战友肯定饶不了你们!” “那就让他们来。”林夏楠淡淡一笑,“我们等着。”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于这三个侦察兵来说,简直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秦志强和侯三带着几个男兵,那是真的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枪支、弹药、干粮、水壶、指北针、甚至连那个领头侦察兵手腕上的军用手表都被秦志强给撸了下来。 “哎哎哎!手表是私人物品!”侦察兵急了。 “演习就是实战,俘虏哪有私人物品?”秦志强理直气壮,“再说我们要看时间协同作战,借用一下,演习结束还你。” 方琪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夏楠:“所以,连部通知的,生擒了一个侦察兵的小组,是你们?” 虽然心里有了八九分的猜测,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林夏楠正在检查缴获的指北针,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运气好,碰到个落单的。” 侯三正蹲在地上,喜滋滋地把缴获来的肉罐头往自己兜里塞,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方组长,得纠正你一下,现在不是一个了,是四个!” 第146章 又……又是生擒? 第146章又……又是生擒? 旁边那三个被扒得啥也不剩的侦察兵,听到这话更是羞愤欲死,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堆里当鸵鸟。 林夏楠拿起一把枪递给方琪,又扔给她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拿着,56冲你会用吧?” 方琪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瞬间亮了:“给我的?” “你会用,火力猛,适合你这种冲动型选手。拿着防身,别再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样了。” 方琪抱着枪,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谁像兔子了?那是战术撤退!” 一旁的侦察兵冷哼一声:“小心点,这都是空包弹,有杀伤力的,别蹦着自己的脸,到时候再哭爹喊娘。” 方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方琪把弹匣推入卡槽,掌心用力一拍,动作非常娴熟。 “班长,不劳心您费心!您刚刚也说了,演习就是实战,实战里,这枪就已经归我了!怎么,《日内瓦公约》里没教你这一条?” 领头的侦察兵给气笑了:“行,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我记住你了。” 林夏楠转身看向陈大勇,“电台呢?” “藏树洞里了!”陈大勇赶紧跑过去,把伪装扒开,将电台抱了出来。 白桦林的风依旧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陈大勇把伪装网扯下来,手忙脚乱地架好天线。 方琪放下枪,把冻僵的手指搓热。 刚才被追得像狗一样,这会儿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滋啦——” 电流声响起,指示灯在灰暗的林子里闪着幽幽的红光。 方琪戴上耳机,神情瞬间变了。 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劲儿褪去,变成了一种严肃的神情。 “洞幺洞幺,这里是麻雀。收到请回答。” 耳机里很快传来连部通讯员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咆哮声。 “麻雀,这里是洞幺。请汇报情况。” 方琪看了一眼旁边垂头丧气的三个侦察兵。 她按住通话键,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狠劲儿。 “报告洞幺,麻雀小组与第十二小组已汇合。我方目前位于三号高地白桦林。遭遇敌军追击,现已解除威胁。” 说到这,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战果汇报:生擒敌方侦察兵……三名。缴获56式冲锋枪三支,54式手枪一支,烟雾弹三枚,以及……全部补给。” 足足过了五秒,通讯员的声音才变了调地传回来:“麻雀,你……你确认是三名?又……又是生擒?” “确认。”方琪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用眼神杀人的侦察班长,语气轻快,“活蹦乱跳的,需要让他们给首长叫两声吗?” …… 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只有煤炉子里的火苗还在不知死活地“呼呼”往上窜,舔舐着黑漆漆的炉壁。 “噗……咳咳咳!” 陈浩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顾不上擦嘴,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似的,毫无形象地瘫在木椅上,笑得直拍大腿,最后干脆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又……又是生擒?(第2/2页) “哎哟喂……不行了,笑岔气了……”陈浩指着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通讯兵,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你说啥?三名?加上之前那个,一共四个?还都是生擒?”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周虎,语气里那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老周啊老周,刚才谁说杀鸡用牛刀来着?我看这鸡是没杀着,牛刀倒是让人家给缴了!这买卖亏大发了啊!” 周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调色盘还精彩。 他死死盯着那个通讯兵,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确定没听错?”周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的是生擒?不是判定击毙?” 通讯兵被周虎这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立正,把记录夹往前一递:“报、报告首长!千真万确!刚才通话的是新兵连通讯班长方琪,她说……她说活蹦乱跳的,问需不需要让他们给首长叫两声。” “噗——”宋卫民正在擦眼镜,听到这儿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重新戴上眼镜,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嘴倒是挺损,随谁呢这是?” 陆铮依旧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神色不动如山。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深邃冷峻的眸子里,冰雪消融,浮起了一层极淡却极暖的涟漪。 周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所以,刚才生擒一个侦察兵的,和现在联合通讯组一起,生擒了三个侦察兵的,都是这个第十二小组?这组指挥的人叫什么?” “第十二组的组长,叫秦志强。副组长……”宋卫民看了一眼陆铮,“叫林夏楠。” “林夏楠?”周虎愣住了,“这名字听着……是个女兵?” “没错,女兵。” “所以,实际指挥的人,是这个女兵?”周虎问。 一直瘫在椅子上看戏的陈浩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可别小瞧这个女兵。”陈浩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扔给周虎,“她在入伍前,就在咱们军区里就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这丫头,是个烈士遗孤。” 周虎接烟的手顿在半空:“烈士遗孤?” “父母都是志愿军,牺牲在朝鲜战场上。”陈浩划燃火柴,凑过去给周虎点上,“被她叔婶欺骗了十八年,自己一个人告来军区,愣是给她叔婶都送进去了!这丫头入伍这三个月,在新兵连里也是个传奇。打靶48环,战地救护专业级,就连这次演习前,也是她第一个察觉到我们要搞突然袭击。” 周虎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作为老兵,他对“烈士遗孤”这四个字有着天然的敬畏。 那是流淌着英雄血脉的孩子,骨头里就带着硬气。 “就算她是烈士遗孤,那也就是个刚入伍三个月的新兵蛋子。”周虎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战场上靠的是本事,不是出身。她凭什么能指挥得动那帮男兵?又凭什么能算计到我的老兵?” 第147章 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我很欣 第147章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我很欣慰 “你说的没错,就是凭本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铮突然开口。 周虎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满是煤灰的炉盖上,火星子溅了一桌。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陆铮,语气里满是不忿和委屈。 “铮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周虎指着帐篷外,那只手因为常年据枪,虎口布满了老茧,“侦察排这帮兄弟,哪个不是你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咱们滚过雷场、钻过猫耳洞,那是过命的交情!怎么着,你现在带个新兵蛋子,就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她了?把咱们这帮老兄弟当外人防着?”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梗得通红:“这不公平!你这是偏心眼儿!”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虎。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陈浩也不笑了,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两人,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周虎。” 陆铮放下搪瓷茶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炉火跳动的光芒。 “我教她的,和当年教你们的,一模一样。” 周虎一愣:“一样?那为什么……” “因为她和你们不一样。”陆铮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压了过来,“你们是兵,是经过系统训练、吃穿不愁、装备精良的侦察兵。你们打仗,是为了任务,为了荣誉。” 陆铮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透过周虎,看到了那个在寒夜里一遍遍扣动扳机、直到指尖鲜血淋漓的瘦弱身影。 “但她不一样。” “她是在绝路上求生的人。”陆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在林夏楠眼里,这不是演习,不是考核,是你要她的命,她就得先要你的命。我教的是杀敌的技巧,而她学会的……” 陆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这种狠,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直觉。” 周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话头。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直觉?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老周啊,你也别觉得委屈。” 一直没说话的宋卫民这时候笑眯眯地插了句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 “有些事儿,还没来得及通报。本来是想等演习结束,在新兵结业大会上宣布的,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宋卫民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自己看看。” 周虎狐疑地瞥了宋卫民一眼,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份《关于给予林夏楠同志记功的批复》。 视线扫过开头的一行行字,周虎的瞳孔猛地收缩,最后定格在那个红得刺眼的等级上。 “三……三等功?!” 周虎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他猛地抬头看着宋卫民,又看了看陆铮,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是真的?给一个新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我很欣慰(第2/2页) 在这个年代,军功章的分量重如泰山。 和平时期,普通士兵要想拿个三等功,要么是在全军大比武里拿了名次,要么是有重大革新贡献。 而像林夏楠这样,刚入伍三个月,新兵连还没出,档案里就塞进个三等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理由呢?”周虎急切地问。 “一个多月前,就这山脚下的村子,遭遇了野猪袭击,村民来到连队求助,我们带着新兵们去帮忙。林夏楠一个人引开了足以撞翻卡车的野猪,救了战友的命。”宋卫民收起笑容,语气严肃,“同时,她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给老乡缝合了破裂的血管。团党委特批,军区首长那是点了头的。” 周虎彻底哑火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敢拿命去引野猪,敢在那种简陋条件下动刀子救人。 这丫头的胆色,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怪不得……”周虎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怪不得老六他们几个会栽。遇上这种不要命的主儿,再加上铮哥你那套阴损……咳,战术,确实难搞。” 陈浩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怎么样老周,这回服气了没?” 周虎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服个屁!这才哪到哪?演习才刚开始几个小时!我承认这丫头有点邪性,但我就不信了,我那三十几个侦察兵全是吃干饭的?” 周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黑红的脸膛上,震惊、羞恼、不可置信,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次演习,不管最后输赢咋样,回去我都得给侦察排开个总结大会。”周虎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有点抖,那是气的,也是激动的,“这帮兔崽子,顺风仗打多了,骨头都轻了。这次要是真栽在新兵手里,那是好事。总比以后上了战场,把命丢在敌人手里强。” 陆铮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地扫过周虎那张黑红的脸膛。 “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我很欣慰。” “哎哟喂——” 陈浩在一旁听得直乐,把腿往桌子上一架,那双桃花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老周啊,你这觉悟确实是高,都快赶上珠穆朗玛峰了。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几个兵也是真惨,这回回去,怕是要被你扒层皮咯。” 周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捏扁的烟盒往陈浩身上一砸:“去去去!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要是换你的兵,指不定裤子都输没了!” “我们后勤的输赢,就是保住物资,保障补给,跟你们可不一样!再说了,”陈浩接住烟盒,顺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调侃,“我的兵要是输了,我肯定不骂他们。我会直接带他们去炊事班,看着他们把那几箱特供红烧肉罐头全吃完,撑死他们,让他们记住,这肉啊,不是那么好吃的。” “你大爷的陈浩!”周虎被气乐了,抬腿就要踹,“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那罐头现在都在那个叫林夏楠的女兵手里呢!你想要?找她要去啊!” 第148章 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我们不躲 第148章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我们不躲了 “我可不敢惹她!我刚认识她那会儿,那瘦的就跟个火柴棍似得,就敢指着我鼻子给我一顿骂!现在都拿了三等功了,我敢去虎口夺食?我还要这身皮呢。”陈浩撇了撇嘴。 周虎哈哈大笑,到他身边坐下:“原来你也吃过瘪!怎么骂的?细说!”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俩活宝斗嘴,一直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下来。 只有陆铮,转头看向帐篷外被风雪搅得一片混沌的天地,眸底深处的担忧之色愈发浓烈。 …… 时间,就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慢慢地磨。 对于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人来说,不过是日升日落的一个轮回。 但对于此刻身处深山老林、缺衣少食的新兵们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原本的一百多号新兵,像是在筛子里被疯狂颠簸的沙砾。 有人因为受不了寒冷,或是吃光了口粮,忍受不住饥饿主动选择淘汰。 更多的人,是在侦察排随后展开的疯狂报复性反扑中,被一个个精准点名,淘汰出局。 此时,距离演习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30个小时。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堆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难所。 这里极其隐蔽,如果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岩石缝隙里还藏着人。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林夏楠把自己那块压缩饼干掰成了两半,递了一半给身边的方琪。 “吃。”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哑,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方琪缩在军棉衣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眼窝深陷,看起来狼狈至极。 她看了一眼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没接,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我不饿……我想喝水……热的……” “没有热水。”林夏楠硬把饼干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只有雪。含在嘴里化了咽下去。不吃东西,你的体温会降得更快,到时候不用侦察兵抓,你自己就冻死在这儿了。” 方琪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着林夏楠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还是乖乖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就着眼泪硬嚼。 岩石缝隙里,挤挤挨挨地坐着二十几个人。 第十二组、通讯组、再加上路上捡到的几个被打散的残兵,现在全都汇聚到了林夏楠这儿。 大家都累到了极点。 秦志强靠在最外侧的石头上负责警戒,怀里抱着枪,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在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猛地惊醒,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侯三蜷缩在角落里,正在用那把缴获的军刀削树皮,试图从里面找点能吃的嫩芯。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那种初战告捷的兴奋劲儿早就过了。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群被狼群围猎的羊,虽然还没死,但都能听见死神磨刀的声音。 “班长……”李桂梅小声开口,打破了死寂,“俺们……还能赢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我们不躲了(第2/2页)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条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56冲。 听到问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检查完膛线,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 一张张年轻的脸,写满了疲惫、恐惧、迷茫,还有一丝丝不甘心。 林夏楠把枪放在膝盖上,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食指关节,“现在的局面,我们是被动挨打。侦察排的主力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套路,他们不再分散,而是以班为单位进行拉网式搜索。刚才那一波遭遇战,要不是咱们跑得快,这会儿已经全军覆没了。” “那咋办?”秦志强急了,“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难不成跟他们拼命?” “谁说打不过?”林夏楠猛地抬起头,“我们现在觉得难,是因为我们是散沙。侦察兵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累,也会饿,子弹打光了也得拼刺刀。咱们现在之所以被动,是因为人太少了。” 秦志强苦笑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上,“咱们这儿满打满算二十来号人。侦察排那边虽然折了四个,但主力还在,而且他们现在肯定气疯了,正满山遍野地找咱们报仇呢。” “正是因为他们气疯了,这就是机会。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战术动作变形,会让他们急于求成。”林夏楠竖起一根手指,“他们现在想的是洗刷耻辱,而不是冷静作战。” 方琪吸了吸鼻子,把那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那你……咳咳……你打算怎么办?” “滚雪球。” 林夏楠吐出三个字。 “新兵连肯定还有不少人和我们一样,被打散了,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散兵游勇全部集合起来,哪怕只有四五十人,再加上我们手里的重火力,这就是一股能和侦察排正面对抗的力量。” “找人?”侯三挠了挠头,“这大雪封山的,上哪找去?再说,就算找到了,人家凭啥听咱们的?像张大夯那种怂包,估计打死都不敢出来。” “只要他不想冻死饿死,就得出来。”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秦志强,整队。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我们不躲了。” “去哪?” “去把那些藏在老鼠洞里的人,一个个挖出来。”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告诉他们,要么跟着我们干,要么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 风雪稍歇,但气温却降得更低了。 林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林夏楠走在最前面,并没有盲目乱窜。 在一棵折断的松树旁停下,她蹲下身子,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新雪上的一层枯叶。 下面露出半个脚印。 很浅,而且脚尖朝内,显然是有人刻意倒着走,想要迷惑追踪者。 “有点小聪明,但不多。”林夏楠轻笑一声。 第149章 夏楠,你是不是把侦察排的炊事 第149章夏楠,你是不是把侦察排的炊事班给抢了? “这是谁的脚印?”方琪抱着那把56冲,冻得直跺脚,“看着不像侦察兵的靴子。” “胶鞋底,花纹磨损严重。”林夏楠站起身,看向左侧的一片乱石岗,“是咱们的人。” 她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断崖下方,几棵巨大的冷杉倒伏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夹角洞穴。 洞口被几根枯树枝拙劣地遮挡着,在老练的猎人眼里,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方琪探出脑袋,有些嫌弃地撇撇嘴:“藏得也太糙了,要是侦察排的人路过,一眼就能看见。” “去看看。”林夏楠并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微抬,“侯三,左翼包抄。秦志强,右翼架枪。方琪,跟我正面摸过去。” “是!” 几个人迅速散开。 林夏楠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逼近那个树洞。距离还有十米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谁在里面!出来!” 方琪也是个急性子,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响。 “啊——!别杀我!别杀我!” 树洞里瞬间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枯枝被猛地撞开,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王百顺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闭着眼睛在那儿胡乱挥舞,一边挥一边嚎:“我跟你们拼了!我死了也不当俘虏!别过来!我有武器!” 他那张脸冻得青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的军大衣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王百顺?”方琪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拿根烧火棍吓唬谁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百顺挥舞木棍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慢慢睁开眼,先是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等他看清枪口后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方……方琪?” 王百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琪穿着整齐的作训服,虽然脸上也有泥灰,但精神头十足。 最关键的是,她怀里抱着一把锃光瓦亮的56式冲锋枪,腰上还别着一把54手枪,挎包里也鼓鼓囊囊的。 而在她身后,林夏楠、秦志强、侯三……一个个全副武装,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 “你们……你们这是……”王百顺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们投敌了?这些装备哪来的?” “投你个大头鬼!”秦志强走上前,一巴掌拍在王百顺的肩膀上,把他拍得一个趔趄,“这是老子们缴获的!懂不懂什么叫缴获?” 就在这时,树洞里又钻出来几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身影瘦小单薄,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军大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夏楠?” 那个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确定的惊喜和委屈。 林夏楠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夏楠,你是不是把侦察排的炊事班给抢了?(第2/2页) 周小雅的小脸脏得像只花猫,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干裂出血,左脚的鞋带散着,脚踝肿得老高,显然是崴了脚。 看到林夏楠的那一刻,周小雅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哇——!” 她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林夏楠的衣领上。 “夏楠!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太可怕了!” 林夏楠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我在呢。” 树洞里陆陆续续又钻出来三个男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跟王百顺一样狼狈。 第一战斗小组,出发时十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五个。 “其他人呢?”林夏楠一边帮周小雅擦眼泪,一边看向王百顺。 王百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散……散了。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丢了。刚才遇到一波侦察兵,我们几个是滚下山坡才躲过去的。” 他看着林夏楠那一身精良的装备,咽了口唾沫,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那个……林副组长,你们还有吃的吗?我们断粮了。”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冲侯三扬了扬下巴。 侯三嘿嘿一笑,从挎包里掏出那包还没吃完的牛肉干,又摸出两个压缩饼干,大方地扔给王百顺:“接着!省着点吃,这可是侦察排的特供!” “牛肉干?!” 王百顺和另外三个男兵眼睛都绿了,像饿狼扑食一样接住,顾不上手脏,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林夏楠从怀里掏出那半罐还带着体温的红烧肉罐头。 “小雅,张嘴。” 周小雅还在抽噎,下意识地张开嘴。 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油脂带来的满足感,让周小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次……呜呜呜……太好吃了……”周小雅一边嚼一边哭,含糊不清地说道,“夏楠,你是不是把侦察排的炊事班给抢了?” “差不多吧。”林夏楠淡淡一笑,又喂了她一口。 旁边的方琪看着这一幕,虽然平时总跟周小雅斗嘴,但这会儿也难得地没说风凉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冰糖,别别扭扭地递过去:“诺,给你的。补充点糖分,别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丢咱们女兵的人。” 周小雅接过糖,看着方琪,突然打了个哭嗝:“方琪,你现在的样子……有点英姿飒爽的。” 方琪下巴一扬,得意地拍了拍手里的冲锋枪:“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简单的休整和进食后,这五个残兵败将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但身上的伤痛随着肾上腺素的退去,开始成倍地反噬。 “嘶……”周小雅想换个姿势,刚一动腿,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要下来了。 “别动。”林夏楠按住她的肩膀。 她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递给旁边的秦志强,顺手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缴获的急救包。 第150章 两个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人, 第150章两个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人,都在鹰嘴崖下集合 “李桂梅,来帮忙,把她的鞋脱了。侯三,去洞口搞点干净的雪来。” 李桂梅凑了过来,动作十分麻利。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周小雅早已湿透的鞋带,把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露了出来。 “俺的娘嘞……”李桂梅皱眉,“紫成这样了,骨头没事吧?” 林夏楠没说话,手指在周小雅的脚踝处轻轻按压。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严重。”林夏楠接过侯三递来的一团雪,用急救包里的三角巾包好,狠狠地按在周小雅的脚踝上。 “啊——!疼疼疼!凉!”周小雅尖叫一声,本能地想缩脚。 “忍着。”林夏楠死死按住,连眼皮都没抬,“现在不冷敷,明天你的脚就废了,到时候别说走路,我都得背着你出山。” 周小雅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夏楠,愣是不敢再动一下。 她觉得现在的夏楠好凶,可是这种凶里,又透着让人无比安心的可靠感。 “你这脚怎么弄的啊?”方琪走过来看了一眼。 周小雅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就……就是跑的时候,被一根埋在雪里的黑藤给绊了一下。那藤特别硬,跟铁丝似的,差点把我脸都摔平了。” “黑藤?”林夏楠眯起眼睛,“在哪个位置?” “就在……翻过那个鹰嘴崖,往北大概两公里的一个小山沟里。”周小雅回忆着,“那边雪特别厚,根本看不清路。”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处理完周小雅,林夏楠又转向王百顺。 这小子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都结痂了。 “酒精棉球擦一下,自己弄。”林夏楠扔给他一小包酒精棉。 王百顺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一边龇牙咧嘴地擦脸,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咱们……咱们接下来咋办啊?” 秦志强说:“我们目前的计划是,找到剩下的所有人,把大家集中到一起,统一行动。” “统一行动……然后干啥?” “当然是去端了侦察排的老窝!”侯三激动地挥了挥手。 王百顺瞪大了眼睛:“端老窝?你是说……侦察排的指挥所?你知道在哪?” 这片林子方圆几十公里,地形复杂,想找到对方的指挥所,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夏楠。 “我不知道。”林夏楠坦然道。 众人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熄灭。 “但我能算出来。”林夏楠话锋一转,目光突然落在周小雅那只裹着三角巾的脚上,“小雅,你刚才崴脚的地方,在地图上什么位置?” 周小雅闭眼想了想,立刻说道:“是片洼地,背风,周围有高地环绕,而且离水源地不远。” “背风、向阳、近水、隐蔽。”林夏楠笑了起来,“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她看向周小雅:“你确定那是藤蔓?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肯定是藤蔓啊!”周小雅笃定地说,“黑乎乎的,细细长长的,还挺韧。” “不。”林夏楠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林子里只有落叶松和白桦,这种纬度和海拔,根本不长那种韧性极强的黑藤。”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绊倒的那根东西,是野战被复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两个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人,都在鹰嘴崖下集合(第2/2页) “被复线?”侯三挠了挠头,“啥玩意儿?” “电话线。”方琪反应过来了,“有线通讯!侦察排虽然有电台,但指挥所为了保密和稳定,通常会拉有线电话连接各个哨位!” 几个脑袋瞬间凑到了一起,盯着林夏楠手指画出的简易地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在没有任何通讯基站的深山老林里,想要保证指挥顺畅,除了不稳定的无线电,最可靠的就是有线电话。 这根线,就是侦察排的中枢神经。 顺着神经摸过去,就能找到大脑。 林夏楠用刺刀在地图上迅速勾勒出几条线。 “小雅是在鹰嘴崖北面两公里绊倒的。按照野战布线的规律,线路通常会沿着隐蔽的低洼地带走向高处哨位或者指挥中枢。” 她的刀尖顺着地形图上的等高线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处。 “这里。”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里是整片区域的制高点盲区,也是无线电信号最好的位置。如果我是侦察排的指挥官,我会把指挥所设在这儿。”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被刀尖戳出的深坑,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 “那……那咱们去干一票?”侯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的恐惧被贪婪取代。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对“洗刷耻辱”的渴望。 “可是……”王百顺弱弱地举起手,“那可是指挥所啊,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这几个人,加上几杆破枪,去了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们只有几个人?” 林夏楠收起刺刀,站得笔直,身后的风雪仿佛成了她的披风。 “秦志强,侯三。” “到!” “你们俩体能好,带上缴获的烟雾弹和那一半口粮。往东边走,那边枪声稀疏,应该是散兵比较多的地方。把人都给我聚拢起来。” “怎么聚?”秦志强问。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吃肉,想不被当成废物踢出新兵连,就来鹰嘴崖集合。当然,如果不愿意来,也不勉强。” “是!” “方琪,王百顺。” “到!”方琪答应得干脆,王百顺则是哆嗦了一下。 “你们俩负责西侧。王百顺,你跑得快,别想着躲。方琪有枪,你负责当诱饵,把周围落单的侦察兵引开,给大部队清理通道。” 王百顺脸都绿了:“我……我当诱饵?” “怎么,不敢?”方琪把56冲往肩上一扛,斜睨着他,“你要是不敢,就留在这儿当伤员。” 王百顺憋红了脸,脖子一梗:“谁说不敢!去就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呢?我干啥?”周小雅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跟着我们,替方琪守着电台。”林夏楠蹲下身,帮她紧了紧脚上的绷带,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是我们的功臣。没有你这一跤,我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周小雅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人,都在鹰嘴崖下集合。” 第151章 你们进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 第151章你们进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两个小时后,鹰嘴崖下。 风雪把这处天然的避风港糊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原本死寂的山坳,此刻却因为几十号人的聚集,变得热闹起来。 秦志强和侯三像是赶鸭子一样,从东边的林子里轰出来十几个人。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啊?” 被赶出来的这波人里,就有那个把口粮当零食吃了的张大夯。 此时他冻得鼻涕过河,缩着手,一脸的不情愿:“强哥,你这是要把咱们往哪带啊?这鹰嘴崖四面漏风,侦察兵要是摸上来,咱们跑都没地儿跑!” “少废话!”秦志强瞪了他一眼,“想活命就闭嘴。” 与此同时,西侧的乱石岗后面也传来了动静。 王百顺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足足有二十来个。 这群人的精神面貌比张大夯那波稍微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还挂了彩。 领头的两个男兵格外扎眼。 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那是新兵一班的班长王大雷;另一个个头稍矮,但浑身腱子肉把棉衣撑得鼓鼓囊囊,眼神锐利,是练家子出身的赵猛。 刘亚男也混在队伍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看着格外狼狈。 “大强子!”王大雷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崖下的秦志强,大嗓门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容易挂!听说你们组发财了?搞到了侦察兵的装备?” 赵猛也走了过来,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 当他看到秦志强身上背着的56冲,还有侯三手里把玩的那把多功能军刀时,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乖乖……”赵猛吸了口冷气,“真家伙?你们真把侦察兵给抢了?” 秦志强嘿嘿一笑,没说话,只是挺了挺胸脯,把那把枪往上提了提。 “行啊你!”王大雷一拳锤在秦志强胸口,“真给咱们新兵连长脸!我们都听通讯员说了,生擒四个!厉害!这指挥权归你了,咱们这些人现在都听你的,你说咋打,咱们就咋打!” 王大雷和赵猛都是大院子弟出身,平时在男兵里,威望就很高。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干出这种惊天大事的,除了秦志强这个平时训练就拔尖的猛人,还能有谁? “就是,强哥,你现在就是咱们的老大!”张大夯也凑了过来,腆着脸笑,“你看,能不能先分点吃的?兄弟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秦志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了身后一直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擦枪的身影。 “大雷,赵猛,你们搞错了。”秦志强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严肃,“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不是我。” 王大雷愣住了:“不是你?那是谁?难不成是侯三这只猴子?” 侯三翻了个白眼:“我有那脑子吗?” “那是谁?”赵猛皱眉。 “是我。”林夏楠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们。 新来的人都面面相觑。 现在这里,一共有六十几个人,除了原来就跟着的,新来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你们进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第2/2页) 王大雷和赵猛皱眉看向秦志强,似乎想听他反驳,可秦志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大强子,她说的是真的?” 王大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指着林夏楠的手指头有点僵硬,“咱们这几十号人,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你去拼命,结果你告诉我们,听……听林夏楠指挥?” 赵猛也皱起了眉头,虽然没说话,但那一身腱子肉明显紧绷了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质疑。 虽然林夏楠打靶48环的事儿全连都知道,引开野猪救人的事儿也让人佩服。 大家敬她是个狠人。 可这毕竟是演习。 是要去端侦察排的老窝,是要跟那帮武装到牙齿的老兵玩命。 让一个女兵来指挥? “怎么?看不起女兵?” 方琪本来在最后面,她走了上来,瞪了王大雷一眼:“知道那四个侦察兵都是怎么被生擒的吗?” “那不是第十二小组干的吗,组长是秦志强!”赵猛说。 秦志强连忙说:“组长是我,但是我们都听林夏楠副组长指挥,生擒侦察兵,确实是林夏楠带着我们才做到的。” 刘亚男兴奋不已地冲上来:“哇!夏楠!你太厉害了!我就说,肯定是你的功劳,他们还不信呢!” 王大雷把秦志强拉到一边,低声道:“不是大强,你咋了你?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咱们这帮老爷们儿,把命交到一个丫头片子手里?传出去,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团里抬头?” 秦志强哭笑不得:“那你指挥啊?你能干倒侦察兵吗?你不还是被追得东躲西藏吗?” “哎不是,你怎么说话呢,我啥时候东躲西藏了?我那是……” “你们是不是觉得,让一个女兵指挥,特别丢人?”林夏楠抬高声音,打断了这边的窃窃私语。 王大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人说话,但那一张张别扭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觉得丢人可以走。”林夏楠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茫茫雪原,“路就在那儿。你们可以继续回去当老鼠,躲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祈祷侦察兵找不到你们,或者祈祷48小时赶紧过去。” “你!”赵猛上前一步,眼里冒火,“林夏楠!大家都是战友,我们只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林夏楠的目光直视赵猛,“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猛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啥、啥问题?” 林夏楠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又不甘的脸。 “你们进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什么侦察排有严密的组织,有指挥官,有指挥所。而我们新兵连一百多号人,连长只给我们分了组,却偏偏没有指定一个总指挥?” 大家面面相觑。 是啊,为什么? 按理说,连级规模的作战,必须要有统一的指挥中枢。 可陆铮除了把他们打散成小组,什么都没交代。 第152章 谁能带他们赢,谁就是老大 第152章谁能带他们赢,谁就是老大 赵猛愣了一下:“这……这还需要问吗?肯定是想考验各小组的单兵作战能力……” “错。” 林夏楠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如果是考验单兵能力,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端掉指挥部’这个胜利条件?单凭一个小组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那是为什么?”王大雷忍不住问。 “因为这是一场丛林法则的筛选。” 林夏楠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口上的钉子。 “狼群里,头狼从来不是指定的,是打出来的。” “连长不指定指挥官,就是要看在绝境中,谁能把这盘散沙聚起来,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赢下来!” “战场上,指挥官阵亡了怎么办?通讯中断了怎么办?建制被打散了怎么办?难道就原地等死?难道就等着敌人来收尸?” 林夏楠往前跨了一步,逼近王大雷:“在这种时候,谁能站出来,把散沙捏成拳头,谁就是指挥官!这跟男女无关,跟资历无关,只跟能不能赢有关!” 王大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们觉得我不行,可以。”林夏楠把手里的冲锋枪往赵猛怀里一扔。 赵猛手忙脚乱地接住。 “枪给你,人给你。赵猛,你来指挥。”林夏楠双手抱胸,神色平静,“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打?是继续躲在山沟里当缩头乌龟,还是带着大家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撞侦察排的枪口?” 赵猛抱着那把沉甸甸的枪,脸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冲锋陷阵,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让他指挥这四五十号人,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侦察排,还要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赵猛憋了半天,最后颓然地把枪递了回去,“我不行。” 林夏楠又看向王大雷:“我听说,你爸爸是副参谋长,要么,你来指挥?” 王大雷脸涨得通红,他平日里最喜欢把他那个当副参谋长的爹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是:“从小我爸就教过我……” 但真到了实战面前,让他指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大雷不服气地看着她:“那你知道怎么指挥?” 林夏楠说:“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到这里来集合吗?” 王大雷被问住了。 为什么来这儿? 不就是因为这儿背风,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吗? “因为这儿安全?”王大雷试探着回了一句。 林夏楠冷笑一声:“这儿离侦察排的指挥所,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如果这叫安全,那老虎嘴里也挺安全的。” “八百米?!” 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猛吓得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脸色煞白:“你疯了?带着我们往人家眼皮子底下钻?” “闭嘴,听她说!”秦志强吼了一嗓子,虽然他也心惊肉跳,但他信林夏楠。 林夏楠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她蹲下身,用刺刀柄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标系。 “小雅,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谁能带他们赢,谁就是老大(第2/2页) 周小雅正坐在石头上揉脚,闻言愣了一下,大声说道:“我在鹰嘴崖北面两公里的洼地摔了一跤,绊倒我的是一根黑色的藤蔓,硬得跟铁丝一样,还半埋在土里!” “听见了吗?”林夏楠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扫过王大雷和赵猛,“黑色的,硬得像铁丝,埋在土里。” 王大雷皱着眉,还是没反应过来:“那又咋了?山里野藤多了去了。” “那是被复线,傻子!”方琪翻了个白眼。 “被……啥线?”王大雷一脸懵。 “野战被复线,也就是电话线。”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兵突然开口了,他是二班的,平时爱看军事杂志,“侦察部队为了保证通讯静默和安全,在固定指挥所和前沿哨位之间,通常会拉有线电话。” 那个男兵推了推眼镜,看林夏楠的眼神变了:“林副组长说得对,这种纬度的针叶林,根本不长那种韧性极强的黑藤。那是人工布设的线路!”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大雷和赵猛的瞳孔瞬间收缩。 如果那是电话线,那顺藤摸瓜…… “顺着线路走向,结合地形图。”林夏楠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最终停在了一处等高线密集的区域,“这里,无名高地背后的反斜面。”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这里背风向阳,有水源,不仅隐蔽,而且是无线电信号的盲区死角,最适合架设指挥中枢。那根电话线,就是他们露出的狐狸尾巴。” 刚才还一脸不服气的赵猛,此刻看着地上的简易地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群没头苍蝇,突然有了眼睛。 “如果……”王大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如果那里真是指挥所,那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这点人……” “侦察排一共三十多人。”林夏楠拍了拍手上的雪,“除去被我们干掉的四个,除去撒出去搜山的各个小组,留守指挥所的兵力,顶多只有一个班,甚至更少。” 她环视众人:“我们现在有六十三个人。六十三对不到十个。这要是还不敢打,那咱们还是趁早把这身军装脱了,回家吧。” 王大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猛地把帽子一摔:“妈的!干了!早就受够了被那帮侦察兵当兔子撵!” “对!干他娘的!”赵猛也吼了起来,那一身腱子肉都在颤抖,“只要能端了他们的老窝,老子也能吹一辈子了!” 人群都开始沸腾。 那种被追杀了一天一夜的憋屈、恐惧,此刻全部转化成了复仇的火焰。 林夏楠看着这群瞬间变成饿狼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大雷和赵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做出了立正的姿势。 不知不觉间,那个“女兵不能指挥”的念头,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场上,谁能带他们赢,谁就是老大。 第153章 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已经成 第153章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林夏楠没有废话,在简易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侯三!” “到!”侯三像个弹簧一样蹦了出来,手里还把玩着那把缴获的军刀,虽然脸上还有点嬉皮笑脸,但眼神明显亮了。 “你带两个腿脚利索、脑子灵光的,组成侦察组。”林夏楠把缴获的望远镜递给他,“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提前潜入无名高地反斜面,把那个疑似指挥所的地方摸个底掉。” 侯三接过望远镜,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你们就瞧好吧!就算那地方有耗子洞,我都能数清楚了!” “别贫嘴。”林夏楠冷冷地盯着他,“我要知道暗哨的具体位置、铁丝网的布设情况、还有留守的人数。记住,只许看,不许动。一旦暴露,任务取消,全员撤退。” “明白!”侯三收起嬉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要是被发现了,我就算爬也爬回来报信!” “约定信号:三短一长的口哨声表示安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林夏楠从挎包里掏出一枚烟雾弹塞进他怀里,“拉响它,这就是撤退信号。” 侯三郑重地点点头,转身点了两个平时跟他玩得好的“机灵鬼”,猫着腰钻进了风雪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林夏楠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人。 “秦志强,赵猛。” “到!”两个大块头齐声应答,声若洪钟。 “你们俩各带十五个人,组成左右两翼突击组。” 林夏楠指着地图上的西侧,“秦志强,你带左翼。把你那两把56冲和剩下的三枚烟雾弹都带上。一旦战斗打响,你们就是尖刀,负责制造混乱,吸引火力。” “是!保证完成任务!”秦志强激动得满脸通红,紧了紧身上的武装带。 “赵猛。”林夏楠看向这个曾经质疑过她的壮汉,“你带右翼,主攻正门。你们这组人手里大多是半自动步枪,火力不如左翼猛,但胜在精准。我要你们在混乱中快速穿插,直扑指挥帐篷。” 赵猛愣了一下,有些迟疑:“正门?那不是硬骨头吗?” “正因为是硬骨头,才要你这个练家子去啃。”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激将,“怎么,怕崩了牙?” 赵猛脖子一梗,那一身腱子肉瞬间紧绷:“怕个球!老子练了十年武术,近身格斗还没怕过谁!只要能冲进去,我就能把那个指挥官给拎出来!” “记住,尽量抓活的。”林夏楠补充道,“咱们是去赢演习的,不是去结死仇的。别把人打残了,回头不好交代。” “放心吧,我有分寸!”赵猛拍着胸脯保证。 “王大雷。” “到!”王大雷此时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站得笔直。 “你枪法好,带五个枪法准的兄弟,占领鹰嘴崖制高点,组成火力掩护组。”林夏楠把手里那把一直没舍得用的56冲递给他,“这把枪给你,再加上剩下的所有空包弹,都归你们支配。” 王大雷接过枪,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心微微出汗。 这可是全连目前火力最猛的一把枪。 “你的任务是压制。”林夏楠指了指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山坳,“一旦突击组开始行动,你们就要把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出去。不用省,给我打出重机枪的气势来!压住指挥所周边的火力点,别让他们露头,也别让外面的援兵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已经成了她的本能(第2/2页) “明白!”王大雷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要我在上面,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支援!” “剩下的人……”林夏楠环视了一圈那些老弱病残,以及像周小雅这样受了伤的女兵。 “方琪。” “到!”方琪上前一步,那一身傲气此刻收敛了不少,眼神却更加坚定。 “你带着剩下的女兵和伤员,负责后勤和通讯。保护好电台,随时监听连部动向。一旦我们得手,第一时间向全连通报战果。” “还有,”林夏楠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些,“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就带着电台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只要电台还在,新兵连就不算输得彻底。” 方琪眼眶一红,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你们不会输的!一定要赢!” 任务分配完毕,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种迷茫和恐惧被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庄严感所取代。 周小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眉眼清冷,神情坚毅。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周小雅有些恍惚。 “夏楠……”周小雅吸了吸鼻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林夏楠动作一顿,抬起眼皮:“谁?” “像连长。” 周小雅眨巴着大眼睛,语气笃定:“真的。你刚才那个整理装备的动作,还有说话的语气,那种……那种要把天塌下来都扛着的劲儿,简直跟连长一模一样。特别是眼神,冷飕飕的,又让人觉得特踏实。” 林夏楠怔住了。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半秒。 像他吗? 脑海里浮现出陆铮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 从在那个小县城第一次遇到他开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他的影子,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林夏楠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色,嘴角却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近朱者赤。” 她站起身,最后拍了拍周小雅的肩膀:“守好家。等我们凯旋。” 说完,她转身没入风雪。 …… 无名高地,反斜面。 侯三趴在一处灌木丛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他举着那个从侦察兵手里缴获来的高倍望远镜,手有点抖。 不是冻的,是激动的。 镜头里,八百米外的山坳处,几顶白色的伪装帐篷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林夏楠指点,就算从旁边路过,也只会以为那是几个大雪堆。 帐篷周围拉着一圈细细的铁丝网,上面挂着几个空罐头盒——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报警装置。 第154章 “别动,你死了。” 第154章“别动,你死了。” 两个身穿雪地伪装服的侦察兵,正背着枪在帐篷外来回踱步,时不时跺跺脚,显然也冻得够呛。 而在帐篷的一角,一根黑色的细线从雪地里钻出来,顺着岩石缝隙延伸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我滴个乖乖……” 侯三放下望远镜,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扭头冲身边的战友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神了!真他娘的神了!林副组长这脑子是咋长的?还真让她给算准了!” 旁边的战友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这就是侦察排的指挥所?看着也不咋地嘛,就俩人站岗?” “你懂个屁!”侯三啐了一口,“这叫外松内紧。看见那边的雪窝子没?肯定是暗哨。还有那边那棵树,树杈子上绝对有人!” 他虽然嘴上骂着,但眼里的崇拜却怎么也藏不住。 自从进了这林子,他们就像瞎子一样被侦察排牵着鼻子走。 可现在,林夏楠就像开了天眼,硬是带着他们这群“瞎子”,摸到了“阎王爷”的床头边上。 “发信号。”侯三把望远镜塞进怀里,掏出那枚烟雾弹攥在手里,“告诉副组长,肉在锅里了,随时可以揭盖!” …… 指挥所帐篷内。 作为侦察排三班长,也是这次演习的临时指挥官,张彪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这天气一样冷,反而燥得慌。 “班长,排长那边又来电了,问咱们这边情况咋样。”通讯员小李缩在帐篷角落里,守着那台野战步话机,声音压得很低。 张彪烦躁地把手里的半截草根吐在地上,骂了一句:“催命呢?告诉排长,一切正常!那帮新兵蛋子除非长了翅膀,否则这会儿还在两公里外的烂泥沟里转圈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张彪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四个兄弟被生擒,这事儿太邪性。 周虎已经打来好几通电话了,那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让他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张彪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次的新兵里出了个“妖孽”,但他怎么也想不通,入伍才三个月的兵,能翻出多大的浪? “加强警戒。”张彪回头冲帐篷外的两个哨兵喊了一嗓子,“把保险都给我打开!谁要是再阴沟里翻船,回去老子亲自给他加练五百个俯卧撑!” “是!”哨兵应声,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脆。 张彪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六点。 只要再坚持十个小时,这场演习就结束了。 …… 夜色像一张浸了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无名高地的反斜面上。 侯三趴在雪窝子里,嘴里叼着根枯草根,冻得腮帮子发木,眼睛却死死盯着八百米外的那个山坳。 “三哥,咱们还要趴多久?”旁边的小战士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我都快跟这雪地长一块儿了。” “闭嘴。”侯三压低声音,把望远镜的镜头护在手心里哈了口气,“林夏楠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再说了,你这才趴了多久?当年朝鲜战场上,志愿军们在雪地里一趴就是几天几夜!你再废话,我就给踹出去!” 山坳里,那几顶伪装帐篷依旧静悄悄的。 只有那根黑色的被复线,像条冬眠的蛇,蜿蜒钻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别动,你死了。”(第2/2页)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鸟叫声从侧后方传来。 “布谷——布谷——” 侯三浑身一激灵,这是约定的信号。 他回头,秦志强和赵猛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们所在的灌木丛。 两人脸上都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 “情况怎么样?”秦志强的声音极低,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俩明哨,位置没变。刚才换了一次岗,口令是‘长江’对‘黄河’。”侯三指了指左侧的一块巨石,“那后面有个暗哨,刚才露了个头,我想摸过去,没敢动。” 侯三问:“你们刚才干嘛去了?” 秦志强说:“跟林副组长剪线去了。” “剪线?剪什么线?电话线?”侯三瞪大眼睛,“剪了他们不就发现了吗?” “林夏楠说,要的就是他们发现。”赵猛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笨啊!通讯中断,指挥所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侯三想了想:“派查线员出来查线?” “对。查线员一出来,就是我们的机会。”赵猛手腕用力,“咔嚓”一声轻响。 …… 指挥帐篷里。 张彪正对着地图发愁。 刚才排长周虎又来电了,语气很冲,让他务必小心。 “班长,你也别太担心。”旁边的一个老兵擦着枪,“咱们这儿地形易守难攻,他们要是敢硬冲,那就是送死。” 张彪刚想说话,突然,角落里的步话机指示灯灭了。 原本一直有着轻微电流声的听筒,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张彪心头一跳。 通讯员小李拍了拍机器,脸色一变:“班长,线断了!没信号了!” “妈的,肯定是雪太厚压断了,或者是被野兽蹭断了。”张彪骂了一句,这种事在野外并不罕见,“老三,你去查查线,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排长的指示。” “是!”那个叫老三的老兵提着枪,拿着查线工具就钻出了帐篷。 帐篷外,风雪依旧。 老三顺着线路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真倒霉。” 他刚走出不到一百米,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突然发现地上的线头翘了起来,切口整齐,露着铜芯。 “有人剪线!”老三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举枪鸣警。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杈上一团积雪毫无征兆地落下。 老三本能地抬头。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天而降! 赵猛双腿死死夹住老三的脖子,借着下坠的惯性,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唔——!” 老三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这一记标准的“十字固”狠狠摔在雪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 “别动,你死了。”林夏楠将枪头对准了他。 老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猛从他身上下来,嘿嘿一笑。 老三瞪着他:“练家子?” “学过武术,承让了班长啊!”赵猛来了一个标准的抱拳。 第155章 这帮败家子!子弹不要钱啊? 第155章这帮败家子!子弹不要钱啊? 林夏楠没给他废话的时间,一把扯掉他的臂章,冲着身后的灌木丛打了个手势。 秦志强带人冲了上来。 “接下来怎么办?”秦志强问,声音里透着兴奋。 “通讯断了,查线员没回,他们指挥官肯定急了。”林夏楠拍了拍身上的雪,“赵猛,扒衣服。” “啊?”赵猛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不能虐待俘虏啊!” “你想穿着这身破棉袄混进指挥所?”林夏楠瞥了他一眼,“快点,我们要的是他的皮。你跟他换衣服!” 赵猛反应过来,嘿嘿一笑,上手就开始扒。 老三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在两把枪的威逼下,只能屈辱地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冻得直打哆嗦。 “班长,对不住了啊,委屈你先穿着我的衣服,不过,这要是在战场上,你就已经死了,穿不穿都一样!”赵猛脱下自己的衣服。 老三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穿上。 …… 指挥帐篷里,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电话线断了五分钟了,老三出去查线也有一会儿了,一点动静没有。 “不对劲。”张彪猛地站起来,把烟蒂狠狠踩灭,“老三那小子平时话多,查出毛病早就在步话机里喊了。现在这么安静,肯定出事了。” 旁边几个老兵也纷纷把枪上了膛,神色凝重。 “班长,要不要派人去接应?” “接应个屁!这是围点打援!”张彪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帮新兵蛋子,还真学会这套了。把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人,撤出帐篷,依托外围工事防守!” “撤出帐篷?”通讯员小李一愣,“那指挥设备……” “人活着设备才有用!快!” 张彪是个老侦察,嗅觉极其灵敏。 他知道,一旦对方摸掉了暗哨,下一步肯定是利用火力覆盖或者突袭帐篷。 留在帐篷里就是活靶子。 七八个侦察兵动作极快,像幽灵一样钻出帐篷,迅速散开在四周预设的雪坑和岩石后。 张彪趴在一棵老松树下的掩体里,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刚才老三消失的方向。 风雪更大了,视线受阻严重。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雾里,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冒了出来。 那人穿着雪地伪装服,背着查线工具,捂着肚子,走得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张望,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是老三!”旁边的一个侦察兵低声说道,就要起身。 “别动!”张彪一把按住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那是老三的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对。老三是罗圈腿,这人腿直。” 那人影越来越近,距离防线还有五十米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栽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班长,他好像受伤了!” 张彪冷笑一声:“演习用的空包弹,哪来的伤?这是演戏给咱们看呢。” 他猛地抬起枪口,对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影旁边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 那趴在地上的“尸体”——正是穿着伪装服的赵猛,被这一枪吓得一激灵,差点没绷住跳起来。 他心里暗骂:这侦察班长属狗的吗?这都能看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这帮败家子!子弹不要钱啊?(第2/2页) 既然被识破了,那就没必要装了。 “打!” 赵猛猛地翻身滚进旁边的凹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哒哒哒——” 左侧高地上,早已埋伏好的王大雷扣动了扳机。 那把缴获的56式冲锋枪喷吐着火舌,虽然是空包弹,但密集的枪声瞬间压制住了侦察兵抬头的势头。 与此同时,右侧树林里,秦志强带着十几号人,不要钱似的把所有的发烟弹一股脑扔了出去。 “轰!轰!轰!” 白烟四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所外围。 “敌袭!左翼!火力压制!”张彪在掩体后怒吼,手里的手枪连开三枪,“别让他们靠近铁丝网!” 侦察兵毕竟是侦察兵,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组织起反击。 枪声一响,整个无名高地瞬间沸腾。 作为老侦察兵,这种“敌袭”的场面张彪见得多了。 虽然被赵猛那一嗓子吼得有点懵,但他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散开!别扎堆!依托掩体还击!” 张彪一个侧滚翻,极其丝滑地滑进了预设的散兵坑。 他手里的56冲根本不用瞄准,凭借着肌肉记忆,对着赵猛刚才滚落的方向就是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空包弹打在冻土上,激起一片浑浊的雪雾。 “哎哟我的娘嘞!”赵猛毕竟是个新兵,虽然身手好,但战场意识差了点。 这一梭子贴着他头皮飞过去,吓得他缩在坑里连头都不敢抬。 “别慌!这就是个新兵蛋子!”张彪看出了破绽,大吼一声稳住军心,“二组封锁左翼,三组盯着正面!他们枪法烂,别让他们靠近五十米内!” 侦察兵们的素质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外面烟雾缭绕,但他们仅仅用了不到十秒钟,就组织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王大雷在那边的制高点上,抱着56冲疯狂扫射,嘴里嗷嗷叫唤:“小崽子们!让你们狂!” 子弹像泼水一样洒下来,但这准头实在不敢恭维。 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树干上和石头上,除了把树皮削得满天飞,对躲在死角里的侦察兵威胁并不大。 “这帮败家子!子弹不要钱啊?”张彪吐掉嘴里的泥,眼神阴狠,“等他们这波火气泄完了,就是咱们反攻的时候!听我口令,准备手雷!” 局势似乎陷入了僵局。 新兵连这边攻势虽猛,但全是乱打一气,根本冲不破侦察兵那几杆精准的枪。 “林副组长,冲不上去啊!”秦志强趴在左翼的雪窝子里,急得满头大汗,“这帮孙子枪法太准了,咱们只要一露头就被点名!刚才已经有两个兄弟阵亡了!” 林夏楠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她手里的半自动步枪一直没响。 她在等。 “别急。”林夏楠的声音通过风雪传过来,冷得像冰,“他们只有七八个人,子弹有限。王大雷,别停!压住他们的头!赵猛,带人往里扔石头,哪怕是雪球也行,制造动静!” 第156章 新兵连,任务完成。 第156章新兵连,任务完成。 “是!” 一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冰块、石头、甚至还有人把皮带解下来甩得啪啪响,一股脑地往侦察兵的防线里招呼。 张彪被这无赖打法搞得火冒三丈:“你他娘的是打仗还是街头斗殴?” 就在张彪被正面的“无赖攻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在他防线的侧后方,那片看似绝壁的陡坡上,几道人影正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是侯三。 这只“猴子”带着两个同样瘦小的兵,早就绕到了侦察排的屁股后面。 那里是防守死角,也是张彪认为绝对不可能有人爬上来的地方。 侯三手里攥着两枚刚才没舍得用的烟雾弹,看着下面那几个露出后背的侦察兵,嘴角咧开一抹坏笑。 “一、二、三……走一个!” 两枚烟雾弹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侦察兵的核心防御圈——也就是张彪所在的那个散兵坑里。 “嗤——!!!” 浓烈的白烟瞬间在坑底炸开,呛得人眼泪直流。 “咳咳咳!后面有人!屁股后面有人!”张彪大惊失色,这下他是真慌了。 腹背受敌! “就是现在!全员冲锋!” 林夏楠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枪向下一挥,发出了最后的总攻令。 “冲啊!!” “活捉侦察兵!吃肉罐头!” 这一刻,什么战术动作,什么掩护射击,全都不重要了。 几十个憋了一肚子火的新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小小的山坳。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斗。 不是火力不对称,而是人数不对称。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一个侦察兵刚想调转枪口,就被三个新兵扑倒在地。 他刚想用擒拿术反抗,第四个新兵直接骑在了他脖子上,第五个抱住了他的腿。 “放开老子!你们这群流氓!” “闭嘴吧你!刚才追老子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雪地里,扭打成一团。 没有花哨的格斗,全是王八拳和叠罗汉。 张彪也没能幸免。 他在烟雾里刚爬出来,就被秦志强那铁塔般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我看你往哪跑!”秦志强也不开枪,直接扔了枪,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熊抱。 张彪反应极快,膝盖一顶,但他低估了秦志强的蛮力,也低估了这帮新兵想赢的决心。 还没等他把秦志强甩开,赵猛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扫堂腿,紧接着就是一记标准的锁喉。 “班长,别动了,再动脖子断了!”赵猛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张彪被两个人死死压在身下,脸贴着冰冷的雪地,肺都要气炸了。 他看着周围,自己的兵一个个像被蚂蚁啃大象一样,被淹没在新兵的汪洋大海里。 完了。 彻底栽了。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 无名高地的山坳里,一片狼藉。 七个侦察兵,包括指挥官张彪在内,一个个灰头土脸,坐在雪地上,眼神里满是生无可恋。 而那那些新兵们,虽然也挂了彩,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衣服被撕烂了,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新兵连,任务完成。(第2/2页) 那是战胜强敌后的快感。 林夏楠把枪背在身后,走到张彪面前。 “班长,根据演习规则。”林夏楠指了指身后那个已经被掀开门帘的指挥帐篷,“指挥所被端,指挥官被俘,全员阵亡。我们赢了。” 张彪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夏楠。 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两句狠话找回场子,可看着这满坑满谷的新兵,看着这丫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句“新兵蛋子”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气吐出来。 “行……你们行。”张彪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招声东击西,还有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群狼战术……我张彪认栽。”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夏楠:“丫头,你叫什么?” “林夏楠。” “林夏楠……”张彪嚼着这个名字,苦笑一声,“记住了。这回,老子算是给全师长脸了,被一个女娃娃带着一群新兵给端了窝。” “不是我一个人。”林夏楠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秦志强、赵猛、王大雷,还有那些还在兴奋地翻找战利品的战友们,“是我们。” “是我们所有人,不想输。” 张彪愣了一下,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不服,但也服。 不服的是这仗打得太憋屈,一身本事没处使就被包了饺子。 服的是这丫头的战术安排,环环相扣,虚实结合,把他们侦察排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林夏楠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班长,承让了。” “承让个屁。这一仗,老子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张彪转头看向那个被剪断的电话线方向,叹了口气:“你这套路,比我们排长还阴。你是怎么算准我们会派人查线的?” “因为你们是侦察兵。”林夏楠淡淡地说,“我们连长说过,侦察兵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变成瞎子和聋子。越是精锐,越依赖情报。”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行,这话透彻。输在你手里,不冤。” 就在这时,方琪抱着电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她那张俏脸红扑扑的,帽子都歪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夏楠!夏楠!”方琪把话筒递过来,声音都在发抖,“连部……连部呼叫!” 林夏楠接过话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洞幺洞幺,这里是新兵连。”她的声音清脆、稳定,穿透了电流的杂音,“报告首长,我方已成功攻占敌方指挥所。” “敌方指挥官及全体留守人员,已被全数生擒。” “重复一遍,全数生擒。” “新兵连,任务完成。” 短暂的死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甚至盖过了电流的滋啦声。 林夏楠放下话筒,抬头看向天空。 风雪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树梢,照亮了这片狼藉却荣耀的战场。 第157章 这是演习,演习结束了就是战友 第157章这是演习,演习结束了就是战友! 无名高地之下,几十号新兵蛋子正围着那几顶白色的指挥帐篷,像是过年分猪肉一样热闹。 “快快快!把那几箱罐头都搬出来!别藏着掖着!”秦志强嗓门最大,指挥着几个男兵当搬运工,“还有那边的压缩饼干,给女兵们送点过去!” 张彪坐在雪地上,看着这群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新兵,嘴角抽搐得快要痉挛。 他堂堂侦察排三班长,全师比武前三的狠角色,现在居然成了这帮新兵蛋子的阶下囚,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底”被抄个精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从山坳入口处传来。 那是皮靴踩碎冻土和积雪的声音,沉重、有力,带着一股子杀气腾腾的急切。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侦察兵,一个个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是在外围搜捕时,听到这边的枪声,一路狂奔回来的。 领头的一个侦察兵端着枪,还没冲进山坳就扯着嗓子吼:“三班长!撑住!兄弟们来了!” 然而,当他们冲过最后一道防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刹住了脚,靴底在雪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预想中激烈的交火没有发生,也没有看到被新兵围攻苦苦支撑的战友。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新兵正坐在他们的弹药箱上吃着他们的特供罐头,而他们的指挥官张彪,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雪堆里,旁边还蹲着几个没精打采的俘虏。 “这……这啥情况?”领头的侦察兵傻眼了,枪口都忘了抬。 秦志强正拿着个空罐头盒当勺子挖肉吃,见到这一幕,嘿嘿一笑,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扔,也不拿枪,直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哎哟,各位班长,回来啦?”秦志强那一脸欠揍的表情,跟之前的陈浩有得一拼,“可惜啊,晚了。” “放屁!”那侦察兵怒吼一声,下意识就要拉枪栓。 “咔嚓!”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周的制高点上,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探了出来。 王大雷趴在岩石上,架着那把缴获的56冲,居高临下地喊道:“别动啊!再动就把你们打成筛子!现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根据演习规则,指挥官阵亡,指挥所沦陷,残余部队若不投降,视为全歼!” 那十几个侦察兵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个攥着拳头。 他们是真的想打。 可看着被一群新兵簇拥在中间的林夏楠,再看看垂头丧气的张彪,那股气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都把枪放下吧。”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雪窝子里的张彪。 他把那顶歪掉的头盔摘下来,随手扔在一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疲惫,“没看见吗?咱们的老窝都被人家掏空了。再打下去,就是输不起,更丢人。” 领头的侦察兵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女兵,最后狠狠地叹了口气,把枪口垂了下来。 “班长……咱们真输给这帮新兵蛋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这是演习,演习结束了就是战友!(第2/2页) “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废话。”张彪从兜里摸出半截压扁的烟,想点,摸了半天没摸到火柴——早被秦志强给搜刮走了。 秦志强嘿嘿一笑,极其狗腿地凑过去,“啪”地一声划燃一根火柴,给张彪点上:“班长,消消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张彪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新兵这边,虽然赢了,但也是惨胜。 刚才那场混战,全是贴身肉搏,谁也没留手。 不少人脸上挂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衣服被扯烂了,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 “哎哟……我的腿……” “嘶——轻点轻点,皮都蹭破了!” 就连侦察兵那边也不好受。 那个被赵猛来了个“十字固”的老三,正歪着脖子,疼得直吸凉气。 “把急救包都集中起来。”林夏楠见状,果断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轻伤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过来找我。” 她直接单膝跪在雪地里,打开一个急救包,熟练地清点着里面的东西:止血钳、绷带、酒精棉、云南白药…… “赵猛,过来。”林夏楠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赵猛正捂着手背龇牙咧嘴,刚才那一拳砸在侦察兵的头盔上,关节全破了,血肉模糊的。 “忍着点。” 林夏楠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快准狠地擦过伤口。 “嘶——!”赵猛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林副组长,你这是给猪皮去毛呢?下手这么狠?” “清创不彻底,小心感染。”林夏楠眼皮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清理完污血,迅速撒上药粉,然后拿起绷带,飞快地缠绕、打结。 “好了,下一个。”林夏楠拍了拍赵猛的手臂。 赵猛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艺术品似的手,动了动手指,居然真的不怎么疼了,而且一点都不勒。 大家轮流找林夏楠处理着伤口。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对于林夏楠的医术,新兵们早就习以为常,但那帮侦察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盯着这边。 张彪嘴里的烟早就烧到了烟屁股,烫到了手才反应过来。 他把烟头扔进雪里,眯着眼睛,眼神从刚才的颓丧变得有些锐利。 “老三,你脖子不是扭了吗?过去让她给看看。”张彪踢了一脚旁边的老兵。 老三有些别扭:“班长,这……不合适吧?刚才还打架呢。”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这是演习,演习结束了就是战友!”张彪骂道。 老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捂着脖子,一脸的不自在:“那个……林……林班长,我这脖子……” 林夏楠摘下手套,指尖带着雪地的寒意,轻轻搭在了老三的颈椎上。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老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疼得“嘶”了一声。 指腹下的触感有些错位。 肌肉僵硬紧绷,显然是受到了剧烈的瞬间外力冲击。 第158章 我可是跟侦察排干过仗的! 第158章我可是跟侦察排干过仗的! “怎么样?断了没?”老三龇牙咧嘴地问,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断。”林夏楠收回手,语气平静,“应该是骨头错位了。” 听到“没断”,老三松了口气,随即猛地转过眼珠子,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正抱着半盒罐头猛吃的赵猛。 “你小子行啊!”老三咬牙切齿,脖子不敢动,只能用眼神飞刀子,“十字固锁喉?那是对付敌人的杀招!下手够黑的啊!” 赵猛正往嘴里塞着红烧肉,听到点名,嘿嘿一笑,那张涂满锅底灰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看着憨厚,实则透着一股子狡黠。 “班长,您这话说的。”赵猛把空罐头盒放下,挠了挠头,“演习就是实战。实战里我要是不锁死您,您反手一刀我就没了。我这也是……求胜心切,对,求胜心切!” “你……”老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练家子就是不一样,这手劲,差点没把老子送走。” 林夏楠在雪地里翻找了一下,捡起一个刚才被新兵们拆开的硬纸板箱子,那是装压缩饼干用的。 “刺啦——” 林夏楠抽出侯三缴获的那把军刀,利落地将纸板割成长条状,又折叠了几层,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颈托。 “班长,你这脖子最好是下山找军医复位,我现在只能先帮你固定一下,防止二次损伤。” 老三一听还要下山找军医,脸都皱了:“这么麻烦?丫头,你就不能直接给我咔嚓一下扳回来?我看咱们团那个老军医,两手一搓就完事了。” 林夏楠摇摇头:“班长,我没学过正骨手法。这颈椎连着神经,万一我手抖弄错了,您下半辈子可能就得在轮椅上过了。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老三一听“轮椅”俩字,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别别别!那你还是给我固定吧!我不急这一会儿!” 林夏楠微微一笑,将简易颈托围在老三脖子上,又用绷带缠绕固定。 一直坐在旁边抽闷烟的张彪,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林夏楠的手。 他走过来,围着林夏楠转了半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是医疗兵?” 刚才那场混战,这丫头指挥若定,那是战术指挥官的料子。 可现在这手包扎固定的活儿,干得也很利索。 “报告班长。”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入伍前学过一点急救常识。之前卫生队的考核,我已经通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有一些憧憬:“等新兵连训练结束,我就要正式去卫生队报到了。”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旁边几个侦察兵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灰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那种眼神,热切得有些吓人。 张彪上下打量着林夏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体能好,能带着新兵在雪地里跑几十公里; 战术强,能把他们这帮老兵玩得团团转; 还会急救,手法专业利索。 这他娘的不就是给他们侦察排量身定做的“宝贝疙瘩”吗? 侦察排一直缺一个野战卫生员,跟团里申请了好几次,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我可是跟侦察排干过仗的!(第2/2页) 没想到,一场新兵连的演习,老天爷竟然把最合适的人选送到了眼前。 张彪转头冲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 几个侦察兵心领神会,嘿嘿直笑。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这人,他们也看上了。 “咻——!啪!啪!啪!”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在无名高地的上空炸开,将皑皑白雪映得一片血红。 演习结束。 那一瞬间,整个山林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赵猛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管屁股底下凉不凉,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秦志强更夸张,直接呈“大”字型躺倒,望着天上的红光,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妈!我出息了!我干翻侦察兵了!” “行了,别嚎了,下山!”张彪有些郁闷地踢了踢旁边的雪堆,虽然输了,但这汉子倒也敞亮,冲着林夏楠扬了扬下巴,“林班长,走吧?还得去跟我们排长交差呢,这顿骂我是跑不了了,你到时候可得替我美言几句。” 林夏楠微微一笑:“张班长,那是你们侦察排的家务事,我可插不上嘴。” 队伍开始集结下山。 这一次,不再是分崩离析的小组,而是一支混编的大部队。 新兵们昂首挺胸,哪怕脸上挂彩、衣服破烂,那精气神却像是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反观侦察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得时不时忍受旁边新兵那“同情”的目光。 “哎,班长,这枪沉不沉?要不我帮你背?”侯三嬉皮笑脸地凑到一个侦察兵身边。 那侦察兵脸一黑:“滚犊子!这是演习结束,装备归还!” “嘿嘿,借着玩玩嘛,又不是没用过。”侯三笑得一脸欠揍。 …… 山脚下,临时集结地。 这里早就是人声鼎沸。 那些被淘汰的新兵们,一个个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挤在避风处。 虽然早就被判定“阵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此刻像过年一样兴奋。 “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废话,刚才那信号弹都把天照亮了!那是咱们新兵连胜利的信号!” “听说抓了十几个活的?连那个牛哄哄的指挥官都被摁住了?” “我的天,这以后出去吹牛都有资本了!我可是跟侦察排干过仗的!” 人群中,陈浩看着远处蜿蜒而下的山路,撞了撞旁边黑着脸的周虎。 “老周,别绷着了,输给这群狼崽子,不丢人。” 周虎冷哼一声,没搭理他,眼睛却死死盯着山口。 终于,第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不是意气风发的侦察兵,而是一群衣衫褴褛、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新兵。 六十多个人,排着整齐的两路纵队,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过来。 而在他们队伍的侧后方,张彪带着一帮垂头丧气的侦察兵,那模样,就像是被押解的俘虏。 第159章 这人,我要定了! 第159章这人,我要定了! “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哗——!” 集结地瞬间炸了锅。 几百号被淘汰的新兵,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去。 “班长!太厉害了!” “夏楠!你真神了啊!听说是你指挥的?” “秦哥!我就知道你行!” 欢呼声、口哨声、甚至还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那种发自肺腑的狂热,把冬日的寒冷都驱散了几分。 林夏楠被人群簇拥着,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吉普车旁,陆铮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如松,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 在林夏楠看过去的瞬间,他也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喧嚣的声浪。 陆铮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是骄傲,是赞许,更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隐秘而深沉的情愫。 相比新兵连这边的热火朝天,侦察排那里的气氛冷得掉冰碴子。 三十几个侦察兵,站成一排,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虎背着手,像一头暴怒的黑熊,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那破锣嗓子在咆哮。 “这就是你们给老子交的卷?啊?” 周虎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踹在一个侦察兵的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趴雪堆里。 “平时一个个牛得二五八万的,说自己是兵王,是尖刀!现在呢?让一群入伍才三个月的新兵蛋子给包了饺子!连老窝都让人端了!” 新兵这边,秦志强嘴里塞着牛肉干,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乐:“哎哟喂,那一脚看着真解气。平时这帮孙子用鼻孔看人,没想到也有今天。” “可不是嘛。”侯三蹲在旁边,一把抢过他的牛肉干,“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不过这帮孙子吃得是真好啊!听说他们平时的伙食,比团长都好!我是做梦都想去侦察排啊!” “别想了,咱们征兵入伍,是在群众里挑,可他们那儿,是在兵里挑!只有你在团里各项考核都是优,才有资格去参加他们的选拔,我们这次赢了他们,那是多亏有林夏楠,不然,这会儿垂头丧气挨训的,就是我们了!” 不远处,张彪正立正站好,任由周虎的吐沫星子喷了一脸,连擦都不敢擦。 “排长,这次是我们大意了……”张彪低着头,声音发闷。 “大意?战场上你跟阎王爷说大意试试?”周虎气得把帽子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回去全排写检查!每人五千字!负重越野加练五十公里!谁要是跑不完,就去炊事班喂猪!” “是!”侦察兵们齐声吼道,声音里透着股子知耻后勇的狠劲儿。 骂完了,气也顺了点。 周虎喘着粗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这人,我要定了!(第2/2页) 张彪极有眼力见地凑上去,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给点上。 “排长,您消消气。”张彪压低了声音,眼神往新兵连那边瞟了一眼,“虽然输了,但这回也不算全无收获。” “屁的收获!脸都丢到姥姥家了!”周虎深吸一口烟,没好气地骂道。 “真有收获。”张彪凑到周虎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那个林夏楠,您知道吧?” 周虎眼皮一跳:“废话,就把咱们端了的那个女兵?怎么,你不服气想找场子?” “不是找场子。”张彪摇摇头,指了指老三脖子上那个简易的纸板颈托,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周小雅检查脚踝的林夏楠,“排长,您看老三这脖子,还有新兵们的伤,都是她处理的。” 周虎眯起眼睛,顺着张彪的手指看过去。 夕阳下,林夏楠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低着头,神情专注。 那份沉稳和老练,跟周围那群咋咋呼呼的新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说……”周虎若有所思。 “这丫头是个全才。”张彪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体能好,那是能带着几十号人在雪地里奔袭的主儿;战术鬼,这回那套‘围点打援’加‘声东击西’,把我都给绕进去了;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也打听过了,在新兵连,她训练也是标杆,打靶48环!最关键的是,她懂医!而且手法相当专业,绝对不是那种半吊子。” 说到这,张彪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火热起来:“排长,咱们排那个卫生员的位置,不是空了半年了吗?您看……” 周虎手里的烟顿住了。 他那双牛眼在烟雾后面闪过一道精光,像是饿了一冬天的狼,突然闻到了肉味儿。 张彪一边用雪搓着脸上的灰,一边凑近了些。 “排长,我刚才套过话了。”张彪压低声音,一脸的鸡贼,“这丫头说了,新兵连一结束,她就要去卫生队报到了。排长,您和团长那是过命的交情,这事儿还不简单吗?只要您去团部拍个桌子,要个卫生员,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周虎听得眼睛发亮,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行啊张彪,这仗打输了,脑子倒是打灵光了。”周虎摸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子。 “那您的意思是……” “抢!”周虎大手一挥,斩钉截铁,“等回了团里,老子拎着两瓶好酒就去堵团长的门。这人,我要定了!” 两人正头碰头密谋得起劲,一道冷飕飕的声音突然从头顶飘了下来,带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打什么鬼主意呢?” 周虎和张彪浑身一激灵,同时抬头。 陆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似笑非笑地盯着这俩货。 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周虎有一种小时候偷地瓜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咳咳……”周虎干咳两声,站直了身子,脸上迅速堆起那一贯的兵痞笑容,“嘿嘿,铮哥,瞧您说的。咱们这不是在总结经验教训嘛。” 第160章 他要把她送去更广阔的天地 第160章他要把她送去更广阔的天地 “总结经验教训,需要盯着我的兵流哈喇子?”陆铮下巴微抬,点了点远处的林夏楠。 被戳穿了心思,周虎也不装了。 他搓了搓手,凑到陆铮跟前,一脸赖皮样:“铮哥,咱俩谁跟谁啊?这不是……咱们排缺个野战卫生员的事,您是知道的。那位置空了半年了,一直没合适的人。” “看上林夏楠了?”陆铮明知故问。 “好苗子,那不得抢吗?”周虎理直气壮,“这要是让她在卫生队天天给那帮头疼脑热的看病,那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铮哥,您也是爱才的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铮看着周虎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林夏楠是块宝。 甚至,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她的价值。 “爱才?”陆铮嗤笑一声,“我是怕你糟践了好苗子。” 周虎嘿嘿一乐,也不恼:“瞧您说的,我周虎是那种人吗?只要她肯来,我把她当姑奶奶供着都行。” “少来这套。”陆铮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那个正低头给伤员包扎的身影上,“周虎,你得想清楚。她是女兵。” 在这个年代,虽然口号喊着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在侦察排这种纯粹的雄性生物聚集地,一个女兵的加入,意味着后勤、管理、甚至训练标准的全方位调整。 周虎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了几分,正色道:“铮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是怕她去了我那儿,生活不方便?”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你放心。”周虎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野战卫生员这个岗位,军区也不是没有女兵上前线的先例。出任务的时候,我一定给她安排单独的宿营区域,平时生活上,让司务长专门照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铮的脸色,继续加码:“至于训练……我也想好了。体能上男女确实有差异,我不会拿练那帮牲口的标准去硬套她。我会给她制定一套专门的训练计划,侧重战术医疗和战场生存。既保证她能跟上队伍,又不至于把人练废了。” 陆铮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还有呢?”陆铮问。 “还有?”周虎挠了挠头,咬牙道,“以后出任务,我让张彪那个班专门负责她的安全。只要我们侦察排还有一个男人站着,就绝不让她掉一根头发!” 这话若是旁人说,多少带点吹牛的成分。 但从周虎嘴里说出来,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军令状。 陆铮听着,眼底的寒霜渐渐消融。 他太了解周虎了。 这人虽然看着粗鲁,像个土匪,但带兵心细如发,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这正是陆铮想要的。 他在新兵连这么折腾,逼着林夏楠一次次突破极限,甚至不惜让她去跟侦察排硬碰硬,为的就是今天。 他要让她用实力,砸开所有人的偏见,让周虎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心甘情愿地低下头来“求”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他要把她送去更广阔的天地(第2/2页) 只有这样,她以后的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要把她送去更广阔的天地。 侦察排,虽然苦,虽然险,但那是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也是离荣耀最近的地方。 更是……离他曾经的梦想最近的地方。 “你知道就行。”陆铮转过身,替周虎把衣领上的雪沫子拍掉,动作虽然随意,却透着一股老战友间的默契,“不过,这事儿你也别急。程序得一步步走。” “还要走啥程序啊?你一句话的事儿!”周虎急了。 “她现在还是新兵连的兵。”陆铮语气淡淡,“按照分配原则,她得先去卫生队报到。那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根基。” 周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曲线救国?” “什么曲线救国,难听。”陆铮瞥了他一眼,“卫生队那边技术力量强,她去了能系统地学习。等她把本事学扎实了,你再以‘借调’或者‘联合训练’的名义把人要过去,团长那边也好说话。” 周虎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还得是你啊铮哥,想的周全!” 风雪初歇,暮色四合。 尽管硝烟味儿还没散尽,空气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儿却被一声温吞的笑给化开了。 宋卫民推了推鼻梁上被冻得发雾的眼镜,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这副模样,不像个刚指挥完演习的指导员,倒像个下乡送温暖的村支书。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当冰棍了。”宋卫民目光扫过那一群虽然亢奋但眼底乌青的新兵,语气温和,“这帮小子丫头们在雪窝子里趴了两天两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回去吧,让炊事班烧几锅姜汤,好好发发汗,睡一觉。” 他说着,转头看向还在那儿跟陆铮磨嘴皮子的周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周排长,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今天可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咱们连虽然条件不如你们侦察排,但面粉和肉还是管够的。带着兄弟们一起,去咱们新兵连过个小年?” 这要是换在演习前,周虎肯定鼻孔朝天来一句“不去”。 可现在,他刚输了个底掉,那三十几个侦察兵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肚子里的馋虫早被那一箱箱被缴获的红烧肉罐头给勾得造反了。 “去!干嘛不去!”周虎把脖子一梗,大嗓门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你们这帮新兵蛋子把老子的单兵口粮都给造光了,老子必须得吃回来!陈浩!” 正靠在吉普车边看戏的陈浩被点名,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在呢,周排长有何指示?” “你小子管后勤,别给老子抠搜的!”周虎指着陈浩,那股子兵痞劲儿又上来了,“今晚的饺子要是皮厚馅少,或者是没管饱,老子就把你那吉普车的四个轮子都卸了!” 陈浩乐了,眼睛一弯:“放心吧老周,别的不敢说,饺子管饱。就怕你们侦察排的兄弟刚才吃了败仗,这会儿心里堵得慌,吃不下啊。” 第161章 林夏楠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 第161章林夏楠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滚蛋!老子的兵,胃口好着呢!吃饱了才有力气以后找场子!”周虎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雪堆,转头吼道,“侦察排全体都有!目标新兵连食堂!跑步前进!谁要是掉队,今晚就看着别人吃!” “是!” 一群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侦察兵,一听有饺子吃,瞬间来了精神,整队集合,跟在新兵连的大部队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开拔。 …… 回到新兵连营区,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原本应该响起的起床号,破天荒地哑了火。 除了站岗的哨兵,全连熄灯,拉窗帘,睡觉。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男兵宿舍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几十号大老爷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通铺上,有的连棉衣都没脱利索,抱着臭鞋就睡过去了。 女兵这边稍微好点,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 一个个都睡得人事不省。 林夏楠是被饿醒的。 那种胃壁摩擦的灼烧感,比闹钟管用一百倍。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发黄了——那是夕阳的颜色。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响了一声,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整个宿舍里响起了一片“空城计”。 “好香……” 周小雅鼻子动了动,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口气,梦呓般地嘟囔:“红烧肉……不,是大骨头汤……” “还有醋味儿,老陈醋的味道……”方琪也醒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坐起来,眼神发直,“饺子!是饺子!” 这一嗓子,简直就是集结号。 原本死气沉沉的宿舍瞬间诈尸。 “快快快!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我的脸盆呢?我要去洗把脸!” 一群女兵风卷残云般地收拾好自己,端着饭盒就往外冲。 刚出宿舍门,就看见男兵那边更夸张。 秦志强和赵猛那帮人,那是真的在冲锋。 一个个眼冒绿光,那架势比昨天晚上突袭指挥所还猛。 食堂门口,热气腾腾。 几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白色的蒸汽直冲云霄,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面香,勾得人魂儿都要飞了。 炊事班的马班长正挥舞着大铁勺,笑得见牙不见眼:“都别抢!都有!今儿个管够!” “怎么了?这才刚打了一场胜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宋卫民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鼻梁上的眼镜片被热气熏了一层雾,看不清眼神,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指导员要发飙的前兆。 陆铮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冷峻,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一言不发。 宋卫民走到大锅前,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饺子,又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衣衫不整、毫无队形的兵。 “最后一晚了,规矩全忘了?吃饭前不整队了?不拉歌了?”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秦志强缩了缩脖子,赵猛也赶紧把流出来的口水擦干,立正站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林夏楠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第2/2页) “全体都有——!” “以排为单位,向右看——齐!” “哗——!” 胶鞋同时跺地,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刚才还乱糟糟的人群,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变成了几个整齐的方阵。 宋卫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这就对了。饭要吃,规矩不能破。今晚,侦察排的战友也在,那咱们就更不能露怯。来,让老兵们看看咱们的嗓门!”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歌声骤然爆发。 这不是在唱歌,这是在吼。 一百多个年轻的喉咙同时震动,声浪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沙哑,带着血性,带着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骄傲。 “行了,嗓子都喊开了,这饭吃着才香。”宋卫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但他并没有马上宣布开饭。 宋卫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在开饭之前,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一个多月前,咱们连队协助驻地村庄,成功处置了一起特大野猪袭击事件。”宋卫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在那次行动中,我们的战士不畏艰险,英勇作战,不仅保住了集体财产,更挽救了人民群众的生命。” 听到这儿,林夏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那个男人。 陆铮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并报师部批准——”宋卫民展开手中的文件,声音铿锵有力。 “给予新兵连集体嘉奖一次!” “哗——!”掌声雷动。 “给予一排长、王百顺、方琪等五名同志,连队嘉奖一次!” 方琪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 她没想到,自己那样狼狈的表现,竟然也能拿到嘉奖。 “以及——”宋卫民故意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女兵队列的最前方。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给予新兵女兵排三班,林夏楠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如果说刚才集体嘉奖是掌声雷动,那么此刻,“三等功”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掀翻房顶的惊呼声。 掌声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裂开来。 这一刻,没有人再去计较什么资历,什么新兵老兵。 在这个崇尚强者的绿色军营里,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林夏楠站在队列里,只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周小雅也不顾脚踝还肿着,兴奋得像只单脚跳的小麻雀,把巴掌拍得通红。 就连平时最爱挑刺的几个刺头男兵,此刻也是把手掌拍得生疼,眼里全是服气。 第162章 我在侦察排等你。 第162章我在侦察排等你。 宋卫民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他转头看向陆铮,压低声音:“老陆,这下你满意了?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越过攒动的人头,定定地落在那个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荣辱不惊。 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硬生生地插了进来。 “哟呵!这么热闹啊?” 一道粗犷的大嗓门,像是破锣一样,直接盖过了全场的欢呼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原本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只见大门口,周虎领着那三十几个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侦察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走了进来。 他们也都睡了一觉,洗了脸,虽然有的甚至还挂着彩,但那股子精锐部队的精气神还在。 新兵们眼神有些复杂。 有警惕,有得意,也有点不知所措。 毕竟,几个小时前,双方还在雪窝子里拼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败军之将啊?” 周虎把眼珠子一瞪,大嗓门震得锅盖都跟着颤,“都愣着干啥?不是说请客吗?难不成让老子们站着看你们吃?” 这一嗓子,把尴尬的气氛震了个粉碎。 “哪能啊!”秦志强反应最快,嘿嘿笑着说,“周排长,那边给你们留座了!醋和酱油都备齐了!” “算你小子有良心!”周虎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全体都有!解散!抢饭去!” “哗啦”一下,那帮侦察兵也不端着了,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冲向那几口大锅。 宋卫民也赶紧挥了挥手,新兵们也都冲了上去。 “班长!给我来一勺!要干的,别带汤!” “蒜呢?没蒜这饺子咋吃?香味少一半!” “我要辣椒酱!哪里有辣椒酱啊?” 昨晚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这会儿全挤在了一块。 张彪端着满满一盆饺子——没错,他嫌饭盒小,直接拿了个不锈钢盆,一屁股坐在了赵猛对面。 赵猛正往嘴里塞饺子,一抬头看见张彪,差点噎着。 “咋?怕我下毒?”张彪剥了一瓣蒜,扔进嘴里“嘎嘣”一咬,辛辣味直冲天灵盖。 “那不能。”赵猛咽下饺子,嘿嘿一笑,“就是觉得……班长您这饭量,挺好。” “废话,我们也是折腾了两天两夜,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耗干了,口粮还给你们抢光了,简直土匪!”张彪夹起一个饺子,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赵猛身上。 老三跟在卫生员老胡身后,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走了进来。 他刚刚找老胡复位了错位的骨头,正在适应中。 赵猛见他过来,急忙将自己的饺子推过去:“嘿嘿,班长,您来啦?饺子给您打好了。” 老三瞥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把饺子在醋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我在侦察排等你。(第2/2页) “行,是个爷们。”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虽然是个新兵蛋子,但那股狠劲儿,像个当兵的样,怎么样,分了连队没?” 赵猛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仅仅是赵猛,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一圈新兵,动作都慢了下来。 新兵连三个月,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哆嗦——下连队。 去哪儿? 干什么? 是去一线作战部队当尖刀,还是去后勤农场喂猪种菜? 除了已经定好岗位的特殊兵种,比如医疗兵和通讯兵之外,大多数人的心理都是忐忑不安的。 “没呢。”赵猛放下筷子,那张总是乐呵呵的大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迷茫,他抓了抓后脑勺,“连长也没透个底,指导员也没找谈话。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彪突然把手里的不锈钢盆往桌上一顿,“当”的一声脆响。 “怕个鸟!” 他身子前倾,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猛,语气沉稳而有力:“不管去哪里,哪怕是让你去守仓库,你也得守出个样来!在新兵连你是尖子,下了连队,别给这三个月丢人!” 赵猛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是!” “还有,”张彪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赵猛那宽厚的肩膀,“争取拿先进,拿了先进,才有资格参加全师的比武,才有资格报名我们侦察排的选拔考核。” 张彪盯着赵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子,你这一身功夫别浪费。我在侦察排等你。” 赵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烧得他浑身发烫。 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是来自对手最高的敬意。 “班长!”赵猛激动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得身后的长条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扶,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必须喊出来,“您放心!我一定去!我要是不去把您打趴下第二次,我就不叫赵猛!” “哈哈哈哈!”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彪也乐了,指着赵猛笑骂:“好小子,口气不小!行,老子等着你来打趴我!不过下回,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点。 原本那点关于未来的忐忑,被这豪言壮语冲得烟消云散。 少年意气强不羁,哪怕前路未卜,此刻也是满腔孤勇。 就在这时,食堂大门的厚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还没等大家缩脖子,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陈浩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怀里竟然抱着两个沉甸甸的纸箱子,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后勤兵,也都抱着纸箱。 “陈干事?”秦志强眼尖,“您这是抱的啥?又是罐头?” “罐头?俗!”陈浩把箱子往空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个新兵立刻上前拆了,立刻都惊呆了。 “酒?!” 第163章 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 第163章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 这年代,物资紧缺,部队纪律又严,新兵连三个月那是连酒味儿都没闻着过。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帮浑小子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陈干事,您这是……”秦志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那两个纸箱子直咽口水,“真格的?不违反纪律?” “今儿个小年,又是你们这帮生瓜蛋子在新兵连的最后一顿饭。指导员特批,每人二两,不许喝醉,但必须喝到位!这也是你们军旅生涯的第一课——要么不喝,喝就要敢亮剑!” “好!” 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陈浩动作麻利,掏出军刺就把几个箱子都划开了。 是附近镇上供销社打来的散装高粱酒,装在一个个陶坛子里,连个正经标签都没有,但那股子辛辣的粮食味儿,一开盖就直钻鼻孔。 “来来来,满上!”周虎也不客气,反客为主地招呼起来,“侦察排的,都给老子把碗端起来!今儿个输了仗,酒桌上要是再输给新兵蛋子,回去都给老子把裤衩子洗了!” 张彪带头,侦察兵们一个个嗷嗷叫着去抢酒瓶。 新兵这边也不甘示弱,赵猛、王大雷几个人那是撸起袖子就上。 林夏楠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乱哄哄却热气腾腾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笑意。 “想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夏楠一回头,陆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 “想以后。”林夏楠也没矫情,接过他递来的茶缸。 里面不是酒,是温热的红糖姜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铮在她身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占了大半个过道:“女孩子少喝那种劣质酒,伤身。这姜汤是炊事班刚熬的,驱寒。” 周围喧嚣震天,划拳声、拼酒声此起彼伏,却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连长,你这是搞特殊化?”林夏楠捧着茶缸,指尖传来暖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刚才陈浩可是说了,这是第一课,必须喝。” 陆铮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 林夏楠心口微微一跳,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甜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周虎那大嗓门传了过来:“陆铮!人呢?别躲在女兵堆里装深沉!来来来,咱哥俩走一个!” 周虎端着个大海碗,脸红脖子粗地挤过来,身后还跟着张彪和几个侦察排的老兵,那架势,跟要打群架似的。 “怕你不成?”陆铮站起身,端起那碗酒。 并没有什么废话,两个大海碗在空中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出的酒液洒在桌面上。 “咕咚咕咚——” 两人仰头就干,那可是满满一碗高度白酒,一口气闷下去,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好!!”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周虎一抹嘴,把碗底一亮:“痛快!铮哥,这三个月,你把这帮新兵蛋子练成这样,我周虎服气!这碗酒,敬你!” “敬新兵连!”张彪也凑热闹,举起碗,“也敬林班长!那个……虽然输得有点惨,但真他娘的过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第2/2页) 林夏楠站起身,虽然手里端的是红糖水,但气势一点不输:“张班长,承让。这碗姜汤,我敬侦察排的各位班长,感谢你们给我们上的这一课。” “讲究!”张彪竖起大拇指。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原本泾渭分明的新兵和侦察兵,早就混成了一团。 赵猛搂着老三的脖子,两人脸贴脸地在那儿称兄道弟,完全看不出十几个小时前赵猛差点把老三脖子给勒断。 “三哥,以后我要是去了侦察排,你可得多教教我那招擒拿,太帅了!”赵猛大舌头地说。 老三也喝高了,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只要你小子肯吃苦,哥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你!” 方琪那桌也是热闹非凡。 这大小姐虽然平时娇气,但喝起酒来居然也是个豪爽派,端着小碗跟几个女兵碰得叮当响。 “喝!今天谁也不许怂!”方琪小脸通红,眼神迷离地指着周小雅,“小雅,你也喝!别以为你脚崴了就能躲过去!” 周小雅苦着脸:“我……我真不会……” “少废话,抿一口!” 食堂里热气腾腾,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红光。 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战友情,就像这劣质的高粱酒,虽然辣嗓子,但真的上头,真的暖心。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这就是部队。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挤进来的世界。 这一夜,新兵连的食堂灯火通明。 有人喝醉了哭着喊妈妈,有人勾肩搭背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兄弟,有人躲在角落里给心上人写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这是属于他们在新兵连的最后一夜。 也是他们军旅生涯真正的开始。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推杯换盏间,悄无声息地转动到了下一个路口。 明天,那一纸调令,将会把他们撒向天南地北。 “出去透透气?”陆铮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夏楠转头,发现陆铮虽然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眼尾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让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空气凛冽清新,夹杂着远处鞭炮的硝烟味。 操场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天就要宣布下连队的名单了。”陆铮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低沉。 “去了卫生队,别光顾着钻研医术。部队是个大熔炉,也是个小社会。你那个三等功,是荣誉,也是靶子。眼红的人不少,自己多长个心眼。” 林夏楠点点头:“我明白。枪打出头鸟,我会藏拙。” 陆铮脚步微顿,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不过,该露锋芒的时候,也要露。你是我带出来的兵,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用实力扇回去。” 第164章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第164章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连长。”林夏楠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新兵连结束了,你去哪儿?” 陆铮沉默了片刻。 去哪儿? 转业报告还在上面压着,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调查组的人还揪着他不放。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残月:“也许回老家,也许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他不是听天由命的人。 “你不会走的。”林夏楠笃定地说。 陆铮动作一顿,笑看着她:“这么肯定?你会算命?” “我不会算命,但我会看人。”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陆铮,你属于这里。” 她直呼其名。 在这等级森严的部队里,这是僭越。 但陆铮没有生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小姑娘,看着她眼底那团似乎能烧尽一切阴霾的火光。 “这身军装,你脱不下来。因为你的骨头是绿色的,血是热的。无论是审查,还是排挤,都只是暂时的。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比现在更高的地方。” 陆铮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虽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但那种被理解、被信任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头,就像那天给她剪头发时一样。 三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也长长了一些。 但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指尖微蜷,像是触碰到了无形的火,最终颓然落下,插回了大衣口袋。 风雪夜,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无论结果如何,能带出你这样的兵,我陆铮这些年的军旅生涯,没遗憾了。” 他的声音很沉,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轮廓在月色下像是一座孤寂的山,巍峨,却也苍凉。 “林夏楠。”陆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 说完,他转身欲走。 那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慌感,让林夏楠很难受。 她知道,这一转身,可能就是山高水长,可能就是杳无音信。 在这个通讯落后的年代,一次分别,往往就是一生。 “陆铮!” 陆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夏楠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宽阔却孤寂的背影:“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陆铮背对着她,那股子酸涩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的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给不了承诺,就别给人希望。 “如果有缘的话。”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彻底融化在黑暗中,直到连那点军绿色的余韵都看不见。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新兵连的操场上停满了军用卡车。 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尾气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第2/2页)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告别场面。 军人的离别,总是匆忙而干脆。 一百多名新兵背着行囊,整装待发。 宋卫民拿着花名册,站在队伍前,声音洪亮地宣读着下连队的名单。 “赵猛,一营三连!” “到!” “王大雷,二营机炮连!” “到!” “秦志强,团直属警卫排!” “到!”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出列,登车。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流泪拥抱。 “林夏楠!” “到!” 林夏楠大声应答,声音清脆坚定。 “师部卫生队!” “是!” 她敬了个礼,提起脚边的背囊。 周小雅哭得像个泪人,既舍不得这三个月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又开心自己还能和林夏楠在一起。 方琪红着眼圈,向林夏楠伸出手:“林夏楠,再见了。” 方琪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下巴依旧扬得高高的:“希望你加油,因为再见面的时候,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林夏楠嘴角微勾,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方琪的手。 “好。”她声音清亮,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我等着你来赢我。不过方琪,想赢我,你得拼命。” “谁怕谁啊!”方琪破涕为笑,狠狠甩了两下林夏楠的手,转身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跳上了去往通信连的卡车。 “全体登车——!” 宋卫民的哨声吹响,尖锐得有些刺耳。 林夏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个月的营区。 积雪未消的操场,被他们踩得坑坑洼洼;远处的靶场,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夜激烈的枪声;还有那栋灰扑扑的连部办公楼…… 二楼最东边的窗户,窗帘紧闭。 那个说“只能送你到这里”的男人,没有出现。 林夏楠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酸涩,转身利落地翻上卡车后斗。 “嗡——” 车队启动,卷起地上的雪沫。 车斗里,周小雅还在抹眼泪,赵猛那帮男兵则扒着栏杆,扯着嗓子吼着不成调的军歌,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离别的愁绪。 林夏楠坐在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灿灿的三等功奖章,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陆铮说得对。 这是荣誉,也是靶子。 新兵连只是温室,外面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 连部二楼,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放下。 陆铮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尽的香烟,烟灰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宋卫民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都走了,老陆,我马上也要回原部队了。” 陆铮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把烟掐灭:“嗯,我先回去向赵政委复命,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宋卫民脸上露出一抹那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嘟囔了一句:“到时候……可由不得你。” 陆铮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卫民耸了耸肩,“接我的车快到了。老陆,保重。” “滚吧。”陆铮骂了一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宋卫民笑了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165章 听说你们这批新兵里有个拿了三 第165章听说你们这批新兵里有个拿了三等功的,是谁啊? 师部的卡车比新兵连的要稳当些,但几十公里的山路颠下来,等到地方时,周小雅还是扶着车栏杆干呕了好几声。 “到了,全体下车!” 随着带车干事的一声吆喝,帆布车帘被掀开。 刺眼的冬日阳光洒进来,伴随着一股独特的、混合着来苏水和煤渣味道的空气。 林夏楠跳下车,把背包甩在肩上,抬头打量着眼前这片红砖灰瓦的建筑群。 比起新兵连那种只有几排平房的荒凉营区,师部卫生队显然气派得多。 三层高的小楼,整齐划一的住院部平房,水泥铺就的道路,甚至花坛里还种着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万年青。 严肃,整洁,且压抑。 这是林夏楠的第一感觉。 “林夏楠!周小雅!还有那边的两个男兵,王红兵、李诚,你们四个跟我来!” 一个戴着眼镜的干事拿着花名册点完名,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去。 “咱们这批分到卫生队的就你们四个。不论你们在新兵连表现多好,到了这儿,就是从零开始。卫生队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干事一边走一边交代规矩。 穿过门诊楼,后面是一个独立的院子。 刚进月亮门,一道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小林,你可算来了!” 赵军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还拿着个听诊器,正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赵军医!”林夏楠眼睛一亮,立正敬了个礼。 “以后就得喊我赵老师了。”赵军医大步走下来,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夏楠身上,眼底满是赞赏。 “听说你在新兵连拿了三等功?” 林夏楠笑着说:“是我运气好而已。” “谦虚,你的能力我可是知道的,从看到名单的那一刻起,我可就一直等你过来呢。” 赵军医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探头探脑的三个人,“我是赵巍,以后负责你们这六个月的专业课培训。我知道你们都是通过了考核,千挑万选来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赵军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医学这东西,人命关天。在我这儿,没有功劳簿,只有真本事。谁要是学不好,别怪我手里的教鞭不认人!” “是!”四人齐声应答。 “赵老师,那咱们住哪儿啊?”周小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背包死沉死沉的。” “二楼西侧是女兵宿舍,东侧是男兵宿舍。”赵军医指了指楼上,“条件比新兵连好,八人间,上下铺。” “哇!终于不是大通铺了!”周小雅乐得合不拢嘴。 赵军医笑着摇摇头,带着他们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卫生队的情况。 “咱们这期虽然人少,但标准高。除了我和另外几位主任负责授课,日常的管理、考勤、内务,都归勤务排管。” 赵巍把人领到楼梯口就停住了。 “行了,上面是女兵宿舍,我就不送了。二楼左拐第一间,那是一班的宿舍。你们班长叫张红馨,是个东北姑娘,热心肠,业务也是一把好手,跟着她好好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听说你们这批新兵里有个拿了三等功的,是谁啊?(第2/2页) 林夏楠提着行囊,和周小雅对视一眼,两人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比起新兵连那种水泥地、大通铺,这里的环境简直是天堂。 水磨石的地面拖得锃亮,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 “这味儿闻着都比咱们新兵连香。”周小雅压低声音,像只进城的小老鼠,眼睛滴溜溜地转,“哎,你看,那是洗漱间吧?好像还有镜子!” 林夏楠笑了笑:“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先报到。” 走到挂着“一班”牌子的门口,门虚掩着。 林夏楠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身板壮实的女兵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抹布,袖子撸得老高,一张圆脸上挂着未干的汗珠,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哎呀妈呀,这就是新来的金疙瘩?” 张红馨一开口,那股子浓郁的大碴子味儿就扑面而来,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热乎劲儿。 她的目光在林夏楠和周小雅身上来回打转,见两人都很精神利落,心里更是高兴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长得可真水灵!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风嗖嗖的,别把脸蛋儿吹皴了。” 屋里很宽敞,四张上下铺,被子叠得像切开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一把接过周小雅手里沉甸甸的提包,轻松得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甩到了靠窗的上铺。 “来来来,别拘束,这就跟到家一样。”张红馨指了指靠窗的两个床位,“这俩位置采光好,留给你们俩。那边的柜子是空的,我都擦干净了,直接放东西就行。” 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 墙壁刷得雪白,被子叠得像切开的豆腐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比起新兵连那种透风漏气的大平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周小雅乐得合不拢嘴,一屁股坐在下铺的床沿上试了试软硬:“班长,你人真好!我还以为老兵都会欺负新兵呢。” “瞎说啥大实话!”张红馨哈哈大笑,“咱们卫生队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规矩。只要活儿干漂亮了,平时咱们就是亲姐妹。咱们宿舍本来只有六个人,加上你俩,这回人齐了。” “班长,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她们呢?”周小雅问。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专门回来接你们的。” 林夏楠笑了笑,开始整理床铺,动作利落地把被子抖开。 张红馨看了一眼林夏楠,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这内务整得利索,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哎,听说你们这批新兵里有个拿了三等功的,是谁啊?” 周小雅立刻骄傲地指了指林夏楠:“就是她!夏楠可厉害了,一个人引开了野猪,救伤员,连长都服她!” 第166章 方排长,恭喜。 第166章方排长,恭喜。 “嚯!”张红馨瞪大了眼睛,围着林夏楠转了一圈,像是看什么稀罕物,“妹子,深藏不露啊!那野猪我见过,皮糙肉厚的,一般猎枪都打不透。你这小身板,咋整的?” 林夏楠笑了笑,谦虚道:“当时情况紧急,也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张红馨竖起大拇指,“行,咱们班这回算是来了个硬茬子。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一班,我就把你放出去咬……呸,放出去镇场子!” 三个人都被逗乐了。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林夏楠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个班长,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心眼实诚,是个好相处的人。 “行了,赶紧收拾。”张红馨看了看挂钟,“再过十分钟,排长该来查房了。咱们这个排长啊……” 她话音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那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对内务和纪律,那是拿放大镜找茬。你们待会儿机灵点,别往枪口上撞。” 周小雅心里咯噔一下:“班长,排长很凶吗?” “也不是凶……”张红馨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有点那个劲儿。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懂吧?军区大院出来的,刚提干。总之呢,你们顺着她点就行。” 正说着,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皮靴声。 “哒、哒、哒。”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胶鞋踩地,而是硬底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 张红馨脸色一变:“坏了!说曹操曹操到!这脚步声是排长的!快快快,都站好!”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整理东西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周小雅吓得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扔在架子上,慌慌张张地站到了床边。 林夏楠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整理了一下衣领,身姿笔挺地站在了自己的床铺前。 几秒钟后。 宿舍门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推开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装,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再往上,是一张白皙、精致,却冷得像挂了一层霜的脸。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小雅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却被这肃杀的气氛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 林夏楠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果然是冤家路窄。 站在门口的,正是方瑶。 看来,这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进步也是飞速,已经提干了。 她肩膀上的红肩章,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排长好!”张红馨作为班长,反应最快,立刻大声喊道,“一班正在整理内务,请指示!” 方瑶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张红馨,像雷达一样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四目相对。 林夏楠的眼神清澈坦荡,既没有因为见到熟人而惊讶,也没有因为对方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而显得卑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方排长,恭喜。(第2/2页) 方瑶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林夏楠。” 方瑶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官威,“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一出,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张红馨愣住了,看看排长,又看看林夏楠:“排长,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方瑶迈步走了进来,皮靴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林夏楠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方瑶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夏楠。 “不仅认识,还是‘老朋友’了。”方瑶特意在“老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眼神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我早就看过名单,知道你要来。” 林夏楠笑了笑:“方排长,恭喜。” “我也得恭喜你啊,林夏楠同志。”方瑶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听说,你拿了三等功?” 周小雅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想替林夏楠说两句话,却被张红馨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袖子。 张红馨在部队待了几年,眼睫毛都是空的,一眼就看出这俩人不对付,这是神仙打架,小鬼最好别插嘴。 林夏楠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微微挺直了腰杆,语气平淡:“谢谢方排长,都是连队栽培,战友帮衬。” 方瑶的制式皮鞋后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新兵连是新兵连,卫生队是卫生队。你在那边是英雄,是红人,有全连捧着。但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一切归零。”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我不管你以前立过什么功,也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在我这儿,只有两条路:要么干,要么滚。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那些仗着点小聪明就想走捷径的人。” 这话里的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周小雅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刚想张嘴,被班长张红馨死死拽住。 “方排长说得对。”林夏楠神色平静,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来了卫生队,我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方瑶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林夏楠这么沉得住气。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敲打林夏楠,如果林夏楠敢顶嘴,她立马就能以“顶撞上级”的罪名给她个处分。 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憋得难受。 方瑶没再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窗棂的最上沿、合页的缝隙处,狠狠地抹了一道。 张红馨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难怪今天方瑶特意戴了个白手套来。 这可是著名的“白手套检查法”,那是专门用来治刺头的。 一旦白手套上沾了灰,轻则重整内务,重则全排通报批评,还要写检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手指上。 方瑶抬起手,翻转手掌。 第167章 我会努力钻研业务,不给您丢人 第167章我会努力钻研业务,不给您丢人 指尖的白手套,依旧雪白,连个灰星子都没有。 接着是林夏楠的床铺。 方瑶站在床边,目光如炬。 眼前的这床军被,确实挑不出毛病。 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就像是用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被面的布料被压得极实,平整得能当镜子照,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看不见。 方瑶眯了眯眼,伸出手,捏住了被子的一个角。 她用力一捻。 通常新兵叠被子,里面是虚的,一捏就塌。 可林夏楠这被子,硬邦邦的,像块砖头。 方瑶的手指僵了僵。 她不死心,又弯下腰,伸手去摸床单的下摆,甚至蹲下身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去抹床底下的地面。 一下,两下。 她站起身,再次摊开手掌。 除了因为摩擦产生的一点点静电吸附的微尘,手套依旧干净得刺眼。 宿舍里静得可怕。 周小雅憋气憋得脸都红了,偷偷拿眼角去瞟林夏楠。 林夏楠就那么标标致致地站着,双手贴紧裤缝,目视前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方瑶摘下手套,动作有些粗鲁地塞回兜里。 她原本想借着内务给林夏楠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 可现在,这下马威没发出去,反倒像是自己一拳打在了钢板上,震得手疼。 “内务整得不错。” 方瑶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不出半点夸奖的意思,透着股子阴阳怪气。 “不过,林夏楠,你别忘了。”方瑶走到林夏楠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里是卫生队,不是清洁队。把被子叠出花来,救不了战场上的伤员。” 林夏楠眼皮都没动一下,声音清冷:“排长教训得是。我会努力钻研业务,不给您丢人。” 又是这种软钉子! 无论你说什么,她都全盘接收,态度端正得让你挑不出半个错字,可你就是觉得憋屈,觉得她那是居高临下的敷衍。 方瑶胸口起伏了两下,冷笑一声,接着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宿舍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断了。 “呼——” 周小雅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张红馨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行了,别咋呼了。这就是咱们卫生队的‘入队仪式’,习惯就好。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双透着精明劲儿的眼睛在林夏楠身上转了两圈,带着几分探究:“妹子,你跟咱们方排长,是不是以前有过节啊?” 刚才那一出,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方瑶那是带着火药桶来的,本来想炸林夏楠一身灰,结果林夏楠是块绝缘体,硬是没点着,反而把方瑶自己给憋炸了。 林夏楠正在整理被刚才方瑶捏过的被角。 “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我会努力钻研业务,不给您丢人(第2/2页) 林夏楠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没什么过节,就是认识而已。可能……气场不太合吧。” “气场不合?”张红馨咂摸着这几个字,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老兵都有眼力见,人家不想说,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没意思了。 “行吧,不管咋样,你今天这一手内务是真漂亮。”张红馨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连我都挑不出毛病,方排长那是鸡蛋里挑骨头没挑着,估计这几天还得找茬,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谢谢班长,我会注意的。”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谄媚。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哎呀累死了,今天的护理课站了一上午,腿都肿了!” “听说咱们班来新人了?还是新兵连的三等功?” “快进去看看,长啥样啊?” 门被推开,六个女兵鱼贯而入。 她们的军装外,都穿着白大褂。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壶,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原本宽敞的八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热闹起来。 “哟,都在呢!” 领头的一个高个子女兵把笔记本往床上一扔,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窗边的两个新面孔。 周小雅立马站起来打招呼:“各位班长好!我是周小雅,以后请多关照!” “你好你好,长得真喜庆。”高个子女兵笑着捏了捏周小雅的脸,然后视线一转,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那一瞬间,高个子女兵愣住了。 她眯起眼睛,盯着林夏楠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夏楠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微微颔首:“你好,我是林夏楠。” “林夏楠……” 高个子女兵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林夏楠叫道:“哎!我想起来了!是你!” 这一嗓子,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咋了刘娟?一惊一乍的。”张红馨问。 叫刘娟的高个子女兵激动得脸都红了,几步蹿到林夏楠面前,像是见到了什么大明星:“你不就是那个……几个月前,在军区大门口告状的那个姑娘吗!”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 其他几个刚进来的女兵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林夏楠。 “我的天,还真是!” “当时我就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呢!虽然隔得远,但这气质,这身段,错不了!” “对对对!当时我也听说了,有个姑娘单枪匹马闯军区,状告恶毒叔婶,连首长都惊动了!后来听说还上了报纸,把那对黑心亲戚送进去了!”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几个月前的那场“大戏”瞬间清晰起来。 对于这群整天关在营区里,生活两点一线的女兵来说,那件事简直是年度最大的八卦,也是最解气的传说。 当时她们只觉得那姑娘可怜又勇敢,没想到,现在这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成了她们的战友! 第168章 方琪不是那样的人。 第168章方琪不是那样的人。 “真的是你啊?”一个圆脸女兵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太厉害了吧!当时我们私底下都议论疯了,说这姑娘胆子真大!” 林夏楠看着周围这一双双充满善意和崇拜的眼睛,她心里那道防线微微松动了一些。 “是我。”林夏楠没有否认,坦然承认,“当时也是走投无路,给部队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啊!那是为民除害!”刘娟是个直肠子,一挥手,“那种吃绝户的亲戚,就该枪毙!你干得漂亮!我们当时听说了都解气!” “就是,当时方瑶还说呢……哦,不是方瑶了,是方排长了。”圆脸女兵叫陈燕,她顿了顿,又问道,“哎,林夏楠,刚才方排长来过,为难你没?” 林夏楠笑了笑:“也不算为难吧,就是强调纪律。” 张红馨说:“那你们是没见到,好大的下马威呢。” 陈燕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林夏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对谁都那样,咱们这位方排长,现在可不一样了。” 周小雅问:“我刚才就想问了,之前征兵报名的时候我见过她,那会儿还两个口袋呢,怎么这才过去几个月,就变四个口袋了?” 70年代,全军干部战士统一穿“六五式”军装,唯一区别是干部上衣有四个口袋,战士只有两个口袋。 陈燕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人家上面有人呗!咱们那批出去学习的三个医疗兵,论技术,娟姐也不比她差吧?论资历,大家都差不多。可结果呢?一回来,咱们还是大头兵,人家摇身一变,成排长了!” 刘娟听了这话,脸色黯了黯,苦笑一声:“别提了,那是命。人家有个好爹,咱们比不了。” “什么命啊,就是不公平!”陈燕有些愤愤不平,“我听说,当时咱们那就是陪跑的,名额早就内定给她了。你们没看她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好像咱们这帮人天生就该给她当垫脚石似的。” “真的假的?”周小雅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太黑了吧?” “这算啥黑?”刘娟撇撇嘴,一脸看透世事的沧桑,“你们是不知道方家的底细。方瑶她爹,那是政治部主任,首长秘书出身,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关键人家会运作呀!我听说,她还有个妹妹,你们知道去哪儿了吗?通讯连!那是啥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天天坐办公室接电话,那是多少女兵挤破头都想去的好单位!啧啧啧,这姐妹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是靠爹吃饭的货色!” 林夏楠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周小雅和她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不是的。” 林夏楠忽然出声,打断了刘娟的话。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林夏楠放下手中的衣服,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认真:“方琪不是那样的人。” 刘娟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我们是新兵连的战友,”林夏楠坦然道,“方琪确实有点娇气,也有点大小姐脾气,这一点我不否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方琪不是那样的人。(第2/2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方琪在新兵连里咬着牙跑五公里,满脸泥水却不肯服输的样子;浮现出野猪冲过来时,那个吓得腿软却还拼命摁着喇叭的女孩。 “但是,”林夏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她在训练场上从来没偷过懒。五公里越野,她跑到吐也没掉队;战术训练,她膝盖磨破了皮也没喊过一声疼。她是凭自己的本事通过新兵考核的,不是靠关系混日子的。” 她看着刘娟,认真地说道:“方家怎么样我不知道,方排长怎么样我也不评价。但方琪,她是个好兵,也是个好战友。我不希望大家因为对她姐姐的偏见,就否定了她的努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宿舍里一时鸦雀无声。 刘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到林夏楠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这……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可能是我听岔了。毕竟咱们也没见过本人。” “是啊是啊,”陈燕赶紧打圆场,“夏楠跟她是战友,肯定最了解。咱们也就是道听途说,别当真,别当真。” 气氛虽然缓和了一些,但大家看林夏楠的眼神又变了变。 “行了,都别聊了。”张红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还有十分钟开饭。既然夏楠都说了,那咱们以后就不说方琪的事儿了。咱们一班不兴背后嚼舌根,都听见没?” “听见了班长!”大家齐声应道。 大家纷纷去拿自己的饭盒,三三俩俩向外走去。 张红馨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她走过来,拍了拍林夏楠的肩膀:“妹子,讲究。在这地方,能不跟风踩人,还能替不在场的人说话,是个敞亮人。” 林夏楠笑了笑:“班长,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和方瑶是有过节,甚至可以说,方瑶对她的敌意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否定方琪的努力,更不代表她要加入这种背后嚼舌根的小圈子。 …… 此时,军区大院外,两公里处的国营饭店。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和劣质卷烟的辛辣味。 靠窗的一张圆桌旁,围坐着四五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虽然穿着军装,但风纪扣敞着,帽子歪戴在桌角,坐姿也没个正形,一看就是大院里那帮无法无天的“顽主”。 坐在主位的正是陈浩。 他一条腿踩在凳子横杠上,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排骨往嘴里塞。 “浩哥,你可算回来了!” 旁边一个小眼睛的跟班叫王大头,咋咋呼呼地喊道:“这一趟三个月,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挖煤了呢!” 另一个也凑过来,盯着陈浩那张明显粗糙了不少的脸:“是啊浩哥,以前你那脸多白净啊,现在这……啧啧,都快赶上老树皮了。怎么着,新兵连伙食这么差?” 第169章 难怪方瑶针对你。 第169章难怪方瑶针对你。 陈浩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别提了!你们以为那帮新兵蛋子好伺候?” “得了吧浩哥。”王大头嘿嘿一笑,给陈浩递了根烟,“这一趟回来,档案上怎么也得记一笔吧?听说你们连有个集体嘉奖,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 陈浩接过烟,就着王大头递过来的火柴点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像是带着几分后怕。 “立个屁的功。”陈浩骂了一句,声音却低了几分,“你们都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来的。老子这层皮都差点脱在那鬼地方。” 王大头不解:“咋了?是不是主官不好相处?要是那连长敢给你脸色看,兄弟们这就去给你出气!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浩哥是谁,敢给你小鞋穿?” “出气?”陈浩斜眼看着王大头,“行啊,你去。你要是能在他面前站直了说话不哆嗦,我陈浩喊你一声爷。” 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浩是谁? 那是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连师长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人,得是什么来头? “浩哥,谁啊这么厉害?” 陈浩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失焦地盯着虚空,缓缓吐出两个字: “陆铮。” …… “陆铮?” “你说什么?你们新兵连的连长是……是陆铮?”师部食堂内,几个女兵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夏楠和周小雅,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代理连长。”周小雅纠正道,“原定的新兵连连长骨折了,所以由陆连长代理。” 刘娟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油汁欲滴不滴。 “天,真不知道你们是幸运还是倒霉。他以前可是带侦察兵的,手底下出来的那个顶个都是兵王,那是真把人往死里练的主儿。” 周小雅一听这话,嘴里的饭瞬间就不香了,一张苦瓜脸皱成了一团。 “可不是吗!姐姐,你别看我现在这么瘦,跟个豆芽菜似的。”周小雅放下筷子,捏了捏自己没几两肉的脸颊,一脸的不堪回首,“我刚到新兵连的时候,一百二十多斤呢!圆滚滚的像个球。三个月,我瘦了三十斤!哎,我可得多吃点肉补补!” 说着,她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像是要把那丢失的三十斤肉全吃回来。 张红馨笑着说:“瘦点好啊,瘦点穿军装漂亮。” 周小雅说:“我奶奶说,胖点才有福呢!” 周围几个女兵一边哄笑,一边听得直咋舌。 三个月三十斤,这得是多大强度的训练啊? “难怪呢……”陈燕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在林夏楠身上转了一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难怪方瑶针对你。” 林夏楠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陈燕。 陈燕凑近了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哎,林夏楠,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你来军区告状,住在招待所,是陆铮安排的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难怪方瑶针对你。(第2/2页) 这事儿当初在军区传得沸沸扬扬,虽然过去了几个月,但只要有人提个头,细节立马就能被翻出来。 林夏楠放下汤碗,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是的。那时候我举目无亲,连长确实帮了我很多。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她的坦荡反而让周围几个准备听“秘闻”的女兵愣了一下。 陈燕笑了笑:“所以啊,你想,陆铮那么帮你,当时方瑶就气得不行了,结果,你入伍了,他又自降身份去当新兵连连长……” 刘娟也笑了起来:“哎呦,我也明白过来了,哎,你们说,方瑶知不知道这事儿啊?” “肯定知道吧,不是说她妹妹也在新兵连吗,这么大的事,肯定写信跟姐姐讲了。” 刘娟那双眼睛像是探照灯,在林夏楠脸上扫来扫去,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说真的,陆铮那么帮你,又是安排招待所,又是去当新兵连长,你们之间……是不是有点……?” 她两根手指头碰了碰,做了个暧昧的手势。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扒饭的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竖得像天线。 八卦是枯燥军营生活里最好的调味剂,尤其是这种带着点桃色意味的“英雄救美”桥段。 周小雅一听就急了,差点被馒头噎住,猛灌了一口汤才顺过气来:“姐姐,你可别乱说!连长那是……那是觉悟高!他对我们全连的新兵都好,那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 她涨红了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生怕林夏楠的名声被这帮老兵给传坏了。 “噗嗤——” 陈燕没忍住,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拿着筷子指着周小雅笑得花枝乱颤:“瞧你这吓得,跟只炸毛的小鹌鹑似的。咱们这是部队,又不是和尚庙尼姑庵,不禁止恋爱。只要打了恋爱报告,经过组织审批,那是受保护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娟:“再说了,那些大龄单身军官,组织上还得专门操心给张罗对象呢。哎,说起来,陆铮就二十八了吧?翻过年二十九了?妥妥的大龄困难户啊!” “他那成分……难啊!”一旁的女兵叹了口气,“要不然当初我们这位方排长怎么会……” “咳咳。”张红馨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声音低些。 刘娟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林夏楠,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方排长呢,过去和陆铮……” “我知道。”林夏楠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刘娟愣了一下:“你知道?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清亮坦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有什么不能淡定的?方排长和陆连长是战友。我和陆连长,也是战友。”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温和却有力:“至于针对……我想大家可能误会了。方排长是干部,我是新兵,她对我严格要求,那是为了让我尽快适应卫生队的节奏,是对工作负责。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什么私人恩怨,我相信方排长,也不是这么没有格局的人。” 第170章 不,她长得很漂亮。 第170章不,她长得很漂亮。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话的陈燕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行啊妹子,你这觉悟……比指导员还能说。” 刘娟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也是,也是。咱们就是瞎操心。” 她看着林夏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暗暗咋舌。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但这心思沉稳劲儿,比她们这些老兵油子还厉害。 难怪能让陆铮另眼相看。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还要午休。”张红馨适时地打断了话题,把饭盒盖子一扣,“吃完了赶紧回去背内务条令,下午还得考核呢。你们要是背不好,那才会被针对呢!” …… “针对你?那不能吧?他陆铮敢干这事儿?”国营饭店内,王大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浩。 “针对倒是不至于针对,但他那个人,你们也知道,劲劲儿的,我他娘的看着就烦!”陈浩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一脸的不屑。 “我懂我懂,就那种,动不动就跟你说大道理,给你戴帽子,你还反驳不了的那种!”另一个跟班一脸深有感触。 “总之呢,这趟浩哥是受苦了,来来浩哥,多吃点,补补!”王大头赶紧夹了一块排骨给陈浩。 “哎浩哥,你这趟新兵连的任务,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啊?” 陈浩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烟盒。 王大头见他不吭声,以为是没啥新鲜事,便撇撇嘴:“也是,新兵连能有啥新鲜事?除了稍息立正就是向左转向右转,顶天了打两枪靶子。浩哥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肯定觉得没劲。” “没劲?” 陈浩突然嗤笑一声,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饭店油腻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训练场。 “大头,你见过那种人吗?”陈浩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平时看着安安静静,跟只小白兔似的。可一旦动真格的,那眼神……比狼还狠。” 王大头和旁边几个跟班面面相觑。 “浩哥,你说谁呢?陆铮啊?” “不是陆铮。”陈浩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纤瘦的身影,“是个女兵。” “女兵?!” 桌上几个人瞬间炸了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浩哥你别逗了!女兵能有多狠?顶多就是比谁嗓门大,或者哭鼻子比谁厉害吧?”王大头笑得前仰后合,“咱们大院里的那些娇小姐,哪个不是去镀金的?跑个三公里都能哼哼唧唧半天。” 陈浩没笑。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烈日当空,所有人都趴下了,只有那个瘦弱的身影,据枪的手臂抖得像筛糠,眼神却比狼还狠,硬是把那块红砖顶到了最后一秒。 站在两人合抱粗的老树旁,身边是几百斤大野猪的尸体,女孩双手都是血,低着头,挨着陆铮的训斥,眼里却没有丝毫悔意。 还有带领着新兵们,端了侦察排的老巢,在冰天雪地里,被大家簇拥着走下山,却神色平静地照顾着伤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不,她长得很漂亮。(第2/2页) 当时他就站在一旁,嘴上虽然调侃着周虎,可他分明看见了,陆铮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骄傲,又满是柔情…… 陈浩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看不上的一个小玩意儿,突然有一天变成了稀世珍宝,却被别人捷足先登捧在手心里了。 “你们不懂,能获得训练标兵,又能在新兵连就获得三等功的女兵,别说全师,就是放眼全军区,她都是独一份吧。” “啊?真的假的?这么强?” “浩哥,这女兵叫啥啊?这么厉害?长啥样啊?”王大头一脸好奇,“该不会是个五大三粗的母夜叉吧?” 陈浩瞥了他一眼,脑海里闪过林夏楠那张清丽的脸,还有她站在阳光下,微微扬起下巴时的样子。 “不。”陈浩淡淡地说,“她长得很漂亮。比咱们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好看。” 桌上几个人彻底傻眼了。 又狠又能打,还长得漂亮? 这还是人吗? 这是妖孽吧! “行了,别打听了。”陈浩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那种复杂的心思让他有些烦躁。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转移了话题,“那个,我走之前让你们查的事儿,有眉目了没?”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王大头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手里的筷子在红烧排骨的盘子边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脆响。 “那个……浩哥,这事儿吧,有点复杂。”王大头吞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另外两个跟班,那两人也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显然都知道内情,但谁都不敢先开口。 陈浩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怎么着?查个检举信,还能查出什么国家机密来?还是说,这背后的人,我惹不起?” “不是惹不起……”王大头苦着一张脸,像是便秘了一样难受,“浩哥,这事儿要是说了,我怕你……” “陈浩!” 一道清脆娇柔的女声忽然从背后传来。 桌上几个人浑身一激灵,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陈浩眯着眼,隔着缭绕的烟雾看过去。 饭店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个人。 一身剪裁合体的四个兜军装,腰身收得极细,脚上是锃亮的制式皮鞋。 要是放在三个月前,陈浩这会儿早就把烟一掐,屁颠屁颠地迎上去,还得嘘寒问暖一句:“你怎么来了,这地儿油烟大别熏着你”。 但现在,他屁股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动都没动。 不仅没动,他甚至觉得方瑶这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看着有点……腻。 “浩哥……”王大头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在陈浩和方瑶之间来回溜了一圈,那精明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哎呀,这都几点了!那个……浩哥,方排长,我们吃饱了!还得回去背内务条令呢,这午休时间短,不敢耽误!” 第171章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71章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完,也不等陈浩发话,王大头在桌子底下踹了另外两个跟班一脚。 “对对对!还得回去刷鞋呢!” “浩哥我们先撤了!” 几个人像是脚底抹了油,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国营饭店。 方瑶一步步走到桌边。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浩。 “陈浩。”方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几分习惯性的颐指气使,“你回来了,怎么没第一时间来找我?” “哦。”陈浩把烟蒂按在满是油污的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大头喊我吃饭,就来了。” 他看着方瑶崭新的军装,笑了笑:“提干了?我走之前那会儿不还说没信儿吗?” “命令是一个多月前下来的,我也等了好久。”方瑶看着有些油腻的凳子,微微蹙眉,用手拍了拍才勉强坐下来。 陈浩问:“你吃了吗?要不再点两个菜?” 方瑶摇摇头:“不用,我打了饭了,不是很饿,先放在宿舍了。”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这批新兵连的连长……是陆铮?” 陈浩低头笑了一下:“嗯,是他。” 方瑶皱着眉头:“两个多月前,我妹妹给家里写信时就说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还以为是她写错了,回信问她,她也没再回过信,她在新兵连怎么样?” 陈浩说:“不错,还拿了个连队嘉奖。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通讯连了吧。” 方瑶笑叹了口气:“那就好,没给我丢人。” “不过……”方瑶话锋一转,“陆铮怎么会去带新兵连呢?那会儿不是说他要转业了吗?” “我哪知道,”陈浩撇了撇嘴,“当时在新兵连看到他的时候,我也吓一跳,你以为我愿意跟他搭档啊?” “他……”方瑶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他不会是为了那个林夏楠吧?” 陈浩斜睨了她一眼:“怎么?难道你还在意吗?” 方瑶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我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就是好奇,那现在新兵连结束了,他去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陈浩斩钉截铁地说。 “对了,那个林夏楠,现在分在你那里了?” “嗯,今天上午就报道了。”方瑶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陈浩扬起眉毛:“怎么,方大排长,不会要给人家穿小鞋吧?” 方瑶皱眉看向他:“陈浩,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你好了,我知道你跟她不对付,”陈浩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压低了声音,“要是以前,你看她不顺眼,又正好在你手下,治一下也就治了。可人家现在偏偏成了陆铮带出来的兵,还是标兵,还拿了三等功,这要是到了你手里,你再去针对她,传到别人耳朵里,会怎么说你?” 方瑶脸色变了变,不得不承认,陈浩说的的确是实话。 方瑶抿了抿了嘴:“陈浩,我怎么觉得,新兵连这一趟,你变了呢?” “哪里变了?” “你说是为了我好,可我总觉得,你话里话外的,都在维护林夏楠。”方瑶有些幽怨地盯着他,“林夏楠到底哪里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第2/2页) 陈浩沉默了片刻,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圈,没点。 “我跟她非亲非故的,维护她干嘛?” 方瑶盯着他的眼睛,“以前只要我说谁不好,你从来不问缘由,直接就会帮我出气。可现在……你这还不叫变吗?” 陈浩嗤笑一声:“人都会变,你不也变了吗?四个兜了,威风了。” 方瑶被这话噎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她的心头。 她强压住心里的慌乱,重新露出一个微笑:“我不管几个兜,也还是方瑶啊,对了,我爸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要不你今晚就过来?” 陈浩站起身:“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去看方叔叔,我还得去我爸那儿一趟,我就先走了啊。” 他的视线落在方瑶的肩章上,就这说话的一会儿功夫,那上面落得全是头皮屑。 他伸手帮她掸了掸:“这怎么当了排长,反倒不注重军容军纪了呢?” 方瑶脸色一白,侧过肩,窘迫地自己掸了两下。 陈浩看了她一眼,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方瑶站在原地,看着陈浩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都怪之前用了那个洗发膏,导致现在天天掉头皮屑。 也是拜林夏楠所赐! 方瑶气的想跺脚。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林夏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陆铮为她破例,能让陈浩为她转性? …… 军区大院三楼最东侧的那间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棱,洒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 赵政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陆铮站在桌前。 三个月的新兵连打磨,让他原本就冷硬的线条更加锋利。 他瘦了,颧骨微凸,下巴上有着青黑色的胡茬。 “坐。”赵政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铮没动,身姿挺拔如松:“报告政委,我不坐了。交接完工作,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赵政委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去哪儿啊?” “转业报告早就交给您了。”陆铮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这三个月,感谢组织给我最后一次带兵的机会。新兵连的任务圆满完成,我也……没有遗憾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赵政委放下茶缸,瓷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陆铮:“没有遗憾了?” 陆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是。” “好一个没有遗憾。”赵政委突然冷笑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陆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一撅屁股拉什么屎,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说不想给领导添麻烦,不想连累部队,这我信。但你说你没遗憾?” 第172章 你可以不用转业了,听明白了吗 第172章你可以不用转业了,听明白了吗? 赵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新兵连的总结报告。 “全团考核第一,集体嘉奖一次,带出了个三等功,甚至还端了侦察排。这成绩,放在全军区的新兵连里也是独一份。你陆铮带兵的本事,确实没丢。” 赵政委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本事还在,心也还在,为什么要当逃兵?” “这不是逃兵。”陆铮猛地抬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痛楚,“政委,现在的形势您比我清楚。我父亲的问题一天不查清,我就一天是个‘定时炸弹’。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让这身军装因为我蒙尘,更不能……” 更不能连累身边的人。 最后半句,他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赵政委看着他这副倔驴样就来气。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那张最常见的8分钱邮票。 因为被反复摩挲过,信封的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啪。” 赵政委把信封甩在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 陆铮皱眉,目光落在信封上。 字迹清秀有力,笔锋转折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看着有些眼熟。 寄信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林夏楠。 “三个月前,就在你去新兵连报到之后,这封信到了我手里。”赵政委重新端起茶缸,语气变得悠长。 陆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抽出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尊敬的赵政委: “见字如面。” “冒昧给您写这封信,并非为了我自己。我知道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更知道军人的荣誉高于生命……” 陆铮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视线落在那一行行字上,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陆铮同志不仅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更是军魂的传承者。英雄不问出处,更不该被父辈的阴影所笼罩。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牵连,就折断一只搏击长空的鹰,那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部队战斗力的损失。” “我知道,以陆铮同志的性格,为了不连累组织,大概率会选择牺牲自己,主动申请转业。这不仅是他的高风亮节,更是他的无奈之举。” “但我恳请首长,恳请组织,给他一点时间,也给真相一点时间。乌云终将散去,历史会给忠诚者最公正的答案。在此之前,请务必保留他的军籍。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他的魂就在。”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请您相信,陆铮同志这把利剑,终有出鞘之日,必将护我国土,扬我军威。” “此致,敬礼。” “林夏楠敬上。” 陆铮反复看了三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三个月前。 她刚刚到了新兵连。 在他以为自己是在单方面庇护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提笔写下了这封可能会毁了她前程的“保举信”。 “啪。” 一滴水渍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星河”二字。 陆铮猛地闭上眼,仰起头,将眼底那股汹涌的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你可以不用转业了,听明白了吗?(第2/2页) 赵政委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看到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这般失态,赵政委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面上依旧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看完了?”赵政委敲了敲桌子,“有什么感想?” 陆铮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陆铮啊陆铮。”赵政委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你看看人家这觉悟,再看看你!一个小姑娘,尚且知道‘凛冬散尽,星河长明’,尚且相信乌云遮不住太阳。你呢?你个大老爷们,倒是先怂了?” “我不是怂。”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怕……” “怕什么?怕连累我?还是怕连累她?”赵政委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林夏楠这丫头,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给你做担保!她这封信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给她扣个‘同流合污’的帽子,她这兵也就当到头了!她都不怕,你怕个球!” “政委。”陆铮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这信,我能拿走吗?” 赵政委哼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燃了烟,深吸一口:“那是写给我的信,不过嘛……”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铮一眼:“既然是‘家书’性质,你拿回去自己保管,也不是不行。” “谢谢政委。”陆铮敬了个礼。 他将信封仔细地揣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那里原本空荡荡的,此刻却像是填进了一团火,烧得心脏突突直跳。 “行了,别在那儿演什么铁汉柔情了。”赵政委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手拉开抽屉,又甩出一份文件,动作比刚才那封信要重得多,“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激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再看看这个。” 陆铮收敛了心神,目光落在文件红色的抬头上。 《关于给予陆铮同志个人三等功的通报表扬(批复稿)》。 陆铮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政委,眼神里满是错愕:“政委,这……” “怎么?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你那个发小宋卫民,平时看着像个笑面虎,关键时刻笔杆子倒是硬得很。那份战斗报告写得,啧啧,我都差点以为你是赵子龙再世,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呢。” 陆铮喉头滚动了一下:“可是,三等功给林夏楠了。” “林夏楠有林夏楠的,你有你的!”赵政委瞪了他一眼,“这个三等功,是师部直接批下来的,给的就是你这个指挥官!怎么,你还要为了这点事儿去师部闹?嫌你现在还不够显眼?” 陆铮沉默了。 他知道宋卫民为了这份报告费了多少心思,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师部能批下这个三等功,赵政委在背后顶了多大的压力。 “陆铮,你给我听好了。” 赵政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铮面前。 “因为这个三等功,调查组那边,暂时不能拿你怎么样了,你可以不用转业了,听明白了吗?” 第173章 保住这身军装,比什么都重要。 第173章保住这身军装,比什么都重要。 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最终被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风吹散。 陆铮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地板上。 “政委,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别急着谢我,也别急着高兴。”赵政委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手指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红点上点了点。 红光农场哨所。 那是师部辖区最边缘的一个点。 那里不搞训练,不搞演习,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管两个备用粮库。 全哨所加起来,也就一个班的兵力。 赵政委观察着陆铮的表情,见他没炸毛,才继续说道:“那地方偏,鸟不拉屎,全是荒草甸子。平时除了看守物资仓库,还得负责那一片的防火防汛。条件是苦了点,也没什么兵让你带,就给你配俩兵,算是个看大门的活儿。”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怎么?嫌丢人?”赵政委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觉得你是侦察连出来的尖刀,去那种地方屈才了?” “没有。”陆铮回答得很干脆。 “去那儿待一阵子,行不行?”赵政委叹了口气,身子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现在只能这么安排了。调查组那边盯着,你在作战部队太扎眼。把你放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也是为了堵住有些人的嘴。” 他指了指陆铮胸口的位置:“别觉得委屈。想想林夏楠信里写的。保住这身军装,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军籍在,只要这身皮还在,你就还有翻身的机会。陆铮,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那个把前途压在你身上的小姑娘。” 陆铮的手指紧了紧。 脑海里浮现出林夏楠那张清冷的脸。 如果他现在耍脾气走了,才是真的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我去。”陆铮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颓丧和犹豫一扫而空,“只要组织需要,哪怕是去喂猪,我也去。” 赵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喂猪倒不至于,不过那地方野猪也多,正好你在新兵连有了经验,去了给老乡们除除害,别荒废了你的枪法!”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盖好章的调令,递给陆铮:“给,拿着滚蛋吧。明天一早出发,不用跟谁告别了,悄悄地走。” 陆铮接过调令,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兜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双脚并拢,向赵政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政委。” 这一声谢,沉甸甸的。 赵政委摆摆手,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没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到了那边给我发个电报。” …… 很快,年味儿像是发酵的面团,在整个师部大院里膨胀开来。 路两旁的杨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广播里《春节序曲》循环播放,食堂后厨飘出的炸丸子味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但这热闹跟卫生队一楼的学习室没多大关系。 空气里依旧是冷冽的来苏水味。 林夏楠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人体骨骼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保住这身军装,比什么都重要。(第2/2页) 赵巍讲课快,也是真有干货,从战地急救包扎到常见病的诊断,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五天时间,林夏楠像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水分。 “这块肌肉的走向,画得不错。” 赵巍背着手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线条流畅,比例精准。小林啊,你真是有天赋啊!” 林夏楠笔尖一顿,抬头笑了笑:“赵老师,我以前在看过赤脚医生的书,记性好点罢了。” “这可不是记性好的事儿,”赵巍感慨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背汤头歌的周小雅,“行了,都歇会儿吧。这几天强度大,我看你们那个方排长,也没少给你们加码。” 提到方瑶,周小雅撇了撇嘴,把书往桌上一扣:“赵老师,您是不知道!方排长那是拿显微镜看人!昨天就因为我白大褂上有一粒灰,罚我站了半小时军姿!还有夏楠,被子叠得都快成铁块了,她还嫌不够方正!” “嘘——”赵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她是排长,管内务是她的职责,忍忍吧。”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集合哨声。 “嘟——嘟嘟——!” “全体集合!会议室开会!” 方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几十号医疗兵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神都在乱飘,显然心思早就飞到即将到来的春节会餐上了。 方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严肃。 “同志们,接到师部通知。”方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为了响应‘拥政爱民’的号召,今年春节,师部决定开展‘基层义诊送温暖’活动。” 话音刚落,台下那帮老兵的脸色瞬间就垮了。 底下瞬间响起了一片细碎的嗡嗡声。 “啊?又要下基层?这都腊月二十八了!” “去年是一班长去的,那地儿连口热乎水都没有,冻得手都生冻疮了。” “关键是赶不上师部的春节联欢晚会啊!听说今年文工团排了新节目呢!” 刘娟坐在前排,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方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陈燕更是夸张,直接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就连张红馨,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显然,去年的经历应该不是很愉快,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谁都明白,这时候下基层,就是去受罪。 吃不到春节会餐的炖牛肉、四喜丸子,看不成晚会,还得在冰天雪地里坐着大卡车颠簸,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哨所或者农场,给驻守的战士体检,给老乡们普及用药常识。 这是苦差事。 方瑶看着底下的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安静!”方瑶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这是政治任务!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方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林夏楠身上。 第174章 方瑶让你去的? 第174章方瑶让你去的? “这次任务艰巨,地点偏远,条件艰苦。”方瑶慢条斯理地说道,“考虑到老兵们这一年工作辛苦,加上很多人身上都有旧伤,不适合长途奔波。所以,这次任务,我打算让新同志多锻炼锻炼。” 图穷匕见。 刘娟和陈燕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林夏楠。 周小雅急了,刚想站起来说话,被林夏楠按住了手背。 林夏楠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方瑶看着林夏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最讨厌的就是林夏楠这副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林夏楠。”方瑶直接点名。 “到。”林夏楠站起身,身姿笔挺。 方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这次任务特殊,那个哨所编制小,只有几个人,不需要去太多医疗兵。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师部决定让我们跟着运送春节物资的车一起过去,位置有限,也坐不下太多人。” 她顿了顿,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林夏楠:“所以,经过排里研究决定,这次义诊任务,由林夏楠同志一个人去。” “一个人?!” 底下瞬间炸了锅。 周小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方排长,这不合规矩!哪有下基层义诊就派一个新兵去的?而且还是那种荒凉之地,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就是啊,那地方据说还有狼呢!” “这哪是锻炼,这不是……” “这不就是流放吗?”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安静!”方瑶厉喝一声,眼神冷冷地扫过周小雅,“周小雅,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替她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任务是师部点名要考核新同志的独立作战能力,你要是去了,我就当你是抗命不尊,要背处分的!” 周小雅气得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你——”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周小雅的手背上。 林夏楠侧过头,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随后,她转过头,迎上方瑶挑衅的目光。 “报告排长,我服从命令。既然组织信任我,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行,觉悟挺高。”方瑶冷哼一声,把文件合上,“散会!林夏楠,下午两点的车,从后勤处出发,别迟到了。” 说完,方瑶踩着皮鞋,“哒哒哒”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透着一股胜利者的傲慢。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周小雅眼圈都红了,抓着林夏楠的手,“夏楠,你刚才干嘛拦着我?她这就是公报私仇!谁不知道红光农场是个什么鬼地方?那是以前关……反正就是鸟不拉屎!大过年的把你一个人扔那儿,她安的什么心啊!” “就是啊,妹子。”刘娟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虽然咱们不想去,但方排长这也做得太绝了。把你一个人扔过去,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燕也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林夏楠的肩膀:“要不……去找找教导员?这任务派得太不合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方瑶让你去的?(第2/2页) 原本那些因为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的老兵们,此刻看着林夏楠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心里都不是滋味。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段时间林夏楠跟着赵巍学习,那股子认真劲儿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跑前跑后比谁都勤快。 现在人家替大伙儿顶了雷,大家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倾斜了。 张红馨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了林夏楠一盒冻疮膏。 林夏楠接过冻疮膏,笑了笑:“谢谢班长,其实也没那么糟。清净点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赵老师讲的东西消化消化。” 她没说谎。 对于她来说,在哪里过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站稳脚跟。 方瑶想用这种方式打压她,反而给了她独立执行任务、展示能力的机会。 至于苦? 跟上一世比起来,这点苦算什么。 军令如山,时间不等人。 林夏楠回到宿舍,开始快速收拾东西。 周小雅坐在床边,气得直抹眼泪,手里却没停,把自己的那罐麦乳精硬塞进了林夏楠的网兜里:“带着!那破地方听说连热水都喝不上,这玩意儿能顶饿。” “真不用,那里既然有战士驻守,那就肯定有吃的,而且也就两周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林夏楠把麦乳精还给她,却往背包里塞了好几本书。 “你……你不带吃的,反而带书?”周小雅瞪着她。 林夏楠把被子打成标准的背包,利落地背在身后:“当然了,多好的机会啊,清净,还没人管我几点熄灯,正好能把赵老师给的那本解剖学背完。” “你心真大……”周小雅破涕为笑,又忍不住叹气。 告别了战友,林夏楠独自一人走出了卫生队的大楼。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挂在树梢。 路过的战士们三五成群,脸上都洋溢着即将过年的喜气,只有林夏楠背着行囊,逆着人流,走向后勤处的卡车停靠点。 后勤处的院子里,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几个搬运兵正往车斗里扔着面粉、白菜和冻猪肉,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大过年的还要出长途。 林夏楠紧了紧领口,刚走到车边,就看见驾驶室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影。 那人正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后跟磕着台阶上的冰碴子。 听到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在看到林夏楠的一瞬间,猛地瞪圆了。 “林夏楠?” 陈浩“腾”地一下站起来,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着全副武装的林夏楠:“你这是……” 林夏楠向他敬了个礼:“报告!卫生队一班林夏楠,奉命执行任务,去红光农场义诊,前来乘车。” 陈浩回了个礼,盯着她看了半晌:“方瑶让你去的?” 第175章 如果是陆铮给你的,你要吗? 第175章如果是陆铮给你的,你要吗? 林夏楠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神色平静:“是组织上的安排。” “安排个屁!” 陈浩骂了一句,带着十足的戾气。 “林夏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红光农场那是什么地儿?以前那是劳改……那是犯错误的人待的地方!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除了一群耗子就是看守粮库的几个大头兵。大过年的把你往那儿扔,这就是明摆着整你!” 林夏楠仰起头,迎着风,脸颊被吹得有些泛红,但眼神清亮。 “我知道。” 陈浩一噎,满肚子的火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知道你还去?你就不会找借口?装病会不会?那些老兵油子,一到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捂着肚子喊疼,你不会学学?” “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林夏楠淡淡地说道。 陈浩气笑了,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半圈,“行,你觉悟高,你清高!合着我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即使剪短了也依然带着几分桀骜的头发,目光在林夏楠单薄的行囊上扫了一圈。 “你就带这点东西?” “够用了。” “哪里就够了?”陈浩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他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一阵翻找。 没过一会儿,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走了回来。 “拿着。” 陈浩把帆布包往林夏楠怀里一塞。 包很沉,林夏楠猝不及防,差点没接住,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这是什么?” “能救命的东西。”陈浩不耐烦地说道。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出罐头的形状,还有一股好闻的烤烟草味和奶香味混合在一起。 陈浩别过头,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似乎不太习惯做这种送温暖的事,语气硬邦邦的,“红光农场那鬼地方我知道,除了耗子就是西北风。里头有六盒午餐肉,两罐麦乳精,还有……一包大白兔,是从上海带回来的。” 都是这个年代顶金贵的硬通货。 她把帆布包推了回去。 “陈干事,这不合规矩。”林夏楠语气坚定,“部队的物资分配都有规定,我不能……” “打住打住!” 陈浩直接打断了她,“林夏楠,论规定,我比你清楚,我就是管这个的!这些东西不是公家的,是我私人的!是我陈浩自个儿掏腰包买的,跟部队公账没一毛钱关系!” 林夏楠看着他又推回来的包,眉头微蹙,依旧没有接的意思。 “那更不合规矩了。” “嘿——”陈浩瞪大了眼睛,“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既然是私人物品,那就是陈干事你个人的财产。我们非亲非故,平白无故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传出去不好。” 陈浩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林夏楠:“如果是陆铮给你的,你要吗?” 林夏楠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惊,抬起头,蹙眉看着他。 “如果他是以连长的身份,分发给战士的补给,我会拿。如果是私相授受,违规操作,他不会做,我也不会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如果是陆铮给你的,你要吗?(第2/2页) 陈浩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夏楠会这么回答。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陆铮为人处世的事实。 但那种笃定,让陈浩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意。 “行,你了解他,你们俩觉悟都高,但林夏楠,你知不知道红光农场是个什么地儿?方圆十里连个供销社都没有。那几个看守粮库的大头兵,一年到头吃咸菜疙瘩。你一个小姑娘,身板这么脆,你就不怕饿死在那儿?” “陈干事。”林夏楠的语气依旧平静,“只要有部队驻扎的地方,就有补给线。国家不会饿死自己的兵。” 就在这时,那辆一直在突突冒黑烟的解放大卡车驾驶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司机跳了下来,搓着冻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陈干事,那个……咱们得出发了。这天看着要下白毛风,要是天黑之前赶不到农场,车容易趴窝在半道上。”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也不管林夏楠愿不愿意,直接走到卡车后面,手臂一扬。 “咚”的一声闷响。 帆布包被精准地扔进了堆满白菜和面粉的车斗里,卡在了两个麻袋中间。 “我扔这儿了。”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林夏楠,语气带着几分无赖,“这现在是无主之物。你要是不捡,那就让它烂在车上,或者喂耗子。反正我陈浩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说完,他根本不给林夏楠拒绝的机会,转头冲着那个司机吼了一嗓子。 “老张!” “到!”司机吓了一跳,赶紧立正。 陈浩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连带着那个防风打火机,一股脑塞进司机手里。 “这一路不好走,全是搓板路。”陈浩压低了声音,“车开慢点,开稳点。” 说罢,他扭头就走,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林夏楠看着陈浩远去的背影,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颠簸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充斥着一股陈年机油味和旱烟味。 林夏楠坐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身体有节奏地摆动。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热闹的营区,变成了枯黄的杨树林,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原。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咳。” 旁边的司机老张清了清嗓子,似乎受不了这长久的沉默。 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个过分安静的女兵,心里犯嘀咕。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身上有股子比他还沉得住气的劲儿? “那个……林同志啊,”老张把着方向盘,躲过一个大坑,“还有几小时才到呢。你要是困了就眯会儿。” 林夏楠收回视线。 “我不困,谢谢班长。”林夏楠声音平稳,“这路不好走,辛苦您了。” 第176章 我说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 第176章我说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 “嗨,这算啥。”老张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条路我也半年没跑了。红光农场那地界儿,平时也就送送给养,没人愿意去。” 他说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林夏楠,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妹子,你也别怪我多嘴。你这是……得罪狠人了吧?” 林夏楠没否认,只是淡淡一笑:“服从组织安排。” “得了吧。”老张也是个直肠子,“那地儿以前是干啥的你知道不?那是关劳改犯的!后来那帮人迁走了,才改成师部的备用粮库。说是粮库,其实就是几个破仓库,耗子比人多。关键是……” 老张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地方挨着老林子,有狼。” “狼?”林夏楠挑了挑眉。 “真有!前年有个看守的战士,晚上出去解手,差点让狼给叼了去!后来师部给配了两条大狼狗,这才消停点。”老张咂咂嘴,“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大过年的去那儿,这不是遭罪吗?” 林夏楠听着,却并没有觉得害怕。 比起人心里的鬼,山里的狼反倒显得直白可爱些。 “有狼也好。正好练练胆。” 老张觉得有些好笑。 练胆? 这姑娘怕不是吓傻了吧? …… 晚上七点。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荒原上没有路灯,只有卡车两束昏黄的大灯,像两把利剑,劈开了浓稠的夜色。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到了。”老张踩了一脚刹车。 卡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停了下来。 林夏楠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一股凛冽的寒风就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紧了紧领口。 借着车灯的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半敞着,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红光农场”四个字,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看着像是一块烂木头。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远处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几声沉闷的狗叫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有人吗?后勤送给养的!”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半天,那排平房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着军大衣、手里提着马灯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不快,一边走还一边系着扣子,嘴里嘟囔着:“大晚上的叫魂呢……谁啊?” 等人走近了,林夏楠才看清。 是个老兵,胡子拉碴的,乍一看以为年纪很大了,但一看眼睛,顶多二十多岁。 那身军大衣油光锃亮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没洗过。 帽子歪戴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就是红光农场的负责人? “我是卫生队的林夏楠,奉命来执行义诊任务。”林夏楠立正,敬了个礼。 那老兵提着马灯,往林夏楠脸上照了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我说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第2/2页) 刺眼的灯光让林夏楠微微偏过头。 “女兵?”老兵愣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林夏楠点点头:“班长好,我是林夏楠。” 老兵摆摆手:“我不是班长,我叫李大国,叫我大国或是老李都行。” 李大国一边把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彻底推开,一边冲着老张喊了一嗓子:“老张!把车倒进来!这天看着要下冒烟雪,别把车冻死在外头!” 老张应了一声,熟练地把大卡车倒进院子,停在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林夏楠环顾四周。院子挺大,空荡荡的,只有两排红砖房,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灰泥。 远处是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粮仓,黑魆魆地矗立在夜色里。 “走吧,先进屋暖和暖和。”李大国紧了紧那件油得发亮的大衣,领着他们往平房走。 屋里确实比外头暖和点,但也有限。 中间生着个大铁炉子,火苗子窜得挺高,炉筒子烧得通红,发出“呼呼”的声响。 屋里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的甜香和旱烟的呛鼻味。 “咋就你一个人?”老张把手套摘下来,凑到炉子边上烤火,“他们人呢?” 李大国从墙角的木箱子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也不洗,直接从炉子上的铁皮水壶里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们:“别提了。下面赵家屯的老乡来说,这雪大,把几个孤寡老人的房子压塌了。主官带着他们去帮忙修房子去了,估计晚一点才能回来。” 老张问:“主官?” 李大国点点头:“是,我们这儿前两天来了个主官,师部派下来的。” 老张了然:“犯了错误的?” 李大国摆了下手:“哎,就那么回事吧,不讲不讲,这破地方,除了耗子就是风,谁会主动愿意来呢?” 他看向林夏楠:“我说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这种‘义诊’,往年也就是个形式。说是义诊,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把人支开。以前来的都是那些不想干活的老油条,来了就在屋里打扑克,等到日子了回去交个差。你这……” 他摇摇头,一副“你太嫩”的表情。 林夏楠喝了一口热水,身子暖和了不少。 她笑了笑,神色坦然:“这里虽然偏,但也是咱们师部的辖区,战士们的健康也需要保障。” 李大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文静,说话却这么官腔,但仔细一看,她眼神清澈,不像是在唱高调,倒像是……真这么想的。 “行,觉悟挺高。不过咱这条件你也看见了。这屋是大通铺,我几个大老爷们挤一屋。你一个女同志……”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犯愁:“这咋住啊?” “不是说有单独的房间吗?”老张插了一句,“我记得前年那个医疗兵来,住的是西头那间。” “那儿现在是杂物间!”李大国翻了个白眼,“里头堆的全是破烂,窗户纸都漏风,也没炉子。这天寒地冻的,睡一宿不得冻成冰棍?” 林夏楠放下杯子:“没事,我有大衣,再多盖两床被子就行。我不怕冷。” 第177章 我觉得挺好的 第177章我觉得挺好的 李大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成吧,既然你自个儿都不嫌弃,那就那间吧。不过我得先去给你收拾收拾,能不能住人还不一定呢。” 李大国领着林夏楠推开西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一股子陈年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屋里的惨状一览无余。 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板床,墙角堆着几把断了齿的耙子和破麻袋。 窗户纸早就不知去向,只钉了一层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狂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说是耗子窝都嫌寒碜。 “那个……妹子,条件是差了点。”李大国挠了挠头,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平时这屋就堆杂物,也没人收拾。” “我觉得挺好的。” 林夏楠把背包往那一放,没半句废话,挽起袖子就开始搬东西。 “哎哎哎,你别动,放着我来!”李大国赶紧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抢过林夏楠手里的破麻袋,“这玩意儿沉,全是灰,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两人手脚麻利,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屋里的杂物清空了。 “李同志,麻烦您给我找把扫帚,再来个抹布和水盆,行吗?” 李大国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被发配到这儿来的兵,要么哭天抢地,要么骂骂咧咧,进了这破屋子一声不吭就开始收拾,还能面不改色要扫帚的,这是头一个。 “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没一会儿,李大国不仅拿来了扫帚和水盆,还拎来了一把铁锹。 林夏楠脱了大衣,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皓腕。 她没嫌脏,先是用铁锹把墙角的陈年积土铲出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拿手术刀的医疗兵,倒像是个干惯了农活的老把手。 尘土飞扬中,李大国想插手帮忙,却被林夏楠婉拒了:“李同志,您去忙您的,我自己来就行。这点活儿,累不着。” 李大国看着她熟练地洒水、扫地,最后甚至踩着凳子把房梁上的蜘蛛网都给挑了,心里暗暗咋舌。 这姑娘,看着文静,骨子里那是真硬气。 想了想,他转身出门。 半小时后,杂物间大变样。 虽然还是那个破屋子,但地面露出了原本的水泥色,窗户上的破洞被林夏楠用硬纸壳重新封了一遍,不再漏风。 林夏楠从背包里拿出行军毯,铺在木板床上,又把自己的军被整整齐齐地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 虽然还是简陋,但有了这一抹军绿,屋里顿时多了几分人气。 李大国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个乌漆墨黑的铁盆,里头装着半盆红彤彤的木炭,上面还盖着一层灰,防止火星子乱飞。 “给!”李大国把铁盆往屋地中间一放,顿时,一股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这是我在食堂灶坑里扒拉出来的木炭火,虽然不如煤耐烧,但好歹没烟,能顶一阵子。你把门关严实了,今晚应该能熬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我觉得挺好的(第2/2页) 林夏楠看着那盆炭火,心里一暖。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半盆炭火,就是最高规格的礼遇了。 “谢谢李同志。” “谢啥,都是战友。”李大国摆摆手。 “那个,妹子,你先别忙活。”李大国指了指头顶那根孤零零悬着的电线,“这屋灯泡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换。我去给你弄个新的换上,不然这一宿黑灯瞎火的,听着外头风声怪瘆人的。” 林夏楠直起腰,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却依然素净的脸:“那就麻烦李同志了。” 没过一会儿,李大国搬着个缺了一条腿的木凳子进来了,手里捏着个崭新的灯泡。 他把凳子往地上一支,晃了晃,确定不会散架,这才踩上去。 “滋啦——” 灯泡刚拧上去,钨丝猛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暗了下去,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墙角的蛛网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啧,又来了。”李大国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奈地指着那灯泡,“妹子,你也看见了。咱们这地界儿,离变电站十万八千里,电压就跟那喝醉了酒的醉汉似的,没个准头。这灯泡也就是个摆设,指不定啥时候就灭了。” 林夏楠抬头看着那忽闪忽闪的灯光,神色倒是平静:“没事,有光就行。” “你倒是容易知足。”李大国叹了口气,“今晚你先凑合一宿。明儿一早,我去库房给你翻个煤油灯出来。那玩意儿虽然味儿大点,但好歹稳当,不至于让你摸黑。” “行,听李同志安排。”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软。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煮个面,大家一起吃点。”李大国说着,就往厨房走。 林夏楠赶紧跟上:“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吧。” 李大国把那件油腻腻的军大衣往身后一甩,像是要甩掉一身的寒气:“没事,反正一会儿他们给老乡修完房子回来,也要吃饭的。我一起做了,省得费两遍火。” 他走进厨房,洗了手,熟练地往大铁锅里舀水。 那水是从外头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冰碴子,倒进锅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这天儿,就得吃口热乎的汤面,肚子里才有底。”李大国一边嘟囔,一边开始揉那个醒发好了的面团,“就是没啥菜,只有几颗冻白菜和土豆,妹子你别嫌弃。” 林夏楠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案板,心里一动。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从陈浩硬塞给她的那个帆布包里,摸出了两盒午餐肉罐头。 那铁皮盒子沉甸甸的,在这年头,这就是硬通货,比真金白银还招人稀罕。 “李同志。”林夏楠走回灶台边,“加个菜吧。” “哐当”两声,两盒罐头放在了案板上。 李大国正切土豆的手一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178章 谁让你来的? 第178章谁让你来的? 他拿起一盒,借着灯光仔细瞅了瞅上面的字,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乖乖……梅林午餐肉?还是上海产的?妹子,你这……这也太破费了吧?” 在这鸟不拉屎的红光农场,猪肉都是限量供应的,一年到头吃不到几次,更别提这种高级货了。 “战友之间,不说破费。”林夏楠笑了笑,神色坦然,“这一路颠簸,我也饿了。再说了,刚听您说,战士们去帮老乡修房子,那是重体力活,回来肯定得补补。” 李大国看着林夏楠,眼神变了变。 不仅干活利索,这做人做事儿,也是个敞亮人。 “成!既然妹子你这么大方,那哥哥我就露一手!”李大国也不扭捏,手里菜刀翻飞,“咔咔咔”几下就把午餐肉切成了片。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 那是油脂混合着淀粉在高温下激发的特殊香气,混着葱花爆锅的味道,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冬夜里,有着勾魂摄魄的力量。 “咕嘟咕嘟……” 大铁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那一盏昏黄的灯泡。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狗叫。 “回来了!”李大国把最后一把面扔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冲着林夏楠喊道,“妹子,你看着点锅,别溢出来,我去迎迎!” 说完,他提着马灯就冲进了风雪里。 林夏楠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双长筷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粗犷的说话声。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手都冻僵了。” “哪来的大卡车?春节物资送来了?” “太好了!有肉吃了?” “想什么呢?肉要留着过年吃!” “可我闻到肉味儿了啊!好香啊!” “还真是……你干啥啊老李,物资刚送来就给造了?不过了?”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冲散了屋里原本的暖意。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几个穿着军大衣、满身是雪的战士鱼贯而入。 他们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看着跟雪人似的。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身形格外高大。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急吼吼地往炉子边凑,而是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又摘下那顶落满雪花的棉帽子,用力抖了抖。 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肃杀和沉稳。 林夏楠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这个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寒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颧骨微凸,下巴上有着青黑色的胡茬,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锅里的面条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却遮不住彼此眼底那一瞬间炸开的惊涛骇浪。 陆铮就那么站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谁让你来的?(第2/2页) 那顶落满雪花的棉帽子还攥在他手里,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狂风搅乱的深海,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统统翻涌上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出了幻觉。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风雪里,望着师部的方向,想着她在那里应该已经安顿下来,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坐在温暖的诊室里。 可现在,她就在这儿。 在这鸟不拉屎、除了耗子就是风雪的红光农场,围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拿着双长筷子,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 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那一双眼睛,比这满屋子的火光还要亮。 李大国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俩人。 他看看陆铮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看林夏楠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气氛,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那啥,这位是……是师部派来的医疗兵,林夏楠同志。”李大国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介绍。 他指了指锅里翻滚着的午餐肉,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林同志带了午餐肉!说是给咱们大伙儿加餐的!那可是上海产的梅林牌!” 一听到“午餐肉”三个字,原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战士眼睛瞬间就绿了。 “乖乖!真有肉啊!” “我都好几年没闻着这味儿了!” “林同志是吧?哎呀,您真是活菩萨啊!” 几个年轻战士也不管气氛对不对了,一个个搓着手就要往里挤,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案板都给吞了。 “都给我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当头一盆冰水,把那几个战士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陆铮没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林夏楠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质问道:“谁让你来的?” 林夏楠看着他。 瘦了。 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密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红血丝。 但他还是那个陆铮。 林夏楠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案板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挺直腰背,双腿并拢,就在这充满油烟味和汗臭味的简陋厨房里,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连长同志!” 她的声音清脆,又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卫生队一班林夏楠,奉命前来执行基层义诊任务,向您报到!请指示!” 陆铮看着她那只举在眉边的手,看着她那双坦荡无畏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奉命? 什么狗屁命令会把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派到这种地方来?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胸腔里炸开,但他硬生生地压住了。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收敛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快速回了礼:“稍息。” 他放下手里的帽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和淡淡的烟草味,将林夏楠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林夏楠放下手,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第179章 这时间是太久了,还是太短了? 第179章这时间是太久了,还是太短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化开的冰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压抑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发的力量感。 陆铮垂眸看着锅里的午餐肉。 “李大国。” “到!”李大国条件反射地立正。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陆铮的声音冷得掉渣,“让人家女同志一下车就给你们做饭?” 李大国吓得一激灵,赶紧摆手:“不不不……不是!连长,我想做的!是林同志非要帮忙,还……还拿出了这罐头……” 林夏楠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大国的辩解:“我想请战友们吃顿好的,这不违反纪律吧,连长?” 陆铮黑沉沉的目光从锅里移开,重新落回林夏楠脸上。 “你哪来的午餐肉?” “报告连长。” 林夏楠微微侧过头,被热气熏蒸过的脸颊带着一抹好看的绯红,声音温软却清晰:“这是临出发前,后勤处的同志给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面面相觑起来。 后勤处那帮人,一个个抠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给基层送给养都是按两称,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林夏楠转过身,走到墙角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前。 她弯下腰,拉开拉链。 “除了午餐肉,还有两罐麦乳精,和这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林夏楠把东西放在案板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后勤的同志说了,红光农场条件艰苦,战士们守着粮库,还要负责防火防汛,责任重大。这些东西,是特意让我带过来,给大家分分,算是慰问咱们基层战士的新年礼物。” “我滴个乖乖……” 李大国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包大白兔上了,“这……这也是给我们的?” 另一个士兵更是激动得直搓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白兔啊!我上次吃这玩意儿,还是我表姐结婚的时候,我就尝了个糖纸味儿!” “麦乳精!那可是补身子的好东西啊!” 几个战士刚才被陆铮吓退的馋虫,这会儿又被这些硬通货给勾了起来。 他们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 陆铮没说话。 他看着那一排排的高级货,又看了看林夏楠那张平静坦然的脸,心里那种酸涩又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全师部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还敢打着“后勤慰问”旗号送私货的人,只有一个。 陆铮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陈浩给的?” 她抬起头,迎上陆铮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 陆铮冷笑一声:“他倒是大方。” 大方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确实大方。” 林夏楠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儿,点点头说,“我觉得陈干事这种关心基层士兵、体恤下属的精神,特别值得我们学习。” 陆铮努力想板着脸,但实在没忍住。 他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神情变化自然没能逃过一众士兵的火眼金睛。 陆铮来这里好几天了,一直都是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这时间是太久了,还是太短了?(第2/2页) 李大国琢磨着,这两人的关系只怕不一般,于是打着圆场道:“陆连长,您看,这面条在锅里,再煮就坨了,大家都饿了,咱们开饭吧?” 陆铮“嗯”了一声。 李大国赶紧拿起大勺,开始盛面条。 “那啥,厨房太挤了,我们去屋里吃了啊!”他抱着个大海碗,冲其他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如梦初醒,抱着碗筷,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甚至还有人贴心地带上了那扇漏风的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炉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那盏昏黄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那张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砖头的方桌上,摆着两个粗瓷大碗。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六片午餐肉,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铮没坐那张唯一的凳子,他把凳子让给了林夏楠,自己随手拖了个空木箱子,大马金刀地坐着。 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缩在桌底,膝盖几乎要碰到林夏楠的。 他吃得很快,那是常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几口下去,大半碗面就没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筷子顿住,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对面。 林夏楠吃得也很香,在这种极寒的地方,又是真饿了,便也没了那么多讲究。 她的鼻尖红红的,上面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看着像是一颗沾了露水的樱桃。 陆铮喉结动了动。 “好吃吗?”他问。 林夏楠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好吃。李同志手艺不错,面劲道。” 陆铮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我是问午餐肉。”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还在别扭什么。 她没说话,夹起一片午餐肉,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小口。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确实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美味。 “自然是好吃的。”林夏楠放下筷子,看着他,“连长不爱吃?” 陆铮盯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那股子酸气直往天灵盖冲。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几片厚实的午餐肉,一片一片,全都夹到了林夏楠的碗里。 “吃。”陆铮沉着脸,“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一股子淀粉味。” 林夏楠笑了起来:“那我就全吃了,我饿坏了。” 陆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卫生队待着还好吗?” “很好啊,每天都学习,很充实!”林夏楠说。 “你的上级是谁?” 林夏楠捧起汤碗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方瑶方排长。” “排长?”陆铮顿了顿,明白了过来,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这趟待多久?” “两周,我的任务是,给这里驻守的士兵们检查身体,以及去附近的村庄普及用药常识。” 陆铮没有说话。 林夏楠笑看着他:“连长觉得,这时间是太久了,还是太短了?” 第180章 我很开心。 第180章我很开心。 陆铮被她戳穿了心思,耳根微微发红,他嗤笑一声道:“这儿是什么好地方吗?哪有人愿意在这里待久的?” “只要穿着这身军装,在哪都是守土卫国。”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在红光农场能守,我为什么不能?”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炉膛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谁心跳漏了一拍。 陆铮看着林夏楠。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在那圈细软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暖边。 他垂下眼皮,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硬:“但这是红光农场。零下二十多度,风能把人脸皮割破。上厕所只有旱厕,就连热水的供应都是有限的,在这里,光有觉悟是不够的。” “我知道。”林夏楠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没有转业,知道你还穿着这身军装,知道我又见到你了,知道我们可以一起过年,知道以后写信可以寄到哪里了,”林夏楠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很开心。” 陆铮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那股子酸涩的劲儿又上来了,混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欢喜,像是一团乱麻,缠得他心脏发紧。 于是他只能板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快吃饭,这里太冷了,再不吃,就冻成冰块了。” 林夏楠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又把那几块午餐肉夹了回去:“我是很想全吃了,这可是好东西。但我这胃口就这么大,实在吃不下了。连长,在新兵连您强调过的,不能浪费粮食,您说是吧?” 陆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肚子的酸涩和心疼,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终究是没绷住。 陆铮别过头,视线落在窗户上那层厚厚的冰花上,嘴角却极快地勾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冷硬线条仿佛冰雪消融。 “歪理。” 他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火气。 转过头时,他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没再多说什么,他夹起碗里那几片失而复得的午餐肉,大口吃了起来。 动作依旧是行军打仗般的利落,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 吃完最后一口面汤,陆铮放下碗筷。 “放着。” 见林夏楠要起身收拾,陆铮长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厨房里投下一片阴影,极具压迫感。 “你是来义诊的医生,不是炊事班的新兵。” 陆铮不由分说地收走她面前的空碗,叠在自己的碗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去炉子边烤着,别乱动。” 林夏楠也没争,乖乖地坐回小马扎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宽肩窄腰,军绿色的衬衫扎在腰带里,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洗碗时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谁能想到,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正窝在这个漏风的厨房里,用粗糙的大手洗着两个沾满油花的瓷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我很开心。(第2/2页) “今晚住哪?” 陆铮没回头,水声哗啦啦地响。 “西头那间杂物房。”林夏楠老实回答,“李大国同志帮我收拾出来了,挺好的。” 水声停了。 陆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屋没火墙。” “我有大衣,还带了两床被子。” “那是给人住的吗?”陆铮眉头紧锁,大步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刚洗过冷水的寒气,“跟我来。” 他不容置疑地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林夏楠赶紧披上大衣跟上。 西屋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潮气扑面而来。 虽然经过林夏楠的收拾,屋里看着整洁了不少,那一盆炭火也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但对于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夜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冰窖。 陆铮站在屋中间,视线扫过那扇糊着硬纸壳的窗户,又看了看那张底下垫着砖头的木板床,脸色黑得像锅底。 “胡闹。”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林夏楠刚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怕冷,陆铮已经转身出去了。 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床厚实的军绿色棉被,腋下还夹着一件带着羊剪绒领子的军大衣。 “铺上。”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他的被子。 林夏楠一眼就认出来了,被面洗得发白,却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和阳光暴晒过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连长,那你盖什么?” “我火力壮,冻不死。”陆铮没看她,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个简易的炭火盆。 他用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木炭,确定没有明火隐患,又起身走到窗前。 那层硬纸壳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陆铮伸手按了按窗框,从兜里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又不知从哪找来几块破木条,“叮叮当当”几下,将窗户缝隙钉得死死的。 风声瞬间小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匕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那一盆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在他眼底,像是跳动的火焰。 “晚上睡觉别脱大衣。”陆铮把那件羊剪绒大衣递给她,“压在被子上。” 林夏楠接过大衣,沉甸甸的。 “可你会冷的。” 陆铮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双担忧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替她掖了掖大衣的领口。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们那屋有火墙,而且我可以和他们挤一挤,冻不着的,你……早点睡。”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一般,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了。 林夏楠抱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衣,站在原地。 第181章 报告连长,我请求加入晨练 第181章报告连长,我请求加入晨练 陆铮走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尖嗅了嗅,没点。 脑海里全是刚才林夏楠站在灯光下,眉眼弯弯把午餐肉夹给他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我很开心”。 陆铮闭上眼,将烟狠狠攥在手心里。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 他以为只要把她推得远远的,就能护她周全。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这冰天雪地里,带着一身孤勇奔向他时,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 天刚蒙蒙亮,红光农场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吸一口进去,肺管子都疼。 林夏楠是被一阵整齐有力的口号声吵醒的。 “一!二!三!四!” 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门板,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窗棂上的冰花都在簌簌发抖。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暖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伸手一摸,指尖触碰到的是羊剪绒那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那是陆铮的大衣。 再加上那床带着他体温和肥皂味的棉被,这一夜,在这个零下二十多度的破屋子里,她竟然睡得格外踏实,甚至还出了一层薄汗。 林夏楠坐起身,利索地穿好作训服,把那床被子和军大衣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码在床头。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林夏楠眯了眯眼,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不远处的空地上,两只大狼狗正吐着红舌头,兴奋地围着一队人打转。 陆铮跑在最前面。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作训服,领口微敞,随着呼吸,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他口鼻间喷出,迅速消散在冷风里。 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清晰且深的脚印。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大国和另外四个战士。 比起陆铮的游刃有余,这几位就显得狼狈多了。 李大国呼哧带喘,脸冻得像个紫茄子,帽子歪在一边,要不是陆铮压着速度,他估计早趴下了。 “调整呼吸!别张嘴吸气!”陆铮头也不回地喝道,“大清早灌一肚子冷风,等着拉稀吗?” “是……呼……是!”李大国艰难地应着。 队伍绕着院子跑了两圈,正准备往外面的荒原跑去。 “报告!”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陆铮脚步一顿,原地踏步转身。 身后的战士们也稀里哗啦地停了下来,一个个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惊奇地看向门口。 林夏楠站在台阶上。 她穿戴整齐,裤脚利落地扎进军靴里,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你要干什么?”陆铮皱眉,目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扫了一圈,“回屋待着去,早饭好了会叫你。” 林夏楠没动,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身姿挺拔如松。 “报告连长!我请求加入晨练!” 周围静了一瞬。 李大国直起腰,抹了一把鼻涕,嘿嘿笑道:“妹子,别闹了。咱们这可不是你们卫生队那种慢跑,咱们这是野外拉练。外头雪厚,没过脚脖子,你这小身板,跟不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报告连长,我请求加入晨练(第2/2页) 另一个战士也跟着劝:“就是啊林医生,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坏了,我们还得抬你回来。” 倒真不是他们故意戴有色眼镜,在这个年代的观念里,女兵,尤其是医疗兵,那就是受保护的对象。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能不能跟上,跑了才知道。”林夏楠迎着他的目光,嘴角自信地向上弯着。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茫茫荒原,声音冷硬:“入列。” “是!” 林夏楠快步跑下台阶,极其自然地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全体都有——目标,五公里越野,向右转——跑步走!” 陆铮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启动。 刚开始,李大国还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夏楠,生怕这娇滴滴的女医生掉队。 可跑出一公里后,李大国就不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快喘不上气了,而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平稳得可怕。 “沙沙沙……” 那是军靴踩碎硬雪壳的声音,节奏分明,不急不躁。 陆铮的速度在加快。 从营区出来,是一片开阔的荒草甸子。 风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往人领口里灌。 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深一脚浅一脚,极耗体力。 两公里。 三公里。 队伍里除了陆铮,也就剩下两个体能好的战士还能勉强保持队形。 李大国已经掉到了最后,跟拉风箱似的喘着。 而林夏楠,始终保持在陆铮身后两米的位置。 不远,不近。 就像是一道影子。 陆铮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很有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虽然比开始时粗重了一些,但丝毫没有乱。 陆铮心里的那股火苗子,越烧越旺。 他突然加速。 没有任何预兆,瞬间提速冲向前方的一个小土坡。 身后的战士们发出一声哀嚎,本能地想要放弃。 但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林夏楠咬着牙,调整呼吸,大腿肌肉紧绷,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咬住了陆铮的背影。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 那是极寒天气下剧烈运动的必然反应。 但林夏楠觉得痛快极了。 新兵连三个月的训练,她的体能和过去相比,简直是天翻地覆。 上辈子她做梦都想拥有这样肆意奔跑的能力,现在,她能跑,能跳,更能追逐她想要追逐的人。 冲上土坡顶端的那一刻,陆铮猛地停下脚步。 林夏楠紧随其后,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车。 “呼……呼……”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交织在一起。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林夏楠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几缕湿发贴在脸侧。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抬起头,冲着陆铮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畅快。 第182章 我在外面看着,没人敢过来。 第182章我在外面看着,没人敢过来。 “连长,”她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这速度……还行吗?” 陆铮看着她,也在大口地喘着气。 这哪里是还行。 简直是要命。 在这荒凉的天地间,在这除了风雪一无所有的红光农场,她就像是一团烈火,蛮横又不讲理地烧了过来,把他心底那点刻意筑起的冰墙,烧得连渣都不剩。 “凑合。” 陆铮别过脸,声音有些哑,努力维持着那副严厉长官的架子,“呼吸还是乱了,最后那个冲刺,摆臂幅度太大,浪费体力。” 林夏楠也不拆穿他,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谢谢连长指点,下次改进。” 这时候,李大国他们才哼哧哼哧地爬上土坡。 一上来,几个人就瘫坐在雪地上,看着林夏楠的眼神全变了。 “我的娘咧……”李大国竖起大拇指,说话都漏风,“林医生,你这……你是属兔子的吧?这也太能跑了!” “这体能,别说卫生队了,就是放眼全师,和那帮侦察排警卫连的比,那也是尖子啊!”另一个战士由衷地感叹。 林夏楠笑了笑,还没说话,陆铮已经一脚踢在李大国屁股上。 “还有脸说?让人家女同志给你们上课?丢不丢人?”陆铮板着脸训斥,“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别坐地上,寒气入骨!” 李大国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嬉皮笑脸地凑到林夏楠身边:“林医生,以后你就是我亲姐!真的,我就服有本事的人!” “大家都是战友,相互学习!”林夏楠笑着说。 五公里的热气还没散,一群人呼哧带喘地回了院子。 刚进大门,李大国就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头冒着热气的乱发,捂着肚子就要往院子角落那个孤零零的砖房冲。 “哎呦不行了,刚才那一阵猛跑,早饭还没吃,屎意倒是先来了!”李大国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嚎,“我不行了,我憋不住了!” 后面跟着的小战士也是一脸菜色,夹着腿就要跟着往里挤:“大国你快点!我也憋不住了!” 这红光农场就一个旱厕,还是那种老式的土坑,四面漏风,顶上盖几块石棉瓦就算完事。 平时这帮大老爷们也不讲究,有时候尿急了,背着风随便找个墙根也就解决了。 但今天不一样。 “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堵墙,硬生生把李大国拦在了厕所五米开外。 陆铮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顶作训帽,眼神凉凉地扫过来。 李大国一只脚都迈出去了,硬是被这一声吼得缩了回来,脸憋成了猪肝色:“连、连长?咋了?人有三急啊!” 陆铮下巴微抬,指了指站在队伍最后的林夏楠:“让女同志先去。” 李大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林夏楠,又看了看自己都要炸了的屁股,一脸的悲愤欲绝:“连长,这……我这都到门口了……” “憋着。”陆铮没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语气淡淡的,“你是那儿松弛了还是怎么着?五分钟都等不了?” “噗——”旁边的小战士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屁响。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我在外面看着,没人敢过来。(第2/2页) 李大国脸都绿了,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夹紧了屁股,迈着极其怪异的小碎步往回挪,嘴里还得喊着:“是!保证完成憋屎任务!” 说完,他拽着那个放屁的小战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间充满脚臭味的大通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陆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有一抹可疑的暗红。 他没看她,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旱厕的方向,却又像是一尊门神一样守在必经之路上。 “去吧。”陆铮的声音有些闷,“我在外面看着,没人敢过来。” 这地方荒凉,除了他们几个兵,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旱厕那两扇破木门实在没什么安全感,门栓都是坏的,风一吹就咣当响。 如果是个普通女兵,大概会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 但林夏楠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蜜糖。 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强硬的语气,做着最细致的事。 “谢谢连长。” 林夏楠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回房间拿了手纸,快步走向旱厕。 路过陆铮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连长,你也别站风口上,刚出完汗,容易感冒。” 陆铮喉结滚了滚,没回头:“快去。” 旱厕里的环境确实一言难尽。 虽然看得出李大国昨天特意清理过,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炉灰遮味儿,但在这种零下二十多度的地方,上厕所绝对是个考验意志力的活儿。 林夏楠速战速决。 等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出来时,陆铮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背对着厕所,面向那茫茫的雪原,身姿挺拔如松,像是在站岗放哨。 听到身后的动静,陆铮这才转过身。 “好了?” “嗯。”林夏楠走过去。 陆铮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认她并没有因为这里的简陋环境而产生什么不适的情绪。 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冲他笑,陆铮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松。 “去洗手,吃饭。” 陆铮丢下这句话,迈开长腿就要走。 “连长。”林夏楠突然叫住他。 陆铮停下脚步,侧过头:“还有事?” 林夏楠指了指刚才李大国他们跑进去的那间屋子,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李同志他们……还在憋着呢,你不叫他们一声?” 陆铮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憋不死他们。”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腿就是一脚。 “咣当!” “都死里面了?出来放风!” 屋里瞬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紧接着门被撞开,李大国像只出笼的野狗一样冲了出来,直奔厕所而去,带起一阵旋风。 “连长英明!我的亲娘咧——” 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83章 连长,别讳疾忌医,也别害羞 第183章连长,别讳疾忌医,也别害羞 早饭很简单。 昨晚剩下的面汤热了热,加上几个烤得焦黄的馒头,配上一碟子咸菜疙瘩,还有林夏楠带来的那一罐麦乳精冲的热饮。 虽然粗糙,但在这种极寒天气里,能喝上一口热乎的甜水,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李大国捧着那碗麦乳精,喝得一脸陶醉,连胡子上沾了奶渍都顾不上擦。 “林医生,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李大国感慨,“我本来以为这一年又要跟这帮糙老爷们大眼瞪小眼过个苦年,没想到还能有这待遇。” 林夏楠撕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大家保家卫国辛苦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陆铮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视线却时不时地扫过林夏楠。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吃东西,陆铮觉得这再普通不过的咸菜疙瘩都多了几分滋味。 “吃完饭,大国你带两个人去粮库巡视一圈,重点检查一下通风口有没有被雪堵住。”陆铮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开始布置任务。 “是!” “小张,你去把发电机再调试一下,昨天晚上灯泡闪得厉害,别到时候大年夜摸黑过。” “是!” 安排完其他人,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你……” “我准备开始工作。”林夏楠放下筷子,“先把大家的身体检查一遍,建立个健康档案。” 吃完饭,后勤的司机开车回去了,送完他之后,林夏楠开始收拾房间。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那半盆炭火也被林夏楠搬到了中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一张方桌被当成了临时的诊台。 林夏楠拿出听诊器、血压计,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她脱了厚重的军大衣,换上白大褂,袖口挽起,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 接着,她开始手绘健康登记表格。 准备工作就绪,等大家都忙完,已经是下午了。 “谁先来?”林夏楠把钢笔帽拔开,抬头问道。 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糙老爷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 “咋了?早上抢厕所那股劲儿呢?”陆铮坐在角落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把军刀在削铅笔,眼皮都没抬一下,“李大国,你带头。” 被点名的李大国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夏楠对面的凳子上:“那个……林医生,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不用查了吧?” “坐好。”林夏楠没理会他的废话,神色专业且冷淡,“把大衣脱了,袖子撸上去。” 李大国扭扭捏捏地脱了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有些发黄的秋衣。 林夏楠也没嫌弃,拿着血压计的袖带熟练地缠上他的胳膊,一边捏着气囊,一边盯着水银柱。 屋里很安静,只有血压计放气时的“嘶嘶”声。 “高压130,低压85,有点偏高。”林夏楠松开袖带,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还抽烟?” 李大国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角落里的陆铮,缩了缩脖子:“这……这也看得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连长,别讳疾忌医,也别害羞(第2/2页) “看你这眼底红血丝,还有这口气,我想不知道都难。”林夏楠放下笔,拿起听诊器,“掀开衣服,听听心肺。” 李大国老脸一红,撩起秋衣下摆。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的那一瞬间,李大国打了个哆嗦。 “深呼吸……再吸……呼气……” 听了一会儿,林夏楠收起听诊器,眉头微蹙:“肺部有啰音,以前得过肺炎?” “神了!”李大国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前年冬天,为了抢救粮库,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宿,后来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 “这是陈旧性病灶,加上这环境太冷,容易复发。”林夏楠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这是我带来的甘草片和消炎药,按时吃。另外,少抽烟,那玩意儿对肺不好。” 李大国接过药,像是接过圣旨一样,连连点头:“哎!哎!听您的,林医生您真是神医啊!” 有了李大国这个“托儿”,后面的检查就顺畅多了。 “下一个。” 小张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坐下。 “林医生,我……我就是最近老觉得膝盖疼。” 林夏楠让他卷起裤腿,伸手在他的膝关节处按压了几下,手法专业老练:“这是滑膜炎,受寒引起的。我给你拿点红花油,晚上睡觉前搓热了敷一敷,再搞个护膝戴上。” “谢谢林医生!” 一个个检查过去,林夏楠不仅能准确说出他们的毛病,还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这帮战士眼神里的敬佩更加深了。 轮到最后一个人了。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表格,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陆铮。 他还在削铅笔。 那支铅笔已经被他削得尖细无比,但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木屑在他脚边落了一层。 “连长,该你了。”林夏楠喊了一声。 陆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收起军刀,吹掉手上的木屑,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比其他人都高,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长腿憋屈地蜷着,显得那张桌子都变小了。 林夏楠的手指微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袖带缠上那一节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充气微微鼓起。 “120,80。教科书般的标准。”林夏楠解开袖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连长的身体素质确实过硬。” “那是!”旁边的李大国插嘴道,“我之前就听说过,咱们陆连长是全师大比武的冠军,铁打的身子骨!” 林夏楠拿起听诊器,看着陆铮:“解开扣子。” 陆铮没动,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隔着衣服听。” “隔着衣服听不准,杂音太大。”林夏楠坚持,“连长,别讳疾忌医,也别害羞。” “噗——”正在喝水的小张一口水喷了出来。 害羞? 这词儿跟活阎王陆铮能沾上边? 陆铮瞪了小张一眼,随后有些恼火地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精壮的胸膛。 林夏楠把听诊器贴了上去。 第184章 你在哪,哪里就是边防。 第184章你在哪,哪里就是边防。 “咚、咚、咚……” 听诊器的胶管里传来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像是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 频率极快,毫无章法。 林夏楠握着听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视线范围内那片随着呼吸起伏的古铜色皮肤。 这心跳,刚跑完五公里的人也不至于快成这样。 “吸气。”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 “呼气。” 气息喷洒下来,带着一点点急促。 心跳更快了。 咚咚咚,简直要顺着听诊器传导到她的耳膜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林夏楠终于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藏着两团火,虽然极力压制着,但眼底那一丝慌乱还是没逃过林夏楠的眼睛。 “连长。”林夏楠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每分钟一百一十次。您这是早上跑完五公里没缓过来,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还是紧张?”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战士瞬间瞪大了眼,李大国更是把耳朵竖得像天线,生怕漏掉一个字。 “热的。”陆铮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迅速扣上扣子,动作快得像是要掩盖什么罪证,“这屋里炉子烧太旺。” “噗嗤。”李大国没忍住,刚笑出声就收到了陆铮一记眼刀。 “笑什么笑?闲得慌?”陆铮站起身,那种压迫感瞬间回归,“李大国,去查查面粉有没有受潮,别等着长毛!” “是!”李大国缩了缩脖子,冲林夏楠挤眉弄眼了一番,带着几个人脚底抹油溜了。 屋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的暧昧因子没了那帮糙老爷们的搅和,反而发酵得更浓烈了。 林夏楠慢条斯理地在表格上写下数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心率过速,原因待查。”她一边写一边念。 陆铮黑着脸:“改了。” “改什么?”林夏楠抬头,一脸无辜。 “心率正常。”陆铮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她,试图用身高的优势找回场子,“刚才是意外。” “医生只记录事实。”林夏楠合上笔记本,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陆连长,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要是这心跳一直这么快,我建议您去军区医院做个心电图,别是心脏有什么隐疾。” 陆铮被气笑了。 “林夏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你就非得气我?”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无可奈何,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站起身,把听诊器收进医药箱。 “我哪敢气连长。我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不过,说正事。我看李大国他们的冻疮挺严重的,虽然带了药,但治标不治本。我看院子里还有些干辣椒,能不能让他们晚上泡脚的时候加点?” 见她谈起正事,陆铮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 “有用吗?”陆铮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你在哪,哪里就是边防。(第2/2页) 他微微皱着眉,视线落在窗台外面那串红得发黑的干辣椒上。 “辣椒碱能扩张血管,促进血液循环。对于这种没破皮的陈旧性冻疮,这土方子比西药管用,就是有点受罪。”林夏楠说。 陆铮眉梢挑了一下:“受罪?” 林夏楠点点头:“泡的时候会又烫又辣,像火烧一样。不过,要想冬天不烂脚丫子,这点罪值得受。” 陆铮眼神沉了几分:“能治就好,他们在这个地方……过得太苦了。” “那你呢?” “什么?” 林夏楠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病历单,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陆铮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 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屋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不知道。” 陆铮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凉薄,“听从组织安排。也许是一年,也许是……”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残忍地补全了后半句:“也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啊……”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轻松,“那这里的防风林得多种点,不然老了以后风湿病肯定跑不了。” “防风林?” “对啊,”林夏楠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在这里一辈子,我就一辈子都来给你检查身体,我可不想以后得风湿病。” 陆铮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 她眼里的光太盛,烫得他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眼。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轻声说道:“陆铮,你看这红光农场,只有荒草和雪。但在我眼里,这里也是国土。你在哪,哪里就是边防。” “滋啦——” 头顶那颗钨丝灯泡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随即彻底熄灭。 世界在一瞬间坠入黑暗。 窗外的风声依旧凄厉,屋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盆放在地当中的炭火。 暗红色的光晕微弱地跳动着,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却让周遭的阴影显得更加浓稠深沉。 “发电机好像又罢工了!我去机房看看,大家别乱动啊!” 小张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跑远的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炸开一朵极小的火花。 林夏楠站在原地没动。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无限放大了听觉和嗅觉。 她能清晰地听到陆铮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鼻尖萦绕着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刚洗过的肥皂清香。 陆铮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理智全无。 屋里静得可怕。 下一秒,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伸了出来。 粗糙、宽大,指腹和掌心布满了长期握枪磨出的厚茧,带着灼人的温度,一把抓住了林夏楠垂在身侧的手。 她下意识想要抬头,接着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过去。 第185章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控 第185章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控 天旋地转间,她狠狠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 陆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且凌乱,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畔。 这一刻,什么纪律,什么克制,什么身份的鸿沟,全都被这该死的黑暗和那句“一辈子”给冲垮了。 林夏楠没有挣扎。 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比刚才听诊器里听到的还要快,还要响。 那是为她而跳动的声音。 陆铮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不该。 明明知道自己身陷泥潭,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 明明一次次冷着脸把她推开。 可就是忍不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控。 林夏楠缓缓抬起双手,轻轻环住了他宽阔紧实的背脊。 感受到了林夏楠的回应,陆铮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像是焊死的铁箍,勒得林夏楠肩胛骨生疼。 她的下巴搁在他那带着粗糙触感的羊剪绒衣领上,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紧。 那股好闻的肥皂味混着凛冽的烟草气,铺天盖地地钻进林夏楠的鼻腔,熏得她眼眶发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摆。 直到—— “连长!连长你在屋里吗?” 一道破锣嗓子在院子里炸开,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旖旎。 陆铮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种令人窒息的力道在瞬间卸去。 他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标准的、合乎纪律的安全距离。 黑暗中,林夏楠感觉手心一空,连带着怀里的温度也被冷风卷走。 她听见陆铮极其压抑地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冰碴子的冷硬。 “在这。” 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炭火盆明明灭灭。 “连长!您在这儿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小张只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的凝重,“那个……发电机彻底歇菜了。我刚才检查了一遍,是输油管冻裂了,还有个线圈烧了。这大晚上的,我也没备件,修不好了。” 陆铮站在阴影里,背对着门口的光源,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有些许的不自然。 “知道了。”陆铮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张挠了挠头,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尴尬。 李大国也走了过来:“这黑漆麻乌的,咋做饭啊,看不清啊!” 陆铮站在阴影里,没动。 他似乎在调整呼吸,又似乎在用这短暂的几秒钟,把刚才那个失控的自己重新关回笼子里。 “把这屋的炭火盆烧旺点。”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既然没电,那就围着火过。去把食堂剩下的馒头拿来,再拿点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控(第2/2页)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能吃的。 “野兔子!”李大国一拍大腿,兴奋劲儿瞬间盖过了对黑暗的恐惧,“连长,前儿个咱在林子里下的套,不是逮住只肥兔子吗?本来打算明儿个年三十炖了加菜的,要不……今儿给烤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得嘞!”李大国乐得差点跳起来,“烤着吃更香!滋滋冒油,撒上点孜然辣椒面,啧啧啧,神仙都不换!” 黑暗中,几个战士的眼睛都在发亮。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在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点油星子的红光农场,一只野兔子,那就是顶天的盛宴。 没一会儿,屋子中间的火盆就被架了起来。 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火星子四溅。昏黄且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干裂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釉色。 剥了皮的野兔子被穿在两根削尖的红柳枝上,架在火上慢慢转动。 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幸好是今儿坏了。” 小张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通条拨弄着炭火,一脸庆幸,“今儿才腊月二十九。要是明儿个年三十坏了,那咱哥几个可真得摸黑过大年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战士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明儿一早我就去修,争取赶在晚上包饺子前把电通上。这大过年的,没个亮光,心里总觉得没着落。” 话音落下,屋里稍微静了静。 “年三十”这三个字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想家了?”陆铮突然开口。 他手里拿着那串兔子,翻转得很稳,火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几个年轻战士低下了头,没吭声。 李大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红薯埋进火盆里:“不想是假的。这时候我娘肯定把大枣饽饽都蒸好了,满屋子都是枣香味儿。我那闺女,今年刚满三岁,估计都会背诗了……” 小张吸了吸鼻子:“我娘包的酸菜馅饺子可好吃了,我都好几年没吃到了。我要是在家,这会儿肯定在帮我爹劈柴火呢。” “出息。”李大国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当兵三年了,还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咱们这是在哪?红光农场!师部的备用粮库!咱们守的是粮食,是战备物资,往大了说,那是全师几千号人的命根子!” 话是这么说,可转过头,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种沉默,比外面的风雪还要沉重。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这群汉子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守着几座冰冷的粮仓,摸黑吃着饭。 他们也是家里的儿子、丈夫、父亲。 林夏楠心里发酸。 她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刀,正专注地削着土豆皮。 第186章 “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第186章“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冷硬的轮廓仿佛被融化了,眼底藏着某种深沉却无法言说的情绪。 “连长,你呢?”林夏楠突然开口。 陆铮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个冒着热气的土豆递到林夏楠面前:“吃。” 林夏楠一怔,接过来。 土豆很烫,她在两只手里倒腾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掰开。 热气腾腾,香甜扑鼻。 “我没什么好想的。”陆铮语气淡淡的,“穿了这身皮,哪里需要就在哪。家国天下,总得有人守着国,家才能安。” 小张揉了揉眼睛,用力点头:“连长说得对!咱们不守,谁守!” 烤兔子的香味在狭小的屋子里横冲直撞,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层金黄酥脆的外皮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撒上去,“呲”的一声,激起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白烟。 李大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得跟拉风箱似的。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只兔子,又偷偷瞟了一眼陆铮,试探着开口:“连长,这肉是有了,要是能再来口那啥……嘿嘿,那就更美了。” 说着,他眼神往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草垛子里飘。 那里藏着两瓶二锅头,是他上次去团部拉给养时,死皮赖脸跟司务长磨来的,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按照纪律,战备值班期间严禁饮酒。 但这红光农场天高皇帝远,又是大年三十的前夜,大伙儿肚里的馋虫都被这肉香勾得造反了。 陆铮手里的军刀顿了一下:“哪啥?” “就……就那啥嘛。”李大国搓着手,一脸讨好,“这大冷天的,喝一口暖暖身子,不耽误事儿。再说了,明儿是年三十,今儿算是……预热?” 小张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连长,这兔子肉没酒送,总觉得少点滋味。咱们就一人一小口,绝不多喝!” 陆铮抬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过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最后,视线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咽下嘴里的土豆,“我是医生,我不提倡酗酒。不过……”她话锋一转,“酒能行气活血,这么冷的天,适当饮用确实有助于驱寒。只要不喝醉误事,我觉得可以特批。” 李大国一听这话,差点没给林夏楠跪下:“听听!听听!这就是专业!这就是科学!连长,林医生都发话了,您就……” 陆铮轻哼一声:“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连长英明!”李大国嗷的一嗓子,跟猴子似的窜到草垛边,扒拉出那两瓶蒙着灰的二锅头,“来来来,满上满上!今儿个高兴!” 几个搪瓷缸子被摆在桌上,清亮的酒液倒进去,瞬间激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陆铮接过李大国递过来的酒,直接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李大国也递了一个搪瓷缸子给林夏楠。 陆铮问:“能喝吗?” 林夏楠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咳咳……” 这年代的二锅头度数极高,入口辛辣刺喉,林夏楠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啊?”(第2/2页) 陆铮看着她那副狼狈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顺势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不能喝别逞强。” 忽然又觉得这里人多,这个动作不太妥当,又赶紧把手放下。 好在大家都盯着兔肉和酒,并没有人看见。 “谁说我不能喝。”林夏楠缓过劲儿来,不服输地看着他,“就是有点冲。” “吃肉吃肉!”李大国撕下一条兔腿,恭恭敬敬地递给林夏楠,“林医生,这腿儿归你!要不是你那几盒午餐肉和麦乳精、大白兔,咱们这年过得也没这么富裕。” 林夏楠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虽然调料简单,但这纯天然的野味确实鲜美无比。 几口酒下肚,屋子里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大家围着火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聊家里的老娘,聊村头的翠花,聊以后转业了想干啥。 小张嚼着兔子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在部队这几年,学会了修不少东西,回去后进个修理厂,到时候娶个媳妇,生俩娃,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出息!”李大国撇撇嘴,“我就想一直在部队待着。虽然苦点累点,但这身军装穿在身上,心里踏实。就算以后干不动了,看大门我也乐意。” “林医生,你呢?你以后想干啥?” “我啊……”林夏楠弯了弯眼睛,声音轻柔却笃定,“我也想一辈子穿着这身军装。” 陆铮握着搪瓷缸的手指猛地收紧。 “就像连长说的那样,”林夏楠没移开视线,每一个字都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家国天下,总得有人守。既然穿上了这身皮,我就没想过脱下来。我想当最好的军医,以后不管在哪里,只要战士们需要,我就在。” 只要你在,我就在。 这话里的潜台词,在场的人里,只有陆铮听懂了。 那种心脏被狠狠撞击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比黑暗中的拥抱还要剧烈。 他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眼眶微热。 “好!”李大国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林医生这觉悟,没得说!巾帼不让须眉!来,为了这身军装,咱们走一个!” 几个搪瓷缸子在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李大国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 他早就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场不对劲。 那眼神拉丝拉得,都能织毛衣了。 他借着酒劲儿,壮着胆子把身子往中间探了探,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陆铮和林夏楠之间来回扫射。 “那个……林医生,陆连长。”李大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我昨天就想问了,一直没敢张嘴。今儿借着酒劲儿,我斗胆问一句啊——” 陆铮斜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有屁快放。” “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第187章 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是做什么错 第187章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是做什么错事了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张也不啃骨头了,另外两个战士也竖起了耳朵。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哪怕是这鸟不拉屎的红光农场也不例外。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头转着手里的空茶缸,似乎在等着林夏楠的回答。 林夏楠倒是坦荡得很。 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认识。” “我就说嘛!”李大国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是啥关系?老乡?还是……”他本来想说“对象”,但在陆铮那要杀人的目光下,硬生生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是亲戚?” “我是去年底刚入伍的新兵,在新兵连的时候,”林夏楠指了指陆铮,“他是我的连长。我这一身本事,都是连长教的。” “啊?!” 屋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大家伙儿看陆铮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八卦变成了崇拜,又夹杂着几分“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难怪呢!”小张把啃干净的骨头往火盆里一扔,嚷嚷道,“我就说林医生这跑步的姿势,还有那股子狠劲儿,怎么跟连长那么像!原来是连长带出来的兵啊!” “这就说得通了!”李大国也是一脸恍然,“我说连长怎么对林医生那么……那么特殊呢,原来是护犊子啊!” 李大国这嗓子一出,屋里那点酒精味儿瞬间被八卦的热度给蒸腾了。 “护犊子”这三个字,在部队里可是个既亲切又带点江湖气的词儿。 陆铮没否认。 “怎么?”他眼皮微掀,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大国那张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脸上,“对我有意见?” 李大国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哪敢有意见啊!咱们当初那是没赶上好时候,没让连长带新兵连,要不然,咱们也能享受享受这待遇不是?” “少贫。”陆铮哼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起那瓶二锅头,给李大国面前那个空了一半的缸子满上,“既然知道我是什么脾气,以后就都给我记住了。” 酒液清亮,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虽然我和你们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只要穿这身军装一天,只要你们在我手底下待一天,那就是我陆铮的兵。” 他端起酒杯,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林夏楠那张被火光映得粉扑扑的脸,喉结微动。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护短,以后不管到哪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会尽力帮,记住了,战友是一辈子的。”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的江湖气,却又无比的提气。 几个年轻战士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眶发红,恨不得立马抱着炸药包去堵枪眼。 “连长!这杯酒敬您!”小张激动得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烤兔子给掀翻了,“有您这句话,咱们就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一辈子粮库,心里也热乎!” “敬连长!” “敬这身军装!” 搪瓷缸子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粗犷又悦耳的声响。 这一夜,大家喝得都有点高。 李大国喝多了就开始唱《打靶归来》,调子跑到了姥姥家,却没人笑话他,反而一个个扯着破锣嗓子跟着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是做什么错事了吗?(第2/2页) 那个平时最腼腆的小战士,抱着空酒瓶子呜呜地哭,说是想他娘包的饺子了。 屋子里乱哄哄的,充满了汗味、酒味、烤肉味,还有那种独属于军人的、粗糙却真挚的情感。 林夏楠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剩下的那点白酒。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铮。 陆铮喝得也不少,平日里那张冷峻严厉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 听着战友们鬼哭狼嚎,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周围是李大国他们震天响的划拳声:“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喧闹像是潮水,将他们两人圈在了一个孤岛上。 “连长。”林夏楠轻声唤他。 声音很小,几乎被淹没在嘈杂里。 但陆铮听见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因为酒精的缘故,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软和……破碎感。 四目相对。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暧昧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在黑暗中还要浓烈。 “刚才……” 他压低了声音,却又顿住。 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是在跟自己那该死的理智做斗争。 “刚才没电的时候。”陆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对不起。” 林夏楠侧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能倒映出陆铮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问,“你是做什么错事了吗?” 陆铮避开了她的视线。 “刚才……冒犯了。我不该……不该那样。” “那样是哪样?”林夏楠不依不饶。 陆铮眉头紧锁,似乎在组织措辞。 就在这时,旁边的李大国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嗝——!舒服!这一顿,顶得上过个肥年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拽着旁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张:“走走走,回屋睡觉!” “我也困了……”另一个战士揉着眼睛,抱着没喝完的半瓶二锅头,跟在李大国身后往外挪。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地出了门。 李大国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林医生,这些你就放……放着啊,明天我来收拾!” 李大国关上门,大家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似乎谁也没注意,陆铮还在房间里没走。 脚步声远去,混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声吞没。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墙壁上两人被火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种令人心慌的静谧,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死死罩在其中。 陆铮转过身,弯腰去收拾桌上狼藉的骨头和空酒瓶,动作利落,却透着慌乱。 第188章 我申请与陆铮同志建立革命恋爱 第188章我申请与陆铮同志建立革命恋爱关系 “早点休息。”他背对着林夏楠,声音恢复了冷硬。 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正要去拿搪瓷缸的大手。 陆铮动作一僵。 林夏楠的手指微凉,指腹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连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夏楠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直视自己。 “刚才停电的时候,你抱住我,是因为怕我摔倒,还是因为……你想抱我?” 陆铮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里的搪瓷缸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酒劲儿上涌,烧得他理智的弦岌岌可危。 “林夏楠。”他警告般地叫她的名字,“我是个男人,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 “跨过去会怎么样?”林夏楠打断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陆铮的视线在她那张因为酒精而绯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盯着墙上那团跳动的黑影。 “跨过去,那就是犯错误。”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冷硬:“如果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就是对这身军装的亵渎,是对你的不负责任。” “我到卫生队第一天,就听老兵说过,咱们部队是革命的大熔炉,不是和尚庙,也不是尼姑庵。组织上并不禁止正当的恋爱关系。” 林夏楠很认真地看着他,“只要打了恋爱报告,经过组织审批,那就是受到保护的革命伴侣。” 陆铮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打报告?你才多大?你才入伍几天?你的档案还是新的,你的前途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背对着她:“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再开。我就当你是喝多了,说胡话。” “我没喝多,说的也不是胡话,我一直都很清醒。”林夏楠的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空气,直抵陆铮的后背。 “你要是清醒,你就不会干那样的事!” 陆铮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拿出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啪”的一声,拍在了那张缺腿的方桌上。 林夏楠视线扫过那个信封,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我写给赵政委的信,怎么在你这里?” “你还知道是你写的!”陆铮转身看着她,“谁允许你写这样的信的?谁给你的胆子,拿自己的政治前途给我做担保?”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没人给我胆子。我觉得这是对的,就做了。” 陆铮严肃地说:“这封信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给你扣个‘立场不稳’、‘包庇’的帽子,你这身军装就得脱下来!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搭上你前途的事?” “既然这么可怕,那你为什么还贴身放着,为什么不烧了?” 陆铮彻底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可所有的语言在林夏楠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我申请与陆铮同志建立革命恋爱关系(第2/2页) “林夏楠。” 过了许久,陆铮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你非要这样吗?非要和我不清不楚吗?” 林夏楠向前走了一步,逼得陆铮不得不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陆铮,从我第一天遇见你,就已经和你不清不楚了。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帮了我,救我于水火;你帮我作证,证明了我的身份,是你给了我希望;你鼓励我,让我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在新兵连,你更是手把手的教我……” “那是我的职责!”陆铮打断她,“我是军人,保护人民群众,培养新兵,那是我的本分!换了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那为什么,我给你检查身体的时候,你的心跳那么快?”林夏楠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我都敢承认,你为什么不敢?” 陆铮语塞。 想了想,他说:“林夏楠,你是因为感激。人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就会把这种依赖错当成感情。你还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把崇拜当成爱。” “陆铮,你知道什么是世面吗?”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见识过人性的极恶,我也见过世态炎凉,我更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正因为见过了太多不堪,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好。” 林夏楠仰着头,视线描绘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虽然今天喝了酒,胆子才大了点,但这些话,我早就想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把你当救命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淡淡的酒气钻进鼻腔,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我申请与陆铮同志建立革命恋爱关系,共同进步,共同奋斗。不管未来是风霜雨雪,还是枪林弹雨,我都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陆铮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震撼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猛烈。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及他下巴高的小姑娘。 她脸上还带着两团醉人的酡红,眼睛却亮得像是这荒原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只要跟我沾上边,你的政审、你的提干、甚至你以后的路,都会变得很难走。我不一定能给你安稳,甚至可能连累你。” “那又怎么样?”林夏楠反问。 “为什么要去走一条最难的路呢?比我优秀的人有很多,你只是太小,还没遇到而已。” “我已经遇到了最好的了,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无可替代。” 陆铮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为什么?”他近乎执拗地问,“为什么要现在对我说这些?政委和我说的是,我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但这一阵子是多久,谁也不知道,你可以等,等我以后……” 林夏楠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昨天我跟你说,看到你在这里,我很开心,但我没说的是,看到你在这里,我也很难过。” 第189章 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 第189章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谢谢你! “我知道这里的日子有多难熬。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更是心里的绝望。那种看不到尽头、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感觉,能把一个人的脊梁骨压断。” 她太懂那种滋味了。 “我不想你经历那种痛苦,不想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想给你希望。我想让你知道,不管这世道怎么变,不管你在哪里,都有一个人在等你,在念你,在陪着你。” 陆铮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酸,眼底发热。 “林夏楠……” 陆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孤男寡女,大半夜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是圣人,我也会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你想做什么?”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林夏楠突然踮起脚尖。 温软的触感,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她身上独有的、那种让他魂牵梦绕的馨香。 “是想做这个吗?” 所有的克制、隐忍、顾虑,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陆铮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 他的唇滚烫,粗糙的胡茬蹭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和酥麻。 这根本不算是一个吻。 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掠夺,一场积压了太久的宣泄。 陆铮的情感像冲破堤坝的滚滚洪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惊涛骇浪,巨浪翻卷。 他平日里有多克制,此刻就有多疯狂。 林夏楠只觉得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掌控权。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换气,却被他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禁锢在怀里,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洗礼。 他在索取,在确认,在将她拆吃入腹。 屋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爆裂,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林夏楠的手原本抵在他的胸口,此刻却渐渐发软,最终无力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在这个除了风雪一无所有的红光农场,在这个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盆炭火的简陋屋子里,他们像是两团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相依为命的火,拼命地燃烧着彼此,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那一点点能够对抗严寒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林夏楠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的时候,陆铮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种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狠厉逐渐消退,他的唇不再用力碾压,而是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瓣,舌尖描绘着她的唇形,一点一点,细致入微,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从激烈到温柔,从炽热如火到柔情似水。 林夏楠从不知道一个吻能持续这么久,也不知道一个吻会有那么多变化。 陆铮一直恋恋不舍,纠缠不放。 他似乎要把这几个月来的压抑、渴望、担忧、挣扎,统统通过这个吻倾诉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谢谢你!(第2/2页) 他在告诉她:我也怕。 怕给不了你未来,怕连累你,怕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会将你拖入深渊。 但此刻,他更怕失去她。 林夏楠感受到了。 终于,陆铮松开了她的唇,却并没有放开她。 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陆铮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平复着体内那股还在横冲直撞的燥热。 林夏楠也好不到哪去。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陆铮身上的,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嘴唇更是红肿一片,泛着水光。 “林夏楠。” “嗯?” “刚才的话,我不当你是酒后胡言。”陆铮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倒映着漫天星河,深情得让人不敢直视,“我也没喝醉。” 林夏楠眨了眨眼:“所以呢?” 陆铮的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所以,报告打了,就没有撤回的道理。” 他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我陆铮,接受林夏楠同志的革命恋爱申请。从今往后,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说完,陆铮再次搂住了她。 陆铮的怀抱紧得让人发疼,林夏楠却没哼一声,反倒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强劲、滚烫,震得她耳膜鼓噪。 过了许久,陆铮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捧住林夏楠的脸,拇指指腹在她有些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摩挲。 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带着三分冷厉的眸子,此刻像是化开的春水,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 “疼吗?”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懊恼,“刚才……没收住劲儿。” 林夏楠仰着头,眼底水光潋滟,却还在笑:“不疼,是甜的。” “什么是甜的?” “爱人的吻,很甜!” 屋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火星。 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陆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格外立体。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夏楠。”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去掉了姓氏,去掉了同志,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一圈,带着几分缱绻。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现在,只有军衔,没有职务,他们喊我连长,是因为我才代理过新兵连的连长,大家顺着这么喊而已,说难听点,就是发配边疆看仓库的。” 陆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划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脾气也臭,有时候还犯倔。这辈子除了打仗和训练,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夏楠,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谢谢你!” 第190章 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正式跟各位 第190章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正式跟各位战友汇报一下。 “陆铮。”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里的泪意,额头抵住他的下巴,“我也很幸运。这世上那么多人,我偏偏就遇上了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这一刻,红光农场的苦寒似乎都退却了,只剩下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在这个冬夜里互相取暖。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再抱下去,今晚真要出事。 陆铮看了一眼地上暗淡的火光,“炭不多了,屋里冷下来容易感冒。我去外面拿点炭,顺便打点热水给你洗漱。” “嗯。”林夏楠乖巧地点点头。 陆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把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恢复了平时那副严谨冷肃的模样。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哗啦——” 就在门闩拉开的一瞬间,还没等陆铮用力推门,那两扇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紧接着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哎呦我的娘咧!” “压死我了!大国你个死胖子!” “别推别推!前面是连长!”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惊呼声,一坨……不,是一堆穿着军大衣的身影,像是下饺子一样,稀里哗啦地滚进了屋里。 最下面垫底的是李大国,上面压着小张,再上面还叠罗汉似的趴着两个战士。 四个人摔成了一团乱麻,直接扑到了陆铮的军靴边上。 场面一度十分壮观,且极其尴尬。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卷着雪沫子,瞬间吹散了屋里那点旖旎的氛围。 陆铮保持着拉门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堆“人肉沙包”,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柔情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就是你们说的回屋睡觉?” 陆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森森的寒气。 地上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硬地抬起头。 李大国被压得脸都变形了,还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嘿,连长,这么巧啊?您……您也没睡呢?” 陆铮冷笑一声,“李大国,我看你是刚才那顿酒喝迷糊了,想去雪地里跑个五公里醒醒神?” “别别别!连长我错了!”李大国手脚并用地把身上的小张掀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立正站好,还不忘把歪掉的帽子扶正,“报告连长!我们……我们是怕这屋里炭火不够,特意……特意回来送温暖的!” “对对对!送温暖!”小张也赶紧爬起来,缩着脖子附和,“我们就是路过!” 陆铮眼皮跳了跳。 这帮兔崽子,平时训练一个个喊苦喊累,听墙角倒是无师自通,这叠罗汉的战术动作倒是做得挺标准。 “送温暖送到门板上贴着?”陆铮扫了一眼那扇还在晃悠的木门,“都听见什么了?” 几个人瞬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什么都没听见!”李大国信誓旦旦。 “行了,别难为他们了。”林夏楠走上前,站在陆铮身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正式跟各位战友汇报一下。(第2/2页) 李大国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刚才摔进来的时候太慌乱没注意,现在借着火光仔细一看,好家伙! 连长的领口虽然扣好了,但那衣领明显有些皱巴。 再看林医生,嘴唇红肿,眼含春水,这要是还没发生点啥,他李大国这双眼珠子就可以扣下来当泡踩了! “李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透着一股子大大方方的劲儿。 李大国赶紧立正:“哎!林医生您说!” 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铮,然后转回来,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一脸八卦又忐忑的战士。 “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正式跟各位战友汇报一下。” 陆铮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她。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被人做文章。 他不想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林夏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十指相扣。 屋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和陆铮同志,”林夏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就在刚才,已经正式确立了革命恋爱关系。我们在思想上志同道合,在情感上互相倾慕。我已经向陆连长提交了恋爱申请,他也批准了。” 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屋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大国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脚面上。 小张瞪圆了眼睛,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另外两个战士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也……太直接了吧? 这也……太带劲了吧! “我的亲娘咧!”李大国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嗓子嚎得差点把房顶给掀了,“成了?!真成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就说嘛!我就说连长和林医生有戏!”小张兴奋得原地蹦了个高,也不怕刚才摔疼的屁股了,“林医生……哦不,嫂子!这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改口叫嫂子了?” “必须叫嫂子!”另一个战士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这可是咱们红光农场天大的喜事啊!” “嫂子好!” “嫂子以后常来啊!” 几个大老爷们,平时训练流血流汗不流泪,这会儿却一个个笑得跟那向日葵似的,围着林夏楠七嘴八舌地喊着。 那一声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真诚,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喜悦。 在部队里,这一声“嫂子”,那就是最高的礼遇,代表着绝对的认可和接纳,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集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林夏楠也没矫情,笑着点头应下:“以后还得麻烦大家多照顾。”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林夏楠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191章 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 第191章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 “行了。” 等大家闹腾得差不多了,陆铮才板起脸,沉声喝道,“大晚上的,吵吵什么?怕狼听不见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天年三十,还要包饺子。” 李大国那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陆铮的意思。 他冲着林夏楠挤眉弄眼,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是!谨遵连长指示!咱们这就滚!不打扰连长和嫂子……那个,交流思想感情!” “滚!”陆铮抬腿虚踢了一脚。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给带紧了。 门外还能听到他们压低了声音的兴奋议论。 “哎你说,连长那嘴是不是肿了?” “去你的!那是上火!那是爱情的火!” “嘿嘿嘿,明儿个饺子我得多吃两个……” 声音渐行渐远。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夏楠转过身,看着陆铮。 陆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耳根处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怎么?”林夏楠歪着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陆连长这是害羞了?刚才那威风劲儿哪去了?” 陆铮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你啊……”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纵容,“胆子太大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怕以后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咱们光明正大。”林夏楠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看大家挺高兴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铮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你别怪他们闹腾,这地方太偏了,除了风就是雪。这帮小子正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精力旺盛,却被困在这几座粮仓之间,日复一日地对着枯燥的荒原。”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看着他。 “他们不是坏,也不是没规矩。就是太寂寞了。难得有个新鲜事,难得来个……像你这样的人,他们就跟过节似的。刚才听墙角,估计也是实在闲得慌,想找点乐子。” 说到这,陆铮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别怪他们。” 林夏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这个男人,看起来冷硬如铁,实际上心比谁都细,比谁都软。 他护着这群兵,就像护着自己的弟弟。 他怕她因为刚才的冒犯而生气,所以才这么笨拙地解释。 “我不怪他们。”林夏楠伸手,覆盖在他放在膝盖的大手上,“陆铮,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你,也有他们。” 陆铮转过身,没敢再看林夏楠那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 “我去拿炭。” 丢下这四个字,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抓起门边的铁簸箕,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冷风一吹,脑子里那股子热度才算是稍稍退了些。 陆铮站在廊檐下,看着漫天飞雪,手里紧紧攥着冰凉的铁把手。 他活了快三十年,上过战场,流过血,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刚才那一瞬间,被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反握住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想要把命都交出去的冲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第2/2页) 他在柴房里挑拣了半天,专挑那种耐烧的无烟炭,又去厨房的大锅里舀了一桶滚烫的热水。 等他再回到屋里时,林夏楠正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板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翻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灯光昏暗,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瞬间,这间简陋破败的屋子,竟然有了一种名为“家”的味道。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软。 他蹲在屋子中间的火盆旁,动作熟练地把新炭添进去,又用火钩子拨弄了几下,直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里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又把热水倒进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脸盆,盆里冒着袅袅热气。 “烫过脚再睡。” 陆铮把脸盆放在床边,单膝跪地,伸手就要去捉林夏楠的脚踝。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我自己来。” “别动。”陆铮抬起头,“我是你对象,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一声“对象”,他说得顺口又自然,仿佛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帮她脱去鞋袜。 在这种极寒天气里,即使一直烤着火,脚也是冰凉凉的。 当脚浸入热水的瞬间,林夏楠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用热水撩着她的脚背。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刮在皮肤上有些微痒,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 水温刚刚好,热而不烫。 林夏楠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谁能想到,那个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让全师战士都发怵的“陆阎王”,此刻竟然会这样温顺地给她洗脚。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线条。 “陆铮。” “嗯?”陆铮没抬头,手里正帮她按摩着脚底的涌泉穴,“力道重了?” “没有,很舒服。”林夏楠轻声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陆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拿起搭在旁边的擦脚布,把林夏楠的脚裹住,细致地擦干每一滴水渍,然后把她的腿塞进被窝里,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哪儿不真实?” “以前觉得你像座山,只能仰望,离我很远。”林夏楠眨了眨眼,“现在这座山突然弯下腰来给我洗脚,我怕是做梦。” 陆铮拉过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坐在床边。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那种深沉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夏楠。”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 “我不是山,我就是个普通的军人。以前离你远,是因为我不敢靠近。我怕我身上的硝烟味儿熏着你,怕我这前途未卜的日子拖累你。” 他看着她,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 第192章 也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 第192章也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年 在这个含蓄保守的年代,这几个字的分量,不亚于一声惊雷。 林夏楠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笑一下都吝啬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么直白、这么滚烫的话。 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没有,这是第一次,你再说一遍。” 陆铮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我说,我很喜欢你。” 林夏楠笑得眉眼弯弯:“我也很喜欢陆铮同志。很喜欢,很喜欢。” 陆铮温柔地笑看着她。 林夏楠羞涩地撒娇:“还想听。” “我喜欢你。” “还想听。” …… 风在窗外呼啸,像要把这天地都撕碎。 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陆铮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录音机。 她想听,他就说。 哪怕这句话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信条里,曾被视为矫情、软弱,甚至难以启齿。 但现在,只要能让她眼里的光多亮一分,让他把心掏出来都行。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第十遍? 还是第二十遍? 林夏楠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酒精的后劲儿,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透支了她的体力。 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迷离起来。 “陆铮……”她呢喃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想听……” “我喜欢你。” 没有丝毫不耐烦。 甚至比上一遍还要郑重,还要慢。 “还……” 林夏楠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陆铮却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像是一尊雕塑,贪婪地注视着她的睡颜。 睡着的林夏楠,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 卸下了那层名为“坚强”的铠甲,她显得那么柔软,那么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稚气。 这就是他要守一辈子的人。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又甜得发腻。 他缓缓俯下身。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陆铮站起身,动作极其小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确信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他又走到火盆边,用火钩子把炭火拨弄了一下,用灰盖住了一半,既能保温,又不会因为燃烧过旺而产生危险。 做完这一切,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陆铮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呼——” 门刚一关上,凛冽的寒风就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那种刺骨的冷,瞬间驱散了屋里带出来的旖旎暖意。 陆铮站在廊檐下,被这风一吹,脑子里那股热度才算是稍稍退了些,但心跳依然快得有些失控。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那几座沉默矗立的粮仓。 隔壁那间大通铺里,隐约传来李大国震天响的呼噜声,还有不知道谁说的梦话:“红烧肉……给我留一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也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年(第2/2页) 陆铮走到院子中央,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直接搓在了脸上。 冰凉的雪水融化在滚烫的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陆铮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这鬼天气,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但他却觉得,今晚这夜色,比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美。 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像是在平复心情,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吻,那个拥抱,还有那一声声软软的“还想听”。 直到身上的热气散尽,寒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陆铮才动了动僵硬的腿脚。 他没回那间充满脚臭味的大通铺。 而是转身走向了粮库的大门。 那里有个简易的岗亭,四面漏风,只有个破炉子。 今晚是小张值夜班。 陆铮走到岗亭边,敲了敲窗户。 里面正抱着枪打瞌睡的小张猛地惊醒,差点摔下来。一看是陆铮,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帽子戴正,敬了个礼。 “连……连长?您怎么来了?我不困!我真没困!我就是……” “行了。”陆铮摆摆手,拉开门走了进去,“回去睡觉。” “啊?”小张愣住了,“连长,这才几点啊,还没到换岗的时候呢……” “让你回你就回,哪那么多废话。” 陆铮把他拎起来,往外推了一把,“今晚我替你站。” 小张一脸懵逼地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家连长那张虽然冷峻但明显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脸。 “连长,您这……不累啊?”小张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刚才不是……那啥了吗?” 陆铮斜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却没什么杀伤力。 “精力过剩,没处发泄,行不行?” 小张:“……” 懂了。 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浑身有劲儿使不完啊! “行行行!连长您辛苦!连长您受累!”小张嘿嘿一笑,抱着大衣一溜烟跑了,“那我回去补觉了,明儿还得包饺子呢!” 岗亭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 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他看着远处林夏楠那间屋子的方向。 窗户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那是他特意留的一盏煤油灯,调到了最暗,怕她半夜醒来害怕。 在这快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在这荒凉孤寂的哨卡,他守着身后的粮仓,更守着那盏微弱的灯光。 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是他在红光农场过的第一个年。 也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年。 …… 大年三十。 红光农场的清晨是被风哨声叫醒的。 林夏楠睁开眼,窗户上的冰花结得厚实,像是一层毛玻璃,挡住了外头惨白的天光。 屋里却不冷,那盆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添过,红彤彤的。 她坐起身,看见床头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忍不住嘴角上扬。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积雪被清扫到了两边,堆成了两道白色的矮墙。 那两只大狼狗脖子上被李大国不知从哪找来的红布条系了个蝴蝶结,看着滑稽又喜庆。 第193章 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第193章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嫂子起啦!” 正在劈柴的小张眼尖,一嗓子喊出来,整个院子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顺嘴,半点磕绊都不打。 林夏楠脸颊微热,却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大家早,过年好。” “过年好!嫂子过年好!” 李大国从厨房探出个脑袋,脸上还沾着面粉,笑得跟朵花似的:“嫂子快进屋,连长正和面呢!那手劲儿,啧啧,也就是连长,换个人那面盆都得给揉碎了!” 林夏楠走进厨房,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大葱味扑面而来。 案板前,陆铮正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揉面的动作起伏,青筋微凸,充满了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微微侧过头。 视线相撞。 他眼底那点还没散去的冷厉瞬间化开,像是冰雪初融的湖面。 “醒了?水热好了,先洗脸,早饭在锅里温着。” “连长,您这就不地道了啊!”李大国在旁边一边剁白菜一边阴阳怪气,“我们早上那是凉水抹脸,冻得皮都紧了,也没见您给温个水啊。” 陆铮瞥了他一眼,手上稍微用力,“砰”的一声,面团被重重摔在案板上。 “你是皮紧了,还是嘴紧了?”陆铮语气凉凉的,“要不要我帮你松松?” 李大国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我这就剁馅,剁馅!嫂子您看,连长这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林夏楠忍俊不禁,走过去洗了手,站在陆铮身边:“我来擀皮吧。” “不用。”陆铮用手背挡了一下她,“太冷了。” “陆铮,”林夏楠无奈地看着他,“我是医生,不是瓷娃娃。擀个皮还能冻着?” 陆铮抿了抿唇,没说话,却默默地把位置让出来一半,又把那个离炉子最近、最暖和的角落指给她:“站这儿。” 一屋子大老爷们,除了剁馅的声音,就是极力憋笑的动静。 包饺子是个集体活动。 后勤处送来的那半扇猪肉被切成了丁,拌上脆生生的白菜,加上酱油、花椒水,最后淋上一勺热油,香得人直迷糊。 陆铮擀皮是一绝。 谁能想到,那双拿枪玩刀、杀伐果断的手,捏起小小的擀面杖来竟然也是游刃有余。 面团在他手里像是听话的士兵,转几圈就成了一个圆溜溜、厚薄均匀的面皮,都不带重样的。 “连长这手艺,绝了!”小张一边包一边感叹,“嫂子以后有福了!” 陆铮把擀好的皮扔过去,精准地落在小张手边:“废话多。包你的饺子,露馅了一个罚你做五十个俯卧撑。” 林夏楠包饺子的速度也不慢。 她手指修长灵活,轻轻一捏,一个肚子圆鼓鼓、带着漂亮褶皱的饺子就成型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是个等待检阅的方阵。 “哎哟,嫂子这饺子包得真俊!”李大国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歪瓜裂枣的“扁食”,有些惭愧,“跟连长擀的皮简直绝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第2/2页) 陆铮看了一眼林夏楠包的饺子,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他随手拿起一块面团,并没有擀皮,而是手指翻飞,几下捏出了一个小兔子的形状,放在了林夏楠那一排元宝饺子的最前面。 林夏楠一愣,抬头看他。 陆铮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擀皮了。 “连长……”李大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您这……还会捏小动物呢?以前咋没见您露过这一手?” “哄小孩的把戏。”陆铮淡淡道。 林夏楠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蜜糖。 临近中午,几百个饺子白白胖胖地码满了三个大盖帘。 陆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行了,先煮两锅大家垫垫肚子。剩下的留着晚上过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按照惯例,咱们得给赵家屯那几户孤寡老人送点饺子过去。那是咱们的拥军模范村,大过年的,不能让老人家冷清。” “我去!”李大国第一个举手,“我跑得快!” “我也去!”小张也跟着凑热闹。 陆铮慢条斯理地解开围裙,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你们去?你们认识路吗?知道哪家是五保户吗?” 李大国一愣:“连长,您这不是寒碜人吗?我们都在这待了几年了,能不认识路?” “路况不好,雪深。”陆铮面不改色地胡扯,“而且老人们身体不好,需要检查一下。”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夏楠,眼神瞬间变得柔和:“林医生,辛苦你一趟,带上药箱,跟我去给老乡们顺便做个节前体检。” 屋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哦——”。 李大国笑得一脸褶子,把刚举起的手放下,还顺带把小张的手也按了下去:“对对对!连长说得对!这雪太深了,路太滑了,我们这笨手笨脚的,摔了饺子那是小事,万一摔了嫂子……哦不,摔了林医生那可是大事!” 小张也反应过来了,拼命点头:“是是是!必须连长亲自护送!是为了工作,为了军民鱼水情!那是相当重要!” 林夏楠看着陆铮那一本正经假公济私的模样,忍着笑,配合地点头:“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陆铮给了李大国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铝饭盒,装了满满两大盒刚出锅的热饺子,又用棉套子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他拎起林夏楠的药箱,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背后传来李大国压低了嗓门的叮嘱:“哎哎哎,都机灵点!晚上晚点开饭,给连长留足时间!” 出了院门,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雪依旧在肆虐,但比起刚才屋里那帮大小伙子闹腾的热浪,这凛冽的空气反而让人觉得清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陆铮走在前面,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手里拎着两盒裹得严严实实的饺子。 他步子迈得很大,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稳。 第194章 抱着全世界,能累吗? 第194章抱着全世界,能累吗?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 她没走自己的路,而是专门去踩陆铮留下的脚印。 他的脚很大,一步顶她两步。 她得稍微跳一下,才能准确地落进那个深深的雪窝里。 “咯吱。” “咯吱。” 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住了。 林夏楠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了他硬邦邦的后背上。 “唔……”她揉了揉鼻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一只大手伸过来,隔着厚厚的围巾,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不看路?”陆铮的声音从围巾上方传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瞬间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我看路了啊。”林夏楠仰起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我在走你的路。” 陆铮一怔。 这姑娘,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把话说到他心坎里去。 他喉结滚了滚,把视线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看向远处白茫茫的荒原。 “赵家屯挺远的。”陆铮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带,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雪太厚,走过去,起码得一个小时。要是觉得累,咱们就歇会儿。” “一个小时?”林夏楠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雪粒,“这么久啊……” 陆铮以为她嫌累,刚想说要不回去找个爬犁,就听见林夏楠轻轻笑了一声。 “真好。” “好?”陆铮不解。 “嗯,太好了。”林夏楠往前凑了一步,直到两人的军大衣下摆几乎碰到一起,“陆铮,这要是走上一整天,才更好呢。” 陆铮低头看着她。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背景板。 他突然把手里的饺子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林夏楠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小,即使戴着棉手套,在他掌心里也显得格外秀气。 “冷不冷?”他问。 “有点。”林夏楠诚实地回答。 这鬼天气,零下三十度,手套再厚也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陆铮皱了皱眉。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出格”的动作。 他拉开自己军大衣的侧兜,把林夏楠的手,连同那只笨重的棉手套,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口袋很大,里面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也在里面。 粗糙的大手在狭窄的口袋空间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小手,然后紧紧握住。 “这样呢?”他声音有些哑,视线却直视前方,只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暖和。”林夏楠轻声说,“陆连长,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不算。”陆铮回答得干脆利落,“是为了照顾军医身体健康,属于战备保障的一部分。” 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男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见长啊。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 一条胳膊连着另一条胳膊,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扣着另一只手。 在这广袤无垠的白色荒原上,他们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蚂蚁,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陆铮。” “嗯。” “你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抱着全世界,能累吗?(第2/2页) 陆铮脚步顿了一下。 “别把我捧得太高。”陆铮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我也会怕,也会犯错,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风把他的眉毛染成了白色,可那双眼睛却燃着火。 “就像现在。” 他突然松开手,把饺子盒往地上一放。 还没等林夏楠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啊!” 林夏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铮竟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前面是风口,雪太深,没过膝盖了。”陆铮解释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你个子矮,走过去容易陷进去,我抱你过去。” 林夏楠:“……” 虽然这是事实,但“个子矮”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连长,我一米六五,在女兵里不算矮了!”林夏楠抗议。 “嗯,不矮。”陆铮颠了颠怀里的分量,嘴角噙着笑,“就是轻了点。以后吃饭,你是重点监督对象。” 他抱着她,拎起饭盒,迈步走进了那片深雪区。 雪确实很深,每一步踩下去都直到膝盖。 陆铮走得很吃力,但他抱得很稳。 林夏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肥皂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她也敢闯一闯。 “陆铮。” “嗯。” “累不累?” “不累。” “说实话。” 陆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抱着全世界,能累吗?”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男人……这情话怎么突然张口就来? 不说自己嘴笨吗? “油嘴滑舌。”她把脸埋进他的羊剪绒衣领里,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陆铮回答得理直气壮。 走过了那段深雪区,陆铮并没有把她放下来。 前面是一片白桦林。 光秃秃的树干直指苍穹,像是一排排肃穆的卫兵。 “放我下来吧,这儿好走了。”林夏楠在他耳边小声说,“被人看见不好。” “这方圆五里地,除了兔子就是野鸡。”陆铮没松手,“再抱会儿。” “你不是说要遵守纪律吗?” “现在是特殊情况。”陆铮面不改色,“林医生体力透支,我有义务协助战友克服困难。” 林夏楠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她干脆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看着头顶偶尔飞过的乌鸦。 “陆铮。” “怎么了?” “你说,要是咱们老了,走不动了,你还会这么抱着我吗?” 陆铮沉默了几秒。 就在林夏楠以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不想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不会。” 林夏楠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咱们肯定儿孙满堂了。”陆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向往,“让那帮兔崽子背你。我在旁边扶着,咱们慢慢走。” 第195章 原来它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第195章原来它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林夏楠的眼眶瞬间红了。 儿孙满堂。 慢慢走。 这是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却是他这辈子给出的最朴实、最动听的承诺。 “好。”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在他侧脸上用力亲了一口,“一言为定。” 陆铮浑身一僵,差点脚下一滑。 “林夏楠同志。”他咬牙切齿地警告,“别点火。这荒郊野岭的,我要是犯了错误,你也跑不了。” 林夏楠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惊飞了树梢上的一只麻雀。 “我不跑。”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就在这儿。” 陆铮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随即那种紧绷感又迅速卸去,变得有些发软。 林夏楠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松弛。 她嘴角那一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顺着他松开的力道,轻盈地从他怀里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怎么?”林夏楠歪着头,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霜花,“这就抱不动了?陆连长,看来这体能训练还得加强啊。” 陆铮没说话。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林夏楠重新揽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 “抱得动。”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这辈子都抱得动。” 林夏楠被他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挣扎。 她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此刻那种拼命克制的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夏楠。” 陆铮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那是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慰藉。 “我以前不明白。” 风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他低沉的剖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我父亲戎马一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江山,怎么到头来就成了思想有错误的人?怎么就要被没完没了地审查、交代?” 林夏楠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隔着厚重的军大衣,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她知道那是陆铮心底最深的伤疤,平时结了痂,看着没事,其实里面一直流着血。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我。”陆铮的声音更加低沉,“我拼了命地训练,全师大比武年年第一,我的战场应该在边境,在丛林,而不是被审查,被调岗。”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 理想破灭,信仰动摇,前途无望。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找不到任何出路。 “但我现在懂了。” 陆铮突然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足以融化这漫天风雪。 “如果我不被调岗,我就不会出现在那个县城的武装部,我就不会遇见那个倔强求生的姑娘。如果我不是恰好没有职务,就不会去代理那个原本不该我管的新兵连连长。” 他深深地看着她,视线描绘着她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陆铮捧起她的脸,隔着手套,轻轻摩挲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原来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遇见你。”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宿命般的重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原来它把最好的都给了我(第2/2页) “老天爷把我的前途拿走了,把我的荣誉拿走了,甚至把我的家都拆散了……但他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陆铮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和阴郁,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和释然。 “原来它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林夏楠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这傻子。 究竟是怎样的深情,才能把那样沉重的苦难,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遇见她的铺垫”? “这话应该换我来说。” 林夏楠踮起脚尖,视线与他平齐,眼底倒映着这片苍茫的雪原,也倒映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霜的男人。 “陆铮,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苦难,我感激命运所有的安排。因为遇见了你,过去的一切委屈、不甘、甚至那些差点把我压垮的绝望,都可以被原谅了。” 上辈子的孤苦,临死前的悔恨,重生归来后的步步惊心。 都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找到了和解的理由。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除了天地白雪再无其他的角落,他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 厚重的军大衣摩擦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铮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夏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落在她发梢的雪花。 “嗯?” “我想亲你。” 林夏楠的心怦怦直跳。 还没等她回答,陆铮的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 林夏楠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温热的气息逼近。 接着,唇上一软。 不同于昨晚那个带着宣泄和占有欲的吻,这一次,他的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捧初融的雪水。 很凉,却又很烫。 他轻轻地贴着她的唇瓣,没有深入,没有掠夺,只是单纯的厮磨、辗转。 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让林夏楠鼻子一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能感觉到陆铮的克制。 他在告诉她,她是他的珍宝,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存在。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原,在这片白桦林下,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这是一个纯粹到没有任何杂念的吻。 只有爱意在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却并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陆铮看着她水润迷离的眼睛,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是甜的。” 林夏楠脸颊滚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 一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两人走出了这辈子最甜的味道。 当赵家屯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时,陆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他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大衣,又把围巾重新系好,遮住了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 “到了。”陆铮恢复了那种冷峻的表情,只是眼神依旧温柔,“一会儿进村,跟紧我。这村里的狗凶。” 第196章 奇怪的村子 第196章奇怪的村子 陆铮的话音刚落,几声沉闷而凶狠的犬吠就从村口的积雪后头传了出来。 那不是家养土狗见生人的狂叫,而是带着一种警惕的低吼。 “跟紧。”陆铮反手握住林夏楠的手腕,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赵家屯到了。 这地方比林夏楠想象中还要破败些。 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分布在雪窝子里,不少院墙都塌了一半,用枯树枝和玉米杆子勉强围着。 大年三十的下午,按理说该是炊烟袅袅、鞭炮声碎的时候,可这村子里静得吓人。 风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发出类似呜咽的哨音。 林夏楠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 陆铮推开第一户人家的柴门。 “王婶,过年了,给您送点饺子。”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盘腿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正就着窗户那点光纳鞋底。 看见陆铮,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才挤出一点笑意,却也显得凄苦。 “是解放军同志啊……快,快进屋暖和。”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林夏楠跟着陆铮走了几户人家。 清一色的,全是五十多岁的女人。 有的在糊纸盒,有的在发呆,有的守着个冷灶台擦拭着什么。 屋里虽然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寂。 没有男人的旱烟味,没有孩子的嬉闹声,甚至连过年必贴的红春联,在这些人家里都少见。 林夏楠给她们量血压、听心肺。 这些大婶看她的眼神很木然,只有在看向陆铮时,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活气,像是看着自家的后辈,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林夏楠什么都没问。 她活了两辈子,太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这个道理。 这村子里的沉默太重,重得像是压着千斤的雪,随便一句话都可能引起雪崩。 陆铮站在路口,呼出一口白气,视线投向村子最西头的一间孤零零的小院。 那院子离群索居,背靠着一座荒山,周围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 “那是桂英婶家。”陆铮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他侧头看了林夏楠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前天雪大,压塌了她家半边屋顶,我们来修了一天。” 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迟疑:“这户人家,有什么特殊吗?” 陆铮抿了抿唇,把手里的药箱往上提了提:“她精神不太好。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我那天来,她把我当成她的儿子了,要是她说了什么不清醒的话,你别害怕。” “我不怕。”林夏楠握紧了他的手,“走吧。” 院门虚掩着,风吹得那两扇破木板“吱嘎”作响,像是在呜咽。 陆铮没急着进,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泥震落,又回身帮林夏楠拍了拍肩头的落雪。 院子里静得有些过分。 积雪没人扫,深一脚浅一脚的,只有一条被踩得实实在在的小路,直通屋门。 角落里的狗窝空荡荡的,一条大黄狗正蜷缩在屋檐下的破麻袋上,听见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嗓子里咕噜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奇怪的村子(第2/2页) “它老了。”陆铮看了一眼那狗,“也是在等。” 屋里没点灯。 那股子陈旧的、混合着发霉柴火的味道,随着掀开的棉门帘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一点余火,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投下几块暗红色的光斑。 炕上坐着个人影。 那是个极其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脑后。 她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飞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棉絮。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对着窗户纸上那一点透进来的微光发呆。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猛地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陆铮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药箱轻轻放下,然后迈步上前,站在了炕沿边。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大半光线,阴影笼罩下来,却并未让人觉得压迫,反而透着一种如山般的安稳。 “是……小光吗?” 老太太颤抖着问,声音嘶哑。 林夏楠下意识地看向陆铮。 陆铮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但他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视线与炕上的老太太齐平。 “哎。” 陆铮应了一声,“娘,是我。我回来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这一声“娘”,喊得自然流畅,仿佛他已经喊过千百遍,仿佛他真的是那个离家多年、终于归来的游子。 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直到触碰到陆铮带着寒气却宽厚的手掌。 “真的是小光……真的是我的小光啊……” 老太太眼里的浑浊瞬间化作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她死死抓着陆铮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的影子一样消散。 “怎么才回来啊……娘给你留的饺子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念着,手忙脚乱地要去掀炕头那床破旧的棉被,“娘给你捂着呢,在被窝里捂着呢……” “娘,我不饿。”陆铮按住她的手,“部队上有任务,刚忙完。这不,一完事儿我就跑回来看您了。” “任务……对,任务重要。保家卫国,那是大事。”老太太像是被安抚住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抓着陆铮的手依然没松劲儿。 她用那双昏花的眼睛,贪婪地描摹着陆铮的眉眼。 陆铮任由她看,甚至微微前倾身子,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瘦了……黑了……”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陆铮脸上被风雪吹红的皮肤,“这脸咋这么凉?冻坏了吧?” “不冷。”陆铮轻声哄着。 林夏楠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见过这样的陆铮。 卸下了所有的威严和冷厉,甚至卸下了那个名为“陆铮”的自我,甘愿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去填补一位疯癫母亲破碎的心。 第197章 我现在做饭可香了,我媳妇儿都 第197章我现在做饭可香了,我媳妇儿都爱吃。 这就是她爱的人。 外冷内热,深情入骨。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视线越过陆铮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面的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今天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围着陆铮给她系的那条灰色围巾,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眉眼温婉。 老太太愣住了。 她盯着林夏楠看了许久,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抓着陆铮的手猛地收紧,指着林夏楠,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小光啊……那……那是……” 陆铮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夏楠。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交汇。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暗示。 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默契。 陆铮转回身,刚要开口解释那是部队的军医,却被老太太抢了先。 “那是……我儿媳妇吗?” 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眼睛亮得像是回光返照的灯火,“你把她带回来了?” 陆铮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想骗老人,但这三个字,对于一个疯了的母亲来说,或许比任何药都管用。 可这也意味着,要委屈林夏楠。 哪怕是演戏,这名分也是大事。 陆铮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娘,她是……” “是。” 一道清脆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陆铮的解释。 林夏楠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摘下手套,她走到炕边,挨着陆铮蹲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老太太另外一只手。 “娘。” 林夏楠叫得脆生生的,大大方方,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态。 “我是您儿媳妇。小光带我回来过年了。” 陆铮猛地转头看她。 林夏楠侧过脸,冲他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狡黠和温柔。 老太太彻底呆住了。 她看看陆铮,又看看林夏楠,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了。 “哎!哎!好!好啊!” 老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着两人的手,把它们叠在一起,按在自己的心口窝上。 “真俊啊……这闺女真俊……配得上我家小光……好,好……” 老太太这一笑,脸上的沟壑都像是被熨平了几分。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大事,猛地松开两人的手,转身就开始在炕柜里翻腾。 那炕柜是老物件了,枣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茬子。 铜锁早就坏了,挂在上面当个摆设。 “娘,您找啥?”陆铮怕她摔着,赶紧虚扶着她的胳膊,“我不缺东西,啥都不缺。” “放哪了?放哪了?”老太太嘴里念叨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把那几件破旧的单衣拽出来,又去翻那个装着针头线脑的饼干盒子,甚至连枕头底下都摸索了一遍。 屋里本就乱,被她这一翻,更是像遭了贼。 林夏楠也凑过去:“娘,您跟我说,我帮您找。” 老太太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给你的……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不能少……规矩……这是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我现在做饭可香了,我媳妇儿都爱吃。(第2/2页) 林夏楠心头一震。 一个神志不清、连自己儿子死活都分不清的老人,竟然还记得给儿媳妇见面礼的规矩。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陆铮的喉眼眶有些发红。 他刚要开口劝阻,就见老太太突然眼睛一亮,把手伸进了炕席底下。 那炕席破了个大洞,底下垫着厚厚的稻草。 老太太枯瘦的手在稻草里掏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布包。 那红布不知放了多少个年头,颜色已经褪成了暗沉的铁锈红,边角也磨出了毛边,但被叠得方方正正,一丝褶皱都没有。 老太太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颤巍巍地把红布包递到林夏楠面前。 “拿着……给你的……” 林夏楠看了一眼陆铮。 陆铮微微颔首,示意她接下。 这种时候,顺着老人的意,比什么都强。 林夏楠双手接过那个红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她一层层揭开那块红布。 随着最后的一角掀开,一只银镯子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那不是什么工艺精湛的首饰,就是以前乡下最常见的老银镯子。 镯身有些发黑氧化,上面刻着的缠枝莲花纹也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分量。 这大概是这位母亲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当了。 也许在她清醒的时候,曾无数次摩挲着这只镯子,想着等儿子娶媳妇那天,亲手给儿媳妇戴上。 如今,她的儿子大概是没了,她疯了,但这镯子还在,这念想还在。 “戴上……快戴上……”老太太催促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林夏楠没有犹豫,直接就要戴上,陆铮的大手却伸了过来。 “我来。” 陆铮拿起那只银镯子,动作极其轻柔地套进林夏楠的手腕。 银镯子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好看……真好看……”老太太拍着手,笑得像个孩子,“小光媳妇……好看……” 林夏楠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只觉得这东西比千金还要重。 她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温软而坚定:“谢谢娘。我很喜欢,我会一直戴着的。”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笑了。 仿佛这一瞬间,她所有的苦难都被治愈了。 “饿了吧?”老太太挣扎着要下炕,“娘给你们做饭去……包饺子……对,过年要吃饺子……” “娘,您坐着。”陆铮按住她,“我们带了饺子来,我去给您煮。” “你会吗?”老太太怀疑地看着他,“你从小就不会烧火。” “学会了。”陆铮笑着说,“部队里教的。我现在做饭可香了,我媳妇儿都爱吃。是不是?”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那一声“媳妇儿”,喊得低沉缱绻。 林夏楠脸颊微热,配合地点头:“嗯,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靠回墙上,目光始终黏在两人身上,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但也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精神头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第198章 是不是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 第198章是不是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 她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好……好……回家了……都回家了……” 陆铮帮她把被子铺好,扶着她躺下。 “娘,您睡会儿。我和媳妇儿给您煮饺子去。”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却还抓着林夏楠的衣角不放。 直到林夏楠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哼起了摇篮曲,她才慢慢松开手,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里屋。 外间屋更冷。 陆铮没说话,撸起袖子就开始清理灶台。 他动作麻利地把那些陈年的积灰扫干净,又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进来。 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厚冰,林夏楠拿起旁边的铁勺用力敲碎,舀了几瓢冰碴子水倒进锅里。 “我来烧火。”陆铮蹲在灶坑前,划着火柴引燃了引火用的松针。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映红了他刚毅的侧脸。 林夏楠站在锅台边,把带来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也温暖了这间清冷破败的小屋。 林夏楠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怎么办?” 陆铮帮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只镯子,“一会儿咱们去趟村支部。这镯子,交给支书保管。” 林夏楠一愣:“交给支书?” “嗯。”陆铮解释道,“我前天来的时候就打听过,桂英婶这几年糊涂得越来越厉害,东西经常随手乱放,或者被村里的闲汉哄骗了去。放在她身上,反倒不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赵支书人正派,又是桂英婶的表亲。把镯子交给他,让他替婶子收着。等婶子哪天清醒了,或者真遇上什么急事儿需要钱,这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林夏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想得总是这么周全。 不仅仅是解决眼下的尴尬,更是为老人的将来做打算。 他不只是在演戏哄人,他是真的把这赵家屯的每一个老人都放在了心上。 “而且,”陆铮笑了笑,“支书有办法。要是婶子犯糊涂想起来找的话,他也会趁着给婶子送柴火的时候,悄悄把镯子放回那个炕席底下。婶子也只会以为自己记性不好,放错地方了。” 林夏楠忍不住也笑了:“战术迂回?” 陆铮一本正经地纠正:“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娘,吃饭了!” 陆铮端着饺子走进里屋,那一嗓子喊得自然又洪亮。 桂英婶其实没睡实。 听到动静,她一骨碌爬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陆铮和林夏楠的一瞬间,再次亮起了光彩。 “哎!吃饭!过年吃饭!” 一张破旧的小炕桌被支了起来。 老太太没动筷子,而是执拗地把那碗往他们面前推。 “你们吃……你们赶路累……娘不饿……” “我们吃过了。”陆铮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这是专门孝敬您的。您不吃,儿媳妇该不高兴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赶紧张嘴咬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是不是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第2/2页) “好吃……真香……”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光啊……” “哎。” “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一问,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陆铮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林夏楠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是最残忍的问题。 骗她,是给她希望,然后让她再次面对绝望;说实话,她现在这脆弱的精神状态,怕是根本承受不住。 陆铮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筷子,重新握住老太太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 “娘,部队还要打仗,还得保家卫国。我不走不行。” 老太太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手也垂了下来。 “但是,”陆铮话锋一转,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以后我和媳妇儿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立刻握紧她的手,重重地点头:“娘,以后我常来给您做饭,给您洗头,好不好?” 老太太盯着林夏楠看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好……好……”她拍了拍林夏楠的手背,“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吃完饺子,陆铮又帮老太太把窗户漏风的地方修补了一下,把水缸挑满,柴火劈好码齐。 林夏楠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贴在桂英婶干瘦的胸口。 心跳有些杂音,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力交瘁留下的病根。 她又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舌苔和指甲,心里有了数。 “娘,我给您留点药。”林夏楠从药箱里掏出两个棕色的小药瓶,放在炕头那个饼干盒子里,“这个白瓶的一天吃一片,那个红瓶的不舒服了再吃。” 桂英婶迷迷瞪瞪地点头,手还抓着林夏楠的袖口不放:“不走……住下……” 陆铮走过来,大手轻轻覆盖在老人的手背上,稍微用了点巧劲,把林夏楠的袖子解救出来。“娘,我和媳妇儿得回部队报到。过几天再来看您。” 或许是“部队”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威慑力,又或许是那句“过几天再来”给了盼头,桂英婶虽然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缩回了被窝。 “走吧。”陆铮低声说。 他们离开了桂英婶家,去了一趟村支书家里,把镯子留下,林夏楠又细细叮嘱了给桂英婶留下的药的用法和用量,这才开始返程。 天色擦黑,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气温降得更厉害了。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霜,世界静得只剩下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饺子送出去了,那只银镯子也妥善安置了。 可林夏楠心里却像坠了块铅,沉甸甸的,比来时的路还要难走。 她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个渐渐隐入暮色中的小村庄。 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在岁月长河里的孤舟。 “是不是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 第199章 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 第199章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 林夏楠点点头:“是不太正常,这些孤寡老人为什么大多是女性?她们一个家人都没有吗?还有桂英婶的儿子……是怎么回事?” 陆铮沉默了片刻才说:“1937年的时候,这个村子的青壮年,几乎都被征召入伍了。” 林夏楠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1937年。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她问。 “没有然后了。”陆铮低下头,看着她,“他们都牺牲在了上海和南京,一个都没有回来。” 林夏楠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桂英婶的丈夫,就在那批人里。”陆铮继续说道,“家乡沦陷之后,她带着5岁的儿子一路往南逃难,到了云南,1945年,那个叫小光的孩子在云南畹町也参了军。” “远征军。”林夏楠脱口而出。 “是。”陆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娃娃兵。十三岁,个子还没枪高。” 结局不用猜也知道。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的丛林里,成了那场伟大胜利背后,无数个无名墓碑中的一座。 “抗战胜利后,桂英婶一个人回来了。”陆铮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她一路要饭,从云南走回了这个赵家屯,守着那个破屋子,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只是回来以后,她的魂儿就丢了。有时候清醒,知道儿子没了;有时候糊涂,觉得儿子还在前线,马上就回来吃饺子。” 林夏楠眼眶酸胀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村子透着那样的死寂。 为什么那些大娘婶子看陆铮的眼神,那么亲切,又那么悲凉。 因为陆铮这身军装,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也是最大的痛。 “那她们……”林夏楠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都没有那个……待遇吗?” 陆铮看着林夏楠,摇了摇头。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成分论英雄。 那些英魂,虽然也是为了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但在这个年代的寒冬里,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只能沉默地隐入尘烟。 有些话,不能说透。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照顾她们的原因?”林夏楠问。 陆铮没否认。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这‘家’和‘国’里,也包括她们。” 陆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坚定。 “我现在能做的不多,但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让这些英雄的遗孀饿死冻死。” 林夏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风雪中,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在这个非黑即白、人人自危的年代,他心里却装着一杆秤。 这杆秤不称成分,只称良心。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铁骨。 “陆铮。”林夏楠突然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冰冷的军大衣扣子上,眼泪无声地渗进布料里。 “怎么了?”陆铮有些慌乱,抬手想去擦她的脸,“吓着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第2/2页) “没有。”林夏楠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 这辈子能遇上这么好的陆铮,一定是老天爷看她上辈子太苦,特意补偿给她的。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些。 风依旧在刮,像要把这荒原上的最后一丝热气都卷走。 但林夏楠的手被揣在陆铮的大衣兜里,那里面像是个恒温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令人心安的热度。 远远的,红光农场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原本黑漆漆的院落,此刻却亮着一盏昏黄却坚定的灯。 那灯光穿透了漫天飞雪,像是在茫茫大海上给归航的船只点亮的一座灯塔。 “电来了。”林夏楠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陆铮看着那点光,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小张这手艺还行,没白练。” 两人走到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还有李大国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在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这股子热乎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陆铮停下脚步,把林夏楠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细致地帮她把围巾整理好,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进去吧。” “嗯。”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像是长了腿一样,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那是猪肉炖粉条特有的醇厚,混着大葱爆锅的焦香,还有午餐肉那股子油脂的诱惑。 “连长!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小张正蹲在发电机旁边擦手上的机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笑得只剩下一口大白牙:“怎么样?我就说能修好!这灯泡子亮不亮?咱不用摸黑过年了!” “亮。”陆铮难得夸了一句,“记你一功。” 屋里,李大国正围着那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勺,站在一口大铁锅前挥斥方遒。 “哎呦我的亲娘咧,这肉炖得,神仙闻了都得跳墙!”李大国看见两人进来,立马扯着嗓子喊,“快快快!上桌!饺子刚出锅,热乎着呢!” 原本简陋的小厨房,此刻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那张缺了腿的方桌被垫平了,上面铺了一张干净的旧报纸。 几个搪瓷缸子、几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桌子中间,是一盆冒着尖儿的白胖饺子,旁边是一大盆色泽红亮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里面还奢侈地切了厚厚一层的午餐肉片。 最显眼的,是桌角放着的两瓶二锅头,还有一捧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顶级的盛宴。 “坐。”陆铮拉开椅子,让林夏楠坐在离炉子最近、最暖和的位置。 他自己则坐在了风口的那一侧,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第200章 连长,您这手咋了? 第200章连长,您这手咋了? “来来来,满上满上!”李大国兴奋地给每个人倒酒,“今儿个过年,连长特批,咱不醉不归……哦不对,是小酌!” 白酒入杯,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陆铮端起酒杯,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他。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李大国、小张,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的战士。 最后,视线落在了身边的林夏楠身上。 灯光下,她的脸颊被炉火映得粉扑扑的,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大家辛苦了。红光农场条件苦,任务重。你们守着粮库,没叫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次链子。你们都是好样的。” 小张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 “这第一杯酒,”陆铮举杯,“敬咱们身后的祖国,敬咱们身上的军装。只要咱们在,这粮仓就在,这阵地就在。” “敬祖国!” 几个搪瓷缸子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辣的二锅头顺着喉咙滚下去,烧起一团火,把一路的风雪寒气都逼退了。 “吃菜吃菜!别光顾着煽情!”李大国咋呼着,一筷子夹起一大块沾满汤汁的午餐肉,精准地投放到林夏楠的碗里,“嫂子,这第一块肉必须归你!要不是你带来的这些好东西,咱们今晚只能啃咸菜疙瘩了!” “谢谢大国。”林夏楠笑着接下。 陆铮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筷子,在饺子盆里翻找了一下。 然后,那个他在包饺子时特意捏的、独一无二的“小兔子”饺子,被稳稳地夹到了林夏楠的碗里,正好压在那块午餐肉上。 李大国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连……连长?”李大国指着那个造型别致的饺子,一脸的不可置信,“您这……这也太明显了吧?这就是您说的哄小孩?” 陆铮面不改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李大国立马怂了,转头冲小张挤眉弄眼,“看见没?这就叫‘偏爱’!学着点,以后找媳妇用得着!” 一桌子人都哄笑起来。 林夏楠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还带着两只小耳朵的面兔子,心里觉得甜滋滋的。 她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肉多菜少,一咬流油,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吗?”陆铮侧过头,低声问。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充满了期待。 “好吃。”林夏楠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陆铮的手指微僵,随即反手握住,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也不知是因为那烧得通红的炉火,还是那两瓶见了底的二锅头。 李大国是个话篓子,几杯酒下肚,舌头就开始打结,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他站在凳子上,一只脚踩着边缘,手里挥舞着筷子,正跟小张比划当年他怎么一个人干翻三个老兵的光辉历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连长,您这手咋了?(第2/2页) “我跟你们说……嗝!那时候,那几个老兵看我不顺眼,非要跟我练练……我当时就这么……这么一个扫堂腿……” 小张听得直翻白眼,嘴里嚼着粉条含糊不清地拆台:“得了呗,上次你还说是过肩摔,怎么今儿个又变扫堂腿了?我看你是被老兵给摔懵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 在这喧闹的氛围里,陆铮却显得格外安静。 林夏楠面前的碗里堆得全是吃的。 都是陆铮夹的。 都是陆铮用左手夹的。 起初大家都没注意,毕竟都在抢肉吃。 可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伙儿的动作慢下来了,这异常就显得格外扎眼。 “哎?”坐在对面的小张眼尖,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连长,您这手咋了?咋改用左手吃饭了?” 这话一出,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铮的手上。 平时陆铮吃饭那是风卷残云,右手筷子使得飞起,今天却显得格外“斯文”,甚至有点笨拙。 陆铮面不改色:“练练左手协调性。战场上万一右手废了,左手还得能拿枪。” 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实在是高!”李大国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这就叫居安思危!时刻准备着!” 大家也开始纷纷学陆铮,试着用左手夹菜。 林夏楠咬着嘴唇,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男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她在桌底下轻轻挠了挠陆铮的掌心,算是对他这个蹩脚理由的“惩罚”。 陆铮身形僵了一下,他没看林夏楠,只是握着她的力度稍微紧了紧,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种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林夏楠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 这顿饭吃得既热闹又旖旎。 那两瓶二锅头见了底,桌上的残羹冷炙里还透着年夜饭特有的余香。 李大国是个顶有眼力见的人精。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在陆铮和林夏楠之间那个几乎要拉丝的氛围里转了一圈,立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了行了!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李大国咋咋呼呼地站起来,顺手薅起还在那儿啃骨头的小张,“走走走,回咱们屋打扑克去!今儿个除夕,必须决战到天亮,谁先趴下谁是孙子!” 这个年代的基层,扑克几乎是唯一的娱乐方式,部队有纪律要求,只有节假日可以适当放松玩一玩,大家早就憋坏了,一听说打扑克,立刻拍手叫好,相互推搡着往外走。 “连长,嫂子,那我们就撤了啊!这屋里剩下的……咳咳,那一盆碗筷,明早我们来刷!您二位千万别动手!千万别动!” 李大国临出门前,还极其贴心地把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给带得严严实实,甚至能听到他在外面踹了一脚门框,确认关紧了才离开。 喧闹声随着脚步声远去,被风雪一卷,散了个干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201章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这些话 第201章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这些话的人。 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夏楠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个装着热水的搪瓷缸子,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陆铮站了起来。 “冷不冷?”他问。 “还行,刚喝了酒,身上热乎着呢。”林夏楠抬起头。 陆铮没说话,转身走到角落的煤堆旁,用铁簸箕铲了满满一簸箕无烟炭。 那是他特意挑出来的,耐烧,还没味儿。 “我去给你那屋添点炭。”陆铮拎着簸箕,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林夏楠,“这屋味儿大,走,回你那屋守岁。” 陆铮把炭倒进火盆里,用火钩子熟练地拨弄着,直到火苗重新蹿起来,舔舐着黑色的炭块,释放出橘红色的暖光。 他又去检查了窗户缝,确认没有松动,这才转过身来。 林夏楠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灯光昏暗,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林夏楠对面。 距离很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手伸出来。”陆铮突然开口。 林夏楠以为他还想牵手,微笑着伸出手去,没想到他却一把将她的手翻了过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查看她的指尖。 之前的伤已经结痂脱落,但那几道痕迹依然显得有些刺眼。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指甲盖虽然长好了一半,但边缘仍旧有些不平整。 陆铮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肉。 有点痒,又有点酥麻。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前天你来的时候我就想看了,还疼吗?”陆铮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情绪,在这静谧的除夕夜里,听得人耳根子发软。 “早好了。”林夏楠晃了晃手指,语气轻快,“我是医生,自己心里有数。这点小伤,连疤都不会留。”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几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过了许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胆子是真大。”他低声呢喃。 林夏楠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场景。 那时候,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这个男人却黑着一张脸,当着其他战士的面,把她训得狗血淋头。 “陆连长。”林夏楠反手勾住他的手指,仰起头,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说到这个,我还记着仇呢。那天晚上,你可是凶得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我留,吼得嗓子都劈了。” 陆铮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林夏楠看不懂的暗流。 “记仇?”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觉得我凶?” “难道不凶吗?”林夏楠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喊你陆阎王、陆魔鬼吗?” 陆铮捏紧了她的手。 “林夏楠。”他叫她的全名,“那天晚上,我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 林夏楠一愣:“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这些话的人。(第2/2页) 把人训得跟孙子似的,还叫留面子? 陆铮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换作是现在,换作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今天,你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更凶。” 林夏楠眨了眨眼,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嘴上却不肯服软,“比如呢?还要罚我写检查?还是关禁闭?” 陆铮看着她那副有些挑衅、又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小模样,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 那只扣住她手腕的大手突然松了力道,转而顺着她的掌心向上滑。 他牵起她的手,闭上眼,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她的指尖上。 他的唇很烫,贴在她微凉的指尖,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林夏楠的心尖上。 一下。 两下。 他吻过她食指上新长出的粉嫩指甲,吻过掌心里那些已经愈合的划痕。 每一处曾经受过的伤,都被他用这种方式重新标记。 林夏楠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不容逃离。 “夏楠。” 陆铮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凶”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全是让人溺毙的深情与后怕。 “答应我,以后无论身处什么环境,一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逞能,不冒险,好吗?” 林夏楠眼眶有些发热,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 “好,我答应你。” 屋里的热气熏得玻璃窗上全是水珠,顺着窗棂一道道往下淌,像是在这除夕夜里流下的喜悦泪水。 两人沉默着依偎在一起。 “陆铮。” “嗯。”陆铮的手覆上她的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头发。 “我刚才一直在想桂英婶。”林夏楠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厚重的军裤布料传进陆铮的耳朵里。 陆铮的手指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抚摸的动作,只是力道更轻柔了些:“想什么?” “想那个没回来的小光,想赵家屯那些孤寡老人。”林夏楠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里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也想我的父母。” 在这个偏远苦寒的农场,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这些话的人。 “我经常会想,在生命最后一刻,在那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在想什么?会想家吗?会想那个刚出生就被留下的我吗?” “可是今天,看到桂英婶的样子,我竟然又替他们感到欣慰。” 陆铮低着头,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她。 “欣慰?” “嗯。”林夏楠点点头,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异常明亮,“因为他们牺牲的时候,仍然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对于那一代军人来说,能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甚至哪怕是牺牲在同一片焦土上,或许已经是命运给予的最大的慈悲。 比起桂英婶这种漫长而绝望的等待,那种惨烈的“在一起”,竟然成了一种凄美的圆满。 第202章 我们不聊死的话题,我们聊活的 第202章我们不聊死的话题,我们聊活的话题。 陆铮把林夏楠搂在怀里。 他的目光越过昏黄的灯火,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们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为了你,为了这屋里的炉火,为了咱们刚才吃的那顿饺子。”陆铮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因为穿上这身军装,上了战场,他们就不能退了。一旦退了,身后就是你。” “就像桂英婶的丈夫、儿子一样。他们走上战场,不是为了当英雄,是因为背后是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 陆铮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而缱绻:“夏楠,如果有一天我也上了战场。只要想到身后站着的是你,我就一步都不会退。死都不会。” 林夏楠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陆铮,我们也是军人,入伍那天宣过誓。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牺牲自己,才能完成任务,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她看不见陆铮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陆铮的手掌缓缓上移,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湿意。 “夏楠,你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我的爱人。如果真到了那一刻,那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荣耀。作为战友,我为你骄傲;作为爱人……” “我会心如刀绞,但我绝不阻拦。”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看他。 “同样,”陆铮的声音低了下来,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如果有一天,我面临这样的选择,希望你也理解我。”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会理解。” 陆铮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你替我活着。”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去捂他的嘴。 陆铮却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听我说完。就像桂英婶,我相信,她的丈夫和儿子一定也很欣慰。因为她还活着。” 他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她还活着,他们就还在。只要你活着,我就还在。” 林夏楠心中甜蜜与酸涩交杂。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那个人就永远活着。 “好。”林夏楠反手扣住他的十指,“同样,只要你活着,我就还在。” 沉默了许久,陆铮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今天可是除夕。”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刻意的抱怨,“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的除夕,一定要说这么伤感的话题吗?” 林夏楠笑了起来:“没关系啊,反正我们还会一起过很多个除夕,明年就不说这些了。” “今年也不许说了。”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林夏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过八点,想到还有很久才到十二点,还能和他在一起待很久,心里就觉得很开心。 陆铮又拉了一下椅子,离她更近了:“我们不聊死的话题,我们聊活的话题。” “活?” 陆铮抓着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侧面。 指尖下的皮肤滚烫,那是大动脉跳动的地方。 咚、咚、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我们不聊死的话题,我们聊活的话题。(第2/2页) 强劲有力。 “感觉到了吗?”陆铮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股电流般的酥麻。 林夏楠脸颊有些发热,指尖微微蜷缩:“感觉到了……脉搏。” “这是什么地方?”陆铮问。 “颈动脉窦,怎么了,陆连长在考我?”林夏楠半开玩笑地说。 陆铮却没有笑,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没错,颈动脉窦,人体最脆弱的供血枢纽。如果遇到危险,坏人,或是敌人……”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带着她的手指往下按压。 “别用蛮力。用巧劲。” 他引导着她的拇指,精准地卡在喉结旁开两指的位置。 “这里,向后上方45度角推压。只要三公斤的力,就能让人在五秒内眩晕,十秒内休克。” 林夏楠明白了过来,收起笑容,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来,试一下。”陆铮扬起下巴,把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面前,“用力。” 林夏楠的手指搭在他喉结旁,指尖下是他强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腹发麻。 “我……我下不去手。” “林夏楠,看着我。”陆铮仰头看着她,“你记住,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但在那一刻之前,它首先得能保住你自己的命。” “位置找准了,别用蛮力。”陆铮调整着她的手势,大拇指顶住那个点,“借力打力,向后上方推。来,对我试一次。别怕伤着我,你那点力气,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拇指发力,按照他教的角度狠狠推了上去。 “唔……” 陆铮闷哼一声,眉头瞬间皱紧,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僵直,那是迷走神经受到刺激后的生理反应。 但他没有躲,硬生生地受住了这一击,甚至还用眼神鼓励她继续。 大概持续了三秒,林夏楠猛地松开手,心疼地去揉他的脖子:“怎么样?晕不晕?” 陆铮缓了一口气,脸色恢复如常,满意地笑着:“做得很好。刚才那一下,如果是普通人,已经出现黑视了。记住这个手感,刻进骨子里。” 林夏楠点点头,手指依然虚虚地悬在半空,似乎在回味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感。 陆铮站起身,脱掉厚重的军大衣。 “怎么了,热了吗?”林夏楠问。 陆铮没说话,而是继续解开里面的衣服。 “颈动脉窦只是最基础的。”陆铮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她,眼神变得幽深,“那是为了让你逃跑。但如果在野外,在更狭窄的空间,或者对方也是练家子,你根本没有机会去够他的脖子,怎么办?” 林夏楠想了想:“攻击他的腿?或者眼睛?” “有效,但不够快。”陆铮摇摇头。 “夏楠,你是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体哪里最脆弱。” 陆铮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搭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轻轻一挑。 扣子解开了。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林夏楠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这……这是要干什么? 第203章 你的犹豫,就是给敌人杀你的机 第203章你的犹豫,就是给敌人杀你的机会。 虽然两人已经确定了关系,甚至连那样亲密的话都说过了,但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动作简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的撩拨。 随着衬衫下摆被扯出裤腰,大片蜜色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具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躯体。 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但并不死板,而是每一块都蕴含着爆发力。 胸口和腹部横亘着几道陈旧的伤疤,那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勋章。 林夏楠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炉火燎着了,视线想躲,却又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挪不开。 “陆铮,你……” “别想歪了。”陆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隔着衣服,你摸不准骨缝。” 他抓起林夏楠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上。 掌心下的触感滚烫、坚硬,又带着弹性的韧劲。 林夏楠的手指颤了一下,想要缩回,却被陆铮的大手死死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新兵连时那熟悉的教官威严又回来了,“摸到了吗?这里。” 他引导着她的手指,在胸肌下方的肋骨间游走。 “这是第三肋骨,这是第四肋骨。”陆铮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呼吸喷洒在她的发旋上,“中间这个缝隙,直通哪里?”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医生模式”,忽略那让人面红耳赤的肌肤相亲。 “左……心室前壁。”她声音有些发紧。 “对。”陆铮赞许地点头,“如果手里有匕首,刀刃向上,倾斜四十五度,从这个缝隙刺进去。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要角度对了,刀身就能直接切断心肌纤维。” 他松开按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持刀上捅的动作。 动作凌厉,快如闪电。 “记住这个角度了吗?” 林夏楠点点头。 陆铮再次抓起她的手,按回那个位置:“如果是野外,如果你手里没有匕首,甚至连根树枝都没有,怎么办?” “用手?”林夏楠试探着问。 “用这里。”陆铮捏住她的大拇指,将指关节弯曲突起,“或者是食指的第二指节。” 他把她的手摆成一个特殊的攻击姿势——“凤眼拳”。 “把你的力量集中在这一个点上。”陆铮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悸,“对着这个肋骨缝隙,在这个位置,用全身的力气,瞬间爆发撞击。” “这能行吗?”林夏楠有些怀疑,“肋骨很硬,我有那么大力气?” “不需要打断肋骨。”陆铮解释道,“这种高频、透点的震荡,会直接传导到心脏。这叫‘心震荡’。运气好的话,能造成对方瞬间的心室颤动,导致昏厥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林夏楠懂。 致死。 林夏楠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她掌心之下,那颗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 “陆铮……”她声音有些发飘,“你这是在教我杀人。” “我是在教你自保。”陆铮眼神一暗,握着她的手腕猛地收紧,“林夏楠,你给我记住了。如果有一天到了必须动刀子的时候,千万别犹豫。你的犹豫,就是给敌人杀你的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你的犹豫,就是给敌人杀你的机会。(第2/2页) 林夏楠再次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废话,转身把椅子踢开,腾出一小块空地。 “好。接下来教你卸关节。”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炉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狭小的土坯房里,充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手给我。” “腿抬高。” “腰沉下去,贴紧我。” 陆铮像是要把自己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换来的保命绝活,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脑子里。 他教得极细,也极“过分”。 为了演示“背后被抱住如何反制”,他从身后紧紧箍住林夏楠的腰。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的敏感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如果敌人这样抱住你,”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欲,“别慌,别硬挣。你的力气肯定没他大。” “那……怎么办?”林夏楠的声音都在抖,整个人像是被火烤着。 “这里。” 陆铮的大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向后伸去。 “男人的弱点,除了脖子和心脏,还有这儿。”他抓着她的手,停在了他大腿根部极其危险的位置,只差分毫就要碰到那处禁地。 林夏楠吓了一跳,触电般地想缩回手:“陆铮!” “别动!”陆铮按住她的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紧绷,“战场上没有流氓,只有生死。记住这个位置,不管是抓、捏、还是踢,只要能让他疼,你就赢了。” 他虽然说着正经话,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怀里的姑娘软得像一滩水,身上那股子少女特有的体香,正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忍的很辛苦,但必须忍着。 不仅要忍,还要一遍遍地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靶子。 “再来。”陆铮松开手,声音有些哑,“这次用脚后跟,踩我的脚背。用力!” …… 林夏楠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陆铮。 他衬衫扣子全解开了,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滑落,流过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最后没入皮带边缘。 这种充满野性的男性荷尔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陆铮,你流了好多汗。”林夏楠伸手想去擦。 陆铮偏头躲开,抓住她的手腕:“别乱摸。” 林夏楠脸一红,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让的……” “那是在教你格斗术。”陆铮咬牙切齿地纠正,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拉近,重新摆好姿势,“最后教你一招,锁喉。” 这一招,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林夏楠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身体紧紧贴着他。 第204章 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第204章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收紧手臂。”陆铮命令道,“利用杠杆原理,压迫我的气管。” 林夏楠稍微用了点力。 陆铮没有反抗,任由那种窒息感袭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是那么鲜活,那么美好。 他真想把她揉进骨血里,走哪儿带哪儿。 林夏楠松开手臂,却并没有放开他。 陆铮摸了摸她的脸颊:“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绝境,记住,别管什么招式,只要能活下来,怎么都行。学会了吗?” “学会了。”林夏楠说 “学会了就好,记得自己要练,”陆铮的大手在她背上轻抚,“以后到了野外,别怕。这些招数,哪怕你只记得一招,也能保命。” “什么野外?”林夏楠问。 “没什么。”陆铮松开手,转过身,开始扣扣子,“不管是在卫生队,还是以后可能去别的地方,多学点没坏处。” 他开始穿衣服。 刚才那是赤裸裸的荷尔蒙暴击,现在却变成了另一种禁欲的诱惑。 他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扣上纽扣。 先是遮住那腹肌上狰狞的伤疤,再是胸口那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最后一直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风纪扣。 那股子野性被严丝合缝地关进了军装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峻、克制、一丝不苟的陆铮。 他回过头,发现林夏楠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笑了起来:“在看什么?” 林夏楠脸一热,却没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看你。” 陆铮低笑一声,走过来,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林夏楠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跟你学的。”林夏楠揉了揉额头。 陆铮低笑一声,又摸了摸她的脸。 “夏楠。”他唤她的名字,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而郑重,“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们是这样的关系。”陆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格斗术,从来都是针对男兵,没有针对女兵的教学,即使是上一线的野战卫生员、通讯员,也只会教她们一些简单易上手的动作,那些贴身的、狠辣的、甚至有些‘下流’但最管用的保命招,没法教,也不能教。”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因为是你,因为我们是这样亲密的关系,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把这些全部教给你。” 林夏楠眼眶微热,却故意扬起下巴:“确定没有夹带私心?” 陆铮看着她这副灵动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检讨。”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滚烫的热度钻进她的耳朵里。 “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很多。”陆铮诚实地改口,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抱着你的时候,我想的确实不仅仅是教学。林夏楠同志,面对你,我的思想觉悟总是容易滑坡。” 林夏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抱住了他。 陆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了。” “这么快?”林夏楠惊讶地看向墙上的挂钟。 刚才只顾着学那些“杀人技”,时间竟然过得飞快。 这一夜,外面风雪交加,屋内炉火正旺。 外面安安静静,丝毫感觉不到过年的氛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岁岁平安,年年有你(第2/2页) 陆铮说:“可惜不能放鞭炮,粮库周围,屋子外禁止明火。” “没有关系呀,那样反而太吵闹了,这样就咱们俩,安安静静地一起守岁,我觉得很幸福。”林夏楠笑着说。 陆铮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大衣裹住。 “夏楠。” “嗯。” “许个愿吧。” 林夏楠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的:“唯物主义战士也许愿吗?” 陆铮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温柔的湖水。 “唯有你是例外。” “好。”林夏楠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那我就勉为其难,带坏一下陆连长。” 她转过身,面对着窗外茫茫的雪夜,双手合十,轻轻闭上了眼睛。 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虔诚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秒针走过最后一格。 当分针和时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合时,远处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着漫天风雪,听得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宣告了新的一年到来。 林夏楠转过身,仰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陆铮依旧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许了什么?”陆铮低声问。 “不告诉你。”林夏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规矩。” 陆铮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封建迷信。” “那你呢?”林夏楠反问,“你也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陆铮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一句誓言。 “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林夏楠眼眶一热,踮起脚尖,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铮。” “嗯?” “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 炉火噼啪作响,墙上的时钟走过了十二点一刻。 “困不困?”陆铮低头看她。 林夏楠摇摇头:“不困,精神着呢。” 刚学了一晚上的“杀人技”,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哪能睡得着。 陆铮松开她,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他拉过林夏楠的手腕。 “这个给你,新年礼物。” 借着昏黄的灯光,林夏楠看清了躺在他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表盘有些磨损,表带是深褐色的牛皮,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养得极好,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夏楠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新兵连集训的时候,每次紧急集合,每次拉练计时,陆铮都会低头看这块表。 “这不是你一直戴着的吗?”林夏楠惊讶地抬头,“怎么给我这个?” 在这个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那就是“三转一响”里的顶配,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更别提这块表明显跟着陆铮有些年头了,意义非凡。 第205章 只要是你教的,多苦我都学 第205章只要是你教的,多苦我都学 “我现在用不上。”陆铮语气淡淡的,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在这里守粮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抬头看太阳就知道几点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块带有他体温的手表,郑重地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表带有点长,陆铮早就想到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皮带上多打了一个孔。 扣上之后,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贴着脉搏,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这东西现在,对你比较有用。”陆铮握着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那微凉的表盘。 林夏楠有些不解:“我在卫生队也就是按时上下班,看个挂钟就行了,哪用得上这么好的表?” 陆铮的眼神暗了暗。 “夏楠,听好了。这块表,不仅仅是用来给你看几点吃饭的。” 他抬起她的手腕,指着表盘上的时针。 “如果在野外迷路了,没有指南针,这块表就是你的眼睛。” 陆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面对着窗户的方向,虽然外面漆黑一片,但他讲得极其认真。 “把表平放,时针指向太阳的方向。这时候,时针和表盘上‘12’点刻度之间的夹角,它的角平分线所指的方向,就是南方。”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是野外生存技能。 “南半球相反?”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那是北半球的算法。”陆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有,如果在夜里,或者阴天看不见太阳怎么办?” 林夏楠摇摇头。 “这块表的秒针走动声音很稳。”陆铮把手表贴到她耳边,“如果需要在黑暗中计算距离,比如判断雷声距离,或者敌人的脚步声距离,默数秒针的节奏。声音在空气中传播速度大约是每秒340米。看到闪电后,数三秒听到雷声,雷击点就在一公里外。”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铮:“你……今天教我的东西,好奇怪。” 陆铮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有什么奇怪的,都是保命的技能,你是军医,以后万一跟着部队拉练,这些都能让你少吃点苦头。技多不压身,不是吗?” 林夏楠抿了抿嘴。 “好,我记住了。”她摸着手腕上的表,“时针指太阳,角平分线指南方。听声辨位,三秒一公里。” 陆铮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样子,心里那种酸涩感更重了。 他再次将她搂在怀里。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 “这块表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你戴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林夏楠脸颊微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林夏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刚才精神高度紧绷,这会儿那股兴奋劲儿一过,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困了?”陆铮问。 林夏楠点点头,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陆铮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了两步,轻轻放在床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只要是你教的,多苦我都学(第2/2页) 林夏楠脱掉外衣,顺势滚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陆铮坐在床边,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确保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陆铮。”林夏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软糯糯的。 “嗯?” “我这次任务是两周。”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被沿上画着圈,“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陆铮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帮她理顺枕边的乱发:“我知道。” “还有十天,我就要回卫生队了。”林夏楠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线,轻轻勒着心脏,“下次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天。 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这时间短得就像眨眼一瞬间。 陆铮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软东西撞了一下。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十天。”陆铮盯着她的眼睛,“够了。” 林夏楠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够了?” 难道是说……相处的时间够了? 这也太无情了吧! 看着小姑娘瞬间垮下去的小脸,陆铮低笑一声,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想什么呢。”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得带着点危险的磁性,“我是说,十天时间,足够我把你特训出来了。” “特……特训?”林夏楠瞪大了眼睛,“像刚才那样?” “刚才那是入门。”陆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严师般的认真,却又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负重越野、战地急救、野外生存、反侦察技巧……我会把我在野战部队学到的所有保命本事,一样一样全教给你。” 林夏楠傻眼了:“五点?大过年的?” “敌人不会因为过年就不开枪。”陆铮驳回抗议,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是军医,以后遇到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我不希望下次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靠运气。” 既然她要向上走,他就给她装上最锋利的爪牙。 林夏楠看着陆铮严肃的表情,心里那种被“魔鬼教官”支配的恐惧感还没升起来,就被另一股暖流冲散了。 她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好。”林夏楠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我学。只要是你教的,多苦我都学。” 陆铮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一软。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窝里,然后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 “睡吧。”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明早让你睡个懒觉。” “真的?”林夏楠惊喜道。 “假的。”陆铮勾唇一笑,“五点半,晚半小时。” 林夏楠:“……” 这男人,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第206章 你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事吗? 第206章你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事吗? 她气呼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我睡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接着,灯被拉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炉火微弱的光芒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林夏楠以为陆铮走了,刚想翻身看看,却感觉身上一沉。 隔着厚厚的棉被,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就像哄孩子睡觉那样。 “你睡着了我再走。”陆铮的声音就在耳边,“睡吧。”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简陋的土坯房里,林夏楠却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过得最温暖的一个除夕。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红光农场的起床号还没吹响。 “林夏楠,起床!” 一道冷硬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林夏楠的美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陆铮穿着军装,腰扎皮带,精神抖擞地站在床前,手里还拿着一块秒表。 “五点三十一分。”陆铮面无表情地报时,“你迟到了一分钟。负重五公斤,绕场跑两圈,现在开始。” 林夏楠:“???” 不是,这人来真的啊?! …… 接下来的日子,红光农场的战士们算是开了眼了。 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陆铮带着嫂子在雪地里跑步。 那可不是慢跑,是实打实的负重越野跑。 嫂子背着个旧军用挎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陆铮就在旁边跟着,不催也不骂,但只要嫂子脚步一慢,他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就会扫过来。 白天,除了必须要处理的公务,陆铮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林夏楠身上。 粮库后面的小树林成了他们的训练场。 “假想敌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五十米,掩体是一棵枯树,你怎么做?” “判断风向,寻找射击死角,z字形走位接近……” “错!”陆铮毫不留情地打断,“你是卫生员,第一反应是隐蔽!只有活下来才能救人!再来!” 林夏楠被训得灰头土脸,却没有喊过一声苦。 她咬着牙,一次次在雪地里翻滚,一次次练习怎么在高速奔跑中给伤员止血包扎,一次次被陆铮毫不留情地放倒在地,然后爬起来继续。 李大国和小张看得直咋舌。 “乖乖,这俩人是在谈对象吗?我咋看不懂了呢?”李大国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嗑瓜子一边感叹,“这哪是疼媳妇,这是练兵呢吧?” 小张却若有所思:“你不懂。连长看嫂子的眼神,那是真的疼。你看嫂子摔倒的时候,连长的手都伸出一半了,硬是忍住没去扶。” 确实。 每一次林夏楠摔倒,陆铮的心都跟着颤一下。 但他不能扶。 战场上没人会扶她。 只有让她学会怎么摔得轻、怎么爬得快,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 林夏楠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里面的衬衣,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陆铮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你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事吗?(第2/2页) “今天表现不错。”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剥开皮递到她嘴边,“奖励。” 林夏楠累得没力气说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红薯肉在嘴里化开,一直暖到了胃里。 “陆铮。”她咽下红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是不是挺笨的?” 刚才练习反侦察潜伏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动,被陆铮抓了好几次现行。 陆铮抬手擦掉她脸上蹭的一块黑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笨。”他说,“比我带过的很多兵都要强。” 这是实话。 这姑娘身上有一股子韧劲,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求生欲。 她学东西很快,尤其是那些关于人体弱点和急救的知识,往往一点就透。 “真的?”林夏楠眼睛亮了亮。 “真的。”陆铮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上来,背你回去。” 林夏楠也没矫情,直接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铮。” “嗯?” “你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事吗?” 陆铮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说,“就是想让你变强点,省得以后被人欺负了还要哭鼻子。” “瞎说。”林夏楠在他耳边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哭鼻子。” 陆铮笑了笑,没有反驳。 “抓紧了。”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在雪地上跑了起来,“回家吃饭!” 林夏楠惊呼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笑声洒了一路。 在这片茫茫雪原上,在这段短暂而珍贵的时光里,爱意与成长交织,如同那燃烧的炉火,越烧越旺。 …… 吃完饭,林夏楠烧了水,端进房间里,把毛巾浸透,拧得半干。 热毛巾擦过脖颈和腋下,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汗渍,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毛孔舒张开来,整个人都轻了几两。 擦完身子,换好衣服,她对着那盆脏水犯了愁。 头发也脏了。 练习反侦察潜伏的时候,发梢扫过雪地下的烂泥,这会儿干结成块,硬邦邦地坠在脑后,混着汗味和雪沫子,难受得很。 林夏楠叹了口气,端着盆来到厨房,把脏水泼进泔水桶,转身又往锅里舀了几瓢凉水,打算再烧一锅。 “哗啦——” 水刚倒进去,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铮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刚在院子里劈完明早用的柴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训服,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和木屑味。 “怎么又烧水?”陆铮看了一眼锅里。 “想洗个头。”林夏楠把灶坑里的火拨旺了些。 陆铮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火钩子。 “进屋等着。” 林夏楠一愣:“水还没开呢。” “我来烧。”陆铮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推,“这儿冷,刚擦完身子别受风。把脸盆架支好,找块干毛巾。” 林夏楠抿嘴一笑,也没矫情,转身回了房间。 第207章 你喜欢我留长发还是短发? 第207章你喜欢我留长发还是短发? 十分钟后。 陆铮端着满满一盆兑好的热水进来了。 他把搪瓷脸盆放在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又拿出一块淡黄色的硫磺皂。 “过来。” 林夏楠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在脸盆架前坐下,弯下腰,将脑袋探向水盆。 这一低头,雪白修长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男人面前。 陆铮看着那截修长的脖颈。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掐着这里,教她如何一招制敌。 此刻,他伸出手,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缓缓向下压。 温热的水流漫过头皮,瞬间包裹了所有的感官。 陆铮的手指粗糙,但在发丝间穿梭时,那种摩擦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打湿了头发,抹上硫磺皂,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 十指张开,力度适中地按压着头皮上的穴位。 “力道行吗?”陆铮低声问。 声音就在头顶上方,混着水声,显得有些闷。 “嗯……舒服。”林夏楠舒服地哼哼了一声,和他说笑道,“难怪之前说要转业呢,看来,是知道自己转业了也不愁没饭吃呀。” 陆铮轻笑一声,手下的动作没停:“转业去理发店?那估计没人敢来。” “为什么?” “也只有你不嫌弃我这手艺了。” 林夏楠“噗嗤”一声笑了,泡沫溅到了鼻尖上。 陆铮停下动作,用大拇指轻轻揩去那点泡沫。 “闭眼,冲水了。” 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带走了泡沫和污垢。 反复冲洗了三遍,直到水变得清澈。 陆铮拿过干毛巾,包住她的湿发,并没有急着让她起来,而是隔着毛巾,细致地帮她擦拭着发梢的水珠。 林夏楠直起腰,脸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擦到头发半干,陆铮将毛巾挂在一旁,接着把炭火盆拿近了些。 他在她身边蹲下,极其耐心地将她的湿发分成一缕一缕。 炭火盆温度高,稍不注意就能把头发燎焦。 陆铮伸出左手,掌心朝下,挡在炭火和头发之间。 他用自己的手掌去试探温度,确认热浪被过滤得温和了,才用右手挑起一缕发丝,虚虚地悬在左手背上方。 热气穿过他的指缝,变得柔和而均匀,慢慢烘干着发根的水汽。 林夏楠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陆铮那只挡火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白色的陈旧疤痕。 此刻,这只手就是最精准的温度计。 “烫不烫?”陆铮盯着手里的发丝,头也不抬地问。 “不烫。”林夏楠摇摇头,声音被炉火熏得有些软,“正好。” 陆铮没说话,换了一缕头发继续烘。 林夏楠觉得有些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额头抵在了陆铮的肩膀上。 陆铮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腿能给她提供更稳固的支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 陆铮的手指顺着发丝向上,触碰到了她的耳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你喜欢我留长发还是短发?(第2/2页) 林夏楠瑟缩了一下。 刚洗完澡,身体是热的,但耳朵露在外面,被屋里的冷空气一激,凉得像块冰。 陆铮眉头微皱。 他停下烘头发的动作,双手合十,掌心相对用力搓了几下。 直到掌心发烫,他才伸出手,轻轻捂住了林夏楠的两只耳朵。 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林夏楠舒服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刚才训练时的那股倔强劲儿没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依赖。 “头发长了。” 陆铮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林夏楠闭着眼,在他掌心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伸手摸了摸发尾。 上一次剪头发还是在新兵连,被他剪成了齐耳短发。 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了,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发梢有些参差不齐,湿了水之后更是凌乱地贴在脖颈上。 “新兵连那次之后,就没剪过。”林夏楠睁开眼,看着陆铮,“是不是不好看了?” 陆铮看着她:“想留长?” “卫生队倒是没硬性规定非要剪短发。”林夏楠实话实说,“我看她们不少人都扎着辫子,不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铮,眼底带着几分娇俏的笑意:“你喜欢我留长发还是短发?” 陆铮沉默地烘烤着林夏楠的头发。 脑海中浮现出她入伍前,扎着马尾辫,在他身前一甩一甩的灵动模样。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哪个不喜欢长头发,不喜欢各种花样的辫子? 可这样长的头发,如果放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放在泥泞不堪的战壕里,那就是致命的累赘。 侦察排的任务,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头发长了,容易被树枝挂住,容易滋生虱子,受伤了难以包扎,最要命的是——在近身格斗中,那是敌人最好的把柄。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抹欣赏已经被冷静的理智所取代。 “剪短吧,短发方便。” “好。”林夏楠弯起眉眼,答应得干脆利落,“我也觉得短发好看,何况头发长了洗头太费事,这大冷天的,半天干不了。” 陆铮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出去拿来了理发的剪子,又在地上铺了一张报纸。 “咔嚓。” 湿润的发尾落在报纸上。 陆铮剪得很慢,比在新兵连那次还要慢。 每一次剪刀的开合,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沿着她修长的脖颈线条,修剪出一个利落又柔和的弧度。 齐耳短发,露出她纤细脆弱的后颈。 那块皮肤太白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上面还有几根细小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陆铮停下剪刀,低下头,在那处白皙的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林夏楠缩了缩脖子,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痒……” “别动。”陆铮的声音有些哑,“碎头发掉进去了,我帮你吹吹。” 第208章 两份报告,几百个字,写尽了余 第208章两份报告,几百个字,写尽了余生 说着,他又吹了一下。 这一次,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像是一个极力克制、却又忍不住想要触碰的吻。 林夏楠的手指紧紧抓着大衣的边缘,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好了吗?”她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好了。” 陆铮直起身,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原本有些凌乱的头发此刻变成了清爽的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眉眼间的英气与妩媚完美融合。 既有军人的干练,又有独属于她的娇俏。 “很漂亮。”陆铮毫不吝啬赞美,大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去照照镜子。” 林夏楠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圆镜照了照。 她透过镜子,看向站在身后的陆铮。 男人高大的身躯像座山,手里还握着那把冷硬的理发剪,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林夏楠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泛起一丝惆怅。 “陆铮。” “嗯?” “也不知道下一次头发长长了,还能不能让你给我剪。” 时间过得太快了。 不知不觉,就剩下最后一天了。 后天后勤送补给的车一来,她就要跟着回去了。 隔着茫茫雪原和森严的部队纪律,再见面,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是半年。 在这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每一次分别,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陆铮走过来放下剪刀。 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 粗硬的发茬扎在她的颈窝,有点痒,更多的是踏实。 陆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耳廓上:“这头发,我给你剪一辈子。”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用力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夜色静谧,只有两颗心贴在一起,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 陆铮端着脸盆出去倒水,门帘起落间,带进一股子凛冽的寒风,但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吞噬。 他回来时,林夏楠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她穿着那件领口微敞的衬衣,外面披着军大衣,刚剪好的短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微翘,显得脖颈愈发修长。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面前铺开了两张信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侧头看着他。 “怎么不进被窝?”陆铮走过去,眉头微蹙,伸手去探她手背的温度,“刚洗完,别着凉。” “陆铮。”林夏楠把一张信纸推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我们写报告吧。” 在这个年代,恋爱不是两个人的私事,是组织的事。 一份恋爱报告,分量不亚于结婚证。 它意味着向组织坦白,向战友公开,意味着把彼此的名字,正式写进对方的档案里。 陆铮沉默地看着那张信纸。 他拉过椅子,在林夏楠身边坐下:“夏楠,这个交上去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谈话,调查你,你要做好准备。” 林夏楠笑了起来:“没关系呀,我随时接受组织调查。” 她把钢笔塞进陆铮手里:“写。回去我就交给教导员。” 陆铮看着她的眼睛,心头那块坚冰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两份报告,几百个字,写尽了余生(第2/2页) “好。”他声音低沉,“写。” 两人并肩伏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肉麻的情话。 只有最朴实的语言,交代着两人的相识、相知,以及建立革命恋爱关系的决心。 两份报告,几百个字,写尽了余生。 两人写完,分别签上了各自的名字。 陆铮看着林夏楠那和自己相似的字迹,笑着说:“之前赵政委还说过,你这字一看就是我教出来的。” 林夏楠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本来就是你教出来的,就是照着你的字练的。” 陆铮心头一跳:“照着我的?” “忘了?”林夏楠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的那个笔记本,我还放在宿舍呢。” “刚拿到那会儿,我每天都要翻。有时候是看里面的急救知识,有时候……”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却勇敢地迎上陆铮的目光,“有时候看不进去书,就光看你的字。” 后来,她就开始下意识地模仿。 模仿他的起笔,模仿他的顿挫。 仿佛只要字写得像他了,她就能拥有他身上那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陆铮微笑着抱紧了她。 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个如出一辙的签名。 以前,他觉得自己的字太硬,带着太多的棱角和杀气。 可现在,看着旁边那个同样风骨铮铮的“林夏楠”,他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字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份折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这份,等邮递员来的时候,寄给赵政委。”陆铮说。 “这边的邮递员,多久来一次?”林夏楠问。 “路不好走,特别是冬天。”陆铮实话实说,“如果雪不大,大半个月来一次。要是赶上暴风雪封路,可能得一个月,甚至更久。” 林夏楠有些失落。 “那我以后给你写信。”她看着陆铮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邮递员什么时候来,我每天都写。你收到的时候,就能像看日记一样,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想什么。” 陆铮用手指摩挲着林夏楠的脸颊:“好,我也每天都写。” …… 第二天,两人吃完早饭就向赵家屯出发了。 上一次林夏楠给几个老人检查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这次回访,又多留了一些药,向她们普及了一下用药常识。 中午饭是在桂英婶家吃的。 两人在供销社买了些米面带过去,给老人做了顿饭。 桂英婶这回依旧半是清醒半是糊涂,但没再将她俩认成儿子和儿媳。 她盯着林夏楠打量了半天:“小同志,你长得挺俊俏,但是没有我家儿媳妇好看!” 林夏楠和陆铮相视一笑:“是是是,桂英婶的儿媳妇最好看了。” 从赵家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冬日的暖阳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挂在树梢上,没什么温度,只把雪原照得刺眼。 风倒是停了,四周静得有些过分,只有两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陆铮没松开林夏楠的手。 离别的愁绪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心头,谁也没挑破,但谁都感觉到了。 第209章 在保家卫国这件事上,只有战士 第209章在保家卫国这件事上,只有战士,没有性别 四周是千篇一律的白桦林。 林夏楠跟着陆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走着,她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枯树,十分钟前她好像见过。 还有那个像老头脸一样的树瘤子,这已经是第三次和它打照面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拽了拽陆铮的手。 “怎么了?”陆铮回过头,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异常,“累了?” 林夏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起手腕,亮出那块上海牌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们要回红光农场,应该是往东南方向走。” 她将时针指向太阳,比划了一个角度:“按照你教我的,咱们现在走的这个方向,是西北。也就是回赵家屯的路。” 陆铮挑了挑眉,没说话。 “还有,”林夏楠指了指那棵枯树,“这棵树,咱们绕着它转了三圈了。” 被当场拆穿,陆铮脸上却没半点尴尬:“不错,很警觉,学得很快。” “那是教官教得好。”林夏楠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这是毕业考试吗?” 陆铮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藏着还没散去的离愁别绪,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劲儿。 过了几秒,他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遮住了身后的阳光,将林夏楠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不是,是真迷路了。” 林夏楠歪头看着他:“迷路?” “对,怎么办,”陆铮一本正经地点头,“咱们出不去了,要迷失在这林子里了。” 林夏楠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教官说迷路了,那就是迷路了。哎,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陆铮笑看着她:“怎么办,听你的,我现在是你的伤员,是你的拖油瓶。这片林子分不清东南西北,天马上就要黑了,气温会降到零下三十度。你说,第一步该干什么?” 林夏楠也不含糊,立刻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了一圈。 “第一步,停止移动。既然迷路了,乱跑只会消耗体力,还会离正确的路线越来越远。我们要原地休整,保持体温。” 陆铮点头:“理由充分。然后呢?” “然后,寻找庇护所。”林夏楠指了指陆铮身后的那棵枯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背风的雪窝子,“树洞可以防风,但雷雨天不行,雷雨天这样的树就是引雷针,这时候就要选择那个雪窝子,我们可以往下挖,利用积雪做成雪洞,雪是很好的绝缘体,能保暖。”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不错。雪洞怎么挖?” “入口要小,里面要大,像个葫芦。”林夏楠一边比划一边说,“而且要在洞顶留个通气孔,防止缺氧。最重要的是,要在洞口做一个挡风墙。” “很好。”陆铮的眼神愈发深邃,“庇护所解决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取暖,”林夏楠指了指一旁的白桦树:“白桦树皮含油量高,是最好的引火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在保家卫国这件事上,只有战士,没有性别(第2/2页) “但在这种极寒环境下,打火机可能会失灵的。”陆铮说。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了陆铮的皮带扣上:“那就只能凸透镜聚光取火,或者……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了,这种体力活,得归你,陆铮同志。” “分工明确。”陆铮低笑一声,声音有些哑,“但我现在是‘伤员’,动不了。” 林夏楠被他这无赖劲儿逗笑了:“那怎么办呢,陆教官,你教教我吧。” 陆铮解开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扣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林夏楠就跌进了他怀里。 他将大衣的两襟猛地合拢,把怀里的小姑娘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瞬间,风雪被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狭小、黑暗、却滚烫的世界。 林夏楠紧贴着陆铮宽阔的胸膛,鼻尖全是那股好闻的皂角味和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抱团取暖,模拟失温急救,”陆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如果真的迷路,没有火源,这是唯一能活过今晚的办法。” “而且,如果情况再恶劣一点,比如咱们俩衣服都湿了,或者已经出现了重度失温症状……” 他顿了顿,放在她腰间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声音变得有些喑哑:“那就得把衣服都脱了,皮肤贴着皮肤,才能把热量传递过去。” 林夏楠脸颊发烫,也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羞的。 “你这是正经教学吗?”她小声嘀咕。 陆铮低笑一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想什么呢?这是科学,人体热传递效率最高的就是直接接触。当年在边境……” 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肃杀:“是真有人靠着这一招,把冻僵的战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林夏楠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那些极其恶劣的边境线上,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战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陆铮接着说:“夏楠,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教你的这些,女兵很少有机会学到,可是战场不分男女,子弹不会因为你是女兵就绕着走,风雪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兵就变得温柔。所以我才想多教你一些。哪怕一辈子都用不上,也好过万一遇上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夏楠心头一热。 她仰起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陆铮,你教我的这些,我一定会记在心里,而且,我相信未来不一样。” “未来?” “对,未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听,“以后,女兵不会只待在后方。她们会剪掉长发,和男兵一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练格斗,练射击,练对敌作战。” 林夏楠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光芒。 “甚至,她们会开坦克,会驾驶最先进的战斗机冲上云霄,会成为尖兵,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她们会证明,在保家卫国这件事上,只有战士,没有性别。” 第210章 你来真的?你要跟她结婚? 第210章你来真的?你要跟她结婚? 陆铮听着她的描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这个年代,虽然口号喊着“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在军队的一线作战序列里,女性依然是凤毛麟角。 可林夏楠描述的那个未来,太生动,太热血,仿佛她亲眼见过一样。 林夏楠笃定地说:“到时候,会有像你一样的教官,对着一群女兵吼:‘别把自己当女人,在这里,你们就是杀人机器!’” 她学着陆铮平时训人的口气,惟妙惟肖。 陆铮忍不住笑了,胸腔震动着,连带着林夏楠也跟着颤。 “好。”陆铮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我也能看见。” “肯定能。”林夏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咱们都能看见。” 两人在树下依偎了许久。 直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丝余温即将散去,陆铮才松开她。 他重新扣好扣子,牵起她的手:“走吧,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陆铮看了看天色,“再不走,天黑了路就不好认了。” …… 红光农场的大门依旧敞着,像个豁牙的老头,在寒风里呼哧带喘。 陆铮牵着林夏楠的手,没松开。 两人刚转过那道用来挡风的土墙,脚步同时一顿。 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帆布顶棚上落了一层薄雪,车身侧面印着白色的编号。 以往后勤送物资,来的都是满身泥点子的大卡车,轰隆隆像打雷。 这吉普车在这灰扑扑的农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屋檐下站着个人。 陈浩穿着将校呢大衣,领口敞着,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来回走着,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他惊喜地抬起头。 在看清两人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视线像是有重量一样,从陆铮那张冷峻的脸上滑落,经过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最后死死钉在了两人相牵的手上。 两只手都戴着笨重的军用棉手套。 一只深绿,一只浅绿。 紧紧扣在一起,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他看向林夏楠。 眼神复杂。 有惊艳,有探究,还有藏不住的失落和恼怒。 她的头发剪短了,和新兵连那会儿一样。 灰色的围巾裹着她的小脸,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灵动和英气。 她现在的状态,和出发那天完全不一样。 那天她的眉眼间总带着紧绷的防御感。 可现在,她站在陆铮身边,整个人是松弛的,眼角眉梢都是被滋养出来的温润和光彩。 那是被爱着的人才有的模样。 陈浩愣了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向前走了两步:“陆铮,原来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是的,你怎么来了。”陆铮淡淡地说着,并没有因为他看到而松开林夏楠的手。 “执行任务,送物资,顺便,接卫生队林夏楠归队。”陈浩把“顺便”两个字咬得很重,视线依旧在那两只手上打转,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刺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你来真的?你要跟她结婚?(第2/2页) “这任务这么重要吗,需要陈干事亲自开车跑一趟?”陆铮神色未变,牵着林夏楠走到台阶下,平视着陈浩。 陈浩被噎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没有你的任务重要啊,怎么,这牵手也是战备需要?怕卫生员走丢了?” “是。” 陆铮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极其自然地把林夏楠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挡住了风口,也挡住了陈浩那有些放肆的目光。 “路滑,雪深,她个子矮,我得牵着。” 陈浩嗤笑一声,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很好奇,陆铮,你这是……玩真的?” 陈浩简直难以置信,陆铮现在的处境,那就是泥菩萨过江。 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还是跟一个毫无根基的新兵,那就是给彼此找麻烦。 陆铮没理会他的挑衅。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手套,露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然后当着陈浩的面,帮林夏楠把围巾稍微松了松,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夏楠。”陆铮低声对她说,“你先进屋,把鞋换了,别着凉。” 林夏楠看了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犹豫:“那你……” “我和陈干事聊聊。”陆铮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李大国他们应该在屋里。” 林夏楠点了点头,看了陈浩一眼,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风卷着雪粒在他们之间打转,气氛却比这风雪还要凝滞。 “聊聊?”陈浩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大前门,还是那个味儿。” 陆铮没接,只淡淡道:“我不抽。” 陈浩的手僵在半空,冷笑一声道:“怎么了,这地儿买不到烟,舍不得抽?放心,给你们带了不少,我自掏腰包。” 陆铮摇摇头,眼底闪过一抹温柔:“夏楠让我少抽烟。” 陈浩脸色一沉,目光越过陆铮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朦胧的玻璃上映出女孩纤细的身影,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陈浩把烟在指尖转了一圈:“你们……处对象了?” 虽然刚才那个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陆铮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是。” “你疯了?”陈浩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吗?调查组还在盯着你,你爸的事还没定论。这时候谈恋爱,还是跟一个毫无背景的新兵蛋子,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不够连累她?” 陆铮看着陈浩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 “陈浩,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浩脸色涨红,脖子一梗:“我就是——我就是提醒你,提醒你们!” “那谢谢你的提醒,”陆铮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骄傲,“我们已经打了恋爱报告,回去就交。” “恋爱报告?!”陈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来真的?你要跟她结婚?” 第211章 这声‘嫂子\’,战士们叫得,我 第211章这声‘嫂子’,战士们叫得,我也受得起。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陈浩怔怔地看着他。 视线落在陆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看了看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这十几天。 孤男寡女,大雪封山,与世隔绝。 原本是想让林夏楠吃尽苦头的“流放”,结果却成了这两个人朝夕相处、感情升温的温床。 要是没有这次“流放”,林夏楠在卫生队被方瑶盯着,陆铮在这边守粮库,两人隔着这么远,面都见不着,哪来的机会牵手?哪来的机会打恋爱报告?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浩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随后,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呵……呵呵……”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里满是讽刺和荒唐。 “笑什么?”陆铮皱眉。 “我笑方瑶。”陈浩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指着那间屋子,“她机关算尽,费尽心机把林夏楠弄到这儿来,结果呢?反倒是成全了你们!” “那你也替我谢谢她。”陆铮淡淡地说。 陈浩收起了笑容,抬眼看着他。 …… 厨房内炉火依旧旺,但空气明显比刚才稀薄了不少。 李大国正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瞅,见林夏楠进来,立马把脑袋缩回来,一脸八卦地凑上去:“嫂子,这啥情况啊?以前送物资不都是后勤的小战士么?这回怎么来了个穿着四个兜的干部?看着跟咱们连长还挺熟,这都聊半天了。” 小张也在旁边搭腔:“是啊,那吉普车看着就气派,咱们这红光农场可从没见过这种车。” 林夏楠神色如常:“大概是老朋友来看看他吧,顺道送物资。” “老朋友?”李大国挠挠头,“我看那架势,不像叙旧,倒像是……像是来要债的。” 刚才那一幕,两个大男人站在雪地里,虽说听不清说了啥,但那气场,隔着窗户纸都能感觉到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林夏楠笑了笑,没接话,挽起袖子去洗手:“今晚吃什么?我看你们在和面。” “手擀面!”李大国嘿嘿一笑,“连长特意交代的,说嫂子你爱吃劲道的。这不,小张正揉着呢,咱们这就下锅,刚好那位干部也在,咱们加双筷子的事儿。”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陆铮带着陈浩进来了。 原本就不宽敞的土坯房,一下子挤进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显得更逼仄了。 陈浩一进屋,视线就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简陋的灶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便坐。”陆铮指了指那几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 陈浩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大衣没脱,就那么敞着怀。 李大国憨笑着喊了声:“首长好。” “不用叫首长,叫他陈干事就行。”陆铮走过去洗了手,接过李大国手里的菜刀,“你去烧水,我来切。” “哎,好嘞!”李大国如蒙大赦,赶紧溜到灶坑边去添柴火。 屋里热气腾腾,白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劲道,发出“砰砰”的闷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这声‘嫂子’,战士们叫得,我也受得起。(第2/2页) 陈浩的眼睛在这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陆铮正低着头切葱花,林夏楠在旁边洗着辣椒,两人虽然没说话,但偶尔胳膊肘碰一下,或者眼神交汇那一瞬,那种甚至插不进一根针的默契,看得陈浩牙酸。 很快,一大锅手擀面出锅了。 没有肉卤子,只有拿大白菜和干辣椒炝的锅底,上面飘着几滴可怜巴巴的油花。 李大国端着第一碗面,屁颠屁颠地跑到林夏楠跟前,双手递过去:“嫂子,这碗是头锅,最劲道,您先吃!” 这一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响亮。 陈浩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手一抖,差点没呛着。 “嫂子?”陈浩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叫得是不是有点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已经领证摆酒了呢。”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李大国和小张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僵了一半,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这陈干事虽然是送物资来的,但这嘴怎么跟抹了砒霜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铮神色未变,拿起醋瓶子,往林夏楠碗里倒了一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没听见陈浩的话。 “吃吧,趁热。”陆铮低声对林夏楠说,“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林夏楠看着碗里的面,心里那股子护短的劲儿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陈浩:“陈干事觉得这称呼不合适?” 陈浩没想到小姑娘这种事也敢直接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身子往后一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毕竟还没过明路,组织上也没盖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传出去对女同志名声不好。我是为了你好。” “多谢陈干事关心。”林夏楠不卑不亢地说,“不过您多虑了。我和陆铮同志虽然还没领证,但已经在昨天正式写好了恋爱报告。” 陈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林夏楠继续说:“只要回到部队,这份报告就会第一时间递交给教导员。我们在这一刻确立革命恋爱关系,是以结婚为目的,以共同进步为准则,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这声‘嫂子’,战士们叫得,我也受得起。”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李大国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差点就要鼓掌叫好了。 乖乖,这嫂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儿啊! 这就护上了! 陆铮侧过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莹白如玉,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林夏楠也抬起头,笑眼盈盈地看向他。 陈浩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股子酸劲儿顺着胃管直冲脑门,他甚至有点想把茶缸摔了。 但看着林夏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不得不把这股气硬生生咽回去。 “行,”陈浩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既然‘嫂子’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呗。” 第212章 他是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第212章他是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大国和小张都没敢吱声,埋头苦吃,把脸都快埋进碗里了,生怕被这几人之间的火星子溅到。 陆铮倒是淡定得很,仿佛完全没听出陈浩话里的刺儿。 他端了一碗面递给陈浩:“多谢吉言。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陈浩:“……” 陈浩觉得这碗面很难吃。 不是面条不劲道,也不是辣油不香,纯粹是被堵的。 他对面坐着陆铮,旁边坐着林夏楠。 这两人哪怕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那动作频率都像是商量好的。 陆铮把那碟油泼辣子往林夏楠手边推了推,林夏楠顺手就给陆铮夹了一筷子咸菜。 陈浩嚼着嘴里的面条,腮帮子鼓得老高。 “陈干事,这面不合胃口?”李大国很没眼力见地捧着碗凑过来,“我看您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是不是醋放多了?酸?” 陈浩动作一顿,咽下那口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挺酸。” 酸得他牙都在倒。 吃完饭,李大国和小张麻利地收拾碗筷。 外面的风雪停了,但夜里的气温更低,窗户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陈浩擦了擦嘴,眼神在狭窄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红光农场条件简陋,除了林夏楠住的那间漏风的西屋,就剩下战士们的大通铺。 “你睡我那张铺。”陆铮看出来他想问什么,直接说道,“被褥是刚晒过的,干净。” 陈浩一愣,挑眉看向陆铮:“那你呢?不会是……” “我值夜班,站岗。”陆铮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浩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陆铮,你这是演苦肉计给谁看呢?按级别咱俩平级,按交情……呵,我也犯不着占你便宜。咱俩挤挤得了。” “我不跟你挤。”陆铮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嫌弃,“你睡觉打呼噜。” 陈浩脸一黑:“放屁!我什么时候打呼噜了?” 陆铮没跟他废话,站起身:“让你睡你就睡。明天几百公里的雪路,你是司机,手里握着的是方向盘,也是夏楠的命。你休息不好,我不放心。” 陈浩原本到了嘴边的讽刺,硬生生卡住了。 他看着陆铮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在这个男人心里,林夏楠的安全压倒一切。 这种极致的理智和深情,让陈浩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简直卑劣得可笑。 “……行。”陈浩别过头,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声音闷闷的,“算你狠。” 陆铮没再理他,转身推开门,进了林夏楠的屋。 屋里光线昏黄,林夏楠正在收拾东西。 听到脚步声,林夏楠回过头,眼眶微红。 “收拾差不多了?”陆铮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正在叠的围巾。 “嗯。”林夏楠吸了吸鼻子,“你要站一宿?” “习惯了。”陆铮把围巾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包的最底层,那是他特有的整理方式,既省空间又防震,“以前在野外,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他是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第2/2页) “陆铮。”林夏楠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陆铮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陆铮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转身坐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随后揽住林夏楠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林夏楠顺势伸手紧紧环住了陆铮的脖颈,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皂角味和凛冽的烟草气息。 “怎么了?”陆铮的大手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顺着,“怎么哭了?” “我没哭。”林夏楠的声音闷闷的,“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这屋里哪来的沙子?”陆铮轻笑一声,手指穿过她刚剪短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的耳后皮肤,“撒谎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理由。” 林夏楠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陆铮的皮肤,也烧着他的心。 “别哭。”陆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发顶,“夏楠,别哭。你一哭,我心都乱了。” “我舍不得你。”林夏楠终于说了实话。 陆铮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墨。 他流过血,受过伤,断过骨头,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此刻,怀里姑娘的一滴眼泪,却让他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也舍不得你,但你有你的地方要去,”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说过的,未来女兵也能开坦克,也能上战场。我等着看那一天。”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你呢?” “我守着你。”陆铮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恋爱报告,“这上面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不管隔多远,只要这东西在,咱们就是一体的。” 他抓起林夏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动得强劲有力,一下,又一下。 “听到了吗?”陆铮目光灼灼,“它在为你跳。” 林夏楠破涕为笑,虽然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屋外的风呼呼作响,却怎么也吹不散屋里那股子黏稠得化不开的离愁。 “还有件事。”陆铮打破了沉默。 “什么?” “回去以后,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特别是涉及到上面或者……方瑶再为难你。”陆铮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去找陈浩。” 林夏楠动作一滞,仰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陈浩?” 刚才饭桌上,两人还针尖对麦芒呢。 “这人嘴是欠了点,从小在大院长大,被惯出了一身少爷脾气,看着混不吝的。” 陆铮伸手捏了捏林夏楠的耳垂,继续道:“但我了解他,他呢,顶多只会搞些整人的恶作剧,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拎得清。我和他虽然不对付,但在战场上,他是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第213章 你知道跟陆铮谈恋爱,意味着什 第213章你知道跟陆铮谈恋爱,意味着什么吗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看着陆铮。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战友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格局。 “而且,他的背景你也看到了,开着吉普车来送物资,在这个地界,很少有人敢不卖他面子。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去找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低下头,深深地看着林夏楠:“不管他嘴上说得多难听,他会帮你。” 林夏楠看着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又酸又软。 她知道,让陆铮这样骄傲的男人,主动开口让她去求助昔日的“死对头”,需要多大的胸襟和对她多深的担忧。 “好,我知道了。” 林夏楠没有矫情地推辞,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去找他,不会让你担心。”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几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 “去睡吧。”陆铮松开手,帮她掖好被角,“明天早起,别肿着眼睛。” 林夏楠乖乖躺下,看着他走到门口。 “陆铮。” “嗯?” “你站在外面,冷不冷?” 陆铮回过头,背着光,轮廓硬朗分明。 “不冷,我心里很暖。” 门关上,遮住了他高大的身影。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夏楠摸着手腕上那块冰凉的手表,听着秒针走动的声音,一夜无梦。 …… 陈浩躺在陆铮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床单上没有汗臭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这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就像陆铮这个人一样,无论身处什么泥潭,都能把自己活成标杆。 陈浩烦躁地坐起身,披上大衣,推开窗户的一条缝。 寒风瞬间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了院门口的那个背影。 陆铮站在大门口的哨位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纹丝不动,持枪的手稳如磐石,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这片荒原的黑夜。 他在守着这粮库。 也在守着屋里的那个姑娘。 陈浩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嘴里的烟味变得苦涩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陆铮是假正经,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可现在,看着那个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站得笔直的背影,他不得不承认——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操。”陈浩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是骂这鬼天气,还是骂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他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 次日早上,吃完早饭后。 吉普车的引擎声轰碎了红光农场的宁静,排气管喷出的白烟瞬间被寒风扯碎。 陆铮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身检查轮胎花纹里的碎石,又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皮带和水箱。 他做得极细,像是在检查即将奔赴战场的坦克。 陈浩倚着门框,一脸没睡醒的烦躁:“行了陆大连长,这车我保养得比脸都勤,坏不了。” 陆铮没理他,合上引擎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你知道跟陆铮谈恋爱,意味着什么吗(第2/2页)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 陆铮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照顾好自己。” 林夏楠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也照顾好自己。” “好。” “还有,不许抽太多烟。” “好。” 陆铮向后退了一步,身姿如松,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夏楠也向他敬礼。 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浩嗤笑一声,转身上了驾驶座。 林夏楠放下手,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地上的雪沫子,驶出了红光农场的大门。 林夏楠没有回头。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原上一个坚毅的黑点,直至被扬起的雪雾彻底吞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风拍打帆布的声音。 暖风开得很足,但这年头的吉普车密封性不好,冷风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 车厢内安安静静,谁都没有说话。 陈浩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林夏楠。 小姑娘坐姿端正,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因为这压抑的气氛而露怯。 那股子淡定劲儿,跟陆铮那个冰块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浩从兜里摸出火柴:“介意吗?” 林夏楠摇摇头:“不介意,你开车,需要提神。” 陈浩脸色沉了沉,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接着“刺啦”一声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 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林夏楠伸手摇下了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味。 陈浩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林夏楠,咱们聊聊?” “聊什么?” 陈浩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你知道跟陆铮谈恋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相互倾慕,志同道合,愿意共同进步。组织批准后,我们可以以结婚为目的进行交往。” “呵,背条例呢?”陈浩冷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陆家现在是什么光景。陆振邦还在被审查,陆铮从王牌部队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粮库。这就像一艘快沉的船,别人都在忙着跳船,你倒好,上赶着往上爬。” 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烟雾,声音冷了几分:“你就不怕以后受牵连,连这身军装都穿不住?” 林夏楠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陈干事,您是想劝我分手?” “我是在救你。”陈浩从后视镜里盯着她的眼睛,“你一个小地方来的,没有任何根基,好不容易当了兵,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前程。陆铮那个人,也就是脸长得好看了点,能骗到小姑娘,其实他命硬得很,煞气重,你镇不住他。” 林夏楠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 秒针坚定地走动着,那是陆铮的心跳。 “陈干事,您可能误会了,我看中的是陆铮这个人。他身处高位时不骄不躁,跌落谷底时不卑不亢。至于陆家的事,我相信组织,也相信历史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如果真有暴风雨,那我陪他一起淋就是了。” 第214章 谁?你吗? 第214章谁?你吗? 陈浩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陆铮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能遇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姑娘? “你了解他吗?”陈浩把烟头掐灭,扔出窗外,“你看到的陆铮,是收敛了爪牙的。他在大院里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下手极狠,从来不留余地。” 他本以为林夏楠会露出害怕的神色。 谁知,林夏楠的眼睛反而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兴致:“真的?他小时候什么样?” 陈浩:“……” 正常女同志听到对象暴力倾向,不应该瑟瑟发抖吗? “你当听评书呢?”陈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反正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林夏楠嘴角噙着笑,“陈干事和陆铮从小一起长大,肯定知道很多我不了解的过去。我想听。” 陈浩被噎得半死。 他想吓唬她,结果人家把他当说书先生了。 “行,你想听是吧。”陈浩冷笑一声,决定放个猛料,“他十二岁那年,大院里分两派打群架。对方十几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陆铮那时候个子还没窜起来,硬是一个人堵在巷子口,手里拎着半块板砖,把带头的那个比他高一头的愣是给开了瓢。血流了一地,把那帮人都给吓傻了。他呢?擦了擦手上的血,跟没事人一样回家吃饭去了。” 陈浩说完,余光观察着林夏楠的反应,等着看她花容失色。 林夏楠眨了眨眼,问:“他为什么打架?” 陈浩一愣:“什么为什么?就是少年意气,争强好胜呗。” “不对。”林夏楠摇摇头,语气笃定,“陆铮不是那种主动惹事的人。除非对方触碰了他的底线。” 陈浩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对骂的时候,那帮孙子嘴欠,骂了他那个过世的妈。但重点是他下手狠!十二岁就敢给人开瓢,你不觉得可怕?” “不可怕。”林夏楠轻声说,“我觉得他很勇敢。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那才叫可怕。” 她顿了顿,又问:“后来呢?他受伤了吗?” 陈浩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挫败感简直让他抓狂。 “受个屁的伤!那小子皮糙肉厚,就擦破点皮。”陈浩没好气地说,“倒是对方,缝了八针,家长找上门来,陆叔叔拿着皮带把他抽了一顿,他愣是一声没吭,也没认错。” 林夏楠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倔强的少年身影。 背挺得笔直,咬着牙,眼神凶狠又孤独。 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还有吗?”林夏楠柔声催促,“我想多听点。” 陈浩:“……” 他彻底无语了。 看着林夏楠那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点心疼的表情,陈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冤大头。 “没了!”陈浩赌气似的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剩下的自己去问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吉普车内的空气有些浑浊,烟草味混着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却又因为刚才那番关于“暴力”的谈话而显得紧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谁?你吗?(第2/2页) 陈浩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 “林夏楠。” 陈浩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也没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其实陆铮那点事儿,大院里谁不知道?我不说,你也早晚会听说。” 林夏楠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聪明人走路,都挑平坦的走。陆铮现在就是条泥泞路,走上去全是坑,搞不好还得弄一身泥。你这么聪明,又是笔试第一,又是立功受奖,前途一片大好,何必非得往那坑里跳?” 林夏楠收回视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依陈干事的高见,我该走哪条路?” 陈浩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路有很多。比如,选个根基稳、没那么多麻烦事儿,还能在事业上推你一把的人。至少,不用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不用让你去住漏风的土坯房。” 林夏楠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谁?”她问得直白,“你吗?” 陈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接,一点弯子都不绕。 被戳破了心思,他索性也不装了,下巴微扬:“怎么,我不行?论样貌,我不比陆铮差多少;论家世,我现在能甩他几条街;论对你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也不是做不到。”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林夏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那双清澈的眸子逐渐变得冷淡,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陈浩。” 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不是一路人。” 陈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被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被说“不是一路人”,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陈浩冷笑一声,那股子少爷脾气又上来了,“你是觉得我这人俗?还是觉得我不够深情?林夏楠,现实点,陆铮给你的那点‘深情’,能当饭吃吗?能帮你挡住以后那些风风雨雨吗?你别太天真了,过日子不是靠感动,是靠实力!” “好,那我们就来说说实力。” 林夏楠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视着陈浩的眼睛。 “几个月前,我入伍前,有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征兵处何主任的桌上。” 陈浩的表情明显慌了。 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林夏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缓却字字珠玑:“当时,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你说你陈浩虽然混账,但不屑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损事。你说,你会去查,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一个交代。” 陈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几个月过去了。”林夏楠盯着他,“陈干事这么有实力,你查出来了吗?” 第215章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是战友。 第215章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是战友。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陈浩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雪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当然查出来了。 王大头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名字,方瑶。 那个看守所的负责人,以前是方瑶父亲的部下,转业后被他安排在了这里,传个话的事,易如反掌。 事情查到这一步,王大头就不敢再往下查了。 陈浩没说话,又点燃了一根烟。 车轮碾过一块坚冰,吉普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手里的烟灰被震落,烫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却没喊疼,只是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此刻像是被风雪冻住了一般,僵硬得难看。 这一瞬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但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 她没再逼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太懂了。 理由不重要。 重要的是选择。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林夏楠的声音很轻,被吉普车的轰鸣声裹挟着,“在这个地界,能让你陈干事查到了却不敢说、也不愿说的人,没有几个。” 陈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手背上被烟灰烫出的红印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想反驳,想说点场面话把这事儿圆过去,哪怕是插科打诨也好。 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所以,陈浩。”林夏楠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淡然却笃定,“我们不是一路人。” “呵呵,”陈浩像是认命般地冷笑了一声,“是,我低级,我不堪,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他陆铮高风亮节,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行了吧林夏楠,你是想说这个吗?你选得好,选得对,你们的爱情特别伟大!” 林夏楠看着他。她的眼神太静了,像是一面镜子,照得陈浩心里的那点躁动无处遁形。 “不是的。” 她声音平缓,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这只是你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趋利避害、选择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本能。我理解,也尊重你的选择。” 陈浩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林夏楠骂他,他还能反唇相讥。 可她偏偏说“尊重”,这种带着疏离感的理解,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我们只是不同路,陈浩。”林夏楠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山,“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是战友。” “战友?”陈浩嗤笑一声,“得了吧,陆铮没少跟你说我坏话吧,你现在,巴不得离我八丈远,还战友……” “恰恰相反。”林夏楠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陆铮告诉我,你是那种在战场上,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吱——!” 吉普车猛地向右一偏,轮胎碾过厚重的积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随后重重地停在了路边。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往前冲了一下。 发动机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陈浩一脚踩死刹车,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是战友。(第2/2页) 他慢慢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夏楠,那眼神像是见了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原本脸上的那股子玩世不恭、阴阳怪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裂开了。 “他……”陈浩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调子,但眼神里的震动怎么也藏不住,“陆铮这么和你说的?” “是的。”林夏楠点头,神色坦荡,“他说你们虽然从小不对付,你也爱耍少爷脾气,但在大是大非和生死面前,你靠得住。” 陈浩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撒谎或者恭维的痕迹。 但看见的全是坦诚。 陈浩猛地转过头,看向挡风玻璃外茫茫的雪原。 他伸手去摸仪表盘上的烟盒,手指却有些抖。 抽出一根烟,在手里捏了又捏,直到烟身被捏皱了,也没点着。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 也不知道陈浩在想些什么,林夏楠也没有再说话。 陈浩把那根没点的烟狠狠摔在仪表盘上,他重新挂挡,松离合,动作比刚才稳重了不少。 吉普车再次咆哮着冲上雪路。 车内的气氛在那个急刹车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后半程的路,除了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车厢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浩没再说话,只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钱。 林夏楠也没找话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雪原逐渐变成了城市,再到熟悉的营房。 那颗在红光农场悬着的心,随着距离师部越来越近,慢慢落回了实处。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晚霞。 大院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吃完晚饭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在路上溜达,广播里放着激昂的《打靶归来》。 “滴——” 陈浩按了一声喇叭。 门口的哨兵大老远就认出了这辆吉普车,连盘查都没盘查,利索地敬了个礼,跑步上前搬开了路障。 车子滑进大门,速度慢了下来。 林夏楠坐直了身子,手放在门把手上:“陈干事,就在这儿停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谢谢。” 这里离卫生队还有一段距离,但人多眼杂。 她一个女兵,坐着机关干部的专车回来,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招摇。 陈浩目视前方,脚下的油门没松,反而还要往下踩。 “咔哒。” 一声脆响,陈浩直接锁住了车门。 “陈浩?”林夏楠皱眉。 “坐好。” 陈浩目不斜视,一打方向盘,吉普车灵活地拐了个弯,直奔卫生队大楼的方向而去。 此时,卫生队楼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女兵们端着饭盒,在那棵老槐树下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互相编辫子,空气里弥漫着肥皂水和饭菜的香味。 方瑶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四个兜军装,正被几个新兵簇拥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挂着矜持又优越的笑。 第216章 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第216章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吉普车开过来的时候,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陈浩的车,没人不认识,大家眼神都瞟向了方瑶。 方瑶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挺直了腰背。 车停稳后,林夏楠的手立刻就搭在了门把手上。 这众目睽睽的,她不想当猴子被人围观。 “别动。” 陈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林夏楠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陈浩没解释。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随手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 他绕过车头,径直走到了副驾驶那一侧。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诡异的安静中。 陈浩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冷风灌进车厢,林夏楠有些错愕地看着站在车门外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问。 这种“绅士”待遇,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场合,简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陈浩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这姿势,在外人看来,亲密且回护。 “林夏楠。” 陈浩背着光,林夏楠看不清他的表情,“既然有人都把后背交给我了,我能不让他放心吗?” 林夏楠心头一跳。 “就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清楚了,你是我罩着的。” “以后这大院里,谁要是再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我陈浩这一关。”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夏楠深深看了陈浩一眼。 “谢了。” 她低声道了一句,没矫情,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拎起放在脚边的帆布包,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 陈浩没急着走。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嚣张的姿势,单手插兜,视线越过林夏楠的头顶,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的人群,被这道目光一扫,瞬间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站在槐树下的方瑶。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嘴角,手里那本书被她捏得变了形。 陈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夏楠。 “上去吧。”陈浩抬了抬下巴。 林夏楠勾了勾唇角:“好。” 她转身,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地朝卫生队大楼走去。 直到林夏楠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陈浩才收回那只撑着车门的手。 他转身上车,连看都没再看一眼旁边已经脸色铁青的方瑶。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一个漂亮的甩尾,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屁股尾气,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吃瓜群众。 几十双眼睛,像是被那辆远去的吉普车牵着线,齐刷刷地目送它消失在拐角,然后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唰”地转回来,全部聚焦在了老槐树下的那个人影身上。 方瑶还站在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第2/2页)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是她在极力克制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刚才那一幕,太快,太狠,太不留情面。 陈浩甚至连车窗都没摇下来看她一眼。 那个曾经围着她转、为了她能跟人打架的大院子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所有的风度、所有的维护,都给了那个她最瞧不上的林夏楠。 甚至还撂下了那样一句狠话——“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溅了一滴水。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大家虽然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当面议论,但眼神的交流比电报还快。 刘娟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的陈燕,眼睛瞪得像铜铃,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陈燕也是一脸的震惊加兴奋,捂着嘴,眼珠子在方瑶和林夏楠消失的方向来回转,拼命点头。 方瑶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毛的孔雀,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嘲笑。 她的脸皮像是被火烧着一样,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住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排长架子。 她想笑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可嘴角扯动了两下,露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都看什么看!很闲吗?” 方瑶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内务都整理好了?条令都背熟了?卫生死角都清理干净了吗?” 这一嗓子,倒是把大家吼得一激灵。 但没人怕她。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是恼羞成怒,是色厉内荏。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了,大家装模作样地端着脸盆往回走,但那细碎的嘀咕声还是像蚊子一样往方瑶耳朵里钻。 方瑶咬着牙,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急促又凌乱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 ……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被一个人影猛地扑了个满怀。 “夏楠!你可算回来了!” 周小雅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林夏楠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那个红光农场是不是特别苦?你看你这脸,都被风吹皴了!” 林夏楠被她晃得有些头晕,心里却暖洋洋的。 “没事,我挺好的。”林夏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周小雅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夏楠却只是无奈地笑着,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好了好了,快下来,我这一身土,别蹭你身上。” 周小雅这才松开手,却还是不放心地围着林夏楠转了两圈,一边帮她拍打背包上的灰尘,一边愤愤不平地念叨:“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我过得有多憋屈!天天看着方瑶那张脸,我就想吐!” 林夏楠关切地看着她:“她没为难你吧?” “她敢!”周小雅下巴一扬,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现在可是把你当榜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绝不惯着!再说了……”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夏楠耳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这回啊,不用我出手,有人替你把那口恶气给出了!” 第217章 你们误会了,我对象不是陈浩。 第217章你们误会了,我对象不是陈浩。 林夏楠以为她说的是刚才陈浩在楼下的事。 她刚想解释一下,周小雅就继续兴奋地说:“你不知道,春节会餐的时候,方琪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夏楠有些意外:“方琪?” 周小雅点点头:“她专门来找你的,还给我们带了苹果,我给你留着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说实话呗!”周小雅撇撇嘴,学着当时的语气,“我说,你被她那好姐姐‘发配’到红光农场去了,那是啥地儿啊,鸟不拉屎,连个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林夏楠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嘴啊。” “怕啥!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周小雅哼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晶亮,“结果你猜怎么着?方琪那脸色,当时就黑得跟锅底似的!二话没说,转头就冲去找她姐了。” 周小雅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虽然隔着门,但那动静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林夏楠问。 “姐妹俩大吵了一架呗,”周小雅翻了个白眼,“她姐声音比她高,什么‘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还有各种摔东西的声音……总之,方琪最后气呼呼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方瑶宿舍的门一脚。” 林夏楠听着周小雅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意。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宿舍走。 张红馨正在收拾内务,看见林夏楠走了进来,眼睛一亮,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大步走了过来。 “哟,夏楠回来了啊!” 林夏楠立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班长,林夏楠归队!” 张红馨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精气神不错,虽然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神亮堂堂的,这才放下心来。 “好好好,回来就好。”张红馨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亲热劲儿,“这一趟辛苦了,那地方条件艰苦,没冻坏吧?” “报告班长,没冻坏,都有保障。”林夏楠笑了笑,“而且这次机会难得,学到了不少东西。” “你啊,就是心态好。”张红馨摇摇头,又问,“吃饭了吗?食堂这会儿估计没饭了,要是饿了,我那还有包饼干。” “不用了班长,路上吃过了。” 林夏楠把背包放在床上,并没有急着解开,而是转身看向张红馨,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班长,我想去一趟教导员办公室。” “这么晚了找教导员?”张红馨有些纳闷,“汇报义诊工作?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啊,明天早操后再去也行。” 林夏楠抿了抿唇,目光坦荡:“不是汇报工作,是有个人事项要向组织汇报。”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我要去交恋爱报告。”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正好这时候,刘娟、陈燕几个老兵洗完饭盒推门进来,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就听见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咣当”一声。 陈燕手里的饭盒盖子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脆响。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死死盯着林夏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你们误会了,我对象不是陈浩。(第2/2页) 刘娟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蹿到林夏楠面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震惊。 “你你你……你要交恋爱报告?” 林夏楠点头:“是。” “天哪!”刘娟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刚才我们在楼下都看见了!陈干事亲自开车送你回来的,还在车门口跟你说了半天话!那个护短的劲儿哦,啧啧啧!” 旁边几个女兵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我的妈呀,夏楠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难怪刚才陈干事当着方排长的面那么不客气,直接给了个没脸,原来是因为你啊!” 陈燕更是一脸羡慕嫉妒恨:“陈浩啊!那可是机关大院里的红人,家世好,长得也好,虽然脾气有点那个……但对你是真没话说啊!夏楠,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周小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跺脚:“什么东西啊,什么恋爱,什么陈浩,夏楠,我怎么听不懂啊?” 张红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虽然没像那几个年轻女兵那么咋呼,但眼底也透着几分欣慰。 她是班长,也是过来人。 这年头,女兵想出头太难了。 尤其是像林夏楠这种没背景的,能有个陈浩这样的人物护着,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能嫁给这样的高干子弟,是很多女兵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 “妹子,”张红馨语重心长地开口,“陈干事条件确实没得挑。虽然脾气是冲了点,但对你上心就好。你要是真跟他成了,以后在方排长那边,也能挺直腰杆子走路。这恋爱报告交上去,审批肯定快,毕竟陈家……”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手里不紧不慢地解着背包的绳结。 她把背包打开,掏出了那张折叠成四方形的信纸。 “班长,各位战友,你们误会了,我对象不是陈浩。” “啊?”刘娟愣住了,“不是陈浩?那还能是谁?刚才明明是他送你回来的啊!” 林夏楠笑了笑:“是陆铮。” 空气突然安静。 如果说刚才大家只是惊讶,那现在简直就是惊吓了。 刚才还一脸艳羡的陈燕,此刻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僵在脸上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刘娟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红馨嘴角抽了抽:“陆铮?他……他现在在哪里啊?” 林夏楠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就在红光农场。” 这一下,所有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半个月前,方瑶那是咬牙切齿、费尽心机,动用了手里的那点小权利,硬是把林夏楠这个眼中钉发配到了鸟不拉屎、大雪封山的红光农场。 可结果呢? 陆铮在那儿。 方瑶这是亲手把自己的“情敌”,打包送到了自己曾经爱慕却不得的男人怀里? 甚至还给他们创造了半个月的绝佳独处机会? 第218章 小林同志,你眼光不错(加更) 第218章小林同志,你眼光不错(加更) 虽然大家都不再说话,但眼神却在疯狂交流。 不过,震惊和看戏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不解。 虽然之前就觉得林夏楠和陆铮之间有点啥,但……如果说没得选择也就罢了,现在她面前明显有一个条件更好的陈浩,可她却偏偏选了那个背着政治包袱、被发配去守粮库、前途未卜的陆铮? 大家面面相觑。 但看着林夏楠一脸的笃定,和眼底的幸福之色,谁也没好意思再泼冷水。 “你你你……” 一直处于死机状态的周小雅,终于重启成功了。 她猛地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抓着林夏楠的肩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在发颤:“夏楠!你真的……真的跟连长谈对象了?!” “是。”林夏楠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吓着了?” “不是吓着了,是……”周小雅憋得脸通红,脑子里闪过新兵连时陆铮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又想起他在训练场上把人练得哭爹喊娘的狠劲儿。 她吞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夏楠,你是真勇士!真的!我敬你是……是……” 周小雅想了半天,想不到形容词。 “行了,”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得去教导员那一趟,把报告交了。” “现在就去?”张红馨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这么急?” “嗯,答应了他的。”林夏楠拿起桌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回来第一时间就要交,不能让他白等。” 说完,她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宿舍。 身后,宿舍的门还没关严,隐约传出刘娟压得极低却依然兴奋的声音:“我天,这不比文工团排的晚会还好看?” ……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水泥地面被拖得锃亮,倒映着林夏楠拉长的影子。 卫生队办公楼这会儿很安静,只有值班室里偶尔传出几声电话铃响。 林夏楠走到尽头那间挂着“教导员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笃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林夏楠推门进去。 屋里烟味有点重,卫生队教导员谢成正坐在办公桌后写着什么。 他三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看见是林夏楠,谢成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把那半截烟掐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 “是林夏楠啊,回来了?”谢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红光农场那边情况怎么样?” “报告教导员,任务圆满完成。给驻守战士们都做了体检,也给附近村庄的老乡们普及了用药常识。”林夏楠没有坐,依旧笔直地站着,“教导员,我来,不是汇报义诊工作的。” 谢成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是?” 林夏楠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份信纸平整地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了谢成面前。 “这是我的恋爱报告。” 谢成正在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是搞政工的,卫生队里,女兵多,是非也多。 年轻人,恋爱这种事,在所难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小林同志,你眼光不错(加更)(第2/2页) 但凡有个漂亮点的女兵,惦记的人大有人在。 林夏楠虽然是新来的,但在这批女兵里,无疑是非常出挑的,业务能力强,立过功,长得也好看。 刚才陈浩开车送她回来的事,他也看到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预定”上了。 谢成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 信纸展开,字迹苍劲有力。 标准的格式,内容简洁明了,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酸词儿,只有坦荡的陈述。 只是那个名字…… 谢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铮。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谢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个名字在师部,甚至在整个军区,那都是响当当的。 曾经的全军比武冠军,最年轻的营级干部,侦察兵中的尖刀,也是块硬骨头。 只是因为陆家老爷子的事儿,这块硬骨头被人扔到了冷板凳上,甚至有人说,这把刀算是废了。 谢成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 “林夏楠。”谢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知道陆铮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林夏楠回答得干脆,“他在红光农场守粮库,接受组织审查。” “既然知道,你还敢交这份报告?”谢成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这份报告交上去,你的档案里就会多一笔不可控的因素。以后很多事,都可能受到影响,这点你清楚吗?” “我都清楚,”林夏楠点点头,“教导员,入伍宣誓的时候,我们都发过誓,军人要忠诚。” 她看着谢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对国家忠诚,对信仰忠诚。同样,我也对我的选择忠诚。” “陆铮同志虽然暂时身处困境,但他没有违反任何军纪国法。他依然是那个流血流汗保家卫国的战士。如果因为他家里的一点波折,我就对他避之不及,那我也配不上这身军装。” 谢成看着她。 小姑娘身板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算计和犹豫,只有一腔孤勇和坦荡。 谢成笑了笑。 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感慨。 他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陆铮那小子,是头倔驴。以前……除了他老子,谁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啊,最后被你给收了。” 他低下头,重新审视了一遍那份报告。 “行,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谢成拉开抽屉,将报告郑重地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的,这中间还要经过政审和组织谈话。加上他现在的特殊情况,审批时间可能会比平时长一点。” “我明白。” 谢成合上抽屉,抬眼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陆铮这人,虽然现在看着落魄,但他那股劲儿还在。只要那股劲儿没散,他就倒不了。小林同志,你眼光不错。” 林夏楠心头一热。 “谢谢教导员!”林夏楠敬了个礼。 第219章 六个月后 第219章六个月后 时间过得很快,六个多月,转瞬即逝。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报告交上去之后,确实经历了非常严苛的审查。 工作组的人前前后后来找林夏楠谈了三次话。 考虑到林夏楠烈士子女的成分,以及出色的工作成绩,为了女兵的前途,也为了师部的政治风气,本来是准备驳回的。 结果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师部政委的办公室。 电话是军区赵政委亲自打来的。 这位首长,说话跟打雷一样。 “怎么,陆振邦被审查,他儿子就没资格娶媳妇了?这是哪家的道理?只要这小子没叛国,没犯法,他就是我带出来的兵!这事儿,我同意了!” 电话挂断,师部政委一脑门子汗。 不到半小时,那个原本被锁进抽屉的恋爱报告,被双手捧着,一路小跑送到了谢成办公室,上面盖着鲜红的“同意”,力透纸背。 因为那辆吉普车和陈浩那句“我罩着的”,再加上赵政委的亲自过问,林夏楠在卫生队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没人敢明着欺负她。 方瑶虽然依旧摆着排长的架子,安排工作时冷着一张脸,但再也没敢搞那些故意找茬的小动作。 她憋屈,却只能忍着。 这种憋屈转化成了工作上的“公事公办”。 但对林夏楠来说,并没有什么,无非就是一些脏活累活,强度甚至还不如陆铮对她的十天特训。 她把自己像海绵一样扔进了专业知识的学习。 带教老师赵巍赵军医医术高超,但脾气严厉,骂哭过不少人。 但林夏楠不怕,沉默而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 每天清晨,当宿舍里的呼噜声还此起彼伏时,林夏楠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晨光,熟练地打好绑腿,穿上鞋。 师部后山有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平时鲜少有人去。 那里成了林夏楠的秘密基地。 在那儿,她反复复习陆铮教给她的东西。 每一次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陆铮握着她的手演示的画面。 他掌心的温度,他低沉嗓音里的严厉,仿佛就在耳边。 …… 结束晨练,洗漱完毕,正好赶上早操时间。 周小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睡眼惺忪地凑过来:“夏楠,你每天起那么早干嘛呀?” “笨鸟先飞嘛。”林夏楠说。 “你还笨鸟?”周小雅翻了个白眼,“上周赵军医考人体解剖图,你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穴位,把赵老头乐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你是不知道,方瑶当时那脸绿得,啧啧啧。” 林夏楠笑了笑,没接话。 收发室的人送信件过来:“卫生队,林夏楠,你的信!” 周小雅眼睛一亮:“哎呦,又来信了呀,连长写了什么呀?” 林夏楠难得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走过去签字,将信接了过来。 这是这半年来,支撑她度过枯燥日子的最大动力。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陆铮在那边的情况依旧不明朗,但这每月不间断的信,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紧紧拴着两人的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六个月后(第2/2页) 两人分享着每天的所见所闻,看见好看的日落,吃到好吃的东西……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都是恋人之间最亲密的分享。 句句没有想你,句句都是想你。 出完早操,大家排队去食堂吃饭。 整个师部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燥热几分,连路边的白杨树叶子上都仿佛挂着“战备”二字。 “听说了吗?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食堂里,几个男兵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压低声音议论,“陆空两军联合演习!咱们师是红军的主力!” “乖乖,那场面肯定大!” “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过,听说这次蓝军不好对付,模拟的是老毛子那边的精锐部队,全是装甲集群,是硬骨头啊!” 卫生队的女兵们也不再叽叽喳喳,毕竟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演习,没人敢在这个时刻掉链子。 “这次演习,上级非常重视。” 卫生队的会议室里,方瑶站在黑板前,手里的教鞭敲得“啪啪”作响。 她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一股子临战前的肃杀,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不仅是对我们战斗力的检验,更是政治任务!咱们卫生队虽然是后勤单位,但也不能掉链子。” 林夏楠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神色平静地记着要点。 “下面分配任务。” 方瑶翻开手里的花名册,声音拔高了几度:“一班长张红馨,带三个人负责野战医院的手术室准备;二班长,你带人负责轻伤员包扎区……”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大家领了任务,表情都有些凝重。 方瑶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林夏楠的名字上。 “林夏楠。”方瑶喊道。 “到。”林夏楠站起身,身姿笔挺,神色平静。 方瑶看着她这副样子就来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好像天生就是来和她作对的。 先是陆铮,再是陈浩,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就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为了她和自己吵架。 这半年,林夏楠就像是一块温吞的玉,无论自己怎么冷落,她都照单全收,不仅没出错,反而技术越来越扎实,赵军医还把她当得意门生。 但这回不一样。 演习是大事,岗位决定功劳。 方瑶的语气显得格外语重心长:“这次演习,你负责后勤药品保障组。主要任务是清点库存药品,核对批号,以及负责演习期间的废弃医疗垃圾回收处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林夏楠。 谁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活儿。 说好听点叫“后勤保障”,说难听点就是“看仓库兼收破烂”。 这次演习规模空前,前线的包扎组、手术组那才是立功受奖的热门岗位。 哪怕是担架队,也有机会露脸。 唯独这药品保障组,那是躲在大后方的大后方,连炮声都听不见,更别提立功了。 “是。”林夏楠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亮,“保证完成任务。” 第220章 我也很开心,能有这个机会。 第220章我也很开心,能有这个机会。 方瑶笑了笑,心里那股子郁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行了,散会!各自去准备……”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方瑶的话。 教导员谢成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戴帽子,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严肃得有些吓人。 “教导员?”方瑶愣了一下,连忙敬礼,“我们正在分配演习任务。” “任务分配先停一下。”谢成摆摆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那种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有个紧急情况。”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谢成走到讲台前,沉声道:“刚才接到师部紧急通知,这次演习中,103团的团属侦察排要执行一项深入敌后的渗透任务,特意来借调一名野战卫生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点燃了。 “103团侦察排?”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哪怕纪律再严明,此刻也压不住那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103团本身就是全师的磨刀石,是尖刀上的刀尖,而侦察排,更是这把尖刀上最锋利的一点寒芒。 听说里面的兵个个都是兵王,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 能跟这样的队伍一起行动,哪怕只是个卫生员,那也是镀了一层金身! 要是表现好点,立个三等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二等功都有可能! 相比之下,方瑶刚才分配的那些什么手术室准备、包扎组,瞬间就不香了。 方瑶的眼睛也亮了。 她捏着粉笔的手指紧了紧,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卫生队能有人参与这次行动,那是整个集体的荣誉,更是她这个排长带兵有方的证明! 她立马看向了台下那几个“自己人”,平时巴结她巴结得紧的那几个,此刻都面露激动之色。 “教导员,这种任务,咱们卫生队必须慎重,我建议,让……” 谢成摆了摆手,再次打断了方瑶:“不用咱们选,人家103团那边,直接指名道姓了。” 方瑶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干笑着问:“指名道姓?他们……点谁了?” 谢成的目光锁定了林夏楠:“林夏楠同志,出列。”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在林夏楠身上。 有震惊,有羡慕,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方瑶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两下,手里的粉笔“咔嚓”一声被捏断了。 粉笔灰簌簌落下,染白了她的指尖,显得有些狼狈。 “教导员,”方瑶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负责任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是……是不是弄错了?” 谢成看了她一眼:“人家103团团长亲自去师部,拍着桌子要的人,师部的命令刚刚下达到队长这里,队长让我赶紧来通知,谁弄错了?怎么弄错?”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团长亲自去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我也很开心,能有这个机会。(第2/2页) 这也太霸道了! 但,这也很“103团”。 方瑶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是傻子,这种跨单位的硬性调令,谁也左右不了。 林夏楠“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身姿笔挺如松,军装的褶皱都透着股利落劲儿。 “这次任务,非同小可。”谢成看着她,正色道,“侦察排是深入敌后的‘眼睛’和‘匕首’,环境恶劣,情况多变。你不仅是卫生员,更是战斗员。林夏楠,你要加油啊,给我们卫生队争光,知道吗?” “是!教导员,保证完成任务!” 谢成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头调令,递了过去:“立刻回去收拾背囊,半小时后,103团的接兵车在楼下等你。” “是!” 林夏楠双手接过调令,向谢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迅速转身。 经过讲台时,她脚步未停,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方瑶半分。 林夏楠飞快地回到了宿舍。 “哗啦——” 背包带被解开。 她动作利落地将刚发下来的作训服叠成方块,塞进背囊最底层。 接着是急救包、止血钳、几卷绷带,位置摆放得严丝合缝。 这不是卫生队教的打包法。 这是陆铮在红光农场,摁着秒表逼她练出来的“战术背囊”打法——闭着眼,三秒内必须摸到急救包,五秒内必须完成背负。 “夏楠!” 周小雅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两只手死死扒着床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脸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是那个侦察排吗?啊?是不是新兵连演习的时候,跟咱们死磕到底的那个侦察排?” 林夏楠把一盒火柴塞进防水袋里,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他们。” “我的天呐!” 周小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难怪!我就说当时演习结束,那个叫张彪的班长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跟狼看见肉似的!原来他们那时候就看上你了!” 她围着林夏楠转了两圈,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羡慕,还有一丝丝替朋友出气的畅快。 “这也太解气了!刚才方瑶还在那儿人五人六地让你去管医疗垃圾,转眼人家王牌部队就拿着红头文件来要人!” 林夏楠手上动作没停,将那块上海牌手表仔细地扣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 “我也很开心,能有这个机会。”她笑着说。 周小雅拽着林夏楠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的:“夏楠,我真羡慕你。能去一线,能跟那帮兵王一起行动……虽然危险,但是真威风啊!” 说到这,周小雅的情绪稍微低落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关于“轻伤员包扎”的手册,叹了口气。 “我就只能在后方卷纱布。” 林夏楠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个单纯热烈的姑娘。 “小雅。革命工作没有贵贱之分。前线冲锋是战斗,后方保障也是战斗。纱布卷得好,伤员感染率就低,这也是在救命。” 第221章 小林同志,我们等你半年了。 第221章小林同志,我们等你半年了。 周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给你丢人!”周小雅握紧了拳头,眼里燃起了小火苗,“从明天开始,我也要早起!你去侦察排练技术,我在卫生队练基本功。我也要向你学习,争取下次演习,我也能被点名!” “好。”林夏楠笑了,眉眼弯弯,“那我们顶峰相见。” “一言为定!” 背囊收拾完毕。 林夏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那是昨天刚写好,贴了邮票,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封纸,林夏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捏了一下。 这半年,每一封信里,陆铮都在问她的训练进度。 “五公里越野多少分?” “止血包扎盲操练了吗?” “上次教你的,别生疏了。” 以前她只以为他是职业病犯了,或者是担心她在卫生队受欺负,想让她有点自保能力。 可现在,看着那张红头调令上的“103团侦察排”几个字,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他早就知道了。 或许从她入伍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 所以,他把自己一身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他没法亲自护着她走这条路,所以他把她变成了另一把尖刀。 “林夏楠,车来了!” 窗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喇叭声。 林夏楠回过神,将那封信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她要带着他的影子,去走他走过的路。 …… 楼下,一辆满身泥点的吉普车正停在老槐树旁,车轮上裹着干硬的红泥,挡风玻璃上还有树枝刮擦的痕迹,透着一股子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硝烟味。 车旁倚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楼梯口,正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周围不少卫生队的人都在探头探脑,想看看这传说中103团侦察排的人到底长啥样。 方瑶也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脚步声响起。 那倚着车的男人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黝黑粗糙的脸,左眉骨上方有道浅浅的疤,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但在看到林夏楠的那一瞬间,那股煞气散了不少,嘴角反而咧开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弧度。 林夏楠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下台阶,在那人面前三米处站定,身姿笔挺,抬手敬礼。 “张班长,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张彪。 半年前在无名高地被一群新兵蛋子“五花大绑”的侦察排三班长,如今看着比那时更黑了些,也更精壮了。 “啪。” 张彪回了个礼,动作不算特别标准,带着股老兵特有的随意和匪气。 “小林同志。”张彪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扑腾了一下,“我们等你半年了。” 他伸手就去接林夏楠背上的背囊,“来,给我,这玩意儿看着不轻。” 林夏楠说:“报告,我自己能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小林同志,我们等你半年了。(第2/2页) “让你给我就给我,咱排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照顾好了,不然可是要削我的!”张彪不由分说,一把抓过背囊的肩带,单手提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张彪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手指在背囊外侧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个急救包硬朗的轮廓,还有用绳索打出的那几个特殊的防脱结。 “行啊。”张彪一脸惊喜,“战术背囊打包法?你怎么会这个的?这可太好了,这都不用训练了!” 林夏楠神色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时刻准备着。” “好一个时刻准备着。”张彪咧嘴笑了。 方瑶站在二楼窗口,指甲几乎要掐进窗框的木头里。 “上车!” 张彪也不废话,单手将那死沉的背囊甩进吉普车后座,动作粗暴又利落。 林夏楠拉开车门,一步跨了上去。 “轰——” 吉普车卷起一地尘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师部大院。 一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树木却越来越茂密。 “坐稳了啊,前面全是搓板路!”张彪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娴熟地换挡,吉普车冲进了一道设卡森严的大门。 门口的哨兵看见车牌,直接敬礼放行。 刚进营区,一股子肃杀的硝烟味就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不同于师部大院那种按部就班的整洁,这里到处都透着一股粗砺的实战气息。 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字迹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斑驳,却更显力度。 “到了。” 张彪一脚刹车,吉普车稳稳停在了训练场边。 还没下车,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喊杀声就扑面而来。 林夏楠推门下车,入眼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几十个穿着作训服、浑身是泥的汉子,正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在障碍场上疯狂穿梭。 “快快快!这把很有希望啊!” 一道熟悉的破锣嗓子在场边炸响。 周虎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作训背心,手里掐着一块秒表,脖子上挂着哨子,正黑着脸冲场上咆哮。 “这是在练什么?”林夏楠走到张彪身边问道。 张彪看着场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侦察兵综合四项速战。这是咱们排的看家科目,也是这次任务前的最后突击考核。” 林夏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战士背着背囊,全副武装。 先是负重五公斤的400米极速越野,紧接着是一个标准的低姿匍匐,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皮,在布满倒刺的铁丝网下像蜥蜴一样快速蠕动。 刚钻出长达15米的铁丝网,没有任何喘息,立刻进入战术躲闪区,几个连续的侧滚翻避开模拟机枪扫射,最后跪姿滑入射击位,快速据枪瞄准。 “砰!砰!砰!” 三发子弹,枪枪命中百米外的移动靶。 “停!” 周虎大拇指狠狠按下秒表。 那个战士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气喘吁吁地冲到周虎面前,眼神里带着希冀:“排……排长,多少?” 第222章 我是来当卫生员的,不是来享福 第222章我是来当卫生员的,不是来享福的。 周围的一圈侦察兵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周虎看了一眼秒表,脸色更黑了,把表盘往那战士眼前一怼:“你自己看!1分25秒!” 那战士一看时间,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怎么还是1分25啊!明明我觉得这次过铁丝网快了不少啊!” 旁边几个老兵也跟着叹气。 “这都卡在1分25这道坎上大半个月了。” “是啊,太难了。负重跑完心跳都快两百了,还要立马稳住手开枪,这稍微一抖就是脱靶。” “排长!” 张彪带着林夏楠走了过去,大嗓门打破了场上的压抑。 周虎转过身,那张刚骂完人还带着煞气的脸,在看到林夏楠的一瞬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虽然看着有点狰狞。 “哎哟,小林同志来了!” 周围那些正在喘气的侦察兵们,听到动静也都看了过来。 “周排长好。”林夏楠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利落,“卫生员林夏楠,前来报到。” “好好好!”周虎乐得合不拢嘴,指了指周围这帮兵,“都认识吧?不用我介绍了吧?当初你们可没少吃她的亏!”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点拘谨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哪能不认识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女诸葛’啊!” “小林同志,当初那个围点打援,可是把我们坑苦了!你知道回来后排长怎么罚的吗?” “就是,老三到现在脖子还留着阴影呢!” 大家哄笑起来,没有恶意,全是服气。 军营里就是这样,强者为尊。 你把他们打服了,他们就敬你,不分男女。 林夏楠也笑了,那种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各位战友好,好久不见!” “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了!”周虎挥着那双大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围观的兵驱散,“接着练!谁要是这次演习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说完,周虎转过头:“小林同志,走,带你去宿舍。” 张彪拎着林夏楠的背囊走在前面。 很快就来到了一栋二层小楼。 那楼看着有些年头了,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水泥营房比起来,多了几分静谧。 “咱们这里全是糙老爷们,宿舍都在西边那栋楼里,汗臭味熏天,肯定不能让你去那儿挤。”周虎一边上楼梯一边解释,“这儿是办公楼,不过空置了几间房。” 周虎领着她走到最东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张彪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门锁,推开门,把背囊轻轻放在了靠墙的写字桌上。 “看看,还满意不?”周虎站在门口问。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是刚拖过的,水泥地泛着潮湿的水光。 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墙放着,上面的军被已经被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最让林夏楠意外的是,房间角落里竟然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挂着素色的帘子。 “这是?”林夏楠问。 “洗漱间!”张彪说,“团长特批,让后勤排连夜改的!水管子通了,不过热水得去锅炉房打,我已经让人给你提了两壶放在门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我是来当卫生员的,不是来享福的。(第2/2页) 在这个年代的野战部队,能拥有独立的房间已是优待,更别提独立的卫生间。 “周排长,张班长。”林夏楠声音有些发紧,“这太特殊了。我是来当卫生员的,不是来享福的。我和战士们住一样的就行……” “哎!那哪行!”周虎把眼睛一瞪,“你是女同志,本来就不方便,再说了,我当初答应了铮哥,如果你来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可不能让我食言啊!” 冷不丁听到了陆铮的名字,林夏楠心头一跳,心中柔情涌动。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认真地说:“周排长,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只是借调来的,演习结束还是要回卫生队的,为了这么几天,折腾后勤的战友连夜施工,我心里过意不去。”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噗嗤”一声。 张彪没忍住,咧着大嘴笑出了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周虎也跟着嘿嘿直乐,那张黑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表情。 “哎呀,小林同志,你想多了!”周虎摆摆手,“啥浪费不浪费的?这房子本来就要修缮,你来了正好赶上了而已!后勤修啥不是修,也不能闲着不是,都顺手的事儿!” 张彪在一旁拼命点头,接话道:“就是就是!再说了,演习结束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虎打断她,正色道,“林夏楠同志,给你十分钟整理内务,十分钟后,一楼会议室集合,分配任务!” “是!”林夏楠条件反射地立正。 周虎和张彪把钥匙留了下来,转身出门,“砰”地带上了房门。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卫生队? 开玩笑呢? “借调”那就个由头而已,那就是一张变相的“抢人令”。 人都抢来了,还能让她再跑了? 房间内,林夏楠轻轻松了口气。 军令如山,她没时间多想。 她迅速将背囊里的东西归位。 牙刷、毛巾、脸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简单洗了手,洗了脸,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透过窗户,能看见不远处的训练场上,大家那挥洒着汗水的认真模样。 这就是陆铮带出来的兵,这就是陆铮曾经生活过的集体。 粗糙,直接,却赤诚得让人心安。 …… 十分钟,分秒不差。 林夏楠推开一楼会议室大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中央的沙盘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门口。 “报告。” 林夏楠声音清冷,没带一丝怯意。 她换上了刚发的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显出一股子利落的英气。 坐在首位的周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大手一挥:“进来,找个地儿坐。” 第223章 这女娃娃有点邪门啊。 第223章这女娃娃有点邪门啊。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各班班长和骨干,也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成员。 张彪坐在左手边,冲林夏楠挤了挤眼,拍了拍身边的空马扎。 林夏楠没客气,走过去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废话了。”周虎拿起一根教鞭,在那张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这次会议,主要是给林夏楠同志开的。咱们排的任务,你们几个烂熟于心,但卫生员是‘借’来的,得让她死个明白。” 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林夏楠打开笔记本,钢笔悬在纸上,眼神专注。 “这次演习,代号‘猎熊’。” 周虎的教鞭点在地图上一片蓝色的区域,声音沉了下来:“蓝军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模拟的是北边那个‘老大哥’的装甲集群。t-62虽然没那么多真家伙,但用59改了不少,加上配属的自行火炮和防空团,是一块硬得崩牙的骨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了几分。 这个年代,北方的压力是悬在所有军人心头的一把剑。 我军此时尚没有成熟的反坦克导弹阵地,就连西方也是刚刚开始部署,只有北边已经形成了完善的阵地体系,且全军普及。 这次演习,针对性极强。 “指挥部给我们的任务,只有四个字——”周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掏心挖肺。” 他手中的教鞭猛地一甩,穿过蜿蜒的山脉,直插蓝军腹地。 “林夏楠,看好了。”周虎看向她,“这是我们侦察排的渗透路线。” 林夏楠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教鞭。 “第一阶段,渗透侦察。”周虎语速极快,“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蓝军的防区。目标是摸清他们装甲集群的集结地、油库位置,还有那几个要命的反坦克导弹阵地。” “记住,是静默渗透。”张彪在一旁补充了一句,看着林夏楠,“一旦开枪,或者被发现,咱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在这期间,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甚至连无线电都要保持静默。” 林夏楠点了点头:“明白。无线电静默,意味着伤员无法后送。” 周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对。所以你的压力最大。一旦有人受伤,你得就地处理,还得保证伤员能跟上队伍。跟不上,就只能‘阵亡’判定,留他在原地等演习结束。” 这是极其残酷的规则。 “第二阶段,目标标记。” 周虎的教鞭移到了地图中心的一片开阔地:“找到他们的指挥所和核心火力点后,我们要给空军和后方的炮兵团当眼睛。” 那个年代,没有激光制导,没有gps定位。 “白天,用地面布板,或者利用地形地物摆出特定的几何图形——三角形代表炮击,十字代表轰炸。”周虎从桌下拿出一块红黄相间的帆布条,扔给林夏楠,“这玩意儿,你背囊里也得塞两块。” “晚上呢?”林夏楠问。 “晚上靠火光,或者定时发烟罐。”一班长插嘴道,“不过那是下下策,火光一亮,我们也暴露了。” 周虎接着说:“第三阶段,也是最危险的——敌后袭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这女娃娃有点邪门啊。(第2/2页) “要是前两个阶段顺利,咱们就在他们肚子里闹大圣。割断他们的电话线,往他们水箱里撒沙子,或者在必经之路上埋几个诡雷,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 周虎顿了顿,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同志,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演习就是实战,虽然子弹是空包弹,但在判定规则里,一旦中弹就是‘阵亡’或‘重伤’。我们是深入敌后的孤狼,没有后勤医院,没有担架队。你,就是我们唯一的生命线。” 林夏楠坐得笔直,目光灼灼:“明白。” “你的任务有三点。第一,应急处理。止血、包扎、固定,必须在火线下完成。让伤员在最短时间内恢复行动能力,或者至少能撑到演习结束。” “第二,隐蔽协同。我们是侦察兵,走的是悬崖峭壁,钻的是老林子。你背着药箱,必须跟上我们的行军速度。一旦交火,你不能是累赘,更不能因为你的暴露而导致全排覆灭。” “第三,”周虎的眼神变得格外犀利,“医疗物资的精简与补给。带什么药,带多少绷带,怎么在敌后就地取材,这都是你的事。我不想听到‘药用完了’这种废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纤瘦的女兵。 这三个要求,哪怕是那些身经百战的男卫生员,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能做到完美。 尤其是第二条,跟上侦察排的急行军速度,这对体能的要求简直是变态级的。 一班长忍不住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排长,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小林同志毕竟是个女同志,需不需要……” “不需要。”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一班长的顾虑。 林夏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在战场上,子弹不分男女。如果我跟不上,你们就丢下我;如果我暴露了,我会自己解决麻烦。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当包袱的。” 她看向周虎,声音铿锵:“周排长,这三项任务,我不仅明白,而且练过。请下达训练计划吧。” 周虎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大笑出声:“好!既然这样,那就别废话了!距离演习开始还有段日子,这几天,全排进入临战状态!张彪!” “到!”张彪猛地起立。 “你带三班,专门负责跟林夏楠进行战术磨合!重点练火线救护和丛林穿插!” “是!” …… 接下来的日子,侦察排的训练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大家当然知道林夏楠很厉害,是排长专门去求团长从师部卫生队硬“抢”来的人。 但谁都没想到,她不仅仅是卫生专业素质过硬,战术素质也丝毫不输给他们。 休息间隙,几个老兵围了过来,递给张彪一根烟,眼神却都在往林夏楠身上瞟。 “彪哥,这女娃娃有点邪门啊。” 说话的人叫程三喜,外号老三,半年前新兵连的演习上,被赵猛一个“十字固”给脖子整脱臼了,还是林夏楠给他固定的。 第224章 这不仅仅是全师记录,也是全军 第224章这不仅仅是全师记录,也是全军记录。 他压低声音:“这战术动作,这规避意识,哪像是卫生队出来的?这不活脱脱一个老侦察兵吗?” 张彪吐出一口烟圈,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在不远处整理绑腿的林夏楠:“何止是邪门。你们注意没,刚才模拟过雷区,我随手做了个‘拍大腿’的撤离手势,那是咱们的老习惯,我也没教过她,她居然马上就懂了。” “还有刚才,”另一个战士插嘴,“我听见她在林子里敲水壶,她怎么知道弹水壶两声是安全,拍树干三声是发现敌人?” “行了,别瞎琢磨,人家这叫天赋。”张彪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到时候让个女卫生员给比下去了,丢不丢人!” …… 傍晚,夕阳将训练场染成了一片血红。 最后一次全装拉练结束,战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夏楠虽然也满头大汗,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但呼吸调整得很快。 周虎背着手走过来,看着这帮累成狗的兵,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几天磨合得可以。林夏楠同志,看来你不仅没拖后腿,还给这帮兔崽子上了一课。” “报告排长,是班长教得好。”林夏楠站起身,谦虚道。 “那是底子好。”周虎笑了笑,“行了,今天早点收操,明天就要出发去集结地了。” “排长。”林夏楠突然开口,“我想试试那个。” 她伸手指了指训练场中央。 那是每天都让无数侦察兵折戟沉沙的地方——侦察兵综合四项速战障碍场。 周虎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随即摆摆手:“那个对你没要求。你是卫生员,只要能跟上行军速度就行,这种高强度的突击障碍,没必要。” 张彪也在旁边劝:“是啊小林,那玩意儿看着简单,实际上要命。负重跑完还要过铁丝网,那铁丝网上的倒刺可不长眼。” “我知道。”林夏楠目光坚定,看着那片布满荆棘的障碍场,“我就是想试试。我想知道,我和真正的侦察兵之间,差距到底在哪里。” 这几天,她虽然跟上了训练,但她心里清楚,那是张彪他们在有意无意地照顾她。 真正的战场,没有照顾。 她想看看,陆铮曾经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难。 周虎看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突然咧嘴一笑:“行!有种!既然你想试,那就让你试!张彪,清场!给她计时!” “是!” 一声令下,原本准备收操的战士们瞬间来了精神,呼啦一下围成了一圈。 “卫生员要跑四项速战?真的假的?” “别闹了,那可是咱们排的魔鬼科目!” 议论声中,林夏楠默默地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检查了一下背囊的扣锁,然后走到起跑线上。 “准备好了吗?”周虎举起秒表,神色严肃。 林夏楠目光锁死前方的障碍,微微躬身:“准备好了。” “预备——开始!” “砰!” 随着周虎一声令下,林夏楠猛地冲了出去。 400米负重奔袭。 哪怕背着沉重的背囊,她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转眼间,到了低桩铁丝网前。 没有任何减速,林夏楠直接一个鱼跃扑地,身体紧贴着地面,手肘和膝盖并用,灵活地在离地仅有40厘米的铁丝网下飞速蠕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这不仅仅是全师记录,也是全军记录。(第2/2页) “我的天!这速度!”围观的战士有人惊呼出声。 尖锐的石子硌着手肘,尘土呛进鼻腔,林夏楠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脑海里只有陆铮的声音——“屁股压低!想当活靶子吗?快!再快!” 钻出铁丝网,紧接着是战术躲闪。 侧滚、跃进、跪滑。 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最后,射击位。 林夏楠跪姿滑入,据枪,瞄准。 剧烈的运动让心脏狂跳,枪口在视野里微微晃动。 她屏住呼吸,强行压下那股缺氧的眩晕感,手指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 靶纸上多了三个弹孔。 虽然没有全部命中十环,但都在有效杀伤区内。 “停!” 周虎按下秒表。 林夏楠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泥,汗水冲刷出几道白印子。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周虎手里的秒表。 前几天那个卡在1分25秒死活过不去的战士,此刻正张大嘴巴,一脸见鬼的表情。 周虎低头看了看时间,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亮光。 “1分23秒。”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 “1分23?我没听错吧?比二班的大刘还快两秒?!” “这还是卫生员吗?” “服了,彻底服了!” 张彪走过来,看着林夏楠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重:“小林,你这身手,就是在咱们这儿,那也是中上游的水准。尤其是过铁丝网那一段,太顺滑了。” 林夏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却并没有多少自得。 “张班长,”林夏楠平复了一下呼吸,“全师的纪录……是多少?” 周围的热闹声稍微小了一些。 张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虎。 周虎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全师纪录……”张彪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是1分12秒,且全部十环。这不仅仅是全师记录,也是全军记录。” 1分12秒。 比她快了整整11秒。 在战场上,11秒,那就是天堑。 那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恐怖吧?”张彪苦笑一声,“三年前全军侦察兵大比武创下的历史神话,至今无人能破。那简直不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 林夏楠点点头,轻声说道:“确实,好厉害。” 周虎沉默地抽完了烟,眼神中隐隐透着一抹惋惜,他扔掉烟头,表情又重新严肃起来。 “行了,现在大家的任务是回宿舍,补觉,今晚听哨声集合,知道了吗?” “是!” …… 凌晨两点,侦察排全副武装,集结在一楼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味和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感。 第225章 这是真的开始了。 第225章这是真的开始了。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昏黄的灯光打在中央的沙盘上,映照出一张张涂满油彩、神情肃杀的脸。 周虎站在沙盘前,手里的教鞭点在了一片深红色的区域。 “同志们,‘猎熊’行动,将于2天后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根据情报,蓝军的装甲集群已经在集结。指挥部命令我们,必须在演习正式打响前48小时,也就是今天,渗透进这片区域。” “这次任务,全排拆散,分三组行动。” 周虎目光扫过众人:“一班长,你带一班当‘前卫组’。任务是开路、排查蓝军前沿警戒哨、清除路上的简易障碍。记住,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路给我啃通了!” “是!”一班长低吼一声。 “三班长和我,带三班及火力组,作为‘主力组’。”周虎看向林夏楠,“林夏楠,你编入主力组,跟紧我们。” 林夏楠点头:“明白。” “剩下的,由二班长带队,作为‘后卫组’,断后警戒,防止被蓝军巡逻队尾随包饺子。” “是!” 周虎继续说:“咱们这次任务,全程无线电静默,所以指挥部特派了一队‘通讯中继小组’来配合。他们也会在今晚深入敌后,负责建立临时的通讯中继站。” “我们要在敌后‘第一待机点’——也就是这片废弃林场,和他们汇合,口令:青松,磐石。大家注意分辨友军。”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出发!” 周虎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背起背囊,悄无声息地冲出会议室。 夜色如墨。 营区门口停着三辆军绿色的bj212敞篷吉普车,车篷已经被卸掉了,露出冰冷的防滚架。 这种车是这个年代最硬核的越野利器,减震硬得像石头,但在山地里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上车!快快快!” 林夏楠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第二辆车,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 夜风呼啸,吉普车像幽灵一样钻进了茫茫大山。 坐在林夏楠对面的一名侦察兵稍微欠了欠身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他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林夏楠。 “小林同志,还记得我不?”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夏楠侧过头,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双眼睛,迟疑道:“你是?” 那侦察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你忘了?半年前那场演习,三号高地白桦林。” 林夏楠脑中灵光一闪。 “我当时带着两个人,抓到了那四个通讯小组的人,眼看就要把他们给端了,结果被你带人扔了烟雾弹,反而把我们给俘虏了。” 那侦察兵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怀念:“后来我的手表还被你们给撸走了,说是‘战利品’。” 林夏楠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哦,是你呀。” 当时那个领头的侦察兵,如果不是因为轻敌,加上被烟雾弹迷了眼,未必会输得那么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这是真的开始了。(第2/2页) “我叫彭国栋。”他伸出一只手,虽然戴着战术手套,但动作挺客气,“大家都叫我小彭或者国栋,我是火力组的,平时咱们没在一块儿训练,这次我也在主力组。” 林夏楠伸手和他握了握:“幸会,彭同志。” 彭国栋嘿嘿一笑:“哎,其实那次吧,的确是我轻敌了!回来大家分析,确实输得不冤,就是有点憋屈!我还记得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小嘴巴巴儿地在那跟我说着《日内瓦公约》,真是不饶人!” 林夏楠想到方琪,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自己去跟方瑶吵架,神色也柔和了下来:“是啊,她那张嘴……确实厉害!” 简单的几句闲聊,车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战前紧张感稍微消散了一些。 这是一种战友间特有的默契。 在大战来临前,用这种看似轻松的插科打诨,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投放点!” 驾驶座上,张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后排的窃窃私语。 彭国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紧,那股老兵的肃杀之气重新回到了身上。 林夏楠也立刻抱紧了怀里的急救箱,调整了一下呼吸。 吉普车并没有减速,而是猛地冲进了一片漆黑的灌木丛,随后一个急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下车!快!” 张彪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夏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但她没敢耽搁半秒,抓起背囊,左手按住车门框,身体一轻,利落地跳了下去。 脚刚沾地,还没站稳,那辆吉普车就已经挂上倒挡,迅速后撤,转眼消失在来时的夜色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车灯,没有引擎声,只有山风刮过松针发出的“呜呜”声。 林夏楠的心脏“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是真的开始了。 这里是“猎熊”行动的最前线,是蓝军重兵把守的腹地边缘。 “所有人,检查装备。”周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再是那个大嗓门,而是冷硬得像铁块。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铮那张冷峻的脸。 “战场上,紧张是送命的毒药。如果手抖,就捏紧拳头,数三下,想清楚你的枪在哪,药在哪,命在哪。” 一,二,三。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手指飞快地掠过身上的装备。 “一班前出探路,二班断后,三班跟我走中间。”周虎打了个手势,“静默行军,目标第一待机点,出发!”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作训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背囊里的急救箱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撞击着后腰,每一次撞击都在提醒她身上的责任。 行军速度很快,甚至可以说是急行军。 第226章 他虽然不在这里,但又好像无处 第226章他虽然不在这里,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这帮侦察兵在林子里如履平地,他们的体能储备惊人。 林夏楠咬紧牙关,调整着呼吸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这一路上,遇到了一次蓝军的流动哨,但好在是有惊无险,终于在两个小时后,达到了第一待机点。 周虎做了个手势,所有人迅速散开,建立环形防御阵地。 林夏楠跟着张彪这一组潜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几个老兵刚一趴下,动作整齐划一地侧过头,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且覆满腐殖质的地面上,或者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这一幕看着有些怪异,像是一群正在听诊的大夫。 彭国栋趴在林夏楠左侧,轻声问:“小林同志,知道这是干啥的不?” 林夏楠点点头:“地听。无线电静默,且夜间视线受阻不能频繁抬头暴露位置时,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侦察手段。” 那硬冷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而她的声音也渐渐与之重叠:“人走,两足交替,节奏稳,落步重,有拖沓声;兽走,四足落地,乱、轻、快,且多有停顿。” 彭国栋张了张嘴:“可以啊小林,这可是咱们老侦察兵口口相传的土法子,你这也知道?” 张彪趴在一旁,笑了笑说:“知道这是谁教的不?” 林夏楠心中动了动,没说话。 张彪继续说:“就是那个1分12秒纪录的创造者。” 林夏楠只觉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涌上心头,撞得她心里又酸又软。 “那个纪录……是陆铮?”她轻声问。 张彪点点头:“没错,是他,你们新兵连的连长。自他之后,全军区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1分15秒而已,多少人气得牙痒痒,把皮都练破了,也达不到他那个纪录。” 林夏楠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拼命忍着,眼眶还是红了。 脑海中,他的面庞交替出现。 那个会严厉地指出她姿势错误的陆铮,那个捧着她的脸说想亲她的陆铮。 他虽然不在这里,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他的战术,他的纪录,他的传说,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演习场上,甚至这片树林里每一丝风声里,都带着他的影子。 明明身处敌后,明明四周是黑得像墨一样的林子,可只要想到那个名字,想到这片土地他也曾匍匐过,甚至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可能见证过他的汗水,林夏楠就觉得心中好似蜜一般地甜。 就在这时,正把耳朵贴在地上的彭国栋脸色一变,做了个手势。 有人! “两点钟方向,五十米,有人摸过来了。”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脚步很轻,走走停停,是个老手。” 张彪立刻打了个手势,周围的几个侦察兵瞬间散开,像幽灵一样融进了黑暗里,只留下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个方向。 林夏楠屏住呼吸,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枪。 沙沙声越来越近。 那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动作很谨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就在那黑影即将踏入伏击圈的一刹那,彭国栋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整个人腾空扑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他虽然不在这里,但又好像无处不在。(第2/2页) “唔——!” 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咙里。 彭国栋这一扑势大力沉,直接将对方死死按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一只手卡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反剪对方的双臂,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后腰上。 这一套擒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杀招。 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对方的胳膊就能脱臼。 “别动!动就废了你!”彭国栋低吼,声音里透着股狠劲儿。 身下的人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试图摆脱控制,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显然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还敢反抗?”彭国栋手上加了把劲,正准备用随身携带的绳索把这送上门的“舌头”给绑了。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树梢洒了下来,正好照亮了身下那人的侧脸。 虽然涂着油彩,但这身形……怎么这么瘦小? 而且这挣扎的力道,也不像是练家子的大老爷们啊。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声闷哼,细声细气的。 彭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卡在对方脖子上的手。 “咳咳——” 对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又赶紧停了下来,那声音清脆尖细,哪怕是在这压抑的林子里,也听得真真切切。 女的?! 彭国栋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地上那团黑影,舌头都打结了:“你……你是女兵?” 周围原本准备冲上来帮忙的张彪等人也愣住了,纷纷从隐蔽处探出头来。 地上那人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捂着脖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像是要把彭国栋给生吞活剥了。 张彪小声确认:“是友军吗?口令青松?” “是,我是,咳咳……口、口令磐石!” 这声音,这语气。 林夏楠猛地反应过来,凑上前去看清她的脸。 “方琪?” “林夏楠?” “你怎么在这里?!” 方琪刚想爬起来,却牵动了刚才被扭伤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我的胳膊……” 林夏楠赶紧扶住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了一下:“别动,我看看。” 她伸手在方琪的肩关节处摸了摸,又捏了捏手腕。 “还好,没脱臼,就是软组织挫伤。”林夏楠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一脸不知所措的彭国栋,似笑非笑地说,“彭同志,下手挺狠啊,这一套擒拿格斗可是教科书级别的。” 彭国栋这会儿脸上的油彩都遮不住尴尬了。 他挠了挠头,那只刚才还想废了人家胳膊的手此时无处安放。 “那个……我以为是蓝军的摸哨兵……”彭国栋结结巴巴地解释。 方琪这会儿缓过劲来了。 她揉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彭国栋,咬牙切齿道:“蓝军?你看我像蓝军吗?我是通讯中继小组的!你倒是给我机会说口令啊?上来就扑倒,差点让你给送走了!” 说完,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第227章 她是她,你是你 第227章她是她,你是你 彭国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方琪。 刚才那一扑太快,没看清。 这会儿离近了看,这张脸虽然涂成了大花猫,但那股子傲娇劲儿……怎么这么眼熟呢? “你……”彭国栋眯起眼,突然指着方琪,“日内瓦公约?!” 方琪正在气头上:“什么日内瓦公约?” 林夏楠赶紧附在她耳边说:“新兵连演习,被咱们俘虏的那个。” 方琪反应过来,更气了:“王八蛋,原来是你!我看你是公报私仇吧?上次演习被我们抓了,故意报复我呢?” 这下好了,冤家路窄。 周围的侦察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一个个捂着嘴偷笑。 张彪走过来,踢了彭国栋一脚:“行了,别丢人了,赶紧把人家拉起来。” 彭国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想去拉方琪。 “别碰我!”方琪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冷哼一声,“不需要俘虏帮忙。” 彭国栋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行了,别斗嘴了。”林夏楠打圆场,“方琪,你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落单了?” 方琪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盔,指了指身后:“我们组长在后面呢。我是前哨,组长让我来前面探探路,找个隐蔽、信号好、还能架设大功率电台的小凹地。这不,刚摸到这儿,就被这头蛮牛给扑倒了。” 说到“扑倒”两个字,方琪的脸又红了一下,狠狠瞪了彭国栋一眼。 彭国栋望天望地,假装没看见。 正说着,后面的树林里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声。 方琪立刻回了两声。 很快,两个背着沉重电台设备的男兵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一级士官,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举起枪。 “别开枪!自己人!”方琪赶紧喊道,“是侦察兵!” 双方接上头,气氛顿时融洽了不少。 那士官看了一眼彭国栋,又看了看还在揉胳膊的方琪,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打趣道:“方琪同志,我就让你探个路,你怎么还跟侦察兵练上了?” “组长!”方琪气得跺脚,“是他偷袭我!” “兵不厌诈嘛。”彭国栋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方琪同志,刚才多有得罪。这样,等演习结束了,我请你吃红烧肉,管够!咋样?” 方琪斜了他一眼,傲娇地扬起下巴:“谁稀罕你的红烧肉!本姑娘是吃不起吗?” 林夏楠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战地里的相遇,虽然充满了火药味,但也透着一股别样的鲜活。 “全体都有!”周虎的声音低沉有力地传来,“原地休整十分钟,补充能量,检查装备。通讯组立刻建立中继站,我们要和指挥部取得联系。” “是!” 众人迅速散开。 林子里的风有点凉,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个激灵。 方琪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肩膀,借着微弱的光,上上下下把林夏楠打量了个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她是她,你是你(第2/2页) 这一看,她眼里的惊讶更甚了。 林夏楠身上穿的不是卫生队那种宽大的常服,而是和这群侦察兵一样的特战作训服。 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高腰陆战靴,腰间的武装带上除了急救包,竟然还别着一把黑黝黝的54式手枪。 “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还穿成这样?”方琪问。 林夏楠把水壶递给方琪,笑了笑,语气平淡:“被借调了。这次演习,103团侦察排缺个野战卫生员。” “啊?借调?侦察排?” 方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当然知道103团侦察排是什么概念。 那是全师的尖刀,是疯子集中的地方。 林夏楠居然去了那里? 方琪咬了咬嘴唇,脚尖在满是松针的地上碾了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别扭:“那个……春节的时候,我专门去找了你一次。结果你不在,我听说我姐把你发配到红光农场那种鬼地方去了,我当时就挺生气的。” 她不敢看林夏楠的眼睛,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深处,语速很快:“我替她跟你道个歉。但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我方琪交朋友看本事,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你救过我,这次你又凭本事进了侦察排,我服你。”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涂着油彩、表情却生动得像个别扭小孩的姑娘,她帮方琪把刚才因为摔倒而歪掉的头盔扶正,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真诚的笑。 “没事,我懂。” 方琪愣住了:“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呀,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呢,”林夏楠看着方琪,眼神柔和:“还有,她是她,你是你,方琪,谢谢你的苹果,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方琪吸了吸鼻子:“我……我就是看不惯不公平的事儿!我是为了维护部队的正气!” “是是是,方女侠一身正气。”林夏楠忍俊不禁。 电台架设完毕,与指挥部取得联系后,周虎压低声音道:“现在对表,确认联络暗号。” 方琪的组长立刻上前,两人迅速核对了时间。 周虎沉声道:“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向纵深渗透,摸清蓝军的反坦克导弹阵地和装甲集结地具体坐标。你们就在这一带建立中继站,保持静默,只在规定时间窗口开机。” “明白。”通讯组长点头,“除了固定窗口,如果你们有紧急情报,怎么传?” 周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彭国栋身上:“彭国栋。” “到!”彭国栋立正,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是你先和通讯小组接的头,而且刚才那一下也算是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周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行动的联络员,就由你担任。” “啊?”彭国栋脸瞬间垮了,“排长,我那是抓舌头……” “少废话!”周虎瞪眼,“我们摸到重要情报,你负责跑回来找通讯组的同志发报。发完再归队。这是命令!” 第228章 可以啊,小林同志,记你一功! 第228章可以啊,小林同志,记你一功! 旁边的张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国栋,你这哪是接头啊,你这是把人家通讯组的门神都给接遍了。” 方琪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哼道:“谁稀罕他接。” 虽然嘴上嫌弃,但军令如山。 双方迅速约定了几个紧急接触点和简易信号。 “行了,别磨叽。”周虎大手一挥,“通讯组隐蔽,侦察排,出发!” 分别时,林夏楠拍了拍方琪的手背,低声道:“注意安全。” …… 越往里走,空气越凝重。 这里已经是蓝军的核心腹地。 树林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草甸。 这种地形对侦察兵来说简直是噩梦——没遮没挡,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活靶子。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停。” 走在最前面的张彪突然举起拳头。 所有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悄无声息地半跪在草丛里。 张彪指了指两点钟方向。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一公里外的一处山坳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根伪装网撑起的轮廓。 几辆涂着迷彩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趴在掩体里,炮管高昂,直指苍穹。 “那是……”彭国栋举起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是苏式2s3自行加榴炮!蓝军这次下血本了,连这都模拟出来了!” 周虎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脸色凝重:“他们用59式坦克底盘改的模型,炮管是真的,能发射模拟弹,赶紧记坐标,这是重要目标!” 大家都紧张的同时,也都很兴奋。 这是蓝军的命门,一旦坐标传回后方炮群,这几辆不可一世的自行火炮就会在演习判定的第一波打击中化为废铁。 “记好了吗?”周虎头也不回地低声问。 “记好了,方位角240,距离1200,三号林地边缘。”张彪低声回应。 “彭国栋,你原路返回,摸回通讯中继站。把这个坐标传给后方炮兵群。” “是!”彭国栋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后方退去。 “继续前进。”周虎打了个手势,侦察排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再次扎进了深山。 行进了约莫三公里,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一些。 阳光穿过层叠的枝叶,在腐殖层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种光影交错的环境最利于潜伏,但也最容易让侦察兵产生视觉疲劳。 林夏楠走在主力组的中间位置,每走一步,脚尖都会轻轻拨开枯叶,确保不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张彪和周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枪口瞬间指向四周。 “怎么了?”周虎挪到林夏楠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他观察了四周,除了风声和草浪,什么异样都没有。 林夏楠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一片灌木丛,眉头微蹙。 那是几株半人高的野蒿,随着山风轻轻晃动。 此时的山风是从西北吹向东南,林子里的灌木和高草大多顺着风向微微倾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可以啊,小林同志,记你一功!(第2/2页) 可那片野蒿,却在风停的间隙,诡异地向逆风方向摆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风从西北来。”林夏楠说,“草浪应该是向东南倒。但是那片区域,有三棵草的飘动方向是向东北。” 周虎愣了一下,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林夏楠指的方向。 望远镜里,草浪起伏,确实如她所说,有那么一小簇草的摆动轨迹显得极其生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像是被人为扶正过。 这种细微到极致的差别,如果不是对自然环境有着近乎变态的敏锐,根本察觉不出来。 周虎看了一眼林夏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夏楠说:“风往北吹,草往南动,那下面就一定藏了什么。万物都有规律,违背规律的,就可能是敌人。” 周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们这一队老侦察兵,刚才竟然完全没看出来。 “老三。”周虎打了个手势。 程三喜吐掉嘴里的草根,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深草区。 五分钟后,程三喜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又是兴奋又是后怕,凑到周虎耳边低声吼道:“排长!我的亲娘嘞!是裁判组!” 在“猎熊”演习这种级别的对抗中,红蓝双方之外,还有一支神秘的队伍——裁判组。 他们通常由军区最顶尖的教官组成,比参演部队更早进入潜伏区。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判定、打分。 裁判组的潜伏水平,那是在全军都排得上号的。 “看清楚了?”周虎呼吸都粗重了。 “看清楚了!那两个家伙披着特制的草衣,趴在坑里一动不动,他们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挥了挥手让我回去!” 在演习规则里,侦察兵如果能反向侦察到裁判组,那是大大的加分项。 这说明该部队的侦察意识已经超越了常规对抗,达到了“反潜伏”的水准。 周虎这回是真惊着了。 他转过头,惊喜地看着林夏楠:“可以啊,小林同志,记你一功!” 林夏楠谦虚地笑了笑,没说话。 周虎心中愈发觉得怪异了。 刚才她判断风向、观察草痕的那一套逻辑,严丝合缝,透着股子老辣的劲儿。 如果不看脸,光听那番话,周虎甚至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那些年跟着陆铮出任务的时候。 他知道这丫头在新兵连的时候,是陆铮手把手带出来的。 但……新兵连怎么可能教这些东西? “行了,别愣着。”周虎压下心头那股子怪异感,大手一挥,“既然裁判组在这儿,说明咱们离蓝军真正的核心不远了。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 越过那片草甸,地势陡然变得险峻。 周虎打了个手势,队伍像蜈蚣一样紧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这里已经是蓝军的心脏地带,空气里仿佛都绷着看不见的弦,稍微碰一下就能炸。 林夏楠趴在周虎左后方,呼吸压得极低。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就连眨眼,也必须控制好频率。 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凹地,四周被伪装网围得严严实实。 第229章 会有的,而且用不了多少年。 第229章会有的,而且用不了多少年。 几具用铁皮和木架搭起来的庞然大物竖在发射阵位上,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那独特的细长外形和尾翼结构,分明就是模拟的s-75防空导弹——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萨姆-2”。 而在阵地中央,架着一个巨大的天线架。 那是用旧式58式雷达底座改的,上面顶着个木质的大锅盖,正被人力摇动着,极其缓慢地旋转,模拟着“扇歌”制导雷达的扫描频率。 侧后方还有一台p-12预警雷达模型,负责远程警戒。 “乖乖……”旁边的程三喜嘴唇动了动,用眼神传递着震惊,“这阵仗,蓝军是真打算把咱们的飞机都给捅下来啊。” 外围的土路上,两辆用解放牌卡车改装的“装甲车”正缓缓驶过。 车斗上焊了铁板,画着迷彩,两名蓝军哨兵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草丛。 所有人趴在草丛里,哪怕身下的石头硌得肋骨生疼,也没人敢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周虎做了个“记录”的手势。 张彪迅速掏出指北针和绘图板,极其隐蔽地开始测算坐标。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趴在最后面的两个尖兵——一班长和大刘,身体突然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林夏楠的位置稍侧,她清楚地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草丛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枯草编织的手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它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只是轻轻地在一班长和大刘的脚踝上拍了两下。 按照演习规则,裁判员的主动接触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违规,直接淘汰;要么是判定“阵亡”。 一班长和大刘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但裁判并没有给他们贴上“阵亡”的标签,也没有让他们起立离场。 那只手拍完之后,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做了一个雷达扫描的动作。 周虎明白过来,这是“雷达锁定警告”! 在实战演习中,为了模拟雷达的不可见特性,裁判组会判定某些暴露行为。 如果不立刻做出反应,下一秒就是判定“导弹命中”,全员报销。 可是,暴露在哪? 他们明明趴在草窝子里,无线电静默,连呼吸都控制了,伪装衣也穿得好好的,怎么就被锁定了? 周虎咬着牙,眼珠子充血。 他想下令撤退,可往哪撤? 不知道暴露源在哪,动就是死,不动也是死。 林夏楠脑子转的飞快,不断回想着陆铮和她说过的一切可能暴露的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一班长的帽檐。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随着一班长刚才极轻微的一次抬头观察,阳光正好打在他的军帽正中央。 那里,有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帽徽。 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身体向前蠕动了两下,伸手一把按住了一班长的脑袋,将他的头狠狠压进草丛里。 同时将头上的草编伪装往前拉,盖住帽徽上沿。 她转过头,对着周虎和张彪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最后做了一个“反光”的手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会有的,而且用不了多少年。(第2/2页) 周虎瞬间反应过来,后背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大意了! 这年头的解放帽,帽徽是金属烤漆的,虽然鲜艳提气,但在这种高烈度的侦察对抗中,那就是个活靶子! 周虎立刻打出手势:全体都有,遮蔽帽徽,检查反光点! 所有人迅速行动。 大家学着林夏楠的样子,用草编伪装盖住帽徽。 周虎比了个手势,全队低姿匍匐,钻进侧面的土坎盲区。 做完这一切,他们再看向那个裁判藏身的位置。 那片草丛静悄悄的。 几秒钟后,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缓缓收回。 警告解除。 众人这才感觉活了过来,刚才那短短的一分钟,简直比跑个五公里还要累。 “妈的……”张彪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语气里满是后怕,“这蓝军模拟的雷达这么邪乎?咱们就露了一点反光,裁判组就能判定被锁定?” 在这个年代的战士心里,雷达是个高科技玩意儿,但也仅限于那是“大铁锅转圈圈”,具体多灵敏,谁也没底。 周虎说:“别小看这个,s-75系统的‘扇歌’雷达,在这个距离上,就是你口袋里揣个铁饭盒,它都能给你扫出来。” 张彪咋舌,眼神里透着股不甘心:“这老毛子的东西是真硬啊。咱们啥时候能有这玩意儿?哪怕有一半好使也行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个年代军人特有的憋屈。 装备不如人,就得拿命填。 这是几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痛。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张彪那张涂满油彩、眼神却有些黯淡的脸。 她知道,现在的我国军工还在艰难爬坡。 但她更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会有的,而且用不了多少年。”林夏楠的眼睛亮亮的,“咱们不仅会有,还会造出比他们更先进、更可怕的雷达。到时候,憋屈的就是他们了。” 张彪愣了一下。 “行,”张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等着看!” “嘘——” 周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闭嘴,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山下的阵地。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猎熊”行动还没正式开始,他们是潜伏在熊肚子里的刺,必须要在演习打响前,把这根刺扎得更深。 周虎掏出绘图板,用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方位195,萨姆-2发射架三具,呈品字形分布。” “方位210,制导雷达车一辆,周边有双管37高炮阵地护卫。” “记下油库位置,在阵地左侧那个伪装网下面,看车辙印,那是重型油罐车刚压过的。” 每一个数据,都是用命换来的情报。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胶水。 全排以两到三人为一组,分散在灌木丛和土沟的阴影里。 每个人都保持着极低的姿态,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蓝军阵地。 林夏楠趴在张彪身侧,半边身子陷在带着土腥味的草窝里。 第230章 这姑娘,悟性太高了,根本不用 第230章这姑娘,悟性太高了,根本不用教。 日头从正南偏西一点点挪到了西山顶上,毒辣的阳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隔着作训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火烧火燎的疼。 没人动。 甚至连驱赶趴在脸上的蚂蚁,都是极其缓慢地动一下面部肌肉,试图把它挤走。 下午两点。 全员进食时间。 没有任何口令,大家极其默契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干。 这年头的压缩饼干,那是真材实料的压缩,一口下去能崩掉半颗牙,而且极度干燥,吃急了容易呛咳。 在敌后潜伏,咳嗽是大忌。 林夏楠先含了一小口水在嘴里,润湿口腔,然后极其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饼干,送进嘴里。 没有咀嚼声,只能靠唾液慢慢软化,再一点点咽下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了陆铮说过的话:“在潜伏哨位上,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拉屎撒尿也是任务。怎么控制身体机能,怎么把消耗降到最低,就是保命的本事。” 听得时候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有趴在这硌人的石头上,才明白每一个字都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张彪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悟性太高了,根本不用教。 身后的灌木丛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周虎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枪无声地顶上了火。 灌木被拨开一条缝,一张涂满油彩、大汗淋漓的脸探了出来。 是彭国栋。 他像条泥鳅一样滑进土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闭着嘴,只用鼻子大口吸气,不敢发出太大的喘息声。 周虎挪过去,递给他半壶水。 彭国栋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这才缓过这口气。 “送到了?”周虎压低声音问。 彭国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周虎:“通讯组那边的回执。那几个坐标已经传给后方了,指挥部很高兴,说咱们这是掐住了蓝军的喉咙。” 周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这才哪到哪。” 见大家都在进食,彭国栋也赶紧拿出压缩饼干。 野外潜伏期间,进食都是在相对安全的期间,固定时间统一行动,如果错过了时间,哪怕是饿死,也不能再吃。 彭国栋吃的有些急。 刚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两口凉水,这才把嗓子眼里那股干涩劲儿冲下去。 气儿还没喘匀,周虎的大手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歇过来了?”周虎压低声音,手里捏着那张刚绘好的坐标图,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彭国栋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张图,嘴角抽搐:“排长,这才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 “能者多劳嘛。”周虎把刚写好的新坐标纸条塞进彭国栋怀里,“这可是我们刚才最新观察到的情报,价值连城。咱们排能不能拿首功,就看你这双腿了。” 彭国栋拿着纸条,一脸的生无可恋:“排长,咱能不能换个人?比如大刘?或者让老三去也行啊!为什么非得是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这姑娘,悟性太高了,根本不用教。(第2/2页) “我很忙啊,我有自己的任务,你别赖我身上。”程三喜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因为你跟人家通讯组熟啊!”周虎理直气壮,“熟人好办事,省得还得对暗号。” “我不熟!”彭国栋急了,“那丫头……我是说方琪同志,嘴太毒了!我去一次被她骂一次,刚才她还嫌弃我身上汗味重,让我离远点汇报!” 旁边的张彪闻言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几个结了婚的老兵也跟着乐,大刘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彭国栋,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你小子,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家女同志愿意跟你费口舌,那是没把你当外人。” “就是。”另一个老兵附和道,“要是真讨厌你,人家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直接公事公办就把你打发了。还能嫌你汗味重?那是在意你形象呢!” 彭国栋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你们别骗我。” “啧,你个榆木脑袋。”张彪恨铁不成钢,“你想想,刚才你走的时候,她是不是多看了你两眼?” 彭国栋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还瞪了我一眼。” “那就对了!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痛快。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记住啊,态度好点,别老跟个二愣子似的。” 彭国栋将信将疑地看了这群老兵油子一眼,又看了看林夏楠。 林夏楠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彭同志,其实方琪同志很好说话的,你可能确实是态度问题。” “态度?”彭国栋挠挠头,把纸条揣进贴身口袋,紧了紧腰带,叹了口气:“行吧,为了革命工作,我忍了!走了!” 说完,他猫着腰,再次钻进了密林深处。 看着彭国栋消失的背影,周虎收起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所有人注意,隐蔽。蓝军的巡逻队又要过来了。” …… 山里的夜,并不安静。 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 但这对于潜伏在草窝子里的侦察兵来说,却是最好的掩护。 周虎打了个手势:轮换休息,一小时一岗。 负责警戒的张彪和程三喜依旧保持着据枪姿势,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轮休的战士则极其缓慢地翻个身,蜷缩在灌木根部,怀里抱着枪,和衣而眠。 虽说是睡,其实就是闭着眼养神。 在这种敌后腹地,谁敢真睡死过去? 哪怕是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都能让这帮老兵瞬间弹起来杀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起随时可能踩响的地雷,此刻折磨这群硬汉的,是另一种更为隐秘且钻心的痛苦。 “嘶……” 趴在林夏楠身后的大刘,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气音。 他那张涂满油彩的脸此时扭曲得有些狰狞,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身体像只被扔在热锅上的虾米,极其细微地抽搐着。 不仅仅是大刘。 周围好几个战士都在极力忍耐。 第231章 也不知道,她和陆铮什么时候才 第231章也不知道,她和陆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有人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八月的山林,毒虫肆虐。 尤其是这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殖层,滋生着一种极毒的黑蚊子,还有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草爬子。 这玩意儿咬一口,不是疼,是痒。 那种痒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恨不得把皮给挠破了。 侦察兵也是肉体凡胎,意志力再强,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住的。 周虎趴在最前面,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帮兄弟快到极限了。 这么长时间的静默潜伏,汗水把驱蚊药水冲得一干二净,现在大家就是这些毒虫的一顿大餐。 林夏楠见状,立刻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先递给了大刘,示意他涂抹。 大刘接过看了看,冲林夏楠摇了摇头,小声说:“清凉油?不行啊,这玩意儿味道冲得很,一旦涂上,那股薄荷味儿顺风能飘二里地,还没等止痒,蓝军的狗鼻子就先闻着味儿摸过来了。” 林夏楠说:“不是的,这是我自己自制的蚊虫叮咬止痒膏,味道很小,我想到这个天气,野外潜伏,应该会有需要,就带上了。” 周虎挪了过来:“什么东西?” 大刘把瓶子递给周虎,周虎拧开瓶盖。 并没有预想中刺鼻的薄荷脑味,反而是一股极其清淡的草药香,甚至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和周围这腐烂落叶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挑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点在大刘脖颈后那个最大的肿包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了冰水里。 原本火烧火燎、钻心刺骨的奇痒,在药膏触及皮肤的一刹那,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大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夏楠。 他立刻从周虎手里把瓶子拿了过来,迅速涂抹在自己身上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 那种让人抓狂的躁动终于平息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那小小的玻璃瓶子在草窝里传递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林夏楠手里。 大半瓶已经用完了。 周围那种因为极度忍耐而产生的细微躁动彻底平息了。 大刘趴在地上,虽然没出声,但那舒展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周虎凑到林夏楠跟前,压低声音问:“这玩意儿神了。刚才那股子钻心的痒,抹上就好。怎么做的?” 这种野外潜伏,非战斗减员最让人头疼。 蚊虫叮咬看着是小事,真要是感染化脓,或者是痒得让人心烦意乱暴露目标,那就是大事。 林夏楠把盖子拧紧,重新塞回急救包的外侧口袋,轻声说:“其实不难。主料是野薄荷、艾草,还有师部驻地后山上常见的七叶一枝花。把汁液捣出来,混着凡士林和一点点猪油熬的,我在卫生队的时候做了好几瓶,战友们经常拿着用。” “猪油?”旁边的张彪瞪大了眼睛,“难怪刚才闻着有点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也不知道,她和陆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第2/2页) “猪油封闭性好,能让药效在皮肤上挂得住,不容易被汗水冲掉。”林夏楠解释道,“而且这几种草药遍地都是,只要认得,在野外随时能补给。” 周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林夏楠的眼神又变了变。 “回去以后,把你这配方写下来。”周虎当即拍板,“咱们排以后人手一瓶。这比清凉油好使多了,还没味儿。” “是。”林夏楠应了一声。 那股子令人抓狂的痒意消退后,草窝子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虽然依旧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总算是松了几扣。 程三喜翻了个身,把背囊垫在胸口下面,舒服地叹了口气。 “小林同志,你这手艺绝了。”程三喜冲林夏楠竖起大拇指,压着嗓子,用气音说道,“回去后你多做一点,我拿津贴买。我想给我媳妇儿寄点过去,我们老家那里蚊子也多,上次媳妇儿写信来,说我儿子给蚊子咬了,哭了一整晚,可把她累坏了。” 林夏楠闻言笑了笑:“不用买,我回去一定多做一点,管够,你也可以把方子写给嫂子,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学一学就会了。” 这话听得舒坦。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透着股“这同志敞亮”的认可。 大刘捅了捅程三喜:“怎么了老三,又想媳妇儿了?” 程三喜翻了个白眼:“你不想啊?” 他瞥了一眼周虎,他正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紧紧攥着枪,但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 程三喜压低了声音:“你们以为排长在睡觉吗,他也在想媳妇儿呢!” “哎,可怜咱们排长呦。”大刘摇摇头,像是说书先生似的叹了口气,“娶了个娇滴滴的南方小媳妇儿,那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咱们排长这黑铁塔完全是两个画风。算算日子,得有一年多没见了吧?上回嫂子来探亲,临走的时候,我还瞧见排长抹眼泪了呢。” 林夏楠的眼睛也垂了下来。 军婚不容易,两地分居是常态。 也不知道,她和陆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咱们侦察排是团直属的,周排长虽然是排长,但级别是正连级吧?”林夏楠轻声问道,“按规定,连级干部家属不能随军吗?” 程三喜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苦笑道:“小林同志,政策是有,但那是‘原则上’。硬杠杠摆在那儿呢——只有营级干部家属才可以无条件随军。至于连级干部,随军名额那是有限的。要看年限,看资历,还得看家里有没有特殊困难。全团那么多连级干部,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几个名额?有的指导员家里老娘瘫痪,有的连长媳妇儿身体不好,大家都难。” “咱们排长还年轻,资历虽然够了,但论家里困难程度,他总说自己媳妇儿有工作,能养活自己,硬是不肯去跟组织伸手要照顾。”大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有几分心疼,“年年都申请,年年都让给别人,这不,一拖又是大半年。” 第232章 排长这是选了兄弟,苦了嫂子。 第232章排长这是选了兄弟,苦了嫂子。 林夏楠沉默了。 这就是军人。 他们在前线流血流汗,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方便都让给战友。 “那……如果周排长往上升一升呢?”林夏楠问,“凭咱们侦察排的成绩,提个副营应该不难吧?” “难是不难。”大刘插嘴道,指了指周虎的背影,“但咱们这个兵种特殊。侦察兵是尖刀,营级编制少,大多是参谋岗或者去带新兵。他要想往上升,那就得调走,离开咱们这帮兄弟。” “上次团里想调他去作训股当参谋,副营职,去了就能把嫂子接来。”程三喜把嘴里的草根吐掉,“结果这头倔驴,硬是在团长办公室赖了一上午,说离不开侦察排,说这帮兔崽子离了他得翻天,到最后也没去成。” “自古忠孝两难全啊。”另一个战士感叹了一句,“排长这是选了兄弟,苦了嫂子。” “我是睡着了,不是聋了。” 周虎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草窝子里瞬间安静如鸡。 大家互相做了个鬼脸,谁也没害怕,反而都露出了那种“我就知道你在装睡”的坏笑。 …… 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周虎趴在最前面的土坎后,轻轻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 就在他准备打手势示意换岗的时候,负责左翼警戒的大刘身体突然紧绷,极其缓慢且无声地缩回了脖子。 紧接着,大刘的手势快得像闪电—— 拳头紧握,食指竖起,指向左前方,然后手掌下压,做了一个切喉的动作。 有人来了。 而且是硬茬子。 周虎原本那点疲惫瞬间消散,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接收到了信号。 林夏楠趴在周虎身侧,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很快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顺着大刘示意的方向看去。 晨雾弥漫的林缘,四个身穿蓝军作训服的人影正交替掩护着摸上来。 他们动作极轻,脚下穿着特制的软底胶鞋,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56式冲锋枪,枪口始终保持着战术搜索指向。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巡逻哨。 看那战术动作——两人在前搜索,两人在后警戒,彼此间距拉开五米,一旦前方交火,后方立刻就能形成交叉火力压制。 这是蓝军的侦察小队。 距离只有不到三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侦察兵来说,就是贴脸。 周虎眯起眼睛,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不能开枪。 一旦枪响,哪怕装的是空包弹,也会立刻惊动几百米外的导弹阵地。 到时候几百号人围过来,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只能肉搏。 周虎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比划着: 张彪,带人左翼包抄断后路。 大刘,带人右翼牵制。 我自己,搞定领头的。 其余人,原地静默,准备接应。 林夏楠看着周虎的手势,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隐蔽,绝不能成为累赘。 她把身体紧紧贴在满是露水的草丛里,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排长这是选了兄弟,苦了嫂子。(第2/2页) 那四个蓝军越来越近了。 二十米。 十五米。 领头的那个蓝军是个高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右拳。 身后的三个蓝军瞬间止步,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林夏楠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那人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像猎犬一样耸动了一下鼻子。 领头蓝军眼神一凛,枪口微压,左手摸向腰间的信号弹。 “动!” 千钧一发之际,周虎一声暴喝,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猛地从灌木丛中弹射而出。 太快了。 快到连视网膜都捕捉不到残影。 周虎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握着信号弹的手腕,向下一折。 紧接着,右手反握匕首,带着一股狠劲儿,冰冷地抵住了对方的颈动脉。 “别动!淘汰!” 蓝军领队虽然不甘心,但也是个老兵,知道这一下如果是实战,自己脑袋早搬家了。 他颓然松开手,扯下臂章,往地上一坐,不再动弹。 “有埋伏!” 右侧那个身形精瘦的蓝军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一个翻滚,手中的56冲并没有胡乱扫射,而是极其精准地指向了扑过来的大刘。 大刘刚冲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近身,就被对方枪口指了个正着。 那蓝军眼神冰冷,枪口极其稳定地锁死大刘的胸口:“十米距离,胸部中弹,你死了!” 大刘身形一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操!算你狠!” 他愤愤地把枪往身后一甩,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个守规矩的汉子。 程三喜一个滑跪冲过来,枪指着那名蓝军的胸口:“大刘,老子给你报仇了!” 蓝军侦察兵翻了个白眼,也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左侧的战斗更加惨烈。 张彪窜出去,试图锁住另一名蓝军的喉咙。 但这名蓝军显然是个练家子,腰身一扭,避开要害,反手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向后一划。 “嘶啦——” 张彪的作训服袖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那匕首虽然没出鞘,但在大力的挥舞下,还是在他小臂上勒出了一道红肿的血印子。 “别动!动脉划伤,重伤判定!”那蓝军吼道。 张彪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也是个狠人,硬是没退,趁着对方说话的空档,一脚踹在对方膝盖窝里,把人踹跪在地上。 “那老子这一脚也是粉碎性骨折!你也别想跑!”张彪骂道。 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剩下的最后一名蓝军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林子深处钻,企图拉开距离发信号。 “想跑?!” 彭国栋早就在侧翼等着了。 他没用蛮力,而是从树后闪身而出,一个扫堂腿,直接将那人绊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那人爬起来,彭国栋整个人就压了上去,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匕首抵住后心。 “别动了啊,透心凉,这算重伤起步。”彭国栋喘着粗气说道。 战斗结束得极快,从周虎暴起到最后一人被制服,前后不过十几秒。 第233章 “哎,这你们卫生员?” 第233章“哎,这你们卫生员?” 林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虎松开那个领队,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阴沉地扫视了一圈战场。 惨胜。 蓝军四人小队,三人判定“阵亡”,一人判定“重伤”。 而红方这边,大刘“阵亡”,张彪“重伤”,还有一个战士刚才扑得太猛,脚踝扭伤,算是轻伤。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这么快就摸到这儿了?”蓝军领队坐直了身体,不甘心地说道,“这身手,这潜伏功夫,不是一般的侦察连吧?” 周虎没接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也不赖。刚才那个战术翻滚接据枪,没个三五年功夫练不出来。废了我两个人,够本了。” 蓝军领队苦笑一声:“够什么本啊,任务没完成,回去还得挨批。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胆子是真大,敢摸到这儿来,离导弹阵地也就几百米了吧?” 周虎没理他,转头看向林夏楠:“卫生员!干活!” 林夏楠没有废话,提着急救箱几步跨到张彪身边。 张彪正捂着胳膊龇牙咧嘴,那道红肿的印子虽然没见血,但在演习判定里,这就是动脉大出血。 林夏楠单膝跪地,迅速撕开急救包,掏出止血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手指一边精准地勒紧止血带,随后拿出三角巾,熟练地打了个螺旋反折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张彪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自己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胳膊:“他娘的,这就重伤了。” 被他“干掉”的那个蓝军侦察兵没好气地说:“行了!那我还被你弄死了呢!” 处理完张彪,林夏楠又转向那个扭伤脚踝的小战士。 那是个刚入伍一年多的新兵,刚才扑得太猛,脚别在树根上了。 此刻正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声不吭。 林夏楠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转动了一下。 “嘶——!”新兵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林夏楠从箱子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和一卷弹性绷带。 她先是用手法复位了一下软组织,紧接着迅速用“8”字形包扎法将脚踝死死固定住。 “还能走吗?”林夏楠站起身问。 他试着踩了踩地,惊讶地发现虽然还疼,但那种钻心的感觉没了,脚踝被绷带勒得紧紧的,像是有了一层外骨骼支撑。 “能!能走!”新兵兴奋地点头。 处理完这一圈,前后不过两分钟。 那个蓝军领队一直坐在地上冷眼旁观,他小声问周虎:“哎,这你们卫生员?” 周虎正忙着清点蓝军身上的“战利品”,闻言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嘚瑟:“怎么,眼红?” “有点,这手法,太利落了。”蓝军领队也不藏着掖着,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嘿你这人,你哪里的?废了我两个人还不算完,现在还惦记上我卫生员了?”周虎狠狠瞪了蓝军领队一眼。 蓝军领队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撕下来的臂章揣进兜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哎,这你们卫生员?”(第2/2页) “行了,我们去淘汰点了,你们……”蓝军领队看了看大刘和张彪。 “死人背着,重伤扶着,放心,不会作弊。”周虎迅速安排好一个战士负责背着大刘,又安排程三喜扶着张彪。 演习完全模拟实战,红蓝两军有各自的淘汰点。 即便深入敌后,也绝不会抛弃战友,像大刘这样被判定阵亡的,也会被背出去,留在安全的待机点,等待后方同志接应至红方淘汰点。 而“重伤”的张彪则会一直跟着队伍行动,由卫生员负责照看,直到转移去医疗点。 蓝军领队摆摆手,其他三人也都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都别看了!” 周虎转过身,语气十分严肃。 “这帮人不回去,蓝军那边马上就会知道这里已经被渗透了。距离演习正式开始还有24小时,这是他们最后的调整窗口。” 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蓝军不是傻子,侦察小队失联,必然意味着防区有漏洞。 他们肯定会立刻加强戒备,甚至更换布防,把原本的导弹阵地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 “趁现在这个空窗期,立刻汇总刚才摸到的阵地情报!”周虎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一块青石上,“把导弹发射位、原掩体布局、原轮岗规律再核对一遍,半点都不能漏!” 空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紧张感再次拉满。 剩下的几个战士立刻围拢过来,动作麻利地掏出随身携带的侦察记录本。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互相修正。 短短五分钟,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甚至比蓝军自己布防图还要精准的情报图,在晨曦的微光中成型了。 这就是侦察兵的本事。 他们不仅是尖刀,更是显微镜。 “收!”周虎低喝一声,迅速将图纸折叠好,塞进贴身的防水袋里,“把痕迹都抹干净了,全员一级静默,撤出核心区!目标——三号备用待机点!” “是!”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顺着一条布满荆棘的干涸河沟,悄无声息地向外围转移。 林夏楠跟在队伍中间,脚下的陆战靴踩在松软的沙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体力在急剧消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她再一次想起了陆铮。 那个男人,也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环境里穿梭,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走。 一个小时后。 他们撤到了距离导弹阵地三公里外的一处断崖下。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凹陷,上方有茂密的灌木遮挡,下方是湍急的河流声,正好能掩盖说话的动静。 “原地修整,补充能量。”周虎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家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刘靠坐在岩石边,那张象征“阵亡”的标签被贴在了胸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怀里抱着没了弹夹的冲锋枪,眼神有些落寞地盯着脚下的那丛枯草。 第234章 全军侦察兵的标杆,就是这么立 第234章全军侦察兵的标杆,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虽然是演习,但那种被踢出局的滋味,比挨了一顿打还难受。 “行了,别哭丧着脸。”周虎沉声道,“刚才那波遭遇战,你那是为了掩护主力,死得其所。回去好好复盘,别觉得丢人。” 他转过身:“彭国栋,把大刘背出去,然后去找通讯中继小组,把刚才的情况向指挥部汇报。我方判断,蓝军即将调整反坦克阵地布防,请中继小组保持静默待命,随时准备接收我方后续侦察情报。” “是!” 彭国栋没有丝毫犹豫,赶紧背起了大刘。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夏楠的心里有些发堵。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性,哪怕只是演习。 上一秒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秒就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大家并没有太多时间感伤,都在抓紧时间进食。 林夏楠半跪在张彪身边,指尖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掐着表。 “脉搏82,呼吸平稳,意识清醒。”她一边低声报数,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张班长,虽然是判定重伤,但你这脸色可不像演的,真疼?” 张彪咧了咧嘴,指着被勒得死紧的胳膊:“小林同志,你这止血带扎得,那是真奔着截肢去的力道啊。我这半边膀子都快没知觉了。” 林夏楠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我可能刚才也有点紧张,把你当真的重伤了,我给你松一松吧。” 张彪叹了口气:“哎,没事,本来实战中,动脉出血三分钟就能要命,止血带确实得勒紧。” 不远处,周虎对着那张布防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棘手,真他妈棘手。”周虎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下下鼓动。 刚才那一波侦察小队的覆灭,就像捅了马蜂窝。 现在的蓝军阵地,要么是把真家伙藏进了雷达盲区,要么就是干脆布下了铁桶阵,等着他们这几条小鱼往里钻。 “满打满算,还有六个能动的,还带着‘重伤员’。要是分兵,那就是给蓝军送菜;要是不分兵,天一黑,蓝军布防调整完,咱们就是睁眼瞎。” 大家一时间都沉默着。 “要不……”程三喜迟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色,“就像当年铮哥那样,派一个人,只身潜入蓝军核心区?” 周虎猛地抬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又冲又躁:“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几个陆铮?那是玩命的活儿!你程三喜行?” 程三喜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试试!” 林夏楠正在给张彪调整止血带的松紧,听到“陆铮”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张彪靠在岩壁上,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笑着说:“咋,没想到吧,铮哥当年,那真是一战封神啊!” 林夏楠小声地问:“他……我是说连长他,真的只身潜入过敌军核心区?” “那可不是演习,”张彪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被岩石切割开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老毛子当时在乌苏里江冰面上,布了那么多t-62坦克,炮口黑洞洞的,指着咱们的边防哨所。加上防空导弹阵地,暗哨、雷区、还有那种吃生肉长大的军犬,层层设防,密不透风。” “咱们急需他们的精准布防坐标,尤其是那些坦克的待机位置和雷达盲区。”张彪苦笑一声,“派出去好几拨侦察兵,有的牺牲了,有的刚摸到江心就被发现了。那冰面上光秃秃的,连个遮挡都没有,怎么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全军侦察兵的标杆,就是这么立起来的。(第2/2页) “铮哥把所有的重装备都卸了。”张彪比划了一下,“枪、手雷,甚至连干粮袋都没带。全身上下,就一把匕首,一个指北针,兜里揣了两块压缩饼干。” 林夏楠的心猛地揪紧。 那时候是三月,东北的倒春寒能把石头冻裂。 “他换了一身破旧的牧民棉袄,为了混淆军犬的嗅觉,还反穿了羊皮袄子。”张彪吸了口气,“趁着晚上,下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两米,他一个人,从冰面上爬过去了。在对岸的雪窝子里,整整潜伏了两天两夜。” 林夏楠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两天两夜。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张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他趁着老毛子换岗那短短的三分钟空隙,摸到了他们的前沿指挥帐篷,搞到了雷达部署图和t-62坦克的作战预案简图。” “撤退的时候,还是出了岔子。”张彪叹了口气,“风向变了,一只军犬闻到了味儿。那是真悬啊,流弹擦着他的胳膊过去,直接削掉了一块肉。”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了张彪刚才受伤的胳膊上,仿佛透过这道伤口,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冰面上亡命奔逃的背影。 “他就在冰面上滚,用雪盖住流出来的血,绕着圈子跑。爬回我方阵地的时候,他那胳膊都冻成了一根紫黑色的冰棍,血都冻成冰碴了。” “军医剪开他衣服的时候,都哭了。”张彪红着眼圈,“可铮哥硬是一声没吭。” 周围似乎安静了下来。 就连正在讨论下一步计划的周虎,也开始静静聆听着张彪的讲述。 “凭着铮哥拼死带回来的情报,我军炮兵像是长了眼睛,首轮覆盖,精准打击。也就是那一战,我们成功缴获了一辆t-62坦克,为军工研发提供了重要参考。看到对面蓝军的那些坦克了吗,没有铮哥,哪来的这些家底!” “要不怎么说,一战封神呢。”周虎吐出一口浊气,“全军侦察兵的标杆,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程三喜猛地站了起来:“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首长,拼了命的也要保住他的原因!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反正政治我是不懂,就凭这军功,凭什么把他……” “行了!慎言!”周虎打断他,“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 程三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愤愤地坐了回去。 林夏楠低着头,手指还搭在张彪的止血带上。 指腹下的触感冰冷,那是属于军人的勋章,也是陆铮刻在骨子里的伤痕。 ************ 一点题外话: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查一下珍宝岛事件,男主这一段有历史原型,向在此次战役中牺牲的70多名解放军烈士致敬! 正好借这个机会说一下,有不少宝子们着急男女主什么时候再相遇,我发誓很快!而且他们一定是并肩作战,但是在此之前女主的历练也很重要!因为这些人,以后都是男主的左膀右臂,他们认可女主的实力,以及和女主配合默契,才能体现出女主的不可或缺性,这也是女主成长的重要一步,也是女主从侧面,更近一步了解男主,加深他们之间感情的重要一步,我觉得不能特别省略,宝宝们耐心等一下~爱你们呦 第235章 “小林同志,你怎么哭了?” 第235章“小林同志,你怎么哭了?” 她以前只觉得这人冷,像是一块敲不碎的坚冰,后来在红光农场,她摸到了那层冰下的滚烫。 可直到这些天,听着这些老兵不断用近乎朝圣的语气讲起那个男人的过去,她才真正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陆铮。 那个全军纪录的保持者陆铮。 那个在零下三十度冰面上爬行,深入敌后潜伏两天两夜的陆铮。 那个为了国家荣誉,连命都能当成筹码扔上赌桌的陆铮。 “小林同志,你怎么哭了?”张彪本想动动胳膊,却发现林夏楠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一抬头,正撞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晶莹。 “风大,有点迷眼睛。”林夏楠轻声说。 张彪是个粗人,挠了挠头信以为真:“也是,这山坳里风是邪乎,卷着沙子往人眼里钻。” 周虎深深看了一眼林夏楠,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作为过来人的沉重。 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兵,谁看不出来那是心疼? 但这地方,不适合儿女情长。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塞回怀里,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前面探路的情况怎么样?” 一班长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上挂了几道血印子,那是被荆棘划拉的。 “排长,前面两公里有个废弃采石场。我看过了,那是以前修战备路留下的,石壁上有不少天然溶洞,上面长满了爬山虎,隐蔽性极好,而且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蓝军阵地。” 周虎点了点头,当机立断:“全员注意,抹除痕迹,向采石场转移!程三喜架着张彪走中间。林夏楠,你跟着他。” 队伍再次像幽灵一样动了起来。 林夏楠背着药箱,紧紧跟在张彪身后。 张彪眉头紧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 林夏楠知道他在看什么。 彭国栋还没回来。 按照约定,彭国栋送完大刘并向通讯组汇报后,应该在一个小时内归队。 现在时间已经超出了二十分钟。 但在这种无线电静默的敌后,谁也不能回头去找。 回头就是送死,还可能把整个排都搭进去。 “别看了。”周虎压低声音,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给他留个暗记。如果他还能动,就能找过来。” 程三喜在一棵不起眼的老松树根部,用匕首迅速刻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三角形符号,缺口指向采石场方向,然后抓了一把泥土抹在上面,只露出一点点痕迹。 半小时后,他们摸进了那个废弃采石场。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几个黑黝黝的洞口隐藏在藤蔓之下。 周虎选了一个位置最高的洞穴,架起望远镜。 此时已是正午,光线变得金黄而刺眼,正好打在山下的蓝军阵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透过藤蔓的缝隙向下张望。 第一眼看去,一切如常。 那三具s-75防空导弹发射架依旧矗立在原来的位置,呈品字形分布,高昂的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间那台“扇歌”制导雷达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小林同志,你怎么哭了?”(第2/2页) 外围土路上,两辆涂着迷彩的解放牌卡车改装的“装甲车”正缓缓驶过,卷起一阵黄尘。 程三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吐掉嘴里的草根,低声嘀咕:“没咋变啊,就是巡逻的人多了点。看来蓝军也没那么神,咱们那一架没把他们打醒?” 周虎没说话,只是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眉头越拧越紧。 身为老侦察兵,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安静了,也太“正常”了。 刚才那一仗打得那么凶,蓝军怎么可能连个防御工事都不加固? “不对。发射架不对劲。”张彪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天咱们抵近侦察的时候,我特意留意过,那几具发射架的液压底座上有新鲜的油污,那是频繁调试留下的痕迹。可你们看现在——” 他把望远镜递给程三喜:“底座干干净净,连点泥土都没有,像是刚从仓库里搬出来摆上去的。” “不仅仅是油污。”林夏楠趴在张彪身侧,盯着阵地中央那个还在旋转的大锅盖雷达,“声音也不对。” 程三喜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声和远处卡车的轰鸣声:“小林同志,这隔着这么远,你能听见雷达声?” “不是听见,是感觉。”林夏楠指了指那个雷达,“昨天那个‘扇歌’雷达每次旋转到三点钟方向,都会有极其轻微的机械顿挫,那是老式齿轮咬合的通病,会带着底座轻微震动。”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笃定:“但今天,它转得太顺滑了。顺滑得像是个被风吹着的风车,而不是几吨重的精密仪器。” 周虎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往那雷达底座上一怼。 果然。 那底座下的草皮平整得过分,根本没有重型设备长时间压迫留下的深坑。 更要命的是反光。 正午的太阳毒辣,打在金属蒙皮上应该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可那雷达罩子上,光线却是散的,甚至有些发闷。 “铁皮焊的。”周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里面是空的,外面刷了层漆,那是假模型。” “操!”张彪狠狠锤了一下地面,忽地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重伤”,悻悻地甩了一下胳膊,“这帮孙子,跟咱们玩空城计呢!” 周虎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必须有人去试探。不摸清真家伙的位置,咱们这趟潜伏就白费了。” “排长,我去!” 程三喜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里燃着一簇火。 周虎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自杀式侦察。 要在蓝军眼皮子底下摸进反斜面,这意味着要穿过至少三道交叉巡逻线。 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行,去吧,向你的榜样学习。” “是!保证完成任务!”程三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开始卸装备。 除了匕首、指北针和两枚发烟罐,他把背囊、步枪全留下了。 林夏楠默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仿佛透过程三喜决绝的背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第236章 “我们卫生员!” 第236章“我们卫生员!” 日头偏西,采石场的岩壁被晒得滚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程三喜消失的那片灌木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像是谁在闷罐子里放了个炮仗,紧接着是一团极小的白烟腾起,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山风扯得粉碎。 周虎脸色骤变,猛地举起望远镜:“坏了!是蓝军的单兵模拟防步兵雷!老三踩雷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凑到藤蔓缝隙边。 望远镜里,程三喜的身影已经倒在了乱石堆里。 两个身穿隐蔽服的裁判员像幽灵一样从旁边的草坑里冒出来,其中一个迅速在程三喜身上拍了一下,随即贴上了一张鲜红的标签。 “那是……”张彪眯着眼,声音发紧,“重伤失能判定?” “腿废了。”周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小子太急了,没注意到那是连环雷。” 按照演习规则,踩中防步兵雷,轻则断腿重伤,重则直接阵亡。 程三喜现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是被裁判判定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下麻烦了。”一班长沉声道,“老三倒在那儿,离蓝军巡逻线不到两百米。要是没人去救,等蓝军巡逻队过来,他就彻底成了俘虏。” “他在干什么?”张彪忽然说。 望远镜里,倒在地上的程三喜虽然不能动,但他的手正极其隐蔽地在身下的一块青石上划拉着什么。 那是侦察兵最后的倔强。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情报送出来。 周虎调整焦距,死死盯着那块青石。 几秒钟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爆发出精光。 “这小子!他在石头上画了图!反斜面!真家伙全在反斜面的半山腰山洞里!” 情报拿到了。 是用程三喜的一条“腿”换来的。 但现在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得去核实。”周虎当机立断,看向旁边的一班长,“你们几个跟我走。咱们得摸到反斜面侧翼,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辆车,多少个发射架,给后方炮群提供精确坐标。” “那老三呢?”张彪急了,“就把他扔那儿?裁判判了重伤,要是没人救,过半小时就会判定阵亡!到时候连个活口都带不回去!” 周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躺在几百米外生死不知的兄弟,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现在的兵力太捉襟见肘了。 他必须带人去侦察,这是任务核心,不能动。 剩下的人要守住这个唯一的观察点,还要看护已经“重伤”的张彪。 要是派人去救程三喜,这一来一回,极容易暴露采石场的位置。 一旦暴露,全排被端,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这就是战场。 残酷的选择题。 “不管了!任务第一!你们几个,跟我走!” “等等。”林夏楠从岩石后站起来,“我去。” 周虎猛地回头,瞪着她:“你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我们卫生员!”(第2/2页) “我去救程三喜同志。”林夏楠神色平静,“我是卫生员,救护伤员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而且,我身形小,不容易被发现。” 周虎压低声音:“那是雷区!而且离蓝军哨位不到两百米!你一个女同志,万一……” “没有万一。”林夏楠打断他,目光清亮如雪,“周排长,你忘了我在新兵连是怎么跟你们排对抗的吗?论潜伏,我不比你们差。论救护,我是专业的。而且,我学过排雷。” 她指了指下方的乱石坡:“那边有一条断裂带,长满了藤蔓,正好是视线盲区。我顺着下去,把他拖进凹地急救,只要不引发大动静,蓝军不会发现。” 周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兵。 这股子狠劲儿,真他娘的像那个人。 时间不等人。 程三喜在那边多躺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 “行。”周虎点点头,“如果遇到蓝军摸哨的,别犹豫,直接射击,枪口对着他就算赢。” 林夏楠将匕首反手插进军靴侧面的刀鞘里。 “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说完,她没有丝毫迟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岩石缝隙里。 …… 程三喜躺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虽然是模拟雷,但冲击波还是震得他小腿发麻。 裁判贴的“重伤”标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有些懊恼,这如果是实战,这条腿现在已经被炸烂了。 那个裁判员正蹲在一旁抽烟,眼神戏谑地看着他:“小子,别挣扎了。你们的人肯定把你放弃了。这个位置,谁来谁死。” 程三喜翻了个白眼,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情报优先,自己这回,多半是要“阵亡”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传入耳膜。 声音很怪,不像是风吹草动,倒像是……蛇在爬行。 程三喜猛地睁开眼,眼珠子往左侧那片长满藤蔓的断裂带转动。 那是一处视觉死角,乱石嶙峋,藤蔓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垂下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那阴影动了。 一只手,极其缓慢地从藤蔓缝隙里伸了出来。 裁判回过头去,一张涂满油彩的脸从藤蔓后探了出来。 眼睛亮亮的,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冷静。 “卫生员?”裁判员愣住了,看着她那身虽然脏兮兮却依然利落的作训服,还有背后的红十字药箱,“还是个女兵?” “小林同志……”程三喜看着从天而降的林夏楠,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么来了?” 林夏楠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带和演习替代用的吗啡针,手法娴熟地在程三喜的大腿根部扎紧止血带,淡淡地说道:“来救你啊,不是说过吗,绝不抛弃战友。” 旁边的裁判员回过神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点意思。不过小同志,光止血可不行。这周围全是防步兵雷,你怎么把他带出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雷我已经排过了。” 裁判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程三喜无比自豪地冲裁判员挑了挑眉:“我们卫生员!” 第237章 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第237章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林夏楠不再废话,搀扶起了程三喜:“跟着我的脚印,手别乱撑。” 程三喜单腿发力,在林夏楠的搀扶下,一点点挪动身体。 每一步,林夏楠都会先用匕首探查虚实,确认安全后才让他落脚。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裁判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渐消失在藤蔓后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乖乖,这女兵,有两下子啊!” 回到采石场溶洞的时候,林夏楠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虽然程三喜尽量单腿跳跃减轻她的负担,但一百四五十斤的汉子,哪怕是分担一半的重量,也足以让人脱层皮。 “快!接应!” 留守看护张彪的战士眼尖,一看两人从藤蔓后钻出来,立马猫着腰冲上去,一把架住程三喜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将他拖进了阴凉干燥的溶洞深处。 程三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张象征“重伤失能”的红标签贴在他胸口,随着剧烈的喘息起伏着。 林夏楠转身打开急救箱,动作麻利地剪开程三喜的裤腿。 张彪靠在岩壁上,那条被包成粽子的胳膊吊在胸前,看着程三喜这副惨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老三,你这回算是栽了。按照刚才那动静,要是实战,这脚掌连着小腿肚子,估计都成肉泥了。” 程三喜苦笑一声:“栽了就栽了,也怪我自己贪急了,好歹情报送出去了。就是可惜了这条腿……这要是真打仗,我这就得截肢,以后就是个铁拐李,只能回家编筐了。” 溶洞里的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那个年代的基层连队,甚至是野战医院,对于这种严重的爆震伤和肢体毁损,处理原则简单粗暴——保命第一。 为了防止大出血和坏死感染,往往选择高位截肢。 “不用截。”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夏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止血钳和纱布,正按照规定给程三喜的腿做处置。 程三喜愣了一下:“啥?” “我说,不用截肢。”林夏楠头也没抬,“如果是实战,这种程度的炸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只要胫后动脉和神经没有完全离断,就有保住的希望。” 张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天书一样:“小林同志,你别安慰他了。咱们见得多了,那种被雷炸了的,血管都烂成一团麻了,咋接?”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虽然手上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之前在卫生队学习的时候,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年代,医疗观念还相对落后。 赵巍当时教他们的时候说的也是,战地上,地雷炸伤、肢体重伤,为了最快止血保命,要直接把伤口盲缝、堵死,完全没去考虑血管神经。 但是林夏楠很清楚,血管一被乱缝死,后面就算送到大医院,也接不上了,只能截肢。 这也就是这个年代,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残疾军人的原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第2/2页) 上辈子她在医院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如果不盲缝、不堵死血管,只做加压止血、清创、固定,把主要血管断端保护好。 后面送到有条件的医院做血管吻合,哪怕是在这个年代,也能为断肢保肢留条出路。 见林夏楠一直不说话,程三喜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没事儿,这不演习吗,又不是真的炸断了,我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也好,提醒自己以后千万要注意!再说了,如果真的遇上了,那也是命,截肢就截肢呗。” “不。”林夏楠一边说,一边迅速用夹板和绷带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固定结构,将患肢悬空架起,“只要我在,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让你们轻易丢掉手脚。每一条胳膊,每一条腿,都是属于国家的战斗力,也是属于你们家庭的顶梁柱。” 林夏楠的话音落下,洞里静得只剩下水滴落在岩石上的轻响。 张彪靠在岩壁上,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听惯了“轻伤不下火线”、“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口号,却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郑重地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脚,也是国家的战斗力,是家庭的顶梁柱。 程三喜愣了好半晌,眼圈突然有点红。 他吸了吸鼻子,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泥灰,显得有些滑稽。 “哎哟,小林同志,你这咋还把我听感动了呢?”程三喜挠了挠头发,“刚才跟彪哥说截肢,我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也发虚。我是能接受,但我媳妇儿肯定得哭死,后半辈子受苦的也都是她,我刚想了想,这要是真截肢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张彪看了看程三喜那条虽然被固定得像个木乃伊、但好歹还连在身上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行,小林同志,我相信你。有你这句话,以后哪怕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只要你在,我就敢把命交给你。” “我也信。”程三喜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这几个字的分量,比那几吨重的坦克还要沉。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着急救箱,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就在这时,洞口外的灌木丛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鸟鸣。 “是排长回来了!”张彪也立刻做出回应。 周虎带着一班长几个人,浑身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气喘吁吁地钻进了溶洞。 周虎一进来,先是一眼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程三喜,见他虽然贴着红标,但精神头还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地图,“啪”地一声拍在石头上。 “老三这腿没白断!”周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兴奋,“情报核实了!就在反斜面的半山腰,有个天然的大山洞,洞口挂着伪装网,看着跟周围的岩壁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林夏楠也凑近了些。 第238章 他怎么会被抓? 第238章他怎么会被抓? 周虎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里,三具真萨姆-2发射架,全藏在里面!还有两辆装甲指挥车,估计蓝军的指挥所也在那儿。门口四个哨兵,两班倒,半小时一换岗,防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把这个坐标传回去,咱们后方的炮群一轮覆盖,这演习咱们就赢了一半!” “没错。”周虎眼中精光四射,“这可是斩首行动的关键情报!” 然而,兴奋过后,大家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溶洞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周虎环视了一圈,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彭国栋呢?还没回来?” 张彪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还没。按照约定时间,已经超时两个多小时了。” 周虎猛地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死寂的丛林。 在敌后战场,失联往往意味着两个结果:要么是被俘,要么是牺牲。 不仅意味着情报送不出去,更意味着通讯密码和联络暗号可能泄露。 “不能再等了。”周虎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彭国栋出了事,通讯中继小组那边可能也并不安全。但这情报必须送出去,哪怕是用人命填,也得填出一条路来!” “林夏楠。”周虎喊了一声。 “到。”林夏楠站起身。 “这里交给你。”周虎指了指地上的张彪和程三喜,又指了指洞口,“守好伤员,盯死蓝军。剩下的能动的,全跟我走。” “是!”林夏楠敬礼。 “定个暗号。”周虎指了指洞口外侧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盘,“如果安全,就在那上面摆三块石头,品字形。如果有新情况,把石头改成三角形,尖头指向哪边,就代表那边有情况。” “我会每半小时派一个人潜回来查看,只看石头,不接触,避免暴露。”周虎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程三喜和张彪,“兄弟们的命交给你了。等着老子带好消息回来!” “明白,请排长放心。” 说完,周虎一挥手,一队人瞬间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溶洞里瞬间空荡了许多。 剩下的,只有两个重伤员,还有一个女卫生员。 这种组合,放在任何一场演习里,都是标准的“送分童子”。 张彪靠在岩壁上,苦笑一声:“这回咱们可是真成老弱病残专列了。” 林夏楠没理会他的调侃,按规则处置完伤员后,她趴在满是爬山虎的缝隙口,举起周虎留下的那架高倍望远镜,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扫视着那片看似平静的蓝军阵地。 天已经快黑了,距离演习开始,只剩很短的时间了。 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 但林夏楠没有放下望远镜。 脑海中再次响起陆铮说过的话:“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候,就是你以为自己看清了一切的时候。光线会骗人,影子也会骗人。” 她眯起眼睛,视线顺着主溶洞的边缘向侧下方移动。 那里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看着没什么稀奇。 但在夕阳的侧逆光下,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他怎么会被抓?(第2/2页) 正常的灌木丛,影子是散乱的、细碎的。 但这片灌木丛下方,有一块极其平整、边缘锐利的阴影,像是有人在那里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调整焦距,死死盯着那块阴影。 风吹过,灌木丛被压低了一瞬,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炮口。 不是一门。 是三门。 三门苏式122毫米榴弹炮,被蓝军极其阴险地藏在了视觉盲区里。 更要命的是,在它们上方,岩壁被人工凿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口袋阵”。 周虎他们带走的情报里,只标注了主洞口的位置。 如果我方炮群按照那个坐标进行覆盖打击,不仅炸不到这三门藏在死角的火炮,反而会因为轰炸引起的烟尘,彻底遮蔽视线。 这三门炮,加上那个新开的隐蔽侧洞,正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一旦红军突击队发起进攻,这三门炮就是收割生命的镰刀。 “张班长。” 张彪瞬间睁开眼:“咋了?蓝军摸过来了?” “没摸过来,但比摸过来更糟。”林夏楠把望远镜递给他,指了指那个方位,“你看那个侧下方的灌木丛。” 张彪举起望远镜,看了足足半分钟。 放下望远镜时,他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操!真他娘的阴!这要是没发现,咱们突击队冲上去就是送死!这情报必须送出去!” 林夏楠立刻把望远镜塞回背囊侧袋。 “你看好老三,我去改暗号。” “你小心点!” “放心,我有数。” 林夏楠压低身形,利用岩石和树干的阴影,迅速摸到了那块约定的青石盘前,将三块石头重新排列。 半小时后 溶洞外的灌木丛传来两声极轻的“布谷”鸟叫。 张彪立刻回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 是一班长。 “卫生员,我看过暗号了。”一班长一进洞就盯着林夏楠,“三角形,指着侧下方。什么情况?” 林夏楠迅速掏出那张手绘的草图,指着刚才发现的位置:“这里,新开了侧洞,还有三门122榴弹炮。这是蓝军的暗堡,之前的坐标覆盖不到这里。必须让排长修正坐标,把这里也列入首轮打击名单。” 一班长看着那张图,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夏楠一眼:“幸亏你发现了。排长刚才还在说,总觉得蓝军这防御有点太‘干净’了,原来后手藏在这儿。” 他郑重地收起草图:“我马上回去汇报。” 林夏楠问:“排长那边怎么样?彭国栋……有消息了吗?” 一班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没了。 “被俘了。我们刚才摸回来的时候,路过二号潜伏点,看见了蓝军的押送队。” “他怎么会被抓?”张彪急了,“那小子属猴的,跑得比谁都快!” 第239章 你们去搞破坏,总得有人给你们 第239章你们去搞破坏,总得有人给你们兜底。 “为了掩护通讯组。”一班长深吸一口气,“蓝军的搜索队带了军犬,闻着味儿摸到了通讯中继站附近。那个位置是个死胡同,他们在里面发报,根本跑不掉。” 林夏楠赶紧问:“通讯组的同志没事吧?” “没事。”一班长摇摇头,“彭国栋那小子……也是个有种的。他为了引开军犬,故意暴露自己,从反方向冲出去,还开枪打爆了蓝军的一辆吉普车轮胎,把整个搜索队都引走了。” “他在林子里跟蓝军周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弹尽粮绝,被蓝军特战队堵在悬崖边上。” 程三喜举起大拇指,嘿嘿一笑:“小彭,有种。” “那电台呢?”林夏楠急切地问。 “都安全。”一班长说,“通讯组已经转移到了安全位置,随时可以发报。” 听到这里,大家心里五味杂陈。 既为彭国栋的牺牲感到惋惜,又为情报线的保全感到庆幸。 “行了,别哭丧着脸。”一班长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土,“彭国栋没给咱们侦察排丢脸!现在有了小林的新情报,咱们更得把这一仗打漂亮了,才对得起那小子蹲的战俘营!” 他看向林夏楠:“我现在立刻回去向排长汇报,修正坐标。你们继续守在这儿,注意安全!” “是!”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顺着岩石缝隙往里灌,带着一股子雨前的湿气和泥土腥味。 林夏楠从背囊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借着唾液慢慢化开。 “小林同志。” 程三喜嚼着干硬的饼干,“这话我憋一路了,还是想问问。” 林夏楠轻声道:“问什么?” “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程三喜指了指洞口那些伪装的藤蔓,“刚才发现那个暗堡的时候,你那眼神,那判断力,还有这几天在林子里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味儿。” 张彪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对,就是那个味儿。咱们当侦察兵的,身上都有股子洗不掉的‘贼’劲儿。走路不带声,看人先看手,睡觉留只眼。这玩意儿没个三年五载的摸爬滚打,根本练不出来。可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在卫生队待了半年,之前还是个新兵蛋子。哪怕是天才,这意识也不像是书本上能教出来的。” 林夏楠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我……学习过。” “学习过?”程三喜瞪大了眼,“跟谁学?” “跟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林夏楠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情,“他教我怎么看风,怎么听声,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 张彪和程三喜对视一眼。 似乎理解了,又似乎不太理解。 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洞外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鸟鸣。 溶洞里的气氛瞬间从闲聊切换到了临战状态。 几秒钟后,周虎带着一身寒气和硝烟味钻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你们去搞破坏,总得有人给你们兜底。(第2/2页) 他身后的战士们个个神情肃杀,虽然疲惫,但眼里的光却比狼还狠。 “排长!”张彪低声喊道。 周虎点点头,赞许地看着林夏楠:“很好,咱们这次,立了大功!指挥部那边都炸锅了!师长亲自下的令,把那个暗堡列为首轮打击的特级目标!这回蓝军算是把裤衩子都输给我们了!” 大家闻言,都面露喜色。 周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神色瞬间冷肃下来,“现在对表。距离演习正式开始,还有最后四十分钟。” 所有人都面色一凛。 四十分钟。 这意味着那个足以把这片山头削平的炮火覆盖,马上就要来了。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周虎指了指头顶,“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蓝军暗堡不到一公里。一旦我方炮群开火,为了确保摧毁效果,这里肯定会在弹片飞溅的杀伤半径边缘。再加上蓝军可能会有的反击火力,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伤员怎么办?”林夏楠立刻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周虎指了指洞外,“二班长带了两个战士在外面接应。他们会护送张彪和程三喜,沿着咱们来时的那条干河沟撤退,前往三号集结地域,那里是演习判定的伤员收容点。” 他顿了顿:“林夏楠,你和他们一起。” 林夏楠一愣:“我?” “对,你。”周虎不容置疑地说,“你是卫生员,伤员的命在你手里。这路不好走,万一路上有个好歹,只有你能处理。” “那你们呢?”林夏楠看着周虎身后那些正在检查弹药、整理装备的战士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们?”周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渗人,“炮声一响,我们就得往蓝军肚子里钻了。趁着他们被炸懵的时候,去给他们‘收尸’,顺便搞点破坏,让他们彻底瘫痪。” 敌后扰袭。 这是侦察兵最危险、最容易牺牲的任务。 林夏楠沉吟了片刻。 “排长,伤员送达后,我会立刻原路返回,在预定的二号集合点与你们汇合。”林夏楠把急救箱挎在腰间,眼神清亮,“别忘了,我是卫生员。你们去搞破坏,总得有人给你们兜底。” 周虎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血性:“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二班长,转移伤员。剩下的人,跟我检查装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烟火表演’!” “是!” 转移行动迅速展开。 …… 夜色如墨,山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林夏楠没有停歇。 将张彪和程三喜安全交接给三号集结点的收容队后,她仅仅喝了两口水,便立刻转身,沿着那条满是乱石的干涸河沟原路折返。 “小林同志,你这体能……”二班长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极其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压低声音感叹,“这可是急行军的节奏,你背着药箱,刚才还扶着老三走了那么远,真不累?” 第240章 保重!演习结束见! 第240章保重!演习结束见! 林夏楠脚下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漆漆的灌木丛。 “累。但排长他们在前面等着,多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二班长忍不住咂了咂嘴,冲着身边的战士感叹:“看见没,都学着点!”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夏楠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向侧方一滚,瞬间滑入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里。 右手极其熟练地摸向腰间的54式手枪,大拇指无声地拨开了保险。 “快!都跟上!别掉队!” 一道压得很低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和喘息。 林夏楠听见熟悉的声音,赶紧透过岩石缝隙,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 只见三个黑影正猫着腰,背着沉重的背囊和电台设备,沿着河沟边缘快速向外撤离。 是方琪。 通讯中继小组完成了任务,正在向安全区域转移。 二班长站了出来:“口令,青松!” 通讯组三个人吓了一跳,刚要拔枪,听见口令才松了口气:“磐石!哎,你们怎么往回走?” 林夏楠也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方琪一愣:“林夏楠?你们还没撤?” 林夏楠说:“我们还有敌后扰袭的任务,刚送完伤员,现在回去和战友汇合,你们赶紧撤吧,演习开始后,我们无线电就不用静默了。” 方琪点点头:“我们撤到安全范围就开机,无线电联系,你自己小心!” 林夏楠说:“好。” 正要离开,方琪忽然问道:“对了,那个彭国栋……” 林夏楠苦笑:“被俘了。” 方琪呆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道:“他……他是为了救我们……” 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他是为了保护电台,战场上,誓死保护电台是应该的,别太自责。” 方琪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渐聚焦,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废话。 在这片林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保重!演习结束见!”方琪敬了个礼,转身和通讯组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 山谷里的风突然停了。 林夏楠趴在距离蓝军阵地一点五公里的斜坡上,身体深深嵌入湿冷的泥土。 前面已经拉起了轰炸区的警戒线。 “时间到了。”趴在她身边的二班长说。 “轰——!!!” 没有预兆,仿佛天崩地裂。 远方的天际线瞬间被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家都迅速用双手捂住耳朵,微微张开嘴巴,以此来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 无数道橘红色的流光划破夜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向那片沉寂的山谷。 那是师属炮兵群的122榴弹炮和152加榴炮在齐射。 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鸣,空军的飞机也加入了。 林夏楠只觉得大地猛地一颤,震得胸腔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亲历实弹演习。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只觉得火光漫天,煞是好看。 可现在,当那尖锐的哨音从头顶数百米的高空掠过时,那种死亡的压迫感是实质性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保重!演习结束见!(第2/2页)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预定的落弹区。 巨大的气浪卷起碎石和泥土,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朵狰狞的黑云。 虽然炮弹不会真的砸在蓝军的真家伙上,但在演习判定中,那一带已经成了焦土。 “中了!正中红心!”二班长兴奋地低吼,拳头狠狠砸在泥地上。 林夏楠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在硝烟弥漫的间隙,她看见蓝军原本伪装得极好的侧翼阵地,在裁判员的红旗挥舞下,彻底丧失了反击能力。 “排长信号!”一名战士指向两点钟方向。 绿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 “走!”林夏楠翻身跃起。 她们顺着炮火覆盖的边缘,利用浓烟的掩护,飞速向蓝军腹地插去。 二十分钟后,她们在废弃采石场下方的老林子里与周虎汇合。 周虎此时满脸通红,那是极度兴奋下的生理反应。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赞赏,而是带着一种战友间的托付。 周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戾:“蓝军指挥部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我们要趁他病,要他命。” “分头行动。一班长,带人跟我走,去摸他们的流动哨和通讯车。记住,只搞破坏,不恋战,把水搅浑了就撤!” “是!”一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凶狠。 他转头看向二班长和林夏楠:“二班长,你带两个战士和林夏楠组成观察组。就在这附近的制高点潜伏,架设简易电台。你们是我们的眼睛,蓝军要是敢动窝,或者组织反扑,立刻给指挥部报坐标!” “是!” “行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组人马迅速分道扬镳。 周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混乱的蓝军防区边缘。 而林夏楠则跟着二班长,利用地形掩护,爬上了一处视野极佳的断崖侧壁。 这里是一处绝佳的观察位,头顶是一块突出的岩石,正好挡住了月光,下方是蓝军阵地的全貌。 刚才那轮炮火覆盖虽然是演习判定,但蓝军显然是被打懵了。 探照灯像发了疯一样在山谷里乱扫,凄厉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这帮孙子,急眼了。”二班长架好便携背负式电台,拉出细长的天线,藏在岩缝里。 林夏楠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蓝军的一支装甲预备队正试图从侧翼的隐蔽通道拉出来,显然是想转移阵地,避开红军的第二轮打击。 “二班长,十点钟方向,距离一千二,蓝军坦克连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往三号高地运动。”林夏楠声音冷静,语速平稳。 二班长立刻戴上耳机,手指在发报机上飞快跳动:“洞幺呼叫长江,洞幺呼叫长江!发现蓝军装甲目标,方位280,距离1200,正向三号高地机动!请求火力覆盖!” 几秒后,电台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长江收到!坐标确认!” “轰——轰——轰——” 远处的夜空再次被撕裂。 望远镜里,蓝军坦克刚刚启动的一瞬间,几名裁判员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挥舞着红旗,大声吼道:“停车!停车!” 第241章 “你死了。” 第241章“你死了。” 蓝军坦克连连长从炮塔里探出头,一脸懵逼:“咋了?” 裁判面无表情地宣布:“坐标覆盖,判定全连履带损毁,火控系统瘫痪!全员原地待命,退出战斗!” “我……”坦克连长气得把帽子狠狠摔在炮塔上,“我们才刚动窝啊!这红军是开了天眼吗?!” 断崖上,二班长看着这一幕,乐得差点笑出声:“该!让你们嘚瑟!” 他们不断将精准的坐标通过电台传达给指挥部。 “撤!蓝军搜索队上来了!”忽然,负责警戒的小战士声音发紧。 林夏楠迅速将望远镜塞回背囊,刚一回头,就看见下方的灌木丛像是被梳子梳过一样,七八个端着枪的蓝军正呈扇形包抄上来。 “坏了,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应该是被锁定了电波。”二班长脸色有些发白。 “走不掉了。”林夏楠冷静地判断,“这是蓝军的警卫排,是这片防区里最后的精锐。” 二班长咬了咬牙,把电台往背上一甩:“我和小李引开他们,你往侧面那个石缝里钻,那里地形复杂,他们不敢贸然进去!” “不行!” “这是命令!你活着才能救我们!”二班长低吼一声,没给林夏楠反驳的机会,把子弹上了膛,冲着小李喊道,“打!往左边打!给卫生员把路让出来!” “砰!砰!砰!” 枪声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二班长开了枪,接着向着左侧的开阔地狂奔而去。 蓝军果然上当。 “在那边!抓活的!” 大部分蓝军呼啦啦地追了过去。 林夏楠没有犹豫,趁着混乱,身形一矮,钻进了右侧那道狭窄阴暗的石缝。 她背靠着一块湿漉漉的岩石,努力调整着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 “别躲了,看见你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林夏楠猛地抬头。 就在她头顶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蓝军。 他没去追二班长,而是像个耐心的猎人,早就守在了这个唯一的漏网之口。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猛地向侧面一滚,后背死死贴住了一块凸起的青石。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枚空包弹打在她刚才落脚的地方,溅起一蓬泥土。 “反应挺快嘛。” 那个蓝军士兵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落在距离林夏楠不到五米的一棵老松树后。 他并没有急着冲过来,而是端着枪,封锁了林夏楠所有的退路。 林夏楠握紧了手里的54式手枪,大拇指死死抵着保险。 这个位置很尴尬。 两人中间隔着几块乱石,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射击死角。 他打不到她,她也打不到他。 “出来吧,别躲了。”那蓝军士兵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我看清了,背着个红十字箱,是个卫生员吧?” 林夏楠没吭声,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五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你死了。”(第2/2页) 如果是陆铮,这个距离只要一秒就能近身。 蓝军士兵有些不耐烦了:“行了,赶紧出来把臂章撕了,我不难为你。” 林夏楠声音清冷地传了出去:“根据演习规则,只有判定阵亡或者重伤,才需要撕臂章。我现在好好的,凭什么投降?” 蓝军士兵怔住了:“女兵?” 他把枪口稍微抬高了一寸,语气里那股子漫不经心更重了:“那我更不能欺负女同志了,把枪放下,自己走出来当俘虏,我不动手。” 岩石后,林夏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轻视。 “不需要。”林夏楠的声音清冷地传出去,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嘿,你这小同志还挺倔。”蓝军士兵乐了,索性把枪背到了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着?听你这意思,还想跟我练练?” 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向岩石缝隙逼近。 在他看来,一个背着红十字箱的女兵,就算手里有枪,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也就是个摆设。 “我数三声,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人了啊。” “一。”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瞬间闪过陆铮那晚在土坯房里教她的每一个动作。 ——“夏楠,你是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体哪里最脆弱。” …… “二。” 蓝军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石缝间激起阵阵回响。 林夏楠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她没有动用腰间的54式手枪。 在这样宽度不足一米的石缝里,长枪施展不开,短枪容易被夺,唯有白刃战,才是生死瞬间的解药。 她缓缓抽出靴筒里的匕首。 刀身虽然没开刃,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三。小同志,我进来了啊。” 蓝军士兵侧着身子挤进石缝。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卫生员,此时应该正缩在角落里发抖。 就是现在! 林夏楠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对方撞了上去。 她身形娇小,这在狭窄空间里成了天然的优势。 她猛地一矮身,像是一道贴着地皮卷过的疾风,直接切入了对方的中路。 蓝军士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主动出击,更没料到对方的速度会这么快。 他本能地想要横过枪杆格挡,可石缝太窄,56式冲锋枪的枪管“咣”地一声撞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蓝军士兵闷哼一声,只觉得膝盖窝被狠狠顶了一下,重心瞬间不稳。 她左手呈虎口状,精准地卡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借力向外一拧。 右手握着的匕首划过一道诡异而简洁的弧线,斜向上四十五度,精准地对准了对方左侧胸口第三、四肋骨的间隙。 “噗。” 那是匕首顶端撞击在对方作训服上的声音。 林夏楠没有松手,身体顺势前压,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 “你死了。” 清冷的声音在蓝军士兵耳边响起,不带一丝颤抖。 第242章 情报送出去了,命就得自己挣 第242章情报送出去了,命就得自己挣 蓝军士兵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心脏位置的匕首,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涂满油彩、眼神冷冽如冰的脸。 在这个位置,如果是真刀,此时已经切断了他的心肌纤维。 “判定阵亡,请撕臂章。”林夏楠收回匕首,后退一步,重新隐入阴影。 蓝军士兵依旧保持着那个滑稽的、试图拔枪却被卡住的姿势。 他是个老兵,是警卫排的尖刀,平时在师里比武也是拿过名次的。 可就在刚才那一秒,他甚至没看清这女卫生员是怎么挪步的,自己就被“钉”在了岩壁上。 “你……”蓝军士兵嗓音沙哑,透着一股自我怀疑,“练过?” 林夏楠的眼神在油彩的遮掩下显得格外冷寂。 “判定阵亡,请遵守规则。”林夏楠重复了一遍。 蓝军士兵颓然地松开手,56冲的背带勒得他肩膀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扯下了左臂上的蓝色臂章。 “算我倒霉!”蓝军士兵没好气地说。 “是你轻敌了。”林夏楠笑了笑,“承让了,班长。” 蓝军士兵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找你的战友去吧!”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消失在阴影里的纤细背影,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林夏楠没有在原地停留,她在乱石与灌木的阴影中飞速穿梭。 蓝军的搜索网已经铺开,这里很快会被更多的人填满。 林夏楠压低声音,对着黑暗中发出几声短促的鸟叫。 那是约定的暗号。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远处炮火轰鸣后的余音在山谷回荡。 没有人回应。 林夏楠的心沉了下去。 二班长他们为了引开大部队,往左侧的开阔地跑了。 那里的地形对侦察兵极其不利,面对成倍的敌人,他们被判“阵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顺着二班长消失的方向摸索了约莫两百米。 在一处被雷击过的焦黑老桩下,她看到了一个用枯草覆盖的微小凸起。 林夏楠拨开伪装,那台便携背负式电台静静地躺在石缝里。 她迅速检查电台,主板有些磕碰,但天线还是完好的。 二班长撤离前把它藏得极深,那是他们这支孤军最后的喉舌。 “嘶——” 耳边传来细微的引擎轰鸣声。 林夏楠猛地趴下,下巴抵在粗糙的岩石上,望远镜再次举起。 炮火覆盖后的蓝军阵地一片狼藉,浓烟遮蔽了视线,但在那道被炸开的豁口处,三辆墨绿色的重型油罐车正借着夜色和硝烟的掩护,疯狂向后方撤离。 那是蓝军装甲集群的命门。 t-62坦克再强,没了油就是一堆废铁。 这三辆车一旦进了山里的掩体,蓝军就具备了反攻的条件。 不能等,一秒都不能等。 林夏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蹲下身开始架设电台。 她一把抓起耳机,手指飞快拨动旋钮。 “洞幺呼叫长江!洞幺呼叫长江!”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之后。 “长江收到,请讲。” “发现蓝军重型补给油罐车三辆,正沿2号公路向北撤离,坐标:104,228!请求立刻实施末端精确打击!” “长江收到。坐标确认!” 石缝外传来了沉重的靴子落地声。 “就在这附近!我刚听到电台的声音了!” 蓝军搜索队摸过来了。 林夏楠一把背起电台,右手抽出54式手枪。 “侦察兵的情报是用命换来的,情报送出去了,命就得自己挣。” 此时此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她弯下腰,顺着石缝另一侧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在那儿!” 一名蓝军哨兵发现了晃动的草丛,枪口瞬间抬起。 “砰!” 林夏楠率先开火。 她没看战果,借着反作用力一个侧翻,直接滚入了一处低洼的泥潭。 “追!是个硬茬子!” 蓝军剩下的三个人呈品字形压了上来。 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头顶上,几架强5和轰5飞机呼啸而过。 三辆重型油罐车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裁判员拦下,判定“完全损毁”,至此,蓝军的补给线也被切断了。 “快!那个发报的还没跑远!” 蓝军搜索小队的队长眼睛都红了。 他亲眼看着己方的命门被点天灯,那种挫败感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 三名蓝军士兵端着56式冲锋枪,呈扇形向泥潭逼近。 林夏楠压低身子,手指扣在54式手枪的扳机上。 就在此时。 山谷间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 “嘀——嘀哒——嘀嘀哒——” 这声音从苏区的山岗吹起,响彻过长征的草地,在抗日的战壕里回荡,在抗美援朝的冰原上让敌人闻风丧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情报送出去了,命就得自己挣(第2/2页) 冲锋号,中国军人的魂,是胜利的先声。 “红军总攻了!”蓝军的搜索小队颓然地垂下了枪口。 林夏楠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沉寂的山林里,无数道绿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涌现。 红色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步兵团终于发起了冲锋。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蓝军零星的抵抗。 林夏楠躺在泥潭里,咧开嘴笑了。 冰冷的泥浆灌进脖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那股土腥味混杂着草木灰的气息,在这一刻闻起来竟然无比的舒畅。 …… 集结地设在山脚下的一处开阔草甸。 红蓝两军的战士们正陆陆续续从山里钻出来。 大家排着队,将装备和武器卸下,统一上交。 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侧翼冲了过来。 “林夏楠!” 方琪冲到林夏楠面前,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后那股子嫌弃劲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你……你咋成这样了?” 林夏楠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笑了笑说:“演习嘛,在所难免。” 方琪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难看死了。” 林夏楠说:“算了,擦也擦不干净,还脏了你手帕,交完武器去洗洗吧。” 林夏楠解开武装带,把那把沉甸甸的54式手枪交还给军械员。 当沉重的药箱从肩膀上卸下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身体轻得要飘起来,积攒多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走吧,女兵临时更衣室在那边,先去冲冲。”方琪拉住林夏楠的胳膊,“我带了干净的常服。” ***************** ***************** 再多说一点题外话: 因为针对方瑶这个角色的争议比较多,我看到一些有宝宝评论,说设计了女兵的雌竞觉得不太舒服。 其实一开始写她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很多,后来看到大家的评论后每一次写到她我其实都挺谨慎的。 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啊,因为写这本书,去问了家里长辈很多很多的事。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兵。 那个年代,女兵在军营里面是非常受欢迎的,因为稀缺,只有具有一定资历的军官,才可以和女兵结婚。 几个军官争抢一个女兵真的不是小说情节! 有机会跟你们讲一下我爷爷是怎么追到我奶奶的我真一边听一边爆笑,电视剧都没那么夸张真的。 先说我外婆的事儿。 当时有一个军衔很大的军官想追我外婆,让他的警卫员给我外婆送了很多吃的喝的,那个警卫员就托我外婆的战友,另一个女兵,把这些东西转交给我外婆。 但是,那个女兵就把东西自己留下了,并没有转交给我外婆,我外婆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军官以为,我外婆收下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象征着同意的意思,于是就要和我外婆打结婚报告。 我外婆都懵了,说兄弟我都不认识你? 然后那个军官就找了我外婆的上级问这个事,上级怪我外婆说,你既然不同意,为什么要收人家东西呢? 我外婆都急哭了说我什么时候收过东西了? 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女兵在背后搞得这一套。 最后你们猜怎么着,对,那个女兵和这个军官结婚了,这中间具体发生啥了是不得而知哈,不过那个军官年纪挺大了我外婆也看不上。 后来我外公从三野调入了外婆所在的二野,还正好在一个团,他们一起去了朝鲜。 我外公说我外婆对他一见钟情啊,但我外婆不承认,我外婆说是我外公先追的她,反正两个人讲的版本不太一样。 但两人就是在朝鲜战场上约定了胜利回国就结婚。 我外公当时只是个营长,论资排辈是轮不到他和女兵结婚的,因为组织当时是优先解决更高职务的军官个人问题,还好我外婆坚定选择他了。 真的那种战火纷飞的时刻两个人相爱我真想想都觉得又感动又浪漫。 我外公当时又年轻又帅啊,而且我外公好多军功的,他是真刀真枪杀过日本鬼子,也是把国旗插上总统府的那一批官兵中的一员,我觉得我外婆好赚! 大家觉得我外婆那个战友的行为算雌竞吗? 但是呢,那位女兵,她也是从抗日的战场上一路走过来的,也上了朝鲜战场,也是保卫祖国共御外敌的巾帼英雄。 所以怎么评价呢,人性是复杂的。 方瑶这个人物我多少融入了一些长辈讲述的故事里的原型,7、80年代,我姑姑就在部队的卫生队里,她和我讲了好多,不是亲耳听到我觉得我也想象不到。 我也不会特别去洗白她,她也不是女二啊,女二是方琪宝宝! 我的外公外婆 第243章 你要是不坐这儿,咱们排谁敢坐 第243章你要是不坐这儿,咱们排谁敢坐? 临时更衣室是用几块巨大的军用帆布在溪边围出来的。 里面放着几个大木桶,热水是后勤班刚烧开的,冒着氤氲的白雾。 林夏楠脱掉那身作训服,赤脚站在木桶边。 “嘶——”方琪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林夏楠纤细的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背着沉重背囊长期急行军留下的勒痕。 手肘和膝盖处全是擦伤,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又被汗水泡得发白。 “你这……不疼吗?”方琪伸手想碰,又怕弄疼她。 “没事,药膏抹一抹就好了。”林夏楠跨进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毛孔舒张的快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方琪一边往自己身上撩水,一边偷偷瞄林夏楠。 “哎,林夏楠。” “嗯?” “这次演习完,你应该不回卫生队了吧?” 林夏楠转头看着她:“我回呀,我只是借调来的。” “你少跟我这儿装糊涂。”方琪翻了个白眼,却破天荒地没带讽刺,反而透着股子心服口服,“我看那帮侦察兵,已经完全把你当自己人了。你没瞧见刚才回撤的时候,他们看你的眼神跟看活祖宗似的?” 林夏楠轻笑一声,继续洗澡。 “反正听组织安排吧,没接到正式的调令,演习结束,我还是要回卫生队的。” 方琪摇摇头:“我觉得,你还是别回去了比较好,你这次被借调到侦察排,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这一回去,我姐还不又得针对你啊?她那个脾气,最见不得别人压她一头,何况还是你。要不,你一会儿找你们主官说说,干脆直接留在侦察排得了。” 林夏楠从水里跨出来,拿起方琪递过来的毛巾。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林夏楠把头发绞干,套上那身军装常服,“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快要饿扁了,也不知道一会儿会餐上有什么吃的啊?那压缩饼干我真是吃够了。” 方琪也穿好衣服,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我刚才看见陈浩哥了,有他在,咱们今晚肯定不用啃冷馒头。” 溪水下游是男兵们洗漱的地方,刚卸下演习的紧绷感,此刻全撒了欢。 光着膀子的年轻小伙在水里扑腾,水花四溅,有人踩着水底的石头搞起了折返游比赛。 方琪端着脸盆走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脸一板,几步跨到岸边,指着水里大声喊:“干什么呢!这边是女兵洗漱的地方,都给我往后退,别过来!” 水里的喧闹声停了一瞬。 “哗啦”一声。 彭国栋从齐腰深的水里站直了身体。 他赤裸着上半身,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肌和腹肌往下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方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溪水。 彭国栋往前蹚了两步:“放心吧方琪同志!我在这儿盯着他们,保证谁也不越过这条线。谁敢往前多游半米,我把他的腿打折!” 身后的男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方琪恼羞成怒,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流氓!” 她一把拉住林夏楠的胳膊,落荒而逃。 …… 夜幕降临,集结地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哈喇子直流的焦香味——是烤全羊!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部队,能吃上一顿带荤腥的都不容易,更别提这种整只羊架在火上烤的大阵仗。 而且不是一只,是整整四只。 战士们早就洗去了脸上的油彩,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军装,一个个精神抖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你要是不坐这儿,咱们排谁敢坐?(第2/2页) 红蓝双方的臂章都摘了,刚才还在林子里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这会儿正勾肩搭背地凑在一块儿递烟卷,互相吹嘘刚才谁那一枪打得更准。 “嘿!这羊烤得,滋滋冒油啊!”程三喜早就拆掉了腿上的夹板和绷带,此时正活蹦乱跳地围着篝火转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被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腿。 林夏楠和方琪并肩走了过来。 林夏楠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素净的脸庞显得格外温婉,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在泥潭里跟人动刀子的狠劲儿。 “夏楠!这里!这里!” 不远处,卫生队的区域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周小雅正踮着脚尖,拼命挥手,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 她身边坐着张红馨她们,也都笑着招手示意。 而在她们对面,方瑶也正坐在马扎上。 看见林夏楠和方琪走在一起,方瑶原本还在跟旁边人说笑的脸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林夏楠脚步顿了一下,冲周小雅笑着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不过去?”方琪瞥了一眼自家姐姐那个方向,撇撇嘴。 “不过去了。”林夏楠淡淡地说,“我是侦察排借调的兵,演习刚结束,还没归建,理应跟侦察排坐一起。” 好不容易打完仗吃顿好的,何必对着一张冷脸给自己添堵。 “行,那我也不去。”方琪哼了一声,“我们连这次就来了六个人,跟谁挤不是挤,我也跟你们侦察排凑合一顿。” 两人转身走向侦察排所在的篝火堆。 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 “哎哎哎!来了来了!咱们的功臣来了!”大刘眼尖,第一个看见林夏楠,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原本围坐在一起吹牛打屁的侦察兵们,“哗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这阵仗,把周围其他连队的人都看愣了。 侦察排那是全团出了名的刺头和傲气,平时连团长来了都不一定这么齐刷刷地给面子,这会儿居然对个女兵行注目礼? “小林同志!快快快,坐这儿!” 周虎亲自把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让了出来——那是桌子最中心的位置,饭菜会优先摆在这里,默认都是主官的座位。 “排长,这不合适……”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 “有啥不合适的!”周虎把她按在马扎上,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这次演习,你要是不坐这儿,咱们排谁敢坐?老三,你说是不是?” “那是!”程三喜手里拿着筷子,正眼巴巴等着分肉,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要不是小林同志,我这‘腿’早没了,情报也送不出去。” “方琪同志!”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彭国栋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刚洗干净的苹果。 他脸上的油彩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憨厚中透着精明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极其狗腿地把自己旁边的马扎拉开,还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灰:“坐!坐这儿!这地儿背风!” 周围的侦察兵瞬间发出一阵暧昧的嘘声。 “哟——国栋,这就献殷勤了?” “刚才谁说再也不跟通讯兵打交道的?” 彭国栋脸皮厚,根本不在乎战友的调侃,把苹果往方琪手里一塞:“刚拿的,脆着呢!一会儿吃肉的时候解解腻。” 方琪看着手里红通通的苹果,又看了看彭国栋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 第244章 你们俩怎么坐在这里? 第244章你们俩怎么坐在这里? 要是搁以前,她肯定翻个白眼把苹果扔回去,再讽刺两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一想到这傻大个为了掩护他们,一个人引开军犬被俘虏的事儿…… 方琪抿了抿嘴,罕见地没有毒舌,而是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谢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彭国栋愣住了,像是被这一声谢给砸晕了,站在那傻乐了半天,直到张彪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傻站着干啥!赶紧给人家姑娘盛汤啊!” “哎!哎!这就去!”彭国栋屁颠屁颠地跑了。 这边的热闹景象,完完全全落在了不远处卫生队众人的眼里。 周小雅羡慕得直咂嘴:“啧啧,夏楠这也太威风了。你看那个侦察排长,平时黑着脸跟阎王似的,给夏楠拉马扎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估计夏楠是立功了。”另一个女兵感叹,“听说这次演习,师长重点表扬了侦察排,说多亏了他们才能赢得这么彻底。” “我刚听二连的人说,蓝方警卫排的一个人,说是被侦察排的卫生员干掉了,卫生员是夏楠吧?” “干掉?干掉是啥意思?” “就是杀了呗,判定阵亡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骗你干嘛!二连的人说的,传得神乎其神的。”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方瑶手里的筷子都快被捏断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圈子。 林夏楠坐在最中间,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正侧头听周虎说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份从容和自信,还有自家妹妹那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刺得她眼睛生疼。 炊事班的大勺敲得震天响,那声音简直比冲锋号还悦耳。 几个穿着白围裙的炊事员像是变戏法似的,端着大号的不锈钢盆穿梭在各个连队的方阵里。 那盆里冒着的热气,混着那股子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瞬间把这片草甸子变成了人间天堂。 除了架在火上滋滋冒油的烤全羊,今晚的伙食那是真下了血本。 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是一盆盆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还有那个年代顶奢侈的“梅林”午餐肉罐头,切成厚片,码得整整齐齐。 为了解腻,还配了酸辣白菜和拍黄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爽口。 “我不客气了啊!”程三喜眼疾手快,筷子如闪电般伸向红烧肉,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真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瞧你那点出息!”张彪虽然嘴上嫌弃,手底下可没停,抓起一个大馒头,中间掰开,往里头狠狠塞了两片午餐肉,一口咬下去,一脸满足。 虽然部队有纪律,演习期间严禁饮酒,但今晚居然破天荒地供应了“果子露”。 这种用橘子粉勾兑出来的甜水,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甜滋滋的,还有气儿,喝一口能从喉咙爽到天灵盖。 周围的战士们都在哄抢,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为了抢最后一瓶果子露,差点没在草地上摔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你们俩怎么坐在这里?(第2/2页)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陈浩手里拎着两瓶橘红色的果子露,穿过那些打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林夏楠和方琪面前。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笃”声。 “给,只有这几箱,去晚了就没有了。” 侦察排正在埋头苦吃的几个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陈浩,猜测着他和这两个女兵是什么关系。 方琪站了起来:“谢谢陈浩哥!” 张彪用胳膊肘捅了捅彭国栋,向他使了个眼色,彭国栋眯着眼打量着陈浩:“这位是?” 周虎说:“这是后勤的陈干事,上次在新兵连见过的。” 陈浩冲周虎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对大家说:“叫我陈浩就行。” 彭国栋暗暗松了口气。 程三喜笑着说:“你们后勤这次厉害啊,哪搞来的羊?我这闻着口水都流了三里地了。” “附近的公社听说咱们部队在这儿搞演习,特意送来的,首长特批全部烤了,后勤出钱,犒劳你们。”陈浩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大家都笑了起来,林夏楠也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陈浩抿了抿嘴,眼神有些不自在:“你们俩怎么坐在这里?” “林夏楠是被借调到侦察排来做卫生员的,我是过来拼桌的,我们通讯连这次就来了六个人,这不,干脆一起坐了。”方琪重新坐了下来,喝起了面前的果子露。 陈浩也没说什么,深深看了林夏楠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大刘凑了过来:“我认识他,陈浩,大院里挺有名的。” “怎么有名?”彭国栋问。 “也不是他有名吧,他爹有名,陈海洪,知道吧?” “哦,军区的陈处长啊,难怪,那是挺有名。”一旁的战士接话。 林夏楠好奇地问:“是因为什么?” 方琪歪过脑袋:“你不知道吗?陈叔叔抗美援朝时期,是立过大功的。” “是啊,”大刘点着头说,“当时美军昼夜轰炸我们的补给线,要切断我们的后勤保障,还发动了“绞杀战”,那可是上甘岭战役物资的生命线啊!陈处长当时带着汽车营,七天七夜没有休息,一直和美军周旋,顶着美军的轰炸抢修被炸断的桥梁、填平弹坑,想尽一切办法,把物资强行送上前沿坑道。” “给美军都气坏了,前一天晚上才轰炸完,第二天一早后勤就又开始运了,老总都亲自夸奖过他们,是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 林夏楠默默地听着,捏着手里的玻璃瓶,指尖微凉,心里却像是被一团温火烘着。 “想啥呢?肉都不香了?”方琪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她,她知道林夏楠的父母都是在那个战场上牺牲的,此刻必定是触景生情了。 林夏楠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能坐在这儿吃肉,挺不容易的。” “那是!”张彪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接茬,“这都是前辈们拿命换来的好日子。咱们这代兵,要是连个演习都搞不好,那真是没脸见祖宗。” 第245章 谁功劳最大,谁吃最好的肉。 第245章谁功劳最大,谁吃最好的肉。 正说着,原本喧闹的草甸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主席台位置,几盏大功率探照灯齐刷刷亮起,将那一小块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全体起立!” 一声浑厚有力的口令响彻夜空。 “哗啦——” 战士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扔下手中的筷子和水壶,像弹簧一样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刚才还松散随意的方阵,瞬间变成了一片静默肃杀的深绿色森林。 几位军官走上了主席台。 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是军区副司令员!”周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副司令员走到麦克风前,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全场,片刻后,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坐下!” “唰——” 数千人整齐划一地坐下,发出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如同战鼓擂动。 “同志们!” 副司令员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威严。 “这次‘猎熊’行动,打得很精彩!我都看见了!大家都是好样的!特别是有些连队,有些战士,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顽强的战斗意志。”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演习就是演戏,就是跑跑龙套,走走过场。甚至有人觉得,现在的和平年代,哪还有什么仗打?”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错!大错特错!”副司令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战争,从来没有离我们远去。它可能就在明天,就在下一秒!在真实的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子弹不会长眼睛,炮弹更不会因为你是新兵就绕着你走!” 他站起身,指着身后那片漆黑的山林:“演习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和平年代长大的娃娃,提前尝一尝战争的残酷!让你们知道,流血是什么滋味,牺牲是什么滋味!只有在演习场上多流汗,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林夏楠感觉手背上一暖。 方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显然是被这番话触动了。 “这次演习,涌现出了很多好苗子,很多好战术。”副司令员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许,“我都记在心里了,军区也都记在心里了。演习结束后,咱们论功行赏!” 这番话,无疑是给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战士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刘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声跟张彪嘀咕:“听见没?首长说论功行赏!咱们排这回可是头功!” 张彪踹了他一脚:“闭嘴,听首长把话说完。” 副司令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行了,大道理我就不多讲了。这四只羊,是附近公社的老乡们,听说咱们在这儿搞演习,硬是赶着羊群送过来的!他们说,解放军为了保家卫国,在山沟沟里吃苦受罪,不能让娃娃们饿着肚子打仗!” 副司令员举起手中的搪瓷缸子,里面盛满了白开水,却像是举着烈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谁功劳最大,谁吃最好的肉。(第2/2页) “这一杯,敬送羊的老乡!敬咱们的人民!” “敬老乡!敬人民!” 数千名战士齐声怒吼,几千只搪瓷缸子同时举起,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质朴而神圣的光芒。 林夏楠也举起了杯子,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却烫得心口发热。 副司令员喝完水,大手一挥,恢复了那股子豪迈劲儿:“多的话不说了!我看那羊肉都要烤焦了!炊事班!动手!分肉!” “是!”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炊事班班长操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像个武林高手一样冲到了烤全羊面前。 刀光闪烁,香气四溢。 那烤得金黄酥脆的羊皮被片下来,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里面的羊肉鲜嫩多汁,油水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白烟。 “一连!端走!” “二连!端走!” 各个连队都派出了人,像是抢亲一样,端着大号的搪瓷盆冲上去接肉。 很快,大刘就端着肉跑了回来。 盆里堆得冒尖。 最上面那只羊后腿,烤得皮焦肉嫩,外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枣红色,还在滋滋地往外渗着亮晶晶的油珠。 那一刀下去露出的纹理,粉嫩多汁,热气腾腾地往上窜,混着孜然和粗盐粒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排长,这可是头份!”他把盆往中间一搁,那眼神都透着股“我尽力了”的自豪,“我可是跟一连差点打起来,才抢下这一盆最好的!” 周虎没急着动筷子。 他拿起那把用来分肉的匕首,没半点犹豫,手起刀落,直接将那只最肥美、肉最厚实的羊腿肉给卸了下来。 周围几个连队的目光都往这边瞟。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只羊腿代表的不仅仅是口腹之欲,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排面”。 通常情况下,这玩意儿要么是归主官,要么是分给当天最大的功臣。 周虎用刀尖挑着那块沉甸甸、香喷喷的羊腿肉,“哐当”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林夏楠面前那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盆里。 这一声响,像是某种信号。 “吃!”周虎言简意赅。 林夏楠愣住了。 那羊腿太大,几乎占满了她的盆,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 “排长,这不行……”林夏楠下意识想要推辞,“这肉该大家分,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这也……” “有啥不行的?”张彪说,“小林同志,你就别推辞了。这肉你要是不吃,咱们排谁还有脸吃?” “就是!”程三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竖起大拇指,“谁功劳最大,谁吃最好的肉。这次要不是你排雷救我,又发现那个暗堡,咱们这会儿估计正蹲在战俘营里啃窝窝头呢!” “吃吧,林夏楠同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班长也开了口,语气诚恳,“这是兄弟们的心意。你要是不吃,那就是看不起咱们侦察排。” 第246章 我们也是英雄营队啊! 第246章我们也是英雄营队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不仅仅是一块肉,这是这群铁血汉子沉甸甸的认可,是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战友。 林夏楠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热切的眼睛,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涌了上来,烫得她眼眶微热。 她没再矫情,大大方方地拿起那只羊腿,撕下一条肉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油脂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子原始的野性香气。 “好吃。”她弯起眼睛,笑得明媚。 “嘿!好吃就行!”周虎见她吃了,这才咧嘴一笑,大手一挥,“行了,都别看着了!赶紧抢啊!手慢无!” 侦察排瞬间乱成一锅粥,筷子与盆的碰撞声、抢肉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卫生队那边,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虽然他们也分到了一盆肉,但大多是些碎肉和骨头架子,跟侦察排那边的“豪横”比起来,简直寒酸得没眼看。 这是这个年代不成文的规定。 这种稀缺的物资,一定是先紧着一线作战部队的。 周小雅手里抓着一根烤得焦脆的羊排骨,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吃得满嘴流油。 她一边嚼,一边还故意往方瑶那个方向凑了凑,声音清脆得全桌都能听见:“哎呀,这羊肉可真绝了!皮酥肉嫩,一点膻味都没有,只有一股子奶香味儿。这排骨都这么好吃,不知道羊腿肉得有多好吃哦!” 方瑶坐在马扎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个白馒头,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方排长,您怎么不吃肉啊?”周小雅眨着大眼睛,“这肉盆里都快见底了,您要是再端着,一会儿可就真只剩骨头架子了。” 听到周小雅的话,方瑶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忽明忽暗,握着馒头的手指节微微发紧。 她怎么吃得下? 虽然陈浩也给她们这桌送了果子露来,但只是派了个勤务兵拎过来而已,她刚才看的分明,陈浩可是亲自拿了果子露送到林夏楠面前。 这样的区别对待,比直接扇她一巴掌还难受。 方瑶瞥了她一眼,努力维持着那份高傲的仪态,淡淡开口:“我从小就不吃羊肉,受不了那股子膻味。” “啧啧,那可真是没口福。”周小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就跟刘娟嘀咕,“听见没?人家那是大院里的娇小姐,嫌咱们老乡养的羊膻呢。我看她不是嫌羊膻,是嫌这肉不是专门给她开的小灶吧?” 周围几个女兵听了,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 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映得人脸膛通红。 吃饱喝足,那股子热乎劲儿就上来了。 原本泾渭分明的各个连队方阵开始松动,大家端着搪瓷缸子,揣着烟卷,开始满场子乱窜。 欢声笑语混着烟草味和汗味,在这片草甸子上发酵出一种特有的战友情。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来,那个动静,比周虎的大嗓门还洪亮几分。 “周老虎!你小子,给老子滚出来!” 周虎正捧着羊骨头吸溜骨髓,听见这声儿,手一哆嗦,骨头差点掉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我们也是英雄营队啊!(第2/2页) 他猛地抬头,把嘴一抹,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咧开嘴,露出发黄的后槽牙。 “老吕!”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人没戴帽子,平头刚硬,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彩印子,身后跟着四个兵——正是之前在林子里被周虎他们“一锅端”的那几个蓝军侦察精锐。 周虎把手里的骨头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冲了过去。 那叫老吕的军官也张开双臂。 两个汉子狠狠抱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就是互相捶背,那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就琢磨着,除了你周老虎,谁还能这么阴?把我的尖刀班给包了饺子!”老吕松开手,一拳擂在周虎肩膀上,“刚才听那几个兔崽子汇报,我就猜是你!” 周虎笑着说:“你的人也不赖啊,给我们搞了个一死一重伤。” “谁?谁死了,谁伤了?” 张彪站起来指着他:“老子重伤,大刘阵亡!老吕,你的兵够狠啊!” 老吕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给你重伤了?那我得提出表扬了啊!彪子你这是退步了啊!” “去你的!”张彪笑骂了一句。 大刘也冲上去和他抱在了一块。 老吕身后的那四个蓝军侦察兵都跟了上来。 之前那个领队的蓝军班长,这会儿脸上没了那股子傲气,看见张彪和大刘他们,也不尴尬,直接一屁股挤在马扎上,掏出烟就开始散。 林夏楠看着这群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却亲如兄弟的男人们,压低声音问:“张班长,这是谁啊?” 张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用袖口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你不知道吧,小林同志。”张彪指了指老吕,又指了指自家排长,“这老吕现在是蓝军那个装甲团的侦察参谋,但在三年前,他跟咱们排长,那是睡上下铺的兄弟。我们原来,都是一个侦察营的,铮哥当时是我们副营长。”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他说。 张彪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叹了口气:“刚才说到抗美援朝立功,其实咱们老侦察营的前辈们,当年在朝鲜也是立了很多奇功的,甚至都被美军写进教材里当反面案例了!12个侦察兵端了敌军一个团!听说过吧?我们也是英雄营队啊!可惜啊,后来全军大规模精简整编,就把我们给拆了。” 那个年代,为了适应新的战略形势,军队开始了漫长的百万大裁军。 无数战功赫赫的番号被撤销,无数铁血部队被拆分。 他指了指老吕:“老吕那时候是一连长,是个爆破鬼才,被分到了装甲团搞技术侦察。还有的去了步兵团带新兵,有的去了炮兵团,还有的……脱了军装,回老家种地去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说起来容易,可对于这群把部队当家的汉子来说,那就是生生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第247章 这一眼,就把我们一个加强炮连 第247章这一眼,就把我们一个加强炮连的部署给看没了! “咱们排幸运。”周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满得溢出来的搪瓷缸子,递给老吕一个,“那时候团长死保,说咱们这支尖刀不能断了种,硬是把咱们这个排的建制给留下来了。虽然从营缩编成了排,但好歹,兄弟们还在一块儿。” 老吕接过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你小子就是命好!老子当年要是留下来,现在准保比你强。” “拉倒吧你!”周虎笑骂道,“就你那两下子,也就是玩玩炸药听个响。真要论潜伏渗透,你还得练两年!” 两人互损着,眼底却全是笑意。 “所以啊,小林同志。”张彪看着林夏楠,语气郑重,“咱们这个排,看着人少,但咱们背着的,是原来整个老侦察营的魂。咱们要是怂了,那丢的不是咱们几个人的脸,是把老兄弟的脸都丢尽了。” 林夏楠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 难怪。 难怪这群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一上训练场就跟疯了一样。 难怪他们在演习里宁可断腿也不退缩。 他们是在替那些脱下军装、散落天涯的战友们继续守着这份荣耀。 “来!”老吕突然举起杯子,对着周虎,也对着在座的所有侦察兵,“既然碰上了,那就别矫情!这一杯,敬散在各处的兄弟!” “敬兄弟们!” 所有的侦察兵都站了起来。 林夏楠也站了起来。 此刻,她觉得自己也是这漫天星光中的一颗。 “干!” 老吕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气干了,抹了一把嘴,眼神突然变得有点贼兮兮的。 他盯着林夏楠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我刚才听说,蓝军有个警卫班长,被红军侦察排的女卫生员给反杀了,是你不,小同志?”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首长好,我叫林夏楠,是师部卫生队的,这次演习借调来了侦察排做卫生员。”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清丽素雅,看着文文弱弱的,跟“一招制敌”、“反杀警卫班长”这几个词,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老吕惊叹地摆摆手:“坐下坐下,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啊!那可是全师比武大赛都能拿到名次的主儿!” 张彪嘿嘿一笑:“老吕,你不知道吧,刚才我们在采石场那会儿,要不是小林同志发现了你们那个藏在反斜面死角的暗堡,并且准确判断出那是122榴弹炮阵地,那帮步兵早被你们炸成灰了!” “什么?!” 老吕这次是真惊了,甚至可以说是惊悚。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林夏楠:“那个暗堡是你发现的?那可是我们团长亲自选的点,利用了视差和光影死角!”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语气平静:“也是运气好。当时正好夕阳侧逆光,我看那片灌木丛下面的阴影边缘太直了,不像自然生长的,就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老吕喃喃自语,随后苦笑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一眼,就把我们一个加强炮连的部署给看没了!行!我是真服了!” “不止呢,”程三喜说,“我踩雷了之后,也是她来救得我,还顺带把雷排了,我们被雷达锁定,也是她先发现的暴露源……总之,小林同志这次演习,给我们侦察排立了大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这一眼,就把我们一个加强炮连的部署给看没了!(第2/2页) 老吕张着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么厉害?” 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得,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周虎,压低声音问:“借调?” 周虎挑了挑眉,又挤了挤眼睛:“先借调。” 老吕心中了然,知道老兄弟这是捡到宝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也不知道是哪个连队先起的头,隔壁桌已经开始拉上歌了。 这是部队里的传统保留节目。 不用彩排,只要火一点起来,那就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谁声音大,谁气势足,谁就是爷。 几千人的歌声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 这边刚唱罢,那边就开始起哄。 几个连队的指导员都挽着袖子,站在马扎上指挥,那架势,比指挥打仗还带劲。 侦察排这边因为刚立了功,又是出了名的刺头,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侦察排的!来一个!来一个!侦察排的!”隔壁几个连的人都在扯着嗓子喊,“别光顾着吃肉啊!刚才演习你们跑得快,现在唱歌别当缩头乌龟啊!” 周虎把嘴里的羊骨头一吐,蹭的一下站起来,大手一挥:“兄弟们!上!” “是!”侦察排的汉子们齐声怒吼,震得地皮都在颤。 “《我是一个兵》!预备——唱!”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这帮人唱歌也不讲究技巧,就讲究一个字——吼。 几十个人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歌声,带着一股子从泥土里滚出来的粗粝和血性,硬是把对面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一曲唱罢,周围掌声雷动。 这时候,坐在不远处炮兵连的一个战士突然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边笑一边四下张望。 “通讯连在哪里啊?刚才演习的时候,我们在后方听电台,那是听得真真切切。有个女兵,那声音,啧啧,报坐标的时候跟百灵鸟似的,又脆又亮!” 他这一起头,周围几个连队瞬间炸了锅。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通讯连在哪呢?别藏着掖着啊!这么好的嗓子不来一个?” 方琪坐在林夏楠旁边,本来正看着热闹呢,冷不丁被点名,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平时虽然傲娇,嘴巴不饶人,但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是那些目光里带着那种赤裸裸的、属于男兵特有的热切和起哄,让她一下子慌了神。 “哎呀,这……”方琪下意识地往林夏楠身后缩了缩。 通讯连这次因为任务特殊,只有一个战斗小组跟过来了,一共就六个人,跟周围那些动辄一两百人的连队方阵比起来,就像是大海里的小舟,显得格外单薄。 第248章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第248章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来一个!来一个!” “通讯连!别害羞!扭扭捏捏像什么!” 起哄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敲盆子助威。 通讯连的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方琪咬着嘴唇,求助似的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也哭笑不得,她倒是想帮她解围,可惜自己也五音不全。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快速地站到了她们身边。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 彭国栋“腾”地一下站到了马扎上。 他这一嗓子底气十足,把隔壁敲盆的兵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敲飞了。 “通讯兵的嗓子是用来传达命令的,得保护好!不能随便吼!”彭国栋梗着脖子,大嗓门震得周围嗡嗡响,“人家姑娘脸皮薄,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起什么哄?想听歌?行啊,老子给你们唱!”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哟——!怎么着?咱们让通讯连出个节目,关你们侦察排什么事儿啊?这胳膊肘拐得也太远了吧!” “就是啊!这英雄救美也得讲个基本法吧?” “彭国栋,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通讯连的女兵了?哈哈哈哈!” 方琪坐在下面,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彭国栋被几千双眼睛盯着,脸皮子却比城墙拐弯还厚。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怎么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他指了指身边的方琪,又指了指自己胸口还没干透的泥点子:“这次演习,我们是一起深入敌后的战友!通讯连的情报是老子拿命换出来的!我们在敌后那是……那是……” 他卡了一下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是过命的交情!”周虎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过命的交情!”彭国栋指着炮兵连那个方向,“他们人来的少,我们就帮着唱!这叫协同作战!懂不懂啊你们这帮只会打炮的!” “哈哈哈哈——” 全场笑喷了。 “行行行!协同作战!”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你们侦察排倒是唱啊!别光嘴上逞能!” 彭国栋回头看了一眼周虎。 周虎站起身,那股子兵痞气和威严感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环视了一圈侦察排的弟兄们,嘴角一勾:“兄弟们,既然小彭都把话放出去了,咱们能掉链子吗?” “不能!”侦察排的人都站了起来。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平时再怎么斗嘴,关键时刻,这种护短、生死相依的战友情,永远纯粹得令人感动。 方琪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一圈像城墙一样的背影,眼眶也有些发热。 “来!兄弟们!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好好看看,啥叫侦察排和通讯连的联合汇演!来首有难度的!烽烟滚滚唱英雄——预备——唱!”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青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 这一回,歌声里少了几分刚才的粗粝,多了几分激昂和豪迈。 男声中夹杂着通讯连那几个女兵清脆嘹亮的嗓音,刚柔并济,竟然出奇的好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第2/2页) 歌声响彻山谷,盖过了篝火噼啪的爆裂声。 卫生队那桌的人都在探着头看热闹。 只有方瑶脸色很难看,她一言不发地把碗筷都放了下来,起身离开。 一曲唱罢,全场掌声雷动。 那个炮兵连的战士也不起哄了,反而竖起大拇指:“行!侦察排有种!这歌唱得带劲!咱们服了!” “服了就给老子坐下吃肉!”周虎笑骂道。 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融洽。 彭国栋坐回马扎上,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方琪:“那个……刚才嗓门大了点,没吓着你吧?” 这话一出,方琪还没来得及回答,侦察排这一桌都笑疯了。 就是再没眼力见的,也看出来彭国栋的心思了。 “没吓着你吧?” 大刘捏着嗓子,把原本粗鲁的嗓音憋成了一股子太监味儿,一边说还一边学着彭国栋刚才那副缩头缩脑又强行挺胸的怪样。 “噗——哈哈哈哈!” 有人笑得直接从马扎上栽了下去,有人一边拍大腿一边往嘴里灌果子露,喷得对面战友满脸都是。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蛋!”彭国栋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抄起一个空盆作势要砸,“大刘,你丫皮痒了是不是?你下回再死老子不背你了啊!” 林夏楠也跟着笑,她看着身边虽然脸红,可依旧嘴角上扬的方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 这边的喧闹声几乎要把夜空给掀翻了,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而在另一侧的物资车旁,气氛却有些冷清。 陈浩正拿着个记录本,借着车灯昏黄的光线,跟手底下的勤务兵核对这次演习耗费的物资清单。 他眉头微皱,嘴里叼着烟,正盯着他们一件一件数着。 “陈浩。” 一道带着几分委屈和柔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转过身。 方瑶站在阴影里,双手绞着衣角,那张平时总是端着高傲架子的脸上,此刻挂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神色。 她没像往常那样昂着下巴,而是微微垂着头,眼眶似乎还有点红。 “怎么了?”陈浩把记录本合上,递给旁边的勤务兵,示意他们先去忙。 方瑶往前走了一步,在那盏昏黄的车灯下站定。 她看了一眼远处热闹非凡的篝火圈,又迅速收回目光,咬了咬嘴唇。 “那边太吵了,我有点头疼,就先出来了。而且……我也融不进去。” 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彭国栋正站在马扎上耍宝,逗得方琪和林夏楠前仰后合。 “挺热闹的啊。”陈浩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平淡,“这次演习大家都累坏了,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方瑶站在陈浩面前,微微仰着头:“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陈浩愣了一下,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一长截,摇摇欲坠。 “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了。”方瑶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因为上次……我把林夏楠派去红光农场的事,对不对?” 第249章 我以前是混,但我不是傻子。 第249章我以前是混,但我不是傻子。 陈浩的眼神闪了闪,猛地抽了几口烟,然后掐灭在了卡车的挡泥板上。 “你想多了,不是因为这个。最近后勤处事情多,工作忙,顾不上。” 方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浩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她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陈浩那件沾了机油和泥灰的衣服上。 以前的陈浩,衣服永远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哪会像现在这样,跟着一群大头兵在物资车里摸爬滚打。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努力了?”方瑶的声音有些尖锐,仿佛陈浩的改变对她来说是也一种背叛。 陈浩抬起头,直视着方瑶的眼睛:“那也不能一直混日子吧?看看别人都那么拼命。我也想靠自己做出点成绩,而不是走到哪里,别人指着我的后脑勺,都只叫我陈处长的儿子。” 方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在针对林夏楠吗?是,我是让她去了那个红光农场。可我哪知道陆铮也被下放到了那里?你再看看今天!” 方瑶猛地转头,指着远处还燃着篝火、欢声笑语的侦察排方向,手指微微发抖:“你以为周虎那种眼高于顶的刺头,凭什么对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那么客气?你以为那帮侦察兵凭什么都围着她?那是陆铮的兵!那是陆铮以前带出来的兵!” 方瑶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陆铮人是不在这儿,可他的手依然能伸过来!这路,都快给林夏楠铺上天了!” 陈浩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方瑶,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也是她自己有本事。”陈浩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演习也结束了,前线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议论,你也能听见,她实打实是立了功的。就算陆铮以前带过周虎他们,但侦察排那帮人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没有真本事,谁会服你?” 方瑶死死盯着陈浩,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眼泪里没有柔弱,只有被戳穿后的恼怒和难堪。 “我明白了,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我针对她。你生气,是因为我把她派过去,反而阴差阳错地成全了她和陆铮!你没机会了,对不对?” 陈浩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你喜欢她,是吗?”方瑶一字一顿地逼问。 远处的歌声飘过来,却融化不了两人之间结成的冰。 陈浩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瑶,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跟你没关系。” 方瑶愣在原地。 夜风吹过,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眼底的不可置信逐渐被慌乱取代。 她习惯了陈浩围着她转,习惯了只要她稍微给个笑脸,这个大院里出了名的纨绔就会鞍前马后。 “陈浩,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陈浩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无比清高、无比迷人的脸,此刻在昏黄的车灯下,竟然透着一种难掩的市侩和急躁。 他扯了扯嘴角:“算什么?你不是一直都说,我们只是朋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我以前是混,但我不是傻子。(第2/2页) 方瑶呼吸一滞,脸色瞬间煞白。 “我那是……”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陈浩的衣袖,“我那是没想好!” 陈浩避开了她的手:“方瑶,你是没想好选我,还是没想好如果陆家哪天翻了身,你该怎么吃回头草?” “你胡说!”方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地反驳,“陆铮他爹还在接受审查!他这辈子都回不了作战部队!我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卡住了。 “看,这就是你。”陈浩依旧笑着,“你永远都在权衡利弊。” 陈浩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方瑶,我以前是混,但我不是傻子。你针对林夏楠,把她派到农场,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锻炼新人’,你就是嫉妒。你嫉妒她哪怕是个毫无根基的新兵,也能让陆铮多看一眼。” “我没有!”方瑶眼泪夺眶而出,死死咬着下唇。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陈浩转过身,“演习结束了,后勤要连夜清点物资。方排长,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吹风了。” 方瑶站在卡车阴影里,一动也没动。 陈浩的背影已经融进了远处的黑暗,连头都没回一次。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是难过那个被她亲手放弃了的陆铮,还是陈浩这个一直跟在身后转的跟班,突然有了骨气,甚至为了林夏楠跟她翻脸? 亦或是难过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无论在哪里,她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对象,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方方面面都被人碾压的挫败。 …… 篝火晚会正酣,草甸子上的气氛热烈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夏楠!方琪!” 几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喧闹的拉歌声。 林夏楠转头,只见秦志强、王大雷,还有同是新兵连出来的侯三,正满头大汗地挤过来。 “林夏楠!方琪!真的是你们啊!”秦志强眼珠子瞪得溜圆。 刚才隔着老远,他看着火光下那张脸眼熟,但死活不敢认。 “你们也参加演习了?”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是啊,我现在在机炮连,听见今天的炮声没!我打的!”王大雷昂起头,一脸得意。 侯三也跟着附和:“刚才拉歌的时候,我们的人都说,今天最出风头的就是侦察排和通讯连。我一寻思,这通讯连的女兵怎么看着那么像方琪呢,跑过来一看,还真是!” 方琪扬了扬下巴,虽然没说话,但眼底那股子小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哟,这几个生瓜蛋子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啊?”周虎叼着根牙签,斜着眼打量着秦志强他们。 “报告首长!”秦志强赶紧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直属警卫排秦志强!这是机炮连王大雷,还有三营的侯三!我们都是林夏楠和方琪新兵连的战友!” 第250章 你是不是有点太忘本了? 第250章你是不是有点太忘本了? “别叫首长,叫排长。”周虎摆摆手,目光在这三个年轻小伙子身上转了一圈。 秦志强机灵,王大雷敦实,侯三透着股精明。 都是在基层连队摸爬滚打摔打出来的,骨架子已经长开了,透着股新兵特有的虎劲儿。 “不错,半年没见,都长进了。” 侯三嘿嘿笑着,眼睛瞟向程三喜:“可惜赵猛那小子没来,不然高低要和你们再练练。” 程三喜瞪了他一眼:“老子那是被偷袭了,不信现在试试,要能让他碰到我,都算我输!” 秦志强在林夏楠对面坐下,好奇地问:“我说林夏楠,你这到底是怎么混进侦察排的?” 王大雷也一脸的不可思议:“就是啊!刚才在那边,我们听人吹牛,说红军有个女卫生员,单枪匹马把蓝军警卫班长给‘抹了脖子’。我们还寻思是哪个三头六臂的女罗刹呢,合着是你啊?” 林夏楠笑了起来:“哪有那么玄乎,我就是从卫生队借调过来做个卫生员,演习的时候运气好罢了。” 侯三凑过来说:“俺连长说了,战场上能活下来的,那都不叫运气,那叫硬实力。你这也太有实力了!” “哎呀妈呀,可憋死我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小雅端着个饭盒,像阵旋风似的从卫生队那边的方阵刮了过来,一屁股挤在林夏楠和方琪中间。 “小雅?你怎么跑过来了?”林夏楠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宽敞点的位置。 “别提了!”周小雅气哼哼地抱怨,“咱们那桌的气压低得都能冻死人!我实在受不了了。还是你们这儿热闹!” 她看了一圈周围的新兵连战友,眼睛亮晶晶的:“哎,咱们新兵连的几个今天算是凑齐了啊!半年没见,大家都挺精神嘛!” 秦志强嘿嘿一笑:“那是!咱们虽然没林夏楠这么威风,但在各自连队那也是拔尖的。” 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聊着下连队后的趣事,聊着演习里的惊险,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方琪虽然平时傲娇,但这会儿也彻底放下了架子,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手里还捏着彭国栋刚才塞给她的那个苹果,不知不觉已经啃了一大半。 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各连队注意!整理装备,带回营地休息!明早七点,准时拔营!”喇叭里传来了值班参谋的指令。 喧闹的草甸子迅速恢复了军队特有的秩序。 大家三三两两地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列队往临时的帐篷区走去。 林夏楠和方琪并肩往女兵营帐走。 刚走到一处背光的卡车阴影后,一个人影突然闪了出来。 “方琪,你过来。”方瑶的声音十分低沉。 方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夏楠,林夏楠笑了笑:“我先回去。” 方琪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干嘛?” 方瑶沉着脸,一把将方琪拉到帐篷外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质问:“那个侦察兵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你是不是有点太忘本了?(第2/2页) “什么怎么回事?”方琪揉着手腕,莫名其妙。 “别跟我装傻!”方瑶眼神凌厉,“刚才当着几千人的面给你出头,还给你递苹果!我可看清楚了,他的军装只有两个兜。” 方琪抬起头:“那又怎么样,我的军装不也是两个兜吗,你不也是两个兜过来的吗?” 方瑶气笑了:“你知道我提干等了多久吗?你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吗?之前爸就说过,准备过两年,就安排推荐你去上大学,你别在这节骨眼上搞出这种事来!” “我不,我就想呆在部队,我不想去上大学。”方琪斩钉截铁地说。 “你是不是和那个林夏楠在一起待久了,脑子进水了?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有多难你不知道吗?非得留在部队等提干?爸好不容易给我提了干,再给你弄,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就不提干呗,干嘛非要提干?就当兵不好吗?”方琪一脸的不在乎。 方瑶冷笑:“不提干,你就一直当个大头兵,然后和那种泥腿子眉来眼去是吧?” 方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是侦察排的主力,尖刀中的尖刀。”方琪盯着方瑶的眼睛,一字一顿,“演习的时候,要不是他一个人引开蓝军一个班和两只军犬,我们通讯组早就被端了,电台也保不住。我们在林子里是过命的交情,战友之间递个苹果怎么了?” “方琪,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傻?这帮当兵的,挤破头想留在部队,想提干。攀上你,就等于攀上了咱爸这棵大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干什么事都得先算计个得失利弊?”方琪火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在此之前,我们根本都不认识!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更不知道我爸是谁!” “你!”听到“得失利弊”四个字,方瑶气得扬起手。 方琪没躲,下巴反而抬得更高:“你打,你打试试!” 方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方琪,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方瑶放缓了语气,眉头微蹙,拿出了姐姐的架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以咱们家的条件,干部那么多,你可以慢慢挑。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方琪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姐,你是不是有点太忘本了?” 方瑶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虽然我跟彭国栋之间还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战友。”方琪盯着方瑶的眼睛,一步不让,“但是,泥腿子怎么了?你张口闭口泥腿子,当初打天下、抗美援朝的时候,咱们人民军队哪个不是泥腿子出身?” 方琪越说语速越快,眼眶微微发红:“没有这些泥腿子,哪有咱们现在的安稳日子!” 第251章 那种被群体真心接纳和保护的氛 第251章那种被群体真心接纳和保护的氛围,是装不出来的 方瑶被这番话刺得面红耳赤,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我在这儿跟你掏心掏肺地好好说话,你跟我在这上纲上线是吧?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被那个林夏楠洗脑了?” “这跟林夏楠没关系,这是最基本的良心!”方琪毫不退让,“我懒得跟你说这些。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不劳你费心。你说完没?说完我要回去了。” 没等方瑶再开口,方琪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那片阴影。 方瑶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 第二天清晨六点。 尖锐的起床哨划破了山谷的薄雾。 草甸子上瞬间沸腾起来。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被拆除、打包。 各连队按照建制迅速集结,清点人数和装备。 林夏楠将背带收紧,扣在腰间。 她穿着洗干净的常服,站在侦察排的队列侧后方。 演习期间人员借调,拔营回撤时必须跟随临时建制行动,直到回到驻地,完成全部装备交接和战后复盘,拿到原单位的接收函,才能算正式归建。 “夏楠!” 周小雅背着硕大的行军囊,气喘吁吁地从卫生队的方阵那边跑过来。 她跑得急,军帽歪了一点,脸颊红扑扑的。 林夏楠跨出队列,顺手帮她把帽子扶正。 “你要跟着他们走啊?”周小雅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往解放牌卡车上装物资的侦察兵们,眼神里透着浓浓的不舍。 “嗯,规定是这样。”林夏楠笑了笑,“借调手续还没走完。” “那你啥时候回来?”周小雅拉住林夏楠的袖子,声音闷闷的,“你不在,我们那个帐篷里冷冰冰的,都没人跟我说话。昨天晚上方瑶回去之后,脸拉得比长白山的雪还冷,吓死人了。” 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应该还要几天吧。演习刚结束,很多东西要交接整理。” 周小雅叹了口气,随即又重重点头:“行!好饭不怕晚。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回去肯定要受表彰的!我等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去服务社买好吃的庆祝!” “好,我请客。”林夏楠弯起眼睛。 “嘟——!” 集结上车的哨音响起。 “我得回去了,夏楠你路上注意安全!”周小雅挥挥手,转身往卫生队的卡车跑去。 林夏楠转身走向侦察排所在的二号车。 大解放卡车的车斗很高,后挡板已经放了下来。 大刘和张彪正站在车斗里拉人。 “小林同志,来!”张彪伸出手。 林夏楠没矫情,借着张彪的力道,左脚踩着轮胎毂,轻巧地翻上了车斗。 车斗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家自觉地把靠着驾驶室、最避风的那个角落空了出来。 “坐这儿。”周虎指了指那个位置,上面还特意垫了件干净的军大衣,“回去路远,山道颠,你靠着打个盹。” “谢谢排长。”林夏楠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队开始发动。 浓重的柴油味弥漫开来。 后勤调度处。 陈浩拿着发车登记表,站在路边核对车牌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排成一字长蛇阵的车队,锁定了二号车的车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那种被群体真心接纳和保护的氛围,是装不出来的(第2/2页) 晨光中,林夏楠坐在角落里。 和周围的侦察兵比起来,她显得格外娇小,但脊背挺得笔直。 大家正围着她有说有笑,递水壶的递水壶,挡风的挡风。 那种被群体真心接纳和保护的氛围,是装不出来的。 陈浩捏紧了手里的登记表。 他想起方瑶昨晚歇斯底里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的林夏楠。 一个在拼命算计怎么往上爬,一个却用命在泥潭里拼出了自己的路。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另一辆卡车上。 方瑶坐在卫生队的队列里,脸色苍白。 她死死盯着二号车,看着陈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车队缓缓驶出山谷,驶上崎岖的盘山公路。 “哎,老三,你那腿还麻不?”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捅程三喜。 程三喜拍了拍自己的小腿肚子:“没事了,哎你别说,那玩意儿模拟雷,模拟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还好我恢复的快,回去睡一觉,明天照样五公里起步!” “你快拉倒吧。”张彪靠在车厢板上,斜了他一眼,“回去先写三千字检查。踩排雷,你小子出息了。” 众人哄堂大笑。 彭国栋坐在车尾,时不时探头往后看。 “看啥呢?脖子伸得跟老鳖似的。”大刘打趣他,“通讯连的车在最后面呢,你这会儿看也看不见。咋的,魂掉人家车上了?” 彭国栋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滚蛋!我那是观察后方路况!这是侦察兵的基本素养!” “哟哟哟,还基本素养,昨晚在那儿孔雀开屏又唱又跳的,也是基本素养?” 车斗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夏楠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颠簸了几个小时,车子终于驶入了侦察排的驻地大门。 “敬礼——!” 门口的哨兵腰杆笔挺,右手猛地举起。 车斗里,原本东倒西歪打着瞌睡的侦察兵们,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们迅速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军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下车!动作快点!装备入库,枪支保养!”车辆刚停稳,周虎就第一个跳了下来。 “哟,咱们的功臣们回来了。” 一道温和却透着力量的声音从营房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军官正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肤色比这群糙汉子白净不少,身上透着股书卷气,但站姿却如青松般挺拔。 “指导员!” 侦察兵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由衷的亲近。 来人正是侦察排指导员,孙延平。 “老孙!你休假回来了?”周虎大步跨上台阶,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怎么不在家多陪陪嫂子,这么急着赶回来?” “再不回来,咱们排的屋顶都要被你掀了。”孙延平笑着拍开他的手,目光越过周虎,落在了人群中那个显得格外娇小、却又异常扎眼的女兵身上。 第252章 是同名同姓,还是……咱们都认 第252章是同名同姓,还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陆铮? 他走下台阶,径直来到林夏楠面前。 “林夏楠同志,对吧?”孙延平伸出右手,眼神真挚,“我刚下火车就听说了你们在演习场上的事,辛苦了,欢迎归队。” 林夏楠双脚并拢,身姿挺拔,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报告指导员,我是林夏楠。” 随后,她伸出右手,不卑不亢地握住了孙延平的手。 孙延平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兵。 眼神沉静,没有半点新兵的浮躁。 “好了,你们在林子里连轴转了几天,都辛苦了。”孙延平松开手,目光扫过全排,“先回宿舍洗漱,吃点热乎饭,休息一下,一会儿会议室开复盘会。” “是!”众人齐声应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三三两两地散开。 “老孙!走走走,进屋说!” 周虎一把薅住孙延平的胳膊,连拖带拽地进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周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信笺纸,拔开钢笔帽,动作一气呵成。 “你这是干什么?火烧眉毛了?”孙延平摘下帽子,走到脸盆架前洗手。 “写报告!要人!”周虎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老孙,这回说什么我也得把林夏楠留下来。你不知道这女兵在演习场上多神!” 周虎停下笔,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先是发现了潜伏的裁判,解除了雷达锁定,还有排雷、急救、反杀蓝军警卫班长,最绝的是,她一眼就看穿了蓝军藏在反斜面死角的122榴弹炮阵地!那可是个连咱们老侦察兵都骗过去的口袋阵!这脑子,这胆识,天生就是干侦察的料!” 孙延平擦干手,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刚下车,就听师部的人在议论,说我们排这次出了个女罗刹。” “所以啊!这种好苗子,放回卫生队那就是暴殄天物!”周虎把写好的报告拍在桌上,“你签个字,咱们赶紧往上报。” 孙延平拿起报告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你都念叨半年了,从新兵连那会儿就盯上人家了。行,我签字。正好我下午去师部销假,我亲自把这报告递上去,顺便把她的档案调出来。” “对对对!先下手为强!” …… 下午两点,侦察排会议室。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战士们精神抖擞地坐在长条桌两边。 林夏楠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 黑板上画着演习区域的地形图。 周虎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正讲得吐沫横飞。 “……这里!当时蓝军的装甲预备队刚一动窝,咱们的坐标就报上去了。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是因为咱们的潜伏哨卡住了这个咽喉要道!老三,你当时踩雷那个位置……” “吱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延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平时的孙延平,走路带风,温文尔雅,但此刻,他的脚步竟然显得有些虚浮,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是同名同姓,还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陆铮?(第2/2页) 像是一口吞了个没剥壳的鸡蛋,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敏锐地察觉到了指导员的不对劲。 周虎停下讲解,转过身:“老孙,怎么了?” 孙延平没说话,径直走到周虎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林夏楠。 全排的人都愣住了。 程三喜小声问旁边的大刘:“排长这是咋了?中邪了?” 大刘摇摇头,一脸茫然。 周虎喉结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表情,干咳了两声:“那个……张彪,你上来接着讲。林夏楠,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指导员,你也来。” 说完,周虎同手同脚地走出了会议室。 林夏楠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平静地跟了出去。 排长办公室。 门被孙延平关上。 屋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虎和孙延平这两个平时在排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军官,此刻并排站在办公桌后面,互相挤眉弄眼。 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这两人。 “排长,指导员,有什么问题吗?”林夏楠主动开口。 周虎猛地回神,赶紧拉开自己那把椅子:“小林同志,你先坐,先坐下说。” “我站着就行。” “别!”周虎一抬手,“你坐!你站着我腿肚子转筋。” 林夏楠微微蹙眉,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周虎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孙延平:“你问!” 孙延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你是排长,你来问!” “你是指导员!”周虎急了,“这是你的工作范畴!你赶紧的!” 孙延平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认命般地拉开椅子,在林夏楠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那个,小林同志。”孙延平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这次演习,你的表现非常亮眼,大家都很认可你。排长也是第一时间就写了报告,希望能把你正式留在我们侦察排。” 林夏楠点头:“谢谢排长和指导员的认可。” “今天下午,我去师部交了报告,顺便调了你的档案。”孙延平看着林夏楠的眼睛,语速慢了下来,“在你的档案里,我看见了一份……恋爱报告。” 林夏楠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孙延平将那张薄薄的纸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点在男方姓名那一栏。 “那上面写的名字,是陆铮。”孙延平紧紧盯着林夏楠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小林同志,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名字,是同名同姓,还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陆铮?”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虎连呼吸都屏住了,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夏楠看着那张纸,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意。 第253章 我只觉得很感动。 第253章我只觉得很感动。 她抬起头,迎上两位主官紧张的目光,声音清脆笃定: “是他。” 周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林夏楠,手指头都在哆嗦:“难怪!我他娘的就说呢!难怪你身上那股子劲儿怎么那么熟!” 周虎激动得语无伦次,脸膛涨得通红:“我就说,一个在卫生队待了半年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一眼看穿蓝军的反斜面暗堡!怎么可能懂排雷!怎么可能在石缝里一招抹了蓝军警卫班长的脖子!” 他双手重重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林夏楠:“那些招数,那些意识,都是铮哥教你的?!” 林夏楠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他确实教过我。” 周虎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又是激动,又是复杂。 孙延平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林夏楠,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和歉意:“小林同志,你别误会。陆铮曾是我们的副营长,也是我们过命的战友。我们全排上下,对他只有敬重,绝对没有任何偏见。” 林夏楠坐直了身体:“指导员,您有话直说。” 孙延平点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毕竟是搞政治工作的。今天在师部,我顺便去了解了一下陆铮现在的情况。” 孙延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因为受他父亲的牵连,被调到了师部下属的红光农场。更关键的是,他的父亲陆振邦同志,目前还在江西接受审查,处于半监管的状态。” 周虎低着头,拉开椅子坐下,烦躁地从兜里掏出烟盒。 “小林同志。”孙延平看着林夏楠,“我们侦察排,是一线作战部队的尖刀排。对兵员背景的政治审查,比任何常规部队都要严格。你的档案里有这份恋爱报告,就意味着你的政治背景会被打上一个问号。”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如水:“我理解。” “你千万别误会。”孙延平加重了语气,生怕林夏楠多心,“不是说不能调你过来。而是上面的审查会非常严苛,甚至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阻挠你的调动。即便你过来了,以后在提干、立功、保密级别的评定上,都会面临比别人多十倍的困难。” 孙延平深深地看着她:“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所以,我们需要正式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你选择留在卫生队,或者去别的后勤单位,以你这次演习的功劳,都会很有利,但如果你要来侦察排……” “我愿意来。” 没等孙延平说完,林夏楠直接打断了他。 “指导员,我不怕审查。”林夏楠迎着孙延平的目光,眼神清亮,“我喜欢侦察排,喜欢这里的战友,我也愿意和大家并肩作战。至于政审,既然我交了那份恋爱报告,我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她站起身:“陆铮没有错,他父亲也没有错。我选的人,我认;我选的路,我也认。”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虎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我只觉得很感动。(第2/2页)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他眼眶发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有种!”周虎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报告,“老孙,听见没!人家一个女同志都不怕,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在这儿瞻前顾后个什么劲儿!” 孙延平看着林夏楠,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嘴角微微上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行。既然小林同志有这个决心,那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政审的事,交给你去周旋!”周虎一把抄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我现在就去找团长!今天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得把人给要下来!” “你悠着点!别跟团长拍桌子!”孙延平在后面喊。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吼道。 孙延平看着敞开的大门,听着走廊里周虎震天响的脚步声,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林夏楠,哭笑不得地说:“小林啊,你别介意,排长脾气就这样。他这人,沾火就着,一听见陆铮的名字,那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但护短也是真护短。” 林夏楠弯了弯唇角,眼神温和:“我知道。周排长是性情中人。能有这样的战友,是陆铮的福气。” 孙延平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变得悠长,“你别看周虎现在像个活阎王,当年刚进侦察营的时候,是个刺头中的刺头,谁都不服。是陆铮在训练场上,硬生生把他打服的。后来在边境……他受了伤,意识都昏迷了,陆铮腹部中了一刀,还硬是把他背回来了。” 林夏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低头看着桌面那份档案袋,轻声说:“我只觉得很感动。” 那个男人把所有的伤疤和军功都锁在骨子里,从不提及。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替所有人挡住风雪,却从不标榜自己的伟岸。 “政审的事,你别担心。”孙延平将档案袋重新绕上细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天塌下来,周虎个子高,他顶着。” “不过,因为涉及陆铮同志的背景,这流程估计得走一阵子,可能会比预期慢很多。”孙延平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政工干部的严谨,“按规定,过两天表彰大会结束,你得先回卫生队。安心等着调令就好。在此期间,无论听到什么闲言碎语,都别往心里去。” “好的,我明白。”林夏楠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下摆,立正敬礼。 走出办公室,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林夏楠抬头看着瓦蓝的天空,思念像潮水一般蔓延。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会看着天空吗? …… 林夏楠留在侦察排的这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她没有因为演习结束就放松,依旧每天和大家一起出早操、训练。 第254章 演习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做 第254章演习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这爆炸性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不消半天,全排上下就都知道了。 大家震惊之余,又觉得这事儿简直天经地义。 中午去食堂打饭,林夏楠刚端着铝饭盒走进门,原本闹哄哄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大刘第一个窜了起来,手里还举着个白面馒头,身板挺得笔直:“嫂……小林同志!来这儿坐!这桌清净!” 旁边张彪一巴掌拍在大刘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注意称呼!指导员说了,政审没下来前,别给人家惹麻烦!” 骂完,张彪转过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小林同志,今天有红烧带鱼,我刚给你打了一份最中段的,刺少肉厚!” 林夏楠微笑着走了过去:“谢谢张班长,不用这么客气。” “那哪行啊!”程三喜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小林同志,你瞒得我们好苦啊!我就说嘛,那排雷的手法,那潜伏的步子,合着那是名师出高徒啊!” “可不!”大刘接茬,“之前我们还纳闷,哪个神仙教出来的。一听是铮哥,全排兄弟都觉得,这就对了! 彭国栋端着饭盒来,在林夏楠身边坐下,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围着人家小林同志,人家不吃饭了啊?” 他干咳了两声,搓了搓手,那张黝黑的脸,破天荒地透出几分暗红:“那个……小林同志,我有个私事,想跟你请教请教。” “什么事?” “就是……”彭国栋声音压得极低,“你跟铮哥,到底是怎么那啥的?” “哪啥?” “哎呀,就是处对象啊!”彭国栋急得抓耳挠腮,“我吧,入伍时间不是很长,到侦察营了之后,没多久,铮哥就被调走了。但我印象还是很深刻,我就没见他笑过,你知道吗?那眼神一扫过来,那帮老兵,腿肚子都发软。他那样的人,是怎么把你给……拿下的?” 林夏楠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是我主动向他提的。” “噗——咳咳咳!” 隔壁桌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大刘,一口热汤直接喷在了程三喜的饭盒盖上,呛得满脸通红,捂着脖子猛咳。 张彪手里的半截带鱼“啪嗒”掉在桌上。 整个食堂诡异地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彭国栋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夏楠,结结巴巴:“你……你主动的?铮哥……他就答应了?” 林夏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他起初不同意,怕他家里的情况连累我,但我告诉他,我不怕。” “嘶——” 周围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大刘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看着林夏楠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小林同志,你……你没开玩笑吧?你主动的?” 林夏楠神色坦然:“嗯。怎么,组织规定女同志不能主动吗?” “不是不能,是……”张彪捡起桌上掉落的带鱼,咽了口唾沫,“那是陆铮啊!平时我们连跟他多说两句话都打哆嗦,你居然敢主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演习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第2/2页) 程三喜竖起大拇指,满脸敬畏:“女中豪杰!我程老三这辈子没服过谁,小林同志,你算一个!” 彭国栋脸都垮了,苦笑着说:“这我怎么学啊,这我学不来啊,那我也不能等人家女同志主动吧?” 林夏楠放下筷子,看着彭国栋那张晒得黝黑、满是求知欲的脸,忍不住笑了。 “彭国栋,感情的事没法照搬硬套。”林夏楠语气认真,“你跟陆铮不一样,方琪跟我也不一样。” 彭国栋挠了挠头:“那咋整?我看她昨天晚上好像没那么烦我了。我还寻思趁热打铁呢。” “如果你真的喜欢方琪,你要先去了解她。”林夏楠看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解她想要什么,在乎什么。她其实骨子里很重感情,吃软不吃硬。你光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只会把她吓跑。你得让她看到你的踏实和担当,而不是一味地耍宝。” 彭国栋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了解她……踏实,担当……” …… 三天后,军区大操场外,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在水泥地上。 全军区“猎熊”演习表彰大会刚刚散场,人群熙熙攘攘,讨论声热烈。 林夏楠随着人流走着,她穿着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左胸前,一枚崭新的军功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红底金星,上面清晰地刻着“二等功”三个字。 一路走回师部卫生队营区,遇到的士兵纷纷侧目。 和平年代,新兵立功本就罕见,女兵拿个人二等功更是闻所未闻。 刚推开卫生队女兵宿舍的木门,一道身影直接扑了过来。 “夏楠!你可算回来了!”周小雅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胸前的那枚军功章,声音拔高了八度,“二等功!我的老天爷!你居然拿了个人二等功!” 宿舍里原本正在整理内务的女兵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居然是二等功啊!”刘娟凑近了看,满脸惊叹,“我入伍三年了,连个三等功的边都没摸着。夏楠,你这回算是把咱们卫生队的脸面挣大发了!” 张红馨也连连点头:“三等功流大汗,二等功有伤残,一等功拿命换。你这全须全尾地去参加了一场演习,居然生生捧了个二等功回来!真是给咱们女兵长脸啊!” 周小雅激动得脸颊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刚才,全军区的人都在下面看着!念到你名字的时候,底下那掌声,真是震耳欲聋啊,我手都拍红了呢!而且,居然是赵政委给你颁奖!那么大的首长!” 林夏楠解开武装带,随手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回想起刚才领奖的那一幕。 赵政委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声说了句:“小林同志,又见面了!” 她内心也是十分激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味笑着敬礼…… 林夏楠低下头,笑着说:“演习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第255章 我很承你的情,但这是我必须跨 第255章我很承你的情,但这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 “你这就太谦虚了!”周小雅拉过一把马扎坐下,嘴皮子利索地往外倒,“我刚才在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侦察排这次拿了集体二等功,周排长在台上领奖的时候,那嘴咧得后槽牙都收不住。方琪也拿了个演习突出个人奖,通讯连连长笑得眼睛都没了。” 说到这,周小雅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咱们那位方排长,这次也上台了。拿了个‘优秀干部’。本来她还挺风光的,下台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结果宣布了你的个人二等功的时候,你是没看见,她那脸色瞬间就青了,比吃了没熟的柿子还难看。” 陈燕也羡慕地说:“我可是听说,你们这些立功的,回头师部还要单独发嘉奖令,林夏楠,你这可得请客啊!” “好。”林夏楠把那枚二等功勋章仔细收进抽屉里,转头看向陈燕和满屋子眼睛发亮的女兵,语气轻松,“一会儿去服务社,想吃什么随便挑,我请客。” “万岁!”周小雅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胳膊,“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还要买两瓶橘子罐头!” 刘娟也跟着笑:“夏楠,你这回可是大出血了。咱们这屋里这么多人呢,你那点津贴够不够啊?” “够。”林夏楠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钱包,“今天管够。” 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女兵们叽叽喳喳地开始整理军容,迫不及待地准备往外走。 “那现在就走啊!”周小雅拉着林夏楠的袖子往外拽。 “稍等我会儿。”林夏楠挣脱她的手,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我写封信,五分钟。” 周小雅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林夏楠手里的信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极其暧昧的笑。 她拖长了语调:“哎呦——知道了知道了!行行行,你慢慢写,咱们不着急,终身大事要紧!” 宿舍里的女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夏楠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略微泛黄的信纸上方。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 她想告诉他,她拿了二等功。 她想告诉他,她用他教的格斗术反杀了一个警卫班长。 她想告诉他,她马上就要正式调入侦察排了,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都是他曾带过的兵。 可是,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不能写部队番号。 不能写扎营地址。 不能写演习任务。 甚至,连立功的具体细节都不能在私人信件中提及。 这是保密纪律,但是……他肯定都懂。 她正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她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钢笔落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 没有写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也没有写那些令人艳羡的荣誉。 信纸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一切安好,我很想你。 …… 几天后,卫生队药房。 林夏楠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木质药柜前,手里拿着一杆小巧的戥子称,正低头称量着甘草和柴胡。 “这副药是给三连那个老寒腿的战士配的,柴胡的量不能重。”赵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医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我很承你的情,但这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第2/2页) “林夏楠!” 楼下突然传来传达室小战士亮嗓子的喊声,打断了赵巍的话。 “有人找!” 林夏楠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赵老师,我下去看看。” 赵巍挥挥手:“去吧。” 林夏楠快步走下楼梯,刚出卫生队的大门,就看见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浩。 现在是下午两点,正是机关工作最忙的时候。 陈浩一个后勤处的干事,跑来卫生队找她,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反常。 “陈干事。”林夏楠走过去,停在两步开外,“找我有事?” 陈浩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兵。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她素净的脸上。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半晌后,陈浩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政审科今天送到后勤行政股的材料,我一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侦察排想调你过去,这事儿你知道吗?” 林夏楠点点头:“知道,你是来送这个的?” “怎么,我不送来,让勤务兵送吗?”陈浩没好气地说。 林夏楠说:“工作流程是这样没错。” 陈浩笑了起来:“那你知道勤务兵会送给谁吗?” “我的上级。” 陈浩边笑边点头:“是,你的上级,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必须要有方瑶的签字?”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 “陈浩。”林夏楠开口,连“干事”的称呼都省了,“你今天特意跑来送这个,我很承你的情。但这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 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陈浩站在树荫下,眉头皱得很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平静的女兵,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是组织程序。”陈浩压低声音,“她不签,这东西就会一直卡着。” 林夏楠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她的权力。”林夏楠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陈浩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重新卷好,握在手里,指节微微用力。 “行。”陈浩沉声说,“那我给她送上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你……” 陈浩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什么都不说,正常工作交接。但我来送,本身也说明了态度。她是个聪明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谢谢。”林夏楠郑重地点了点头。 …… 陈浩前脚刚走,后勤处干事亲自给卫生队送调令材料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卫生队。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调动是大事。 更何况,是一个女卫生员被调去全师最拔尖、最危险的侦察排。 “夏楠!”周小雅一把死死抱住林夏楠的腰,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真要走啊?你真要去侦察排那个和尚庙啊?” 其他女兵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更多的是舍不得。 第256章 林夏楠,你进来。 第256章林夏楠,你进来。 林夏楠拍了拍周小雅的后背:“只是调换个单位,又不是复员回家,还在一个师里,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那能一样吗!”周小雅抬起头,气呼呼地抹了一把眼泪,“侦察排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天天摸爬滚打,动不动就钻老林子。你看看你这次演习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一个女同志,去跟那帮糙汉子混在一起,以后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刘娟也走过来,叹了口气:“是啊夏楠,咱们卫生队虽然平时忙点累点,但好歹是个正经的技术单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这二等功都拿了,留在卫生队提干是迟早的事,何必去基层连队吃那个苦?” 张红馨点点头,附和道:“而且基层连队缺医少药的,连个正经的手术室都没有,你这一身好医术,去了那边施展不开啊。”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劝阻,林夏楠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知道,这些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在这个求稳的年代,一个女兵主动要求去最苦最累的作战单位,在别人眼里确实是个异类。 “侦察排是苦,但那里离战场最近,离那些最需要救治的战士也最近。”林夏楠拉开周小雅的手,目光扫过宿舍里的每一个人,语气温和却坚定,“演习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把命豁出去的,他们敢把后背交给我,我就得去给他们兜这个底。” 诊室里安静下来。 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知道林夏楠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舍不得。 “林夏楠。”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众人转头,只见赵巍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赵老师。”林夏楠站直身体。 “跟我来一趟配药室。”赵巍说完,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配药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当归和柴胡的苦香味。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药尘。 赵巍站在那一整面墙的中药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小抽屉。 “真决定了?”赵巍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配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决定了。”林夏楠站在他身后。 赵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带了半年的兵。 他阅人无数,从第一眼看到林夏楠处理气胸伤员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骨子里有股狠劲儿,卫生队这方小小的天地,关不住她。 “去了基层连队,可就没这里这么好的条件了。”赵巍走到桌前,拿起那杆用得溜光水滑的戥子称,“没有无影灯,没有充足的抗生素,甚至连干净的纱布可能都要省着用。到了那个时候,你手里的银针,你脑子里的方子,就是战士们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明白。”林夏楠点头。 赵巍放下称,走到林夏楠面前,目光变得语重心长:“夏楠啊,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手稳,心静,遇事不慌。但你要记住,医学这条路,是没有止境的。”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红字标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林夏楠,你进来。(第2/2页) “咱们国家底子薄,基层医疗条件差。但时代在进步,医学也在发展。现在国家大力提倡中西医结合,你去了侦察排,离开了卫生队这个大环境,最怕的就是闭门造车,吃老本。” 赵巍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带着老一辈军医特有的期许:“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终身学习。西医的解剖、药理,中医的经络、辨证,你都得不断地钻研。只有你的医术越精湛,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战友才会越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夏楠只觉得鼻腔微酸。 赵巍是第一个真正在医学道路上指引她、提点她的恩师。 “我记住了,赵老师。”林夏楠双脚并拢,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只要穿一天这身军装,我就绝不放下手里的柳叶刀和银针。活到老,学到老。” 赵巍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从配药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夏楠把笔记小心翼翼地收进挎包里,刚走到诊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你们说,方瑶会签字吗?”陈燕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担忧。 “悬。”刘娟叹气,“这半年来,她怎么对夏楠的,咱们又不是瞎子。这次调令的政审材料落到她手里,她能那么痛快放人?” “她凭什么不签!”周小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压着嗓子吼道,“这是师部下的调令!是侦察排主动要的人!夏楠可是拿了个人二等功的!她方瑶就算是个排长,也不能一手遮天吧!” “小雅,你小点声!”张红馨赶紧去捂她的嘴,“你懂什么呀。调令是调令,政审是政审。政审材料上但凡有个‘作风不踏实’或者‘思想觉悟有待提高’的评语,这调令就能给你卡死!更何况……” 张红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夏楠的档案里,还有一份恋爱报告。” “那……那怎么办?难道夏楠就只能被她这么拿捏着?” 门外。 林夏楠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的对话,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 那是方瑶的独立办公室。 那扇绿漆木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吱呀——”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那扇紧闭的绿漆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拉开了。 方瑶站在门口。 她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林夏楠。”方瑶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进来。” 这声音一出,旁边诊室里原本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的女兵们,瞬间噤声。 “呼啦”一下。 周小雅第一个从门框后面探出头,紧接着是刘娟、张红馨、陈燕……几个女兵挤在诊室门口,神色紧张地望着走廊尽头的两人。 ———— 下一章卡审核了,应该能放出来。。稍等一会儿。。 第257章 去了侦察排,要好好干。 第257章去了侦察排,要好好干。 林夏楠没有回头看诊室里的战友。 她迎着方瑶凌厉的目光,面色不改,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是。” 她迈开腿,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砰!” 绿漆木门在林夏楠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视线。 走廊里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诊室里的女兵们像炸了锅的蚂蚁,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门边。 周小雅胆子最大,直接把耳朵贴在了那扇薄薄的绿漆门板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刘娟和陈燕一左一右挤在她身后,紧张地盯着门缝。 “听见什么了吗?”刘娟压低声音,急得直搓手。 周小雅皱着脸,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会没动静?方排长平时训人,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今天这么安静,太反常了。她不会……不会动手吧?”陈燕说。 “不可能。”刘娟立刻否定,“部队有纪律,严禁体罚打骂战友。方排长那么爱惜羽毛的人,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把柄。” “那她万一逼着夏楠写放弃调动的申请书呢?她要是拿政审卡着,说夏楠思想觉悟有问题,夏楠就算拿了二等功也得脱层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门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这种诡异的安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周小雅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挽起袖子就要去拧门把手。 “你疯了!”张红馨一把死死拽住她,“你现在冲进去算怎么回事?那是排长办公室!你不要纪律了?” “那总不能看着夏楠在里面被欺负吧!” “你们在干什么呢?” 一道低沉严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赵巍背着手,眉头紧锁地走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挤在门口的女兵,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没活干了是吧?纱布叠完了?器械消毒了?”赵巍压着嗓子训斥,“都给我回屋待着去!瞎凑什么热闹!” 女兵们被训得一缩脖子,赶紧退回诊室,但谁也没心思干活,全都竖着耳朵,死死盯着门外的动静。 赵巍虽然嘴上训斥,脚下却没动。 他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复杂地盯着方瑶的办公室。 整整半小时过去了。 那扇绿漆木门背后,没有传出半点争吵的声音,也没有摔东西的动静。 安静得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在。 老式的苏式建筑,墙体极厚,隔音效果出奇的好。 但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门外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勒住了。 就在气氛即将胶着之际。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那扇缓缓拉开的绿漆木门。 门开了。 林夏楠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没有一丝凌乱,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看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去了侦察排,要好好干。(第2/2页)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顺着敞开的门缝,外面的女兵们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方瑶。 方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同样平静得毫无波澜。 没有摔碎的茶杯,没有散落的文件,一切都和四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排长,那我先出去了。”林夏楠转过身,对着屋内的方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去吧。”方瑶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夏楠转身,顺手带上了房门。 “砰。” 门再次关上。 走廊里死寂一片。 赵巍看着林夏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周小雅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林夏楠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到底发生了什么? 签了吗? 还是没签? 林夏楠迎着众人探究、震惊、疑惑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 教导员办公室。 门没关,谢成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盖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红泥印章重重按在桌面的印台上。 “教导员。”林夏楠站在门口,双脚并拢,敬了个礼。 “进来吧。”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档案递了过去,目光里透着几分探究。 几天前,林夏楠在方瑶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方瑶就把签好字的政审材料交到了行政股。 没有卡脖子,没有写任何负面评语。 痛快得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林夏楠双手接过档案袋:“谢谢教导员。” “小林啊。”谢成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语重心长地看着她,“去了侦察排,要好好干。那是咱们师的尖刀,是真正要见血的部队。你一个女同志,能被他们主动要过去,是荣誉,更是担子。别给咱们卫生队丢脸。” 林夏楠挺直脊背:“是,绝不辜负组织期望。”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爆发出极其刺耳的铃声。 谢成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部电话平时很少响,一旦响起,必定是师部甚至军区直接下达的紧急指令。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抓起听筒:“我是谢成!”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夏楠眼看着谢成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化作一片煞白。 “什么?!”谢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全军?所有单位?是!是!明白!坚决执行!” “啪”地一声,听筒被重重砸回座机上。 谢成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头看向林夏楠,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和骇然。 “教导员,怎么了?”林夏楠微微蹙眉。 “一级战备。”谢成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所有在外人员立刻归建。实弹下发。” 第258章 指导员,我想申请探亲假。 第258章指导员,我想申请探亲假。 和平年代,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穿军装的人都清楚。 那是战争爆发前最后的倒计时。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谢成喃喃自语,像是在极力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我得赶紧去把休假的人都叫回来!当了十几年兵,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看来……这天要变了!” 谢成连衣服都没顾上拿,大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小林啊,本来想送送你的,这下也不行了。你快去侦察排报道吧!发生大事了,那边肯定马上就要拉动!” 说完,谢成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林夏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袋。 窗外,一阵初秋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呼啦啦”地扫过玻璃。 她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谢成说得没错。 天,确实变了。 但不是向坏变,而是向好变。 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将彻底终结一个疯狂的时代。 无数被尘封的冤假错案,即将迎来平反的曙光。 ……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备,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没有战争爆发。 也没有敌机入侵。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全军、比真刀真枪更让人胆寒的政治审查。 战备等级虽然逐渐降了下来,但政治审查的严酷程度,却达到了顶峰。 工作组进驻了师部大院。 每天都有人被叫走谈话,每天都有人连夜写材料交待问题。 空气里弥漫着人人自危的紧张感。 接下来的几个月,侦察排的日子过得异常压抑。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高强度体能和战术训练,剩下的时间,全被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和审查谈话填满。 一直到过年前,风暴才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 营区里的吉普车少了,高音喇叭里开始播放《春节序曲》。 侦察排的宿舍里,久违地传出了笑骂声。 林夏楠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 孙延平正戴着眼镜,低头批阅年底的总结报告。 “指导员。”林夏楠走到办公桌前,双脚并拢。 孙延平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工作组终于走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就当锻炼心理素质了。”林夏楠语气平静,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了过去,“指导员,我想申请探亲假。” 孙延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接过信纸,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的目的地,孙延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红光农场?” “是。”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复杂:“小林,风声才刚小一点。你这个时候去红光农场,太扎眼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指导员,我想申请探亲假。(第2/2页) 周虎带着一身夹杂着雪花的寒气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 “老孙,服务社有卖冻梨的,我多买了点,你吃不?呦,小林也在啊。” 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扔,凑到办公桌前:“看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虎低头瞥了一眼那张请假条。 “红光农场?”周虎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夏楠,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亮了,“去看铮哥?” “是。”林夏楠坦然承认。 “好!”周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转头瞪着孙延平,“老孙,你犹豫什么?批啊!” 孙延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懂什么。现在局势还不明朗,这个时候去……” “怎么不明朗?”周虎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笃定,“人家小林这半年被调查组翻来覆去地问,吭过一声没?现在过年了,去看看自己对象怎么了?” 周虎抓起桌上的钢笔,直接塞进孙延平手里:“签字!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孙延平看着面前这两个如出一辙的倔脾气,苦笑了一声。 他拔开笔帽,在请假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吧,我下午就给你交上去,带我们向铮哥问好。” “谢谢排长,谢谢指导员。”林夏楠敬了个礼。 周虎咧开嘴笑了:“小林,你等会儿!” 他转身走到墙角,把刚才拎进来的网兜解开,把冻梨一股脑儿塞进一个空麻袋里。 “农场那边日子苦,这些你带上。”周虎拍了拍麻袋,“还有,我去排里给你凑点东西。” 林夏楠的单人宿舍里,很快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林同志!”张彪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抱着两个铁皮罐头,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搁,“农场那边冷,这麦乳精你带给铮哥,让他早上用开水冲着喝,暖胃!” 林夏楠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刘就挤了进来。 “边儿去边儿去!”大刘把张彪扒拉开,手里抖开一副崭新的羊皮护膝,毛色雪白,看着就暖和。“小林,这护膝是我老家寄来的,纯正的滩羊皮。铮哥以前在边境受过寒,你把这个带上!” 程三喜不甘示弱,拎着一大串风干的野蘑菇和两瓶本地产的烈酒凑上前:“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烧刀子,驱寒最好!” 林夏楠看着桌上地上的这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麦乳精、羊皮护膝、午餐肉罐头、白酒,甚至还有彭国栋不知道从哪抠搜出来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十斤全国粮票。 周虎更夸张,他拿来一件崭新的军大衣,正往那个装满冻梨的麻袋里塞。 “排长,这大衣是发给你过冬的。”林夏楠看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旧的还能穿,又没坏,”周虎眼都不眨,继续往麻袋里塞东西,“农场那地方邪门得很,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铮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宁可自己冻死,也绝不开口求人。这大衣你必须带去!” ****************** (因为担心这章进审核所以早点发了,稍后还有两章~) 第259章 小林同志,还记得这是我们第几 第259章小林同志,还记得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吗? “排长,班长。”林夏楠站起身,语气无奈,“我只有两只手。我还要坐长途客车,最后还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农场。你们让我带这么多东西,我是去探亲,还是去搞武装拉练?” 众人一愣。 张彪挠了挠头:“也是啊。这大包小包的,你一个女同志怎么拿得动?” “要不……”大刘眼珠子一转,“排长,你批我两天假,我给小林同志当挑夫,一路扛到农场去!” “滚蛋!”周虎一脚踹在大刘屁股上,“你当部队是你家开的?还给你批假当挑夫!” 周虎转头看向林夏楠,也觉得这堆东西确实太多了点。 他叹了口气,在桌上挑挑拣拣:“行吧。护膝和大衣带上,麦乳精带一罐,冻梨带几个尝尝鲜就行。剩下的,大家心意到了,东西拿回去。” 大家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林夏楠说的是实情,只好把剩下的东西往回拿。 “你们的心意,我一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陆铮。”林夏楠看着这群汉子,眼神温和,“他知道你们还记挂着他,肯定比吃什么都高兴。” 张彪咧开嘴笑了:“那是。咱们老侦察营的魂,断不了!” “报告!” 一声急促的喊声打破了屋内的温情。 传达室的勤务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记录本。 “排长!师部紧急电话!找您的!” 周虎眉头一皱:“谁打来的?” “是指导员!” “你们在这儿帮着打包,我去接电话。”周虎交代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跟着勤务兵往排部办公室走去。 没过多久,周虎就面色凝重地跑了回来。 “都给我出去!出去!”周虎像赶鸭子一样,把宿舍里那帮还在往林夏楠包里塞东西的侦察兵全轰了出去。 “砰!” 房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周虎和林夏楠两个人。 林夏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虎:“排长,出什么事了?” “刚才指导员从师部打来电话,他把你的休假报告交上去之后,军区来了通电话,说赵政委点名要见你。专车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 “赵政委点名见我?”林夏楠眉头微蹙。 周虎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两圈,猛地停住脚步:“你最近除了交探亲假申请,还干别的没?我记得之前调查组给你的结论是‘暂无问题’啊,是不是有人拿你那份恋爱报告去军区做文章了?” 林夏楠想了想,摇头:“没有。如果是政审出问题,找我的应该是保卫干事,不会是军区政委。” “那他找你干啥!”周虎抓了一把头发,“那可是军区二把手!平时师长见他都得提前预约。专车接送,这规格太吓人了。” 他盯着林夏楠,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小林,一会儿到了军区,首长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犯轴。要是问起铮哥……” 周虎顿了顿,咬牙切齿:“要是问起铮哥,你就如实说!咱侦察排的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不怕查!” “是,排长,我明白。”林夏楠理了理常服的衣摆,将风纪扣重新扣紧。 “滴滴——”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小林同志,还记得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吗?(第2/2页) 周虎大步走到窗前,往外一看,脸色更凝重了:“是军区小车班的伏尔加,走,我送你出去。” 营区门口。 一辆墨绿色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路边,挂着“甲”字头车牌。 一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年轻干事站在车门旁。 林夏楠认得他,他是赵政委的秘书。 林夏楠上前敬了个礼:“许秘书,你好。” 许秘书回礼:“林夏楠同志,我奉政委命令,接你去军区。” “好的,辛苦了。” 周虎站在台阶上,看着林夏楠坐进轿车后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营区拐角,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 军区大院。 墨绿色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办公楼前。 林夏楠踩着水磨石楼梯上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落地的回声。 走到尽头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前,许秘书轻轻叩门三下。 “进。”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出。 许秘书推开门:“首长,林夏楠同志到了。” “让她进来吧。” 林夏楠迈步进屋。 宽敞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实木办公桌上。 赵政委没穿常服外衣,只穿着一件衬衫,外面披着军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批阅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小林同志,来,坐。”赵政委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林夏楠走到沙发前,身姿笔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别这么拘束,今天不谈公事,坐下说话。”赵政委端起搪瓷茶缸,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在林夏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林夏楠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赵政委给她倒了水,笑眯眯地打量着她,眼底的赞赏毫不掩饰。 “小林同志,还记得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吗?”赵政委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林夏楠微微一愣,随即答道:“报告首长,是第三次。第一次,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当时我还没入伍,第二次,是在全军区‘猎熊’演习的表彰大会上,您亲自为我颁发了二等功勋章。” “记性不错。”赵政委哈哈一笑,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你说得不全对。那是你见我,我见你,可是还有一次,你没看见我。” 林夏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赵政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在你入伍报名的那一天,武装部大院。你填写报名表的时候,陆铮陪着我,就站在十几米外的屋檐下。” 林夏楠心头一震。 报名那天? 陆铮也在?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多前深秋的寒风中,自己与方瑶对峙的场景。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看着她了。 “那张报名表,我后来让秘书拿过来看了。”赵政委笑着指了指她,“好字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当时我就跟陆铮说,这姑娘是个好苗子,胆识不小。我还打趣他,说这字一看就是他教出来的。” 第260章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陆 第260章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陆铮 林夏楠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但眼神依然清亮坦荡。 “我很欣慰啊。”赵政委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我半开玩笑地撮合你们俩。没想到,居然真撮合成功了。陆铮那小子,属驴的,倔得很。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受了不少苦、不少委屈,你能走进他心里,是他的福气。” “首长言重了。”林夏楠轻声说,“能遇到他,是我的幸运。” 赵政委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这丫头自己也这么争气。入伍才一年多,一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还去了一线作战部队做野战卫生员。这在咱们军区的女兵里,可是头一份!” “这都要感谢组织的栽培和信任。”林夏楠不卑不亢地回答。 赵政委摆摆手,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要休探亲假?” 林夏楠心里“咯噔”一下。 探亲假申请刚交到指导员手里不过几个小时,怎么会这么快传到军区政委的耳朵里? “是的,首长。”林夏楠如实回答,“我想去红光农场,看看陆铮。” “这事怎么会惊动您的?”林夏楠忍不住问了一句,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 赵政委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别紧张,不是惊动。是有关于陆铮的事,现在都会第一时间汇报到我这里。” 林夏楠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猛地直起身子,声音微微发颤:“首长,是出什么事了吗?陆铮他……” “是出事了。”赵政委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林夏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是天大的好事。”赵政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鲜红机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 他走回来,将信封递到林夏楠面前。 “看看吧。” 林夏楠双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但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那份带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 只扫了一眼抬头,林夏楠的瞳孔就剧烈收缩起来。 《xxxx关于重新审查冤假错案、落实干部政策的指示》 她的视线飞快地往下扫。 在第一批拟重新启动审查的老同志名单中,第一个名字,赫然印入眼帘—— 陆振邦。 林夏楠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这三个字,代表着陆铮被硬生生折断的脊梁,代表着他被剥夺的荣耀,代表着他在西北风沙和农场苦役中咽下的所有委屈与不甘。 现在,天亮了。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重新启动审查,走流程还需要一点时间。”赵政委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声音沉稳笃定,“不过,今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老首长没事了。” 林夏楠猛地抬起头。 赵政委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温和地笑了笑:“去吧,这趟探亲假批得正是时候。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陆铮。让他再等等,很快就会迎来曙光。” 林夏楠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太清楚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没事了”背后,藏着多少凶险的政治博弈。 陆家出事时,墙倒众人推,唯有赵政委顶着极大的压力,暗中保下了陆铮,将他放到农场,免去了更残酷的批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陆铮(第2/2页) 如今能把陆振邦的名字塞进第一批重审名单,赵政委在背后绝对出了大力气。 “啪!” 林夏楠双脚并拢,身姿挺拔如松,对着赵政委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没有多余的道谢。 军人的敬意,都在这个动作里。 赵政委放下茶缸,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记住,文件内容绝对保密,话带到就行。去吧。” …… 周虎和孙延平正站在排部办公室的屋檐下。 两人手里都夹着烟,脚底下一地的烟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林夏楠从车上下来,周虎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大步迎了上去。 三人进了办公室。 周虎回手把门反锁,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过身。 “到底啥事?是不是拿你那份报告做文章了?”周虎急得直搓手,“要是真扛不住,大不了老子去军区找首长闹!” “排长,指导员。”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眼底泛起温热,“赵政委让我给陆铮带句话。他父亲的名字,在第一批冤假错案重新审查的名单里。他没事了。” 办公室里死寂。 只能听见煤炉子里炭火爆裂的微响。 周虎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突然,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 粗重的喘息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排长……”林夏楠眼眶也红了。 孙延平眼底泛着泪光,他一把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他走过去,一巴掌重重拍在周虎宽阔的背上,声音发颤:“老周,听见没!老首长熬出来了!铮哥熬出来了!” 周虎站起身,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突然咧开嘴,又哭又笑:“小林,这消息确切?” “赵政委亲口说的,我看了红头文件。”林夏楠点头。 “行了!别耽误时间!”周虎一把拉开门锁,“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我送你去汽车站。” 孙延平也连连点头:“对,这消息得赶紧让铮哥知道。他心里苦了太久了。” 回到宿舍,林夏楠拉开衣柜。 按照规定,军人非因公外出探亲休假,必须着便装。 她入伍一年多,除了军装就是作训服,前段时间想着要休假,她特意去服务社买了两套新衣服。 浅米白羊毛线高领白毛衣是专门找人织的,一件枣红色的灯芯绒棉袄,一条黑色的厚棉布直筒裤,外加一双黑色翻毛牛皮棉鞋。 林夏楠脱下笔挺的军装,换上便装。 棉袄很厚实,枣红色衬得皮肤更加透亮。 没有了武装带的束缚,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没有了军装的冷硬,倒添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娇俏。 她低头看了看,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习惯了雷厉风行,这身打扮总觉得施展不开手脚。 不过,他应该会喜欢吧? 林夏楠嘴角微扬。 第261章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加更) 第261章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加更) 去年去红光农场,是跟着后勤的补给车一起。 这次自己来,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早上从驻地出发,先是等了几小时的车,接着又坐了几个小时充斥着劣质汽油味和旱烟味的长途客车。 下了客车,又在公社路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搭上一辆去往红光农场方向送化肥的拖拉机。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突突突”地颠簸了两个小时,差点把林夏楠的骨头架子都颠散了。 最后,拖拉机师傅把她放在了距离农场还有十几里的岔路口。 “大妹子,前面那条道拖拉机进不去,你得自己走啦!”师傅扯着嗓子喊。 林夏楠道了谢,把那个装满侦察排兄弟们心意的沉重麻袋甩上肩头。 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她紧了紧那件枣红色的灯芯绒棉袄,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往老林子的方向走。 她走得极稳,极快。 枣红色的灯芯绒棉袄,成了这片灰白荒原上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一点都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 赵政委在办公室里说的那番话,像是一团火,揣在她的心口,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被远山吞没时,林夏楠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低矮平房。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林夏楠微微喘着气,借着微弱的暮色打量着眼前的地方。 和去年那个死气沉沉、破败不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那两扇摇摇欲坠、锈迹斑斑的破铁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扇崭新厚实的木栅栏门,刷了清漆,透着股规整的劲儿。 院墙被重新加固过,脱落的墙皮补上了新泥。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杂草。 墙角甚至搭了个防风的木棚,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劈好的柴火。 棚子旁边,几只散养的芦花鸡正咕咕叫着准备回窝。 空气里没有了那种发霉的陈腐味,反而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生机。 林夏楠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伸手推开木栅栏门。 门轴显然上过油,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啊?” 院子里平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旧棉服的小战士端着个洗脸盆走出来。 他警惕地往大门口看,手里的盆刚准备放下,就看见灯影里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 穿着一身惹眼的枣红色灯芯绒棉袄,底下是黑色的直筒棉裤和翻毛皮鞋。 脖子上围着条灰色的围巾,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一双眼睛在冷风里被吹得水润润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娇俏。 小张揉了揉眼睛,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漂亮姑娘? 走亲戚迷路了? “同志,你找谁?这儿是军事管辖区,不能随便进。”小张端着盆,语气严肃。 林夏楠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 “小张,这才一年没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这声音清亮、干脆,还带着点熟悉的从容。 小张浑身一震。 “林医生?嫂子?” “是我。”林夏楠走进来,把手里那个死沉的麻袋往地上一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加更)(第2/2页) “我的娘咧!”小张手里的铁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猛地反应过来,立正站好,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嫂……嫂子好!” “陆铮呢?”林夏楠没理会他的震惊,直接问道。 “连长!”小张猛地回神,抬手指着大院后方,“连长带着李大国他们在后头粮库那边呢!今天风大,说要把三号仓的顶再加固一下。” 话音刚落,林夏楠摘下围巾手套帽子,扔在麻袋上。 “帮我拿进屋。” 交代完这句,她转身就往粮库的方向跑去。 “哎!嫂子!路滑你慢点!”小张在后面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麻袋,伸手去拎,结果差点闪了腰,“我的乖乖,这装的啥玩意儿,铁疙瘩吗?” 粮库区在农场的最深处。 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粮仓黑魆魆地矗立在夜色中。 寒风在这里失去了遮挡,呼啸得更加肆无忌惮。 林夏楠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风吹在脸上,她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转过二号粮仓的拐角。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人。 三号粮仓下,架着一架高高的木梯。 陆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正仰着头,指挥着上面的人固定防风毡布。 即便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下这漫天的风雪。 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深邃。 一年了。 他们整整一年没见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十几米开外的雪地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那些冷静、果断、从容,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全都溃不成军。 “陆铮!” 她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粮库间回荡。 木梯下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风声里的幻听。 可当他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时,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一抹鲜艳的枣红色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 她穿着鲜亮的棉袄,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冷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的呼吸停滞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顺着陆铮的视线看过去。 “连长,那是谁啊?”李大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眯着眼睛问。 陆铮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风雪里的女孩。 下一秒,那个枣红色的身影已经像一只归巢的飞鸟,不顾一切地朝他奔了过来。 陆铮扔下手里的牵引绳,大步迎了上去。 “陆铮!” 林夏楠扑进他怀里。 陆铮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收紧的双臂却像铁箍一样,将她死死按在胸前。 冷风、雪沫,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鼻息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凉意。 第262章 我想给你个惊喜。惊不惊喜? 第262章我想给你个惊喜。惊不惊喜? 陆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甚至不敢太用力,生怕这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碎掉的梦。 “你怎么来了?”陆铮的声音哑得厉害,胸腔的震动透过厚厚的衣物传到林夏楠身上。 “我请了探亲假。”林夏楠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 十几米外。 “看什么看!眼珠子掉雪地里了!”李大国猛地回神,一巴掌拍在旁边同样看傻眼的小战士后脑勺上,粗着嗓子吼,“都给我撤!撤回宿舍!” 几个战士如梦初醒,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连拖带拽地扛起木梯,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临走前,李大国还极有眼力见地把粮库这边唯一的一盏大功率探照灯给“咔哒”一声关了。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呼啸的风声。 陆铮这才稍稍松开双臂,拉开一点距离。 他借着微弱的雪光,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开的雪沫子。 陆铮眉头猛地拧紧,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责备和心疼:“怎么来也不写信说一声?我好去客车站接你。这么远的路,雪这么厚,你一个人走过来?遇到狼怎么办?” 林夏楠仰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狡黠的光。 “遇到狼,我就用你教我的格斗术,抹了它的脖子。”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俏。 陆铮气笑了。 他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能耐了。” “疼。”林夏楠下意识捂住额头。 其实一点都不疼。 但她知道,这男人吃软不吃硬。 果然,陆铮的手指立刻覆了上来,替她揉了揉,声音软得不可思议:“我都没用力。” 林夏楠顺势抓住他的手,把冰凉的脸蛋贴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里:“我想给你个惊喜。惊不惊喜?” 陆铮看着她。 风雪中,她穿着那身惹眼的枣红色棉袄,像一团火,硬生生烧穿了他这一年来在农场里结成的冰。 “惊喜。”陆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埋进她颈侧,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我好想你。夏楠,我好想你。” 林夏楠心口一酸,反手紧紧抱住他宽阔的背脊:“我也想你。”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粮仓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夏楠靠在陆铮怀里,耳边是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 她贪恋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混着冷冽风雪的干草气息,随后双手抵住他坚硬的胸膛,微微仰起头。 “对了。”林夏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眉眼,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临走前,赵政委把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铮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一顿。 …… 农场宿舍的平房里,煤炉子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噜噜顶着盖子。 小张和李大国正围着炉子烤火,见陆铮牵着林夏楠进来,两人赶紧站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我想给你个惊喜。惊不惊喜?(第2/2页) “嫂子,赶紧烤烤火,这天寒地冻的。”小张机灵地拉过一把马扎。 林夏楠道了谢,走到墙角,把那个死沉的麻袋拖了过来,解开扎口的麻绳。 “这是什么?”李大国好奇地探头。 林夏楠一件件往外拿:“侦察排的兄弟们托我带来的。” “周排长说,这大衣你必须穿,旧的该扔了。” “大刘老家寄来的,让你护着腿。” “张班长给的,让你早上冲水喝,暖胃。” …… 屋子里安静极了。 看着这些带着侦察排兄弟体温的物件,屋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林夏楠又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解开细绳,一股浓郁的蒜香和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等车的时候,在供销社买的秋林红肠。” “嫂子,你这可是下酒的神仙菜啊!”李大国咽了口唾沫。 林夏楠笑着说:“大家一起喝点吧,庆祝一下,连长的父亲,即将平反了。” 屋子里死寂了三秒。 “当啷!”小张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李大国猛地瞪大眼睛,眼眶瞬间红了,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震得屋顶直掉灰:“我就知道!好!好啊!” “行了。”陆铮抬手压了压,“还没下正式文件,嘴都严实点。” “懂!我们懂!”李大国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小张,“还愣着干啥!去把我床底下那两个坛子抱出来!今天这日子,必须喝点!” 小张连滚带爬地往宿舍跑。 李大国是个干活的利索人。 不到半个钟头,木桌上就摆满了。 红肠切了厚厚的一大盘,肥瘦相间,油光水滑。 白菜炖粉条里卧着程三喜给的风干野蘑菇,热气腾腾地直往上窜。 另一个盆子里还缓着几个冻梨。 小张抱着那个缺了个口的黑陶酒坛子,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面前的粗瓷碗满上。 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混着肉香,在狭小的平房里弥漫开来。 “连长,嫂子!”李大国端起碗,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咧到了耳根,“这第一碗,敬老首长!敬咱们终于熬出来的这口气!” “干!”小张大声附和。 陆铮端起面前的粗瓷碗。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咕咚、咕咚。” 整整一大碗辛辣的烧刀子,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一滴酒液顺着他坚毅的下颌角滑落,没入洗得发白的衣领深处。 “连长,慢点喝,这酒烈!”李大国吓了一跳。 陆铮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满。 整个吃饭的过程,陆铮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坐在凳子上,一碗接一碗地喝。 李大国和小张知道他心里装的事太大,压得太久,那座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需要这股子辛辣的劲儿去冲刷胸腔里快要爆开的情绪。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劝,只是变着法儿地找话头,说些农场里鸡飞狗跳的趣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林夏楠坐在陆铮身侧。 第263章 陆铮,我在。 第263章陆铮,我在。 她也没有劝。 她只是时不时地往他碗里夹两片红肠,或者舀一勺热汤。 陆铮很听话。 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完,继续喝酒。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林夏楠。 屋子里灯光昏黄。 他的目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沉又烫,死死地将她罩在其中。 那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浓烈,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仿佛只要他一眨眼,眼前这个穿着枣红色棉袄的姑娘就会像风雪一样散去。 酒坛子见底了。 陆铮的眼神依然清亮,但眼尾已经泛起了一抹骇人的猩红。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具侵略性,混杂着烈酒的辛辣和属于男性的冷硬。 “吃饱了吗?”陆铮突然开口。 林夏楠放下筷子:“饱了。” 陆铮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稳当。 “走。”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 推开西屋的门,林夏楠愣住了。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去年她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四面漏风,冷得像个冰窖。 而现在,靠北的那面墙被重新砌过,里面盘了火墙。 墙皮抹得平平整整,甚至还刷了一层白灰。 不仅如此。 屋子中央多了一张新打的木桌,虽然木料粗糙,但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 床板也换了新的,上面铺着厚实的棉花褥子,被罩是干净的军绿色,透着一股阳光暴晒过的皂角味。 “你……”林夏楠转头看向他。 “我打了水,在炉子上温着。”陆铮没有接她的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拎了一个水桶,又拿了一个搪瓷盆进来,桶里冒着氤氲的热气。 他把盆放在木架上,搭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洗洗,去去寒气。”陆铮低声说。 他的视线在林夏楠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大步走出门外,顺手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外,风雪依旧呼啸。 门内,火墙烧得正旺。 林夏楠脱下厚重的枣红色灯芯绒棉袄,解开衣服。 热水浸湿毛巾,擦过冰凉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的舒适感。 她换上了一件从包里拿出来的干净白衬衣。 衬衣料子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脊背。 “我洗好了。”林夏楠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铮夹着一身风雪的寒气和浓重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屋子空间本就不大,他一进来,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林夏楠坐在床沿上。 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清丽的五官透出几分柔软。 陆铮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在极力克制。 克制着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克制着胸腔里那头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林夏楠看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陆铮,我在。(第2/2页)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猩红,看到了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也看到了他那层坚硬外壳下,遍体鳞伤的灵魂。 从天之骄子到农场苦役。 从众星捧月到千夫所指。 他替父亲扛下了所有的脏水,替那些散落天涯的战友守着最后的气节。 他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甚至连一句抱怨都不曾有过。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倾身,伸出手,握住了陆铮攥紧的拳头。 他的手很烫,粗糙的茧子硌着她的掌心。 林夏楠稍稍用力往回一拉。 陆铮顺着她的力道,高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倾,单膝跪在了床沿边。 林夏楠张开双臂,环住了他宽阔坚硬的脖颈。 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 这是一个绝对包容、绝对保护的姿势。 陆铮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火墙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陆铮伸出双臂,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勒住了林夏楠的腰。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单薄的衬衣里,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吓人。 “夏楠……”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夏楠感觉到胸口的衬衣布料被一股滚烫的液体洇湿了。 那温度透过布料,直直地烫进了她的心脏。 林夏楠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以后会好的”。 那些轻飘飘的安慰,承载不了他所受的苦难。 她只是收紧了双臂,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宽阔的脊背,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纹理,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我在。”林夏楠轻声说,语气笃定而温柔,“陆铮,我在。”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彻底击溃了陆铮最后的防线。 他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在这个他拿命去爱的女孩怀里,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彻底决堤。 林夏楠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将积压多年的情绪倾泻。 过了一会儿,陆铮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陆铮顺着她的力道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盯着地面的青砖。 林夏楠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周虎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估计要笑掉大牙了。”林夏楠语气轻松地打趣。 陆铮轻笑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敢。” 林夏楠往床铺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棉褥子。 陆铮顺从地坐过去。 两人挨得很近,火墙的热气烘烤着,他身上浓烈的烧刀子酒气混着她发间的皂角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发酵。 林夏楠主动转移话题,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参加演习,获得二等功,去了侦察排…… 陆铮看着她。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信任。 第264章 你在爱我,我也在爱你 第264章你在爱我,我也在爱你 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像一把温热的刀,一点点剔除他骨缝里的寒气。 酒精的后劲开始上涌。 陆铮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亮、毫无保留地向他奔赴的女孩,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渴望开始疯狂滋长。 林夏楠完全没察觉到他眼神里暗流汹涌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个四项速战障碍场,我后来又去跑了好几次。” 陆铮的目光已经从她的眼睛,滑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那双唇因为刚才的热水汽,透着一层莹润的粉色,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张一合。 “但我发现,我最好的成绩居然就是第一次的1分23秒。”林夏楠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战术复盘的逻辑里,“后面不管我怎么练,怎么调整呼吸节奏,再想突破也突破不了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求知欲,直勾勾地盯着陆铮:“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酒精烧灼着理智。 他看着那张不断开合的红唇,视线逐渐失去焦距。 林夏楠见他不说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铮?”林夏楠追问,“你怎么做到的呀?” 陆铮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缓慢地移回她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愫。 “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夏楠凑近了一点,认真地说:“1分12秒呀!我想过了,你可能是过铁丝网那一项会比我快很多,毕竟你爆发力强,核心力量稳。但是最后的射击环节……” 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 陆铮突然倾身。 他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动作极快,却又在触碰的瞬间收住了所有的力道。 一触即分。 林夏楠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陆铮没有退开。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他的呼吸滚烫,尽数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尾的猩红还未褪去,眼底翻涌着震惊、渴望、以及一丝害怕惊扰了她的无措。 林夏楠愣了一瞬。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她没有躲。 她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下巴微微抬起。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纵容,更是直接的邀请。 陆铮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俯身重重地吻了下去。 带着压抑了一整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林夏楠被这股力道逼得向后仰。 陆铮顺势压了上去。 林夏楠软软地向后倒去,背脊贴上铺着新被罩的棉褥子。 陆铮高大的身躯覆盖下来,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吻越来越深。 林夏楠的呼吸乱了。 她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衬衣的布料。 陆铮的左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寻到她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五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 十指紧扣。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压在枕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你在爱我,我也在爱你(第2/2页)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林夏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回应着他的索取。 陆铮的吻越来越凶狠。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贪婪地汲取着。 他的理智开始全面溃败。 不再满足于唇齿间的辗转。 温热的薄唇顺着她光洁的下巴,一路向下,流连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衬衣的领口在纠缠中被扯开。 陆铮的呼吸喷洒在她脆弱的锁骨上,牙齿轻轻厮磨,带起一阵阵战栗的电流。 “嗯……” 林夏楠只觉得浑身发软,陌生的情潮席卷全身,她控制不住地溢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嘤咛。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把火,又像是一盆冰水。 陆铮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处。 一秒。 两秒。 陆铮猛地撑起上半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女孩。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衬衣凌乱,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正带着一丝迷茫看着他。 锁骨处还留着他刚刚失控印下的红痕。 陆铮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懊恼和自责。 他像触电般松开扣着她的手,撑起上半身,试图抽离,拉开那段危险的距离。 “对不起。夏楠,对不起。我失去理智了,我在欺负你。” 林夏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止住了他后退的动作。 “不,”林夏楠嘴角微微上扬,“你在爱我。” 陆铮浑身一震。 他被迫低头,撞进她那双清亮、固执的眼眸里。 “你在爱我。”林夏楠重复了一遍,“我也在爱你,这怎么叫欺负?” 陆铮沉默了一瞬,他翻身躺下,将她严严实实地揽进怀里。 “夏楠。”陆铮收紧双臂,语气郑重。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拥有你的爱。” 林夏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我也是。”她轻声说。 他们就这么静静抱了片刻。 “陆铮。”林夏楠轻声叫他。 “嗯。”男人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抚摸着。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等平反文件正式下来,你会官复原职吗?” 陆铮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陆铮才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理论上是这样。按照政策,平反后会恢复原级别待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但我之前是副营长。我走之后没多久,全军大规模精简整编。老侦察营的建制被打散了,周虎他们那个排是硬保下来的独苗。原单位,已经没了。” 林夏楠撑起身子,眉头微蹙:“那上面会怎么安排你?会调你去别的师吗?” “很有可能。”陆铮垂下眼帘,看着她,“现在各军区都在整编,坑位少,干部多。我离开作战部队两年多了,具体会被分到哪里,去哪个军区,什么职务,都是未知数。” 第265章 夏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第265章夏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林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年代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太落后了。 如果陆铮被调去别的军区,天南海北,见一面难如登天。 她好不容易才去了侦察排,难道刚靠近,又要分开? “那我们又不能在一起了。”林夏楠叹了口气,重新趴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陆铮没说话。 收紧的手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同样舍不得。 她突然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们打结婚报告吧,等我兵龄到了就打。” 陆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来。 林夏楠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账:“我看过规定,未婚探亲假一年才十二天,你看我这次,加上路途一共才十五天的假。但要是结了婚,已婚探亲假有三十天呢!到时候我们把假期凑到一起,就能待好久。” 陆铮看着她认真盘算假期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发疼。 陆铮的手指缓缓上移,穿过她柔软的黑发,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 “夏楠。” “嗯?” 陆铮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郑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这话,应该我来说。” 陆铮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夏楠,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夏楠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 她提出打结婚报告,确实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和对分离的恐惧。 但当陆铮用这样郑重的姿态,亲口对她说出这句话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竟然会为了这句话而怦怦直跳。 她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了视线。 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在她深陷泥沼时拉她一把,在她孤立无援时挡在她身前,明明自己前途未卜,还要把一身本事都尽数教给她,尽自己全力为她铺路。 “我没有亲人了。”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颤却无比清晰,“陆铮,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陆铮看着怀里眼眶微红的女孩,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一丝情欲。 只有绵绵无尽的爱恋。 他的唇贴着她的,辗转,厮磨。 所有的心疼、怜惜、爱意,浓得化不开,扯不断,只能通过舌尖一遍一遍倾诉给她,柔情百转,缱绻缠绵。 林夏楠闭着眼睛,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温柔。 陆铮吻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停下来。 林夏楠的眼睛雾蒙蒙的,脸颊红彤彤的。 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正明显地一起一伏着。 陆铮忍不住把头埋在了她的颈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处。 “夏楠。今天你告诉我,我父亲的事,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己终于可以回作战部队了,而是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他知道,前段时间出了那样大的事。 因为和他的恋爱关系,她不知道要接受多少次审查和谈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夏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第2/2页) 可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哪里就委屈了,你知道吗,自从我去了侦察排,听到了你的好多事,我真的觉得好骄傲好自豪!”林夏楠看着他,眉目间似有光华流动。 陆铮心里酸胀得厉害,他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夏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他硬茬茬的短发,嘴角弯起:“好。” …… 林夏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火墙烧得极旺,身下的棉褥子透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 她睁开眼,身侧的位置空了,但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干草与烟草混合的气息。 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窗外天光大亮。 “一!二!三!四!” 整齐响亮的口号声从院墙外的空地传来。 林夏楠坐起身,披上陆铮的军大衣,推开门。 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让人头脑一清。 院子外的空地上,农场的几个战士正在进行负重折返跑。 “快!步子迈开!调整呼吸!”陆铮的声音沉冷,穿透力极强。 林夏楠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队伍最前面的李大国身上。 去年冬天,李大国跑个五公里就喘得像拉风箱,脚步虚浮。 现在,他背着三十斤的沙袋,在雪地里跑得脚下生风,气息匀称,动作利索得像换了个人。 不仅是李大国,小张和其他几个战士的精气神也完全变了。 眼神锐利,动作干脆,身上那股子农场看守的散漫劲儿荡然无存,透出了一线部队才有的悍利。 这是陆铮练了一年的兵。 陆铮眼角余光瞥见门边的人,按下表:“全体都有,立正!解散,洗漱吃饭。” 战士们齐刷刷立正,随后呼啦啦散开,路过林夏楠时,个个咧着嘴大声喊:“嫂子早!” 林夏楠笑着点头。 陆铮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你昨天奔波一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听到你喊口令,就醒了。”林夏楠仰头看他,视线扫过他额头上的细汗,“李大国他们进步很大。” 陆铮嘴角微扬,顺手帮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底子不差,就是欠练。” 吃完饭,他们整理了一些东西,林夏楠把从驻地带过来的罐头、红肠都装好,两人牵着手,去给赵家屯的那些孤寡老人送去。 只是这次,陆铮不再介绍她是“部队的军医”,而是“我的未婚妻”。 老人们拉着林夏楠的手,一口一个“陆首长家的媳妇”,把林夏楠的脸说得通红。 陆铮站在一旁,眼底藏着笑,任由老人们打趣,一句也不反驳。 下午,两人踩着积雪回来。 刚走到门口,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打破了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苏联嘎斯69吉普车卷着雪沫子,顺着土路狂奔而来,“吱嘎”一声急刹在木栅栏门外。 ******* ******* 昨天收到好多打赏!好开心!谢谢大家!今天四更,不确定后面的内容会不会审核,如果审核大家稍等会儿~ 第266章 便装,带枪。 第266章便装,带枪。 车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的男人跳下车。 他没顾上拍打身上的雪,神色焦急地四下张望。 看见陆铮走过来,他急忙挥了挥手:“陆连长!” 陆铮问:“老刘?你怎么过来了。” 他侧头对林夏楠说道:“是场部的值班员。” 老刘快步走过来,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奉命给你送车和军械箱来了,你签收一下。” 陆铮有些意外,眉头微拧:“奉命?奉什么命?” 老刘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接收单:“不知道。师部直接下的命令,说把车和军械箱交给你,其他我也无权过问。你赶紧签个字吧,这天太冷了,我还得赶回去交差。” 陆铮和林夏楠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两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没有多问,陆铮接过笔,刷刷签下名字。 老刘走到车尾,掀开吉普车的后备箱。 里面放着一个墨绿色的铁皮军械箱,体积不大,但锁扣处打着死死的铅封。 “连长!” 李大国从平房里冲出来,连帽子都没顾上戴,神色焦急:“师部急电!命你回来后立刻回电,十万火急!” 陆铮眸光一沉。 他将接收单递给老刘,转头对林夏楠低声说:“你在这等我。” 说完,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不到三分钟,陆铮出来了。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微微咬紧,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了。”陆铮看向老刘,语气不容置喙,“车和东西留下,你先回去吧。” 老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裹紧大衣转身就往回走:“行,那我走了。” 林夏楠走上前,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陆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拉着她往屋里走:“进屋说。”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呼啸。 “北边十几公里外,有个边境哨所。”陆铮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废话,“因为连日严寒,哨卡里七名驻守战士集体爆发风寒高热。其中一人已经出现咳血和呼吸困难症状,疑似早期大叶性肺炎。” 林夏楠脸色骤变。 大叶性肺炎在这个年代,缺医少药的环境下,致死率极高。 拖延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那个哨卡太偏,编制里没有卫生员。”陆铮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师部接到报告,查到你正好在红光农场探亲,距离最近。上面直接下达紧急调度令,命你立刻前往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开车送你过去。” 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明白。”林夏楠立刻转身,走向自己带来的那个大挎包。 她翻出急救箱,迅速清点里面的急救药品:退烧药、抗生素、听诊器、注射器……确认无误后,“啪”地扣上锁扣。 “咔哒。”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林夏楠回头,呼吸猛地一滞。 陆铮已经用随身的军用匕首挑开了军械箱的铅封。 箱盖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54式手枪,旁边是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黄澄澄的子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杀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便装,带枪。(第2/2页) 陆铮的动作太熟练了。 大拇指一拨,退出弹匣,拉动套筒检查枪膛,随后将弹匣重新推入,关上保险。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命你带枪吗?”林夏楠站起身,声音有些紧绷。 和平年代,非作战任务,即便是军官也不可能随便配发实弹枪支。 陆铮把枪插进后腰,走过来帮她把急救箱的搭扣扣紧:“那个哨卡紧贴边境线,背后是王八脖子山,前面就是独木河入乌苏里江的河口,铁丝网外五十米就是对面的伊曼边防观察哨。最近对面不太平,巡逻队摩擦不断,师部命我们必须穿便装,绝对不能暴露军人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纠纷。” 便装。 带枪。 林夏楠瞬间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如果遇到越界的武装分子,穿军装就是活靶子,甚至可能引发国际争端,给国家带来麻烦。 而便装,意味着他们只能以平民身份行动,一旦发生冲突,没有任何支援,生死自负。 林夏楠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她点了点头:“明白。” “你换衣服吧,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不能穿。”陆铮语速极快,目光锐利,“颜色太扎眼。在边境雪原上,那就是活靶子。” “好。” 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拉开背包,迅速翻找。 陆铮拉开门,也回去换衣服。 两分钟后,林夏楠换上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厚棉袄,底下依然是那条黑色的直筒棉裤和翻毛皮鞋,头上戴着深灰色栽绒护耳帽。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刚才的温存与娇俏,而是快速切换成了冷静与果决。 她拎起急救箱向外走去。 陆铮也换好了衣服,简单交代了李大国他们几句。 他脱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棉袄,下身是一条同样颜色的直筒裤,头上也戴了和林夏楠同样的帽子。 这身打扮极不显眼,融在夜色和暗影里,几乎能与周围的环境合为一体。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他们从相拥的恋人,瞬间切换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李大国和小张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人这身打扮,欲言又止。 深灰与藏青的搭配,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边境夫妻。 可两人身上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场,却比正规军还要凌厉。 陆铮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车门,护着林夏楠坐进去,自己随后绕到驾驶座。 “轰——”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雪地上碾压出深深的辙痕。 车厢里没有暖风,冷得像个冰窖。 路况极差。 积雪被风吹走了一部分,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暗冰。 车轮碾压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身剧烈地颠簸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但陆铮开的极稳。 第267章 有你在,不怕 第267章有你在,不怕 林夏楠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医疗箱。 箱子里装着七条人命的希望。 大叶性肺炎发病极快,高热、咳血、呼吸衰竭。 在这个没有呼吸机、抗生素极其匮乏的年代,时间就是生命。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抢救流程。 盘尼西林的剂量、物理降温的方法、甚至切开气管的极端预案。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林夏楠睁开眼。 陆铮单手控着方向盘,右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怕吗?”陆铮没有转头,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林夏楠反手握住他,指尖感受着他掌心的薄茧。 “有你在,不怕。” 陆铮笑了笑,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 “一会儿可能会遇见什么?”林夏楠问。 “最后三公里,车开不进去。”陆铮语速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要把车停在黑松林里,徒步穿过去。口令:北风。回令:傲雪。师部已经同步通知了哨所。到了地方,你只管救人。” 他偏过头,黑沉的眼底透着绝对的冷酷与笃定:“其他的,交给我。” 林夏楠心头一跳。 她注视着身边的男人。 昏暗中,陆铮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削。 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一小片雪路。 这是林夏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进入“战时状态”的陆铮。 没有了在农场火墙边的温存与克制,此刻的他,极度冷静,极度危险。 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无尽的风雪。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约莫开了四十分钟,车子驶近一片茂密的黑松林边缘。 突然,陆铮的眼神一凛。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猛地拉下大灯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两道黄色光柱瞬间熄灭。 吉普车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陆铮右手闪电般拧动钥匙熄火,脚下离合与刹车精准配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车子仅凭着惯性在冰雪路面上向前滑行。 透过挡风玻璃的边缘,林夏楠看到了右前方的雪线尽头,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边境铁丝网外,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正像巨大的镰刀一样,缓缓扫过雪原。 履带碾压积雪的沉闷轰鸣声顺着冻硬的河面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麻。 是对面的巡逻车。 陆铮猛打方向盘,嘎斯69在结冰的雪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精准地倒退着滑进了路边茂密的黑松林阴影里,被巨大的树冠彻底遮蔽。 车身刚一停稳,陆铮的大掌已经扣住了林夏楠的后脑勺。 “趴下。” 他用力一压,将林夏楠整个人按向大腿,同时自己的身体也俯了下来,宽阔的胸膛严严实实地罩在她上方。 林夏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被按在昏暗的阴影里,脸颊贴着粗糙的帆布座椅,鼻尖全是陆铮身上冷冽的寒气和淡淡的硝烟味。 “是发现我们了吗?”林夏楠极力压低声音,贴着他的棉衣问。 她的心跳得厉害,此刻身处两国交锋的最前沿,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压迫感让她呼吸发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有你在,不怕(第2/2页) 陆铮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 “不是。” 低沉、毫无波澜的声音顺着耳膜震进去,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是苏军的例行巡逻车。咱们藏在松林死角,没光源,他们发现不了。” 他的冷静像一针强心剂。 林夏楠瞬间镇定下来。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黑松林外围扫过。 强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林夏楠看到了陆铮的眼睛。 他连眨都没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巡逻车的方向。 而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柄上,大拇指无声地搭在54式手枪的保险上。 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光柱停留了两秒,没有发现异常,终于缓缓移开。 履带的轰鸣声顺着铁丝网的方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陆铮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黑暗中又足足屏息等待了整整一分钟。 确认周围只有风声后,他才松开扣在林夏楠后脑勺上的手,直起身。 “安全了。” 陆铮推开车门,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倒灌进车厢。 陆铮反手将那把54式手枪拔出来,拉动套筒,检查了一遍枪膛,重新插回后腰。 他转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拎起那个沉重的急救箱,单手挎在肩上。 “下来,跟紧我。” 林夏楠点头,拉紧了栽绒帽的护耳,跳下车。 黑松林里的雪极深。 常年不见阳光,积雪没有融化过,一层叠着一层,一脚踩下去,直没大腿。 陆铮走在前面,齐膝深的雪地里趟出一条路。 松树枝上的积雪砸下来,全被他宽阔的背脊挡住。 “踩着我的脚印走。” “好。”林夏楠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尖锐的哨音。 两人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穿透了黑松林。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道挂满冰霜的铁丝网横亘在雪原上,向两侧无限延伸。 铁丝网内侧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哨卡。 底层是石头垒砌的低矮营房,防风防冻。 屋顶上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制二层瞭望哨楼。 “咔哒。” 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二层哨楼的黑暗中传来。 那是56式半自动步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什么人?口令!” 一道沙哑、干裂,却透着决绝的声音从高处砸下。 陆铮顺势上前半步,将林夏楠完全挡在身后。 他仰起头,视线锁定哨楼边缘那个模糊的枪口,声音沉稳穿透风雪: “北风。” 上面的人明显喘了一口粗气,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随后咬牙喝问: “回令?” “傲雪。”陆铮答。 枪口垂了下去。 紧接着,木制哨楼的楼梯发出一阵“嘎吱”声。 一个裹着厚重羊皮大衣的黑影,正艰难地顺着梯子往下爬。 离地面还有三级台阶时,那人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第268章 这就是中国边防军人 第268章这就是中国边防军人 陆铮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同志,撑住。”陆铮低声说。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他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渗血,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步枪,借着雪光看清了陆铮和林夏楠身上的便装。 即便没穿军装,陆铮身上那种属于老兵的铁血气场也掩盖不住。 “是……是师部派来的卫生员吗?” 林夏楠快步上前,一把搭住战士的手腕。 脉搏细速,有轻微发热。 “是,我是。”林夏楠语气笃定。 战士叹了口气:“你们终于来了,咱们哨所七个人……六个起不来床了。我是最轻的,只能我……我得盯着铁丝网……” 林夏楠说不出话来。 七个人的哨所,六个重症卧床。 唯一一个发着烧,却说自己是轻症,一个人,一把枪,死死钉在瞭望塔上,盯着边境线。 这就是中国边防军人。 “陆铮,扶他进屋。” 战士冻得青紫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借着陆铮的力道勉强站稳,却一把推开了陆铮的手。 “我没事……”他大口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迅速消散,“卫生员同志,你们快进去。班长咳血了,快不行了。我得回去盯着,对面最近不安分,巡逻车比平时多了一倍。” 说着,他抓紧了怀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转身就要往瞭望楼的木梯上爬。 林夏楠鼻腔猛地一酸。 她迅速拉开急救箱的搭扣,从里面翻出退烧药和抗病毒药片,倒在手心里。 “等下。”林夏楠声音清冷。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回过头。 林夏楠大步上前,将药片塞进他手里:“吞下去。这药能压住你的体温。” 战士眼眶一热:“好。” 他仰头将药片干咽下去,抓着步枪,手脚并用地爬回了黑暗的哨楼。 陆铮深深看了一眼哨楼的方向,转身推开了石头营房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汗酸味、血腥味和混浊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火墙已经快熄了,温度低得吓人。 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战士。 有人在无意识地痛苦呻吟,有人已经烧得陷入了昏迷。 最靠里的那个位置,躺着一个男人。 他的脸色呈现出可怕的暗红色,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呈铁锈状的痰液。 “戴上口罩。”林夏楠从急救箱里拿出两个厚实的自制纱布口罩,递给陆铮一个。 大叶性肺炎有极强的传染性,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空气不流通的空间里。 陆铮接过口罩,利索地挂在耳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眼睛。 “我要做点什么?”陆铮问。 “把火墙生起来,烧一锅热水。把所有人的棉衣解开,物理散热。”林夏楠一边快速戴上口罩,一边拿着听诊器走向最里面的那个班长。 没有多余的废话。 陆铮大步走到墙角,抄起劈好的干柴塞进炉膛,划火柴点燃。 随后,他走到大通铺前,动作麻利地将战士们捂得死死的军大衣和棉被掀开一角,解开他们内衣的扣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这就是中国边防军人(第2/2页) 林夏楠站在班长床前,将听诊器冰凉的听筒贴上他的右胸。 右下肺有明显的湿啰音和管状呼吸音。 心率极快,脉搏细弱。 典型的早期大叶性肺炎体征。 万幸,师部调度及时,如果再拖上几个小时,引发感染性休克,神仙难救。 林夏楠打开急救箱,抽出玻璃注射器,敲开盘尼西林的玻璃安瓿瓶。 “陆铮,过来帮我按住他。”林夏楠一边抽取药液,一边头也不抬地喊,“他烧糊涂了,可能会出现谵妄,别让他乱动。” 陆铮刚把一锅雪水架在炉子上,闻言立刻走过来。 他双手铁钳般按住班长的双肩。 班长因为高热难受,身体本能地挣扎,但在陆铮的压制下,硬是动弹不得分毫。 林夏楠迅速在班长前臂做了皮试。 等待皮试结果的二十分钟里,她没有停下,转身去检查另外五个战士。 听诊、号脉、查体。 林夏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另外五个人只是重度流感引起的高热,肺部没有实变体征,情况没那么糟。 “阿司匹林,每人两片。”林夏楠把药瓶递给陆铮。 陆铮端着刚烧热的温水,走到铺前,一只手捏开战士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药片和水灌进去。 皮试时间到。 班长前臂的针眼处没有红肿蔓延。 不过敏。 林夏楠立刻换上大号针头,将足量的盘尼西林肌肉注射进班长的体内。 “物理降温。”林夏楠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压止血,转头看向陆铮,“用温水擦拭他的颈部、腋窝和腹股沟。动作要快,水温不能太凉。” 陆铮一言不发,将一条干净的毛巾扔进热水盆里,拧干。 他解开班长的衣服,粗糙的大手拿着热毛巾,用力且均匀地擦拭着那些大血管流经的部位。 石头营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拧水的滴答声。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句交流,却能在对方伸手的一个眼神间,准确递上需要的物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炉火重新烧旺,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一个小时后。 班长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终于平缓了一些。 脸上的暗红色开始褪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药效起作用了。 林夏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摘下听诊器,一屁股坐在床沿的空位上。 “水……” 旁边的大通铺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林夏楠转过头。 睡在班长左侧的一个战士挣扎着撑起了半个身子。 他烧得双眼通红,视线没有焦距,但在看清床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便装的陌生人时,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摸向了枕头底下的56式三棱军刺。 “口令北风,回令傲雪。”林夏楠急忙说。 战士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了林夏楠手里的听诊器和打开的急救箱,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你们……是师部派来的?” 第269章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边 第269章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边境冲突 “是,我是卫生员。”林夏楠端起旁边搪瓷缸里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战士顾不上喝水,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班长……班长怎么样了?” “高烧39度5,大叶性肺炎早期。”林夏楠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按回铺位上,“药已经打进去了。只要今晚能退烧,命就保住了。” 听到这句话,战士眼底的红血丝瞬间被泪水模糊。 他脱力般地瘫倒,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咚!咚!咚!” 头顶的木制楼板突然传来极其沉闷而急促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这是边防哨所最高级别的紧急暗号。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颤音的嘶哑嗓音从通风口漏了下来:“有情况!苏军接近铁丝网了!” 正往炉膛里添柴的陆铮,动作骤然定格。 下一秒,他手里的木柴无声落地。 高大的身躯没有丝毫停顿,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靠北的窗边。 他没有探头,而是将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头墙壁上,避开窗户正面的光线死角。 右手顺势探向后腰,拔出那把54式手枪。 大拇指一挑,“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保险拨开。 子弹上膛。 刚醒来的那个战士脸色惨白,挣扎着就要掀被子下床:“坏了!今天我们全倒了,瞭望塔上一直是小傅一个人连轴转,连个换岗的都没有!对面那帮毛子贼得很,肯定是看出了破绽,起疑心了!” 他跌跌撞撞地去摸床头的步枪,双腿却因为高烧软得像面条,直接跪倒在床边。 林夏楠赶紧去扶住他。 “卫生员同志,你放开我!我得出去!”战士急红了眼,“小傅一个人顶不住!” “你现在出去起不了任何作用,还会彻底暴露哨所的虚实。”陆铮低声说,语气十分硬冷,“服从命令,躺好!” 战士被他语气中的威严镇住,咬着牙,死死攥紧了拳头。 陆铮贴着冰冷的石头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向门边。 他没有靠近窗户。 窗户透光,容易暴露剪影。 他将身体完全隐入黑暗死角,视线穿透风雪,死死盯住铁丝网的方向。 视线中,四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苏军士兵正踩着积雪逼近。 呈倒v字战斗队形。 手里端着akm步枪。 枪口微抬,没有关保险。 步伐嚣张,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哨所。 平时这个点,哨所外应该有两人一组的流动潜伏哨。 今天外围空无一人,连瞭望塔上的探照灯都没有按规矩进行交叉扫射。 对面这群常年打交道的老兵油子,显然嗅到了异常。 如果此时屋里有人冲出去,或者哨楼上的小傅露怯,对方立刻就能摸清哨所内部空虚的底细。 陆铮微微仰起头,透过门缝看向哨卡,对着通风口说: “小傅。” 哨楼上,小傅冻得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 “先别动作。”陆铮的声音沉稳如铁,“正常值守。他们现在只是试探。” 小傅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他烧得头重脚轻,但听到底下这道声音,慌乱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边境冲突(第2/2页) “把枪架好,子弹上膛。”陆铮继续下达指令。 “咔哒。” 哨楼上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稳稳探出瞭望口,直指逼近的苏军。 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四名苏军脚步一顿。 带头的大个子眯起眼睛,盯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突然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直接伸手抓住铁丝网,用力摇晃。 “哗啦!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雪原上被无限放大。 大个子嘴里吐出一连串粗鄙的俄语,眼神死死盯着石头营房,试图观察里面的反应。 营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苏醒的那个战士死死咬着被角,眼眶通红。 林夏楠拿着酒精棉球,正在给他擦拭颈部动脉。 “别动。”林夏楠按住他的肩膀,“相信战友。” 战士咬破了嘴唇,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呜咽。 林夏楠的心里也紧张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边境冲突,门外,是武装到牙齿的异国正规军。 四把akm步枪,随时能把这座石头营房打成筛子。 她拿着酒精棉球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心跳瞬间飙到了极点。 但当她的余光扫到门边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时,那股几乎要扼住喉咙的恐惧,又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小傅。”陆铮的声音极低,却带着冷硬和威压,“警告他们。” 哨楼上。 小傅的身体因为发烧和寒冷在剧烈地打摆子,但他握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手却像焊死在窗沿上一样稳。 听到陆铮的命令,小傅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猛地直起腰。 “octahoвncь!Эtoteppntopnrkntar!”(止步!这里是中国领土!) 沙哑、干裂,却犹如洪钟般决绝的警告语,在呼啸的风雪中炸响。 铁丝网外,大个子摇晃铁丝网的动作猛地一顿。 “哗啦!” 整齐划一的枪械碰撞声响起。 四名苏军士兵同时举枪,黑洞洞的akm枪口瞬间对准了二层哨楼,手指搭在扳机上。 头营房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林夏楠死死按住身下挣扎的战士。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陆铮立刻举起手枪,枪口透过窗户玻璃,稳稳地锁定了铁丝网外那个带头的大个子苏军的眉心。 距离不到三十米。 这个距离,54式手枪的杀伤力足以一枪掀飞对方的头盖骨。 但他不能开第一枪。 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博弈。 苏军在赌这座哨所里已经没有活人,陆铮在赌这群老兵油子不敢在没有摸清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打响引发两国争端的第一枪。 二层哨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小傅见四名苏军士兵的枪口都对准了自己,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一枚67式木柄手榴弹。 大拇指利落地挑开防潮盖。 第270章 这是边防军人最后的底牌 第270章这是边防军人最后的底牌 小傅低下头,将那个连接着引信的铁制拉环,死死咬进了牙关里。 随后,他左手攥紧手榴弹的木柄,右手单臂稳稳托住56式半自动步枪,枪口依旧死死指着铁丝网外的大个子苏军。 营房内。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透。 她懂这个动作。 这是边防军人最后的底牌。 如果小傅被苏军一枪爆头,大脑失去意识的瞬间,人体下颌肌肉会发生痉挛性的死锁,牙关会爆发出惊人的咬合力。 这股生理本能的力量,会瞬间扯断拉环。 就算小傅当场牺牲,手榴弹也一定会扔出去引爆。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这座哨所,给身后的国土,上一道苏军不敢碰的保险。 敢越界,就同归于尽。 贴在窗边黑暗死角的陆铮,眼神猛地一沉。 他握着54式手枪的右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铁血与悲怆。 大通铺上,那个刚醒来的战士眼泪无声地砸在枕头上。 铁丝网外,苏军大个子眯着眼睛。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清了哨楼上那个年轻中国士兵嘴里咬着的东西。 大个子脸上的轻蔑和嚣张,瞬间僵住了。 他是个老兵油子,太清楚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们今晚偏离巡逻路线,靠近铁丝网,纯粹是为了试探这座平时防守严密的哨所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试探,是为了占便宜,不是为了送命。 面对一个随时准备自爆的疯子,谁开第一枪,谁就要承受手榴弹的破片洗礼。 更何况,一旦爆炸声响起,性质就彻底变了,那是挑起全面边境冲突的铁证。 大个子喉结滚了滚。 屋内。 大通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木板吱呀声。 睡在中间的一个年轻战士睁开了眼。 高烧让他视线涣散,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刚要发出呻吟。 旁边先醒的老兵猛地探过身,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 年轻战士惊恐地瞪大眼。 老兵面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随后用眼神狠狠剜向窗户,又偏头看了一眼隐在死角、举枪瞄准的陆铮。 年轻战士瞳孔骤缩。 他懂了。 他在床头摸索,抽出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 拉枪栓的声音太大,他硬生生忍住,只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紧接着,左边的士兵也醒了。 同样的捂嘴,同样的眼神传递。 不到半分钟,大通铺上醒来的四个重病号,全都强撑着半个身子,死死盯着窗户。 四支枪管无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夏楠半跪在班长床前,用酒精棉球擦拭着他的脖子。 这些战士们病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要有敌情,第一反应永远是摸枪。 一分钟。 两分钟。 大个子苏军的手指在扳机上摩挲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名同伴。 同伴们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迟疑。 第三分钟。 他慢慢垂下akm的枪口,举起左手,向身后的三名士兵打了个后退的手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这是边防军人最后的底牌(第2/2页) “cymacшeдшnn!(疯子!)” 大个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俄语。 几名苏军士兵同时放下枪,踩着厚厚的积雪,缓缓向后退去。 他们没有转身,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直到退出了铁丝网外五十米的安全区域。 但他们没有离开。 四个白色的身影在雪坡后趴了下来,融入了茫茫雪原,只露出黑色的枪管,像四头阴魂不散的饿狼,远远地观望着哨所的动静。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暂时延缓。 石头营房内。 陆铮依然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到苏军完全退到安全线外,他才缓缓将枪口垂下。 大拇指一拨,关上保险。 “他们没走。”陆铮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声音压得极低,“在五十米外的雪窝子里趴着。保持警戒队形。” 刚刚剑拔弩张的死寂被打破,大通铺上几个强撑着举枪的病号同时卸了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夏楠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迅速将用过的酒精棉球扔进托盘,转身去查看那个最先醒来的老兵。 “卫生员。”他深吸了几口气,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我出了一身汗,烧退下去了。我得上去替小傅。” 林夏楠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答应。 她大步走过去,从急救箱里抽出体温计,甩了两下,塞进他的腋下:“夹紧。三分钟。” 他咬着牙照做。 他转头看向窗边那道深灰色的背影:“外面那帮老毛子还在盯着,小傅在上面冻了一天了,他也是重感冒,再吹下去人就废了。我得去换他。” 陆铮偏过头,语气平静:“你站得稳?” “站得稳。”他一把抓过床头的56式半自动步枪,借着枪托杵地的力道,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双腿虽然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 三分钟到。 林夏楠抽出体温计,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 “37.6度。”林夏楠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 烧退了一点,但依然是发热。 她没有说那些“你病得太重不能去”的废话。 在这个七个人倒了六个人的边境哨所,在这个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冲突的雪夜,没有人有资格娇气。 林夏楠转身,从急救箱里翻出两粒药片,连同一缸温水递过去:“吞了。你的体能最多只能在上面撑一个小时。” “一小时后我去换他。”另一个士兵也坐了起来。 那人眼眶一热,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将温水一饮而尽。 “好。” 他全副武装后,推开厚重的木门。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他迎着风,咬着牙走向哨楼的木梯。 两分钟后,木梯传来沉重且毫无规律的“嘎吱”声。 小傅下来了。 风雪裹挟着冰碴子猛地灌进屋里,吹得炉火一阵明灭。 小傅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手榴弹已经不在他手里,保险盖重新旋紧,稳稳地插在武装带上。 但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碰撞,发出“咯咯”声。 林夏楠一把扶住他。 触手之处,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惊人高热。 第271章 我们所有人,听您调遣! 第271章我们所有人,听您调遣! “坐下。”林夏楠将他按在离炉火最近的空铺上。 小傅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屋角的摇把式保密电话。 “我得……汇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先量体温!”林夏楠按住他的肩膀。 “让他去。”陆铮走过来,将他扶起,同时对林夏楠低声说,“这是边防纪律。” 林夏楠咬了咬牙,松开手。 “先喝口热水。”林夏楠端起桌上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直接递到小傅干裂的嘴边,“不然你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汇报?” 小傅的手抖得像筛糠,根本接不住。 林夏楠索性双手托着缸底,稳稳地喂他喝了半缸温水。 温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小傅痉挛的胃部终于缓和了一点。 他胡乱抹了一把嘴,挣扎着扑到墙角的摇把式电话前。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小傅详细汇报了刚才对峙的全过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显然,边境一线的突发状况直接惊动了师部作战室的高层。 过了一会儿,那边似乎是换了一个下达命令的人。 小傅紧紧捏着听筒,连连点头:“是!是!明白!” 突然,他的声音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视线越过林夏楠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站在角落、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对面苏军的那个深灰色背影上。 “明白!”小傅对着话筒大声应答,随后捂住送话器,冲着陆铮喊道,“首长!您是陆铮同志吗?” 陆铮转过身:“我是。” “师部作战室让您接电话!”小傅双手将听筒递了过去,眼神里透着震惊。 陆铮走上前,接过听筒。 “我是陆铮。”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起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石头营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炉膛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陆铮站得笔直。 他没有穿军装,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一线指挥官的铁血气场,压得屋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是。”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咔哒。”听筒被稳稳地扣回座机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 大通铺上几个醒着的战士全都盯着他。 小傅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和憧憬:“师部首长说,增援小队最快也要在天亮前才能赶到。在此之前,哨所的防务由您全权辅助指挥。我们所有人,听您调遣!” 大通铺上,那个刚退烧的老兵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铮。 小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首长还说,您参加过珍宝岛战役。您有应对苏军的实战经验!” 这五个字一出,整个石头营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那场战役是全军的骄傲,是无数边防军人心中的丰碑。 几个病号纷纷撑起身子,眼神炽热地盯着陆铮。 陆铮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现在是晚上七点整。距离天亮,还有十个小时。”陆铮看了一眼时间,严肃地说,“师部首长命令:绝不打第一枪,但也绝不退让半步!必须严格执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我们所有人,听您调遣!(第2/2页) “是!”大家整齐划一地回答,虽然身体还虚弱着,但精神上显然已经有了主心骨。 小傅靠在墙角,剧烈喘息。 林夏楠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拧紧:“三十九度二。” 她迅速打开急救箱,抽取安痛定药液。 “把袖子卷起来。” 小傅冻得手指发僵,扯了半天没扯动厚实的棉衣。 陆铮走上前,单手扣住他的衣领,利落地将袖子撸到大臂。 针尖刺入肌肉。 推药,拔针,按压。 “躺平。”林夏楠把退烧药片塞进他嘴里,端起温水灌下去,“十分钟内会发汗,被子捂紧。” 小傅顺从地躺在大通铺边缘,陆铮扯过一条军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 炉火烧得正旺。 最里侧的班长呼吸声已经明显平缓,脸上的暗红色褪去大半,虽然还在昏睡,但命保住了。 其他几个发烧的战士也陆续出了一身透汗,精神好了些。 林夏楠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内的病号。 “你们多久没进食了?” 大通铺上,几个战士面面相觑。 那个刚退烧的老兵撑着身子回答:“昨天中午吃了顿杂粮面条。后来大家陆续倒下,炉子都没人顾得上生,更别提做饭了。” 一天半没吃东西。 还要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硬抗高烧,甚至还要上哨楼端枪对峙。 林夏楠脸色微沉:“药效发作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空腹扛不住。厨房在哪?” 老兵掀开被子下床:“在后头,我带你去。” 他脚步还有点虚浮,但咬着牙走在前面。 推开营房后侧的一扇小木门,是一间低矮的偏厢。 没盘火墙,冷得像个冰窖。 林夏楠走进去,借着手里手电筒的光,快速清点角落里的物资。 半袋白面,半袋玉米面。 一小包小米。 两盒军用压缩饼干。 墙角堆着几个冻得梆硬的土豆和萝卜。 一口大缸里腌着酸菜,旁边挂着几串咸萝卜干。 灶台上放着一小罐见底的猪油,还有一罐粗盐和少得可怜的酱油。 这就是七个边防战士的全部口粮。 老兵走上前,挽起袖子去拿冻萝卜:“卫生员同志,你大老远来救命,不能让你干活。我来弄点吃的。” 林夏楠拦住他:“我本来就是奉命来照顾你们的,你刚退烧,还很虚弱,回去躺着。” “不行,我……” 偏厢的木门被推开。 陆铮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灌进来的风雪。 “放下。” 老兵动作一顿。 “首长……” “回去躺着。”陆铮走进来,顺手拿过墙角的劈柴,“一小时后去换岗。现在的任务是保存体力。这是命令。” 老兵眼眶泛红,双脚并拢,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木门。 狭小冰冷的厨房里,只剩下陆铮和林夏楠。 第272章 这就是边境线上的残酷法则 第272章这就是边境线上的残酷法则 陆铮走到灶台前,蹲下身,用火柴点燃引火的松明子,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我来切菜。”林夏楠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 冻萝卜硬得像石头。 她用力切下去,刀口打滑。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将菜刀接了过去。 “水缸里有水,你去淘米。”陆铮侧过身,把她挡在火光最暖和的地方,“萝卜我来切。” 林夏楠没争辩。 她转身打开米袋,舀出两碗小米。 身后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陆铮的刀工极好,冻得梆硬的萝卜在他手里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做两锅吧。”林夏楠一边淘米一边说,“小米熬粥,给班长和小傅他们几个重症的喝,好消化。玉米面搅糊糊,给要上哨的战士吃,顶饿抗冻。” 陆铮把切好的萝卜丝装进盆里,又捞出两颗酸菜切碎。 “好。”他应声。 灶膛里的火烧旺了,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林夏楠把淘好的小米倒进锅里,盖上木锅盖。 随后她拿过一个大粗瓷盆,倒进玉米面,加水搅拌。 陆铮站在她旁边,用筷子挑起一小块猪油,扔进旁边的另一口热锅里。 “嗞啦——” 猪油化开,一股久违的荤腥香气瞬间弥漫在冰冷的厨房里。 酸菜和萝卜丝下锅翻炒。 加上粗盐和一点点酱油。 最简单的食材,在极度的饥饿和寒冷面前,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很快,小米粥熬得粘稠软烂,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 玉米面糊糊也熟了,锅边贴着几个焦黄的饼子。 酸菜炒萝卜丝盛了满满两大碗。 陆铮端起两口大锅,林夏楠拿着碗筷和菜,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前面的石头营房。 推开门的瞬间,食物的香气钻进每一个角落。 大通铺上,几个原本昏睡的战士同时睁开了眼。 连烧得最重的班长,鼻翼都忍不住动了动。 那是身体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玉米糊糊端上大通铺。 石头营房内,吞咽声此起彼伏。几名病号端着粗瓷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活人的精气神。 酸菜炒萝卜丝带着猪油的荤香,刺激着他们空瘪了一天半的胃囊。 林夏楠拿着体温计,挨个复测体温。 陆铮靠在墙角,手里端着半碗糊糊。 他没吃菜,只喝了几口热汤。 接着就开始确认每个人的姓名和兵龄。 七个人的哨所,除了昏睡的班长,一个五年老兵,两个三年兵,剩下的全是新兵蛋子。 这是一支极度年轻且缺乏实战经验的队伍。 “轰隆隆——” 沉闷的履带声再次从风雪中碾压过来。 探照灯刺眼的白光穿透窗户的缝隙,在石墙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口子。 屋里的咀嚼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放在枕头边的步枪。 陆铮端着碗,大步走到窗边死角。 他没有探头,只是凭借听觉判断距离。 “距离一百米。是装甲巡逻车。”陆铮声音冷沉,回头问道,“最近一直这么频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这就是边境线上的残酷法则(第2/2页) 那名刚退烧的老兵松了口气,咽下嘴里的玉米糊糊,咬着牙根开口:“可不是吗首长,珍宝岛那一仗打完,两边本来就一直僵着。眼下印巴在打仗,老毛子在背后支持印度,咱们国家支持巴基斯坦。这国际上的压力,全给到咱们边防一线了。” 老兵喘了口气,眼底透出浓浓的恨意:“这帮老毛子坏得很,就想趁机搞事。前段时间,往北三十公里的7号哨所那边,还发生了老毛子半夜摸过来剪铁丝网的事。他们意图趁机蚕食边境实际控制区,后来被咱们的巡逻队发现,硬生生用身体挡了回去,两边没开枪,但用枪托和棍子干了一架,咱们伤了三个兄弟。” 林夏楠站在炉火边,静静听着。 这场印巴战争,引发的是随之而来的中苏边境极度高压状态。 两国陈兵百万相互对峙,任何一个微小的火星,都可能引爆全面战争。 陆铮站在窗边的死角,手里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粗瓷碗,视线依旧盯着外面。 “首长,那帮毛子走了吗?”刚吃完最后一口饼子的老兵抹了把嘴,低声问道。 “没走。他们是老兵油子。刚才那一出,他们虽然没敢开枪,但也摸到了底——咱们这儿人手不足,而且状态不对。” 陆铮转过身,将碗轻轻搁在窗台上。 “但是,他们也怕死,小傅的光荣弹吓住了他们,他们现在就是在等我们自己垮掉。只要我们稍有松懈,或者露出破绽,他们就会趁机来制造‘误入’或者‘摩擦’的既定事实。” 这就是边境线上的残酷法则。 弱肉强食,心理防线一旦崩塌,阵地就丢了。 大家的面色都凝重了起来。 “听我命令。”陆铮开口。 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每人一小时,轮流上哨楼。必须死死盯着那四个雪窝子,哪怕是一只鸟飞过去,也要给我盯住了。” 陆铮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剩下的人,全部睡觉。强制休息。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逞强,就是对战友的生命不负责任。” “是!”战士们压低声音吼道。 安排完岗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铮走回炉子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林夏楠盛了一碗粘稠的小米粥,端着碗走到陆铮身后。 “陆铮。”她轻声唤他。 陆铮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瞬:“嗯。” 林夏楠把瓷碗递到他眼皮底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强制:“把这碗粥喝了。还得守好几个小时,空腹扛不住冻。” 陆铮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看林夏楠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碗。 他的手很烫,指尖擦过林夏楠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陆铮没用勺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将小米粥灌进胃里。 那种属于人间的烟火气,让他眼底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些。 *********** *********** 今天有两件事很开心,一是评分终于上了9.0!还记得前段时间我说上到8.0就很满意了,没想到居然能涨到9.0,真的很谢谢大家给我打5星好评! 还有就是昨天又收到了很多打赏,稍后我专门发帖感谢宝宝们! 今天还是4更,稍后还有3更,大家稍等! 第273章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拉 第273章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拉回来。 “去睡会儿。”陆铮压低声音,大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后半夜最难熬,我守着。” 林夏楠摇了摇头。 “我不困。”林夏楠看着大通铺上那些睡得并不安稳的战士,轻声说,“班长的呼吸还没彻底平稳,小傅的体温可能会反复。我得守着这些病号。” 她顿了顿,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铮的侧脸。 “你守着国门,守着我们。我守着病号,守着你。” 陆铮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在这一刻,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的边境哨所里,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雪夜,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 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生死边缘彻底契合所带来的震颤。 “好。”陆铮伸出左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林夏楠的手,五指收拢,死死扣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哨所按照陆铮的部署,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探照灯每隔十五分钟亮起三秒。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黑夜,像一把巨大的利剑扫过雪原,精准地掠过苏军潜伏的雪窝子。 三秒后,光芒戛然而止,雪原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铁丝网外,那几个趴在雪地里的苏军士兵被强光晃得下意识低头,甚至连端枪的姿势都有些变形。 他们明白,这是我军在和他们玩心理战。 哨兵严格执行一小时一换岗的死命令。 木门不时被推开,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灌入,换岗下来的战士冻得脸色铁青,眉毛上结满了白霜,连步枪的枪栓都快和手套冻在了一起。 但每当他们迈进这间石头营房,迎接他们的,永远是林夏楠冷静而温和的目光。 “坐下。脱手套。” 林夏楠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她一手将滚烫的生姜水塞进战士手里,另一手已经将体温计甩好,递了过去。 “喝完水,量体温。然后去炉子边烤火,不许直接凑近,先搓手搓脸,防止冻疮皲裂。” 换下来的老兵端着搪瓷缸,大口灌下辛辣滚烫的姜水,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散开,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 他看着正在给另一名病号听诊的林夏楠,又看了一眼始终如标枪般钉在窗边死角的陆铮,眼眶忍不住发热。 这两个穿着便装的军人,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定海神针,硬生生把这座快要垮塌的哨所给撑了起来。 原本昏睡的班长也悠悠转醒。 了解了情况后,他向林夏楠和陆铮投来了感激又尊敬的目光。 一直到半夜一点。 对峙依然在继续,相安无事。 但石头营房里的气氛,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许多。 探照灯再次亮起,陆铮忽然脸色一沉。 林夏楠立刻察觉到,忙问:“怎么了?” “对面换人了。” 就在那亮灯的三秒内,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异常。 原本趴在雪窝子里的四个苏军士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个完全融入雪原的白色身影。 “首长,您怎么看出来的?”一个老兵压低声音问。 “体型不对。”陆铮盯着外面的黑暗,“之前带头那个大个子,习惯性耸右肩。现在趴在那个位置的人,肩膀是平的,而且枪管压得更低。这是准备随时跃进的攻击姿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拉回来。(第2/2页) “换防很正常吧?”小傅紧张地问。 陆铮眉头紧锁,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54式手枪的保险:“不好说。” 屋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班长虚弱地从铺上坐起来,脸色铁青:“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真敢摸过来?” “常规的疲劳战术。”陆铮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几个还能勉强站立的战士,“他们知道我们人少,想耗死我们。” 陆铮走到屋子中央,声音冷硬如铁:“除了在哨楼上值守的,其他能动的人,全部起来。” 几个症状较轻的士兵立刻翻身下床。 小傅也掀开被子要起来,林夏楠忙说:“你不行。” 小傅咬着牙:“我行,我已经没事了。” 陆铮说:“听卫生员的。” 小傅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把军装脱了。”陆铮下达命令。 几个战士愣住了。 “首长?”老兵不解。 “换上便装。棉袄、大衣,只要不是军装就行。” 战士们没有犹豫,迅速执行命令。 很快,几个人都换上了灰扑扑的棉袄。 陆铮从后腰拔出那把54式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推上。 “把你们的手枪都带上,子弹上膛,关上保险,塞进衣服里。步枪留在屋里。” “首长,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新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师部让我和卫生员穿便装来,是有原因的。”陆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我们不能开枪。开第一枪,就是挑起战争的罪人。” 他顿了顿,语气森冷:“但我们也不能退。如果他们敢进来,我们就出去。用拳头,用木棍,把他们砸出去。穿便装,是为了模糊身份。如果发生流血冲突,甚至出了人命,只要不穿军装,不打第一枪,这笔账在国际谈判桌上就能扯皮,就不会给国家惹麻烦。” 石头营房内死寂无声。 这才是边境线最残酷的真相。 为了大局,军人要脱下那身代表荣耀的军装,去和敌人拼命,却连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都不能留。 老兵咬紧牙关,眼眶通红。 他一把将54式手枪塞进棉袄内侧后腰处:“明白!” 陆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们了。” 老兵昂起头:“不委屈!国家领土,寸步不让!” 两个新兵也跟着将手枪藏好,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林夏楠站在炉火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插话,只是转身打开急救箱,将止血绷带、碘伏和几支吗啡整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冲突真的爆发,她能做的,就是保证这些把命豁出去的人,能活着喘气。 “夏楠。”陆铮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懂。”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拉回来。”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边,将耳朵贴在厚重的木门上。 第274章 外面……打起来了? 第274章外面……打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中最冷、人最疲惫的时候。 “嗡——” 忽然,一阵低沉的电流声骤然撕裂风雪。 紧接着,两道极其刺眼的白光如同巨大的光柱,从对面苏军的装甲巡逻车上直射而来。 大功率探照灯的强光瞬间穿透石头营房的窗户缝隙,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片。 这光太亮,亮得刺痛眼球。 屋内的战士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林夏楠正低头给小傅换额头上的冷毛巾,强光扫过,她本能地闭上眼,眼前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斑。 “闭眼!别直视!”陆铮厉声喝道。 他背贴墙壁,眼睛微眯,避开光线直射的区域。 对面的意图很明显,利用强光致盲,掩护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陆铮仰头向通风口低吼:“开灯!最大功率,照回去!” 哨楼上的士兵被强光晃得直流眼泪,听到命令,他摸索着拉下探照灯的电闸。 “啪!” 我方哨楼上的探照灯瞬间亮起,两道同样粗壮的光柱狠狠砸向对面。 两股强光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碰撞、交织,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光幕。 在这片光幕下,双方都失去了视野。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一阵极其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顺着风雪飘了过来,在这种极度紧绷的环境下无限放大。 “咔嚓……咔嚓……” 老兵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首长!不好!他们在剪铁丝网!” 铁丝网是国界线的物理象征。 剪断铁丝网,就是实质性的越界入侵。 那帮苏军借着强光互盲的掩护,终于露出了獠牙。 陆铮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行动。”陆铮吐出两个字,冷硬如铁。 “徒手抢他们的剪子,把他们推出去。记住,绝不拔枪。” “是!” 陆铮看了一眼林夏楠,接着猛地拉开厚重的木门。 风雪狂卷而入。 深灰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门外的强光与风雪之中。 老兵和两名新兵紧随其后,四个人冲向铁丝网。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林夏楠站在门边,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靠听。 强光互盲的雪夜里,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干什么!放下!”这是那个老兵的怒吼,带着破音的嘶哑。 紧接着是沉闷的肉体碰撞声,金属落地的脆响,以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cyka!(混蛋!)”苏军的咒骂声传来。 林夏楠的心揪紧了。 她转头看向大通铺,班长和小傅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两人死死盯着木门,双手紧紧攥着床沿。 “外面……打起来了?”小傅的声音发颤。 林夏楠的声音清冷笃定:“相信他们,相信陆铮。” 这个名字硬生生压住了屋里的慌乱。 但林夏楠自己的心却悬在了半空。 门外,冲突似乎进入了白热化。 林夏楠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外面……打起来了?(第2/2页)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硬,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是陆铮。 他说的是俄语。 语速极快,发音纯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从容。 林夏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外的骚动奇迹般地平息了。 没有枪声。 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砰!”门被撞开。 两个新兵架着那个老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兵的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巨大的军用铁剪。 陆铮走在最后,反手将门关死,落栓。 他深灰色的棉袄上沾满了雪沫,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依然冷冽。 “快!给他止血!”陆铮沉声喊道。 林夏楠立刻迎上去,一把将老兵按在炉火旁的空铺上。 “没事,小伤。”老兵疼得直抽气,却笑得极其张狂,“卫生员同志,你别看我挂彩了,对面那个大个子更惨,被首长一脚踹折了肋骨!” 林夏楠没理会他的吹嘘,动作麻利地用酒精棉球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因为天气太冷,血管收缩,看着吓人。 “还有人受伤吗?”林夏楠一边包扎一边问,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陆铮身上扫了一圈。 几人都摇了摇头:“没有。” 大通铺上,班长和小傅急得直探身子:“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的?” 一个新兵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班长,你们是没看见!我们刚冲出去,那几个毛子正拿着大剪子剪铁丝网呢!” “老严冲上去就抢剪子,对面那个老毛子急了,一枪托砸在老严头上。我们一看这还得了,直接扑上去就干!” “那帮毛子急眼了,拉枪栓就要开枪。然后……”新兵咽了口唾沫,崇拜地看着陆铮,“首长就用俄语跟他们说话。” 班长愣住了:“首长说啥了?” 老兵捂着包扎好的额头,嘿嘿直笑:“我俄语不咋地,但大概意思明白了。首长说:‘你敢开枪,我们哨楼上的士兵会立刻还击!天一亮,我国就会向你国政府提交你们蓄意射杀中国平民的外交照会!’” 老兵顿了顿,学着陆铮当时那种冷酷鄙夷的语气:“‘我不穿军装,你敢开枪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铮。 他们都知道,对面那帮老兵油子绝对清楚他们是中国军人。 但陆铮就是利用了这身便装,把“平民”这个身份当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你敢杀平民? 那就是挑起国际争端,高层绝对饶不了你。 你敢开枪? 我们哨楼上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 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搏杀,更是心理上的绝对碾压。 “那帮孙子……怂了?”小傅颤抖着声音问。 “能不怂吗?”老兵啐了一口,“那几个毛子脸都绿了,连个屁都没敢放,夹着尾巴就撤了!” 班长眼眶通红,看着陆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痛快!” 第275章 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 第275章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 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着。 陆铮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 他走到炉火边,脱下沾满雪水的外套。 林夏楠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热毛巾。 陆铮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脸。 他低下头,看着林夏楠。 昏黄的炉火映照着她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吓到了?”陆铮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没有。”她轻声说,“陆铮,你真厉害。” 陆铮笑看着她,眼底的冷硬瞬间融化。 换下衣服,陆铮径直走向墙角的摇把式保密电话。 他熟练地摇动摇把,接通师部作战室。 陆铮语调平稳,三言两语将刚才的冲突、苏军的退却以及我方无一人重伤的情况汇报完毕。 他站得笔直,深灰色的棉袄下,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是。明白。” 陆铮转过身,目光扫过大通铺上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师部首长指示。”陆铮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狭小的营房内回荡。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连烧得迷迷糊糊的班长都努力睁开了眼。 “哨所全体官兵,面对敌人挑衅,坚守阵地,寸步不让,首长给予了口头嘉奖,等回去以后,每个人都会论功行赏。” “好!”老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小傅靠在墙角,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对他们这群年轻人在生死关头死守国门的最高认可。 陆铮的话锋一转,冷硬的目光看向老兵和那两个新兵:“铁丝网被剪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国界,必须补上。” 老兵猛地站起来:“首长,我去!” “带上工具,跟我走。”陆铮拿起门边的铁丝卷和钳子,转身推门。 风雪依旧。 陆铮带着三名战士,重新走入黑暗。 林夏楠留在屋内。 她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两块木柴,火光映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拿起体温计,继续给病号复测体温。 班长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小傅的烧也退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最危险的时刻,熬过去了。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增援小队终于到了,交接情况后,增援的士兵接管了防务。 医疗兵也到了,与林夏楠交接了病患,班长和小傅被送往医院进一步诊治。 战士们被陆续抬上担架。 路过陆铮和林夏楠时,那个班长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眼眶通红。 “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 小傅更是强撑着向他们敬礼。 陆铮和林夏楠回礼。 陆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转身背起急救箱,看向林夏楠:“走吧。” 林夏楠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铁丝网的范围,朝着黑松林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彻底亮了。 雪后的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冰冻的河面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第2/2页) 风停了,空气凛冽而清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停在黑松林里的吉普车旁。 车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白色的铁盒子。 陆铮清理了一下积雪,才让林夏楠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定。 吉普车重新启动,车厢里依然冷得像冰窖,但两人身上的寒意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驱散了。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陆铮眼底明显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紧绷了一夜,神经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此刻放松下来,疲态尽显。 “你还能开吗?”林夏楠轻声问,语气里透着心疼,“累了一晚上,要不我们在车里眯一会儿再走?” 陆铮单手控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事。回去睡一觉就行。这地方太冷,车里待不住,容易冻伤。” 林夏楠默默地把那个沉重的急救箱抱在怀里,挡住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雪路上颠簸前行。 才开出不到五公里。 “哐当!” 吉普车底盘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紧接着,发动机像患了哮喘一样剧烈抖动了几下,“哧——”地一声,彻底熄火了。 车子凭借惯性向前滑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间。 陆铮眉头一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黑烟冒了出来。 林夏楠也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陆铮检查了一圈,脸色微沉:“传动轴的万向节断了,机油也漏了。昨晚那段路太烂,底盘磕到了暗冰。”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把引擎盖重重盖上:“修不了。得要专用工具和配件。” “那怎么办?”林夏楠看着四周荒无人烟的雪原。 “附近应该有个屯子。”陆铮极目远眺,指着右前方几里外隐约可见的一缕炊烟,“走,去借个电话,让小张带工具来找我们。” 两人拿上东西,锁好车,顶着风雪朝那个屯子走去。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挨在一起。 两人打听了一下,找到了生产队长的家。 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王,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听见动静,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便装的陌生人。 “大叔,我们是红光农场的职工,车在半道上坏了,想借您大队的电话用用,让农场来人接我们。”陆铮走上前笑着说。 王队长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严肃地问:“介绍信呢?” 陆铮神色不变。 他解开深灰棉袄的一颗扣子,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去。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余光扫过那张印着红光农场鲜红公章的纸,心下感叹陆铮的心思细密。 昨天从接到师部命令,到出发,一共就那么点时间,他居然还想到了开介绍信。 王队长站起来,接过介绍信,展开,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接着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脸色缓和了些,但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依然透着精明。 第276章 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第276章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红光农场啊,我知道。早些年我还去那儿拉过化肥。你们场长是不是还是那个姓史的胖子?他那腿一到冬天就瘸,现在好点没?” 林夏楠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红光农场是军管性质,哪来的姓史的胖子场长? 陆铮面不改色地说:“大叔,您记岔了。红光农场归部队直管,粮库那边有驻军,没设场长,您说的姓史的,应该是隔壁红星林场的主任,去年调回县里了,现在的主任姓谢。” 王队长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对对对!看我这脑子,把你们农场和红星林场给记混了!”王队长眼底的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去,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哎哟,同志,那你们可来得不巧。昨晚风大,把屯子后头那根电话线杆子给压断了。公社说得等雪停了派人来修,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外界联络。” 陆铮眉头拧了起来。 “那公社离这儿多远?”林夏楠问。 “十几里地呢,路全封了,拖拉机都出不去。”王队长看着两人冻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天色,“这眼瞅着又要下雪了,你们这走回去非得冻坏不可。” 他热情地招呼道:“进屋进屋!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两人跟着王队长进了屋。 屋里烧着热炕,暖烘烘的。 队长媳妇是个热心肠的胖大婶,麻利地给两人倒了热水。 “你们是两口子吧?”大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着就有夫妻相,真俊,站一块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林夏楠刚喝了一口热水,差点呛到,耳朵根瞬间红了。 陆铮却面不改色,甚至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林夏楠的后背,顺了顺气,然后对着大婶点了点头:“谢谢大婶,媳妇儿脸皮薄。”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桌子底下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哎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婶乐呵呵地说,“我看你们累得够呛。家里西屋正好空着,我儿子当兵去了,常年没人住。炕是热的,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们俩先歇歇,等明天电话线修好了,再打也不迟。” 王队长也附和道:“是啊,这荒郊野岭的,天黑了狼多,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下。等会儿给你们贴几个饼子,炖个酸菜粉条!” 盛情难却,加上两人确实已经透支到了极点,陆铮便答应下来,并掏出几张粮票和钱放在桌上。 “大叔,大婶,这个请务必收下。” 王队长坚决不要:“我是党员,不能收你们钱,同志们出门在外办事不容易,谁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快收起来!” 接着,不由分说将他们推进了屋里。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火炕,烧得滚热。 炕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叠着一床印着大红牡丹的厚棉被。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疲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先歇会儿吧。”陆铮转身去脱那件深灰色的短打棉袄,“回头走的时候,再把钱和粮票给他们留下吧。” 就在陆铮转身去拿炕上的被子时,林夏楠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腿,顿时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第2/2页) 他那条藏青色的直筒棉裤上,大腿外侧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得多的痕迹。 因为布料颜色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那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面积还不小。 “你腿怎么了?”林夏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陆铮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语气轻描淡写:“没事,跟苏军推搡的时候,不小心被剪断的铁丝划了一下。” 林夏楠盯着那块血迹,心里难受极了。 她刚才一直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里,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受了伤。 甚至这一路走来,他背着最重的急救箱,步子迈得比谁都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林夏楠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是生气,更是心疼。 陆铮被她这副严肃的样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在战场上流血流汗惯了,这点皮外伤对他来说,真的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不是很严重,就是划了一下。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感觉疼,后来血止住了,我就没当回事。” 他指了指放在炕桌上的急救箱,试图转移话题:“急救箱在这儿,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你先上炕暖和暖和,这屋里虽然烧了火,地上还是凉。”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急救箱。 “不行。”林夏楠不容置疑地拦住了他,她沉着脸,指了指热乎乎的火炕:“坐上去。” 陆铮喉结滚了滚,试图讲道理:“夏楠,真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我是卫生员,你是伤员,你现在必须听我的,坐上去,把裤子脱了。” 陆铮:“……” 他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没怂过,在苏军枪口下都没眨过眼,但这会儿被林夏楠这么一瞪,心里莫名就有点发虚。 他摸了摸鼻子,乖乖转身,在炕沿边坐下。 林夏楠把急救箱拉过来,“咔哒”一声打开,拿出剪刀、镊子、双氧水和纱布。 她转过身,看着陆铮,不高兴地说:“怎么裤子还没脱?” 陆铮那张被寒风吹得冷硬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夏楠……”陆铮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我自己能处理。伤在大腿外侧,不用全脱,我卷上去就行。” “那棉裤那么厚,还是直筒的,你能卷到大腿根?”林夏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而且伤口和布料粘连了,硬卷只会把刚结的痂撕开,造成二次损伤。”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陆铮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得没了脾气。 僵持了大概五秒。 陆铮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你……转过去。” 林夏楠没动,挑眉看着他。 第277章 那就麻烦卫生员同志……给我打 第277章那就麻烦卫生员同志……给我打一针吧。 陆铮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好了。”身后传来陆铮略显沉闷的声音。 林夏楠转过身。 陆铮已经坐在了炕里侧,身上盖着棉被,将被角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受伤的右腿大腿在外侧。 林夏楠的视线落在那条腿上,原本带着几分调侃的神色瞬间凝固。 伤口在大腿外侧肌肉最丰厚的地方。 那根本不是什么“破了点皮”。 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低温冻结呈现出青紫色,而伤口中心却红肿得厉害。 最触目惊心的是,伤口边缘沾满了铁锈色的污渍,那是被粗糙生锈的铁丝网硬生生豁开后留下的痕迹。 血痂和布料纤维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酸涩感直冲鼻腔。 这一路,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一直帮她背着急救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那么远,甚至在面对苏军时还那样挺拔如松。 “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陆铮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解释,试图把腿往被子里缩一缩。 “别动。”林夏楠的声音很低沉,一把按住他的膝盖。 她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得陆铮大腿肌肉猛地一紧。 “忍着点,要把脏东西清出来。”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医生状态。 她拿起镊子,夹起一块沾满双氧水的棉球。 “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冰凉的棉球已经按在了伤口上。 白色的泡沫瞬间在伤口处剧烈翻涌,带出深藏在皮肉里的铁锈和污垢。 这种痛感极其尖锐,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肉里,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来回锯。 陆铮一声没吭。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夏楠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她动作极快,极稳,却又极轻。 每一次清理,她都会下意识地对着伤口轻轻吹气,试图用那一点点微弱的风,缓解他的疼痛。 那个温热的气息拂过大腿,酥酥麻麻的,顺着神经末梢一路钻进陆铮的心底。 比双氧水的刺痛更让他难熬。 陆铮垂眸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颤动的长睫毛,还有因为心疼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大概过了十分钟,伤口终于清理干净,露出了鲜红的嫩肉。 林夏楠用碘伏做了最后一遍消毒,然后熟练地裹上纱布,打结。 “好了。” 她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陆铮刚想把腿收回被子里,林夏楠立刻转过身,在急救箱里翻找起来。 “咔哒。” 玻璃安瓿瓶被敲碎的声音。 林夏楠转过身,手里举着一支已经抽好药液的注射器,针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药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夏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铁丝网生锈严重,伤口又深,必须打破伤风。” 陆铮看着那根针管,又看了看林夏楠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个破败的祠堂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那就麻烦卫生员同志……给我打一针吧。(第2/2页) 那时候,林夏楠的手指被树皮磨得血肉模糊,也是这样一副倔强的样子。 而他站在旁边,冷着脸命令卫生员给她打破伤风。 陆铮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林夏楠举着针管瞪着他。 陆铮收敛了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就是觉得……风水轮流转。” 林夏楠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板起脸道:“很好笑吗?” “不好笑。” 陆铮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汪潭水,“是很严肃的事。那就麻烦卫生员同志……给我打一针吧。” 说着,他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大臂。 消毒,针尖刺破皮肤,推注药液。 陆铮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紧绷,像块石头。 “放松。”林夏楠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碴子。 陆铮依言松了劲儿。 拔针,按压棉球。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夏楠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托盘,转身收拾急救箱。 纱布、碘伏、镊子,一样样归位,扣上锁扣,“咔哒”一声脆响。 从头到尾,她没再看陆铮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炕上的热气蒸腾着,混杂着碘伏和双氧水的味道。 陆铮坐在炕里侧,那条伤腿还晾在外面,想收回来,又不敢动。 他盯着林夏楠挺得笔直的背影,那个平时温温软软的姑娘,这会儿浑身都散发着“我很生气,别惹我”的信号。 他伸手拽了拽被角,清了清嗓子:“夏楠。” 没反应。 林夏楠把急救箱推到墙角,转身去脸盆架那儿洗手。 水声哗哗的,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陆铮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伸手去够她的衣角。 指尖刚碰到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林夏楠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陆铮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奈地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生气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夏楠把毛巾挂好,转过身。 她看着坐在炕上的男人。 他下巴上全是青茬,眼底布满红血丝,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着既狼狈又可怜。 可一想到这伤口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了一夜,又跟着她在雪原上跋涉了那么久,她心里的火就像被泼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烧得更旺。 就是不想理他。 陆铮顾不上腿上的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拽。 林夏楠怕扯到他的伤口,没敢用力挣扎,顺势就跌坐在了炕沿上,正好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陆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又叹了口气,用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确实没在意。当时情况太乱,你又要救治伤员,又要顾着重病患,我怕说了让你担心。” “如果你真怕我担心,就该第一时间跟我说。”林夏楠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哪怕只是跟我说一句‘我没事,别怕’,也好过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直到看见血迹才知道你一直在硬扛。” 第278章 “我错了” 第278章“我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偏向一边:“你知不知道,刚才看见那个伤口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种后怕,比面对苏军的枪口还要强烈。 要是伤口感染了呢? 要是伤到了大动脉呢? 要是破伤风发作了呢?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每一个疏忽都可能要命。 陆铮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要是让周虎他们听见,估计下巴都能惊掉。 林夏楠转过头看他。 “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检讨,深刻检讨。”陆铮蹭了蹭她的肩膀,那硬茬茬的头发扎得她脖颈发痒,“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不管多小的伤,第一时间汇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媳妇儿。” 林夏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刚才那股子闷气瞬间散了大半。 她抿着嘴,想板着脸继续教训他,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林夏楠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小声嘟囔着:“认错也不正经。” “嘶——” 陆铮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身子往后一仰,一副痛苦难当的样子。 林夏楠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扶住他:“怎么了?碰到伤口了?哪里疼?” 陆铮说:“刚打完针,药劲儿还没散呢,你就推我。能不疼吗?” 林夏楠:“……” “陆铮。”林夏楠气笑了,“你腿上被铁丝豁开那么大个口子,冻了一宿你都没喊一声疼。我这轻轻推一下你就疼了?” “那是两码事。”陆铮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抓着她的手不放,“你气消了,就不疼了。” 林夏楠实在没忍住笑意,把头扭到一边,心里的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陆铮靠在墙上,那条伤腿还是直愣愣地伸着。 他看着林夏楠,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慵懒:“累了吧?上来睡会儿。” 林夏楠点点头。 这一夜,神经崩得像拉满的弓,这会儿松下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她脱掉那件厚重的藏青色棉袄,炕上热气一蒸,她脸颊被烘得粉扑扑的,像刚熟透的水蜜桃。 林夏楠的视线落在被子上。 只有一床。 刚才大婶说这屋是她儿子住的,那就是单人铺盖。 虽说农村的被子做得宽大,但两个人盖…… “你盖吧。”林夏楠把被子往陆铮那边推了推,“我不冷,穿着毛衣眯一会儿就行。” “不行。”陆铮想都没想就拒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这屋里虽然烧了火,但透风。你刚才出了一身冷汗,不盖被子非感冒不可。” “那你呢?”林夏楠反问,“你是伤员,更不能受凉。” 陆铮看着她,眼神有些深:“这被子大,两个人盖绰绰有余。” 林夏楠愣了一下,没说话。 陆铮没给她纠结的机会,手上稍稍用力。 林夏楠顺势倒在他怀里。 陆铮抖开被子,那股子阳光暴晒过的棉花味瞬间笼罩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我错了”(第2/2页) 他把林夏楠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自己则侧身躺在外面,替她挡着可能漏进来的风。 “我就抱一会儿,真的累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吸喷洒在林夏楠敏感的耳后肌肤上。 林夏楠僵了一瞬,慢慢软了下来。 被窝里的空间瞬间变得狭窄而滚烫。 林夏楠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后背。 “睡吧。”陆铮的声音有些哑,手臂搭在她腰间。 林夏楠闭上眼。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铮的手原本只是虚搭在她腰上,可怀里的人身子软得像水,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在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蹭了蹭。 林夏楠缩了缩脖子,没躲。 陆铮的吻顺着她的耳垂滑落到颈窝,带着点胡茬的刺痛感,又酥又麻。 但他不敢再动了。 身体某处的反应来得凶猛且直接,像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是个正常男人,血气方刚,心爱的女人就在怀里,软玉温香,要想没反应,除非他不行。 他极力克制着呼吸的频率,试图用理智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 林夏楠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刚才还把她抱得紧紧的人,突然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且压抑。 “怎么了?”林夏楠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陆铮紧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色有些发红,眉头死死拧着。 “是不是不舒服?”林夏楠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上他的额头,“伤口疼了?还是发烧了?” 陆铮猛地睁开眼,捉住她的手:“没有……没事。” “没事你抖什么?”林夏楠眉头皱得更紧了,职业本能瞬间上线,“刚才打破伤风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体温有点偏高,是不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寒战?” “夏楠,真没事……”陆铮有些狼狈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林夏楠板起脸,“刚才怎么答应我的?有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才过几分钟你就忘了?” 说着,她直接上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摸索,想检查他的肋骨和腹部有没有其他暗伤。 她的手微凉,隔着薄薄的布料游走,所到之处简直就是在点火。 “别摸了……”陆铮咬着牙。 林夏楠根本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场冲突中,陆铮有没有被枪托砸到,或者被暗劲伤到内脏。 “你躲什么?让我看看!” 林夏楠见他不配合,心里一急,干脆掀开了被子。 “哗啦——” 被子被掀开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铮刚才为了处理伤口,外裤都已经脱了,这会儿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 而此刻,那里正昭示着主人此刻无法言说的窘迫和渴望。 林夏楠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视线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第279章 这很科学,没什么好尴尬的。 第279章这很科学,没什么好尴尬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决定继续保持着医生的专业模式,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尴尬的位置移开,手按压上他的小腹:“觉得疼就说。” “这里疼吗?” “这里呢?” 陆铮没再说话。 “看来是没有内伤。”林夏楠站起身,背对着他,语速飞快,“你腿上的伤口晚上还需要换一次药。我去外屋打点热水,你……你先睡会儿。” 说完,她僵硬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站在堂屋中央,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味的空气。 外屋没人,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尽职尽责地跳动着。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太热了。 她试图用自己丰富的医学知识来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晨间、疲劳过度后的放松、加上密闭空间和肢体接触,很容易引发敏感神经的兴奋。 对,这很科学。 没什么好尴尬的。 而且,他们都已经决定要打结婚报告了,他对自己有反应,证明他身心健康,机能完好。 林夏楠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脸上的热度终于稍稍退下去了一些。 “哎哟,大妹子,你怎么出来了?”队长媳妇胖大婶掀开门帘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洗好的酸菜,看见林夏楠站在地当央,赶紧把盆放下,“是不是饿了?大婶这就给你们贴饼子去。” “没有,大婶,我不饿。”林夏楠连忙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定,“我想打点热水,给他换一下腿上的药。” “腿咋还伤了呢?”大婶一听,立刻紧张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大铁锅的木盖子,里面正咕嘟咕嘟烧着热水,“这水刚烧开,你拿盆舀。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伤得重不重啊?” “不重,皮外伤,划了一下,就是得勤换着点药,怕感染。”林夏楠拿起旁边一个木桶,打了大半桶的热水。 “哎,妹子,我问你,你家男人是当兵的不?那精神头看着就像。” 林夏楠摇摇头:“不是,他就是农场的职工。” 大婶摆摆手:“我懂我懂,有纪律,不能说,我不问了!哎,我就是想我儿子了,他在省城当兵,一年到头见不着个人影,写信回来永远是报喜不报忧。” 大婶叹了口气:“你赶紧去吧,水凉了就不管用了。” “谢谢大婶。” 林夏楠拎着桶刚想走,忽地又站住。 “那个,大婶,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爱人他有点累了,昨晚没睡好,想多睡一会儿。一会儿饭好了,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们。等他醒了,我们再自己做。” “爱人”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舌尖像是卷了一颗刚剥开的奶糖,甜丝丝的,又带着点烫人的热度。 大婶一听,脸上的笑纹褶子都堆在一块儿了,眼神里透着股过来人的了然:“哎呀,大婶明白!我都懂!年轻人嘛,你们睡你们的,大婶保证不吵着你们。饭菜我都给你们在锅里温着,啥时候醒啥时候吃,管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这很科学,没什么好尴尬的。(第2/2页) 林夏楠好不容易平复的脸又发热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婶”,赶紧走了出去。 大婶摇着头,进了里屋,踹了一脚自家老头:“哎,老头子,听见没?这文化人啊,说话是不一样啊。‘爱人’,啧啧,这称呼听着多时髦、多带劲啊!你也喊我一声‘爱人’听听?” 王队长正蹲在灶坑前抽旱烟,闻言翻了个白眼,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爱你个棒槌!多大岁数了,也不嫌臊得慌。” 大婶也不恼,一边叠衣服一边神神秘秘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俩年轻人看着真不像一般人。那个男的,那腰杆子挺得,跟咱家门口那白杨树似的。那大妹子也是,说话办事那个利索劲儿,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王队长吐出一口烟圈,神色严肃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懂个啥。最近对面那是啥局势?不太平!我看人家搞不好是来执行啥特殊任务的,受了伤才落咱们这儿。咱千万别多嘴瞎打听,照顾好了就行。” “哎呀妈呀,”大婶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我可得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给补补。搞不好还是咱儿子战友呢!” …… 林夏楠提着水桶进屋的时候,陆铮已经睡着了。 炕上的热气蒸腾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烟火味。 陆铮侧身朝里躺着,呼吸深沉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林夏楠把水桶轻轻放在地上,倒了点热水在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 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散开,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潮。 她脱鞋上炕,跪坐在陆铮身侧。 这男人睡着的时候,那股子逼人的凌厉劲儿终于收敛了几分。 眉心的那道川字纹虽然还浅浅挂着,但嘴角不再紧抿,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只是眼底那两团乌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扎眼。 她拿着热毛巾,先是轻轻擦了擦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颈。 毛巾温热粗糙,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铮大概是感觉到了舒服,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换了一面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替他擦拭大腿周围残留的血渍和污垢。 热水带走了皮肤上的寒意和紧绷。 虽然只是简单的擦洗,但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却透着一股子相濡以沫的温情。 擦到小腿的时候,林夏楠的手指顿了顿。 那里有一块陈年的旧疤,圆形的,像是贯穿伤留下的痕迹。 林夏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疤痕,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伤痛和荣耀。 给陆铮擦洗完,林夏楠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炕。 陆铮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甚至带着一点极轻的鼾声。 他是真的累狠了,卸下了那一身如钢铁般坚硬的防御,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第280章 “我想看看你。” 第280章“我想看看你。” 林夏楠没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的一侧,一点点把自己塞进了那个带着阳光味道和男人体温的被窝里。 刚一躺下,那股滚烫的热源就顺着被子传了过来。 炕烧得有些过火,热得烫人。 林夏楠背对着陆铮,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想挤着他,也不敢碰到他那条伤腿。 可即便隔着几寸距离,身后那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 那是混杂着松木烟火、肥皂水、还有属于陆铮独有的那种清冽又滚烫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安心,也让她心跳加速。 这一天一夜,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此刻,紧绷的神经像断了的弦,彻底松懈下来。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林夏楠迷迷糊糊地想,就睡一小会儿,一会儿要起来看他的伤口有没有渗血……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意识就已经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林夏楠是被热醒的。 并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而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着的、懒洋洋的暖意。 林夏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昭示着外面已经是暮色四合。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她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陆铮醒了。 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侧身躺着,一手撑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深、太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醒来的脑子还有些发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你醒了?怎么也不喊我?” “看你睡得那么香,没舍得。”。 林夏楠脸一热,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发现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几点了?”她小声问,试图转移话题。 “大概六点多了吧。”陆铮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却依旧黏在她脸上,从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刘海,滑落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娇嫩的嘴唇上。 林夏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在昏暗中毫无杀伤力,反倒像是撒娇。 陆铮用指尖挑起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想看看你。” 不是“我爱你”,也不是“我想你”。 只是“我想看看你”。 在经历了生死的边缘,在这一方小小的土炕上,这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林夏楠鼻尖一酸。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陆铮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全是老茧,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粘稠糖浆。 突然,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我想看看你。”(第2/2页)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林夏楠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陆铮笑着拉起她:“我饿了。走,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穿戴整齐,两人推门出了西屋。 堂屋里,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那是榛蘑炖小鸡特有的鲜香,混着花卷刚出锅的面香,勾得人馋虫直往喉咙口爬。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胖大婶正端着一个大海碗往桌上放,看见两人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醒啦?哎呀妈呀,你们这肚子是不是都快饿扁了?快快快,上桌!” 那张擦得锃亮的红漆方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大盆菜。 真的是一大盆。 切成大块的笨鸡肉炖得色泽红亮,油光水滑,里面吸饱了汤汁的榛蘑黑亮软烂,还有晶莹剔透的土豆粉条,正冒着滚滚热气。 上面还蒸了喧软的玉米面花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婶,这……”林夏楠看着这一桌子硬菜,有点不知所措。 在这个年代,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就是家里的“银行”,榛蘑更是山里的好东西。 这一顿,怕是把这家人过年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这太破费了。”陆铮也皱了眉,语气诚恳,“大婶,我们随便吃点咸菜饼子就行,这鸡您留着……” “说啥呢!”大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佯装生气地瞪了陆铮一眼,“你们来家就是且,还能让你们吃咸菜?那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再说了,这天寒地冻的,你还有伤,不吃点好的咋补身子?” 王队长坐在炕头抽着旱烟,这会儿也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插话道:“行了,别磨叽了。老婆子的一片心意,你们就敞开了吃!” 陆铮站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大叔大婶,这不合规矩。” 胖大婶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带了几分假装的恼意:“啥规矩不规矩的?到了大婶家,大婶就是规矩!再说了,你们不是红光农场的职工吗,那是为国家建设出力的,咱都是一家人!” 王队长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白烟,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就听你大婶的吧。这只鸡本来就是留着过年杀的。眼瞅着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这大雪封山的,你们也走不了,咱就当提前过个年。” “年三十?”林夏楠愣了一下。 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和对峙,她都忘了,明天就是除夕了。 大婶眼圈突然有点红,她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点哑:“我那儿子在省城当兵,前两天来信说部队有任务,今年又不回来了。这是第三个年头没回家了。我和老头子两个人过年,守着这一桌子菜也没滋没味的。正巧你们俩来了,看着你们,我就想起我那儿子。咱就当热热闹闹一起过个年了,成不?” 陆铮看着大婶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王队长那张满是风霜却透着期盼的脸。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也看到了无数个像这样默默守望的军属家庭。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281章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 第281章“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 林夏楠走上前,冲着大婶露出一个明媚温暖的笑:“大婶,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蹭这顿饭了。这年,咱们一起过!” 大婶一听,立马破涕为笑:“哎!这就对了嘛!快坐快坐,趁热吃!” 陆铮看着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他不再推辞,拉开凳子坐下:“谢谢大叔大婶。”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笨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榛蘑吸饱了汤汁,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花卷蘸着菜汤,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 陆铮虽然饿极了,但吃相依然斯文,只是下筷子的速度极快。 林夏楠不停地给他夹肉,自己倒是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大婶絮絮叨叨地讲她儿子的事。 “我那儿子啊,从小就皮,上房揭瓦的。后来去了部队,寄回来的照片那个精神哟,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大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照片给林夏楠看。 林夏楠接过照片。 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眉眼间跟王队长有几分神似。 “真精神。”林夏楠由衷地赞叹,“大婶,您儿子是好样的,保家卫国,是大英雄。” 大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啥英雄不英雄的,只要他在外头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吃完饭,陆铮抢着要刷碗,被大婶死活拦住了。 “你们都累了,又有伤,赶紧回屋歇着去!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大婶把两人推进了西屋,还贴心地给他们送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回到西屋,炕烧得正热。 陆铮脱下外衣,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腿疼不疼?”林夏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陆铮摇摇头,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林夏楠看他的神色有点落寞,摸了摸他的胡茬问道:“是不是想到你父亲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这几年,他在江西的工厂里劳动,他那身子骨,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天亮了。” 林夏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们也会常回去看他。” “夏楠。”陆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 “没有。”林夏楠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你说说,我想听。” 陆铮看着跳动的灯花,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 “我母亲是个很温婉的江南女子。”陆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她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里以前是开私塾的。她上过新式学堂,念过很多书,写得一手好字。” 林夏楠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陆铮的母亲也是那种风风火火的革命女将,没想到竟是个大家闺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第2/2页) “日本人炸毁了她的学校,她一气之下,剪了辫子,瞒着家里人跑出来参加了革命。”陆铮笑了笑,“组织上看她有文化,就让她当了部队的文化教员,专门负责给大老粗战士扫盲。” “那时候我爸刚参军,是个愣头青。打仗不要命,那是出了名的猛张飞,可一拿起笔杆子,手抖得不行。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鬼画符。” “我妈跟我说过,一开始,她特别看不上他。觉得这人粗鲁、蛮横,一身汗臭味,上课还老爱打瞌睡。那时候追求我妈的人很多,有不少还是读过书的指导员、干事。”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啊……”陆铮的声音放得很轻,“在一场突围战里,我爸为了救几本教材和两个学生,背上被鬼子砍了一刀,血把教材都染红了,他却笑着对我妈说,‘书还在,没坏’。” “从那以后,我妈就开始给他开小灶。教他认字,教他读书。再后来,就在战火里,两个人慢慢相爱了。我爸刚参军的时候,只有个乡下土名,我妈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字,振国安邦。” “我出生在部队后方。那时候条件艰苦,我爸已经是营长了,带着部队南征北战。我的摇篮就是马背上的箩筐,耳边永远是军号声、马蹄声,还有行军的脚步声。别的孩子听的是摇篮曲,我听惯的是炮火的轰鸣。” “稍微大一点,每晚行军宿营,不管多累,我妈都会点亮那盏昏暗的马灯,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林夏楠看着陆铮。 难怪。 难怪他身上既有军人的铁血杀伐,又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儒雅与分寸。 原来,那是母亲留给他的烙印。 “四九年,渡江战役。”陆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悲伤,“那时候大军集结,准备过江。为了接应先遣渡江的部队,我妈作为地方工作队的联络员,在冰冷刺骨的长江水里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帮着老乡推船、架桥,她还不知道自己那会儿又怀孕了。” “那一仗打赢了。但我那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孩子却没留住,我妈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寒气入骨,肺也伤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常年咳嗽,阴天下雨腰腿疼得下不了地。” “建国后,我们搬进了大院,日子好过了些。但我妈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我十岁那年……”陆铮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妈旧病复发,没挺过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那时候,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得激烈。我爸在朝鲜战场上指挥战斗,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铮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听他的警卫员说,我爸在阵地上收到电报,一个人在指挥所里坐了一整夜,把一盒烟全抽光了。第二天一早,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直到停战协议签订,部队回国,他一个人到我妈坟前,哭了三天三夜。” 第282章 因为有你,我开始怕了。 第282章因为有你,我开始怕了。 林夏楠感觉眼角湿润,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陆铮宽阔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爸升了军职,授了衔。”陆铮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闷,“你知道,在那会儿,像他那样战功赫赫又正值壮年的高级将领,丧偶后再娶是太普遍的事了。组织上也多次出面给他张罗,甚至有北京的大领导亲自做媒,介绍的都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医院的护士长。” 陆铮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佩:“但我爸全都拒绝了。他跟组织说,他这辈子,心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了。谁要是再给他介绍对象,那就是骂他。” “他就这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这么多年,他那个行军箱里,永远锁着我妈的一张照片和那本染了血的教材。谁也不让碰。” “夏楠。” 他捧起林夏楠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我爸用一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林夏楠的眼泪滚滚而落,她直起身,膝盖跪在滚烫的火炕上,向前挪了半步。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陆铮的眼皮上。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扫过,又像是春风化雨,带着满满的怜惜。 陆铮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呼吸猛地屏住。 “陆铮。” 林夏楠稍稍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两人的气息在方寸之间纠缠,滚烫,湿润。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以前,是你和你父亲两个人守着这份回忆。以后,多了一个我。” 陆铮猛地把林夏楠紧紧压在了怀里。 林夏楠头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脏一下下铿锵有力地跳动着。 她笑着说:“难怪,你会为了你的妈妈跟人打架,把别人的脑袋打流血。” 陆铮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你连这样的事都听说了?” 他低头看着她:“还听说了哪些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迹?” 林夏楠仰起脖子,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吗,在别人眼里,你一直是一个传奇。” 陆铮轻吻着她的额头:“夏楠,我不是什么传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血有肉,会疼,也会怕。” 陆铮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肌肤。 “以前我不怕死,是因为觉得这世上除了我爸,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上了战场,命就是国家的,随时可以交出去。但是现在……因为有你,我开始怕了。” “怕什么?”林夏楠下意识地问。 “怕不能陪你走完这一生,怕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风雨。” 林夏楠忍着眼底泛起的酸涩,伸手在他硬邦邦的腰窝处掐了一下。没舍得用力,倒像是在挠痒痒。 “是谁跟我立规矩,说过年的时候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的?”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着脸,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好,我不说。”陆铮举起一只手,眼神却黏在她脸上没挪开半分,“我的错,我们说点别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因为有你,我开始怕了。(第2/2页) 屋里暖得像春三月。 两人白天睡足了觉,此刻精神头正好。 那盏煤油灯被陆铮挑小了灯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决了堤的水。 陆铮讲他第一次摸枪,是在五岁。 趁警卫员不注意,偷了把驳壳枪藏在被窝里,结果走火把床崩了个洞,被他爸吊起来打。 又讲他刚进部队的事,讲到他军校的同学,牺牲的战友…… 这一夜,时间仿佛失去了概念。 林夏楠听得入迷。 时而因为惊险的瞬间屏住呼吸,时而因为那些战友间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时而又为离去的人感到难过。 她像是一个贪婪的读者,正在翻阅一本名为“陆铮”的厚重书籍。 每一页,都让她心动不已。 两人絮絮说了一夜的话,说起每一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 原来死对头陈浩并没有和他打过架,反倒是宋卫民和他打过好几架。 又说起周虎刚来的时候不服气他,往他被子里塞癞蛤蟆,后来给他洗了一个月的袜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铮。 不是那个永远紧绷着神经、算无遗策的指挥官,也不是那个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落难军官。 此刻的他,鲜活,生动,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痞气。 不知不觉,窗户纸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困吗?”陆铮问。 林夏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花:“有点。” “睡吧。”陆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天亮了。” 林夏楠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嗯……你也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 声音很近,就在院子外炸响,震得窗户纸都在跟着颤。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怕,是鞭炮。”陆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林夏楠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除夕。 她从陆铮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高照,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几点了?”林夏楠揉了揉眼睛。 “十二点半。” “啊?”林夏楠一下子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都中午了?大叔大婶肯定早就起来忙活了,我们这也太……” 太不像话了。 在别人家做客,结果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大年三十这一天。 陆铮微笑着看着她:“夏楠,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悠闲地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 在部队,永远是起床号、紧急集合、拉练、战备。 后来,是无休止的审查、冷眼、劳动。 像这样,怀里抱着心爱的人,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简直奢侈得像个梦。 第283章 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就要 第283章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林夏楠心头一软:“那就再赖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她抬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茬,指腹传来刺刺的触感:“你胡子长出来了。” 陆铮摸了一把,确实,硬茬茬的一片,有点扎手。 “嫌弃了?”他挑眉。 “没。”林夏楠凑过去,在他带着青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我很喜欢。” 说完,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人按回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会儿,胡茬蹭得她脸颊发红。 “我也很喜欢。”他在她耳边低笑。 两人闹了一会儿,才穿戴整齐出了屋。 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洗漱,陆铮刮了胡子。 堂屋里热气腾腾。 大铁锅里正煮着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在翻滚的水花里浮浮沉沉。 胖大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漏勺,看见两人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醒啦?正正好,饺子刚下锅!这一觉睡得透吧?” “睡透了,谢谢大婶。”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挽起袖子,“我来帮您盛。” “不用不用,你们是且,坐着等着吃就行!”大婶把她推到桌边,“老头子在外面放鞭炮呢,说是要把这一年的晦气都崩走!” 正说着,王队长推门进来了,带着一身硝烟味和寒气。 “哎呀,这二踢脚劲儿真大!”王队长搓着手,脸上红扑扑的,“小陆,起来啦?腿咋样?还疼不?” “不疼了,大叔。”陆铮站得笔直,“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队长乐呵呵地脱了大衣,“来来来,吃饺子!咱们东北的规矩,大年三十中午这顿饺子最重要,叫‘团圆饺’!”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 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 陆铮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 林夏楠给他倒了点醋,看着他一口一个,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这就是过年啊。 没有硝烟,没有警报,只有热乎乎的饺子和唠家常的大叔大婶。 吃完饭,陆铮没再闲着。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被大雪覆盖的屯子。 “大叔,电话线修好了吗?” 王队长正剔着牙,闻言摇了摇头:“刚听隔壁二柱子说,公社那边好像派人来了,正在村口那根杆子上捣鼓呢。不过这雪太厚,估计不好修。” 陆铮神色微敛。 “我去看看。”陆铮说着就要去拿外衣。 “我也去。”林夏楠放下筷子,站起身。 两人告别了大叔大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去。 雪停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村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下,果然围着几个人。 一辆拖拉机停在旁边,车斗里放着工具箱。 两个穿着蓝大褂的维修工正踩着脚扣往杆子上爬,底下还有几个村民在看热闹。 陆铮大步走过去。 “同志,修得怎么样了?”陆铮仰头问道。 杆子上的维修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钳子没停:“快了!这线断得寸,正好在绝缘瓷瓶那块儿。再接两根就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就要结束了。(第2/2页) 陆铮点了点头,站在下面等着。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清楚陆铮此刻在紧张什么。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们已经失联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对于执行边境突发任务的军人来说,长时间失联是大忌。 更何况,陆铮的后腰里,还别着一把压满子弹的54式手枪。 “咔哒。” 电线杆上,维修工用老虎钳拧紧了最后一截铜线。 他摘下厚厚的帆布手套,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测试话机,夹在接线柱上。 “喂?公社总机?哎,通了通了!”维修工冲着底下喊了一嗓子,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散开。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偏头看向林夏楠:“走,去大队部。” 大队部就在村口不远处,是三间破旧的土坯房。 他们找王队长拿了钥匙,推开门。 屋里没生火,阴冷得像个冰窖,墙角的摇把式电话机上落了一层薄灰。 陆铮走过去,拿起抹布随便擦了两下,抓起听筒,一手快速摇动摇把。 电话很快接通了,陆铮冷静地开始布置任务。 让小张去场部借车,带着工具来找他们,又让李大国用保密电话向师部汇报他们现在的情况。 几句指令,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这个男人发号施令时的样子,有着一种让人绝对臣服的冷硬魅力。 “咔哒。”听筒被稳稳扣回座机。 挂断电话,陆铮转过身。 刚才那股子冷硬的指挥官气场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温热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冻得微凉的脸颊。 “小张借完车过来,加上路上的时间,大概还要两个小时。” 林夏楠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略带遗憾的笑:“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陆铮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好在回了农场,你还可以待一阵子。” 林夏楠笑着推开他:“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听大婶说屯子那头有个年集。咱们去逛逛吧?总不能白吃大叔大婶的,买点年货给他们留下。” “行。”陆铮点头,“走吧。” 两人锁好大队部的门,牵着手往屯子另一头走。 雪后的村庄透着股清冷,但因为是除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鞭炮味和炖肉的香气。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三个背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民兵。 带头的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警惕,手已经搭在了枪带上。 “站住!干什么的?看着面生啊。” 陆铮不慌不忙地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张盖着红光农场公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农场职工,车坏在半道了,借住在王队长家。” 民兵队长接过介绍信,仔细核对了公章,又看了看两人这身灰扑扑的便装,脸色缓和下来,把信递回去。 “原来是农场的同志。王叔家我知道。大过年的,别乱跑,买完东西赶紧回去。” 第284章 放心,津贴够,媳妇儿喜欢就买 第284章放心,津贴够,媳妇儿喜欢就买。 “多谢。”陆铮接过信,牵着林夏楠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面斑驳的土墙,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提高警惕,保卫边疆”、“严防境外渗透”。 字迹很新,红得刺眼。 林夏楠看了一眼,低声问:“这里盘查一直这么严吗?” “边境线上的屯子,都这样。”陆铮握紧了她的手,“全民皆兵,不是一句空话。这几年,对面克格勃的渗透非常严重,几乎是无孔不入。” 林夏楠下意识地呼吸都轻了几分。 克格勃,历史上最著名、最令人胆寒的情报组织之一。 “会怎么渗透?”林夏楠问。 陆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最常见的,就是混在边民里。这边的屯子,早些年很多人在江对面都有亲戚,长相、口音、生活习惯,和咱们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会装作走亲戚,或者干脆就是流民,摸进屯子边上,记路线,画布防图,看哨所的换防规律。” 林夏楠听得心头一紧。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陆铮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最棘手的,是‘沉睡者’。他们可能在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潜伏进来了。在这里分地、盖房、结婚、生子。他们平时就是最普通的庄稼汉、木匠、甚至可能是村干部。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到关键时刻,他们绝不启用。一旦唤醒,就是致命一击。” 林夏楠倒吸了一口凉气。 潜伏十几年,结婚生子? 那身边的人,到底是人是鬼,谁能分得清?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年集。 大雪初霁,阳光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这年集虽然比不上县城供销社的规模,但在十里八乡的边境屯子里,已经是难得的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炒瓜子、冻梨和旱烟混杂的味道。 穿着灰黑蓝厚棉袄的村民们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雾蒙蒙的云。 陆铮走在林夏楠外侧,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挡风的墙。 集市上人挤人,他没松开她的手,左手虚虚环在她的腰后,替她挡开周围推搡的人群。 林夏楠的视线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这个年代,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连买盒火柴都得要工业券。 集市前半截的摊位上,大队供销点的售货员穿着蓝大褂,板着脸站在案板后头。 案板上摆着冻得梆硬的半扇猪肉,几匹颜色暗沉的粗布,还有成捆的粉条。 买东西的人排着长队,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精打细算。 但再往里走,画风就变了。 这是边境特有的默契。 天高皇帝远,加上自古以来的边民互市习惯,集市后半截自发形成了一个不要票的“山货区”。 穿着羊皮袄的老乡们蹲在地上,面前的破麻袋上摆着黑木耳、榛蘑、松子、山核桃,还有一小把一小把晒干的黄花菜。 最显眼的是几个品相极好的猴头菇,毛茸茸的,泛着金黄的色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放心,津贴够,媳妇儿喜欢就买。(第2/2页) 林夏楠多看了那猴头菇两眼。 这东西养胃,陆铮以前在作战部队时饮食不规律,这个炖汤来喝最合适。 她还没开口,陆铮已经蹲下身,利落地掏出几张毛票递给摊主:“这几个猴头菇,我全要了。” “哎!”摊主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用草绳将猴头菇串起来递过去。 林夏楠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东西可不便宜,你别买太多。” 陆铮顺势反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里漾起一丝笑意:“放心,津贴够,媳妇儿喜欢就买。” 两个字烫得林夏楠耳朵一热。 继续往前走,是活禽和皮毛区。 咯咯哒乱叫的活鸡活鸭被绑着翅膀扔在地上,草编篓子里垫着干草,整整齐齐地码着鸡蛋鸭蛋。 旁边的铁笼子里,几只灰毛兔子缩成一团。 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正蹲在角落里,面前铺着几张硝制好的羊皮,甚至还有一张火红的狐狸皮,毛色水滑,在雪地里极其扎眼。 林夏楠的目光被人群中几个穿着打扮与众不同的人吸引了。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同时扑面而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汉,穿着一件颜色发暗、泛着奇异光泽的皮衣。 林夏楠仔细一看,那衣服竟是用一块块鱼皮缝制而成的,针脚细密,防风又防水。 “赫哲族。”陆铮在林夏楠耳边低声解释,“常年在乌苏里江上打渔,这手鱼皮手艺是绝活。” 老汉的摊子上没别的,全是冻成冰棍的大江鱼。 几十斤重的鳇鱼、胖头鱼,直挺挺地插在雪堆里,像是一排木桩子。 “丫头,买条鱼过年吧!刚从江里凿冰窟窿捞上来的,鲜亮着呢!”老汉搓着手招呼。 “买一条?”陆铮低头询问林夏楠的意见。 “买一条胖头鱼吧,给大婶他们贴大饼子炖鱼吃。”林夏楠指了指其中一条。 陆铮付了钱,老汉“咔嚓”一刀,利索地把冻鱼从中间劈开,用草绳穿了鱼鳃递过来。 又走了几步,林夏楠看见一个高鼻深目的老奶奶,她穿着厚厚的深色棉大衣,头上包着标志性的花头巾,长相充满异域风情。 她面前的木板上,摆着几个硕大的、烤得焦褐色的面包,旁边是两个大玻璃罐子,一罐装着自家腌制的酸菜,另一罐则是红艳艳、透着甜香的俄式果酱。 这东西现在可不常见,也就只有边境才能买到了。 林夏楠走上前去问道:“老人家,这列巴怎么卖?” 话音刚落,老奶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赶紧摆着粗糙的手,操着一口极其流利且地道的东北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哎哟闺女!可不敢瞎叫!这是黑面饼!别叫列巴!一会儿要是让巡逻的民兵听见,非得过来盘查我不可!” 林夏楠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陆铮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旁边几个路人好奇的视线:“大娘,给我们拿两个黑面饼,再来一罐果酱。” 第285章 这两天两夜,就像是一场惊心动 第285章这两天两夜,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哎,哎!好嘞!”老奶奶见他们没有恶意,这才松了一口气,麻利地用牛皮纸把大饼包好,连同装好的果酱一起递给陆铮,还不忘小声叮嘱,“小伙子,回去切成片,抹上这野果子酱,顶饿着呢!” 离开摊位,两人继续往前走。 陆铮微微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林夏楠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解释:“眼下中苏关系极度紧张,边境线上风声鹤唳。这些人虽然长着外国人的脸,其实都是咱们国家的俄罗斯族人,不是苏联人。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跟‘苏’、‘俄’沾边的词,哪怕是个食物名字,都极其敏感。他们为了避嫌,活得比谁都小心。” 林夏楠听得心里一阵酸涩。 这就是时代的缩影。 一粒时代的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两人逛了一会儿,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外走,除了鱼和列巴、猴头菇,还买了一些榛子、松子,准备带给李大国他们吃,临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摊子上摆着针头线脑、纳鞋底的锥子,还有几条颜色鲜艳的围巾和帽子。 林夏楠的视线在摊子上扫过,没打算停留。 陆铮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上。 颜色极正,没有多余的花纹,两端带着细碎的流苏。 在这灰白交织的雪原上,这抹红显得格外耀眼。 “大姐,这条围巾麻烦拿给我看看。”陆铮指了指。 摊主赶紧拿下来递过去:“同志眼光真好!我家自己养的羊,秋天剪的毛,自己织自己染,够厚,零下三十度都冻不透!两块钱!” 林夏楠说:“太贵了,而且这颜色太扎眼了。” 陆铮没理会她的阻拦。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抖开那条红围巾,直接绕到了林夏楠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将她大半个下巴都裹了进去。 柔软的羊毛贴着肌肤,驱散了寒风。 大红的颜色映衬着她红扑扑的脸颊,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在红色的绒毛间眨动,像雪地里一团跳跃的火。 陆铮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颈侧。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隔着羊毛的纹理,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 他的目光极深,极专注。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但在他眼里,似乎只剩下面前这一抹鲜亮的红。 “真好看。”陆铮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夏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摊主大姐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大嗓门在集市上格外清脆:“那可不咋地,是好看!这颜色正配你媳妇儿!瞅瞅这小模样,水灵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新婚小夫妻吧?大过年的看着就喜庆,真恩爱!” 陆铮没有还价,利落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递给摊主大姐。 大姐接过钱,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 她一边把钱揣进兜里,一边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羡慕:“妹子,你可真有福气,你男人不仅长得好,对你也没得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这两天两夜,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第2/2页)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陆铮。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最中央、最清晰的,只有陆铮挺拔的身影。 …… 两人回到王队长家,将东西给了王队长和婶子,陆铮还悄悄留下了一些钱和粮票,两人这才动身去车子那里。 小张已经到了,正在修车,旁边还停着另一辆嘎斯69。 “连长,嫂子,稍等会儿。”小张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呼出一口白气,“传动轴的万向节换上就行,一会儿就能修好。” 陆铮接过小张递出来的废旧零件,随手扔进工具箱,擦了擦手,随口问道:“农场没什么事吧?” “没事,连长放心,一切正常。本来不知道你们今天能不能赶回来吃年夜饭,李大国这会儿正在那边生火准备呢。他说要是你们不回来,他连包饺子的心思都没了。” 林夏楠走上前:“没事,我们也买了很多东西,正好晚上一起吃。” 小张看见林夏楠手里抱着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陆铮笑了笑说:“你们嫂子专门买来给你们加餐的。” 小张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嫂子!” 半小时后,车子修好了。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嘎斯69在雪地上稳稳起步。 小张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两道车辙在茫茫雪原上平行向前。 车厢里依旧没有暖风,但林夏楠觉得一点也不冷。 她把那条新买的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柔软的羊毛贴着下巴,衬得她的脸颊白里透红,暖呼呼的。 陆铮单手控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路况。 右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来,越过换挡杆,一把将林夏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包裹进掌心。 林夏楠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给陆铮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 他专注开车的样子,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安全感。 林夏楠的视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唇上。 这两天两夜,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从大叶性肺炎的抢救,到铁丝网前与苏军的生死对峙,再到黑松林里的雪夜徒步,最后是王队长家那方温暖的土炕。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直面枪口,也相拥取暖。 “看什么呢?”陆铮问。 “看你,好看。”林夏楠把下巴往红围巾里缩了缩。 陆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林夏楠也弯起眼睛,没说话。 终于,在天黑透之前,红光农场到了。 还没等陆铮熄火,平房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李大国系着围裙,手里还举着个沾满白面的擀面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连长!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第286章 “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 第286章“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 几个战士也跟着跑了出来,围在车边,七嘴八舌地问候。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吹冷风了。”陆铮推开车门跳下车,顺手把林夏楠也扶了下来,“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进去。” “好嘞!” 李大国和小张凑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嚯!嫂子,你们这是打劫了哪个供销社啊!”李大国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陆铮先进房间,打电话向师部汇报。 林夏楠和李大国他们整理着带回来的东西。 李大国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油纸包:“这啥味儿啊?这么香!” “老乡硬塞的半只风干咸鸡。切了蒸熟,正好加餐。” “得令!” 厨房里热气蒸腾,案板被剁得“砰砰”作响。 大家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包着饺子,正说笑间,陆铮进来了。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面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着他走过去。 两人在门边的水缸旁站定,避开了李大国他们热火朝天的视线。 “师部说什么了?”林夏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陆铮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她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白面粉。 他自然地抬起手,轻轻蹭掉那抹白,动作亲昵又克制。 “走,回屋说。”陆铮低声开口,顺手解下了她腰间的围裙。 林夏楠心领神会,转头冲李大国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包着,我去拿点东西。” “好嘞!连长和嫂子歇着就行,这点活儿我们包圆了!”李大国头也不抬地喊道。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林夏楠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火墙烧得极旺,一推门,一股干燥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陆铮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木栓。 “是出什么事了吗?”林夏楠紧张地问。 陆铮摇摇头,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师部首长高度赞扬了这次的应急处置。但因为涉及两国边境摩擦,且对方没有打响第一枪,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这次的事,必须严格保密。除了哨所的人和师部核心层,任何人不得外传。” 林夏楠点头。 她懂这里的规矩。 两国博弈,很多时候就是要在暗处交锋,不能留下任何落人口实的把柄。 “不过,首长说了,”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虽然不能公开表彰,但回去以后,师部会单独给你嘉奖,并在档案里留底。” 林夏楠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嘉奖不重要。”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任务顺利完成了,那七个战士的命保住了,这比什么都强。” 陆铮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的欣赏与惊艳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夏楠,说正事。”半晌后,陆铮才又重新开口,“边境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乐观。压力会非常大。” 林夏楠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因为前天的事?” “那只是个试探,或者说,是个缩影。”陆铮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缝里透进一丝冷风,吹得他深灰色的棉袄微微摆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第2/2页) 他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原,声音极沉:“印巴战争的余波还在发酵,他们在南边没占到便宜,本来就憋着火。69年那会儿,他们就叫嚣着要对我们实施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这几年虽然消停了,但导弹依旧对着我们。再加上年后,那位总统要访华……最近这段时间,对面的装甲巡逻频次增加了一倍,无线电静默也被打破了数次……他们坐不住了,肯定会有动作。” 林夏楠没有说话。 从去年的演习开始,她就已经意识到,两国对峙的局势,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点。 “我估摸着,近期会有不少变动。”陆铮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在侦察排,也要做好准备。” 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会有什么样的变动?” 陆铮摇了摇头,眉心那道川字纹拧得很深。 “暂时还不知道,但多准备一些总是好的。以现在的局势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旦有事,侦察排要执行很多危险的渗透和潜伏任务。最关键的是,这些任务都是突然下达的。临上战场前,根本没有给你准备和喘息的机会。” 这就是前线。 生死往往只在一道突如其来的军令之间。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半晌后,她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 林夏楠抬起双臂,从正面环住了陆铮精壮的腰身。 陆铮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随即,他本能地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护进怀里。 “怕了?” “怕什么?”林夏楠微微仰起头,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语气笃定,“你别忘了,我是谁带出来的兵?” 陆铮愣了一下。 看着怀里女孩那张清丽脱俗、却透着骨子里倔强的脸,他冷硬的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眉宇间的沉重瞬间消散。 “是。”陆铮低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嗓音低沉含笑,“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 两人静静拥抱了片刻,感受着彼此沉稳有力的心跳。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陆铮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活下来最重要。” “好,那你也要答应我,”林夏楠仰起头,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墙微弱的红光,语气强硬,“那种受了伤却什么都不说、一个人硬扛的事,不准再发生了。” 陆铮笑了起来,微凉的薄唇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唇瓣,轻轻吻了她一下。 “遵命。”低哑的嗓音顺着她的耳膜震进去,烫得人心口发颤。 …… 这十天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慢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话总是说不完。 快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话总是说不够。 因为陆铮腿上的伤,林夏楠不让他随意走动,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坐在床上。 林夏楠就坐在床边,撑着头看着他:“那天晚上,对面四个人,如果真打起来,咱们有胜算吗?” 第287章 “因为你是卫生员。” 第287章“因为你是卫生员。” 陆铮把压着的那条腿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坐过来一点。 林夏楠顺势往床里挪了半个身子,和他并肩靠着。 “首先,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们开枪,所以只能用打群架的办法对付他们,但你问的是真交火的情况,我就按真交火来分析。” 林夏楠颔首,很认真地看着他。 “苏军那种四人小队,是他们边境巡逻的标准配置。看着人多,其实问题很大。”陆铮抬手,在腿上随手画了个示意的图形,“四个人挤在一起,转向慢,隐蔽难。一旦被盯上,散不开——左边的想往树线里撤,右边的还没反应过来,四个人挤成一堆,反而成了靶子。这是结构问题,不是训练问题。” “但我们不一样,从入伍第一天起,我们练的就是三三制。三个人一组,三个方向互相补位,有人倒下,另外两个立刻接上,不断档。散得开、藏得深,遭遇战反应快。对面那四个人,一旦被咬住一个点,另外三个想救援,至少要绕半圈。那半圈的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陆铮搂着她的肩膀,默默地安抚着:“当年在朝鲜战场,我们的父辈就是把这三三制用到了极致,靠着这套战术,在敌人的重火力下穿插、潜伏、近战,那是用血磨出来的本事。” “放到现在的边境侦察、遭遇战上,我军的三三制,才是最合理、最有用的作战方式。真交火,咱们用三三制对付他们那四人小队,不吃亏,反而能把他们吃得死死的。”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点点了头,想了想,她问道:“平时练战术穿插的时候,我和小组都是站在中间位置,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不是尾巴的位置?” “因为你是卫生员。”陆铮垂眸看着她,语气平稳,“战士一旦负伤,需要最快时间得到处置。你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替你挡着,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摸到任何一个伤员——不管他倒在哪个方向。” 他顿了顿。 “站最前,第一个暴露,第一个被锁定。站最尾,等你跑到伤员跟前,人可能已经没了。换一个位置,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也要了队里的命。” “待在中间,前后左右有人护着,战术节奏不乱,你也能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陆铮说,“周虎这么安排,是对的。但他这个人呢,张口就是骂,指挥调度全靠吼,让他开口解释个战术逻辑,比登天还难。但真打起来,他心里门儿清,要不他是怎么当上战斗英雄的呢?” 林夏楠惊讶地看着陆铮:“他?战斗英雄?” “你不知道吗?”陆铮笑了起来,“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他那会儿刚入伍,是个新兵蛋子,毛都没长齐。跟着部队打进去,冲得太猛,和大部队走散了。” 林夏楠听得竖起了耳朵。 “走散了就走散了,换个人早就找个山沟子蹲着等救援了。周虎不一样。”陆铮说,“他在丛林里转悠,碰上了另外两个同样走散的战士,三个人凑成一队,也不找部队,直接按三三制的打法,自己往敌境里头钻。” 林夏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因为你是卫生员。”(第2/2页) “钻进去多深?” “7.5公里。”陆铮有些忍俊不禁地说,“连续打了五场,端掉印军两个炮兵阵地,重创印军一个炮兵营,击杀了多名指挥官,缴获七门重型榴弹炮、两辆汽车、四部电台,还有一大批弹药。给印军吓坏了,他们自始至终都以为,面对的是一整股尖刀连在穿插突袭,做梦都想不到,冲垮他们一个炮兵营的,就三个兵。” 屋子里静了两秒。 火墙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一声。 林夏楠直起身子,盯着陆铮,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才慢慢回过神来:“三个走散的,打出了这个战绩?” “三三制的精髓,就是你打不垮它。”陆铮说,“一个小组,三个方向,打掉一个,另外两个立刻补位、继续压制,不断档,不溃散。敌人的重火力对付不了这种打法,因为你摁死了这个方向,另外两个方向的人已经摸到你侧翼了。” 林夏楠彻底听进去了,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事后问他,他们是怎么做到三个人追着敌军五百多人一直打的,”陆铮顿了一下,嘴角彻底压不住,“他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说——‘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林夏楠愣了整整三秒,实在没忍住笑。 “……他真的说的是这句?” “写进了战斗总结报告里,一字不差。”陆铮说,“当时审核报告的参谋差点没绷住,请示往上报,上面的首长看了,也没忍住,直接批了个‘情况属实,通报全军’。” 林夏楠笑得眼角泛了泪,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所以他当年就是靠这么一股子冲劲,被调来侦察营的?” “敌后穿插7.5公里,三人小组单独作战五场,全员生还。”陆铮看她,“换你是上面,不调他调谁?”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忽然有点理解周虎那张永远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的臭脸了。 能打出那种战绩,确实有资格狂。 两人笑了一阵,离别的愁绪又开始笼罩,林夏楠惆怅起来,她看着陆铮说:“把裤子卷起来。” 陆铮眼底的笑意还没散,手底下却听话得很,顺从地坐直身体,双手捏住裤管,一点点卷到大腿根。 林夏楠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 伤口已经结了一大片厚实、干燥、深褐色的硬血痂。 之前的青紫色冻斑和触目惊心的红肿全消了,血痂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淡粉色的新生嫩皮,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渗液或发炎的迹象。 只有那血痂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天晚上的雪有多冷,铁丝网有多锋利。 林夏楠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鼻尖莫名又有点发酸。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圈粉色的嫩肉。 陆铮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疼?”她抬眼看他。 “不疼。”陆铮嗓音微哑,“有点痒。” 第288章 一线野战卫生员战地急救比武 第288章一线野战卫生员战地急救比武 “痒就对了,说明在长肉。”林夏楠动作极轻又极稳地用棉球蘸了酒精,清理了一下血痂周围的皮肤。 “明天我走了之后,你要自己换药了。现在血痂长牢了,不用再天天换。3到4天换一次外层纱布就行,千万记住了,只能擦周围皮肤,绝对不能手欠去揭那个血痂。”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新纱布,一圈一圈,松紧合适地缠绕上去。 “陆铮,你这是在大腿上,稍微一动就扯着肉。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依旧不准跑、不准蹲、更不准大幅度抬腿。” 林夏楠手指微顿,清亮的眼眸严肃地盯着他:“记住了没?” 陆铮眼底的笑意化作一池春水:“请卫生员同志放心,坚决服从命令。” …… 三月的东北,天依旧寒冷。 尽管再不舍,假期还是结束了,林夏楠回到了侦察排。 但紧绷的军营根本不容许她多想,刚把行军包放下,排部的指令就下达了。 下个月,全师将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一线野战卫生员战地急救比武”。 这不仅是建师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卫勤专项考核,更是针对当前边境极度高压局势的一次战备摸底。 各个连队的卫生员都必须参赛。 侦察排的名额自然是林夏楠。 师部的礼堂里人声鼎沸。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立足实战,保障打赢——全师一线野战卫生员急救比武动员大会”。 林夏楠按照座位指示,走到中间靠前的位置,那是侦察排的区域。 她一落座,周围的视线立刻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参加这次比武的,都是各连队的一线野战卫生员。 这个岗位极其特殊,不仅要求医术过硬,更要求体能彪悍。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一线卫生员要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扛起一百多斤的重伤员撤离火线。 因此,坐在这里的,清一色全是男兵。 女卫生员平时大多分配在后方师级或团级卫生队,很少下放到一线战斗连队。 林夏楠坐在一群男兵中间,身形纤细,那一身绿军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哪个连的?走错门了吧?”左边过道的一个男兵压低声音问。 “103团侦察排的吧,你不知道他们那儿是女卫生员吗?” “侦察排?周黑子手底下什么时候出了个女娇娃?她背得动急救箱吗?” “小声点!我听警卫排的兄弟说,这女兵不简单,上次演习……” 周围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林夏楠充耳不闻。 她端正坐姿,从挎包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九点整。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礼堂。 “起立!”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站起,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师参谋长和卫生处处长黑着脸大步走上主席台。 “坐下!”参谋长双手往下压了压。 全场落座,鸦雀无声。 参谋长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废话不多说。南边印巴打完了,北边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老毛子的装甲车最近在边境线上来回晃荡。军区首长下了死命令,全军必须立足于最恶劣、最复杂的实战环境,全面提升卫勤保障能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一线野战卫生员战地急救比武(第2/2页) 参谋长敲了敲桌子:“这次比武,成绩直接挂钩连队年度考核!排名垫底的,连长、指导员一块儿来师部作检讨!” 底下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几分。 参谋长坐下,卫生处长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下面宣读考核大纲!”卫生处长的声音洪亮,在礼堂里回荡。 林夏楠默默地记着。 除了基础体能、基础战伤急救、战地综合急救外,还有夜间无光综合急救,以及三三制小组协同急救。 每一项宣读出来,底下的卫生员们面色就凝重一分。 这根本不是比武,这是要扒他们一层皮。 卫生处长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厉地扫视全场。 “最后一项,也是这次比武的重头戏,更是军区首长亲自点名加的项目!” 卫生处长加重了语气。 “核、化、生——三防战地急救!”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不要以为这是危言耸听。”卫生处长厉声喝道,“人家手里的核弹头和化学毒剂随时能覆盖我们的阵地!一旦开战,你们就是战士们在毒气和辐射中唯一的活路!” “三防防护器材,必须快速穿戴!什么叫快速?就是四十秒内必须穿齐、密封!超时一秒,直接判定阵亡!当场淘汰!” 底下瞬间炸了锅。 即使是纪律严明的会场,也压不住一线卫生员们的骚动。 林夏楠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绝望的抱怨。 “四十秒穿齐防护服?扯淡呢吧!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橡胶全粘在一块,光拉开裤腿套进去都得十几秒!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透着一股子直肠子的憨劲。 林夏楠转过头。 身后坐着一个男卫生员。 皮肤黑红,浓眉大眼,脸颊上还有一道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血丝。 此刻他正皱着眉,苦大仇深地盯着主席台。 男兵察觉到前面的视线,也回过神。 对上林夏楠清冷的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寸头。 “你好,同志。”男兵压低声音,咧嘴打了个招呼,“我叫王常松,工兵营的。刚才没忍住,发了句牢骚,没吵着你吧?” 林夏楠看着这张黑红、透着憨劲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大年二十九晚上,那个热情爽朗的胖大婶拿出的铁皮饼干盒。 黑白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的小战士,与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合。 世界真小。 林夏楠心头一暖,眼神柔和了几分。 那个边境屯子的热炕头、小鸡炖蘑菇、还有王队长和婶子的热情,仿佛还在眼前。 但她不能说。 那天的行动是绝密。 “没事。”林夏楠微微摇头,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其实,橡胶防护服的穿戴是有技巧的,硬拽肯定不行。” 王常松眼睛一亮:“是吗?啥技巧?同志,你懂这个?” “嗯,会后跟你说。”林夏楠转过头,背脊挺得笔直,视线重新落回主席台。 ********* ********* 今天是4更哦!谢谢大家的礼物,以及评分又加0.1!太开心了,谢谢大家! 第289章 大家都是拿一样的津贴,穿一样 第289章大家都是拿一样的津贴,穿一样的军装 王常松愣了愣,挠着寸头,看着前面这个单薄的女兵背影,嘟囔了一句:“真会啊?” 主席台上,卫生处长的声音如同催命符,继续在礼堂上空砸下。 “除了穿戴速度,防化急救实操才是重点!” “毒剂侦检与判断!必须在十秒内内,通过症状和试纸,完成毒剂的侦检与判断!”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是放射性与化学染毒伤员的急救!洗消和止血包扎的顺序绝对不能错!” “最后,三防伤员后送!在染毒地带,给伤员佩戴防护罩,低姿安全转移,穿越两百米染毒障碍区!” 整个礼堂死寂无声。 大家也不交头接耳了,都在面面相觑。 别说女兵,在座的男兵一半以上都得累吐血。 林夏楠握着钢笔的手很稳。 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字迹凌厉锋锐。 她听懂了。 这些极其苛刻、甚至显得有些变态的考核标准,根本不是为了为难谁。 针对性太明显了。 这个年代,对面的苏军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核化生武器库。 如果战争真的在边境线上打响,第一波覆盖过来的,绝不会是常规炮弹,而是致命的毒气和辐射。 师部这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他们要逼出一批能在生化地狱里把战友的命捞回来的尖刀卫生员。 动员大会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全体起立!各单位带回自行操练!下个月五号比赛!” 但礼堂里的气氛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氧气。 刚才还坐得笔挺的卫生员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肩膀全塌了下来。 叹气声、骂娘声、嘬牙花子的声音,嗡嗡地在礼堂上空盘旋。 “四十秒穿戴三防服,还要带着防毒面具背着人跑两百米……这他娘的是把人往死里练啊!” “我上次光是把那橡胶裤腿扯上来就用了半分钟,这咋及格?” “完犊子了,咱们连长说了,这次要是拿不到名次,回去非让我绕着操场爬一万米不可。” 在一群愁云惨雾的绿军装中,林夏楠显得格格不入。 她面色平静地将钢笔帽扣好,把笔记本揣进泛黄的绿帆布挎包里,站起身,抚平了军装下摆的褶皱。 她刚从座位里跨到过道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前头那个女同志!留步!”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常松挤开两个垂头丧气的男兵,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林夏楠面前。 他常年跟着工兵营挖沟修路,身上带着股泥土和机油混杂的味道,黑红的脸上满是求知若渴的急切。 “同志,刚才开会的时候,你说那个橡胶防护服有穿戴技巧?真能快?”王常松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去,“你要是真有招,教教我呗?我回去给连长也有个交代。” 林夏楠点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里人多,出去说。” 林夏楠转身往礼堂外走,王常松赶紧像个跟班一样颠颠地跟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大家都是拿一样的津贴,穿一样的军装(第2/2页) 两人走出礼堂,倒春寒依然凛冽,冷风夹杂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拉一样疼。 林夏楠走到礼堂侧面一处避风的红砖墙下,停住脚步。 “三防橡胶防护服,最难穿的地方在于材质。天冷发硬,沾汗发黏,对吧?”林夏楠开门见山,声音清冷笃定。 “太对了!”王常松猛拍大腿,“那破玩意儿,一出汗全粘在腿上,死活扯不动。用力大了怕撕坏,用力小了提不上来,急死个人!” 林夏楠看着他,有条不紊地说:“你去卫生所要点滑石粉,在防护服的内部、特别是裤腿和袖管处,均匀地扑上一层。这样穿的时候摩擦力极小,一溜到底。” 王常松眼睛瞬间睁圆了,嘴巴微张。 “然后是卷边预折叠。”林夏楠顺手在自己的军裤上比划了一下,“脱下防护服保存时,不要随便一塞。把裤管和袖口往外翻卷两寸。穿的时候,双脚直接踩到底,双手捏住卷边,猛地往上提拉,借助反作用力,裤腿瞬间就能套上。穿上衣同理,双臂交叉同时伸入袖管,一气呵成。” 林夏楠看着他:“滑石粉防粘,卷边法借力。这两点做到,你至少能省下十五秒的时间。” 王常松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夏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妈呀!我咋就没想到呢!”王常松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我每次都是跟那橡胶死磕,硬拽!同志,你这脑瓜子咋长的?太好使了!” 林夏楠神色淡淡:“熟能生巧罢了。” “这哪是熟能生巧,这是实打实的绝招啊!”王常松对眼前这个看着单薄的女兵彻底刮目相看。 刚才在会场里,他还纳闷怎么派了个女娇娃来受罪,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有本事。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是侦察排的?” 林夏楠点点头:“我叫林夏楠。” 王常松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侦察排!那可是咱们师的尖刀!听说你们那儿的待遇,全师独一份吧?” 林夏楠淡淡地说:“大家都是拿一样的津贴,穿一样的军装,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可差远了!”王常松撇了撇嘴,大倒苦水,“你们是不知道咱们工兵营的苦。天天拿铁锹抡镐头,跟泥土石头打交道,累得跟犊子似的,结果伙食呢?清水煮白菜,上面飘着几滴油星子,一个月能见着一回大肥肉片子就算过年了!我听去过你们那边送给养的兄弟说,你们侦察排,隔三差五就有肉吃,白面馒头管够!” 说到肉,王常松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肚子里严重缺油水的年代,一口肉就是最顶级的诱惑。 更何况是消耗极大的现役军人。 林夏楠看着他那副馋样,想起了他母亲端上桌的那盆小鸡炖蘑菇,不禁莞尔。 “伙食好,是因为消耗大。”林夏楠语气平静,“侦察排的训练量,是普通连队的三倍以上。吃不饱,人会死在训练场上的。” 第290章 就是103团侦察排的那个女卫 第290章就是103团侦察排的那个女卫生员吧? 王常松愣了一下,随即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是,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盯着林夏楠,黑红的脸上透出一股子执拗:“苦点累点算啥!当兵的要是怕苦,还穿这身绿皮干啥?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能吃上肉,让我去脱层皮我也干!” “既然不怕苦,就拼一把。”林夏楠说,“这次比武是全师的,你刚才也听到了,内容还是军区首长亲自加的。你要是能在这上面拿个好名次,说不定就能离开工兵营,去更好的单位,学到你想要的真本事。” 王常松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怎么不被连长罚跑圈,从未敢奢望过借此往上走。 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兵,一句话,就像是给他漆黑的脑门上凿开了一道光。 “好!”王常松猛地立正,声音掷地有声,“我练!我不睡了也得把这速度提上去!林夏楠,谢谢你教我的!”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我记住你了!” 林夏楠微微颔首,也向他回礼。 回到驻地,林夏楠直接进了排长办公室。 听完林夏楠对考核项目的详细汇报,尤其是最后加塞的“三防战地急救”,周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娘的,四十秒穿三防服还要背人?这帮坐办公室的参谋是想把人往死里整啊!”周虎骂骂咧咧。 他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咧嘴笑了:“不过,这就对了!要是弄得跟过家家似的,那还叫啥尖刀?还配叫侦察排?” 周虎扯开嗓门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一班长!去把那帮小兔崽子都给我集合起来!” 不到一分钟,侦察排全体人员在风雪中列队完毕。 周虎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狼王,目光扫过这群嗷嗷叫的兵。 “都听好了!下个月五号,师部一线卫生员急救比武。咱们排的小林同志,是全场唯一的女兵!”周虎指着站在一旁的林夏楠,声音洪亮,“那些连队肯定背地里笑话咱们、轻视咱们,觉得肯定能轻松赢过咱们!” “他们敢!”张彪扯着嗓子吼。 “所以,从今天起,全排进入一级战备训练状态!全排陪着小林同志练!”周虎瞪圆了牛眼,“你们轮流给她当伤员!模拟炮火、毒气、铁丝网,只要是能想到的刁钻情况,全给我安排上!非得拿个冠军回来给他们看看,让全师知道,咱们侦察排出去的人,卫生员都比他们战斗班排能打!” “是!”震天响的吼声穿透了风雪。 ……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训练中,很快过去了。 终于到了比武的这天。 天气暖和了不少,整个师部训练场热气腾腾,人头攒动。 大操场边缘拉起了警戒线。 一排长桌拼成的签到处前,各连队的一线野战卫生员正排队核对名单、领取参赛号牌。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平头男兵。 一张张被风雪吹打得粗糙黑红的脸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林夏楠站在队伍中间。 她穿着笔挺的六五式绿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兵堆里,她纤细的身形扎眼得想让人忽略都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就是103团侦察排的那个女卫生员吧?(第2/2页) “姓名,单位。”干事头也不抬地问。 “林夏楠,103团侦察排。” 干事握笔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才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过去一块白布黑字的号码牌:“017号,去那边领装备。” …… 训练场另一头。 视野极佳的观礼休息区搭着绿色行军帐篷。 师长、参谋长和卫生处处长正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操场上的动静。 “今天这阵势搞得不小啊。”师长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目光深邃。 “是。各单位的一线卫生员都到了。”卫生处长点头,“难度是按最高标准定的,能及格的估计不到一半。” 师长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突然停住。 他抬起手,指着不远处正在指挥后勤班往场地里搬运箱子的陈浩,喊了一声:“小陈!过来一下!” 陈浩听见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路小跑过来,身姿笔挺地停在三位首长面前,“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三位首长好!” 师长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比武的后勤保障辛苦你们了啊,干得不错!” 陈浩不卑不亢地回答:“不辛苦!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师长笑了笑,语气变得亲切随和了几分:“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吧?上次开会见他,咳得有点厉害。” “挺好的,谢谢首长关心。就是老毛病,变天的时候容易犯。”陈浩答道。 一旁的卫生处长插了话:“陈处长肩膀上那个弹片,还在里头待着呢?” 陈浩点头:“那都是上甘岭那会儿留下的了,当时条件差没取出来,后来长死在肉里了。” “我前两天去军区开会,听说北京那边的总医院新进了一套设备,现在有技术可以做这种陈年弹片摘除手术了。”卫生处长看着陈浩,“回头我找人帮你问问,要是能行,安排你爸去趟北京。那玩意儿留在身体里,年纪越大越遭罪。” 陈浩眼神微动,再次立正敬礼,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激:“谢谢处长!不过……我爸那脾气您也知道,他说那弹片跟了他快二十年了,早成身体一部分了,权当是立功奖章,他都习惯了。” 师长叹了口气,看着陈浩笑道:“你爹那脾气,我是领教过的,谁说都不好使。” 台上的风有些大。 参谋长放下手里的军用望远镜,转头看向场地中央那个格外显眼的纤细挺拔绿色身影。 “哎,那个女兵。”参谋长指了指林夏楠,“就是103团侦察排的那个女卫生员吧?上次红蓝对抗演习,干掉蓝方警卫排骨干,拿了个人二等功的那个?” 几位首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陈浩正拎着暖瓶给几位首长的搪瓷缸子续水。 听见这话,他顺着视线扫过去,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顿了一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第291章 是要重组侦察营吗?这得挑个什 第291章是要重组侦察营吗?这得挑个什么人来带队伍啊? “是,首长。她叫林夏楠。”陈浩站直身体,声音沉稳。 师长听见这个名字,猛地回过头,盯着林夏楠上上下下打量着:“是她呀,她也来了?” 陈浩有些探究看向师长:“首长,您认识她?” 师长眼神闪了闪:“当然认识了,上次……上次演习,她表现很亮眼。” 师长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很快转移了话题:“103团侦察排是周老虎那个排吧?” “是的,首长。”陈浩回答。 师长喝了口水,目光深邃起来:“那个排,可都是当年咱们老侦察营保留下来的独苗啊。当年整编,老侦察那二百多人都拆散到各个团去了。周虎那批人,可是把老侦察营最硬的实战作风,全须全尾地带下来了。” 卫生处长在一旁点头附和:“可不是吗。那帮侦察兵,个个都是硬骨头,咬住敌人就不撒嘴,这个女卫生员也不含糊。上次演习,我专门调了她的急救记录和作战报告观察过。心理素质极佳,战地创伤处理手法非常老练,能力十分出众。” 师长放下缸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说起老侦察营,当年整编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刀割一样的痛。” 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时候全军精简,上级要求强化各团的独立作战能力。没办法,大势所趋。只能把老侦察营拆了,把那些百战里磨出来的骨干撒网一样分到各团。就是为了让每个团都有自己的侦察力量,不用遇到事儿就眼巴巴指望师直属单位。” 参谋长点头赞同:“没错。当年那么做,是战略需要。咱们师各团防区拉得长,太分散。团里有了自己的侦察力量,日常巡逻、前沿警戒、近距离的抵近侦察,反应速度快了很多。确实也大大减轻了师部的指挥调度压力。”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场地边缘的沙土,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沙沙作响。 师长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负手而立,望着北方。 “此一时,彼一时了。”师长压低了声音,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参谋长和卫生处长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们也知道,最近苏联那边动作频频。”师长声音冷硬,“他们在远东、中蒙边境大规模增兵。最要命的是,部署了多个战术核弹。情报显示,他们新建的几个核基地,离咱们的边境线,没多远。”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浩站在后方,下颌线紧紧绷起。 “不仅如此,”师长继续说道,“最近这段时间,苏军的侦察分队天天在边境线上晃荡,频繁越境试探。他们在找我们的布防漏洞,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底线。” 参谋长眉头紧锁:“欺人太甚。” 师长转过身,看着两人:“前几天,军区司令专门找我谈话。语气非常严肃。司令说,咱们现在的侦察力量,应对常规摩擦还可以。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核威胁,不够看。必须尽快加强。尤其是针对苏联核基地的深度侦察、实时监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这可是直接关系到国家边境安危、关系到几百万老百姓性命的大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是要重组侦察营吗?这得挑个什么人来带队伍啊?(第2/2页) 参谋长心头一震,试探着问:“那司令的意思是?想调整现有的侦察部署?还是要从其他军区补充兵力过来?” 师长摇了摇头:“这个现在还不好说。这么大的动作,要等军委进一步研究,下达正式的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但我跟你们透个底。司令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现在的侦察工作,是军区的重中之重。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各团的侦察力量各自为战,兵力分散,形不成一个强有力的拳头。肯定要有大动作。” 参谋长和卫生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卫生处长试探地问道:“听这意思,是要重组侦察营吗?这得挑个什么人来带队伍啊?这任务可太重了!” 师长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盖子重重一扣。 “行了,今天就说到这。具体的,等军委研究决定后,咱们执行命令。” “是!”参谋长和卫生处长同时立正,神色凛然。 陈浩提着暖壶,安静地退到帐篷角落。 他没有插话的资格,但刚才那些话,字字句句重如千钧。 很明显,这意味着老一辈打下的江山,现在轮到他们这代人去守那条最危险的线了。 陈浩的目光越过警戒线,扫向热气腾腾的操场。 各连队的卫生员正在做赛前热身。 人群外围,有一帮人特别扎眼。 那是103团侦察排的兵。 程三喜、张彪、彭国栋、大刘……这帮平时在训练场上跟野狼一样的人,此刻一个个脸激动得发红,正挤在一起扯着嗓子瞎咧咧。 有的手里还拿着掉漆的黄脸盆,敲得震天响。 陈浩远远看着他们,眉头微微一挑。 这帮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头顶正酝酿着怎样的惊雷,还在为了一场全师比武兴奋得像过年。 陈浩的视线越过翻滚的风沙,直直落在林夏楠身上。 她正蹲在备战区,低头检查那只足有三十斤重的野战急救箱。 军绿色的武装带勒紧了纤细的腰肢,让她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 可偏偏是这张纸,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陈浩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太清楚刚才首长们的话背后的深意了。 重组侦察力量,直面苏军核威胁。 一旦战斗打响,作为一线侦察排的卫生员,她要背着那口沉重的箱子,在核辐射和毒气中,和死神抢人。 陈浩握着暖壶柄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里莫名地发紧。 …… 林夏楠被那声敲盆子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警戒线外正冲她挥手的战友。 她站起身,惊喜地跑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加油啊!”程三喜笑着说,“排长一会儿也过来,他先去作训股送文件了!” 第292章 狠人带出来的兵,能差吗? 第292章狠人带出来的兵,能差吗? 林夏楠看着大刘手里掉漆的黄脸盆,眉梢微挑:“你们不训练吗?” 大刘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排长特批!休息一天,专门来给你加油!不止我们,你看看人家连队,哪个不来了几十号人?咱们侦察排绝对不能在声势上落了下风!” 张彪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小林,这一个月,你是怎么练的,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都盼着你给这帮人好好上一课呢!” 彭国栋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踮着脚尖往别的连队方阵里瞅:“哎,你们说通讯连的人会不会来啊?” 张彪一巴掌拍在彭国栋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让你来给小林同志加油,你魂飞哪去了?” 彭国栋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辩解:“我肯定是来给小林同志加油的啊,就是……就是顺便看一眼嘛。” 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林夏楠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一抹笑意。 这帮人,今天是来给她撑场子的。 这一个月,她脱了一层皮,这帮人也跟着掉了一身肉。 周虎的练兵方式,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死人与活人。 东北的三月,冰雪初融,后山训练场全是刺骨的泥水混着冰碴。 为了练伤员搬运,一百四十斤的张彪躺在烂泥坑里。 林夏楠拽着他的武装带,背着三十斤的急救箱,在模拟爆破的巨响中低姿拖行五十米。 拖不动,死咬着后槽牙硬拽。 肩膀被背带勒出两条紫黑色的血印,睡一觉结了痂,第二天训练继续勒破出血。 防化服穿脱训练,每天重复上百次。 厚重的橡胶服闷不透气,脱下来时,里面的军装能直接拧出水。 戴着防毒面具跑三公里,缺氧引发的窒息感让肺部剧痛无比,她吐过两次酸水,擦干嘴角继续跑。 这一个月,侦察排的兵轮流在泥水坑里给她当伤员。 他们看着林夏楠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眼圈经常是红的。 每天训练结束,他们都会默默地把她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擦得干干净净。 食堂打饭,炊事班也会默契地将勺子里盛满了肉,打到林夏楠的饭盆里。 张彪揉着肩膀,嘿嘿直乐,压低声音,“今天必须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侦察排出去的女兵,也比他们能打!” 林夏楠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正了正头上的军帽:“放心,输不了。” 旁边,几个外单位的男卫生员聚在一起,目光不停往这边瞟。 “我没看错吧?女兵?” “我好像听过她,侦察排的,女卫生员,上次演习还立功了。” “再立功,女兵,体能行吗?三十斤的急救箱加全套单兵装备,别一会儿五公里跑一半别趴窝了还要人抬。” 王常松正好去领号码牌路过,听到这话,脸一黑,指着那几个男兵的鼻子骂了回去:“别狗眼看人低了啊!女兵咋了?小心人家一会儿打得你们找不着北!” 他可是亲身试验过林夏楠教的滑石粉卷边法,速度直接提升了二十秒。 对这个清瘦的女兵,他现在心服口服。 “嘟——” 一声尖锐的哨音,将林夏楠的思绪从泥沼地里猛地拉回现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狠人带出来的兵,能差吗?(第2/2页) 场地中央的高音喇叭响起了干事威严的声音:“全体参赛卫生员!第一项,基础体能考核。起点线集合!” 警戒线外,大刘最后敲了一把脸盆:“小林!干翻他们!” 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侦察排的方向,高高举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 所有人迅速向起点线靠拢。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单兵被服、水壶、挎包,胸前挂着56式半自动步枪,侧腰用武装带死死绑着那口三十斤重的绿色木质急救箱。 全套负重,足有五十斤。 林夏楠站在队伍第一排的最右侧。 旁边一个步兵连的男卫生员偏头看了她一眼。 女兵身形实在单薄,那口急救箱几乎占了她半个身子。 “小同志,一会儿跑起来别硬撑。”男卫生员压低声音,语气里倒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同情,“五公里加上这负重,不是开玩笑的。跟在队伍后头,跑不完弃权也没人笑话你。” 林夏楠平视前方,调整着呼吸,语气冷淡:“顾好你自己。” 男兵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过头。 前方,裁判员举起了发令枪。 “砰!” 枪声炸响的瞬间,将近七十道绿色的身影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跑道上的积雪化了一半,地面是半雪半泥的混合物,一踩一滑,极大地消耗着体力。 大部队刚冲出两百米,差距就开始显现。 大部分人为了抢占好位置,一开始冲得太猛。 林夏楠没有抢。 她将呼吸调整为标准的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急救箱在腰侧被她用特殊的绳结绑得死紧,与身体完全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最大限度减少了体力的无谓消耗。 第一公里,林夏楠处于队伍中后段。 第二公里,泥泞的跑道开始发威。 沉重的军胶鞋里灌满了冰水。 前面开始有人掉队,脚步声变得沉重凌乱。 林夏楠的呼吸依旧平稳,步频没有任何改变。 她开始超车。 第三公里,她已经越过了一半的人,进入了第一梯队。 看台帐篷里。 参谋长举着军用望远镜,原本只是随便扫视,镜头却突然顿住。 “有点意思。”参谋长放下望远镜,指着跑道右侧那个单薄的身影,“你们看那个103团的女兵。” 卫生处长闻言,也举起了望远镜。 镜头里,林夏楠满头大汗,几缕碎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她的身形依旧挺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最让卫生处长惊讶的是她腰间那个急救箱。 “这女兵绑箱子的手法不一般。”卫生处长眼睛一亮,“一点不晃。这没有几百公里的负重实操,摸索不出这种贴合度。” 师长端着搪瓷缸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狠人带出来的兵,能差吗?接着看,体能好只是基础,后面的实操才是要命的。” “狠人?”卫生处长有些不解,“周虎吗?那小子的战绩当年可是响彻全军,是个不要命的主,如今带出的兵,倒是这么沉稳!” 师长和参谋长对视一眼,都笑而不语。 第293章 你这体能,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 第293章你这体能,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陈浩站在他们身后,听着首长们的点评和议论,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跑道。 望远镜里,那个单薄的绿色身影已经冲到了第一梯队的前五名。 泥泞的雪水溅了她一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步频依旧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陈浩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随着她的步伐砰砰跳着。 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一年多前,新兵连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兵。 挂转据枪,手抖得跟筛糠似得,眼神都不聚焦了,却还在咬牙坚持,仅凭着一口气撑到最后。 现在,她背着三十斤的急救箱,把全师最精锐的男卫生员甩在身后。 “首长,”陈浩挺直腰板敬了个礼,“第一梯队快到终点了,我去接应一下。” 师长看着远处的跑道,挥了挥手:“去吧。安排好后勤保障,别让他们刚跑完就灌冷风。” “是!”陈浩转身,大步流星走下看台。 此时的跑道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距离终点还有八百米。 原本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男兵,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沉重的军胶鞋像灌了铅,腰间的急救箱每一次晃动都在无情地消耗着他们仅存的力气。 林夏楠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她的脚步没停。 “呼——吸——”她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输。 她不能给侦察排丢人,也不能给陆铮丢人。 五百米。 三百米。 林夏楠猛地加快了步频。 “俺地娘嘞!”跑在她旁边的一个步兵连卫生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个在他看来随时会累趴下的女兵,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终点线外,周虎带着侦察排的人早就挤到了最前面。 “来了来了!第一梯队过来了!”彭国栋扯着嗓子喊。 张彪踮起脚尖,猛地一拍大腿:“是小林!咱们小林在最前面!” 大刘抡起那只掉漆的黄脸盆,拿擀面杖敲得震天响:“小林!冲啊!干翻他们!” 一百米。 五十米。 林夏楠咬紧牙关,两条腿机械般地倒腾,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一阵风似的冲过了终点线! “第三名!017号,23分15秒!”计时员大声报出成绩,声音里都透着不可思议。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侦察排那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样的!”周虎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夏楠冲过终点线,惯性让她往前跑了十几米才停下。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里。 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依旧死死贴在她的腰侧,纹丝不动。 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终点区。 他看着那个弯腰喘息的身影,快步走上前,从旁边桌上拿过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别立刻坐下,走两步,小口喝水。”陈浩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带着难得的沉稳。 林夏楠直起身,视线有些模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你这体能,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第2/2页) 看清来人是陈浩,她微微一愣,接过水壶:“谢谢。” 她仰起头,小口地抿着温水。 水里带点淡淡的咸味,是加了盐的。 干裂的嘴唇被水润湿,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浩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被武装带勒出深痕的肩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这体能,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陈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 林夏楠盖上水壶盖,擦了把嘴角的汗,声音清冷:“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就在这时,大批男兵陆陆续续冲过了终点线。 之前在起点嘲笑林夏楠的那个男兵,此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林夏楠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王常松也跑到了终点。 他满脸黑泥,但精神头极好。 他抹了一把脸,跑到林夏楠跟前,竖起大拇指,喘着粗气说:“林……林同志!你厉害!” 林夏楠冲他微微点头。 “行了,别围着了,散开点给空气!”周虎带着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张彪一把接过林夏楠的水壶,大刘赶紧递上一条干毛巾。 “小林,你这成绩,把后头那帮大老爷们全碾压了!真给咱们侦察排长脸!”张彪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周虎走到林夏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骂人,而是点了点头:“还行,没给老子丢人。赶紧拉伸一下,一会儿第二项基础实操,别拉胯。” “是!”林夏楠立正。 陈浩站在一旁,看着被侦察排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林夏楠。 她明明那么瘦弱,却又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尖刀,冷锋逼人。 “刺啦——” 高音大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盲音,瞬间压过了操场上的嘈杂。 裁判冷硬、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重重砸下:“全体注意!五公里越野成绩统计完毕!超过二十七分钟到达者,直接淘汰!立刻交出号码牌,由各单位带回!” 操场上瞬间死寂。 紧接着,“轰”地一声炸了锅。 “啥?二十七分钟?大纲上不是说及格线是二十八分钟吗!” “这地全是烂泥,怎么跑得进二十七分!” “首长!再给个机会吧!” 将近十个累得瘫倒在泥地里的男兵,脸色瞬间灰白。 有人不甘心地红了眼眶,有人一拳砸在泥水里。 旁边带队的连长更是黑着脸,冲过去一脚踹在自己兵的屁股上,骂骂咧咧地扯下他们的号码牌,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拖走。 这就是现实。 上了战场,敌人的子弹不会因为地滑就放慢速度,死神也不会给你通融一分钟。 近十个绿色的身影被强行带离场地。 原本满满当当的参赛区,瞬间空出了一小片,气氛陡然变得肃杀、压抑。 王常松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冷汗直冒。 二十六分五十秒。 他这是踩着线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换鞋子的背影,眼神愈发地佩服。 第294章 用配枪做固定夹板? 第294章用配枪做固定夹板? “广播通知!剩余人员,原地休整十分钟!十分钟后,进行第二项:基础战伤急救考核!”大喇叭再次响起。 刚缓过劲来的卫生员们脸色又白了。 十分钟? 这强度也太大了! 张彪赶紧搬着个木头马扎跑到林夏楠跟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小林,快坐下喘口气!腿肚子转筋没?” “别坐。”陈浩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侦察排这群人身边。 “干嘛不坐?”张彪不满地看着他。 林夏楠笑着说:“的确不能坐,乳酸堆积,现在坐下,容易痉挛。” “啊?这样吗!那你还是站一会儿好了!”张彪赶紧说道。 陈浩径直走到林夏楠面前,摊开手心。 是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葡萄糖粉。”陈浩下巴微抬,语气硬邦邦的,“冲服,恢复体力快。” 林夏楠看着他掌心的东西,没矫情。 她伸手拿起那包糖粉,指尖不经意擦过陈浩的掌心。 陈浩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谢了。”林夏楠撕开纸包,将葡萄糖粉倒进了嘴里,拿过水壶喝了一口。 浓郁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整个人都舒缓了不少。 她靠着旁边的单杠,开始进行有节奏的动态拉伸。 拉伸小腿肌肉,活动脚踝,动作极其专业。 周虎警惕地打量着陈浩:“挺闲?啥情况啊?后勤保障现在服务这么到位了,还挨个发葡萄糖?” 陈浩面色不改,他瞥了周虎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傲气:“什么啥情况?后勤保障的原则是重点关注体能消耗大的尖子选手。她跑了前三,我当然得看着点。” 周虎嗤笑一声:“少扯淡。” 陈浩绷着脸,下巴微微扬起:“再说了,新兵连那会儿,我也是从头跟到尾的考核干事。这兵是我看着分下连队的,看到了就顺手帮一下,怎么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虎撇撇嘴,懒得戳穿他那点心思,挥挥手赶人:“行行行,忙你的去吧,别挡着我们小林换气。” 陈浩没接话。 目光快速扫过林夏楠,转身大步走开。 十分钟转瞬即逝。 “嘟——” 尖锐的哨音撕裂冷风。 大喇叭里传出裁判不带感情的指令:“全体参赛卫生员,起点线集合!第二项:基础战伤急救!” 林夏楠迅速咽下最后一口温水,将水壶扔给程三喜,转身大步跨入考核区。 刚缓过一口气的卫生员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迅速在泥泞的场地上列阵。 每个人面前,都平躺着一个按照成年男性体重一比一制作的沙袋假人。 假人身上穿着破烂的旧军装,关键部位用红油漆画着触目惊心的“伤口”。 裁判员手持秒表,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前方。 “第一小项:止血带结扎急救!” “模拟情景:右下肢股动脉贯穿伤,大出血!预备——开始!” “砰!”发令枪响。 六十多名卫生员同时扑向地上的急救箱。 “咔哒咔哒”的锁扣开启声响成一片。 林夏楠没有完全打开箱子。 她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右手凭着这一个月来成百上千次形成的肌肉记忆,从箱子右侧的缝隙里精准地抽出一根橡胶止血带和一块三角巾衬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用配枪做固定夹板?(第2/2页) 止血、缠绕,最后干脆利落地打下一个不滑脱的死结。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个多余的假动作。 “报告!” 林夏楠举起右手,示意完成。 站在她这组的裁判猛地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8秒2! 大纲及格线是12秒。 在手指刚才还在五公里越野中冻得发僵的情况下,她竟然跑进了10秒大关! 而此时,旁边的男兵还在手忙脚乱地拉扯着橡胶带,有的人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止血带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脱,又得重新绕。 “17号,合格!”裁判大声报出成绩。 还没等男兵们懊恼,喇叭里紧接着下达第二道指令。 “第二小项:战伤包扎全能!模拟头部、胸部、肩部、手部多处开放性创伤!开始!” 这项考核时间只有一分钟。 林夏楠迅速抽出三块三角巾和两卷绷带。 三角巾在她手里就像是被施了魔法。 她手法极快,手指翻飞间,白色的棉布死死勒住假人的“伤口”。 每一个结都精准地避开了创面,打在受力最均匀的侧面。 随后是绷带螺旋和八字包扎。 绷带拉得极紧,每一次交叠都压住前一圈的三分之二,平整得连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找不出来。 “时间到!全体停手!” 裁判们拿着记录本,开始逐一检查。 走到王常松面前,裁判伸手扯了扯他绑在假人胸口的三角巾。 绑得挺结实,但打结的位置偏了一寸,正好压在红油漆画的“伤口”上。 “受力点错误,容易造成二次创伤。扣五分!”裁判冷冷地说。 王常松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裁判走到林夏楠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林夏楠绑好的三角巾,猛地往外一扯。 纹丝不动。 绑得比铁箍还要紧。 在雪地里摸爬滚打,这种松紧度绝对不会脱落。 裁判又看了一眼打结的位置,完美避开所有创面,且符合人体工学受力点。 裁判没说话,只是在记录本上林夏楠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优”。 “第三小项:骨折临时固定!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就地取材!” 场地边缘堆着一些杂乱的树枝和碎木板。 哨声一响,男兵们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向场地边缘,去抢那些比较直、比较粗的树枝做夹板。 林夏楠没动。 她站在原地,直接解开了挂在胸前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嚓!” 退出空包弹仓,拉下枪栓。 她把步枪倒转,枪管贴着假人小腿内侧,枪托紧贴外侧,利用步枪本身的坚硬结构作为最完美的双侧夹板。 随后抽出绷带,采用“8”字形固定法,将枪支与假人小腿死死绑在一起。 关节处,她还细心地垫进去了自己的一块备用纱布防磨。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看台帐篷里。 师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眼睛猛地一亮:“用配枪做固定夹板?” 第295章 你这女兵,你咋练出来的? 第295章你这女兵,你咋练出来的? 卫生处长激动得一拍大腿:“好!这才是真正的实战思维!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正好合适的树枝给你捡?枪就是战士的第二条命,这女兵脑子转得太快了!” 参谋长也连连点头:“这战术素养,绝了。” 场地边缘的陈浩双手抱胸,目光一直跟随着林夏楠的动作。 她半跪在地上,绿色的军装上沾了污泥,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耀眼。 真厉害。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划而过,他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这三个字砸结实了。 “最后一项:无菌注射操作!” 大喇叭里的声音透着一丝看好戏的冷酷。 这项考核本身不难,难的是环境。 倒春寒的妖风把参赛者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僵硬红肿。 在这种情况下,要徒手掰开脆弱的玻璃安瓿瓶,还要保证注射器不被污染。 “咔!” 旁边一个男兵手指不听使唤,用力过猛,直接把安瓿瓶捏碎了。 玻璃碴子扎进大拇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药液滴在泥地里。 “042号,安瓿瓶破裂,操作失败!扣十分!”裁判毫不留情。 又有几个男兵在抽药时,因为手抖,针头碰到了安瓿瓶外壁,造成了污染。 林夏楠的手也很冷,指节泛着青白。 她没有急着去拿瓶子。 而是把手放在衣服里,利用体温快速回暖了五秒钟。 随后,她抽出手,动作极稳地夹起安瓿瓶。 一套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手稳得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哔——” 长哨吹响,第二项考核全部结束。 裁判组开始核对总成绩。 这项比的是卫生员的看家本领,没有人不合格,分数的差异全在速度和手法上。 大喇叭停顿了两秒,电流声刺啦作响,开始报比分,到了林夏楠的时候,裁判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103团侦察排,林夏楠!四小项全优,用时最短!特别是利用配枪充当固定夹板的实操,极具实战思维,予以额外加分!综合积分,暂列第二!” 警戒线外的侦察排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嗷嗷嗷!小林好样的!” 大刘手里的擀面杖敲在掉漆的黄脸盆上,“哐哐”直响,震得旁边警卫排的兵直捂耳朵。 张彪激动得一把抱住彭国栋,狠狠揉搓他的脑袋。 综合积分暂列第一的是装甲营一连的卫生员,姓魏。 他是六年的老卫生员了,刚才五公里越野也拿了第一名,但刚才操作的速度却输给了林夏楠。 老魏看着林夏楠,眼神里丝毫没有轻视,全是面对强敌的凝重。 此时的场外,几个连长已经坐不住了。 步兵一连的张连长、炮兵营三连的吴连长……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酸溜溜地凑到了周虎跟前。 “老周啊。”张连长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殷勤地递过去,“抽根烟?” 周虎双臂抱胸,斜睨了他们一眼。 他也不客气,接过烟叼在嘴里。 旁边立马有连长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给他点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你这女兵,你咋练出来的?(第2/2页) “周黑子,你也太不厚道了!”吴连长看着场地里累得像狗一样的自家卫生员,再看看气定神闲的林夏楠,压低声音问,“你这女兵,那体能,那包扎速度,你咋练出来的?” 几个连长竖起耳朵,眼巴巴地等着取经。 周虎深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拿下烟,弹了弹烟灰,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嚣张的弧度。 “想知道?” 几个连长齐刷刷点头。 周虎把烟往嘴里一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密。” “你——”几个军官气得差点吐血。 张彪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大声帮腔:“各位首长,咱侦察排的绝招,那是军事机密!能随便说吗?” …… 短暂的休整之后,第三项和第四项考核接踵而至。 战地综合急救以及夜间无光综合急救。 一个是要在野外真实环境下,完成复杂伤口的清创和包扎,并完成单人伤员的搬运。 另一个是在蒙眼的情况下,完成止血、包扎、取器械。 对林夏楠来说,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这些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但那个姓魏的老卫生员同样很稳。 他甚至没有任何停顿思考的过程,伤情分级、处置顺序、器材选取,一气呵成。 六年的一线经验,参与过实战,不是白给的。 四项比拼结束,他依旧遥遥领先。 中午十二点整,长哨吹响,全场休整。 临时野战炊事点已经升起了炊烟。 四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 两口炖菜,两口焖饭。 热气腾腾,香味顺着风往整个训练场上飘。 侦察排的人占了场地西北角一块背风的空地,十几号人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大刘第一个端着搪瓷饭盒跑了回来,往人堆里一蹲,眼珠子瞪得溜圆。 “弟兄们!今天伙食太强了!” 他掀开饭盒盖子,里面堆得冒尖——大块的土豆炖牛肉,汤汁浓稠,牛肉炖得酥烂,土豆绵软,油花在表面一层一层打着转。 “主食有大米饭和贴面饼子两样可选!菜除了土豆炖牛肉,还有炒小青菜,另加一碟芥菜丝!”大刘咽了口唾沫,“我当兵这么多年,集体活动就没吃过这么硬的伙食!” 张彪端着饭盒过来,往林夏楠手里塞了一份。 “小林,你的。我特意跟炊事班说了,给你多打了肉。” 林夏楠低头一看,满满一饭盒的牛肉块,土豆倒没几个。 程三喜也蹲过来,嘴里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说:“这后勤保障是真到位,牛肉管够,大米饭随便添。我刚去打饭的时候,隔壁步兵连那帮人眼珠子都绿了,说他们连队平时训练完能吃上猪肉炖粉条就烧高香了,今天居然上牛肉。” 周虎坐在一旁的箱子上,一声没吭。 他端着饭盆,筷子夹着块牛肉,目光越过林夏楠的肩膀,看向场地的另一头。 那边,陈浩正站在后勤保障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物资清单,对着一个勤务兵比划着什么。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第296章 适应它,或者被它淘汰。 第296章适应它,或者被它淘汰。 周虎收回视线,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行了,少废话,抓紧吃。下午张彪和老三上,给小林同志打配合。” “没问题!”张彪笑了起来,“三三制协同,咱都练多少遍了。” 大刘正啃着牛肉,忽然想起什么,肘子捅了捅程三喜:“哎,你们研究过那个老魏没有?上午四项下来,他总分第一,把咱们小林压了三分。” 程三喜点头:“研究了。这人不简单。” 他蹲过来,靠近林夏楠和周虎,压低了声音:“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下。他叫魏连文,装甲营一连的,入伍六年,老卫生员了。珍宝岛那一仗,他就在前线,是第一批冲上去救伤员的医疗兵。” 周虎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难怪经验丰富。” “不止呢!”程三喜摇摇头,“前年他还跟着医疗队去越南待了半年,抗着美军的轰炸给越南人民军做战地医疗培训。去年又参与了大兴安岭那边的一次边境冲突处置。” 张彪吸了口凉气:“这履历……” 彭国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咱小林就差他三分,说明咱小林也很厉害啊!” 林夏楠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她上午就注意到了。 魏连文的手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那种在真正的炮火和鲜血里反复锤炼过的本能反应,跟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现在她落后三分,听着不多,但在这种高手过招的比赛里,三分就是一道鸿沟。 上午四个基础项目她已经拼尽全力,项项全优,依旧没能追平。 魏连文的优势不在技术,在经验。 程三喜说:“小林,体能那块他占了便宜,基础急救你俩旗鼓相当。要想翻盘,只能在下午这两项上做文章。” “三防急救我有把握。”林夏楠擦了擦嘴角,“关键是三三制协同。这一项分值最重,而且考的不光是我一个人,还要看配合的战士能不能跟上节奏。” 张彪一拍胸脯:“这有啥好说的!咱们这一个月磨合了多少回,闭着眼都能配合上!” 程三喜也点头:“不管抽到什么模拟场景,丛林也好,边境也罢,战术穿插、交替掩护、伤员搬运的基本框架不变。咱们只需要根据地形微调就行。” 林夏楠沉吟片刻:“关键是,裁判会出很多随机的干扰因素,我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 她把饭盒放在一旁,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如果是丛林场景,视野受阻,你俩交替掩护时拉开的距离要缩短到五米以内。伤员出现在任何方向,我三秒内必须摸到。”她画了个三角形,在三个顶点各标了个位置,“班长,你负责正面警戒和火力压制,老三负责侧翼和后方。伤员倒地后,老三第一时间发信号,班长压制,我上前处置。处置完,两人交替后撤掩护搬运。” “如果是边境开阔地形呢?”程三喜问。 “开阔地形,散得再开一点,但不能超过十米。”林夏楠在三角形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重点是低姿移动速度。开阔地带暴露时间越短越好,我处理伤口的速度会再压缩五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适应它,或者被它淘汰。(第2/2页) 张彪听得频频点头,程三喜也在心里默默记着位置和时机。 几人吃完饭,又讨论了一会儿,林夏楠画在地上的战术图还没擦掉,大喇叭就再次炸响了。 各个连队的卫生员和参与配合的战士都到场地中间集合,卫生处处长亲自宣布规则。 “第五项:三三制小组协同急救!” 各小组之间,都是练了很久,相互已经很默契的战友,大家的眼里都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然而,卫生处长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们从头浇到脚。 “本项考核,不按原建制编组!” 卫生处长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各连队配合的战斗班排人员,全部打散,现场随机抽签重新编组!每组三人,一名卫生员,两名配合战斗员。抽到谁,就跟谁搭!” 全场死寂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啥?!随机抽签?!” “大纲里没这条啊!” “这他娘的是临时改规则!” 张彪和程三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沮丧,这意味着,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练出来的默契,都没用了。 卫生处长等了一会儿,等嗡嗡声稍歇,声调又拔高了一层。 “吵什么?怎么,换队友就不能打了?战场上,你身边的战友随时可能倒下。补上来的人,可能是你从没见过的面孔,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建制单位。你没有时间磨合,没有时间了解他的习惯。你只有一套通用的战术语言,和你自己的判断。”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适应它,或者被它淘汰。” 张彪双手叉腰,脸色很不好看,压低声音道:“小林,怎么办?” 林夏楠笑了笑:“没事班长,陆铮跟我说过,三三制的核心是战术,不是人。就算是刚认识的,从来没有配合过的,只要掌握了战术的精髓,就能打。” 张彪愣了一下。 程三喜一拍脑门:“也是。咱排长当年一战成名那次,不也是临时组队?三个走散的兵,谁都不认识谁,照样把人家一个炮兵营打趴下了。” “就是这个道理。”林夏楠点头,“三三制之所以强,是因为它的战术框架本身就能容纳任何人。只要对方听得懂基本口令,知道前后左右的站位逻辑,就能配合。” 张彪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 “好吧,那这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表情憋屈得像吞了个生柿子,闷声补了一句:“加油。” 程三喜也没再多说,退后两步,冲她点了点头。 林夏楠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过身,面朝签到桌。 抽签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箱子里塞满了折好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编号。 卫生员先抽,抽到的编号对应两名战斗员。 第297章 不是因为他爸是谁,是因为他陆 第297章不是因为他爸是谁,是因为他陆铮自己够格。 排在林夏楠前面的几个男卫生员,抽完签就开始四处张望,满脸写着“这谁啊”的茫然。 有人运气好,抽到了隔壁连的熟人,松了口气。 更多的人抽到完全陌生的面孔,互相大眼瞪小眼,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轮到林夏楠。 她伸手探进搪瓷杯,指尖碰到一把折叠整齐的纸条,随手捏了一张,抽出来。 “c-14组。” 她把纸条展开给干事看了一眼,转身走向集结区。 她不知道会是谁。 这不重要。 “夏楠,记住,是框架,不是人。” …… 场地西侧的看台帐篷里,只剩下师长和参谋长两个人。 风灌进帐篷,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参谋长伸手压住纸页,目光落在场地中央正在抽签的人群上。 “这个题目出得妙。”师长端着搪瓷缸子,没喝,拇指摩挲着杯沿。 参谋长点头:“随机打散编组,考的就是应变。平时练得再熟,换了搭档全得推倒重来。能在陌生组合里把三三制跑顺的,才是真正吃透了这套战术的人。” 师长没接话,视线在场地上缓慢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林夏楠正站在集结点,背对着看台,脊背挺得笔直。 旁边的男卫生员有的在焦急地跟新队友比划沟通,有的干脆拉着人蹲在地上画战术图。 她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自己的组员。 “我看那个女兵挺淡定的。”参谋长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了一丝探究。 师长喝了口水,把杯盖扣上。 “上个月,边境哨所那件事。”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放慢,“你知道的。” 参谋长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那件事,整个师部知道内情的人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七名战士,大叶性肺炎,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铁丝网前与苏军四人小队的正面对峙。 最后是陆铮和林夏楠,在没有任何后方支援的情况下,完成了全部伤员的救治和稳定。 “那种局面下,”师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夏楠的方向,“她的处置非常沉稳。该救人救人,该撤离撤离,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换个胆子小的,光是看见对面四支枪口,手就该抖了。”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确实不一般。上午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体能第三,实操全优,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 师长放下缸子,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她优秀是好事。”师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她优秀,很多事情也就名正言顺了。不是吗?” 帐篷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味道。 参谋长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一角帆布往外看了一眼。 场地上人声鼎沸,没人注意这边。 他放下帆布,转过身。 “师长,最近我也听到一些风声。”参谋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师长耳边,“江西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师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不是因为他爸是谁,是因为他陆铮自己够格。(第2/2页) “当年一号命令之后,他们一块去了江西,这一去就是三年了。那可是嫡系中的嫡系,那位要是动了,他陆振邦还能在江西拧螺丝吗?” 参谋长心领神会:“重组侦察力量的事,如果上面批了……” “名正言顺。”师长抬起手,竖起四根手指,“关键就是这四个字。不是我要给谁开后门,是战备需要,是这个人确实有这个能力。他带出来的人——”师长朝场地方向扬了扬下巴,“你自己看到了。” 参谋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训练场上,抽签编组已经结束,各小组正在集结区做最后的沟通。 林夏楠站在两个陌生的男兵中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什么。 两个男兵起初还一脸茫然,听了几句之后,频频点头,神情从散漫变得认真。 参谋长沉吟片刻:“可陆振邦的事还没有正式的文件下来,现在动陆铮,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师长摇头,语气笃定,“等文件下来,全军上下都知道风向变了,那时候再伸手,排队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军区大院门口。到那时候,你送的就不是炭了,是一朵人家看都不想看的花。” 他敲了敲桌面。 “而且我说了,这件事本身就站得住脚。不是因为他爸是谁,是因为他陆铮自己够格。边境局势摆在这里,军区司令亲口说要加强侦察力量。我推荐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军官来挑这副担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参谋长慢慢点了头。 师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人你还不了解?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师长站起身,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膀,“走吧,出去看比赛。这女兵的表现,我倒真想亲眼看看。” …… 两个被随机分配给林夏楠的战斗员,一高一矮,都是生面孔。 高个子看着像炮兵出身,矮个子黑瘦精干,可能是哪个步兵连的。 三个人站在一起,互相打量。 “同志,你好,我是炮兵营二连的,我叫蒋原。” 高个子先开了口,声音隔着风传不过来,但从他的表情看,嘴角明显往下撇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搭档是个女卫生员,心里犯了嘀咕。 矮个子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地活动手腕,像是在适应即将到来的对抗。 “我是步兵七连的,我叫汪国盛。” “你们好,我是侦察排卫生员,我叫林夏楠。” 林夏楠一边说,一边快速打量着这两人。 炮兵,力气大,但灵活性差。 步兵,反应快,服从性高。 “一会儿反正听指挥吧,这是你们卫生员的比武,我们就是来配合的。”蒋原说,声音里满是不在乎。 林夏楠看了蒋原一眼,没计较他的态度。 “先别急,等抽完场景再定方案。” 裁判端着一个布袋走过来,里面装着标注了不同战场环境的纸签。 林夏楠伸手抽了一张,展开。 “边境遭遇。” 蒋原脸上的不在乎终于收了几分。 边境场景是所有模拟环境中最复杂的一个。 第298章 “你现在是重伤员,我说了算! 第298章“你现在是重伤员,我说了算!” 背面印着场景细则:模拟苏军装甲巡逻车沿边境线巡逻,探照灯不规律扫射,参赛小组需在灯光覆盖的开阔地带完成伤员急救与转移,穿越一百五十米隔离带抵达安全区。 裁判会模拟各种突发情况,给出不同的伤情判定。 卫生员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伤情判断、紧急处置,并将两名伤员依次转移至安全区。 蒋原看完,吹了声口哨:“这不就是让咱们顶着探照灯拖人跑一百五十米?” 汪国盛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场地的距离:“关键是那个灯,被照到就算暴露,直接扣分。” 林夏楠蹲在两人中间,捡起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个简图。 “一会儿进场之后,你们两个听我口令。第一,灯扫过来的时候,不管在什么位置,立刻趴下,一动不动。第二,我处置伤口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谁负责观察灯光周期,喊‘灯‘就停,喊‘走‘就动。能做到吗?” “行。” 汪国盛干脆利落地点头。 林夏楠看向蒋原,后者扬着眉毛,显然不太认同。 “开阔地带,对面有探照灯,相当于有观察哨。”蒋原用枪托指了指前方,“应该先找准灯光的扫射周期,算出死角,然后集中力量一次性冲过去。你让我们走走停停,反而增加暴露时间。 “炮兵习惯先算诸元再开火,我理解。”林夏楠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这不是炮兵阵地,这是遭遇战。遭遇战的核心是什么?” 蒋原张了张嘴。 “是应变。”汪国盛替他接了话,这个黑瘦的步兵显然听进去了。 “对。”林夏楠点头,“灯光周期不会是固定的,裁判一定会临时变节奏。你按固定周期算死角,冲到一半灯突然变向,三个人全暴露在空地中央,连个趴下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蒋原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一声尖锐的哨音打断。 各组按编号依次进入模拟场地。 场地被改造成了一片开阔的荒地,两侧用沙袋垒起了临时掩体。 场地尽头,两辆军用卡车车顶架着大功率探照灯,模拟苏军装甲巡逻车的灯光扫射。 同时进场的一共六组。 各组散布在场地不同的区域,间隔至少二十米。 裁判分散站在各组附近,手持红旗和秒表,负责随机下达不同的突发情况。 遭遇战、雷区、巡逻队…… 蒋原虽仍对林夏楠的指挥有些怀疑,但也基本能做到配合。 “c-14组注意!二号战斗员——左臂贯穿伤,大出血!一号战斗员——右小腿弹片伤,可行动!” 蒋原是二号。 他按照规则当即倒地,左臂抱紧身体,模拟重伤倒地的状态。 汪国盛是一号,单膝跪地,按要求做出负伤但仍可作战的姿态。 林夏楠脑子里的判断只用了不到一秒。 一重一轻。 重伤优先处置,轻伤保持警戒。 “汪国盛,九点钟方向警戒,观察灯光。”林夏楠压低声音下达指令。 汪国盛没有犹豫,持枪转向九点钟方向,半蹲卧倒。 探照灯的光柱正从场地右侧缓缓扫来。 “灯!”汪国盛提醒。 林夏楠整个人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你现在是重伤员,我说了算!”(第2/2页) 手里已经抽出的止血带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光柱从三人头顶扫过,继续向左移动。 林夏楠的手瞬间动了。 扯开蒋原的袖子,止血带绕上去,拉紧,打结。 蒋原趴在地上,偏头看着这个女兵的手法,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汪国盛,过来。”林夏楠低声喊。 汪国盛迅速匍匐过来。 “你的腿伤我现在处理,不影响行动能力就行。”她快速用三角巾做了一个简易的加压包扎,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绑紧了,但不会影响血液循环。”林夏楠说。 汪国盛低头看了一眼:“没事,这种伤,能动。” “好,能动就行。”林夏楠说,“一会儿转移的时候,你在前面开路观察灯光,我来拖蒋原。” 汪国盛点头。 蒋原看了林夏楠一眼。 这女兵手上的活儿,确实没话说。 “嘟——” 裁判的哨音撕裂冷风。 “转移阶段开始!所有小组,将伤员安全转移至一百五十米外的安全区!探照灯照射范围内暴露超过三秒,该组直接判定阵亡!” 场地尽头,两辆卡车顶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 粗壮的光柱以不规则的节奏,来回扫过整片开阔地带。 光柱所到之处,泥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都无所遁形。 六组人同时动了。 其他五组的策略大同小异——弯腰低姿快跑。 拖着伤员,猫着腰,趁灯光扫过去的间隙,拼命往前冲十几米,灯光扫回来就蹲下。 速度快,效率高。 林夏楠没有起身。 “全程匍匐。”她压低声音,把命令再说了一遍,“贴地。” 蒋原的脑袋扭了过来,这下他是真的不理解了。 “这得爬到什么时候?一百五十米匍匐?你还得拖着我?” “你现在是重伤员,我说了算!”林夏楠冷着声音说道。 汪国盛没犹豫,闷头趴下,边爬边保持警戒。 林夏楠一手扣住蒋原的武装带,开始往前蹬。 她整个人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胸腹紧压地面,双肘交替撑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急救箱死死贴在腰侧,随着她的动作在泥水里拖出一道浅沟。 速度极慢。 旁边的小组已经冲出去三十多米了。 弯腰低姿的速度至少是匍匐的三倍。 警戒线外。 “小林怎么趴着不动?”大刘急了,探着脖子往前伸,“是不是累得爬不起来了?” 彭国栋按住他:“不是,你看她的动作,是主动选择匍匐的。” “匍匐?那多慢啊!其他组都弯腰跑了,她这样爬过去,铁定垫底啊!” 周虎站在人群后面,双臂抱胸,一声不吭。 场地里,探照灯再次扫来。 其他几组正处在弯腰快跑的姿态中。 灯光逼近的瞬间,有人蹲下,有人直接扑倒。 但弯腰跑动的身体轮廓在灯光边缘被切到了一个角——裁判手里的红旗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第299章 “她说的对不对?” 第299章“她说的对不对?” 林夏楠和她的两个队友,整个人趴在地上,灯光从他们头顶一尺的高度扫过去。 连影子都没留下。 其他组已经过了八十米。 c-14组才挪到五十米。 很快,领先的两组几乎同时冲进了安全区。 欢呼声从场地那头传来。 紧接着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陆续抵达。 c-14组,一百二十米。 蒋原被拖得胳膊肘生疼,嘴里呸呸地吐着沙子。 林夏楠死死拽着他,手脚同时发力。 军装前襟已经被泥水和汗水浸透,但她的节奏始终没有乱。 观察灯光——挪动——停——再挪动。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场地边缘处,卫生处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女兵怎么回事?体力不支了?” 师长没说话。 参谋长看了师长一眼,也没开口。 终于。 林夏楠的手肘越过了安全线。 三人同时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c-14组!最后一名完成转移!”裁判报出成绩,语气平淡。 侦察排那边,死一般的安静。 大刘把脸盆搁在脚边,不敲了。 其他人也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垫底。 五项综合下来,她的总分被拉下来一大截。 刚才拼命追回来的差距,全白费了。 蒋原从地上坐起来,抹了把满脸的泥浆,闷声说:“同志,你技术是真好,但……你为啥非得爬着走?弯腰跑不是快得多吗?” 汪国盛也看着她。 周围几组的卫生员和战斗员都围了过来。 有人脸上带着同情,有人带着不解,还有几个带着隐隐的幸灾乐祸。 人群中,魏连文擦着手上的泥,走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魏连文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是过来人的坦然,“你上午的表现我都看到了,很强。但这一项……弯腰低姿转移,是大纲里的标准战术动作,速度和隐蔽性的平衡点已经被验证过了。你为什么要匍匐?” 全场安静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泥巴,抬起头。 “因为弯腰跑,会被苏军装甲巡逻车的探照灯照到。” 魏连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他的语气笃定,“苏军装甲车的车载探照灯安装位置偏高,照射角度有限,光柱扫到地面时,最低覆盖高度在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间。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大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照不到。”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这是实战经验,魏连文的话,没人会质疑。 林夏楠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两秒。 脑海中,那个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夜,结了冰的乌苏里江对面,苏军的探照灯是怎样照过来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魏同志,苏军的装备,不更新吗?”林夏楠平静地问。 魏连文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在场的卫生员和战斗员也都愣住了。 魏连文参加过珍宝岛战役,去过越南战场,他的实战经验在全师首屈一指。 但正因如此,他对苏军装备的认知,停留在当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她说的对不对?”(第2/2页)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超级大国完成一轮装备迭代。 魏连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蠢,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苏军的车载探照灯经过改进,照射角度更低、覆盖范围更广,那么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轮廓,就有可能落入灯光覆盖区。 而匍匐,是唯一能确保不被照到的姿态。 魏连文死死盯着她看了三秒。 他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什么样的眼神是心虚,什么样的眼神是笃定,他分得清。 眼前这个女兵的眼神,不像是空口无凭地乱说。 那是亲眼见过的人才有的沉稳。 但他没有追问。 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不该在这个场合深究。 场地边缘。 参谋长转头看向师长。 师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说的对不对?”师长问。 参谋长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最新的情报显示,苏军远东军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列装了新型车载探照灯系统。照射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从原来的一米二,下探到了零点七米。” “零点七米。”师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之间。 零点七米的覆盖下限,意味着只要灯光扫过,弯腰跑的人,百分之百暴露。 刚才场上那五组弯腰冲过去的卫生员和战斗员——如果这是真正的边境,他们已经全部阵亡了。 全场,只有林夏楠的匍匐方案是正确的。 四周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不是风的原因。 师长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晃了出来。 “我就想问一个问题。苏军远东军区更换了新型探照灯系统,照射覆盖角度下探到零点七米,这个情报,为什么没有同步到一线指战员?” 没人说话。 参谋长的脊背绷直了。 “一线的战士,还在按三年前珍宝岛时期的老经验练兵。”师长抬手指向场地,“刚才那五个组,全是弯腰跑过去的。速度很快,动作很标准,成绩很漂亮。” 师长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但如果这不是比武,是真正的边境,他们,已经全部阵亡了。” 参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长,是我工作不到位。”他站直身体,没有任何推诿,先把责任扛了下来。 停顿了一秒,他才继续开口:“但也有客观原因。苏军远东军区去年下半年开始列装新型探照灯,这是总部层面的通报。但边境巡逻车的实际换装,比总部列装滞后了近半年。” 师长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没打断。 “他们是分批换装。先配给主力集团军,再到边境独立部队。巡逻分队的换装优先级最低,直到上个月,才全部完成。” 参谋长顿了顿,语气更沉。 “咱们上个月才通过军区侦察部拿到确认情报,核实了新型探照灯的具体参数——照射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零点七米。这份情报定级为乙级机密。按流程,要先上报师部战备科,完成保密审核,再分层下发到各团、各营、各连。” 第300章 “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 第300章“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后腿。” 他直视师长的眼睛。 “流程还没走完。” 空气安静了三秒。 军队的保密制度是用血换来的,不是谁想绕就能绕的。 情报从军区到师部,从师部到团,从团到营连排,每一层都有审核、签收、保密登记。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但—— “一线战士的命,不能赌在‘情报滞后’上。更不能困在老经验里。” 参谋长立正:“明白。这次比武结束后,我立刻组织全体指战员进行苏军装备更新的专题学习,同步下发新型探照灯的技术参数和应对方案,限期三天内覆盖到每一个班排。” 师长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一旁的卫生处长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看两位首长的对话告一段落,他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师长、参谋长,打扰二位。关于这次低姿转移考核的判分,有个情况想请示。” 师长看了他一眼。 卫生处长斟酌着措辞:“所有参赛组都是按大纲里‘弯腰低姿转移’的标准动作来的。他们不知道苏军装备更新,也不知道新探照灯的参数。按照现有大纲的规范操作,他们本身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 “但林夏楠同志的匍匐转移,在当前实战条件下,确实是最安全、最正确的方案。若按现有评分标准判定,她速度最慢,排名垫底,总分也会被严重拉低。” 卫生处长看着师长的眼睛。 “这不太合理。” 他把话说完了,退后半步,等指示。 师长沉默了片刻:“比武的目的是什么?” 卫生处长一愣。 “是选出成绩最好看的,还是选出上了战场能活着把人救回来的?” 这话不需要回答。 “重新判分。”师长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五项低姿转移考核,以实战正确性为首要标准。所有按旧大纲弯腰转移的组别,成绩保留,不扣分——他们按规矩办事,不该为情报滞后买单。但林夏楠的匍匐转移,判定为实战最优方案,该项单独给予加分。” 卫生处长眼睛一亮。 不推翻旧标准,不否定其他选手,但把林夏楠的实际价值拔到了她应得的位置。 既公平,又有实战导向。 “是!” 成绩汇总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所有参赛卫生员站在场地中央,列成三排。 没有人说话。 经历了一整天从体能到实操再到协同急救的连番鏖战,每个人的军装上都是泥浆和汗渍的混合物,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没人松懈。 因为最后还有一项——三防战地急救,还没有考。 大喇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全体注意!现公布前五项综合积分排名!” 场地边缘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是被谁拧小了。 “综合积分第一名——”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装甲营一连,魏连文!103团侦察排,林夏楠!——并列第一!”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 训练场上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了。 “啥?并列第一?” “那个女兵?” “不是垫底了吗?!刚才第五项她们组最后一个到的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后腿。”(第2/2页) “听说重新判分了——” 嗡嗡声像苍蝇阵似的在场地上空炸开。 那些刚才还带着同情或幸灾乐祸表情看林夏楠的男兵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关于第五项考核重新判分的原因,现在统一说明。”卫生处长的目光扫过全场。 “根据最新情报,苏军远东军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对边境巡逻车辆的车载探照灯系统进行了全面换装。新型探照灯照射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从原来的一米二,下探到零点七米。” 卫生处长停顿了一秒,让这个数字在所有人脑子里扎根。 “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之间。” 他不需要把话说完。 在场的都是一线战斗人员,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零点七米的覆盖下限,弯腰跑,百分之百被照到。 被照到,就是暴露。 暴露,就是死。 刚才冲过终点线时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些跑了前几名的卫生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他们跑得越快,死得越早。 全场只有一组人选择了匍匐。 卫生处长继续说:“此次重新判分,并非否定其他参赛组的成绩。各组按现有大纲操作,执行无误,原有积分全部保留。但林夏楠同志的匍匐转移方案,经师部首长研判,确认为当前实战条件下的最优解。该项予以额外加分。” 话音落地。 魏连文站在原地,看着林夏楠,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围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追问重新判分的细节,有人在跟旁边的战友核实苏军探照灯的参数,更多的人则反复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队伍中间的单薄身影。 魏连文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刚才我说弯腰低姿照不到,是按老参数算的。你说得对,装备会更新,经验也得跟着更新。”他停了一下,“这一条,是我输了。” “林同志,后面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跟你多多交流。” 这话说得实在。 没有场面话,没有虚伪的恭维。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主动向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卫生员请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夏楠伸出手。 “魏同志,我也很希望跟你多多交流。” 魏连文伸手握住。 两只沾满泥浆的手在冷风里紧紧攥了一下。 这一握,比任何话都管用。 蒋原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擦手上的泥。 他想起进场前自己那副“不在乎”的表情,还有那句不咸不淡的“这是你们卫生员的比武,我们就是来配合的”。 一百五十米匍匐,是她拖着他爬完的。 如果这是实战,她已经救下自己的命了。 蒋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同志。” 林夏楠转过头。 蒋原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硬邦邦地挤出这句话,耳根都烧起来了,“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后腿。” 说完,也不等林夏楠回应,一扭头大步走了,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第301章 一年多的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 第301章一年多的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 程三喜和张彪几乎是前后脚回来的。 两人的军装上全是泥点子,张彪左边裤腿还撕了个口子。 “回来了?”周虎扫了他俩一眼,“咋样?” 张彪一屁股蹲到林夏楠旁边,先灌了半壶水,才抹着嘴说话。 他压低嗓门,声音却挡不住那股子憋屈劲儿:“别提了,排长。我抽到的那组,卫生员是炮兵营三连的。” “然后呢?”大刘凑过来。 “模拟丛林穿插。”张彪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我按咱们一惯的站位,卡在侧翼给他开路。结果那兄弟一进树林就找不着北,蹲那儿翻急救箱翻了快二十秒,连止血钳都掏反了方向。”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 “伤员倒在我正前方三米的位置,我喊了两遍信号,他才摸过来。我说同志你快点,他说别催我手抖。我说你抖个屁……” “行了。”周虎打断他,“人家炮兵营的,平时在后方,训练量跟咱们不在一个级别,你跟人比啥?” 张彪闭嘴了,但嘴角还是不服气地往下耷拉着。 程三喜靠着沙袋坐下来,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我那组抽的是高地冲锋。卫生员是步兵二连的,入伍三年,基本功还行。” “但是!”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措辞。 “处置伤口的时候,他习惯先看伤情再决定用什么器材。打开箱子,挑纱布,选绷带,每一步都要看一眼、想一下。” 大刘没听明白:“这有啥问题?先看再选不是正常的吗?” 程三喜看了林夏楠一眼。 “小林不看。小林的手伸进箱子的时候,眼睛是盯着伤口的。手指头自己知道该摸哪个位置、抽哪样东西。从判断伤情到抽出器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个差距,不是一秒两秒的事。是整个处置节奏的问题。他每停顿一次,我和另一个战斗员就得多暴露一次。高地冲锋的场景,头顶有模拟机枪扫射,暴露时间越长,扣分越狠。” 张彪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过话茬:“我那组也是这个毛病。翻箱子翻得叮当响,跟敲锣似的,在丛林穿插里头搞这么大动静,搁实战早叫人摸过来了。” 他转头看着林夏楠,咧嘴笑了。 “要不说咱小林厉害呢?没跟别人配合过,不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今天一比,我服了。真的,不是一个档次的。” “行了,快点比完吧,比完了好回去给小林同志开庆功宴!” 彭国栋嘿嘿笑着,他已经在场地前前后后找了一圈了,确定了通讯连没来,现在满脑子只剩吃了。 大刘也是一脸向往:“庆功宴得弄个硬菜吧?上次巡逻的时候,我看后山溪沟子里有野鸭子……” “你闭嘴。”周虎闷声截断。 打野鸭子是违纪,这话要是让场边的师首长听见,明天整个排去写检查。 林夏楠擦了把额角的汗,笑着摇头。 “还有一项没比呢。” 她偏头看了一眼场地那头正在搭建的三防考核区域。 几个后勤兵正往地上铺设黄色的警戒线,标注“染毒区”的三角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一年多的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第2/2页) “最后这项三防急救,分值最重,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现在只是并列,不是赢。” 彭国栋伸长脖子往那边瞅了一眼,又缩回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都追平了,最后这项加把劲,反超他不就完了?” “你说得倒轻巧。”周虎扯了根枯草叼在嘴里,“魏连文不是泥捏的。你没看他刚才来跟小林握手?那是服气,不是认输。这种人越到关键时刻越不好对付。” 林夏楠点了点头。 周虎说得没错。 魏连文的作风和他的人一样,沉稳、扎实、不冒进。 前五项他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每一步都踩在规范线上,稳如磐石。 这种人不会在最后一项翻船。 要赢他,只有一条路——在相同的规范之下,做到比他更快、更准、更细心。 …… 三防考核区域设在训练场最北端。 那片区域被单独隔出来,黄色警戒带拉了三圈。 “染毒区”的三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旁边用石灰线画出了模拟的沾染边界。 陈浩蹲在场地西北角,一只手按着防化洗消槽的铁皮边缘,另一只手拧了拧底部的出水阀。 “漏不漏?”他抬头问旁边的勤务兵。 勤务兵往槽里倒了半桶水,水哗啦啦灌下去,铁皮接缝处没渗出一滴。 “不漏!” 陈浩站起身,没吭声,弯腰又检查了一遍槽底的焊缝,确认没有毛刺,才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他转身走到防化服堆放区。 几十套橡胶防护服叠放在帆布垫上,旁边是对应数量的防毒面具和滤毒罐。 “滤毒罐全检查过没有?有没有过期的?”陈浩转头问后勤班长。 “都检查过了。”班长翻出检查记录本递过去。 陈浩接过本子,一页页翻,逐条核对批号和有效期。 “这三个罐子的生产日期是69年的,换掉。”他指了指其中几个。 班长愣了一下:“报告,这批罐子还在有效期内。” “换。”陈浩把本子塞回他手里,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这是全师比武,不是连队内务检查。橡胶密封圈老化的概率是新罐子的两倍,万一哪个参赛选手因为装备问题出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班长不吭声了,转身去换罐子。 林夏楠站在二十米外的备战区,正在做赛前的手部热身。 反复握拳、张开,活动指关节,让血液充分回流到指尖。 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场地那头。 陈浩正在检查铁丝网的高度、沙坑的深度、以及烟雾罐的布设位置。 每一个点位都亲自走了一遍,蹲下看了看地面有没有尖锐的石块和铁钉,该清理的清理,该填平的填平。 一年多的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陈浩,是军区大院里人人都认识的“陈家二少”。 爹是处长,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亏。 最大的乐趣是端着架子训人。 看谁不顺眼就多刁难两句,反正没人敢跟他炸毛。 第302章 高手过招 第302章高手过招 后来的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看到那个瘦弱单薄、哪怕达到生理极限了也要坚持到底的身影开始。 也许是从看到那场双方实力悬殊、极不对等的比拼,却在她的带领之下,获得胜利时开始。 又或者,是因为那一句:“他说,你是那种在战场上,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挺没意思的。 真正厉害的人,不需要嘴上逞强。 陈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他转身往场地外走。 迎面撞上了一道目光。 林夏楠站在备战区的边缘,正好面朝他这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冲他点了下头。 陈浩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 甚至没有点头回应。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迈开步子,继续朝后勤保障车的方向走。 脊背绷得很直。 “陈干事!烟雾罐的备份还要不要再搬一箱过来?”身后勤务兵追上来问。 “搬。”陈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气,“多备一箱,以防万一。” 他没有回头。 …… 三防考核区的装备领取点前排起了长队。 一张长桌拼成的领取台上,几十套墨绿色的橡胶防护服被叠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配套的防毒面具、滤毒罐、橡胶手套和防化靴。 每人一套,按编号领取。 领取台后面站着两个后勤兵,板着脸,机械地核对号码,递出装备。 林夏楠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几个男兵领到防护服后,当场就开始展开试穿。 然后,骂声就起来了。 “这他娘的什么破玩意儿!”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兵把橡胶裤腿拽开,里面的胶面粘在一起,发出“嗤啦”的黏腻声响。 他用力扯了两下,裤管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的手磨出一道红印。 “咋跟狗皮膏药似的!” 旁边另一个男兵也在跟袖管较劲。 橡胶放了一冬天,内壁彼此黏合得死紧,硬掰开就是不松手。 他憋得脸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蹦,总算把右臂塞进去了。 但左臂刚伸进一半,右边的袖口又缩回去卡在了肘弯处。 更惨的是裤腿。 橡胶裤管又厚又重,内壁沾了汗就跟涂了浆糊一样。 一个炮兵连的男卫生员,把右脚伸进去后,使劲往上提拉。 裤管纹丝不动,人倒先在泥地上滑了一个踉跄,一屁股坐进了水坑里。 “哈哈哈哈……”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但笑了两秒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整个领取区,十几个大老爷们跟橡胶防护服斗得热火朝天。 有人蹲着硬拽,有人站着往里跳,有人干脆把裤腿翻过来往外扯。 姿势千奇百怪,效果殊途同归——全都卡住了。 林夏楠走到领取台前。 “017号。”她报出编号。 后勤兵递过来一套。 她接过,掂了掂,目测了一下尺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高手过招(第2/2页) 防护服只有统一大号,对她来说明显偏大,但偏大反而更好穿。 林夏楠蹲下身,把防护服平铺在帆布垫上,先仔细检查了一遍胶面有没有破损和裂缝。 确认无误后,她从急救箱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滑石粉。 她把右手伸进袖口,五指撑开,将滑石粉从袖口一路捋到肩部。左袖同理。 整套动作不超过四十秒。 做完这一步,她开始处理裤管和袖口的卷边。 两只裤管的管口被她精准地往外翻卷了两寸,形成一个微微外翘的喇叭口。 袖口同样处理。 旁边正在跟橡胶裤腿死磕的男兵,余光瞄到了她的动作,手上的力气一松。 “她往里抹的什么?” “白色的粉?” “滑石粉!”王常松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 他已经穿好了自己的防护服,正在系腰带,闻声扭过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几个男兵愣住了。 王常松压低嗓门,冲身边的人努了努嘴:“人家林同志一个月前就教过我了。” “你咋不早说!”旁边一个男兵急了。 “你又没问我。”王常松理直气壮。 林夏楠正蹲在地上叠防护服,余光捕捉到三米外的一个动静。 魏连文也正面朝自己的防护服,蹲在地上。 他从急救箱里掏出了一小块纱布和一段医用胶带。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一顿。 魏连文把纱布裁成几个窄条,分别贴在防护服内壁的几个关键摩擦点上——腋下、肘弯内侧、膝窝后方。 这几个位置,恰好是穿戴时人体关节弯曲、橡胶最容易跟皮肤粘连的区域。 纱布的透气棉面朝内,粗糙的纱织纹理刚好隔绝了橡胶与皮肤的直接接触,同时又不影响密封性。 贴完纱布条,魏连文又做了一步。 他把防护服的裤管和袖管收拢,沿着胶面的接缝线折叠成手风琴一样的褶子。 层层叠压,每一折的宽度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提住衣领,猛地往下一抖。 林夏楠看着他的手法,眼神微动。 纱布隔离法,她没想到过。 滑石粉的问题在于,出汗多了以后,粉会被汗水打湿结块,反而增加摩擦。 而纱布条不受湿度影响,只要贴得牢,持续效果比滑石粉更稳定。 手风琴折叠法,她也没见过。 每一折回弹时会产生一个向外的扩张力,裤管内径在穿入的瞬间被撑大,不需要额外的滑石粉,橡胶也不会粘在腿上。 魏连文烨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夏楠手边那包摊开的滑石粉,又扫过她叠好的卷边防护服。 他没说话,但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魏连文低下头,从急救箱里拿出消毒用的硼酸粉,薄薄地扑了一层在纱布条上。 纱布隔离加上粉剂减摩,双重保险。 林夏楠也收回视线,把叠好的防护服展开,按魏连文的手风琴折法叠了一遍,但在最外层保留了卷边的起手式。 周围几个卫生员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表情活像在看两个武林高手过招,完全插不上话。 第303章 冠军同志,你先动筷子吧! 第303章冠军同志,你先动筷子吧! 王常松站在人群外围,嘴巴微张,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学会的滑石粉法,再看看魏连文的纱布贴条,又看看林夏楠改良后的混合折叠。 “……学不完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嘟——” 尖锐的哨音从场地中央方向传来。 大喇叭再次响起,裁判的声音冷硬如铁:“全体参赛卫生员注意!核、化、生,三防战地急救考核,正式开始!” “所有人,脱下防护服,回到起点线!”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站直了身体。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最后一眼。 魏连文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砰!” 发令枪响。 六十多双手同时抓向地面上的防护服。 林夏楠双脚踩入裤管底部,双手捏住卷边口,猛地向上一提。 滑石粉与手风琴折叠的双重加持下,橡胶裤管几乎没有任何阻滞,一溜到底地裹上了双腿。 她弯腰系紧腰封扣,双臂交叉同时插入袖管,上身防护服瞬间套上。 扣合密封条,拉紧颈部封口。 最后是防毒面具。 她一把扣上面罩,拉紧头带,同时用掌心封住进气口猛吸一口气,面罩瞬间吸附贴合面部,密封完成。 “017号!三十四秒!”裁判报出成绩。 但林夏楠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 魏连文比她快。 他的防护服已经完全穿好,防毒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 “009号!三十二秒!” 快了两秒。 纱布隔离法在关节弯折处的优势太明显了。 裤管过膝盖、袖管过肘弯,这两个最耗时的卡点,魏连文几乎零停顿。 林夏楠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面罩后面,她的呼吸平稳如常。 “全体注意!第二小项,毒剂侦检与判断!” 裁判端着铁盘走过来。 盘子上放着数个密封的玻璃试管,里面浸着沾染了不同模拟毒剂的布条。 旁边是配套的侦检试纸和比色卡。 “十秒内完成侦检,判断毒剂类型,举手报告!” 试管递到林夏楠面前。 她拧开瓶盖,抽出布条,用侦检试纸贴上去。 三秒变色,对照比色卡。 “糜烂性毒剂,芥子气类!”林夏楠举手。 三米外,魏连文几乎同时举手:“糜烂性,芥子气!” 裁判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试纸和判定结果,在记录本上各打了一个勾。 同分。 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试管轮番递上。 神经性毒剂、窒息性毒剂、血液性毒剂……每一组,两人都在十秒内精准判定,无一错漏。 四轮侦检结束,两人依旧死死咬在一起。 “最后一项!”裁判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场地上空炸开。 “染毒伤员战地急救!” 场地尽头,黄色警戒带围出了一片模拟的染毒区。 区域内烟雾罐开始释放浓密的黄白色烟幕,模拟毒气弥漫。 烟幕深处,依稀可以看到几个沙袋假人散落在不同位置。 假人身上穿着沾有模拟毒剂的旧军装,胸口、腹部、四肢用红漆画着各种创伤标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冠军同志,你先动筷子吧!(第2/2页) “所有参赛卫生员,进入染毒区,完成以下任务!第一,对伤员进行洗消处理!第二,完成战伤急救!第三,将伤员安全转移出染毒区!” 这就是最后的决胜局。 “预备——”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防毒面罩内壁上瞬间蒙上一层薄雾。 “开始!” 所有卫生员同时冲入烟幕。 黄白色的烟雾瞬间吞噬了视线。 林夏楠压低身体,半蹲前行。 防毒面具的视窗窄得要命,余光被完全切断,只能靠正前方那一小片模糊的视野判断方位。 她的手指先摸到了地面,湿滑的泥土,石灰线标记的沾染边界。 三步之后,手肘碰到了假人的腿。 她趴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假人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场地东侧,有一辆没熄灯的军用卡车。 那是用来打烟雾罐用的。 十米外的烟幕中,魏连文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的身影在浓烟里若隐若现。 给假人戴上防毒面具,跪姿展开急救箱,迅速用清水冲洗假人身上的模拟毒剂,同时另一只手在撕开三角巾。 他的选择是标准操作,先洗消,后急救,最后转移。 动作干净利落。 林夏楠没有跟他抢速度。 她死死盯着左前方三米处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沙袋掩体,侧面形成了一个观察死角。 林夏楠先给假人戴上防毒面具,接着一把扣住假人的武装带,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将假人横向拖行了三米。 “嗤啦——”假人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沟。 假人被拖到了沙袋掩体的侧后方。 林夏楠这才打开急救箱。 …… 侦察排食堂里,炊事班把三张条桌拼成了一张长桌。 猪肉炖酸菜粉条、红烧小河鱼、小根蒜炒鸡蛋、凉拌婆婆丁,还有一大盆萝卜丝虾皮汤,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小米饭。 林夏楠坐在中间,对面是周虎和孙延平,周围挤满了侦察排的战士们。 孙延平笑着说:“小林同志,哦不对,冠军同志,你先动筷子吧!”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一起吧,这一个月,大家都陪着我一块儿练习,功劳是大家的!” 大家齐刷刷看向周虎。 “都愣着干嘛?冠军都这么说了,一起吃!” 一声令下,欢呼声四起,筷子齐刷刷伸进了盆里。 食堂里顿时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响。 程三喜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问:“小林,你最后那项三防急救,到底咋赢的那个老魏?下午我们在外头看不清,烟太大了,就听见裁判吹了个长哨,然后你的名字就从大喇叭里蹦出来了。” 张彪猛点头:“对对对!我就看到你往左边拖了一下假人,后面全被烟盖住了,啥也看不见。” 林夏楠放下筷子,想了想。 她脑子里浮现出下午那片黄白色烟幕笼罩的染毒区。 那是整场比武的最后一战。 林夏楠把最后那场烟幕里的事,一点一点讲了出来。 “裁判下达的任务指令里,只说了三件事。洗消、急救、转移。所以魏连文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林夏楠说。 第304章 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 第304章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他的兵 “他拿到伤员,第一时间展开洗消和急救,动作快,手法准,全流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按考核标准,他是满分操作。” 张彪一脸困惑:“那你咋赢的?” “我进烟幕之后,先摸到了假人的位置。假人正对着场地东侧,那个方向,有一辆没有熄灯的军用卡车。” 大刘插嘴:“那不是打烟雾罐用的车吗?” “是。但车顶架着探照灯。” 林夏楠的声音很平。 “裁判没说有观察哨,但那辆车停在那个位置,灯没关,角度正好覆盖假人所在的区域。如果这是真正的染毒区,为什么会有一辆亮着灯的车?”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裁判故意设的陷阱,还是单纯没关灯。但……战场上没有‘应该’和‘不应该’。你看见一个可能的威胁,就必须当它是真的。因为你猜错了,最多浪费几秒钟。你猜对了,你能活。” 周虎嚼馒头的动作顿住了。 “所以我先把假人拖到了三米外的沙袋掩体后面。”林夏楠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从卡车灯光的角度看过去,沙袋刚好形成一个死角。我和假人的全部轮廓都被遮住了。” “然后我才打开急救箱,开始洗消和处置。” 孙延平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裁判真的在那辆车上安排了观察员?” 林夏楠摇头。 “我不知道。我做完全部处置之后,卫生处长亲自走过来检查的。他先看了我的急救操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卡车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他最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我没看见。但他转身走向魏连文那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张彪急了:“那到底有没有观察员啊?” 周虎开口了,声音很沉。 “有没有,不重要。” 所有人看向他。 周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裁判设没设观察哨,那是裁判的事。但小林做了一个判断,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她选择先确保自己和伤员的安全,再展开救治。这个判断本身,就是正确的。” 他看了林夏楠一眼。 “魏连文输在哪里?不是输在手慢,也不是输在技术差。是他进了烟幕之后,脑子里只剩下‘救人’两个字,没有先观察环境。” 周虎伸出两根手指。 “战场上的卫生员,永远有两个任务。第一,活着。第二,救人。顺序不能反。你自己都暴露了,你拿什么救?”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大刘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程三喜低着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排长说得对。”林夏楠接话,“魏连文的操作在任何一个后方卫生所里都是满分。但这次考的不是卫生所,是战场。战场上,没有人会提前告诉你哪里有威胁。你得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林夏楠垂下眼眸。 她知道,不是她比老魏聪明。 是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从第一天就逼着她练这些东西的人。 周虎把搪瓷碗往桌上一墩。 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食堂里的咀嚼声和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筷子悬在半空,齐刷刷看向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他的兵(第2/2页) “吃完了?”周虎扫了一圈。 没人敢说没吃完。 “今天卫生员的比武,你们都看了。看热闹看够了?脸盆敲够了?嗓子喊爽了?” 没人吭声。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周虎竖起一根手指,“今天最后那项三防急救,场地东侧那辆卡车,灯亮着,有几个人注意到了?” 食堂里更安静了。 程三喜放下筷子:“排长,说实话,我注意到了那辆车,但没往那个方向想。” “你注意到了,但没想。”周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就跟没注意到一个样。” 周虎停了一下。 “活着。这两个字,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刻在脑子里,刻到骨头上。今天这场比武,师部出的题目,往大了说,是在给咱们全师上一课。往小了说,是在告诉咱们——老经验,会害死人。” “苏联人的装备在换代,他们的探照灯换了,他们的雷达换了,他们巡逻车的通讯频率换了,他们步兵班组的火力配置也换了。这些东西,你们不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因为情报还没传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扫过,又扫过每一个人。 “但从今天开始,知道了,就得当回事。不能再拿三年前的经验去套现在的敌人。三年前弯腰跑能活,今天弯腰跑就是死。这个道理,小林用一场比武给你们演示了。” 他搁下碗。 “以后,每周三晚上,全排加一节课。内容就是敌情通报和装备更新。师部下发的,团里通报的,哨所观察到的,能搞到的消息全拿来学。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周虎满意地点了下头,又看向林夏楠。 “小林。” “到。” “三防防护服的穿戴技巧,你那套滑石粉加卷边法,明天写个操作手册出来,让指导员刻蜡版,印出来发到每个人手上。” 林夏楠点头:“没问题。” “另外,”周虎顿了一下,“魏连文那个纱布隔离法,你也写进去。人家的东西好使,就拿来用。别分什么你的我的。” 林夏楠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虎挥挥手:“行了,吃完收拾碗筷,九点熄灯。明天五点半出操,一分钟都不许迟到。”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 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声重新响起,有人去灶台打热水刷碗,有人擦桌子归位条凳。 林夏楠端着碗走到水槽边。 冰凉的井水冲在搪瓷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程三喜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林,你有没有发现,排长今天话特别多?” 林夏楠用丝瓜瓤刷着碗底,没抬头。 “他不是话多。他是怕。” 程三喜愣了一下。 “怕什么?” 林夏楠把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怕我们拿老经验上战场,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他的兵。” 程三喜沉默了。 ************ ************ 评分又+0.1!居然已经9.2分啦!真的谢谢大家! 谢谢宝宝们给我打好评和打赏! 今天4更! 第305章 “咱排长升副营长,那营长是谁 第305章“咱排长升副营长,那营长是谁啊?”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边境线上的雪化了,草绿了,又黄了一层。 侦察排的训练节奏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在比武之后加了码。 这天,周虎去师部开会。 一走就是一整天。 晚饭前,他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飘”回来的。 彭国栋正蹲在营房门口刷胶鞋,远远瞅见周虎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嘴里居然哼着小曲儿。 彭国栋手里的鞋刷子停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周虎,周黑子,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脸上只有两种表情的人——一种是骂人前,一种是骂人后,此刻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的笑。 彭国栋差点把胶鞋扔了。 “老三!”彭国栋一把扯住路过的程三喜,“你快看,排长是不是中邪了?” 程三喜抬头一看,也愣了。 周虎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从他俩面前走过去,步子轻快,连腰板都比平时挺了三分。 他甚至没骂人。 路过蹲在地上擦枪的张彪,张彪条件反射地立正喊了声“排长好”,周虎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好”。 三个好。 张彪当场石化。 晚饭时间,食堂里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有八卦的味道。 大刘把饭盆往桌上一墩,屁股还没坐稳,就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你们知道不?” 张彪头也不抬地扒饭:“知道啥?” 大刘左右扫了一眼,凑到桌子中间,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师,要组建侦察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张彪嘴里的猪肉皮忘了嚼。 程三喜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彭国栋正往嘴里灌水,差点呛出来。 “你说啥?”张彪把筷子搁下了。 “独立侦察营。”大刘竖起一根指头,“不是咱们原来那个老建制,是独立营!据说五百人的编制,直属师部!跟各团平级!” 程三喜放下筷子:“你听谁说的?” “下午我去师部军务股送花名册,碰上警卫排的老韩。他值勤的时候听到一耳朵。”大刘拍了拍胸口,“老韩那人你们知道的,从来不瞎说。”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彭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 “五百人的独立营?那主官是谁?咱排长——” 大刘嘿嘿一笑:“以后,要叫副营长咯!” 大家这才纷纷反应过来,为啥今天周虎笑的这么开心了。 程三喜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排长要升副营长了?!” “你小点声!”张彪伸手把他按回去。 程三喜坐是坐回去了,但整个人已经兴奋得坐不住,屁股在条凳上左扭右扭。 大刘又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想想看,排长在连级这个位置上蹲了多少年了?他那战功、那资历,搁谁身上早该升了。可一直没有合适的坑。他舍不得兄弟们,上面也没有现成的位置给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咱排长升副营长,那营长是谁啊?”(第2/2页) 程三喜接话:“现在好了。组建独立侦察营,不用离开,副营也解决了。等于在自己家里升官,兄弟们还是这帮兄弟。” “最关键的……”大刘忽然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扫了一圈。 所有人竖起耳朵。 “升了副营,他媳妇儿就够随军条件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变了味儿。 一种更深的、带着热气的东西,从每个人的眼睛里冒出来。 随军。 这两个字在军营里,分量比任何一枚军功章都重。 他们常年与家人分隔两地。 妻子在老家带着孩子,照顾父母,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 信件从老家寄过来,快的一周,慢的一个多月,有时候赶上大雪封路,两三个月杳无音讯。 程三喜一直没吭声。 他坐在桌子角上,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拨拉。 大刘正说得起劲,余光扫到他这副样子,收了声,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彪。 张彪也看到了,嘴巴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程三喜的媳妇儿前阵子来了一封信,说孩子发高烧,村卫生室的赤脚大夫看了两回没退下去,抱着去了县医院。 信里没写后来怎样了。 程三喜连着给家里拍了三封电报,到现在只回了一封,五个字——“已退烧,勿念。” 这五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硬是没看出来孩子到底好没好利索。 “不过话说回来,”大刘转了个弯,声音拔高了一点,“独立营的编制要是批下来,驻地肯定是独立的吧?” 程三喜抬起头。 张彪也反应过来了:“对啊!独立营直属师部,跟各团平级,驻地不可能挤在团部大院里。肯定得单独划一块地方。” “那家属院也是独立的!”彭国栋猛地放下馒头,眼珠子亮了。 大刘接上话茬:“这就对了!现在团部那个家属院,一共就那么几间探亲家属房,那多少人排着队啊,独立营要是自己盖家属院,不可以多盖几间吗?” “到时候接家属来探亲也方便。”程三喜终于开了口。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错,独立的驻地,独立的家属院,不用跟团部抢房子。等盖好了,让媳妇儿带着孩子过来住一阵。”张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那股子压了很久的劲。 “到时候我帮你去火车站接人!” “我也去!”彭国栋举手。 “你去干嘛?看人家媳妇儿?”大刘嗤笑。 “我看孩子行不行!我喜欢小孩!”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帮人,上了战场是嗷嗷叫的狼,下了战场就是一群惦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大男孩。 笑完了,张彪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一直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咱排长升副营长,那营长是谁啊?” 大刘摇头:“这个老韩也不知道。他就说师部还在研究,但肯定是能打硬仗的人,不然镇不住五百人的场子。” 第306章 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第306章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废话,独立侦察营的营长,那得是什么人物?”张彪掰着手指头,“首先得有实战经验,其次得懂侦察业务,最后还得有足够的威望。这三条,随便一条就能筛掉一大半人。” 程三喜端着碗,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正低头吃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但程三喜跟她搭档久了,知道她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程三喜岔开话题,“上面的事,等通知就行。咱们操心的不是谁当营长,是独立营成立以后,训练量得翻几倍。” 大刘的表情瞬间垮了:“……你能不能别在高兴的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 “五百人的独立侦察营。”张彪嚼着馒头,眼里却放着光,“按编制怎么着也得三个连以上吧?再加上营部、警卫班、通讯班、卫生所、炊事班……咱们侦察排现在拢共才四十多号人,光靠咱们这点家底,连一个连都撑不起来。” “别忘了,当年老侦察营整编的时候,一大批骨干都被拆散分到各团了。步兵一团、二团、炮兵团……不少老底子都还在。” “组建独立营,第一步肯定是把这帮人调回来。”程三喜接话,“人家本来就是干侦察出身的,打散到各团这些年,基本功没丢,反而多了步兵、炮兵的交叉经验。调回来就是现成的骨架。” 大刘连连点头,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调回来也不够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当年老侦察营一共才二百来号人,这几年陆陆续续复员了不少。有的到了年限正常退役,有的家里实在困难申请回去的。还有两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两个,在珍宝岛没回来。”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张彪沉默了两秒,闷声说:“就算把能调回来的全调回来,撑死了一百多人。离五百人的编制,差一大截。” “差的那几百人,怕是得从别的地方调了。”程三喜嚼着最后一口馒头,语气笃定。 张彪接话:“各军区的侦察分队,哪个不是宝贝疙瘩?人家凭啥给你?” “那就得看上面怎么协调了。”大刘把碗底的汤汁倒进嘴里,抹了把油嘴,“反正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摊子稳住。” 彭国栋举着筷子,忽然冒出一句:“要是从别的师调人过来,那人家的训练标准跟咱们不一样,战术习惯也不一样,磨合起来得费多大劲?” 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行了,这是领导操心的事儿。”张彪站起来收碗,“咱们该干嘛干嘛,明天还出操呢。” …… 晚上吃完饭,林夏楠被叫到了排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敲了两下门:“报告!” “进来。” 推门进去,周虎坐在办公桌后面,孙延平坐在旁边的木椅上。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两人的表情都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坐。”周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夏楠坐下,背脊挺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第2/2页) 孙延平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小林,咱们师要成立独立侦察营的事,你知道了吧?” “晚饭的时候,听大家说了。” 孙延平点点头,看了周虎一眼。 周虎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林夏楠面前。 “独立侦察营编制五百人,直属师部。下设三个侦察连,一个营部,配属一个独立卫生所。”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某一行。 “卫生所下辖一个卫生班。”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没动。 周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这个卫生班的班长,师部领导研究决定——由你来担任。” 林夏楠抬起眼,看着周虎,又看了看孙延平。 “我?”她顿了一下,“可我入伍还不满两年。” 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部队里论资排辈的传统根深蒂固,班长虽然是最基层的骨干,但在一个独立营的卫生所里,这个班长要管的不只是六个人,还有五百人的生死。 “你入伍不满两年,全师比武拿了第一名。你入伍不满两年,拿了一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多个嘉奖……” 周虎一条一条地掰着,语气不像在表扬,倒像在训人。 “你要是入伍满了两年,那还了得?” 孙延平笑着摆了摆手:“排长说话糙,但理不糙。小林同志,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的能力和功劳,在场的首长、战友们都看在眼里。这次任命,不是照顾你,更不是让你推辞。”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是上级信任你。是把五百个兄弟的命,交到你手里。这是任务,不是商量。” 林夏楠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这句话,压过来的分量,比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重得多。 “是!” 周虎把文件收回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她。 灯光打在他那张黑脸上,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我问你一句话。” “排长请讲。” “你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林夏楠站起身,立正。 “有!” 周虎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 “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他站起身,走到林夏楠面前。 “自己练本事,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带兵,你得让手底下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他们的本事不够,你教。他们怕了、软了,你顶上去。他们犯了错,你背。” 周虎盯着她,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最后问你一遍。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林夏楠没有犹豫。 她退后半步,双脚一并,脚跟磕出一声脆响,右手刀一样切上帽檐。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第二天,早操结束。 周虎没让解散,而是把全排拉到了营房后面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半圈。 孙延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表情郑重。 四十多号人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升腾。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有大事。 第307章 全师范围的公开选拔 第307章全师范围的公开选拔 周虎背着手,从队列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废话不多说。” 他站定,扫了全场一眼。 “你们昨天聊了一晚,基本信息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师部正式下达命令——成立独立侦察营,编制五百人,直属师部,与各团平级。” 话音落地,队列里像是被投了一颗石子。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没有人出声。 因为周虎还没说完。 “咱们侦察排,整建制编入独立侦察营。” 周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实。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103团的一个排,你们是独立侦察营的第一批骨干,是这支新部队的底子。” 张彪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程三喜站在第一排最右侧,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老侦察营被拆散的那一年,他们中间不少人还是新兵蛋子。 被打散到各团的老兵走的时候,一个个红着眼,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再聚回来。 这句话说了好几年,终于等到了。 周虎又扫了全场一眼,语气沉了下来。 “但五百人的编制,光靠咱们这四十几号人,远远不够。师部决定,从各个单位抽调侦察骨干,同时——” 他竖起一根手指。 “启动一场全师范围的公开选拔。” 队列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 “符合条件的战士,不论兵种、不论军龄,全部可以报名。步兵、炮兵、工兵、通讯兵,只要他们觉得自己行,都可以来试。” 周虎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 “这场选拔,由咱们排负责组织实施。” 大家面面相觑,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新鲜事。 孙延平走了上来,挥了挥手:“坐,都坐。” 大家依言席地而坐。 孙延平说:“师部呢,让咱们拿选拔方案,昨晚,我和排长商量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能拍脑门子,得集思广益。” 大家更觉得神奇了。 居然让他们参与决策,这可真是头一遭了。 张彪盘起腿:“排长,指导员,我先问一句,选拔只选侦察兵吗?” “不是。”周虎摇头,“独立侦察营,不光是侦察兵。警卫班、通讯班、炊事班,都要人。” 他的目光转向林夏楠。 “还有小林,你的卫生班,卫生员也得从全师公开选。” 大刘立刻接话:“那标准咋定?兵种都不同,总不能一把尺子量吧?” “所以让你们说。”周虎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指间,“这帮人选进来,以后是要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你们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战友,你们最清楚。” 这话一撂,气氛一下就变了。 不是替领导干活,是给自己挑命。 “侦察兵好说,五公里越野、射击、格斗、潜伏,这些咱都有现成的标准。但警卫兵、通讯兵、卫生员……这些兵种跟侦察兵考一样的?不太合适吧?人家术业有专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全师范围的公开选拔(第2/2页) “对啊。”彭国栋挠着脑袋,“通讯兵的强项是电台操作和密码译报,你让人家跟侦察兵拼越野,拼四项,不是为难人家吗?” 张彪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想,以后这些人是跟着咱们一起行动的。通讯兵背着电台,跟侦察小组一起钻山沟、过封锁线。他要是体能拉胯,拖在后面,暴露了整个小组怎么办?” “班长说得对。”程三喜接话,“但也不能完全按侦察兵的标准来。通讯兵有通讯兵的专业,卫生员有卫生员的专业。总不能让卫生员去比谁格斗厉害吧?” 几个人争来争去,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夏楠一直没开口。 她坐在最外圈,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 程三喜说的有道理,张彪说的也有道理。 但他们吵的方向,歪了。 “我有个想法。” 食堂后面的空地上,嗡嗡的讨论声一下子刹住了。 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林夏楠站起身:“刚才大家争的是,不同兵种的选拔标准该不该一样。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反了,不应该先问‘标准一不一样’,应该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些人进了侦察营之后,要干什么?” 张彪张了张嘴,没说话。 “通讯兵背着电台,跟侦察小组一起穿插敌后。警卫兵负责小组的安全警戒。卫生员在火线上救人。”林夏楠一个一个数,“他们的专业各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什么?”彭国栋问。 “他们都得跟侦察兵一起行动。” 林夏楠继续说:“侦察兵执行任务的环境是什么?敌后、山林、边境,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全程隐蔽,不能暴露。通讯兵架电台的时候被巡逻哨发现了,整个小组完蛋。卫生员救人的时候踩断一根树枝,位置暴露,连伤员带自己一块儿报销。” “所以,不管什么兵种,进了侦察营,起码的侦察素养,必须具备。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周虎叼着烟没动,但眼睛亮了一下。 孙延平接过话:“小林,那你说的‘起码的侦察素养’,具体是什么?” “两样。第一,潜伏。第二,侦察。” 她看着孙延平:“潜伏,考的是耐力、隐蔽意识和心理素质。你能不能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趴上几个小时?能不能在有人搜索的情况下不被发现?侦察,考的是观察力和判断力。你能不能在复杂环境中发现目标,记住关键信息,准确汇报?” “如果这两样达不到,那就不能进侦察营。不管你电台打得多快,枪法多准,格斗多厉害。” 张彪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理!” 他站起来,越说越激动:“你想啊,侦察小组执行任务,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打不过,是被发现!一旦暴露,甭管你带了多少弹药,在敌人腹地里,跑都没地方跑。所以,‘藏得住’比‘打得狠’重要一百倍!” 第308章 谁来了都一样,亲爹来了也得趴 第308章谁来了都一样,亲爹来了也得趴三天。 程三喜也想通了,接话:“那就是说,选拔的第一关,不分兵种,统一考潜伏和侦察。过了这一关,才有资格进入第二轮的专业考核。” “对。”林夏楠点头。 周虎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站了起来。 “行。方向定了,接下来说说怎么考。”他双臂抱胸,下巴朝林夏楠一扬,“小林,你说。” 林夏楠没客气。 “我的建议是,以实战演习的形式,集中选拔。” “把所有报名人员拉到一个指定区域——山林最合适。配发单兵口粮和基本生存装备。刀、指北针、水壶、雨布,不给帐篷,不给多余的东西。” 大刘倒吸一口气:“三天?” “三天三夜。在这片区域内,完成两个任务。第一,潜伏三天三夜,不被发现。第二,完成指定的侦察目标——比如找到预先设置在某个位置的标记物,记录其坐标、数量、特征,撤出后汇报。” “同时,由咱们侦察排的人充当蓝军,在区域内不定期巡逻搜索。” 周虎的眼睛越来越亮。 “蓝军?”张彪笑了,“那不就是咱们去抓他们?” “抓到就淘汰。”林夏楠点头,“被蓝军发现、抓获,或者主动暴露位置的,直接出局。三天之内没有被发现,才算合格。” 彭国栋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要是有人躲在一个地方死趴着不动,三天都不出来呢?” “所以要设侦察任务。”林夏楠说,“光会藏不行,还得能动。侦察目标的位置是随机的,不离开藏身点去找,就完不成任务。他必须在‘隐蔽’和‘行动’之间找到平衡。” 程三喜慢慢点头:“这就把投机取巧的路堵死了。” 孙延平也蹲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抬头问:“三天三夜,山林环境,单兵口粮……小林,这个强度,会不会太大了?报名的人里头,可能有不少后方单位的兵,他们没经历过这种。” “指导员,筛的就是这个。”林夏楠直视他,“以后跟侦察兵一起行动,在敌后潜伏,条件只会比这更恶劣。如果三天都熬不下来,上了战场怎么办?” 孙延平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周虎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绕着简图走了一圈。 “蓝军巡逻的路线和时间,怎么定?” “不定。”林夏楠说,“随机。白天查,夜里也查。有时候一个小时来一趟,有时候半天不来。让他们永远不知道蓝军什么时候出现,神经时刻绷着。这才是真正的潜伏状态。” 周虎咧嘴笑了。 “咱们当蓝军,负责搜索。但搜索的对象不是新兵蛋子,是各单位挑出来的尖子。”周虎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能被他们骗过去、漏掉的死角,就是我们自己的短板。” 大家闻言,立刻坐直了起来。 他们也明白过来了,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新人的选拔,更是一次小规模的实战推演。 借着选拔,把自己的实战搜索能力也练一遍。 一石二鸟。 周虎一锤定音:“就按这个办。” 他转头看向孙延平:“老孙,你今天把方案整理出来,明天我拿去给师部首长汇报。” 孙延平点头,掏出钢笔开始在笔记本上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谁来了都一样,亲爹来了也得趴三天。(第2/2页) 周虎又扫了全场一眼,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最后说一件事。”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次选拔进来的人,以后就是你们的战友。可能睡你旁边,可能给你递弹匣,也可能在你流血的时候冲上来救你。所以这场演习,不许放水,不许走人情。谁来了都一样,亲爹来了也得趴三天。能扛住的,是兄弟。扛不住的,回原单位继续干他的本行。” “明白了没有?” “明白!” 声音整齐,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 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天,师部就批了。 孙延平从师部军务股捧着盖了红章的文件跑回来,脸上那笑容跟捡了金条似的。 “通过了!一字没改!”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文件最后一行赫然盖着师长亲笔签发的大红印章,旁边还多了一行手写批注—— “选拔标准从严,宁缺毋滥。” 周虎接过文件翻了两遍,把烟往嘴里一叼,鼻子里哼了一声。 “师长这是怕咱们心软。”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侦察排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选拔的场地要勘察,蓝军的巡逻路线要规划,评分标准要细化到每一个环节。 林夏楠负责卫生保障方案,光是四百多人在山林里待三天可能出现的伤病情况,她就列了整整四页纸。 报名的人数,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各团、各营、各连的报名表像雪片一样递到师部军务股。 通讯兵、警卫兵、步兵、炮兵、医疗兵…… 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字——四百三十七人。 这个数字传回侦察排的时候,张彪正在画地形图。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多少?” “四百三十七。”大刘举着几张统计表,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说这帮人是哪来的胆子?山里趴三天三夜,还得躲咱们搜索,这是嫌命长了?” 程三喜蹲在旁边,手指一行一行地划着名单。 “步兵一团报了八十六个,二团七十三个,炮兵团五十一个……”他往下翻了一页,“工兵营,十四个。” “十四个?”张彪凑过去看了一眼,“工兵营那条件,平时训练就是刨土挖沟,居然有十四个人敢来?” 林夏楠听着他们议论,目光停在名单最后几行。 卫生员,报名十九人。 她的卫生班,编制六人。 十九选六,差不多三选一。 “小林,你的卫生员里头,有没有熟人?”彭国栋凑过来问。 林夏楠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 王常松,工兵营。 周小雅,卫生队。 彭国栋迫不及待去翻通讯兵的名单,果然看到了方琪,通讯连。 彭国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夏楠好笑地看着他,彭国栋耳朵微微红了起来:“你放心啊,考核该咋样就是咋样,我可不会放水。” 林夏楠说:“方琪才不需要你放水。” 彭国栋也没说话,转身就走,拉着程三喜去确认蓝军巡逻的路线了。 第309章 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 第309章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他们。 搬家那天,军用卡车的发动机轰鸣了整整四个小时。 车队沿着颠簸的砂石路一路往北。 道路两旁的景色从营区的红砖灰瓦,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和枯黄的草甸。 越往北,人烟越稀。 最后半小时,路面变成了压实的黄土,卡车颠得人骨头都散了架。 “到了!下车!” 车刚停稳,后挡板被一把拍开。 林夏楠第一个跳下车。 脚底踩上硬实的地面,风迎面灌进来,带着白桦树脂和野草混合的清冽味道。 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崭新的营区出现在眼前。 说“崭新”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半新半旧。 两栋小楼前,几排红砖平房整齐排列,墙面有些还没来得及抹灰,裸露的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但屋顶的油毡瓦已经铺好了,窗框上的玻璃也擦得干干净净。 营房后面,两台推土机停在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旁边堆着几座小山似的砂石和木料。 还有后勤处的战士在干活。 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和远处白桦林里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营部指挥楼在正前方,一连宿舍在东侧,食堂在西边那个大棚子下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陈浩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军帽帽檐下的脸比上次见瘦了一圈。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不像是故意不刮,更像是忙得顾不上。 周虎跳下车,大步走过去。 “陈干事。”周虎拍了拍身上的灰,打量着四周,咧嘴笑了,“辛苦你了啊。听首长说了,你亲自带队搞营建,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陈浩把图纸夹到腋下,跟周虎握了握手,“估摸着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完全交付给你们。” 陈浩顿了顿,说了声:“恭喜啊,周副营长。” 周虎笑着,转了一圈,打量着已经完工的几排营房和哨位。 “这效率可以啊。”他指了指东侧那排宿舍,“一连的先弄好了?” “营部指挥楼、一连宿舍、临时食堂,还有前沿两个简易哨位,都能用了。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边境守备营房,50年代建的,编制调整后,已经空置了好几年了,扩建起来也快,”陈浩一样一样报,语气公事公办,“你们先将就着住,其余的二连三连宿舍、器材库、正式食堂,都在建。” 周虎满意地点头,又指了指营区南侧一片刚打完地基的区域:“那边呢?” “家属区。”陈浩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同步在搭。首长专门交代过,说了解你们的需求,多盖几间探亲家属房。” 这话一出来,跟在后头搬东西的战士们动作全慢了半拍。 程三喜抱着一箱弹药,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后脑勺对着家属区的方向,僵了两秒。 张彪从车上跳下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 程三喜闷头继续搬。 脸微微有些发红。 陈浩领着周虎和孙延平往营区里走,边走边介绍。 “选址是首长特别上心的。”陈浩指了指西北方向,白桦林绵延成一片浅丘漫岗,起伏的地形从营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片丘陵离营区一公里半,地形复杂,林深草密,适合搞潜伏、穿插、搜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他们。(第2/2页) 他又转向东侧,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河流的银色反光。 “东边三公里,是一条支流。滩涂加江湾湿地,地势开阔,适合搞武装泅渡和两栖科目。” 周虎的眼睛越听越亮。 陈浩最后转向正北。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 枯黄的草被风压得贴着地面,天际线低矮而辽远。 “正北,五公里。”陈浩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 五公里外,就是边境线。 边境线的另一边,是苏军的巡逻车、探照灯,和对准这片土地的炮口。 风从正北方向灌过来,刮在每个人脸上,尽管是七月间,大家依然感觉到了丝丝冷意。 周虎站在原地,面朝北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半晌,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被风卷着往南吹。 “好地方。”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碾了两下。 “就该离那帮孙子近一点。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他们。” 陈浩看着周虎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林夏楠。 她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正北方向那片荒原上。 风把她帽檐下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陈浩移开眼神,继续说:“这里开车去县城半个小时,日常给养可以走县城那边的供销社,比你们原来驻地方便。” 林夏楠问:“卫生所在哪里?” “在营部指挥楼后面,两间,另外配一个诊室和一个药品储备间,够你用。” 林夏楠点了下头。 很快,营区里就一片热火朝天起来。 卡车后挡板全部敞开,战士们排成长龙,一箱一箱地往营房里搬东西。 弹药箱、被褥卷、炊事器具、训练器材……搬得最卖力的是张彪,扛着两个弹药箱,一趟顶别人两趟,嘴里还嚷着“轻点轻点别磕了”。 林夏楠正蹲在卡车尾部,清点卫生所的药品箱。 十二个木箱,逐一核对封条和编号。 她手上的动作很快,边点边在本子上画勾。 陈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药品箱先别往卫生所搬。”他说,“诊室的药柜还没装好,木工说得明天才能弄完。先放营部一楼东侧那间空屋子,我让人腾出来了。” 林夏楠点头:“行。”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浩扫了一眼四周忙碌的人群,转头看向营区西北角的方向。 “女兵宿舍在那边,我带你去看看。” 林夏楠跟着他往西北角走。 营区的布局是标准的军营格式,但因为独立侦察营编制特殊,动线做了调整。 女兵宿舍被安排在营部指挥楼的后侧,紧挨着卫生所,中间隔了一道砖墙。 既方便她夜间值班出诊,又跟男兵宿舍区保持了距离。 陈浩推开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着,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第310章 “是你也可以吗?” 第310章“是你也可以吗?” 窗台上还搁了一只空罐头瓶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颜色已经褪了,但枝干还挺着。 林夏楠看了那瓶花一眼。 陈浩咳了一声:“下面勤务兵弄的,说是女同志住,弄点花显得不那么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他们换了新玻璃,旧的有裂缝,冬天漏风。” 林夏楠环顾了一圈,点头:“挺好。” 陈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走。 林夏楠检查完床铺和窗户的密封,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吗?” 陈浩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恭喜你了。” 林夏楠一愣。 “恭喜我什么?” 陈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打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恭喜你心想事成。” 林夏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窗外的风还在刮,白桦林的叶子沙沙响着,远处工地上的锤子声叮叮当当没有停,但这些声音全部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头。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很快,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像有人拿拳头在锤。 自从半个月前听到组建独立侦察营的消息,关于营长人选的猜测就没断过。 有人说是从军区调人,有人说是从别的师借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某个团的参谋长要平调过来。 林夏楠一次也没参与过他们的讨论。 但每一次听到别人议论,她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攥紧。 不敢想。 想了怕落空。 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所以她学会了不期待。 但陈浩刚才那四个字,戳破了她半个月来紧绷的神经。 “你……”林夏楠的嗓子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是知道什么了吗?”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暗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林夏楠。 从他认识她到现在,他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站在一张上下铺铁架床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陈浩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但不是笑。 林夏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陈浩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夏楠知道,他爸爸是军区的高官,这种级别的主官调动,他能提前知道,太正常了。 陈浩看着她的反应,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叉抱住。 “怎么,高兴傻了?” 林夏楠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 她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发酸。 那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涌上来的力道太猛,她没接住。 “林夏楠。” 陈浩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翻涌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 “他回来了,”陈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们会结婚吗?” “会。” 林夏楠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陈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想亲耳听一遍。 陈浩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户。 窗台上那只空罐头瓶子里的干花,被风吹得晃了晃。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是你也可以吗?”(第2/2页) “如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的态度好一点。” 他停了一下。 “现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林夏楠没有接话。 陈浩没等她回答,自己先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 林夏楠微微一怔。 “你相信吗,如果当时你遇到的是我。”他顿了顿,“我也会帮你的。” 林夏楠沉默了两秒。 “我相信。”她说。 陈浩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点。 沉默横在两人之间,不算尴尬,但也不算轻松。 陈浩先打破了它。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药品箱的事我安排好了,明天木工装完药柜我让人通知你。” “谢谢。”林夏楠说。 陈浩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对我,不用总把谢谢挂在嘴边。”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这是我的工作。我也没做什么特别值得你感谢的事。” 林夏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浩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从小到大,我没羡慕过什么人。” “大院里比我家条件好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要什么有什么,从没觉得谁的东西是我得不到的。”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但那天在红光农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看到你们牵着手,从雪地里走过来。”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羡慕是什么感觉。” 林夏楠抿着嘴,思索着应该说点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陈浩的想法,能让他把这种话说出口,说明他心里头那道坎,确实迈得很辛苦。 “陈浩。”林夏楠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也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的。” 陈浩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你也可以吗?” 林夏楠皱起眉头。 “我不会强求你喜欢我。”陈浩收了笑,眼神平静,“你也不要强求我不喜欢你。” 他拉开门,跨了出去。 “公平吧?” 门在身后合上。 林夏楠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木门看了三秒,小声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心中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被她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不是现在。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宿舍,然后推门出去了。 营区里正忙忙碌碌。 大刘扛着两捆行军绳从她面前跑过去,差点撞上,急急忙忙喊了声“对不住啊小林”,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程三喜蹲在仓库门口清点工具,看见她出来,扯着嗓子喊:“小林!你那十二箱药搬到东边那间屋了,钥匙在门框上面插着呢!” “知道了。”林夏楠应了一声。 她蹲在地上,把一卷绷带展开检查,确认没有受潮发霉,再重新卷好,塞回箱子。 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程三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看了两秒,终于发现了—— 林夏楠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像是身体比脑子先高兴了。 ************** ************** 宝宝们我也很急,但是大概还有两三天的样子! 中间有些内容省不掉,我会很快写的,大家再耐心等几天!爱你们! 第311章 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第311章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以前参加演习,林夏楠都是在红军方。 钻山沟,摸哨位,穿敌后,干的都是“矛”的活儿。 这回反过来了。 独立侦察营的第一场选拔演习,她要充当蓝军——负责搜索、围堵、抓人,还要观察、打分和保障。 从“矛”变成“盾”,听着简单,干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林夏楠趴在营部指挥楼的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等高线地形图,图面已经被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旁边堆着十几页手写的方案草稿,有些被划掉重写,有些被撕了揉成团,扔在脚边。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组织一场演习,比自己参加演习难十倍。 参加演习,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和身边的战友。 组织演习,你得管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吃喝拉撒、安全保障、伤病预案,还得管山上每一条进出的路口,每一个可能出事的点位。 “这条沟不行。”周虎把烟灰弹在地上,食指戳着地图上一条蓝色的细线,“这是季节性溪沟,现在七月,山上下了几场雨,水位涨起来能没到腰。四百多号人里头有人钻进去藏着,夜里气温一降,泡出毛病来,你忙得过来?” 林夏楠拿铅笔在那条溪沟旁边画了个叉。 “明白,列为禁入区,开训前通报到每个人。”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又翻回前一页核对数据,“药品方面,我按最坏情况备的——外伤处置包四十套,防暑降温药六十份,蛇药二十份。” “蛇药?”张彪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地方虽然蛇不多,但七月的山林,”林夏楠头也没抬,“四百多人在山里趴三天三夜,有人踩上不稀奇。不过好在这边的蛇基本无毒,蛇药足够了。” 张彪点了点头。 地址选在距离营区车程一小时的一片山林。 白桦林与落叶松交错生长,地形起伏大,沟壑纵横,灌木丛密集。 整片区域南北纵深约四公里,东西宽两公里出头。 周虎带着侦察排的骨干,前前后后进山勘察了三趟。 第一趟看地形,哪里是制高点,哪里有天然的藏身洞,哪里的灌木丛密得连狗都钻不进去。 第二趟走路线,蓝军巡逻队从哪个方向切入,在哪里设置流动哨,搜索扇面怎么展开。 第三趟是推演。 周虎把全排拉到山里,分成两组,一组扮红军藏起来,一组扮蓝军去搜。 跑了一整天,抓到了七个,漏掉了三个。 漏掉的三个人,一个藏在溪沟边的倒木底下,一个钻进了悬崖边的碎石堆,还有一个——钻进了一棵被雷劈过的空心枯树里。 “脑子够活的。”周虎蹲在那棵枯树前,拍了拍树干,空洞洞的回声从里面传出来,“就是不知道那四百多人能不能想到。” 大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树洞,他们想不到吧?” 林夏楠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记号:“难说,那么多人呢,脑子活的肯定比咱们想象的多。” 周虎站起来:“把这些漏洞全记下来。凡是推演中被漏掉的藏身点,全部标注在地图上,蓝军巡逻路线绕经这些点位的密度要加大一倍。” 林夏楠在本子上一条条记。 手腕酸得发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第2/2页) 她忽然理解了周虎那句话——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 演习期间,整片山林需要封锁。 四百多人在里面搞三天三夜的实战选拔,要是被不知情的老乡或者猎户误闯进去,出了事故,谁都担不起。 封山的事,靠侦察营自己的人手不够。 现有兵力全得投入演习。 周虎把这件事交给了林夏楠和程三喜。 “你俩去跟县里的民兵大队联系。山林外围一共七个进出口,全部由民兵封锁。人选你们把关。” 林夏楠和程三喜坐着车,颠了四十分钟到了县武装部。 县武装部的人二话没说,当场拍板——调永安公社和北岗公社的两个民兵排,共四十二人,归演习指挥部统一调度。 民兵大队长姓孟,五十出头,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晒的。 他把四十二个民兵的花名册和基本情况登记表,一沓子全拍在桌上。 “同志,两个排的人,都在这了。” 两人把登记表一份份拆开,摊在桌面上,逐一翻看。 他们看得很仔细。 每一份都要核对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政治面貌。 看到第三排第二列的位置时,程三喜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 “这个人——”程三喜皱着眉,把登记表递到林夏楠面前,指尖点在照片上,“怎么有点外国人长相?” 林夏楠接过来。 登记表上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官轮廓比一般人深,眉骨高,眼窝陷,鼻梁挺直。 单看五官中的任何一个,都不算特别突兀,但凑在一起,确实带着几分异域感。 “俄罗斯族吧?”林夏楠问。 一旁的孟队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立刻接话:“可不咋地,他叫刘德全。母亲是俄罗斯族,他父亲是汉族。户口本上登的也是汉族,但长相上是像苏联那边的人多一些。” 孟队长怕他们多想,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这人政治觉悟高,党员,68年入的党。平时在公社也积极,年年都是民兵训练标兵。这点你们放心。” 程三喜没接话,手指在那张登记表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把表放回桌上,转头看林夏楠。 “小林,你觉得呢?” 林夏楠沉吟了一下。 刘德全的档案确实没什么问题。 党员,根正苗红,母亲虽是俄罗斯族,但都是中国公民。 这种情况在边境屯子里不稀奇,好几个公社都有。 但她没有立刻表态。 程三喜压低了声音,靠过来说:“关键是现在敏感时期。咱们这离边境线也近,蓝军巡逻路线、侦察目标的设置点位,多少涉及一些咱们的战术意图。让一个长着外国脸的人在外围站岗,万一被路过的上级或者联检组看见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信不过刘德全这个人,是因为这个时代。 ********* ********* 今天五更,万字,大家稍等。 男主明天回归! 第312章 师部既然让咱们照常准备,就说 第312章师部既然让咱们照常准备,就说明人选已经定了 林夏楠沉吟了几秒。 她想起了年集上那个卖列巴的俄罗斯族老奶奶。 她连自己烤的面包都不敢叫本名,生怕被人扣帽子。 “换吧。”林夏楠开口,“不是信不过他,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孟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是本地人,比谁都清楚这层顾虑。 “行,那我从附近几个镇上再调几个人过来补上。”孟队长说着,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份花名册,挑挑拣拣,抽了几张纸递过来。 “你们看看这几个。” 程三喜接过来,逐个扫了一遍。 姓名、年龄、籍贯、民族。 都是汉族。 政治面貌一栏,有党员,有团员,有群众。 程三喜看完,把名单推到林夏楠面前。 “小林,你过过目。” 林夏楠一页一页地翻。 目光在每个人的信息上停留了两三秒,翻过去,再翻过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 都是最普通的边境民兵。 种地的、伐木的、打鱼的。 履历干干净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以。”林夏楠合上名册,递还给程三喜。 程三喜点头,转向孟队长:“就按这个名单,麻烦队长通知到人。后天上午八点,在东侧山口集合,我们会有人对接,接下来几天要组织培训一下。” …… 回去的路上,程三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的坑洼,嘴巴没闲着。 “你说咱们把刘德全换下来,孟队长回去怎么跟人家解释?” 林夏楠扶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随着颠簸晃了一下。 “孟队长是本地人,这种事他门儿清。不用咱们教。” 程三喜想了想,点头。 “不过你说的那句话挺对。”他换了个挡,车身抖了一下,“不是信不过人家,是不想给人家添麻烦。这年头,有些事情你做对了也没用,架不住有人挑你的毛病。” 林夏楠没接话。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白桦林。 树干白得晃眼,在午后的日头下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 程三喜又说:“回去得跟副营长汇报一下这事,他心里有数就行。” “嗯。” 车又颠了一下,两人同时被弹起来,脑袋差点磕上车顶。 程三喜骂了一句路,把车速降了下来。 回到营区,周虎正蹲在营部门口跟孙延平核对物资清单。 林夏楠把民兵名单和替换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周虎听完,没多问,翻了翻名单,合上。 “做得对。”他把名单夹进文件夹里,“这种事宁可多一层心眼,别给自己,也别给人家留隐患。” 孙延平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后跟地方上打交道,都按这个标准来。能替别人想到的,咱们先想到。” …… 后天一早,四十多个民兵在东侧山口集合。 孟队长提前半小时就把人拉齐了。 民兵们站成四排,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精气神还行,站得板板正正。 林夏楠和程三喜到的时候,孟队长已经把人数清点好了。 训练内容很简单。 不涉及演习的任何具体内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师部既然让咱们照常准备,就说明人选已经定了(第2/2页) 民兵不需要知道山里面在搞什么,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封锁进出口,任何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第二,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交接时核对人数和情况。 第三,遇到突发情况,立刻吹哨,通知驻扎在山口外的联络员。 程三喜站在最前面,把这三条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七个口子全部走完,已经是中午了。 回到集合点,炊事员从营区送来了午饭。 白面馒头和一大桶萝卜炖肉。 民兵们蹲在地上吃饭,吃相豪放,跟侦察排的兵差不多。 林夏楠端着搪瓷碗,跟程三喜坐在一旁。 “这批人不错。”程三喜嚼着馒头,声音压得不高,“比我预想的强。脑子活,手脚也勤快,不用催。” 林夏楠抬头看了一眼:“嗯。孟队长选的人,确实靠谱。” …… 半个多月,说快也快。 营区里的砖墙一天比一天高,二连三连的宿舍陆续封了顶,器材库的铁皮大门也装上了。 推土机日夜不停,柴油味弥漫在白桦林间,混着石灰和木料的气味,成了营区独有的味道。 调令一份接一份地从师部发下来。 各团、各营抽调的侦察骨干,三三两两地背着行囊进了营区大门。 有些是当年老侦察营的底子,被拆散到各团摔打了好几年,再聚到一起的时候,隔着老远就互相认出来了,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 也有从别处调来的生面孔,进了门先四下打量,再找人报到。 营区里每天都在多人。 但有两把椅子,始终空着。 营部指挥楼一楼正中间的那两间办公室,门牌已经挂上了——“营长办公室”、“教导员办公室”。 门锁着,窗帘拉着,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隔壁的“副营长办公室”和“副教导员办公室”倒是热闹,周虎和孙延平每天进进出出,门槛都快踩塌了。 他们白天盯营建,晚上核方案,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续了一遍又一遍,周虎脸上的褶子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两道。 孙延平去师部问过两回,得到的答复都是两个字——“等着”。 “等个屁。”周虎私底下跟孙延平嘀咕,“五百人的营,没有正职主官,这选拔怎么搞?选进来的人归谁管?” 孙延平推了推眼镜:“师部既然让咱们照常准备,就说明人选已经定了,只是还没走完流程。” “那就快点走啊!” “急也没用,这种级别的任命,没有军区的章,师部也拍不了板。” 周虎烦躁地把烟掐灭。 不提了。 选拔的日子到了,主官来不来,活都得干。 …… 选拔当天,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营区大门外的砂石路上就传来了车队的轰鸣声。 林夏楠站在操场边沿,手里攥着花名册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七月末的凌晨,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但她精神头很足,眼睛盯着大门方向。 第一辆解放牌卡车驶入大门的时候,天际线刚泛起一道鱼肚白。 车斗里坐满了人。 第313章 “呵呵。这么说,又是他抓我? 第313章“呵呵。这么说,又是他抓我?” 墨绿色的军装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 这些人来自全师十几个不同的单位,各团、各营、各连,有的坐了大半夜的车,有的天不亮就从驻地出发。 为的就是今天。 “一号车,步兵一团,八十六人!” “二号车,步兵二团,七十三人!” “三号车,炮兵团,五十一人!” 登记员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后挡板拍开,战士们跳下车,在各自单位领队的指挥下迅速列队。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夏楠站在登记桌后面,一边核对花名册,一边飞速扫视着那些面孔。 大部分是生面孔。 步兵、炮兵、工兵,各兵种的战士穿着同样的军装,但气质截然不同。 步兵精瘦,眼神警觉;炮兵壮实,手上老茧厚得发亮;工兵沉默寡言,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谁都分明。 然后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赵猛从第四辆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动静最大。 他整个人壮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落地的声音“砰”的一下,旁边的人都被震了一跳。 他四处张望了两下,一眼就锁定了登记桌后面的林夏楠。 “林夏楠!” 赵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队列里好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林夏楠一边笑,一边抬手朝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赵猛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不停跟身边人吹嘘着:“看到没,那我同年兵!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 侯三跑过来和他站在一块,也冲林夏楠挥了挥手。 紧接着,秦志强从警卫排的队列里探出头,冲她微微点了一下。 然后是王大雷,机炮连的队伍里,那个敦实的身影站在第二排,远远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王常松从工兵营的方阵里走过登记桌的时候,看见林夏楠,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林同志,又见面了。” 林夏楠在花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王常松同志,你来了。” “对!上回比武我跟你学了不少,回去之后一直在练。”王常松拍了拍胸口,“这回我是来认真的。” 林夏楠点头:“好好发挥。” 第七辆卡车停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斗里探出脑袋。 “夏楠——!” 周小雅扒着车栏杆,还没等放下后挡板,整个人就往下蹦。 脚底打了个滑,差点摔个嘴啃泥,旁边一个男兵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 “谢谢啊!”周小雅胡乱道了个谢,撒腿就往林夏楠这边跑。 “你慢点!”林夏楠喊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周小雅一头撞进她怀里,差点把花名册撞飞。 “我来了!我真的来了!”周小雅抱着她的胳膊,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通过卫生队的推荐名额有多拼?体能考核跑了三回!方瑶那个……” 她忽然闭了嘴,左右看了看。 “算了,不提她。反正我来了!” 林夏楠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报到先。” “对对对!”周小雅赶紧掏出介绍信和报名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呵呵。这么说,又是他抓我?”(第2/2页) 林夏楠接过来,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登记桌前又投下一道影子:“通讯班在哪里报到?” 那股子拿腔拿调、鼻孔朝天的劲儿,隔着八丈远都能认出来。 林夏楠和周小雅同时抬起头。 方琪站在登记桌前面,军帽压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扬着,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 她的军装比一般人整齐三分,领口的风纪扣严丝合缝,连帽徽都擦得锃亮。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方琪!”周小雅蹦起来就要去抱她。 方琪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挡住周小雅扑过来的脑袋:“别毛手毛脚的,报名表压皱了你赔啊?” 嘴上嫌弃,身体倒是没躲。 周小雅的胳膊搂上来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回去。 林夏楠站在桌后,笑着看她俩。 方琪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和报名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下巴朝营区方向一扬:“本姑娘来看看你们这个独立侦察营,到底怎么个事儿。” 林夏楠接过报名表,扫了一眼。 通讯连推荐意见一栏,评语写得中规中矩,但末尾多了一句手写的批注——“该同志业务能力突出,电台操作考核连续三次全连第一。” 林夏楠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把表收好。 “方琪同志,报到完毕。” 方琪四下扫了一圈。 操场上人头攒动,几百号男兵乌泱泱地挤在一块,有的在列队,有的在交头接耳。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搜索了一圈:“彭国栋那傻子呢?” 这话问得又快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但眼神的方向出卖了她,从东到西,每一张脸都没漏下。 周小雅扬起眉毛:“呦,什么情况?” 林夏楠面不改色:“他是蓝军,他们都已经进入场地了。” 方琪的表情僵了一瞬。 “蓝军?” “对。”林夏楠点头,“这次选拔,我们全员充当蓝军搜索队,第一批昨晚就进去部署了,我一会儿也要进去。” 方琪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呵呵。这么说,又是他抓我?” 她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要是再被他抓到,我方琪两个字倒着写。” 林夏楠把登记桌上的花名册合好,递给旁边的记录员,走出来站到两人面前。 笑意收了收,表情认真了。 “小雅,方琪,这次考核比新兵连的那次,难度大多了。” 方琪和周小雅同时看向她。 “山林里待三天三夜,白天有蓝军搜索,夜里也有。巡逻时间随机,没有规律。被发现就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 林夏楠的目光从方琪脸上移到周小雅脸上。 “你们两个进去之后,一定要藏好。口粮省着吃,水源提前找好,白天尽量不要移动。夜间转移的时候,脚步放轻,踩落叶不要踩树枝。” 周小雅听得连连点头,一脸严肃。 方琪没吭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挎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收紧。 第314章 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加 第314章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加更)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侦察排的人,搜索能力你们是知道的。尤其是彭国栋,他鼻子比狗还灵。你们进山之后,身上不要带任何有味道的东西。风油精、万金油,全给我扔了。” 方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挎包侧袋,动作很轻,但没逃过林夏楠的眼睛。 “拿出来。” 方琪咬了咬嘴唇,从侧袋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不情不愿地拍在林夏楠手心。 “山里蚊子多……” “蚊子咬不死人,暴露了才要命。”林夏楠把风油精揣进自己兜里,“山里到处都有野艾蒿,要是被蚊子咬了,摘点叶子碾碎了涂在上面,和风油精一个效果。” 方琪撇了撇嘴,点头说:“好吧。” 周小雅举手:“那蛇怎么办?我最怕蛇了。” “这边的蛇基本无毒,遇到了不要跑,趴住别动,它自己会走。你一跑,动静大了,蓝军比蛇先找到你。” 周小雅的脸白了一瞬,但还是狠狠点了头。 所有报名人员集结完毕。 营区中央的操场上,黑压压站了四百多号人。 各兵种混杂在一起。 一眼望过去,高矮胖瘦,五花八门。 但有一样东西是统一的。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憋着一股劲。 周虎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木箱子上。 孙延平站在他左侧。 林夏楠站在右侧偏后的位置,身边是保障组的几个人。 “都到齐了?”周虎扫了一眼。 “报告副营长,应到四百三十七人,实到四百三十七人,无一缺席!”集合的干事大声报告。 周虎点了下头。 操场上安静下来。 四百多人的呼吸声汇在一起,压得空气发沉。 周虎开口,直接进入了主题:“你们从各个单位过来,有步兵,有炮兵,有工兵,有通讯兵,有卫生兵。兵种不同,但你们站在这儿的理由只有一个——你们觉得自己行。” 没人吭声。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连长营长说了算。” 周虎从箱子上跳下来,靠近了几步。 “一会,卡车会把你们拉到一座山下,进去之后,三天三夜,没有营房,没有热饭,没有人跟你说加油。你要做的事只有两件——藏好自己,完成任务。” “我的人会在里头搜你们。被抓到的,当场淘汰,打背包回原单位。三天之后走出来的,并同时完成了侦察任务的,才有资格坐在这儿,跟我谈‘侦察营’三个字。” 操场上没有一丝声响。 所有的眼神都是既紧张又兴奋。 登车令下,卡车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所有零碎的动静。 林夏楠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手里捏着一份蓝军行动计划表,目光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前方的解放牌卡车排成长龙,沿着土路往北开,扬起的黄尘遮住了半边天。 车斗里的人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四百多号人正挤在里头,屁股底下垫着背包,膝盖顶着膝盖,随着路面的坑洼一起颠。 程三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车的尾灯,嘴巴没闲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加更)(第2/2页) “蓝军第一组已经在二号高地布好了,你说咱俩要不要打个赌,我赌第一轮搜索开始不到十分钟,就能至少淘汰三十个人。” 林夏楠笑看了他一眼:“当时我们新兵连那次,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打赌的?” 程三喜没好气地说:“你就别提你们新兵连那次了,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 车队拐过最后一个弯,山脚的临时集结点出现在视野里。 一片被推平的空地上,几顶帆布帐篷已经支好了。 这是总指挥所和后勤保障点,也是林夏楠接下来三天的驻扎地。 车停稳,后挡板依次拍开,人哗啦啦地往下跳。 林夏楠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路边。 四百三十七人按编号分成若干批次,依次进山。 每批之间间隔十五分钟,从不同的入口进入。 这也是林夏楠提出的方案——如果所有人从同一个口子涌进去,后面的人能看到前面的人往哪个方向走,直接跟着藏,就失去了独立判断的意义。 七个入口,七条路线,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林夏楠站在三号入口旁边的一棵白桦树下,手里捏着名册,逐批核对人数。 第一批六十多人鱼贯而入。 大部分人背着单兵装具,低头弯腰钻进灌木丛,很快就被山林吞没了。 有几个动作利落的,一进树线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灌木枝条都没晃一下。 也有几个明显没经验的,脚底下踩得枯枝噼啪响,走出去二十米,林夏楠还能听见声音。 她在本子上默默记了几笔。 第三批进山的时候,赵猛的身影出现在队列里。 他旁边跟着侯三,两人后面是秦志强和王大雷,再后面——周小雅和方琪。 六个人排成松散的纵队,间距控制在三米左右。 林夏楠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组队了。 六个人,两女四男,兵种涵盖步兵、炮兵、警卫、通讯、卫生。 新兵连出来的老底子,虽然分到了不同的单位,但那股子默契还在。 赵猛走在最前面开路,身板宽厚,灌木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拨就开。 侯三紧跟其后,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像个雷达。 秦志强走在队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脚落下去都踩在实处,几乎没有声音。 警卫排的底子,脚下功夫确实扎实。 王大雷殿后,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手里攥着指北针。 周小雅夹在中间,背着鼓鼓囊囊的挎包,走得不算快,但没掉队。 方琪走在她前面,下巴照旧抬着,目光却在不停扫视两侧的树线。 林夏楠目送他们的背影钻进树线,被层层叠叠的白桦树干切碎,最终消失。 第五批,王常松进山。 他跟工兵营的两个战友组了队,三个人都不高,但精壮结实。 最后一批人消失在树线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林夏楠合上名册,转身走回指挥帐篷。 帐篷里,周虎正趴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标注蓝军各组的位置。 第315章 “以后就得指望你和陆铮了。” 第315章“以后就得指望你和陆铮了。”(加更) “都进去了?” “全部进山,四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 周虎直起腰,把铅笔别在耳朵上。 “蓝军第一轮搜索,两小时后开始。”他看了一眼手表。 林夏楠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帐篷支架上的那张地图。 四百三十七个人正散布在那片等高线密集的山林里。 三天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 就在考核正如火如荼开展的同时,山的另一侧,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土路上,一辆军用吉普车碾着碎石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山林里的蝉鸣和风声一下子灌了进来。 后座的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军官,看起来头发有些花白了,但面容十分威严。 另一个年轻军官,看着不到三十岁,军帽压得端正,脸上带着不咸不淡的笑。 虽然文质彬彬的,但眼底的东西很深,深到你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参谋长拉着宋卫民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往山林方向看。 镜头里,远处的山坳被七月末的阳光晒得发白,白桦林和落叶松交错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动静。 第一轮搜索已经开始了,已经有不少人被淘汰了。 “弄得不错啊。”宋卫民说,“像模像样的。” 参谋长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宋卫民一根,宋卫民接过,然后很自觉地拿出火柴,给参谋长点上,自己再点。 “周虎和孙延平这两人能力不错,给你们当副手,以后工作上能省心不少。”参谋长一边抽着烟,一边缓缓说道。 宋卫民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不会就我一个人到了吧?陆铮呢?命令半个月前就下来了,我是因为原单位工作交接耽误了一阵子,他呢?怎么比我到的还迟?” 参谋长吐了口烟,没急着回答,目光顺着山脊线缓缓扫了一遍。 “去江西了。” 宋卫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首长特批的。”参谋长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我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就回来了。路上得折腾,火车倒汽车的,你知道那边什么条件。” 宋卫民沉默了几秒。 “陆叔叔怎么样了?” 参谋长的表情沉了下来。 “身体不大好。”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碾了两下,直起腰。 “我听到的消息是,心脏有毛病,农机厂的条件你也知道,吃不好睡不好,成天干体力活,他年纪大了,本来就带着伤,扛了三年,肯定吃不消。” 参谋长扫了宋卫民一眼,压低了声音。 “不过,形势有变化了。” 山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参谋长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方圆二十米内没有第三个人,才继续开口。 “那位要回北京了,要带着老陆一起回去,但是老陆呢,说自己身体不好,也是带了点心灰意冷的情绪,”参谋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风说,“上面的意思,是让陆铮去劝劝。” 宋卫民的眉头拧了起来。 “心灰意冷是正常的,他们那几个一块去江西的,遭了多少罪?当时是怎么定性的?别说身体上的折磨了,精神折磨才是最要命的。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老军人,枪林弹雨没把他们打倒,回来让自己人扣了帽子、批了斗、赶去拧螺丝。” 宋卫民狠狠抽了几口烟,语气里带着怨气。 “连带着陆铮。一个好好的作战部队军官,又是去西北又是去看粮库的,这几年他受的那些窝囊气,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参谋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了。”他抬起手,虚虚压了一下,“这些话,到这儿就打住。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行了。说出去,不光帮不了谁,还给自己惹麻烦。” 宋卫民闭了嘴。 两人站在高地上,谁都没再开口。 风从北面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山林里的松脂味卷到鼻子底下。 沉默持续了快半分钟。 参谋长先打破了它。 “说点正事吧。”他转过身,面朝宋卫民,“侦察营成立之初,首长找陆铮谈话。问他,教导员的人选,有没有想法。” 宋卫民微微抬起眼。 “他第一个就说了你的名字。” 宋卫民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参谋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嗓子里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你这个副营,提了还不到一年。这么快就给你提正营,很多人是有意见的。” 宋卫民恢复了常态,点了下头。 这他当然清楚。 部队里论资排辈,副营提正营,没个两三年的资历打底,上面不点头,下面不服气。 他提副营才十个月,转眼就坐正营的位置,背后得有多少人嘀咕,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架不住陆铮坚持。”参谋长摇了摇头,“你们这两个发小,也算患难见真情了。” “那位一回北京,陆老首长跟着回去,他们家以后——”参谋长停了一下,“你心里有数。” 宋卫民当然有数。 陆家一旦翻过来,那就不只是“平反”两个字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以后就得指望你和陆铮了。”(加更)(第2/2页) 参谋长转过身,面朝山林的方向。 “我呢,这把年纪了,师参谋长这个位置,估计也就做到头了。”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以后就得指望你和陆铮了。” 宋卫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参谋长忽然抬手,指了指山林深处。 “我小儿子,正在里面一脑门子汗地接受考核呢。” 宋卫民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大雷吗?” “嗯。”参谋长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师参谋长,变成了一个操心儿子的普通父亲,“那臭小子自己报的名,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等花名册报上来,我一看,好家伙,他自己跑去报了。” 宋卫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包庇他。”参谋长正了正脸色,“考核该怎么考就怎么考。他要是自己不争气,被淘汰了,那是他的事。但你是教导员——” 他拍了拍宋卫民的肩膀。 “生活上,能照顾着点。我也就放心了。” 宋卫民站直身体,看着参谋长。 “首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 ********** 一点题外话: 昨天收到了好多打赏! 收到了大神认证真的很开心啊! 我后台都有一一回复,真的感谢给我打赏的宝宝! 真的好开心这本书能被你们喜欢! 这本书写了年代,一开始确实是脑子一热就写了,后来越写越觉得,既然写了年代,就要去真正了解那个年代。 它不仅仅是物质匮乏、经济计划、上山下乡、高考受限等大家能想到的刻板印象。 很多人可能以为抗美援朝时期,是新中国成立后最危险的时期,并不是,因为那会儿的战场并不在国内。 最危险的时期,恰恰就是这个60年代末-70年代中。 我把这本书的背景放在了黑龙江,是因为当时为了对抗苏联,我国不得不把重兵都压在了东北。 当年,苏联在中苏、中蒙边境陈兵百万,是当时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机械化杀戮机器:上万辆t62主战坦克,数千架作战飞机。 同时,他们还在边境线秘密部署了大量的中程弹道导弹,核弹头锁定了中国北方几乎所有大中城市。 北边是百万装甲洪流,东边,美国把核动力航母开进了我国的海岸线,当时地球上最强大的两个超级大国,同时都把炮口对准了我们。 69年珍宝岛战役之后,苏联曾正式告知美国,要对我国进行“外科手术式”核打击,计划用300枚核弹,轰炸酒泉、罗布泊等重要军事基地,以及所有重要城市。 当年全国上下都在挖防空洞,作者90后,记得小时候还经常去防空洞探险什么的,现在才知道,那些防空洞都是当年应对苏联核打击而挖的。 当时的局势紧张到了什么程度,我们的国家差一点就要被毁灭了。 多亏了当时伟大领袖还在世,他用了逆天的两步阳谋,成功化解了这场核危机。 第一,如果苏联发射核导弹,那么当时边境的所有解放军会第一时间冲进苏联,哪怕是用肉身滚地雷也要冲出一条路,几亿中国人会全部进入西伯利亚和他们“换家”。 当年所有的东北边防军都是做好了跟苏军拼了的准备。 第二,会将我国当时刚刚研发出的所有原子弹氢弹投向亚洲的美军基地。 美国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真就是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然后赶紧出手去拦住苏联。 那会儿美苏在冷战,一堵柏林墙横在德国中间,他们对峙了很多年,如果不这么逼它,美国本不会出手。 真的小时候光在书本上学,他有多伟大,其实也没有太深的概念,也是因为写这本书,去详细了解了。 这才明白,这个世界再也不可能出现像他那样伟大的人了。 未见其面,深受其恩。 他真的用一生践行了“人民万岁”这四个字。 他逼得美国不得不下场,最终促成了总统访华,中美关系破冰,建立了联手对峙苏联的默契。 若非如此,如果苏联当时真的发射了核导弹,我们这一代很多人可能都不会出生。 那个年代,看似和平,实则我国周围的国家都在打仗,边境摩擦不断,国际形势严峻,美苏虎视眈眈,国家艰难起步,内忧外患,军工落后,印度越南这种国家都敢来侵犯我们。 那个年代,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刚刚过去了20多年,战争带给百姓的伤痛远远没有抚平,很多二战遗留问题也集中在那个年代爆发。 是一代又一代的军人用生命保护了我们直到现在。 当然,随着90年代苏联解体,这段历史也成为过去,但不该被遗忘,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去了解。 另外还有很多宝宝会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完结,这本书目前大概写了2/3了,后面就会写到和苏联,以及和越南的战争,都是真实事件,但是时间线上我会略作调整改编。 最后,希望世界和平! 宝宝们别熬夜看小说呀,我也要调整作息不熬夜了!最近脸上疯狂爆痘…… 第316章 “你就这么想抓到她?” 第316章“你就这么想抓到她?” “还有件事。”参谋长抬手往山林那边指了指。 宋卫民偏过头,等着他说。 “那个卫生员。”参谋长没点名,但语气里的分量不轻,“你应该也听说了。” 宋卫民笑了起来:“听说了,赵政委亲自做的媒。”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那姑娘,新兵连是陆铮和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还听说,她在演习里拿了二等功,卫生员比武拿了冠军,是个好样的。” “宋教导员。”参谋长的语气平稳,公事公办,“官兵的婚姻问题,是你的工作范畴。” 宋卫民点了下头。 “他俩也不容易。你抓点紧,给他俩把个人问题早点解决了。” “是,我知道了。”宋卫民笑着说。 …… 从昨天第一轮搜索开始,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淘汰人数已经攒到了一百二十三个。 这个数字比预估的快。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林夏楠放下笔,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 张彪带着蓝军第三搜索组的四个人,正从东侧山口方向走回来。 几个人脸上全是汗,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 张彪手里举着一把树枝扎的标记签,大步流星地往指挥帐篷走。 周虎正坐在指挥帐篷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皮都没抬。 “报告副营长!第三搜索组第二轮巡逻完毕,本轮淘汰十一人!” 张彪把标记签往桌上一拍,开始报。 “二号沟谷南坡,抓了三个。步兵二团的,藏在灌木丛后面,身上盖了树叶,手法还行,但三个人挤一块儿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翻身蹭到了旁边那个,树叶哗啦响了一片——” 周虎的眉毛拧了一下。 “还有五号山脊线往下那片落叶松林子里,逮了六个。”张彪竖起六根手指,表情有些复杂,“这六个是真不容易抓。他们藏的位置分散,伪装也做了,基本功不差。” “那怎么抓到的?” 张彪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其中一个打呼噜。” 周虎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大半夜的,我们沿松林边缘搜索,四下全是虫叫,突然听见一阵‘呼噜呼噜’——那动静,跟拉大锯似的。我还以为是野猪。走近一看,一哥们躺在落叶堆里,睡得比在营房还踏实。” “他旁边五米处还藏着另一个人,被呼噜声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们摸过去的时候,那哥们正拿手捂着耳朵,一抬头,跟我们四目相对。” 周虎把杯子搁在马扎扶手上,没好气地说:“然后呢?” “然后那个被吵醒的一看暴露了,心态崩了,站起来就跑。脚底下踩断了两根树枝,动静更大了。附近另外四个人全被惊动,有的以为出了什么事,探出脑袋来看——我们一个一个捡的。” 张彪说到这儿,自己都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 “六个人,因为一个人打呼噜,全军覆没。” 周虎抬手把帽子摘了,拿帽子扇了两下。 “这些人的编号和淘汰原因,都记清楚了?” “记了记了,全在标记签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你就这么想抓到她?”(第2/2页) “交给记录员登记,你们去后面喝水休息,两小时后第三轮。” “是!” 张彪带着人往后勤帐篷走。 路过林夏楠的保障点时,他脚步慢了一下。 “小林,六号淘汰点那边又送来一批人,你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 林夏楠点头,拎起急救箱,朝六号淘汰点走。 六号淘汰点设在东侧山口外的一片空地上。 几棵白桦树底下,二十多个被淘汰的战士三三两两地坐着、蹲着、躺着。 有人闷头喝水,有人抱着膝盖一言不发,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么。 表情各异,但底色一样——不甘心。 林夏楠走到空地边缘,先扫了一圈。 大部分人只是热、渴、疲劳,没什么大碍。 但角落里有一个工兵营的战士,坐在地上,右脚的胶鞋脱了一半,脚踝肿得老高。 她走过去,蹲下。 “怎么伤的?” 那个战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 “下坡的时候踩滑了,崴了一下。”他咬着牙,“不是被抓的,是自己暴露的。一崴脚,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了,蓝军的人就在二十米外。” 林夏楠把他的脚踝轻轻托起来,手指沿着外踝骨缓缓按压。 战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韧带拉伤,没有骨折。”林夏楠松开手,从急救箱里取出弹力绷带,“我给你做个固定,回去之后用冷水敷,每次敷二十分钟,一天三到四次。” 处理完伤情,林夏楠一个一个看过去。 擦伤的、扭伤的、中暑的、拉肚子的。 大部分都是小伤小病,山林里待一天一夜,不可避免。 她把每个人的伤情登记在册,该处理的处理,该标注的标注。 需要后送的,单独列出来,等下一趟卡车统一拉回。 彭国栋带着三个垂头丧气的淘汰者从山口方向走过来。 三个被淘汰的战士蔫头耷脑地蹲到树荫底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 其中一个步兵连的小伙子嘴里嘟囔着“就差一步”,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没吭声。 林夏楠收好急救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彭国栋把标记签递给记录员登记完,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溜达到林夏楠跟前来了。 他先是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周虎不在附近,这才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嘿,你别说,那小丫头还挺能藏。我到现在没找到她。” 林夏楠不用问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失笑:“你就这么想抓到她?” 彭国栋的脸一下就红了,连耳根子都跟着烧起来。 他摆了摆手,嘴上否认的话还没编好,整个人先卡壳了两秒。 “那我……那我当然希望找不到。”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说越低。 “找不到,说明她厉害嘛……这样,这样以后不就在一个单位了嘛。” “她不会被你抓到的。”林夏楠说。 彭国栋抬起头,愣了一下。 第317章 筛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能用的 第317章筛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能用的 “方琪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她要是被抓了,丢的是自己的脸。她宁可在山里啃三天树皮,也不会让你捡到便宜。” 彭国栋张了张嘴,半天冒出一句:“……她不至于啃树皮吧?” 林夏楠实在没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她可没你那么傻。” …… 林夏楠回到指挥帐篷的时候,周虎正对着地图调整蓝军搜索路线。 帐篷帘子一掀,孙延平走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虎头也没抬:“你怎么才过来?” “跟宋教导员交接工作。”孙延平把文件袋搁在桌角,拉了条马扎坐下,灌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 孙延平喝完水,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几个人,落在角落里的林夏楠身上。 “小林。” “到。”林夏楠站起身。 “刚才三号入山口那边,民兵来报,说有老乡要进山,他们拦着呢,但对方不太好说话,扯了一阵子。你和程三喜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能处理就现场处理,处理不了再报回来。” “是。”林夏楠把保障记录本合上。 程三喜就在后面的后勤帐篷里给蓝军搜索组准备下一轮的补给。 林夏楠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拆压缩饼干的箱子。 “老三,三号入山口有情况,副教让我们去一趟。” 程三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什么情况?” “老乡要进山,民兵在劝。” 程三喜二话没说,把饼干箱的活儿交给旁边的战士,跟着林夏楠往三号入山口方向走。 两人沿着山脚的土路快步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三号入山口的封锁线前围着一小群人。 三号入山口设在山脚东北侧的一处缓坡下方。 两棵粗壮的落叶松之间拉着一道麻绳,绳上系着红布条,随风一晃一晃的。 林夏楠和程三喜走到跟前的时候,封锁线前的动静已经平息了大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背着竹篓,正被两个民兵拦在绳子外面。 老汉的脸膛黑紫,眉毛上沾着草屑,裤脚卷到膝盖上头,一看就是常年进山采药的。 “同志,我就进去采点黄芪,不碍你们的事——” “大爷,跟您说了,这几天部队封山,任何人不许进!” 拦人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民兵,中等身材,方脸膛,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但身子站得稳稳的,脚底跟钉在地上似的,半步没让。 “大爷,您听我说啊,您要采黄芪,过几天山开了您随便采。这几天部队有任务,您要是进去了,万一磕着碰着,我们也不好跟您家里人交代不是?” 老汉的脸色松动了一些。 民兵趁热打铁:“再说了,您这个时辰进山,黄芪的根茎正灌浆呢,现在刨出来药性也不够,等立秋前后再挖,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老汉眨了眨眼:“你还懂这个?“”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上山采过,多少知道点。”民兵嘿嘿一笑,伸手扶住老汉的竹篓,“大爷,我帮您背着,送您到岔路口,您走南边那条道回去,近。” 老汉犹豫了两秒,叹了口气,转了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筛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能用的(第2/2页) “行吧行吧,你们搞你们的。” 林夏楠和程三喜站在十几米外的松树底下,看着民兵扶着老汉的竹篓,一路送下了坡。 程三喜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朝那个民兵的背影努了努嘴。 “不错啊这人,挺会说话。” 民兵送完老汉,小跑着回来,看见林夏楠和程三喜,立刻站直了身子。 “报告!三号入山口执勤民兵李长海,刚才有个老乡要进山采药,已经劝回去了!” 程三喜点了下头:“处理得不错。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按你刚才那个路子来,先讲道理,别硬顶。老乡嘛,好好说就行。” 李长海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那可不嘛,咱在屯子里跟这些老叔老婶打了多少年交道了,啥脾气摸不清?跟他硬犟,他越犟越来劲,顺着毛捋,三句话就走了。” 程三喜也笑了。 李长海搓了搓手,往山上那边瞅了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哎,同志,你们这还要搞几天啊?” 程三喜收了笑,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就按换班执行就行了,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 “好好好,不问不问。”李长海连连点头,笑嘻嘻地退了两步,回到封锁绳后面自己的位置上。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这是后来换上来的那一批民兵中的。 回到指挥帐篷,林夏楠把三号入山口的情况跟孙延平简要说了。 民兵处置得当,老乡已劝回,无异常。 孙延平点了下头,没多说。 考核进入第三天。 山林里的空气跟前两天完全不同了。 头一天热闹,遍地是脚步声、树枝断裂声、偶尔传来被抓的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第二天安静了一半,剩下的人学精了,声响少了,蓝军的搜索时间反而拉长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山林几乎没有动静了。 蓝军搜索组一轮一轮地进山、出山,每次带回来的淘汰人数越来越少。 上午一整轮,只抓到四个人。 下午那一轮,两个。 截至下午四点,累计淘汰二百五十一人。 山上还剩一百八十六人。 张彪带队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了头两天那股兴奋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不服气又佩服的复杂表情。 “一个都没抓到。”他把标记签往桌上一扔,空的。 周虎坐在马扎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听完张彪的汇报,嘴角居然往上翘了一下。 “不错啊。”他说,“挺意外的。居然剩下这么多。” 张彪一屁股蹲在地上,灌了一气水:“这帮人第三天了,还能藏得这么严实,确实有两下子。我怀疑有些人连窝都换了好几个了,我们摸到之前的痕迹,人已经不在那了。” 周虎把杯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好事。筛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能用的。” 傍晚的时候,炊事班的人开着嘎斯69从营区送饭过来。 后斗里装着几个保温桶和两箱馒头。 蓝军搜索组的人从各个方向陆续撤回来,蹲在帐篷周围吃饭。 第318章 “林夏楠班长,你又归我管了。 第318章“林夏楠班长,你又归我管了。” 程三喜啃着馒头走过来,一脸苦相。 “煤油灯灯芯不够了。就剩四根。” 周虎皱眉:“不够?出发前不是备了一箱吗?” “用得太快了。”程三喜扯了扯嘴角,“帐篷里三盏,各哨位四盏,加上淘汰点那边的两盏,连着烧了三天,灯芯损耗比预计的大。今晚要是全开,最多撑到后半夜两点。” 最后一个晚上,恰恰是最关键的。 天一黑,蓝军的夜间搜索就要全面铺开。 这是三天里最后的淘汰窗口,也是那一百八十六个人最难熬的八个小时。 帐篷和哨位没有灯,工作没法干。 周虎想了两秒,转头看向林夏楠。 “小林,你刚不是说纱布也不够了吗,这样,你跟炊事班的车回一趟营区,把灯芯和纱布都拿了,晚上送夜班饭的时候再一块过来。” 林夏楠起身敬礼:“是。”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等驶入营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区静悄悄的。 大部分人都在山上,留守的只有警卫班的几个哨兵和后勤值班人员。 营房的窗户黑着,连食堂那边都没亮灯。 只有营部指挥楼一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林夏楠先去后勤仓库把灯芯找了出来,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 泥点子和汗渍混在一起,袖口上还蹭了不知道谁的血迹——大概是处理伤口的时候沾上的。 她回了自己的宿舍。 七月末的傍晚,太阳晒了一天的红砖墙还在往外散热。 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闷气散了些。 锅炉房还有热水。 她拎着脸盆和换洗衣服去了锅炉房旁边的洗澡间,痛痛快快冲了个澡。 三天的疲累被热水从头顶浇下去,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换上干净的军装,又洗了衣服晾晒好,她才向卫生所走去。 卫生所在营部指挥楼后面,白天有人的时候,这栋楼的电从营部配电盘上接的。 晚上留守人员少,后勤值班的只给营部指挥楼、哨位和宿舍供了电,后面这几间没拉上。 林夏楠推开卫生所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她找了个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拉开药柜门,手指摸到第二层隔板,往右划。 纱布卷。 她拿了五卷,又往旁边摸了摸,顺手多拿了一盒碘酒棉球。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她重新夹稳,正准备把柜门合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什么呢?” 低沉,平稳,带着一点被风吹了很远之后才落到耳边的疲惫。 林夏楠下意识地答:“哦,我找纱——” 后半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又像是被人从脚底点了一把火。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炸开,把她钉在了原地。 手电筒从腋下滑落。 金属筒身磕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脆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两下,滚到了门口那个人的脚边。 林夏楠一时间竟然不敢回头。 那声音太熟悉了,但正因为太熟了,她反而不敢信。 ——怕是错觉。 山里蹲了三天,精神高度紧绷,耳朵里全是虫鸣和风声。 回来之后洗了个澡,热水一冲,人松下来,脑子可能不清醒了。 门口的人没有再出声。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林夏楠班长,你又归我管了。”(第2/2页) 好半天,林夏楠才缓缓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柱歪倒在地面上,斜斜地照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裤脚的线条笔挺,往上,是贴身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再往上。 陆铮站在门口,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林夏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后退半步,双脚并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营……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嗓子堵得厉害,前半截勉强挤出来,后半截全在发颤。 陆铮看着她这副绷着劲儿却浑身都在抖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层。 他抬手,标标准准地回了一个礼。 “稍息。” 声音低沉,平稳,跟门外的风一个温度。 陆铮关上门,又弯腰把地上那只手电筒捡起来,拧灭了,搁在旁边的桌角上。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窗外没有月亮,天阴着,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两个人站在三步远的距离上,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只有呼吸声。 林夏楠的呼吸又浅又快,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又像是控制不住。 陆铮的呼吸平稳得多。 但仔细听,节奏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那个轮廓——宽肩,窄腰,军装压出的笔直线条。 他什么时候到的?吃过饭了吗?一路奔波累不累…… 这些念头在林夏楠脑子里一闪而过,全部来不及想完。 “过来。” 陆铮笑着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林夏楠的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洇在他胸前的军装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 陆铮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力道很紧,像是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夏楠终于把哭腔压下去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还是哑的。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就到了,一直在交接工作,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们。” 陆铮捧起她的脸。 林夏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他的拇指一点一点抹掉。 “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半晌后才说:“瘦了。” 陆铮笑了一声。 “你隔着一屋子的黑看出来我瘦了?” 林夏楠没理他这茬。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了他的手腕。 手指顺着腕骨往上滑了两寸,隔着军装的袖子,摸到了小臂的轮廓。 确实瘦了。 “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陆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要现在检查吗?” 林夏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好在屋里黑,看不见。 陆铮摸了摸她的脸:“早就好了,放心吧。” 林夏楠仰头看着他:“那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和你们吃的一样。”陆铮一边笑,一边说,“你们这个选拔做的不错啊,下午老宋一直在夸。”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看完了,名册也都看了一遍。” 陆铮沉默了一拍,笑意更深了。 “林夏楠班长,你又归我管了。” 第319章 “营区内,叫林班长。” 第319章“营区内,叫林班长。” 林夏楠仰头看着他。 窗外,云层渐渐稀了些,月光层层叠叠漏了下来,终于可以看清彼此的面容了。 他们就那么静静对视着,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半晌后,陆铮紧紧搂住她,手掌贴在她后背,林夏楠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静静抱了一会儿,陆铮问:“你刚才在找什么?” “纱布。山上消耗大,有不少擦伤,我一会儿还得送过去。” “那正好,”陆铮松开她,“跟我一起去。” 他先推开门,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她。 “走吧。” 林夏楠笑看着他:“是。” 她把东西拿好,两人前后脚走出卫生所。 营区里路灯没开,只有营部指挥楼一楼透出的灯光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地面。 碎石路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陆铮走到指挥楼门口,停下步子,喊了一声:“李大国。” “到!” 一个身影从指挥楼一楼的值班室里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弹簧被踩了一脚,门框差点被他撞歪。 李大国冲到两人面前,啪地立正。 然后他看见了林夏楠。 整个人愣了零点五秒。 “嫂——” “营区内,叫林班长。”陆铮打断了他。 李大国的脊背瞬间绷直,脸上的嬉笑劲儿一扫而空。 他后退半步,双脚一并,右手刷地切上帽檐。 “是!林班长好!” 林夏楠回了一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大国也瘦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更精壮了。 脸上那股子憨厚的笑意还在,但站姿和眼神都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 “去把车开过来。”陆铮说。 “是!”李大国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忽然刹住脚,扭头回来,冲林夏楠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才真正跑远了。 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陆铮。 “他怎么在这儿?” “从农场离开的时候,我跟他们四个都谈过话。小张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他自己也说了,年底想复员回家照顾。我没勉强他。”陆铮停了一下,“另外两个还年轻,还能留下来带两年新兵,农场也需要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夏楠听得出来,每一个人的去向,他都想过、权衡过。 “只有李大国,他到年限了。再没个合适的去处,就只能复员。我正好缺个警卫员,就把他带过来了。” 林夏楠点点头。 两人站在指挥楼门前的台阶上等车。 夜风把白桦林的气味一阵一阵送过来,混着远处工地上石灰的涩味。 脚步声从指挥楼侧面的方向传来。 两个人影并排走过来。 步子都不慢,边走边压着嗓门在说话。 “训练场的跑道硬化这周必须收尾,工兵营那边你再催一催,下周训练就要开始了……” “放心,我已经跟他们排长说了,后天最后一车砂石到位,不会耽误。” 宋卫民和陈浩走到指挥楼门口的灯光下,同时看见了台阶上站着的陆铮和林夏楠。 两人脚步都停了下来。 宋卫民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规规矩矩,三步开外。 他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夏楠先一步立正,抬手向两人敬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营区内,叫林班长。”(第2/2页) 陈浩站在宋卫民侧后方,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掠过,又落在陆铮身上。 陈浩似乎想笑一下,做出那副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嘴角扯了扯,终究是没笑出来,更显得表情有些古怪。 他抬手向陆铮敬礼。 以前两人平级,见面打招呼,或是装看不见,随意得很。 但现在陆铮高他半级,这个礼,是规矩。 陆铮回了一礼。 “营建的事辛苦你了。下午我转了一圈,很多细节处理得很好。” 陈浩点了下头:“分内的事。” 他没多说。 视线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几人开始说起工作上的事,林夏楠默默地站在一旁。 “对了,还有件事。”宋卫民把文件夹夹进腋下,“师部昨天把老侦察营当年的一批档案和物品移交过来了。营建记录、训练资料,还有些老兵的个人遗物,最早都有45年牺牲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家人来认领,师部的意思,由我们保管。” “我在器材库临时设了个柜子存放着。”宋卫民继续说,“但总不能就这么搁着,得有个专门的人管。” 陈浩在旁边插了一句:“用不用从后勤调个人过来负责?” 陆铮摇了摇头。 “不用。这件事我来安排,回头指定一个合适的人专门负责。” 宋卫民点点头。 李大国把军用吉普开过来,刹车踩得稳稳当当,车头正对着指挥楼台阶方向。 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在夜色里低沉地响着。 他从驾驶位蹦了下来,三步并两步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最后退后一步,双手往身后一背,站得笔挺。 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八百遍。 宋卫民看了李大国一眼,再看了看那辆擦得锃亮的吉普车,微微挑了下眉。 “保养得不错。” 李大国嘿嘿一笑:“下午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陆铮看向宋卫民:“山上的考核进行到第三天了,最后一个晚上是关键。我过去看一下。” 宋卫民点头:“行,我留这边盯营建收尾,明天一早跟你碰头。” 陆铮转过身,面朝吉普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向林夏楠。 视线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立刻柔和了下来:“上车吧。” “是。” 林夏楠走了过去。 吉普车的尾灯在砂石路上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发动机的声音也跟着散了。 营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哨位上偶尔传来的脚步。 陈浩站在指挥楼台阶上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手插在裤兜里,看不清表情是什么。 “陈浩。” 宋卫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浩没反应。 “陈浩?” 陈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一贯的表情:“什么?” “我说县供电局那边怎么说了?”宋卫民问。 “已经在架了。”陈浩从台阶上走下来,语气恢复如常,“专线,从变电所直接拉过来,这两天就能好。后面就不用限电了,放心。” 宋卫民合上文件夹,笑了一下:“好。” 第320章 他想见见你。 第320章他想见见你。 车开出营区大门,很快,路面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吉普车颠了一下。 林夏楠的手臂顺着惯性往旁边滑了一截,还没来得及扶住车门,旁边的手已经握了上来。 林夏楠侧过头看着他,车厢里忽明忽暗,陆铮也看着她,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的笑意。 “累不累?”林夏楠问。 “不累。” 前座缩着脖子的李大国忍了两秒,到底没忍住,往后瞥了一眼。 “那咋不累呢?嫂子你不知道,营长光火车就坐了四天,来回就是八天!” “眼睛放前面。” 李大国的脑袋刷地转了回去,两只手摆在方向盘上,规规矩矩,比刚才端正了整整一个量级。 “去哪儿了?”林夏楠问。 车轮压进一个坑洼,车厢猛地抖了一下。 陆铮的手收紧,把林夏楠稳住了:“去江西看了我爸。” 林夏楠紧张地问:“是怎么了吗?身体不舒服?” “高血压引发的轻症冠心病,心肌供血不足。”他顿了一下,“背上还有几处弹片,老伤了,当年没能取干净。这几年体力活做多了,压迫神经,有时候疼。” 林夏楠听得很认真,眉头悄悄皱起来。 陆铮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已经转到南昌的医院了,医生说没有大碍,静养为主。控制血压,按时吃药,饮食清淡,我看着他稳定了之后才走的。” “那也得有人照顾呀。”林夏楠还是很不放心。 “首长很关心,已经安排了警卫员过去了,出院后他会去北京,放心,没事的。” 林夏楠这才点了点头。 陆铮凑了过来,声音压低了一度。 “我跟他说了我们的事。” 林夏楠的心跳快了半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面正在开车的李大国。 李大国前座的肩膀立刻往方向盘那边缩了缩。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正气凛然。 “嫂子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耳背。你跟营长说你们的,进了我左耳——” “李大国。” “哎!” 陆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开你的车。” “是!” 林夏楠唇角往上翘了一点,侧过头看陆铮。 月光从车窗斜斜打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 “那他……他说什么了。” 陆铮直直地看着她。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你。” 前座的李大国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皮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路面,后脖颈上的肌肉绷得比弦还紧。 林夏楠抿了抿嘴,眼睛垂了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铮接着说:“等他去了北京,安顿下来,我带你去看他,他想见见你。” 林夏楠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大清楚,但嘴角那一点弧度,陆铮还是看见了。 “好。”她低着头说。 车轮压过一段相对平整的路面,颠簸暂歇。 两人的手依然紧紧牵在一起。 “选拔还有几小时?”陆铮问。 林夏楠低头看了眼表。 “还有不到八小时了。”她说,“早上四点最后一轮撤场,天亮清点。” 陆铮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停在那只表上,多看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他想见见你。(第2/2页) 林夏楠察觉到,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下。 “一直戴着?” 林夏楠嘴角弯了一下,没吭声。 “八小时,”陆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最难熬的时候,生理心理都到极限了。” “嗯。”林夏楠说,“前两天有应激劲儿撑着,第三天夜里,人开始松懈。这个窗口,蓝军最容易得手,真正扛得住的,也是这时候露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 “周小雅和方琪都在里头,还有秦志强、赵猛他们,我这批同年兵来了不少。” “我知道。”陆铮说,“名册看了。” 停了一拍,他补了一句:“都是好苗子。” 林夏楠没接话,侧过脸看向车窗外。 白桦树在黑暗里一根根闪过,月光把树干切成碎片,扔到后头去了。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好苗子。 但好苗子能不能扛过最后这八个小时,不是她说了算的。 …… 帐篷里的煤油灯把几张脸照得发黄。 周虎蹲在地图前,食指点着二号高地南侧那条沟谷,扭头问张彪:“这段今晚没安排人蹲?” “第一轮进去过,后来发现地形不合适,夜里视野太差,换到北坡了。”张彪俯身看地图,“但今晚最后这一轮,我觉得还是得再走一趟——” 彭国栋举手:“我来,上回就是从这儿漏了两个,今晚补回来。” “不是,你今天跑了三趟了,腿还行?”孙延平瞥他一眼。 “行!”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过于积极了呢?” 程三喜低头翻着淘汰记录,手指沿着名单慢慢划。 “今晚是最后一扇窗口。再筛一轮,我估摸着能留下一百三十几个,已经很不错了。” “那就少淘汰点嘛……”彭国栋说。 “少淘汰?”周虎眼刀飞过去,“后面出了事你负责?” 彭国栋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算稀奇,帐篷里出出进进一晚上没断过。 帘子撩开,林夏楠先走了进来。 周虎抬头,扫了她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晚夜班饭送这么早?” 林夏楠没接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帐篷帘子再次被人从外面撩开。 陆铮低头走进帐篷,在灯光下直起身子。 帐篷里,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的按钮,大家都瞪大眼睛看向了门口。 虽然宋卫民到岗之后,大家已经知道了营长就是陆铮。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陆铮站在帐篷中央,环顾了一圈,眼神落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两秒。 嘴角微微上扬:“都在。”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孙延平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站直,手臂切上帽檐,脚跟一并,哗地一声脆响。 “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这一声像砸破了什么。 张彪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凳子腿刮着土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已经顾不上了。 右手刀切帽檐,两脚并拢,立正:“报告!” 程三喜跟着站起来。 手有些发抖,一直压着什么,才总算把姿势站得规整:“报告!” 第321章 “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 第321章“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 一声声“报告”此起彼伏。 大刘是从帐篷角落里摸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踩着鞋跟敬了个礼,脸上全是没收住的红。 陆铮手臂抬起,一一扫过他们,标标准准地回了一礼。 “都好。”他说,声音低沉,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就这两个字,落地有声。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怔住的那种,是憋着劲儿不知往哪儿使的那种。 周虎一直没出声。 他慢慢站起身,靠着帐篷支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半截烟夹在指间,就那么站着,看着陆铮,一动不动。 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 周虎的眼眶红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右手抬起来。 动作比其他人慢,但比所有人都正。 “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陆铮回礼,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周虎的肩膀。 周虎把头偏过去,用后颈对着帐篷后壁,深吸了一口气。 张彪捅了捅程三喜,程三喜把胳膊肘抬起来把他挡回去,眼睛看向别处,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大刘低着头,使劲研究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把鼻子吸了一下。 林夏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收回来,看向帐篷上方的灯。 油灯的火焰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重新稳住。 “行了。”陆铮收回手,声音平稳,把情绪掐断在这里,“说说现在的情况。”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帐篷里压着的东西,全部顺着另一条路疏出去了。 周虎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现在累计淘汰二百五十一人,山上剩一百八十六。最后一轮夜间搜索还没开始,预计四点收网,五点清场。” 陆铮接过孙延平递来的地图,展开,低头看了两秒。 “蓝军几组在场?” “六组,三十二人。”周虎食指在地图上戳了几个点,“一号高地,三号沟谷,五号山脊,各一组。流动哨两组,随机游走。” “搜索密度够。”陆铮说,“第三天夜间,山上剩下的人都是真能藏的,别靠近的太规律,他们可能摸出你们的节奏了。” 周虎笑了起来:“早就摸出来了,我让张彪那组今晚改了路线。” 帐篷里重新热闹起来,七嘴八舌,但方向全指着地图,全是正事。 林夏楠把包里的纱布和灯芯取出来,递给后勤的战士。 程三喜凑到张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营长是几点到的?” 张彪斜了他一眼,嘴形动了动:“不知道,问小林去。” “……我才不去,今晚咱最好谁都别去烦小林!” 陆铮扫了一遍地图上蓝军搜索组的标注点位,目光沿着等高线走了几个来回。 “行,你们弄得不错。” 他把地图折回去,递还给周虎。 孙延平赶紧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营长您坐,下面听您指挥。” 陆铮摆了摆手。 “你和周虎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我看看就行。你们接着弄,最后一夜盯紧就是了。” 周虎嘴角动了动,没客气。 他确实比谁都清楚山上的情况,最后这几个小时,指挥权交来交去反而容易出岔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第2/2页) “那我跟您汇报一下后面的计划。” 周虎开始汇报,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陆铮听着,偶尔问两句,不打断大的节奏。 听周虎说完,陆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帐篷。 林夏楠已经不在了。 “小林去淘汰点了。”程三喜小声地说,“她过去看看有没有新伤员。” 陆铮没说什么,收回视线,在帐篷里又待了一会儿,听周虎和张彪把最后一轮的搜索路线敲定了,才掀帘子出去。 …… 淘汰点那边倒没什么大事。 新送来几个人,一个擦伤,一个纯粹是饿的——口粮第一天就吃完了,硬扛了两天,最后晕在灌木丛里被蓝军捡到的。 林夏楠给擦伤的那个清创上了药,贴上纱布。 饿晕那个,灌了半壶糖盐水,人慢慢缓过来了。 处理完伤情,她把记录本合上,和淘汰点的值班战士交代慢慢喂他吃点糊糊,然后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 林夏楠的单人帐篷搭在指挥帐篷后方二十米处。 一顶单人三角帐篷,军绿色帆布,矮趴趴的,勉强能直起腰。 掀开帘子,她弯腰钻进去,把急救箱搁在角落,拧亮了煤油灯。 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 巴掌大的帐篷里顿时亮堂起来。 一张行军折叠床铺着薄被褥,枕头边放着花名册和铅笔。 林夏楠在床沿坐下,把鞋子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踝。 连续三天在山里跑前跑后,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她正弯腰检查左脚后跟磨出来的红印子,帐篷帘子从外面被人撩开了。 陆铮低头走进来,身量太高,帐篷的支架顶在他肩膀上,帆布跟着凹进去一块。 他扫了一圈。 行军床、急救箱、一个军用水壶、一盏煤油灯。 没了。 “这几天在这儿住的?” “嗯。”林夏楠下意识把脚缩了回去,塞进被子底下,“比山上那些趴了三天三夜的人强多了。” 陆铮在床边蹲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脚怎么了?” 林夏楠一愣。 陆铮朝她被子底下努了努嘴。 “……没事,磨了一下。” “拿出来看看。” 林夏楠犹豫了一秒,慢慢把左脚从被子底下抽出来。 脚后跟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磨破了,边缘泛着红,不算严重,但看着扎眼。 陆铮轻轻地把她的脚托起来。 林夏楠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 “我正要处理,你就进来了……”林夏楠小声说。 陆铮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从旁边的急救箱里翻出碘酒棉球和一小条纱布。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 话还没出口,碘酒棉球已经贴上了脚后跟的破皮处。 微微的刺痛蹿上来。 陆铮的手稳得很。 棉球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了一圈,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整个创面。 然后他撕了一小段纱布,贴上去,用手指把边缘抹平。 第322章 “有个蓝军不见了。” 第322章“有个蓝军不见了。” 陆铮把她的脚放回床沿,抬起头。 “让我大伤小伤都要汇报,到了自己就做不到了?” 林夏楠的耳根有点发烫。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堵得严严实实,跟当初她在炕上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能比吗。”她嘟囔了一句,把脚往被子底下缩了缩。 “怎么不能比?”陆铮站起身,在行军床边坐下,床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偏过头看她。 “嗯?” 就一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一副要和她讲道理的架势。 林夏楠笑看着他:“是,营长同志,以后会说的。” 陆铮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没再追着不放。 帐篷外面,蛐蛐叫得欢实。 远处山林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休息会儿吧。”陆铮说,“我刚去淘汰点看了,如果有新增伤员,他们会来报告的。” “那你呢?”林夏楠问。 “我不困,在火车上睡过了,我在这儿陪你会儿。” “你不用过去吗?”她朝指挥帐篷的方向偏了偏头。 陆铮摇摇头:“临阵换将是大忌。周虎和孙延平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整套方案是他们做的,山上的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最后几个小时了,有他们就行。” 林夏楠看着他。 这个人的分寸感,从来都拿捏得刚刚好。 刚才在指挥帐篷里,他听汇报、看地图、问情况,但没有伸手去碰周虎的指挥权。 哪怕他是营长,哪怕所有人都等着他拍板。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半步。 林夏楠没再说什么,姿势松了下来。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帐篷口。 陆铮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一动。 “李大国在外面守着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好笑。 “放心吧,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再说了,”他停了一拍,“大家都知道。”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铮伸手覆上她攥着被角的手,轻轻掰开。 “营区里是上下级,公事公办。但这儿……”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 “就是你和我。” 林夏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视线撞进他的瞳孔里。 煤油灯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装着山林、装着月色,装着几千公里的奔波和四天的火车,但最深处,只装着一个人。 陆铮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接着是脸颊,鼻尖,最后覆盖在嘴唇上。 林夏楠闭上眼,搂住他的脖子。 …… “快睡吧。”陆铮松开手,把薄被拉了开来。 林夏楠躺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淘汰点那边最后一批伤员,第三轮搜索的统计数字,周小雅和方琪还趴在山里,不知道撑没撑到现在…… 但陆铮就坐在床边。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漫过来,慢慢把别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的。 结果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滑下去的薄被拉上来,盖在她肩膀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有个蓝军不见了。”(第2/2页) 帐篷外面,李大国背对着帐篷,站得笔直,两眼瞪得溜圆,活像一尊门神。 程三喜叼着烟,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朝李大国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那顶矮趴趴的单人帐篷。 程三喜笑了起来,见彭国栋也正走过来,立马把他一扭,转过身去。 “干嘛?” “走走走,搜山去。” “急什么?时间还没到……” “别磨叽了,走!” 程三喜拽着彭国栋就往山口方向走,头也不回。 彭国栋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满脑子问号。 …… 林夏楠是被帐篷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节奏很快,一问一答,像是在汇报什么。 她的意识从睡梦里拽出来,眼皮还沉着,脑子先转了两圈。 帐篷里煤油灯已经灭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侧过身,手指摸到枕头边的手表,凑到眼前,借着帆布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勉强看清表盘。 三点十七分。 帐篷外面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远去,然后帆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 陆铮低头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顿了一下。 “醒了?” “嗯。”林夏楠弯腰穿鞋,“怎么了?” 陆铮站在帐篷中间,脸色看不大清楚,但语气平稳。 “有个蓝军不见了。” 林夏楠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谁?” “还不清楚,过去看看。” 两人前后脚出了帐篷。 指挥帐篷那边的煤油灯把帆布映出一圈昏黄。 林夏楠跟着陆铮走过去。 周虎坐在马扎上,脸色比平时沉了一圈。 程三喜站在地图前,食指压在五号山脊的位置,正在说话。 “当时我们在五号山脊和三号沟谷的交汇处,地形比较复杂,灌木丛密集,夜间能见度差。班长让大家拉开间距,以扇形展开搜索。这段地形我们之前勘察过,有一片倒木区,还有几个天然的凹坑,是比较容易藏人的地方……” 大家看见陆铮进来,纷纷敬礼。 陆铮回礼后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谁不见了?” “彭国栋,”程三喜说,“他当时打了个手势,说东边那片倒木区他单独去搜一下,班长同意了。” “然后呢?”孙延平问。 “然后就没了。”程三喜摊了下手,“搜索组其余四个人在西侧和中段搜了四十多分钟,抓到两个红军。完事之后在约定的集合点等彭国栋,等了十五分钟,人没来。” “用信号灯联络了吗?”周虎问。 “联络了。”程三喜点头,“班长朝东侧打了三次短闪,没有回应。又让人往那边走了一段,喊了几声,也没回音。”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大刘插了一嘴:“不会是掉沟里了吧?那片倒木区下面有个坡坎,白天走都得小心,夜里黑灯瞎火的——” 周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程三喜标注的那片区域看了几秒。 “他身上带着手电筒、信号枪和哨子,对吧?” “带了。”程三喜答。 第323章 “那片山里还有女兵?” 第323章“那片山里还有女兵?” “那就不是摔伤了爬不起来。”周虎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摔了也能吹哨。” “会不会走远了?那片倒木区往东再走两百米就是咱们划定的演习边界了,他要是追着什么痕迹一路往东摸……” “他知道边界在哪儿。”程三喜摇头,“出发前每个组都确认过区域范围,彭国栋背都背得出来。” 林夏楠站在地图旁边,目光沿着五号山脊东侧的等高线慢慢走了一遍。 倒木区,凹坑,灌木丛。 夜间,单独行动,失联将近两个小时。 她脑子里过了几种可能。 摔伤——但有哨子,不合理。 迷路——彭国栋在这片山里跑了三天,对地形烂熟于心,不太可能,更别提他身上有信号枪。 追踪目标走远了——有可能,但两个小时足够走回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正看着地图,表情很平。 “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他?”陆铮问。 “我们那组四个人现在全撒出去了,从倒木区往外扩,东、北、南三个方向各一个。”程三喜答。 陆铮点了下头,看向周虎:“你怎么看?” 周虎想了一会儿:“山上还有一百多个红军在藏着,蓝军大面积调动会打草惊蛇,找人归找人,考核照常进行,营长觉得呢?” 陆铮说:“你是指挥官,你定。” 周虎说:“那就这么办,就这么几个人找着吧,不大动干戈了。” 陆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倒木区东侧的标注。 “这片区域的地形特征是什么?” 程三喜接话:“倒木区大概四十米见方,东侧有个三米多的坡坎,坡坎下面是干涸的季节性溪沟。沟对面是一片次生林,灌木和草丛交替,通视条件差。” “藏人的好地方。”陆铮说。 程三喜一愣。 林夏楠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她和陆铮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 他冲程三喜摆了摆手:“行了,让他们回来休息吧,剩下的人带着找,天亮前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估计五点清场的时候也能出来。” 林夏楠说:“报告,我去淘汰点那边看一下,顺便把保障物资再清点一遍。五点清场之后肯定还有一波伤病要处理。” 陆铮点了下头:“去吧。” …… 这一批新送下来的有七个人。 五个坐着,两个躺着。 坐着的人里头,有两个炮兵团的,肩膀靠着树干,脑袋耷拉着,一副被抽空了的模样。 还有三个步兵一团的,蹲在油布边缘,各自抱着膝盖,谁也不看谁。 躺着的两个,一个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看见林夏楠过来,认出了她臂章上的红十字标志,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卫生员同志,有水吗?” 林夏楠把水壶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灌了两口,喉结滚动了几下,把壶还回来,又躺了回去。 “伤了没有?” “没伤。”那人闭着眼,声音闷在胳膊底下,“就是丢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那片山里还有女兵?”(第2/2页) 林夏楠没接话。 她蹲下身,逐个检查。 就是疲劳加沮丧,身体上没大碍。 几个被淘汰的战士没什么精神头说话,但安静了一阵之后,有个步兵一团的小伙子先憋不住了。 “我他妈不服气。”他蹲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搓着脸,“第三天了,第三天了才被逮。就差几个小时。” 旁边另一个步兵接话,声音低:“别说了,我比你还惨。我是被自己人坑的。” “怎么说?” “我本来藏得好好的,在三号沟谷北坡那片碎石堆底下,挖了个浅坑,盖上树叶和枯枝,三天了没人发现过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全是后悔。 “结果今晚,我听见有人朝我这个方向摸过来。脚步很轻,一开始我以为是蓝军,趴着没动。后来那人停在离我大概五米的地方,也趴下了。” “我心想坏了,蓝军搜到我这片了。结果等了十来分钟,那人突然开口小声问了一句——‘哎,你是红军还是蓝军?’” “我没吭声。他又问了一遍,我还是没吭声。然后那哥们自己嘀咕了一句‘应该是红军吧’,就朝我这边爬过来了。” “他一动,碎石哗啦啦响了一片。蓝军的巡逻组正好从沟谷下面经过,手电筒一扫——两个人,全照上了。” 身边几个人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那人站了起来:“你们还笑!” “对不起对不起……那你们俩都淘汰了?” “都淘汰了。那哥们是炮兵团的,下来之后跟我道歉,说他实在是太累了,想找个伴儿一块趴着。我差点没把他掐死。” 油布上躺着的那个人翻了个身,闷声说:“你这算什么,我更倒霉。” 几个人的注意力被吸了过去。 “我们原来有六个人,第一天白天就被蓝军搜掉了两个,我们想着得往深处转移,就朝五号山脊方向摸过去了。” 他挠了挠脑袋。 “然后在五号山脊脚下的那片灌木丛里,碰上了几个人,四男两女。” 林夏楠顿了一下,凝神细听。 “两个女的?那片山里还有女兵?” “有啊。其中一个高高的,白白净净,说话鼻孔朝天那种——” 林夏楠嘴角抽了一下。 “另一个矮一点,圆脸,看着挺机灵的。” “领头那个大块头,嗓门跟打雷似的。不过进了山之后,声量控制得还行,至少没把蓝军引过来。” “那你们怎么被淘汰了?他们呢?” 那个战士的表情变了,从懊恼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别说,那帮人确实有两下子。” 他搓了搓手,回忆了一会儿。 “当时我们想跟他们搭伙,人多好照应嘛。结果他们那个领头的赵什么的,直接摇头,说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让我们走,各走各的。” “后来呢?” “后来蓝军第二轮夜搜来了。我们四个往东跑,他们没动。”炮兵下士停了一下,“我们跑的时候踩断了树枝,蓝军追过来了。我和另一个被抓了,还有两个跑掉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山上。” 第324章 “这才是侦察兵该有的东西。” 第324章“这才是侦察兵该有的东西。” “那另外那六个人呢?蓝军没发现他们?” 那战士摇了摇头。 “没有。蓝军追我们的时候,从他们藏身的位置旁边跑过去的,离他们最多十米。但那帮人趴在那儿,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佩服。 “后来我被蓝军带下山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跟从地面上蒸发了似的。”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们中间那个瘦高个,藏的位置最离谱。我们当时到的时候根本没发现他,是他主动出声才知道那儿还有个人。我问他怎么藏的,他说——‘脚底下的土翻过来盖在身上,味道跟周围一样,狗都闻不出来。’” 一旁的人倒吸了一口气:“他是侦察兵吧?” “不是。警卫排的。” 林夏楠垂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 凌晨五点整。 天际线刚刚泛白,山脊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点刻出来。 周虎站在指挥帐篷前面的空地上,举起信号枪,朝天扣下扳机。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一道弧线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演习结束。 山林里,七个入口的哨位同时拉响了铁皮哨。 尖锐的哨音从四面八方灌进山谷,在白桦树干之间来回弹了几遍,惊起一群宿鸟。 蓝军搜索组陆续撤回。 那些在山里趴了三天三夜没被发现的人,开始从各个方向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零零散散的身影从灌木丛和树线后面冒出来。 有的走得稳当,有的踉踉跄跄,有的一出树线就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条腿打着颤。 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活着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表情。 集结点的空地上,记录员支起折叠桌,开始逐人核对编号、检查侦察任务完成情况。 比预计的情况还要再好一些,一共留下了一百四十六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报到。 林夏楠站在保障点旁边,目光有些紧张地看着山口方向。 先出来的是散兵。 各自为战的,大多状态不太好,三天独处的压力写在脸上,有的嘴唇干裂,有的眼窝深陷。 但侦察任务的标记物坐标,报得一个比一个准。 然后是小组。 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来的人明显精神头更足。 有人互相搀着,有人低声说笑,有人出了树线就仰头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很快,几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赵猛和侯三搭着肩膀走出来。 赵猛脸上那张笑收不住,侯三拿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把嗓门压低,还是没压住。 秦志强跟在后头,无声无息,递出侦察任务记录表的时候,记录员翻开看了一眼——坐标写得比绘图员还精准,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对勾。 王大雷是第四个出来的,胡子茬比进山前长了一圈,两眼却亮得出奇,报编号的时候脆生生的。 紧接着,林夏楠看见了周小雅和方琪。 两人走在一块儿。 方琪还是那副军帽压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上扬的姿态,三天山林没把这个习惯磨掉分毫。 然而她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这才是侦察兵该有的东西。”(第2/2页) 彭国栋。 两只手腕上绑着粗壮的藤蔓,被方琪和周小雅一左一右夹着,走进了集结点。 集结点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大家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程三喜直起腰,眼神一寸一寸地从藤蔓移向彭国栋的脸,再移向方琪,最终停在那截粗藤蔓上,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方琪把藤蔓往折叠桌上一拍,下巴朝彭国栋扬了一下。 “蓝军。我们俘虏的。” 又沉默了三秒。 “怎么回事。” 周虎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配上那张脸,比任何问号都有分量。 方琪转身,冲周虎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报告首长。考核最后一夜,我方六人小组完成侦察任务后沿隐蔽路线返程,途中发现该蓝军单独脱离搜索小组,在三号洼地独立搜索。我方当即隐蔽,分工合围,徒手将其制服,全程无任何声响暴露。” 周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方琪,又看了其他五个人,又看了那截藤蔓,最后把目光落在彭国栋脸上。 彭国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放水啊,确实……确实是被制服了。” 周小雅看见林夏楠,激动地冲她挥手。 林夏楠也笑着向她挥手。 周围刚走出来的其他参与考核的士兵都惊呆了:“还能俘虏蓝军?规则里没说啊!” 这次考核,并没有给任何一方配发武器,所以大家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潜伏、隐藏、躲避、侦察,完全没有想到,竟然还能把蓝军制服。 周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复盘一下,怎么合围的。” 方琪把六个人的分工说了一遍,一条一条,清楚利落,没有废话。 王大雷判断包抄位置,赵猛和王大雷绕后待命,侯三制造轻微声响分散注意,方琪从正面缠住手腕向后拉扯,秦志强借警卫格斗技巧将人按倒,周小雅辅助固定,同时警戒外围。 全程没有人发出多余声音,彭国栋甚至没来得及摸到腰间的信号枪。 集结点周围安静着,所有人都在听。 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别说彭国栋了,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周密计划、默契合作之下,都没办法脱身。 说完,方琪得意地扬起眉毛。 见林夏楠正笑看着她,她也咧嘴笑了起来,眼里那股傲娇和得意藏也藏不住。 大刘“噗嗤”一声笑了:“那这到底算被发现了,还是没被发现啊?” 秦志强立马说:“当然算没有了,对吧?” 周虎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场地边缘的陆铮。 陆铮走了过来。 这几人看到陆铮,都是一愣,接着一脸欣喜。 “连……连长?”侯三差点跳了起来。 秦志强拍了他一巴掌:“是营长!” 他立刻立正敬礼:“报告!营长好!” 其他人也纷纷激动地向陆铮敬礼。 陆铮回礼。 周虎说:“营长,您来定吧。” 陆铮笑看着他们:“战场上,敌我边界从来不是预设的。规则没写的,不代表不能做。你们抓住了一个机会,用脑子抓住的。” 他顿了顿。 “这才是侦察兵该有的东西。” 第325章 “他是我的战友,我不能抛弃战 第325章“他是我的战友,我不能抛弃战友。” 方琪紧紧攥着手边的编号牌,没说话。 周小雅在旁边憋着,把嘴抿得紧紧的,脸都憋红了。 然后陆铮偏头,看向彭国栋。 彭国栋立刻立正,姿态比他入伍以来任何一个时刻都标准:“报告营长,我判断失误,擅自脱离搜索小组,被对方利用。愿意接受处分。” 陆铮看着他,平静地说:“回去写检讨,贴在你们宿舍里头。贴多少天,跟你的班长商量。” 彭国栋:“是。” 旁边,程三喜走过来,在彭国栋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开口。 “彭国栋。” “嗯。” “你被姑娘用草绳捆了。” 彭国栋:“……我知道。” “而且捆的手腕。” “……你闭嘴。” …… 清点还在继续。 记录员的钢笔划过名册,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打勾。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集结点的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在互相问“你藏哪儿了”,有人在比划蓝军搜索队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当时的地形。 三天三夜的压抑一旦松开口子,话就跟泄了闸似的往外涌。 一百四十六人已经基本都报到了。 剩下几个还没出来。 山里的路不好走,有人走得远,出来慢一些是正常的。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林夏楠的视线在入山口和花名册之间来回切换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翻到工兵营的那一页。 王常松。 名字旁边的方框,还是空的。 “七号口那边还没出来的有几个?”周虎朝那边看了一眼。 “五个。”记录员答。 “催一下。” 哨音又响了两遍。 尖锐的声音灌进山林,被树干撞得四处散开。 又等了十来分钟,三个人从七号入山口走出来。 步兵二团的,脸上糊着泥,精神头不错。 还剩两个。 林夏楠正要开口说是不是去找一下,七号入山口的树线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喘息。 很重、很急的喘息,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极沉的东西在走。 灌木枝条被拨开,又弹回去,打得叶片哗哗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一个身影从树线里钻出来。 不,两个。 王常松背着一个人,从灌木丛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整个人弓成一张弯弓,两只胳膊反扣在身后,死死箍着背上那人的大腿。 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背上那人是他工兵营的战友。 右腿从膝盖以下用两根粗树枝和撕碎的衬衣做了固定,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小腿搁在一块硬皮上,角度端正。 但即便固定过了,那条腿也肿得吓人。 裤管被撑得鼓起来,脚踝的轮廓完全消失在一片青紫的肿胀里。 骨折。 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常松走出树线的那一刻,两条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松手。 背上的战友被这一颠,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咬着自己的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没叫出声。 集结点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比划、说笑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他是我的战友,我不能抛弃战友。”(第2/2页) 林夏楠已经冲了过去。 “放下来,慢慢放。” 她单膝蹲在王常松身旁,一只手托住那个战士的后背,另一只手稳住那条固定过的右腿。 “别……别送我去淘汰点……”那个战士迷迷糊糊地喊着。 林夏楠先检查伤腿。 她的手指沿着小腿骨缓缓滑下去,轻轻按压了两处。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吱响。 胫骨中段骨折,闭合性。 断端没有移位。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两根固定用的树枝上。 两根树枝,一长一短,长的贴在小腿外侧,短的贴在内侧。 树枝上裹了一层撕碎的衬衣布条当衬垫,避免硬物直接压迫皮肤。 军装内衬撕成的布条以螺旋形交替缠绕,松紧均匀。 固定范围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踝关节上方,上下两个关节全部固定住了。 脚部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硬木皮做了足底支撑,防止足部下垂。 相当专业的固定手法。 林夏楠抬起头,看向蹲在旁边喘得像拉风箱一样的王常松。 “什么时候伤的?” “昨……昨天晚上。”王常松两只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他从坡坎上滑下去的,右腿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周虎走过来查看,眉头拧了起来。 也就是说,从受伤到现在,过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为什么不早送出来?!”孙延平查看着他的伤势,语气很严厉。 王常松低下头:“他……他不肯,一直在求我,我只好一直背着他……” 周虎一脸难以置信:“你背着他,在山里待了三十个小时?” “是。” “他不能走,你背着他转移,还得躲蓝军的搜索?” “是。” 集结点周围静了。 在场所有人都算得过来这笔账。 一个人藏在山里躲搜索,已经够难了。 背上多一个无法行动的伤员,体力消耗翻倍,行动速度减半,发出声响的概率成倍增加。 周虎的声音沉了下去:“背着一个人,比你自己藏,难多了吧。” 王常松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他没有犹豫。 “他是我的战友,我不能抛弃战友。” 周虎的喉结动了一下。 伤员躺在地上,眼眶红了,偏过头去,牙关咬得更紧了。 林夏楠蹲回去,快速检查伤员的生命体征。 脉搏偏快,血压偏低,典型的疼痛和脱水引起的应激反应,但神志清楚,末梢循环尚可。 “需要后送。”林夏楠站起身,语气干脆,“临时固定到位,但必须尽快送到有条件的地方做进一步处置。” 她转头看向后勤的方向:“担架!” 两个战士抬着折叠担架跑过来。 林夏楠和王常松一起,把伤员平移上去。 伤员在被抬起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 “忍着点。”林夏楠按住他的肩膀,“固定没有松动,不会二次损伤。” 伤员点了点头,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伤员突然伸手抓住了王常松的袖子。 “常松……”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我淘汰了是吧。” 第326章 侦察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 第326章侦察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 王常松低头看着他。 “腿断了,走不了路,肯定……”伤员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不想被淘汰。” 王常松没吭声。 伤员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把布料都拧皱了。 “我练了好久,就为了这次选拔。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推荐机会,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碎掉,“我不想回去。” 周围安静极了。 王常松弯下腰,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掰开,按回担架上。 “你先把腿养好。” “我不要——” “侦察任务完成了没有?”站在一旁的陆铮忽然开口。 王常松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片。 纸上的铅笔字迹模糊了大半,但坐标数字还能辨认。 “报告!三个标记物,全部找到。坐标、数量、特征,都记在上面了。”他顿了顿,“第三个标记物是我背着他找到的,是他画的,他会画图和测绘!” 陆铮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营长蹲下来了,跟一个跪在地上的战士平视。 “叫什么名字?” “报告营长,王常松,工兵营二连卫生员。” “他呢?” “韦建设,工兵营二连,我同班战友。” 陆铮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担架上的韦建设。 陆铮把纸折好,递还给王常松。 他站起身,转向周虎。 “规则怎么定的?” 周虎回答:“三天三夜,未被蓝军发现,且完成侦察任务,即为合格。” “他们被蓝军发现了没有?” “没有。” “侦察任务完成了没有?” 周虎看了一眼那张纸:“完成了。” 陆铮转回身,面朝担架上的韦建设。 “韦建设。” “到!”韦建设想坐起来,被林夏楠按住肩膀。 “你躺着。” 韦建设重新躺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陆铮的脸。 “你受了伤。”陆铮说,“按照常理,受伤无法行动,应该由蓝军收容,退出考核。” 韦建设的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王常松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是——” 这一拍的沉默里,集结点上一百多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的战友没有放弃你。” 陆铮的目光落在王常松脸上,又移回韦建设。 “他背着你,在山里多待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白天躲搜索,夜里转移阵地。你们小组一起完成了侦察任务的记录,一起找到了标记物的坐标。你们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被蓝军发现。” “按照规则,你们都是合格的。” 韦建设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滚进耳朵里。 “但你现在这条腿,没法训练,也没法执行任何任务。” “三个月。” 韦建设的眼睛猛地睁大。 “回去养伤。三个月后,拿着你的体检报告,来找我报到。” 陆铮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要你的腿没问题,独立侦察营,有你的位置。” 韦建设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侦察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第2/2页) 他猛地抬起右手,躺在担架上,敬了一个歪歪扭扭但拼尽全力的军礼。 “是!” 王常松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把脸扭向一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在吸鼻子,有人在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攥着拳头,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林夏楠蹲在担架旁边,把韦建设的手轻轻按回去。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你的腿我看过了,没有移位,养好了不影响训练。三个月够了。” 韦建设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陆铮转向王常松,伸出手。 王常松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只手。 “起来。”陆铮说。 王常松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两条腿还在发抖,但站住了。 担架被抬起来,往后方的卡车走。 韦建设躺在上面,脑袋偏向一侧,一直看着王常松的方向,直到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集结点重新安静下来。 陆铮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一百四十五张脸,连同侦察营的所有人,还有那些坐在淘汰区里还没来得及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都看见了?” 没人吭声。 “侦察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同样——” 他顿了一下,扫过所有通过考核的面孔。 “侦察营也不会要任何一个会丢下战友的人。” 集结点上鸦雀无声。 远处白桦林的叶子被风一拨,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林夏楠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陆铮的侧影。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周虎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他转过身,面朝所有通过考核的战士。 “听到营长的话了?给老子站起来!列队!” 哗啦一声,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报数!” “一!”“二!”“三!”…… 清亮的报数声从山脚一路弹上去,惊得白桦林里的鸟又飞了一茬。 周虎扭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微微点了下头。 “带回营区。” 人群开始朝卡车方向移动。 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整齐划一。 林夏楠收好急救箱,跟在队伍后面走。 走出几步,她感觉到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大国把吉普车开到路边,从驾驶位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门问陆铮:“营长,回营区吗?” “回。” 李大国嘿嘿一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和自己那几个新兵连的战友一同上卡车的林夏楠,脑袋缩了回去。 吉普车发动,跟在车队最后面,扬起一路黄尘。 …… 卡车后斗里挤了三十多号人,屁股底下垫着背包,膝盖顶着膝盖,跟进山那天一模一样。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进山的时候,满车人绷着脸,谁都不吭声。 出山的时候,嘴全管不住了。 赵猛坐在车斗最里面,靠着挡板,两条腿劈开,占了将近两个人的位置。 谁也没跟他计较。 第327章 你们还记得新兵连那次演习吧? 第327章你们还记得新兵连那次演习吧? 这哥们三天没好好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珠子亮得吓人,嗓门也亮。 “林夏楠,我跟你说,我们第一天晚上最险。” 赵猛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依旧盖过了半个车斗。 “我刚找好位置,在那片落叶松底下刨了个浅坑,刚趴下去不到二十分钟,蓝军第一轮就来了。” 侯三缩在他旁边,鼻尖上还沾着泥,插话:“你那叫找好位置?你趴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三米,你的脚伸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伸出来了?” “伸出来了!半只脚露在灌木丛外头,蓝军要是从南边过来,一眼就看见。” 赵猛的脸一僵。 侯三翻了个白眼:“还是我爬过去,把树叶子给你往脚上盖了一层,你都不知道。” 赵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谢了啊。” “谢什么谢,你那呼噜声才是要命的!”周小雅从方琪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后怕,“第二天凌晨,你打了三声呼噜,我整个人汗都下来了。” 赵猛挠脑袋:“我打呼噜了?” “你还不承认?”方琪靠着车斗侧板,双臂抱胸,下巴微扬,“我就在你斜对面八米远的位置,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声‘呼……’,我以为是风。第二声‘呼噜……’,我确定不是风。第三声还没出来,秦志强就出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秦志强。 秦志强坐在角落里,一脸平静。 “我捡了个松果扔他脑袋上。” 赵猛摸了摸后脑勺:“怪不得我做梦被人砸了一下……” 车斗里一片低声的笑。 王大雷坐在秦志强旁边,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手里攥着那只指北针,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金属外壳。 “其实最危险的是第二天下午。蓝军的搜索路线变了。前一天他们从南坡切入,第二天忽然改成东北方向包抄。我算了一下时间间隔,他们巡逻的节奏也打乱了,不再是固定频率。” 方琪眉毛一挑:“所以我才让你们全体转移啊!原来的藏身点在南坡灌木丛里,蓝军改从东北方向过来之后,我们就得变成了搜索扇面的正中心。不走,等着被一网打尽。” 林夏楠问:“大白天的,你们六个人转移,动静可不小啊。” “所以分两批走的。”秦志强接过话,“我和大雷先走,探路。确认三号洼地那边没有蓝军之后,打了手势,他们四个再跟上来。” 周小雅使劲点头:“那段路我记得,大概两百米,全是灌木和碎石。我膝盖都磨破了,方琪还帮我把裤腿卷起来缠了一圈布条。” 方琪撇嘴:“你膝盖上那点擦伤算什么,我的指甲断了两根。” 她摊开手,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确实秃了一截,新长出来的部分参差不齐。 林夏楠抓过她的手指看了看:“疼不疼?” “不疼。”方琪把手抽回去,“当时顾不上。” “回去以后,都来找我处理伤口。”林夏楠说。 她坐在方琪和周小雅中间,听着每个人的讲述,脑子里默默拼出这三天三夜的完整图景。 六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单位,兵种各异,训练背景天差地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你们还记得新兵连那次演习吧?(第2/2页) 但三天下来,硬是磨出了一套配合。 赵猛负责开路和体力活——扛东西、搬倒木、挖藏身坑。 侯三负责“耳朵”——听动静,辨方向。 秦志强负责隐蔽和反侦察——他在警卫排练出来的那套伪装术,救了所有人的命。 王大雷负责导航和判断——指北针从没离过手,转移路线全靠他规划。 方琪负责协同——她对信号灯和手势语的熟练程度,让六个人在无声环境下完成了所有的协同。 周小雅负责后勤和医疗——口粮分配、伤口处理、体力监测,全是她在管。 赵猛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我们还没说抓彭国栋那事儿呢!” 车斗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方琪脸上。 方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瞬。 “有什么好说的。”她偏过头,看着车斗外面飞掠而过的白桦林,语气淡淡的,“该抓就抓了。” 周小雅憋着笑,凑到林夏楠耳边,用气声说:“她当时手都在抖。”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琪偏过头,假装看车斗外面的白桦林,声音硬邦邦的:“谁手抖了?我那是肌肉紧张,跟害怕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是是,你最勇。”周小雅笑嘻嘻地靠过来,胳膊肘戳着方琪的腰,“那你跟大家说说呗,抓彭国栋那个方案是怎么想出来的?” 车斗里的注意力瞬间被拢过来了。 赵猛凑上前:“对啊方琪,你咋想的?那帮蓝军可不是善茬,单独行动的少,你们怎么判断他是一个人?” 方琪沉默了两秒。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林夏楠那边瞟了一下。 极快,收回来了。 “两个人以上的脚步声会有交替节奏,哪怕压着步子也能分辨。但那个脚步是匀速的、单一的,间隔固定,说明只有一个人。” 秦志强微微点头。 这个判断很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躲。”方琪顿了一下,“但他的行进方向,正好切过我们的撤退路线。让开,要绕远,天快亮了,来不及。不让开,就是被动暴露。” “那你咋想到要抓他的?”赵猛问。 方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上的泥点子,那股傲气忽然收敛了。 方琪抬起头,看着林夏楠,目光有点复杂。 有倔强,有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消化掉的情绪。 “你们还记得新兵连那次演习吧?林夏楠把新兵连所有被打散的人聚拢起来,定下攻打侦察排指挥所的计划。她怎么分的工,你们还记得吧?” 秦志强、赵猛、王大雷同时点头。 “侯三带侦察组先行摸底,秦志强和赵猛带突击组左右包抄,王大雷在制高点压制火力。”方琪一条条数出来,“声东击西,虚实结合。主攻方向不放最强火力,反而放在侧翼吸引注意力。真正的致命一击,从侦察兵认为绝不可能有人出现的方向插进去。” 第328章 咱们——全过了。 第328章咱们——全过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夏楠。 “三号洼地那天凌晨,我看着那个彭国栋的行进路线,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就是这个。” 车斗里没人说话。 “我让大雷从北面绕过去判断包抄位置,让赵猛跟他一起迂回到目标侧后方。侯三负责在东边的灌木丛里制造声响,让他的注意力往那边偏。我从正面接近。他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够到了他的手腕。秦志强从后面出手,三秒钟,人就下去了。周小雅在外围盯着,确认没有第二个蓝军靠近。”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从判断到动手到结束,前后不到两分钟。” 方琪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这套东西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是她教的。” 下巴往林夏楠的方向抬了一下。 车斗里安静了很久。 林夏楠看着方琪,满眼都是欣慰的笑意。 方琪猛地抬头,冲着林夏楠瞪了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就事论事!又不是夸你!” 林夏楠没说话,依旧笑看她。 方琪别过脸:“反正……反正我是觉得,那套思路好用。下次有机会,我还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了。 周小雅笑着凑到方琪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方琪一把推开她:“滚蛋!” 秦志强靠在车斗挡板上,看着方琪和周小雅闹成一团,又看了一眼静静坐着的林夏楠。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那个山洞里,林夏楠说出那句“谁能站出来,谁就是指挥官”的时候,改变的不只是那一场演习的输赢。 她把一颗种子种下去了。 现在,方琪把它长出来了。 车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三天三夜的紧绷劲儿一泄,每个人身上都像卸了几十斤的沙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周小雅靠着车斗挡板,偏过头,胳膊肘捅了捅林夏楠的腰。 “嘿。” 林夏楠扭头看她。 周小雅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这个距离其实也没人能听清。 “连长……以后是我们的营长了?” 林夏楠笑了一下,点头。 “是。” 周小雅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到藏不住了,干脆咧开嘴笑了。 她又往林夏楠那边凑了凑,这回连气声都压扁了。 “那你们……” 林夏楠没说话。 就是笑。 低着头,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周小雅瞬间懂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几乎只有喉咙在震动的尖叫。 这个动静虽然小,但还是被旁边的方琪捕捉到了。 “你抽什么疯?”方琪皱眉看过来。 周小雅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拼命拍方琪的大腿,嘴形无声地张合了好几下。 方琪的眉头越拧越紧,一把抓住她乱拍的手:“说人话。” 周小雅把嘴凑到方琪耳朵边上。 一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咱们——全过了。(第2/2页) 两秒。 方琪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微微一愣,又从微微一愣,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模样——嘴角往下压着,但眼底的光分明在往上走。 她慢慢偏过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冲她弯了弯嘴角。 方琪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车斗外面飞掠的白桦树,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句:“哦。” 又过了几秒。 “……挺好的。” 赵猛这人的耳朵就没有不好使的时候。 他歪过脑袋,满脸狐疑地扫了扫三个女兵的脸色——周小雅在傻笑,方琪在别扭,林夏楠脸有些红。 “怎么了?你们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林夏楠说。 “不对,”赵猛指了指周小雅的脸,“她这个笑法,上回这么笑还是新兵连分到肉包子那次——” 侯三拽了他一把。 赵猛一脸莫名其妙地被拽回去。 侯三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赵猛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 然后是恍然。 再然后是震惊。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早就猜到了但现在得到确认之后还是很激动”的复杂神情上。 “我——”赵猛张开嘴,侯三一巴掌捂上去。 “闭嘴。”侯三的手死死按着他的下巴,“你嗓门能不能小点?后面那辆车都能听见。” 赵猛使劲点头,侯三才慢慢松开手。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语气却激动得打颤:“我就说!我就说嘛!当初在新兵连……” “你说什么了?”秦志强冷不丁开口。 “我——” 赵猛卡壳了。 “行了行了,”赵猛抓了抓后脑勺,讪讪地笑了,“反正现在知道了。” 王大雷始终没开口,但他的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掠过,落在远处吉普车扬起的尘土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垂下眼,把指北针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车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赵猛忽然叹了口气。 很大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说,”赵猛的后脑勺靠在挡板上,仰着脸看天,“咱们这帮人,从新兵连走到现在,也快两年了吧。” 没人接话,但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时候啥也不懂。连叠被子都叠不好,跑五公里跟要命似的。”赵猛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呢,进了独立侦察营。全师选拔,四百多号人刷到一百多。咱们——全过了。” “一个没落。”侯三小声说。 赵猛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从左转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全师各团各营多少兵?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全训尖子被刷了。咱们新兵连这一拨——”赵猛的声音越说越大,又被自己压下去,“六个人,一个不少。” 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原来那个连的战友要是知道了,得羡慕死我。” 方琪冷不丁接了一句:“不光羡慕你,是羡慕咱们所有人。” 她说完,随即把下巴一抬,补了一句:“当然,最应该羡慕的是我。毕竟我还额外俘虏了一个蓝军。” 第329章 咱们又在一块儿了 第329章咱们又在一块儿了 “你有完没完了!” 车斗里笑成一片。 周小雅笑着笑着,忽然抹了一把眼睛。 “怎么了?”林夏楠侧过头。 “没事,”周小雅吸了吸鼻子,扬着下巴使劲往上看,不让眼泪掉下来,“就是觉得挺好的。咱们又在一块儿了。” 她抬起胳膊,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尖,嗓音闷闷的。 “而且还是在侦察营。不是一般的侦察营,是独立侦察营。全师就这一个。” 大家没说话,眼神里都是充满了向往。 “你们还要回原单位办手续吗?”林夏楠问。 秦志强先点头:“我得回去一趟。警卫排那边有些装备和文件要交接,排长说了,给我五天假。” 王大雷也说:“我也要回去,机炮连的工具还锁在我柜子里,钥匙在我身上,不回去不行。” 赵猛挠了挠后脑勺:“我回不回都行,东西不多,找人给我带一趟得了。” 周小雅把腿盘起来,往林夏楠身边挤了挤,嘴一撇:“我就不回去了。” 林夏楠看她:“不回卫生队?” “不回。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全背身上了。这次我是真的破釜沉舟,连铺盖卷都带来了。” 她顿了一下,两只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好笑又心虚的画面。 “你都不知道,我去拿推荐表的时候,赵老师的脸——” 周小雅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眉头往中间拧成一个死疙瘩。 她压低嗓门,学着赵巍那种浑厚中带着无奈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 “侦察营侦察营,又是侦察营!我辛辛苦苦培养的好苗子,感情一个个都送给侦察营了!先是林夏楠,现在又是你!我这卫生队,是给侦察营开的培训班不成?” 车斗里笑成一片。 林夏楠也在笑,但笑着笑着,眼底浮上来一层别的东西。 “回头找休息的时候,我们回去看看他吧。”林夏楠轻声说。 周小雅点点头:“好。” 卡车拐过最后一段弯道,营区的哨位在白桦林尽头冒了出来。 周小雅忽然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抓住林夏楠的胳膊,脸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夏楠。” “嗯?” “以后你是我的班长了吗?”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点了下头:“是。” 周小雅整个人像被人按了什么开关,“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林夏楠的脖子,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又闷又黏。 “哎呀,真好真好真好——” 林夏楠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一截,后背撞在车斗挡板上。 “你松点,勒死我了。” “不松!”周小雅的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带着鼻音,“你从卫生队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继续跟你在一块儿就好了。现在真的在一块儿了,还是你当班长——” 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咧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 方琪坐在旁边,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斜着眼看了周小雅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咱们又在一块儿了(第2/2页) “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周小雅头也没抬,胳膊还搂着林夏楠:“你羡慕就直说。” 方琪的眉毛挑起来:“我羡慕什么?” “羡慕我跟夏楠一个班啊。”周小雅终于松开手,坐回去,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冲方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卫生班的,你是通讯班的,以后我天天能见着她,你不行。” 方琪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瞪着周小雅,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通讯班怎么了?通讯班也在一个营区里。”方琪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底气明显不足,“又不是见不着。” “那能一样吗?”周小雅往林夏楠身边挤了挤,“我跟班长同一个宿舍,你不行。” 方琪:“……” 赵猛在对面看着她俩掐,下巴枕在拳头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得了吧方琪,你就认了吧。” 方琪的脑袋刷地转过来,一道眼刀飞过去。 赵猛立马闭嘴,把脑袋缩回挡板后面。 侯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眼神比蓝军的手电筒还吓人。” 林夏楠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周小雅的脑袋,又看了方琪一眼。 “女兵宿舍都在一块,挨得很近。” 方琪把脸扭向车斗外头,嘴角努力压着。 车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秦志强靠在挡板上,忽然开口:“那个叫王常松的呢?他跟哪辆车走的?” 赵猛说:“应该跟后面那辆。” “那家伙是真的猛。”侯三吸了口气,“背着一个骨折的人在山里转了三十个小时,还没被蓝军发现。换了我,光体力这关就过不去。” 赵猛摇头:“不光是体力的事。你想想,他背上还有个伤员,伤员要是疼得叫出声怎么办?转移的时候脚底下稍微响一点就完了。他得控制自己的步子,还得照顾背上那个人的腿,不能颠、不能晃。” 他顿了一下,嗓门低了半截。 “那是一种……你得把自己的命跟别人绑在一块儿的感觉。” 王大雷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抬起头:“他原来是工兵营的卫生员,对吧?” 林夏楠点头:“嗯,上次全师卫生员比武他也参加了。基本功扎实,人也踏实。” 周小雅问:“那他以后也在我们卫生班了?” 林夏楠笑着说:“是的。” “那我可得跟他好好学习了!”周小雅又兴奋起来。 卡车停在营区操场边上,后挡板一拍开,所有人的鼻子同时动了一下。 肉味。 萝卜炖肉的肉味,顺着风从食堂大棚那个方向飘过来,浓郁的,厚实的,带着油脂被高温逼出来之后特有的那种香。 三天三夜,山里吃的是压缩饼干和生水。 饼干啃到第二天就跟嚼锯末似的,咽一口刮一路嗓子眼。 到第三天,大部分人连饼干都省没了,纯靠意志撑着。 现在这股肉味一灌进鼻腔,所有人的胃同时发出了声响。 赵猛第一个跳下车,落地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扶着车帮站稳,鼻翼使劲翕动了两回。 第330章 你跟那个方琪同志,前前后后交 第330章你跟那个方琪同志,前前后后交手三回了吧? “这他娘的也太香了。” 临时食堂的大棚底下,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了二十多个搪瓷盆。 小米粥熬得浓稠,粥面上结了一层金黄的米油。 贴面饼子一摞一摞码着,饼面烙得焦黄,边缘带着一圈酥脆的锅巴。 花卷和馒头分了两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中间几个大号搪瓷盆里,一盆萝卜炖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萝卜炖到半透明,汤色酱红。 另一盆酸菜粉条,油汪汪的,粉条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颤巍巍往下坠。 炊事班长叉着腰站在桌头,看着这帮从山里钻出来的兵,满脸心疼。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先喝粥!你们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上来就啃硬的,胃受不了!” 没人听他的。 赵猛伸手就去够饼子。 炊事班长一巴掌拍过去:“你聋了?先喝粥!” 赵猛委屈地端了一碗粥。 侯三比他精明,端着碗蹲在桌脚,一口粥一口饼子,吃得又快又稳。 周小雅捧着碗小米粥,两只手握着碗沿,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却一直往萝卜炖肉那边瞟。 方琪坐在长凳上,背挺得笔直,筷子夹了一块花卷,掰成两半,先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搁在碗边,动作十分优雅。 但她夹萝卜炖肉的时候,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秦志强和王大雷坐在一块,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碗见底的速度却是全场最快的。 王常松端着碗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大棚的木柱子。 他的两条胳膊还在发抖——背了三十个小时的人,肌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周小雅端着一碗酸菜粉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常松同志,吃点这个,酸菜开胃。” 王常松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谢谢。” “别客气,以后咱们一个班。”周小雅笑了一下,又跑回去给自己盛粥。 “哟,都吃上了?” 一道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赵猛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先僵住了。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去,动作慢得像生了锈。 宋卫民站在食堂大棚的边缘,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目光从长条桌这头扫到那头,慢慢的,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指导员?”秦志强第一个蹦起来,“不对不对——教导员!教导员!” 这一声喊得,正在吃饭的战士纷纷站起来,向宋卫民敬礼。 当年新兵连的那几位更是激动。 “教导员同志,向您报到!”赵猛冲到了宋卫民的面前。 宋卫民回了礼,然后伸手拍了拍赵猛的肩膀。 “壮了。” 就两个字,赵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愣是没蹦出词来。 侯三也跑过来了,秦志强跟在后面,王大雷最后,四个人站成一排。 宋卫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目光比刚才深了。 “新兵连一别,快两年了,能再相见,是缘分。以后,就真的是要长相守了。” 周小雅和方琪也站了起来,周小雅说:“教导员,您怎么不早说啊!我们到现在才知道是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你跟那个方琪同志,前前后后交手三回了吧?(第2/2页) 宋卫民笑了一下:“我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在山里了,怎么说?” 接着,他看向方琪:“我听说,你们俘虏了一个蓝军?” 方琪扬起下巴敬礼:“报告教导员,又不是没俘虏过!” “哈哈哈哈……” 大家一起大笑起来。 “行了,先吃饭。”宋卫民摆摆手,“三天没好好吃东西的人,别急着说话,先把肚子填饱。”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吃完饭都洗洗,好好休息。需要回原单位办手续的,等会儿到营部登记,后勤统一派车。” “是!” …… 新建好的营部小食堂内,原侦察排的几十号人坐在一块儿,也在吃着早饭。 大家这三天三夜也是累坏了,都在埋头苦吃。 周虎没在。 被陆铮叫走了,还剩半碗粥没喝完就走的,搪瓷碗搁在桌角上,上面盖了个馒头。 大刘扫了一眼周虎留下的搪瓷缸子:“副营长这粥还喝不喝了?” “你敢动试试。”张彪瞥了他一眼。 大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程三喜正往嘴里塞第二块饼子,余光瞥见食堂入口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彭国栋低着头走进来。 “哟。这不是俘虏同志嘛。”程三喜立刻站了起来。 “俘虏同志亲自来吃饭啊?”张彪招了招手,“来来来,坐这边,别见外。” 彭国栋的脖子根红了。 他端着碗,硬着头皮走过来,在桌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哎国栋,给大家伙儿说说呗。” 彭国栋夹菜的筷子一顿:“说什么?” “说说你俩这缘分啊。”程三喜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我算了算,你跟那个方琪同志,前前后后交手三回了吧?当初他们新兵连那次,你就被她俘虏过一次。” 彭国栋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打住!”他的脖子根又开始泛红,声音提高了半截,“那次是我抓的她好吧?结果,小林突然出现,用了烟雾弹,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这才被他们反杀的!小林,你说是不是!” 彭国栋看向一旁正在喝粥的林夏楠,林夏楠笑着点点头:“是。” “那去年演习呢?”大刘说,“你在树林里抓舌头,又把人家扑倒了。” 张彪抬起头来,嘴角压着,但眼底的笑挡都挡不住。 “国栋,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彭国栋梗着脖子:“那是执行任务!我以为是蓝军摸哨!天黑看不清!” “得了,那两回就算了,”程三喜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这回选拔考核,你又被人家俘虏了,哎,说实话,她绑你那绳子,用什么做的?” 彭国栋瞪了他一眼:“用藤蔓啊,你不是看见了?” “什么藤蔓,我看,是用月老的红绳做的吧?” 整个营部小食堂所有人都在哄堂大笑。 彭国栋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太阳穴。 他把搪瓷碗往桌上一墩,粥都晃出来了。 “你们有完没完?!” 第331章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第331章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国栋啊国栋。”张彪搁下筷子,两只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三回了,三生有缘都凑齐了。这你还不冲锋?” 彭国栋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抬起头,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怎么了?”程三喜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彭国栋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又拽回来,勉强挂了个笑。 “没什么。” “你装什么呢?”张彪放下筷子,“刚还好好的,说着说着脸就垮了。” 彭国栋没吭声。 他的食指在搪瓷碗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指甲刮在搪瓷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们别说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人家……又不一定对我有意思。”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呦。”程三喜歪着头打量他,嘴角还挂着笑,“怎么了这是,小彭害羞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面前的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碗里那半碗粥上面。 “最后几个小时,我一直跟他们在一块儿。” “他们?”张彪问。 “她那帮同年兵,赵猛他们几个。”彭国栋说。 “那你被人家俘虏了,那可不在一块吗?”大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还在笑着。 彭国栋低着头:“赵猛说……方琪她爸,是省军区政治部方副主任。” 食堂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安静。 是声音一点一点抽走的那种。 先是程三喜的笑没了,然后张彪放下了端着的搪瓷杯子,大刘嘴里的馒头咽得格外用力。 彭国栋是什么人? 家里三个孩子排行老大,两个妹妹还在上学。 他爹是生产队的记工员,他娘在家糊火柴盒补贴家用。 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努力能填上的。 这是胎里带的。 程三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但在这件事面前,任何宽慰都显得轻飘飘的。 张彪把搪瓷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赵猛也是嘴欠。”他说。 “他也不是故意说的,这事儿本来也不是秘密,怪我之前没打听清楚,”彭国栋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林夏楠,“小林,你是不是知道?” 林夏楠放下筷子。 她看着彭国栋,想了一会儿,开口。 “我知道。但那是她家里的事,我不方便说。” 彭国栋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看她。 “你应该早告诉我的。”他闷声说,“那我……我就不想那么多了。” “彭国栋。”林夏楠说,“这件事,也不是我故意要瞒着你或是怎么样,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如果想让你知道,她自己会告诉你。她不说,就是还没准备好,或者她觉得这事不重要。” “不重要?”彭国栋的嗓子哑了一下,“她爸正师级,和咱师长一个级别,我是什么家庭……” “那是你觉得重要。”林夏楠看着他,“你问过她觉不觉得重要吗?” 彭国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都没问过她,你就替她做了决定。”林夏楠说,“你自己先把自己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这是你们之间的事(第2/2页) 食堂里安静得只剩搪瓷碗偶尔碰桌面的声音。 彭国栋低下头,两只手攥着碗沿。 “小林,你说得轻巧。”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一个月津贴十八块钱,我妈还在家糊火柴盒。人家是什么条件?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我强?” “不是我怂,是我脑子清楚。就算……就算她不在乎,她爸妈能不在乎?随便挑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哪个不比我强?我图什么?给人家添堵?” 这番话说完,连一直没吭声的张彪都抬了一下眼皮。 食堂里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上。 彭国栋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 这中间隔着多少道坎,在座的人心里都能掂量出来。 林夏楠很认真地看着他:“彭国栋。” “嗯。” “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回答你。但我觉得,你至少应该亲自问一下方琪。” 彭国栋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家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我再想想。”他闷声说。 “想什么想!”程三喜一拍桌子,“小林说得对,至少应该问问。” “你急什么?”彭国栋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事。” 程三喜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粥。 …… 三天的时间,营区像一台机器,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归位,开始转起来了。 各连队的编制陆续敲定,人员分流到各自的排、班。 操场上不再是乱哄哄的四百多号人混在一块儿,取而代之的是各连早操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一波接一波,从东到西,此起彼伏。 营建的收尾也在加速。 县供电局的专线终于架通了,当天晚上,整个营区的灯同时亮起来的那一刻,大家都在欢呼。 连队有了单独的食堂之后,吃饭这件事就分开了。 张彪、程三喜这些下了连队的骨干,各吃各的连队灶。 侦察排的老底子被拆散充实到各连当骨架,曾经在一张桌上挤着喝粥的日子,说散就散了。 营部的干部灶一下子空旷下来,炊事班重新调整过,六张方桌,能坐三十来号人。 吃干部灶的人不多:营部机关干部、卫生班、通讯班,再加上警卫班。 到了饭点,炊事员正往桌上摆菜。 有一张桌子是专门给营干部坐的,上面多摆了几个凉菜。 其他桌子是给战士们坐的。 周小雅脑袋往桌面上一探,眼睛立马亮了。 “有鸡蛋!” 她欣喜地拉着方琪和林夏楠坐了下来。 门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铮和宋卫民前后脚走进来,后面跟着周虎和孙延平,以及新调来的作战参谋和政工干事。 再后面是李大国他们警卫班的人。 见他们进来,大家纷纷站起来敬礼,宋卫民摆了摆手,大家各自落座,唯有陆铮看了一圈。 他没去干部桌,就那么径直走到林夏楠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周小雅和方琪都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铮看了她们一眼:“不吃饭了?” 两人赶紧立正:“报告,吃!” 第332章 班长,你是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 第332章班长,你是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谁不认识? 宋卫民和周虎对视一眼,但笑不语,大家都是明白人。 林夏楠面色如常地坐了下来,周小雅和方琪也跟着坐下,屁股只敢沾了一半。 陆铮边吃边说:“训练计划做了?” 林夏楠放下碗:“做了一半。战场急救、止血包扎、骨折固定这些基础科目,我打算第一个月集中过一遍。后面再加战术环境下的伤员搬运和分类后送。” “分类后送?”陆铮的筷子顿了一下。 “对。侦察营的作战模式跟普通步兵不一样,小分队深入敌后,伤员没办法第一时间后送。我想在每个侦察小组里培养一个具备基本救护能力的人,不一定是卫生员,普通战斗员就行。这样即便卫生员跟不上,伤员也能得到初步处置。” 陆铮放下筷子,看了她两秒。 “这个思路好。写个方案,我来批。” “是。” 一旁的周小雅快疯了。 她把头埋下去,一口一口地扒饭,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往左边瞟一下,再往右边瞟一下。 左边是陆铮。 面无表情地吃菜,语气公事公办,跟开会时没什么区别。 右边是林夏楠。 表情平静,条理清晰,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神专注,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绝对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有任何超出上下级关系的东西。 太能装了。 方琪比她撑得住。 她面部表情管理堪称完美,该吃吃该喝喝,筷子运行轨迹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小动作。 但她夹菜的频率出卖了她——从陆铮坐下来到现在,她筷子动了十二次,其中九次夹的是同一个菜。 醋溜白菜。 方琪讨厌醋溜白菜。 偏偏只有这个菜离她最近。 酸得她眼角都在抽。 干部桌那边,宋卫民正跟作战参谋说着什么,孙延平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周虎四下看了一眼:“陈浩呢?怎么没过来吃饭?” 营建工作最后几项还没收尾,围墙东侧的排水沟和弹药库的防潮层,都是陈浩盯着的。 他在这个营区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比谁都熟。 再有几天后勤撤场,他也该回师部了。 按规矩,他吃干部灶,天经地义。 宋卫民抬头:“我喊他了。” “他怎么说?” “说他和战士们一起吃就行,方便,不用跑来跑去。”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战士们的灶就在工地旁边,吃完饭抬脚就能干活,确实比跑到营部这边省事。 但周虎是什么人。 他扫了一眼陆铮和林夏楠的方向。 什么都没说。 陆铮他们吃完饭就走了,最近几天,大家都是忙得团团转。 食堂安静了两秒。 周小雅慢慢放下筷子。 她歪过头,看着林夏楠。 “班长同志。” 林夏楠正在收碗:“嗯?” “为了我的身心健康着想,以后我不跟你一块吃饭了。” 林夏楠笑了起来:“怎么了?” 周小雅一脸痛苦地捂住胸口:“你问我怎么了?你们俩坐对面,我坐中间,跟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铁钉似的!那个磁场你知不知道有多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班长,你是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谁不认识?(第2/2页) 她比划了一下:“我汗毛都竖着。” 方琪终于忍不住了,嗤地笑出声。 “夸张。” “我夸张?”周小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琪同志,醋溜白菜好吃吗?” 方琪撇了撇嘴,看向林夏楠:“我以后也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啊,我想多吃两块肉。” 林夏楠哭笑不得:“好好好,你们去别的桌吃,赶紧午休吧,下午还一堆事呢。” …… 三天后,全营人员到齐。 各连队回原单位办手续的人陆续归营,营区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操场上每天早操的方阵从两个变成四个,跑步的口号声从早上五点半开始,一直响到太阳升起来。 卫生班六个人也全都到齐了。 四个男兵站在卫生所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见林夏楠和周小雅走过来,纷纷敬礼,喊着班长好。 林夏楠逐一回礼,笑着说:“还没自我介绍呢,你们就认识我?” 那个叫刘守成的卫生员咧嘴一笑:“班长,你是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谁不认识?我们当时都在,根本比不过你啊。” 周小雅在旁边听着,下巴越抬越高,一副“那可不”的得意劲儿。 “比武是比武,过去的事了。”她扫了一圈五个人,“从今天开始,你们是独立侦察营卫生班的兵。以前在各自单位学的那些,是底子。但侦察营的卫生保障跟普通步兵不一样,很多东西得重新来。” 五个人站得笔直,没人吭声。 “我先说规矩。第一,卫生班不是后方单位。侦察营的作战模式是小分队渗透,卫生员要跟着侦察小组一起进山、一起机动。你跑不动,你就是累赘。所以体能训练,一天都不能落。” “第二,战场上没有条件让你铺开急救箱慢慢操作。止血、包扎、固定,三十秒内必须完成基本处置。做不到的,练到做到为止。” “第三,领导任命了王常松同志为副班长,你们男兵住在一起,有什么事,可以先找副班长。”她偏头看了王常松一眼,“副班长在这次选拔考核中表现出色,他的担当和能力,不需要我多说。” 三个新来的卫生员同时看向王常松。 这件事早就在各单位传开了。 背着骨折战友在山里扛了三十个小时——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够吹一辈子的。 之前只是听说,现在人就站在面前,那股子份量压下来,三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刘守成率先开口:“王班副好!” 王常松摇了摇头:“别客气,以后都是一个班的。” 林夏楠说:“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们每个人的基本功做一次摸底。止血、包扎、骨折固定、心肺复苏、伤员搬运,五个科目,逐项过。” “摸底?”刘守成挠了挠头,“班长,摸底完了呢?” “摸完了,按成绩分组,弱项补训。”林夏楠的语气很平,“一个月之内,所有人必须达到全师卫生员比武的优秀线。达不到的……” 她停了一下。 五个人的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达不到的,我亲自带着练,练到达标为止。” 第333章 “营长让您去一趟呢” 第333章“营长让您去一趟呢” 这话说得不凶,但分量比凶还重。 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亲自带着你练——这要是练不出来,那丢的脸可就大了。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 一周多的时间,快得根本感觉不到。 侦察营刚立起来,百废待兴。 编制表上的数字落到实处,全是琐碎又要命的活。 训练大纲要拟定,各连队的装备清单要核对,弹药库的账要盘,操场跑道的最后一段硬化面还没干透,拉来的沙石又堆在了营区东北角。 陆铮和宋卫民几乎是脚不沾地。 白天开会、下连队检查、跟师部来电话汇报进度,晚上回到营部还得批文件、定方案。 周虎和孙延平各管一摊,同样连轴转。 林夏楠这边也没闲着。 卫生班六个人的摸底考核刚做完,成绩参差不齐。 刘守成和另一个叫马健的卫生员底子不错,止血包扎和骨折固定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但心肺复苏的手法不够规范,按压深度差了将近一公分。 剩下一个更弱一些,伤员搬运的科目直接没过。 林夏楠把补训计划排得密密麻麻。 上午出操搞体能,下午卫生班单独加训,晚上还得整理药品器材,把卫生所的家当从头到尾理一遍。 两个人除了吃饭的时候在食堂碰面,其他时间几乎见不着。 吃饭的时候,陆铮依旧坐在林夏楠对面。 两人说的全是工作——训练计划进度、卫生班的摸底情况、药品采购清单需要他签字。 旁边坐着的人该吃吃该喝喝,谁也不多看一眼,谁也不多问一句。 默契得像排练过。 周小雅私底下跟方琪嘀咕:“你说他俩一天到底能说几句私房话?” 方琪嗤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恨不得把心事贴脑门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终于,到了周日。 部队的周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不训练,不出操,但起床号照响,六点整全体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内务整理完毕,各班检查卫生。 上午的营区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晒被子的、洗衣服的、擦枪的、修补装具的,到处都是人。 操场边的水泥地上铺满了军被和床单,在阳光底下绿油油一片。 晾衣场上时不时有人吵架。 “我的袜子呢?谁给我协调走了?” “这裤子不是我的!不是,我都绣了名字,谁拿了,给我还回来!” 有句话说的好:你永远可以在战场上相信你的战友,但晾衣场上不行。 衬衣找不到了? 班长大手一挥:“去晾衣场上协调一件。” 袜子破了个洞? 先协调一双来穿穿。 林夏楠是女兵中唯一的班长,自然也没少操心这些事。 周日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活动范围仅限营区内。 如要外出,必须请假,且每个班的请假名额都有限,并要严格按照规定时间归队。 各连队两位主官,必须有一个人值班。 林夏楠和周小雅正在宿舍里收拾,方琪推门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铁盒子。 周小雅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眼珠子定住了。 她“噌”地从床上弹起来,两步窜到方琪面前,两只手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个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营长让您去一趟呢”(第2/2页) “这……”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下来,变成一种气音,“西番尼?!” 方琪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呦,你还挺识货的。” “废话!”周小雅捧着铁盒,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这可是上海的西番尼!黄油夹心糕!” 她猛地抬头,瞪着方琪:“你从哪弄的?” 方琪在林夏楠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条腿交叠,伸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爸去上海出差,在淮海路上的食品店买的,给我寄过来的。”她抬了抬下巴,“赶紧吃吧,这天热,放不住,黄油一化就不酥了。” 周小雅已经在掀盖子了。 铁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冲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甜味,在闷热的宿舍里炸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层夹心糕,每一块都是长方形,表面烤得金黄,边缘微微起酥,中间夹着薄薄的一层馅。 周小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周小雅的眼睛眯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天哪,太好吃了。” 她转头看向林夏楠,连推带搡地把铁盒往她面前递。 “班长你快尝尝!” 林夏楠笑了一下,拿了一块。 这一块的夹心颜色深一些,是花生酱的。 花生碾得很碎,但还保留着细微的颗粒感,嚼起来有股子焦香,和酥皮的黄油味混在一起。 “好吃。”林夏楠点头。 三人盘腿坐着,一边吃,一边聊天。 周小雅嚼着第三块糕,忽然歪了歪脑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向方琪。 “哎,方琪。” “嗯?” “彭国栋最近找你没?” 方琪的手顿了一下,嘴里那半块糕咽得不太顺畅。 “他找我干嘛?” 周小雅撇了撇嘴:“我就随便问问嘛。” “那你问完了?” “问完了问完了。” 周小雅冲林夏楠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明摆着——看吧,嘴硬。 林夏楠没接茬,低头又拿了一块糕。 方琪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个话题一并擦掉。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又不是一个连的,碰不上。” 这话本来可以到此为止。 但方琪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那个人,成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忽然闭嘴了。 周小雅正竖着耳朵等下文,等了三秒,没等到。 “似的什么?” “没什么。”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班长!林班长在吗?” 窗户外忽然传来一个亮堂堂的嗓门。 林夏楠站起身,推开窗。 是李大国。 “怎么了?” 李大国嘿嘿一笑,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营长让您去一趟呢。” 林夏楠也没问去哪。 “好。” 她转身从床头拿了军帽戴上,立刻出门。 方琪和周小雅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了然。 第334章 “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 第334章“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 林夏楠来到营部指挥楼门口。 八月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营部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陆铮站在车门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林夏楠走过来的样子落进他眼底,陆铮的眼里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跟我去趟师部。”他说,“接个人。” 林夏楠走到车前敬了一礼,问道:“接谁?” 陆铮没答,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说,我让人通知王常松了,卫生班的事下午他看着。” 林夏楠弯腰钻进车里,陆铮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李大国坐上驾驶位,发动机一拧就着,怠速的突突声低沉地响着。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两人都坐好了,松开手刹,方向盘一打,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营区大门。 土路两侧的白桦树往后退去,树干上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铮先开的口。 “最近累不累?” 林夏楠侧过头看他。 “我不累。” 她顿了一下。 “倒是你。”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眉骨往下走了一遍,眼下微微有些泛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最近累坏了吧。” 陆铮笑了一声。 “营区刚建起来,事情是多了点,还得忙一阵子。但也快了,上了正轨就好了。” 陆铮的手移了移,覆上了她的。 掌心是温的。 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不紧不松,像是确认她在身边就够了。 林夏楠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咱们去师部接谁?”她又问了一遍。 陆铮轻轻摩挲着她的手:“你还记得陈广平吗?我记得你和我说过。” 林夏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带着两年前那股旧纸张和防蛀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军区荣誉室,红砖小楼,雪松院子。 那时候她走投无路。 军区优抚科查不了,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是那个老人翻出了那本没人看的移交清单,找到了她父母所在师档案的去处,还写了一张纸条,让她拿着去敲省档案馆的门。 “记得。”林夏楠说,“陈老倔。” 她偏过头看陆铮:“他怎么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 “四八年,他在我父亲的团里。”陆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段早已尘封的战史,“当时我爸是团长,他是前沿警戒排的排长。” “辽沈战役打响,东北野战军攻打锦州。陈广平接到的任务,是带人到主阵地前方三公里的一座无名小土岗上设警戒哨。” “三十六个人,轻装上去,连工事都没来得及挖完。” 陆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迎面撞上了敌人东进兵团的主力师。从葫芦岛方向过来的,全套美械,几千人的精锐。重炮、机枪瞬间覆盖。” 林夏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六个人,对几千人。 “战斗一打响,电话线和电台全被炸碎,跟团部彻底断了联系。陈广平带着弟兄们死顶,没撑多久,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了,弹片擦中头部,他当场昏死在尸堆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第2/2页) “他是被老乡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头部受了严重的震伤,落下了后遗症。”陆铮顿了一下,“醒过来之后,他记得那场仗,记得弟兄们全死在了那片土岗上。但那些人的名字、长相、家乡——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荣誉室里那个老兵的眼神——浑浊,但有神。 当时她不明白那股神气从哪儿来。 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个人扛着三十六条命的重量,扛了二十多年,从没放下过。 “部队追认烈士,认的是有名有姓、有档案、有凭据的。”陆铮继续说,“那个警戒排是临时抽调的,没来得及造正式名册。辽沈战役结束后,东野立刻入关去打平津战役,之后又整编南下,很多记录都丢失了。那片阵地,当时被炮火削平,战士们的遗体炸的炸、埋的埋,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前面开车的李大国默默听着,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档案,没有遗体,组织上没办法把“失踪”改成“阵亡”,更没法追认烈士。 三十六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历史的缝隙里。 活着的人记得他们死了,却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他们存在过。 “我父亲当时在主阵地指挥,只知道派出去三十多个人,具体情况也不完全清楚。”陆铮说,“最后组织上只能给那三十六个人记了失踪。” “陈广平不肯认。” “他一直留在东北找。找遗体,找档案。抗美援朝,他跟着去了朝鲜,在炊事班做饭。回来之后,组织上说给他在地方安排个工作,他不去。每天泡在档案馆里,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到那三十六个兄弟的名字。” 陆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档案馆的人全认识他,后来大家就开始喊他陈老倔。” 林夏楠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省档案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到“陈老倔”三个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的样子。 她以为那只是个好笑的外号。 原来那三个字的背后,是这样沉重的一段故事。 “他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家人,活着就只剩一件事,给他那些牺牲的兄弟正名,还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个老头似得。组织上照顾老兵,给他安排了看守荣誉室的活。”陆铮的声音低了半分,“但今年荣誉室要整编,移交给地方档案管理。他没地方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 “军区也不想赶他走,但也没有编制留他。电话就打到了我爸那里。” 陆铮转过脸,看着她。 “侦察营需要一个人看管器材和档案,我让人把他送到师部了,我们现在去接他。” 林夏楠看着他。 车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下颌线上细微的胡茬,和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 他最近累成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编制、训练、营建、师部汇报,每天连轴转,却还能记挂着一个老兵。 林夏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陆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第335章 “我们快结婚了” 第335章“我们快结婚了” 哨兵验过证件,放行,吉普车一路开到军务科门前。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去。 接待室内,陈广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包不大,瘦瘦扁扁的,看不出装了多少东西。 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还是老样子,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林夏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年前在荣誉室见他,她以为他年纪很大了,还喊了他爷爷。 可刚才听陆铮说,原来他还不到五十岁,是那张脸上的沟壑和风霜,让他生生老了二十岁。 陈广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先看见的是陆铮。 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陆铮走到他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叔。” 陈广平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年轻军官,嘴角慢慢往上扯。 “陆家小子,成营长了?” “嗯。” 陈广平点了点头。 “好啊。有出息了。”他拍了拍膝盖,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爹也是苦尽甘来了。当年我在他手底下扛枪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六,比你现在还年轻。一转眼……” 他没说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陆铮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人让出来。 “陈叔,还记得她吗?” 陈广平的目光移过去。 林夏楠站在那里,军装笔挺,帽檐压得端正,整个人跟两年前判若两人。 她抬手,敬礼。 “老排长,您好。又见面了。” 陈广平愣了。 他盯着林夏楠的脸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这丫头……” 他站了起来,走近两步,上下打量。 “你是那个……来找爸妈的那个……” “是我。”林夏楠笑了一下。 陈广平的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没出声。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的军装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 “穿上军装了?”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是的。” “你爸妈的档案……找到了吗?” 林夏楠点头:“找到了。” 她顿了一下。 “谢谢老排长。当年要不是您帮我翻出那本移交清单,写了那张纸条,我连省档案馆的门都进不去。” 陈广平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节粗大的手指揉了一下鼻梁。 “找到了好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找到了就好啊。”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广平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林夏楠脸上移到陆铮脸上,又移回来。 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俩这是……” 陆铮笑着说:“我们快结婚了。” 林夏楠的耳根烫了一下。 陈广平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那张被战火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裂开了一个宽宽的笑。 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好啊!”他一拍膝盖,指着陆铮的鼻子,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就说你小子翻墙来找我借书那回不对劲!大半夜的,又是医学课本又是数理化的,我问给谁的你还不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我们快结婚了”(第2/2页) 陆铮有些尴尬地盯着他。 “陈老倔。”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叫我陈叔!”陈广平毫不客气地纠正,“结婚的时候我可得坐上席,你小子要是把我安排到角落里——” “到时候你来喝喜酒。”陆铮打断他,嘴角绷不住了,“坐哪儿都行。” 陈广平笑了一阵子,笑到最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窝。 “好啊,真好。”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了的苞谷叶子。 陆铮弯腰,把那个旧帆布包提起来。 包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全部的家当。 “走吧,陈叔。跟我们回侦察营。” 陈广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林夏楠走到他身侧,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三人走出接待室,李大国早把车门全打开了,站在车尾,手往身后一背,规规矩矩。 陈广平扫了一眼后座,又看了看副驾驶。 “我坐前头。”他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扫了陆铮和林夏楠一眼,嘴角那道褶子又深了两分,“你俩坐后面。” 陆铮没客气,侧身让林夏楠先上,自己跟着坐了进去。 陈广平坐在副驾驶上,身子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树影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从座椅缝隙间看向后座的林夏楠。 “丫头。” “嗯。” “你爸妈……葬在哪儿了,知道吗?”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 陈广平沉默了两秒。 “哪场战役牺牲的?”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开,也没有替她回答。 “应该是金城战役。”林夏楠说。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陈广平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 “那一仗打得大,五个军上去。阵地反复争夺,好些连队整建制打没了,人都埋在阵地上。” 他停顿了一下。 “要是牺牲在北边,还好说。三八线以北那几处志愿军陵园,松骨峰、长津、云山……有名有姓的,大多迁入了陵园,碑上刻着名字,找得到。” 他的嗓音又低了一度。 “可要是牺牲在南边……”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金城战役的主攻方向是向南突击。 突入纵深最远的部队,打进了三八线以南。 停战之后,那些阵地归了对方。 埋在那片土地下的人,回不来。 车轮压过一个坑洼,车厢猛地一颠。 陈广平扶了一下车门把手,稳住身子。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像是透过那片山脊在看另一片更远的山。 林夏楠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着他那三十六个兄弟。 连一块碑都没有的三十六个人。 第336章 “你同意吗” 第336章“你同意吗” “老排长。”林夏楠开口。 陈广平没动。 “都会找到的。” 陈广平好一阵没吭声。 窗外的白桦林尽了,换成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夕阳照在荒坡上,亮得刺眼。 陈广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但稳住了。 “我找了二十多年了。有时候也在想,找不到怎么办。” 他搓了搓手。 “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找不找得到,他们都在那儿。碑上有没有名字,他们也牺牲在了那。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经过漫长磨损之后才剩下来的东西。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陈广平回过头去,“过得好,他们才走得安心。”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林夏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陈广平后脑勺上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碎发上,一根一根,全白了。 旁边,陆铮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上来,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 吉普车驶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大国把车停在营部指挥楼前。 陈广平从副驾驶下来,站在碎石路上,左右看了看。 新建的营房一排排码在坡地上,红砖墙面还没经历过风雨,棱角分明,带着水泥干透后特有的灰白接缝。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白桦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比我想的大。”陈广平说。 陆铮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到他身旁。 “器材库在营部后面,我让人把西边那间收拾出来了,里面有床有桌子,你住那儿,离库房近。” 陈广平点了点头。 林夏楠走上前:“老排长,我先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东西我给您补上。” 三人往营部后面走。 器材库在指挥楼西侧,一溜四间砖房,最西头那间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林夏楠推开门。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靠墙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摆了一只搪瓷杯和一盏煤油灯。 窗台上还放了个铁皮暖壶。 不算宽敞,但该有的都有了。 陈广平看了一眼,让陆铮把包放下,又绕去了器材库。 白炽灯亮起来,照出屋子里靠墙排列的铁皮柜和木架子。 柜子里分门别类地码着纸箱和文件袋——营建记录、训练资料,还有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标签上写着“个人遗物”,字迹歪歪扭扭。 陈广平站了一会儿。 目光停在那几个写着“个人遗物”的小包裹上。 “是老侦察营成立以来牺牲战士的遗物,最早的有四五年牺牲的。”陆铮站在他旁边,声音平稳,“这些东西放了很多年,没有家属来认领。以后由你保管。” 陈广平慢慢走到铁皮柜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包裹的边角。 “我知道了。”他说,“交给我。” “老排长,食堂开饭的时间我回头写给您。”林夏楠说,“您先歇着,有什么事随时来卫生所找我。” 陈广平挥了挥手:“你们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 从器材库出来,陆铮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你同意吗”(第2/2页) 林夏楠跟在他旁边,以为要回营部。 结果他没有朝指挥楼的方向拐,而是沿着营区西侧的碎石路一直往前走。 “再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林夏楠有些疑惑,“马上不到饭点了吗?” “今天咱们换个地方吃饭。”陆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克制又分明。 从营区门口走出去,拐过一排矮墙,前面是营区的家属院。 十来栋红砖平房错落排开,中间隔着砖砌的矮墙和窄巷子。 每户带一个小院,院门朝南,格局规整。 家属院入口处的哨兵先看见了他,啪地立正敬礼。 陆铮脚步没停,行进间回了个礼,一只手抬起又落下。 林夏楠跟在他后面,视线扫过两侧的小院。 已经有不少随军家属搬过来了。 巷子里有女人在晾衣服,有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 有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晾衣竿,有的窗户上糊了新报纸,有的门前种了两棵向日葵,半人高,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绿。 家、烟火、日常。 一个军嫂端着搪瓷盆从水龙头那边走过来,看见陆铮,愣了一下,赶紧站到路边让道。 陆铮的脚步在最里面那栋房子前停下来。 独门独户。 红砖砌的小平房,两间正房加一间小厢房,带一个规规整整的院子。 院墙不高,探头就能看见里面。 一棵碗口粗的榆树长在院角,枝桠伸到了墙外。 院门是新做的,两扇对开的木板门,还没刷漆,露着原木的颜色。 陆铮推开院门。 门轴没上油,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地面用碎砖铺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是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东墙根放着几块没用完的红砖和一小堆沙子,显然是还没收拾完。 他推开正房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 水泥地面刚抹过,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墙面刷了白灰,靠北墙砌了一铺炕,炕面光溜溜的,还没铺席子。 窗户是新安的,玻璃擦得干净,夕阳的光从窗外直直地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拉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林夏楠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这是哪里?” 陆铮靠在门框上,笑看着她。 “我们以后的家。” 林夏楠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脚底下是还没干透的水泥,头顶是裸露的木梁和椽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但陆铮说,这是家。 “老宋盯着建的。” 陆铮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 炕面冰凉的,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林夏楠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屋子,身后是没铺席子的光炕面。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有了。 “老宋跟我提过好几次了。”陆铮转过身,看着她,“首长那边也在催。” 林夏楠抬起头。 “我想着等这阵子忙完,我们把婚假休了。先去北京见一下我爸,然后回来把婚礼办了。” 他停了一下。 夕阳从窗口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同意吗?” 第337章 “如果你说不同意,我就改成通 第337章“如果你说不同意,我就改成通知” 林夏楠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跟下达命令差不多——沉稳、笃定,像是压根没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瞳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紧张,是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的那种。 林夏楠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叫征求意见,还是通知?” 陆铮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征求。”他低声说,“但你要是说不同意,我就改成通知。” 林夏楠笑了。 “你说换个地方吃饭,不会是说在这儿吧?” 她朝四周扬了扬下巴,“这儿什么都没有,锅碗瓢盆一样不见,你还能把饭变出来不成?” “变是变不出来。”陆铮一边笑,一边从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过有人请我们吃饭。” “谁?” “周虎家属过来了,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们呢。” 陆铮牵起她的手:“走吧。” 周虎的房子在家属院东头第三间。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菜香就飘出来了。 不是食堂那种大锅菜的粗犷味道,是家常菜才有的——油温到了、调料入了、小火慢炖出来的那种香。 院门敞开着。 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是临时用砖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压着,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往四周散。 灶台前蹲着一个女人,身量不高,扎着一根辫子搭在肩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手法利落,火候控制得很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看起来比周虎小好几岁,整个人透着一股南方女子特有的温婉劲儿。 跟周虎那张黑铁塔似的脸摆在一起,确实是两个画风。 见两人进来,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来了来了!正好,菜刚出锅。” 声音软糯,尾音往上拐了个弯,一听就是南方口音。 周虎从屋里走出来。 铁塔似的人往门框边上一杵,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的表情跟林夏楠以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眉头没皱着,可能是嘴角松着,总之,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温水泡过一遍,硬茬子软了几分。 林夏楠向他敬礼,周虎摆摆手说:“今天是家宴,没有上下级。” 周虎媳妇儿卸下围裙,洗了洗手,快步走过来。 “嫂子好。”林夏楠先开口,冲那女人笑了笑。 周虎媳妇儿拉起她的手:“你就是小林吧?老周经常夸你,说他们那个女卫生员厉害得呦……”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林夏楠。 “长得真漂亮。”她扭头去看陆铮,语气里带着股过来人的笃定,“营长眼光真佬好啊!” 陆铮没说话,但嘴角一直上扬着。 林夏楠被她拉着手往屋里走。 一进门,满桌子的菜。 不大的方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林夏楠扫了一圈——酱排骨、糖醋鱼、油面筋塞肉、香菇青菜,还有豆腐汤。 周虎坐在桌边,把酒瓶拧开,两只小酒盅倒了半满。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盅闻了闻:“哪来的酒?” “我从老家带的。”周虎媳妇说,“无锡黄酒,醇的很。小林你喝不喝?不喝我给你盛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如果你说不同意,我就改成通知”(第2/2页) “一会儿回去还要检查内务,我喝汤就好,谢谢嫂子。” “别客气,我姓丁,叫我玉兰就好。” 周虎端起酒杯,和陆铮两人碰了一下,没说什么客气话,一口闷了。 大家开始吃饭,林夏楠夹了一块酱排骨。 入口的一瞬间,一股甜味直冲上来。 不是那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甜,是实打实的、浓油赤酱的甜。 肉炖得酥烂,酱色深浓,但底味是白糖熬出来的焦甜,甜到能拉丝。 林夏楠嚼了两口,表情没变,慢慢咽下去了。 再夹了一个油面筋塞肉。 这个菜倒还好,没有放那么多糖,咸鲜为主,微微带点甜口。 她偏头瞄了一眼陆铮。 他吃了一筷子糖醋鱼,稍微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鱼也能做成甜口的,但很快面色恢复如常,喉结动了两下才咽下去,紧接着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林夏楠看得出来——他在借酒味压甜味。 林夏楠低下头,极力掩饰嘴角的笑意。 他们常年驻扎在东北,吃惯了东北菜,遇上无锡人的甜,属于跨纬度碰撞。 丁玉兰坐在桌边,期待地看着两人。 “怎么样?合口味吗?” “好吃。”林夏楠点头。 陆铮也说:“做得很用心。” 这年头,白糖属于紧俏的货品,周虎媳妇儿这一顿,估计是把攒了好久的糖票都拿了出来,只为招待丈夫的战友用。 这份用心,是真没得说。 周虎在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面不改色。 假装自己的舌头早就被改造了。 他瞥了陆铮一眼,嘴角一扯。 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显——习惯就好。 林夏楠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了一眼,问道:“就我们吃饭吗?教导员和副教没来?” 周虎说:“老孙带他家属上县城去了,还没回来,老宋是没办法。” 陆铮拿起碗盛了汤递给林夏楠:“主官必须有一人值班,老宋这是成全我们。” 周虎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老宋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丁玉兰在旁边给林夏楠夹菜,笑着接话:“说起来,我今天下午在院子里还碰见教导员家属了。” 林夏楠抬了一下眼。 “教导员家属也来了?” “刚到两天。个子高高的,长得挺好看,就是不大爱说话。我喊她带孩子一块来吃饭,她说不用了,在自己屋里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丁玉兰的口气里没有不满,就是有些纳闷。 “我多喊了两声,她还是不肯来。” 家属院里军嫂之间走动是常事,新来的嫂子不跟邻居一起吃顿饭,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周虎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丁玉兰没注意,但林夏楠捕捉到了。 两人的眼神里没有意外的成分。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周虎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事,回头单独再请他们吃饭吧。” 从周虎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走过家属院东头那排平房时,陆铮忽然拐了个弯。 “再进去看看。” “看什么?黑灯瞎火的。” “看看哪儿还要改的,回头一并跟老宋说。” 第338章 “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 第338章“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 陆铮推开院门,门轴又吱呀叫了一声。 “这个门轴得上油。”陆铮说。 林夏楠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的地得全铺上。”她说。 “嗯,跟老宋要一批碎砖就行,营建剩的有。” 进了正房,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两人摸着墙站了一会儿。 “炕上得铺个席子,再弄两床厚被。”林夏楠说,“冬天烧了炕,得垫厚点,不然太热了。” “我让李大国去县里买。” “窗帘也得做一个。” “行。” “锅碗瓢盆、水壶、脸盆……”林夏楠掰着手指头数。 陆铮靠在炕沿边上,笑看着她:“都买。” 林夏楠默默在脑子里把这间空房子填了一遍。 桌子在南墙,凳子靠桌边,炕上铺席子盖棉被,窗户上挂布帘子,灶台在小厢房那边,院角的榆树下面可以搭个晾衣架…… 她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和一个人商量着要买席子、做窗帘、添锅碗。 ——这才叫家。 她还没回过神来,肩膀上就搭上了一条胳膊,然后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陆铮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 “有时候觉得好不真实。” 林夏楠微微抬头。 “从接到命令调到这儿,每一步都觉得不踏实。”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 “直到那天进了卫生所,看见你蹲在那儿翻柜子。” 林夏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下才觉得是真的。” 陆铮低下头,吻住了她。 嘴唇贴着嘴唇,鼻尖蹭着鼻尖。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屋子里彻底暗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林夏楠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陆铮才松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军绿色的布面存折,对折的边角磨出了白印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存折放在林夏楠手心里。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这是干嘛?” “家里的东西你做主。要添什么,买什么,让李大国去县里跑就行。” 林夏楠没有翻开,捏着那个存折,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上压印的字。 她把存折往他手里推。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陆铮没接。 “我津贴够用。” 林夏楠把存折搁在炕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他。 “陆铮,你每个月的津贴能剩下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前两天一连那个战士,叫什么来着……他老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了,我听见他们说了,是你出的钱让他寄回家里。” 陆铮靠在炕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榆树的影子上。 “还有之前在农场,”林夏楠继续说,“小张母亲生病住院,你塞给他多少钱?” 陆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林夏楠偏头看着他:“李大国说的。” 陆铮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李大国。” “很多战士家里确实困难。”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说道,“津贴又低,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谁家里还没个急事呢?我工资高些,能帮就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第2/2页)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个存折里的钱,不是我的津贴。” 林夏楠看着他。 “是我爸给的。” “临走的时候,他把这个塞给我,说了一句话——‘你娶人家姑娘,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受委屈。’”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铮拿起存折,重新放到她手心里。 “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 林夏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本存折。 陆铮的话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长辈的爱意,既陌生,又温暖。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陆铮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直到听见不远处营区传来的喇叭声,陆铮才松开了手。 “回去吧,你还要检查内务。”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教导员家属是怎么回事?” 陆铮沉默了几秒。 林夏楠说:“今天吃饭的时候,嫂子说请她没请来。我看你和周虎对视了一眼,像是知道什么。” 黑暗里看不清陆铮的表情,但能听到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老宋的家属,原来结过一次婚,她上一任丈夫叫杨国良,是老宋军校的同学,关系很好,后来分到了不同的连队。六九年,杨国良在战斗中牺牲了。” “牺牲的时候,她刚怀孕三个月。孩子后来生了,是个男孩。组织上给她发了烈属证和抚恤金,安排她在驻地附近的被服厂上班。” “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容易。” 林夏楠没出声。 不容易。 这三个字太轻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丈夫刚死,肚子里揣着遗腹子,在那个年代独自撑一个家——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明白。 “老宋一直在照顾她。”陆铮继续说,“逢年过节送米送面,孩子生病了带着去看军医,被服厂有人欺负她,老宋去替她出了头。整整两年,一直这么帮衬着。”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组织上也很赞成,两人去年领的证,也没办酒,老宋拍了电报和我们几个都说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夏楠没有追着问“那她为什么不愿意跟大家来往”。 这个问题不用问。 她已经猜到了。 但陆铮还是说了。 “她心里过不去。杨国良是老宋的战友,她嫁了老宋,等于嫁了丈夫的兄弟。在她自己看来……” 接下来的话陆铮没说,但林夏楠明白。 不是别扭。 是愧疚。 对死去的人愧疚,对活着的人也愧疚。 觉得自己对不起前头那个,又怕拖累后头这个。 见了战友的家属,不知道该摆什么脸;别人喊她“嫂子”,她不知道这声嫂子是喊给谁听的。 这种心结,不是旁人劝两句就能解开的。 “教导员知道吗?” “知道。”陆铮说,“他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做的?” “他不催她,也不逼她。人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想一个人待着,他就让她待着。孩子他当亲生的养,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第339章 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 第339章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呢? 林夏楠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月光,想了很久。 “那就让她慢慢来吧。”她说,“这种事急不得。” 两人出了院门,牵着手沿着家属院的窄巷子往营区方向走。 晚饭后,家属院内很安静,今天是周日,晚上营区照例有活动,官兵都会带着媳妇孩子去参加。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哭腔,又立刻被吞回去了,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林夏楠加快了两步。 拐角处,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趴在地上。 膝盖磕在砖缝上,两只小手撑着地面,嘴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哭出声。 林夏楠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他站稳之后,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眼泪擦掉了。 动作很熟练。 像是摔惯了,也像是哭惯了又忍惯了。 林夏楠拍了拍他裤腿上的土,笑着问:“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黑亮黑亮的,鼻头还红着。 “我叫杨念良。” 林夏楠抬起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没有说话。 林夏楠垂下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小男孩。 他站在那儿,两只小手攥着裤缝,不哭也不闹,安静静地等着。 三岁的孩子,乖得不像三岁。 “小良!”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带着急切和慌张。 脚步声很快,鞋底拍在砖地上啪啪响。 她从最里面那间平房的院门里跑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 跑到跟前,一把孩子拉过去,蹲下来上下检查。 “怎么又跑出来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天黑了不许出院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检查完孩子没大碍,她松了口气,直起身,这才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先看见的是林夏楠。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 然后目光往旁边一移,看见了陆铮。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营、营长……” 她低下头去,两只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动作局促。 陆铮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 “这是我未婚妻,我们今天外出了,老宋在值班。我这就回去,老宋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 “今晚操场好像在放电影吧,怎么没带孩子去看?” 那女人连忙摆手,头压得更低了。 “没事没事,我们不爱看电影。” 她说着,弯腰把杨念良抱起来。 小男孩搂着她的脖子,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冲他笑了一下。 小男孩没笑,然后把脸埋进了妈妈的脖颈里。 那女人抱着孩子,转身快步往院子里走。 院门关上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陆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夏楠回过神,跟上他的步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院门。 门板上的木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呢?(第2/2页) 林夏楠忽然想起陈广平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可怎么过,才算过下去了呢。 …… 家属院和营区之间有一道相连的小门,周日全天都是开放的。 进入营区之后,两人又重新保持着三步开外的距离。 走了没几步,隔着老远就听见声音了。 一阵模模糊糊的对白,从操场方向飘过来,混在风里,断断续续。 操场东侧竖了一块白幕布,用两根杉木杆子撑着,四角拿麻绳拉紧,绑在旁边的铁桩上。 放映机搁在操场中间一张折叠桌上,发出嗡嗡的转动声,光束从镜头打出去,穿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幕布上。 荧幕上正在放映着《英雄儿女》。 操场上坐满了人。 小马扎一排排密密实实地摆着,最前面两排全是小孩,歪七扭八地挤在一块儿,有的趴在地上托着下巴,有的骑在马扎上,脖子仰得快折了。 尽管大家都已经看过很多遍,很多人连对白都能倒背如流,依旧鸦雀无声,全神贯注。 宋卫民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两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看电影,又像是在看人。 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温和的笑,但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得像是只挂在表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回来了啊。” 陆铮走到他身旁,站定。“嗯。” 林夏楠双脚并拢,十分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礼。 宋卫民愣了一下。 没明白她的表情怎么突然这么郑重其事,但也回了一礼。 “教导员同志,您辛苦了。”林夏楠说。 宋卫民的手臂放下来,看了她两秒。 “客气什么。”他说,语气松了松。 陆铮看了他一眼:“刚碰见你家属了。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屋里。” 宋卫民的背直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条件反射。 陆铮的语气很平:“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宋卫民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 “行,那我先回了。” 他把值班记录本递给陆铮,又交代了两件明天要办的事。 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营建这边全结束了。后勤下周开始撤场,器材已经清完了。家属院那边还剩点细碎的活,围墙勾缝、排水沟盖板什么的,咱们自己后勤排弄弄就行。” “陈浩他们在这儿蹲了快两个月了。从打地基到现在,风里来雨里去,够辛苦的。我寻思着,是不是搞个欢送仪式?正式一点。” 陆铮点了一下头。 “肯定要搞的,你做主吧。” 宋卫民说:“那我跟后勤对个时间,尽量安排在这两天。” 宋卫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里。 林夏楠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荧幕上,王成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身边全是炸开的泥土和倒下的战友。 他抓起步话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从扩音喇叭里炸出来,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想什么呢?”陆铮低头问。 林夏楠摇摇头:“就是觉得,教导员很了不起,那样的轰轰烈烈是伟大,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呢?” 第340章 太阳照着照着,它自己就化了 第340章太阳照着照着,它自己就化了 欢送仪式定在两天后。 傍晚,训练结束的号声刚落,操场就被清了出来。 后勤排的战士抬着长条桌从库房往外搬,四张桌子拼成一排。 操场北侧,几个战士正用木板搭一个简易的台子,方方正正一小块,垫了两层,够站三四个人。 宋卫民的意思是——不搞那些虚的,但要热闹,隆重,全营坐在一块儿吃顿饭,给后勤的同志们道声谢,说句辛苦了。 今天各连队不开小灶,炊事班统一做大锅饭。 猪肉炖粉条、海带烧肉、土豆炖白菜,还有萝卜大骨汤。 家属院的军嫂们也过来帮忙了。 丁玉兰来得最早,围裙一系,袖子一撸,蹲在灶台边上帮着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节奏又快又匀。 旁边两个军嫂也跟着上手,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时不时哈哈大笑。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各连队陆续收操,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聚。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刚结束训练。 六个人一身汗,从操场东侧的训练场往回走。 “小林!” 丁玉兰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亮堂堂的,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 她一边笑,一边向林夏楠招手。 林夏楠转头看了一眼卫生班的几个人:“你们先回去吧。” “是。” 林夏楠摘下帽子,笑着朝丁玉兰走过去。 “嫂子来了。” 丁玉兰把她拉到灶台后头的矮墙根下,背对着人群,叹了口气。 “小林,有个事儿,我跟你说说。昨天教导员找我谈话了。” “怎么了?”林夏楠问。 “说是现在家属院里头,随军家属差不多都到齐了,十来户人家,按照规定,得成立一个家属委员会,统一管理。” 丁玉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朝林夏楠这边凑了凑。 “这个家属委员会嘛,说白了,就是把大家伙儿组织起来,院子里的大事小事有个牵头的人。你晓得伐?要在其他单位,这个家属委员会的主任,铁定是主官家属来做的。” “但是嘛,咱们营的情况特殊呀。你和营长还没结婚,再说了,就算结了婚,你本身就是卫生班班长,要管训练的事,肯定不能再来管家属院这摊子事。”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我确实不合适。” “那按理说,这位置就该教导员家属来做。”丁玉兰的声音又低了半截,“但是……我昨天才知道,他们家情况也特殊。结果好了,落到我头上了。我在老家的时候,就是个普通工人,要我管人,我哪里会呀?老周就说,让我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请教请教你。” 林夏楠赶紧摆摆手:“嫂子快别这么说,请教谈不上,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家属院的事,和带兵不一样,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十来户人家,各有各的情况,不可能用一套办法管住所有人。但有一条我觉得是相通的——真心换真心,就够了。” 丁玉兰点头,点得很用力。 “这个我明白的。其实大家都蛮好相处的。” 她顿了一下。 “主要就是教导员家属。我不晓得怎么跟她讲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0章太阳照着照着,它自己就化了(第2/2页) 林夏楠想了一会儿。 “你就正常对她。” 丁玉兰抬头看她。 “不用特殊照顾,也不用刻意回避。该打招呼的时候打招呼,有活动喊她一声——来不来是她的事,但你得喊。别把她当成一个有特殊情况的人来对待。”林夏楠说,“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特殊关注,她需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普通人。”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响了一声,蒸汽把锅盖顶起来,白气哗地涌出来。 丁玉兰伸手把火压了压,扭回头。 “要是她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林夏楠笑了一下。 “嫂子,你见过那种结了冰的河没有?” 丁玉兰一愣。 “春天的时候,你不用拿把锤子去敲,太阳照着照着,它自己就化了。但前提是——太阳得一直在。” 丁玉兰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回宿舍洗了澡换了衣服,周小雅和方琪已经在等着她了。 “走吧走吧,炊事班今天弄了猪肉炖粉条,去晚了抢不上肉块!” 方琪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急什么,肉还能长腿跑了?” “被赵猛吃了跟长腿跑了有区别吗?” 林夏楠笑了一声:“你俩先去,我去卫生所把器材收一下,训练用的东西还摊着呢。” “那你快点啊。”周小雅拽着方琪出了门。 林夏楠来到卫生所,弯腰开始收拾,把夹板按尺寸码回柜子,止血带卷好塞进急救箱侧袋。 门框被人敲了两下。 林夏楠转身。 陈浩站在门口。 一身洗干净的军装,帽檐压得端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林夏楠立正,敬礼。 “你怎么来了?今晚你可是主角。” “主角不主角的,该干的工作也得干完。” 陈浩把文件夹从腋下抽出来,递过去。 “这段时间施工保障,卫生所临时从我这儿领的消毒用品、应急器材、水电耗材,清单我都理好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林夏楠接过,在诊疗桌边坐下,一条一条地对。 陈浩的目光落在她低头核对的侧脸上。 灯光从左侧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 他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户。 林夏楠翻到最后一页,逐条对完,提笔签了名字,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 “没错。” 陈浩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走。 “我明天就走了。” 林夏楠看着他,没出声。 “你们后勤排长姓孟,原先在师部后勤处,我一手带出来的。这段日子一直跟着我在这儿搞营建,师部调令已经正式下了,他就留给你们了。人靠谱,办事不拖沓,以后医疗物资上面的事,尽管找他。” 林夏楠点头,笑了一下:“好。” 陈浩扫了一眼卫生所里的陈设——药柜、诊疗桌、急救箱,都是他盯着装的,连桌腿底下垫的那块防滑橡胶皮,都是他让人从边角料里裁出来的。 第341章 “你和营长……准备什么时候? 第341章“你和营长……准备什么时候?” “趁我还在,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协调的?赶紧提。” 林夏楠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 “说。” “前两天野外侦察训练,工兵班做简易爆破器材演示,有个战士被溅起的火星烫了小臂。面积不算小,好在只是浅二度。”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我当时用的是凡士林纱布加龙胆紫,凑合处理了。但后续换药如果没有专用的磺胺嘧啶银乳膏,愈合会慢,疤痕也会大。还有精制破伤风抗毒素,也很需要。” 她回过头。 “这两样东西我以前在卫生队的时候用过,但我们这里位置太偏了,我之前申领过,说太紧俏了,得排队,要是你有渠道能帮忙协调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陈浩点头:“行,我回去从后勤直接调。让小孟给你送过来,走内部渠道,快的话一周。” “还有吗?” 林夏楠摇头:“没了。谢——” 话刚到嘴边,她自己先停住了。 陈浩笑了笑。 又是那种熟悉的笑。 嘴角一歪,下巴微扬,带着大院子弟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天塌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似乎想说什么。 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身走了。 …… 欢送仪式从傍晚六点开始。 全营集合。 四百多号人加上家属院来帮忙的军嫂们,操场上密密匝匝坐了一地。 没那么多凳子,大部分人直接蹲着,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攥在手心里。 宋卫民代表侦察营讲了话,向后勤的同志表示了感谢,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吃饭、拉歌。 操场上的气氛燥得冒火星子。 一个人端着碗从斜刺里杀过来,往林夏楠对面一坐。 “小林,串个门。”程三喜说着,就伸手去夹他们桌上的肉。 周小雅气呼呼地说:“程班长!你怎么还串着吃呢?”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我这不是来看看我的老搭档嘛!” 林夏楠放下筷子,笑了一声:“我还没恭喜你。听说你当班长了?” 程三喜嘿嘿一笑:“这算啥,你还得恭喜我点别的呢!” “什么?” “我家属探亲批下来了。” 他压着嗓子,但那股子兴奋劲儿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下个月,我媳妇儿带着儿子过来。教导员真够意思,给我批了二十天,别人最长也就十五天!” 林夏楠的眼睛弯了弯:“真的啊?那太好了。” “可不嘛。”程三喜腾出手来掰着指头算,“我都快两年没见他们娘俩了。上回见儿子,还是他两岁生日。才那么点大个人——” 他在膝盖旁边比划了一下高度。 “话都说不完整,叫爸爸叫成‘大大’。我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咧着嘴冲我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夹菜。 操场那边的拉歌声又起了一波,一连的嗓门盖过了三连,呜哇呜哇的,热闹得不行。 程三喜吸了口气,抬起头来,那点短暂的低沉已经被他咽下去了。 “到时候你帮我看看我儿子,行不?也不知道上次发烧好利索了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1章“你和营长……准备什么时候?”(第2/2页) 林夏楠说:“没问题,等嫂子来了,我帮你仔细看看。小孩子发烧很常见,别太担心。” “嗯,那我就放心了。”程三喜点了点头,笑容又挂回来了。 林夏楠问:“他们过来要多久?” “路上差不多六天。” “啊?这么久?”周小雅问,“从哪儿过来?” “成都。” 周小雅瞪大眼睛:“你老家不是河北的嘛,又在这边服役,怎么找了个四川媳妇?” 程三喜咧嘴一笑:“我表姐支援三线建设,在四川落了户,她给介绍的。我探亲时见了一面,当时就觉得,中!就把报告打了,我媳妇儿觉悟高,她说,嫁给边防军人光荣。” 周小雅从旁边凑过来,把碗往桌上一搁,两只胳膊撑着桌沿,一脸八卦地看着程三喜。 “嫂子长什么样?好看不?” 程三喜瞪了她一眼:“废话,我媳妇儿四川姑娘,能不好看?” “有照片没?” “哎呀,到时候你们自己看,就是……就是人凶了点,你们别见怪就好。”程三喜说着,耳朵有点红起来。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哎呀,看不出啊程班长,你还怕媳妇啊?” “那能叫怕吗?那叫尊重!” 程三喜端着碗站起身,准备回自己连队那桌。 走了两步,忽然又拐回来,碗搁在桌角上,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起来,小林。”他的嗓门忽然压得很低,“你和营长……准备什么时候?” 林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操场的另一头。 陆铮坐在干部那桌,正侧身听孙延平说什么。 他一只手端着搪瓷杯,杯沿刚碰到嘴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隔着半个操场,四百多号人,嘈杂的拉歌声和碗筷碰撞声全糊在中间。 但他一眼就找到了她。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搪瓷杯没端起来,也没放下。 就那么看了她两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极淡。 但在这个距离上,林夏楠看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下。 “快了。” …… 日子逐渐上了正轨。 早操、训练、吃饭、整理内务、晚点名。 周而复始,枯燥但踏实。 这天下午,卫生班刚结束下午的战场急救模拟训练,林夏楠和王常松边走边讨论着训练计划该如何调整。 走到营部指挥楼和通讯班之间那段路的时候,通讯班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方琪突然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封条,整个人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周小雅下意识喊了一声:“方琪!” 方琪连头都没偏一下。 径直从几人面前掠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指挥楼的台阶,门被她推开又带上,闷响了一声。 周小雅站在原地,手里的急救箱晃了一下。 “咋了这是?”她看着林夏楠,满脸问号,“她刚才是不是没听见我喊她?” 第342章 这是一支小分队的骨架 第342章这是一支小分队的骨架 林夏楠还没来得及回答,指挥楼里又冲出来了一个人。 宋卫民没有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是一出门就拐向了一连的方向,步子压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周小雅看着宋卫民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班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夏楠的神色也沉了下来,陆铮今天下午在一连检查战术基础动作,宋卫民去找陆铮了。 教导员亲自跑去喊营长,不用通讯员传话,而是自己跑过去——这说明事情不能经第三个人的嘴。 “走,回卫生所。” 林夏楠没有犹豫,直接下令。 大家也感觉出了不同寻常,没说话,立即执行。 大约七八分钟后,透过卫生所的窗户,林夏楠看见两个身影从一连的方向并肩走回来。 陆铮走在左边,步子大,节奏稳。 宋卫民在右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声交谈什么。 与此同时,通讯班的机要译电员也在指挥楼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指挥楼。 门关上了。 又过了几分钟,方琪从指挥楼里出来,一路小跑回了通讯班。 周小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班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常松和刘守成也站在后面,几个人的表情都绷着。 “别乱猜。”林夏楠的语气平稳,“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指挥楼的方向。 约莫二十分钟后,指挥楼的门开了。 周虎走出来,开始逐级传达命令:“各连各排各班,立刻结束训练,放下手上一切事情,回宿舍待命。任何人不得外出。” 消息像风一样在营区里传开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出事了。 周小雅和林夏楠回到宿舍,她坐在床沿上,不安地绞着手指。 “班长……”她张了张嘴。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周小雅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林夏楠的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平静。 但心里那根弦确实绷着。 机要密电,紧急集合待命,主官全部到位——这个阵仗,很难不让人紧张。 走廊里安安静静,更显得一阵脚步声愈发清晰。 脚步声在女兵宿舍门口停下,周小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宋卫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夏楠,出列。” 林夏楠从床沿上站起来。 “是。” 周小雅的手指攥着被角,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林夏楠拿起军帽扣在头上,帽檐一正,人已经到了门口。 宋卫民站在门外,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不见了。 “跟我来。别问。” 林夏楠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区的碎石路上。 傍晚的风从白桦林那边灌过来,树叶子翻着白肚皮哗哗响。 各连队的宿舍窗户全关着,偶尔有人的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 整个营区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夏楠跟着宋卫民来到了指挥二楼尽头的房间。 一路上都有警卫班的人在值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这是一支小分队的骨架(第2/2页) 门上没挂牌子。 这间小作战会议室平时是不开放的。 宋卫民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林夏楠喊了声:“报告。” 她视线快速扫了一圈。 陆铮坐在长条桌正中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展开的地图,周虎站在地图左侧,双臂抱胸,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和走廊里的灯光一样——冷的。 桌子另一侧,坐着三个人。 张彪,程三喜,彭国栋。 三个人都是笔直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张彪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三喜的眼珠子定在桌面上,没有左右乱看,但喉结滚了一下。 彭国栋端坐不动,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捏得很紧。 除了陆铮、周虎和宋卫民,其他几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紧张和茫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不是小事。 林夏楠的脑子在进门的两秒之内转了一圈。 在场的人全是侦察排的老底子,全是最趁手的人。 这不是临时开会的阵容。 这是一支小分队的骨架。 “坐。”陆铮抬了一下手。 林夏楠在彭国栋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虽然是白天,这间小房间的窗帘依旧紧紧拉着,白炽灯把长条桌上的地图纸边缘照出一道白边。 宋卫民站在门边,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今天下午,通讯班收到一份机要密电。”陆铮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经由军区发到师部,原件来源是总参二部。” 这四个字一出来,桌边几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 “电报内容我不念原文,说要点。”陆铮的食指点在地图上,沿着一条蓝色的线缓缓划过去——那是乌苏里江。 “我方潜伏在苏联境内的情报人员,今天发回紧急情报。” 他停了一下。 “克格勃对我边境防线实施了一次定向渗透。渗透目标……” 他的手指从江面上移开,落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上。 那个点,是侦察营。 桌边没有人出声。 但林夏楠听见了程三喜的呼吸变粗了。 “实施这次渗透计划的,是一个克格勃沉睡者,被策反后,已经在我国境内潜伏了至少八年。”陆铮继续说,“户籍、档案、社会关系,全部是真实的。他甚至通过了政审,成为了当地的民兵。” 张彪的喉结滚了一下。 “情报显示,此人已于今天凌晨越境,目前在苏联一侧的边境据点等待克格勃工作人员接应。他携带的情报内容包括——我侦察营的驻地位置、兵力编制、营区布防图,以及部分训练科目的观察记录。” 陆铮说完这句话,抬起头。 “老宋。” 宋卫民走到桌前,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一一摊在桌面上。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个人档案。 黑白照片,一寸,贴在左上角。 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膛。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她第一次知道,那种全身的血液忽然一起往脑门上涌的感觉是什么。 第343章 “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第343章“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林夏楠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自认经历过无数绝望时刻,也因走投无路被逼上绝境过。 她以为很难再有什么事,能让到她恐惧和后怕到这种地步了。 直到她看见了这个人的照片。 和她有同样感受的还有程三喜。 他的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了一样,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十根指头把桌边捏得发白。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都在抖。 三号入山口。 那个拦住采药老汉的民兵。 那个笑嘻嘻地说“顺着毛捋,三句话就走了”的民兵。 那个被程三喜夸“不错,脑子活,手脚勤快”的民兵。 林夏楠的脸上没有血色。 她和程三喜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两个人都说不出话。 当时他们去县武装部挑人。 换掉了刘德全——那个长着外国人面孔的俄罗斯族混血。 孟队长从柜子里翻出替补名单。 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姓名、年龄、籍贯、民族、政治面貌。 李长海。 汉族。 民兵训练标兵。 他们亲手把这个人,换到了封山的岗位上。 三天三夜。 蓝军巡逻路线、搜索扇面、哨位换防规律——他站在外围,全看在眼里。 程三喜的手在发抖。 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后怕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周虎从墙边站直了身子。 “老三。” 程三喜的嘴闭上了。 周虎走到他面前,黑脸上的表情很沉,但不是冲着他的。 “你和小林,别有心理负担。” 程三喜抬起头。 “你们当时的做法没有错。换人的考虑是对的,回来之后也第一时间汇报了,我和老孙都同意了。要有事,也是我们的事。” 程三喜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铮开口了。 “跟你们都无关。” 他的语气比周虎更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正是这种平,压住了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慌。 “这个人,潜伏多年。户口、档案、社会关系、政治面貌,全部经得起查。他在当地娶妻生子,年年参加民兵训练,年年是标兵。县武装部的人跟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 陆铮看着程三喜和林夏楠。 “你们去挑人,按正常程序走,按正常标准筛,这没有任何问题。侦察营选拔考核要封山,请民兵协助,也是正常手续。你们换人的考量,放在任何一个指挥员面前,都会做同样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他通过那次封山,判断出部队有新的编制调整,之后,县供电局给营区拉专线,需要民兵协助,他又主动报了名,跟着施工队靠近了营区。”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县供电局的专线。 那天晚上,整个营区的灯同时亮起来,大家都在欢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第2/2页) “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接近,一点一点摸清了我们的布防。”陆铮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是沉睡者,潜伏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份有价值的情报。这次出境,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彭国栋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 张彪的下颌咬得咯吱响。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她看向陆铮。 陆铮也正看着她。 林夏楠知道,陆铮能这么冷静,一定是已经制定好计划了。 “情报显示,克格勃的接应人员将在明天凌晨去接应他。”陆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窗口,今晚。”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上级命令——侦察营立刻组织精干力量,越境抓捕。” “抓活的。”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任务明确了。接下来说编组和分工。” 他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五个人。 “这次行动,由我带队,我任组长,周虎任副组长,六人小组,三三制,分两队。” 他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第一队,我、周虎、彭国栋。第二队,张彪、程三喜、林夏楠。” “明白。”所有人立刻回答。 “第一组负责外围警戒和强制控制。目标出现后,由我和周虎从两侧封锁退路,彭国栋在正面截断。第二组负责接近和抓捕。张彪打前锋,压制目标反应时间。程三喜跟进,辅助控制。” 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一拍。 “林夏楠。” “到。” “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全程卫生保障。第二——” 他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她面前。 “目标被控制后,由你注射麻醉剂。” “注射部位、剂量、起效时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陆铮说,“必须一针到位。目标失去意识后,由彭国栋和程三喜负责搬运。” 林夏楠伸手拿起那个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支玻璃安瓿和一支五毫升的注射器,用纱布裹着。 安瓿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剂量和浓度。 她捏着安瓿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液体微微泛黄,澄清。 “明白。”她把安瓿和注射器重新包好。 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路线。” 他的手指回到地图上,从营区出发,沿着一条细线往北划。 “20点整出发,从营区西侧出去,穿白桦林丘陵。这一段大约三公里,全程山地密林,没有路,靠脚趟。” 手指继续往东偏。 “绕过东侧湿地,不走湿地,走湿地边缘的硬土带。这一段最难走,地面松软,脚印不好消除。每个人踩前一个人的脚印,最后一个人负责处理痕迹。” 手指向北,停在一条蓝色细线上。 “22点整,抵达我方边境江汊接应点。这次行动,由732边防团负责配合,他们的接应人员会在这里等我们。” 他敲了敲那个点。 第344章 “我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回来 第344章“我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回来。” “他们的任务是在我方一侧接应,同时警戒苏军巡逻队。过江之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22点20分,涉水越境。这个季节乌苏里江水位不高,江汊处最深不超过大腿。渡河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23点前,抵达目标躲藏的护林房外围,潜伏待命。” “24点前,完成抓捕,回到国内。”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陆铮抬起头。 “上级的命令很明确——零点是死线。克格勃的接应人员会在明天凌晨到达,届时对方兵力不明,我们六个人没有任何恋战的本钱。”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周虎问:“护林房周围地形,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 “情报有限。”陆铮说,“只知道是一栋独立的木结构护林房,周围是松林和灌木,东北侧有一条土路通往公路。具体布局,到了之后现场判断。” 彭国栋开口:“目标身上有没有武器?” “不确定。但按照克格勃的行动规范,他大概率会携带自卫武器。所以接近阶段必须隐蔽,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陆铮扫了一圈。 “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开口。 “好。” 宋卫民转身推开作战室里面那扇小门。 里面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储藏室,平时锁着,钥匙只有营长和教导员各一把。 宋卫民弯腰从角落的木箱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 先出来的是衣服。 六套。 叠得板板正正,用粗麻绳捆着。 深灰色的粗布对襟小褂,那种东北农村随处可见的样式,盘扣,立领,袖口窄,下摆短。 面料粗糙,摸上去拉手,洗过很多水的旧棉布质感。 藏青色直筒长裤。 裤腰用布条系,没有皮带,没有扣子。 裤脚稍宽,方便扎进鞋里。 六双黑色胶鞋。 橡胶底,帆布面,系带款,鞋底花纹很浅。 宋卫民把衣服和鞋一套一套地摆在桌上,然后从木箱子底层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并排躺着六把手枪。 不是部队常见的五四式,而是六七式微声手枪。 枪身发黑,没有任何标记。 她翻过枪把看了一眼。 没有编号。 通常部队配发的制式武器,枪身上都刻着出厂编号和部队番号。这六把枪,枪身上干干净净,连出厂年份都磨掉了。 宋卫民又拿出六个弹匣,每个弹匣里压着九发子弹,黄铜弹壳,但底火和弹头的颜色跟常见的不一样。 特制弹药。 查不到来源。 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摆,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一截。 没有军装,没有来源,没有编号。 穿上这身衣服、带上这把枪走出国境线的那一刻——他们六个人,不是解放军,不是侦察营的兵。 他们什么都不是。 宋卫民最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色小包,递给林夏楠。 林夏楠接过来,包身是防水的面料。 她拉开拉链检查。 止血粉、压缩绷带、小号止血钳、两支一次性注射器、吗啡、几片止痛药,还有一管简易缝合线。 不阔绰,但能应对简单的伤情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我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回来。”(第2/2页) 她把急救包重新扣好,没说话。 各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张彪把67式拆开,逐一检查零件,又重新组装。 动作老道,每个金属件归位的声音都是干脆的短促一响。 彭国栋把胶鞋穿上试了试,又脱下来,在鞋底用指甲划了一道,确认抓地力。 周虎把弹匣插进枪把,退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两次,确认卡口顺畅。 程三喜拿起那套粗布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尺寸。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十几分钟后,宋卫民从桌下抽出一沓白纸和几支钢笔,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抓紧时间。”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但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坦然。 大家接过纸笔,思索了片刻,接着开始埋头写了起来。 林夏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脑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宋卫民看出了她的迟疑,刚要开口—— “我来跟她说。”陆铮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看向林夏楠。 “跟我进来一下。” 小房间很窄,原先堆装备的地方刚清空了大半,只剩几个空木箱子摞在墙角。 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灯罩歪着,光线打下来,在两个人中间切出一道明暗的边界。 陆铮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 外面传来钢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椅腿蹭地的声响。 陆铮转过身。 “写遗书,是出发前的必要程序。”他看着她,语气比外面平了很多,卸掉了指挥官的外壳。 “你放心。” 他停了一拍。 “我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回来。” 林夏楠看着他。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眼底有疲惫,有紧绷,但更深处的东西很稳。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遗书我就不写了。” 陆铮微微一怔。 林夏楠的目光没有闪躲。 “如果我牺牲,”她的声音很轻,“遗书也是给你。该说的话,你都知道。” 陆铮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不行”或者“必须写”之类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考虑了很久。”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外面的人绝对听不见。“六个人的名单,周虎、张彪、程三喜、彭国栋,这四个人没有任何争议。唯一反复掂量的,是最后一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 “卫生保障这个人选,只能是你。” 林夏楠没有说话。 “你们配合了那么久,彼此之间的默契,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了,而且,他们信任你。” 陆铮顿了顿:“我也信任你。” 林夏楠轻轻点了下头:“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陆铮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 林夏楠看出来了。 他有话还没说完。 “注射的时候,别犹豫。”陆铮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卫生员,从入伍那天起,学的全是怎么救人。但这一次……” 第345章 “我不会犹豫。” 第345章“我不会犹豫。” 林夏楠明白他的意思。 医务人员扎针是救人。 但今晚,她要扎下去的那一针,是为了让一个人失去意识。 陆铮担心她会有心理障碍。 林夏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会犹豫。” 她抬起头。 “那么多人,在山里拼了三天三夜的命。韦建设断了一条腿,王常松背着他走了三十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拼命通过考核,拼命留在侦察营。”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而这个人就站在外围,笑眯眯地看着。吃着我们给他送的饭,喝着我们给他送的水,记着我们的兵力,数着我们的人头。然后把这些东西打包带走,卖给敌国。”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林夏楠顿了顿。 “叛国者死。” 林夏楠说完这四个字,把手掌松开,指尖上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清晰可见。 陆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他拉开门。 陆铮先出来,林夏楠跟在后面。 两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陆铮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行字接着一行字,写得快而稳。 林夏楠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面前那张白纸还是空的。 她没动笔。 也没人看她。 周虎已经写完了。 他把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 张彪写了大半页。 字不大,排得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手是稳的,但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落笔,收尾,折好,装信封。 彭国栋埋着头,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握笔。 他写得慢。 每写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该往这张纸上放多少东西。 程三喜的钢笔在纸面上刮出的声响比其他人都大。 他写了一页,翻过来,继续写第二面。 写到中途,他的手停了。 笔尖悬在一个字的中间,落下一个小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喉结动了两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笔重新落下去,继续写。 林夏楠把空白的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 封口压好。 和其他人的信封摆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陆铮最后一个写完。 他把信封封好,和其他五个一起叠成一摞,交到宋卫民手中。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这栋楼。”陆铮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节奏。“吃饭、休息,都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 战术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六个人围着那张地图,把每一个环节掰开了揉碎了反复过。 渡河点的水深、流速、河底是沙质还是卵石,涉水时的队形间距,上岸后的隐蔽路线,护林房的接近方向,强制控制的站位,撤离路线和备用撤离路线——每一项都至少过了两遍。 五点五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炊事班送饭来,警卫班的战士接过检查,之后送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我不会犹豫。”(第2/2页) 两个搪瓷盆,玉米面饼子,煮鸡蛋,咸菜疙瘩,一壶水。 没有肉,没有汤。 不是炊事班怠慢。 是规矩。 夜间渗透任务,出发前不能吃太饱,不能喝太多水,不能吃任何容易胀气的东西。 六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警卫班的人把东西收走。 门重新关上。 陆铮站起来。 “换装。” 六套老百姓的衣裳摊在桌面上,每套旁边放着对应的胶鞋和67式微声手枪。 林夏楠拿了自己那套,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储藏室。 门带上。 她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空木箱子上。 粗布褂子上身,盘扣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好。 布料糙,贴在皮肤上有些刺痒。 藏青色长裤,裤腰用布条系紧,紧了两圈才稳住。 裤腿塞进胶鞋里。 急救包挂在腰间,扁平地贴着后腰。 装有麻醉剂的纸包塞进了褂子内侧的口袋,安瓿和注射器分开放——安瓿在左侧贴身的位置,注射器在右侧口袋。 这样伸手就能拿到,不用翻找。 67式手枪插在腰后。 枪把朝右,方便抽取。 弹匣压实,保险关上。 她在小房间里站定,低头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的位置。 确认无误。 她拉开门出去。 外面五个人已经换好了。 陆铮正在逐个检查。 他绕着每个人转了一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偶尔伸手扯一下衣角,按一下口袋,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凸起或声响。 走到林夏楠面前时,他多停了两秒。 目光在她腰后的位置扫了一下,伸手隔着布料按了按急救包的轮廓。 包贴得很紧,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点了下头,走过去了。 宋卫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 “休息吧。” 大家在房间里各自找了个位置,周虎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不到三秒,呼吸就匀了。 老兵的本事——随时随地能睡着。 张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腿伸直,交叠在一起,双臂抱在胸前。 眼睛闭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的肌肉偶尔跳一下。 程三喜和彭国栋坐在一块,眼神交流了一下,也没说话,接着也都开始闭目养神。 陆铮偏过头,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将一把椅子拉到自己的身边。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声音很轻。 林夏楠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 陆铮握住她的手。 指节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力道沉而重。 林夏楠的手指跟着收紧,回扣住他的。 两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搁在两把椅子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位置很低,几乎贴着椅面。 宋卫民从桌前起身,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过身去,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他们,伸手把窗帘的边角捏了捏,整理了一下。 然后就那么站着,面朝窗帘,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陆铮的拇指在林夏楠的手背上缓慢地蹭了一下。 林夏楠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第346章 “出发。” 第346章“出发。” 灯泡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了一道锐利的阴影。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正盯着对面墙上一块灰白的水泥印子发愣。 林夏楠知道他在想事情。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来,也看向前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手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分针每跳一格,那声响就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一下。 七点四十。 陆铮松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干脆,像拧开一个开关。 他站起身,走到长条桌前,两掌撑在桌面上。 “起来。” 周虎的眼睛睁开了。 张彪一秒坐直。 程三喜和彭国栋同时站起来。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休息归休息,一旦站起来,就不再是那些坐在椅子上沉默的人了。 陆铮通过作战室的保密电话,分别和师部以及732边防团最后确认了一下情报和计划。 所有人最后检查了一下全身的装备。 宋卫民走到陆铮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 宋卫民没有说“注意安全”一类的话。 他伸出手。 陆铮握了一下。 两只手碰在一起,攥紧,松开。 宋卫民退后半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所有人都回了礼。 “出发。” 门打开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水泥地面照成灰蓝色。 六个人鱼贯而出。 粗布褂子、藏青长裤、黑色胶鞋。 在这条走廊里走过时,没有一丝声响。 下了楼。 营区已经静了。 各连队宿舍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泛着昏黄的光。 西侧围墙的一扇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李大国站在门边,立正向他们敬礼。 六个人从铁门出去。 身后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林夏楠耳朵里响了很久。 白桦林从脚下铺开。 月光把树干照成一根根银白的柱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地面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脚踩上去绵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陆铮走在最前面。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在树干之间穿行,步伐稳健,方向精准。 周虎在最后面。 六个人拉开三到五米的间距,两组前后交替行进。 没有说话,没有手电筒,没有任何光源。月光够用了。 树林越来越密。 地势开始爬升。 陆铮的速度很快,但不急。 每隔两三分钟,他会短暂停顿一秒,侧耳辨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继续前进。 林夏楠跟在程三喜后面。 胶鞋底薄,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树根和碎石。 急救包紧贴后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左侧口袋里的安瓿被她用纱布缠了两层,不会磕碎,也不会发出声响。 穿出白桦林,地势陡然下降。 脚下的土质变了,不再是林地的腐殖层,而是带着水气的沙质软土。 空气里开始有了江水的腥味。 陆铮沿着硬土带走,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确认不会陷下去才迈下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出发。”(第2/2页) 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 最后面的周虎每走一步,都用脚把身后的印子抹平、压实,让泥面恢复到接近原来的样子。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后,陆铮蹲下身,右手向后平伸,五指张开——停。 五个人同时蹲下。 前方二十米外,一大片芦苇荡黑压压地铺展开去。 干枯的芦苇秆子有一人多高,在夜风里发出此起彼伏的窸窣声。 芦苇荡尽头,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拧开后盖,套上红色滤光片。 他朝芦苇荡的方向,按了三短一长。 等了五秒。 芦苇荡深处,回了两短两长。 对上了。 陆铮起身,朝后面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六个人弯着腰,顺着芦苇荡边缘的硬土带往里摸。 芦苇秆子从两侧合拢过来,密密匝匝地挡住了视线。 脚下的泥越来越软,带着沼泽特有的水腥气。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芦苇丛里突然冒出几个黑影。 动作极快,无声无息。 枪口对准了六人。 陆铮说了口令,对方回令,枪口垂下。 芦苇丛里站着八九个人。 脸上抹着深色油彩,步枪挎在胸前,弹匣朝下。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下巴上一道旧疤,看着不好惹。 “732边防团接应小队。”军官压低声音,目光在六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铮身上,“哪位是组长?” “我是。”陆铮上前半步。 军官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部署,身后一个战士突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那人盯着陆铮看了两秒,又猛地扭头看向林夏楠。 芦苇荡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那个战士的呼吸骤然变粗了。 “首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卫生员同志?” 林夏楠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半年前,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夜。 二层哨楼上,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发着高烧,一个人死守瞭望塔。 他把手榴弹的拉环咬在嘴里,左手攥紧木柄,右手单臂托着步枪,枪口指着铁丝网外四个端着akm的苏军士兵。 “小傅。”林夏楠脱口而出。 小傅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军官愣了一下,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认识?” 小傅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报告,认识。半年前07哨所那次大叶性肺炎,就是这位首长和卫生员同志连夜赶到的。” 他没往下说。 但军官的眼神变了。 07哨所的事,732边防团有不少人都知道。 七个人的哨所六个倒下,苏军趁夜逼近铁丝网,两个穿便装的军人从雪地里冒出来,一个救人一个守夜,硬生生扛到天亮增援赶到。 军官重新看向陆铮和林夏楠。 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实打实的敬重。 “你身体都好了?”林夏楠低声问小傅。 “早好了。”小傅再次用力点头,“回去养了一个月,啥毛病没有了。” 第347章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347章“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一瞬,又快速扫了一眼她腰后急救包的轮廓和那身粗布便装。 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 “卫生员同志,”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两个人能听见,“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夏楠看着他。 半年前那个瘦得露骨头、冻得脸色青紫的新兵蛋子,如今壮实了一圈,肩膀撑得开了,站的姿势也不一样了。 但那股子拿命顶上去的劲头,一点没变。 林夏楠笑了一下。 “放心。” 军官走上前,压低声音开始和陆铮交接情况。 “渡江点在东南方向八十米处,那个位置有一段江汊,水面窄,流速慢,最深处到大腿根。水底是沙石底,不打滑。对岸芦苇也密,上岸后能直接隐蔽进去。” 他顿了一下,神色沉了下来。 “上级的死命令,我们的人不能过江。接应、警戒、策应,只能在这一侧。过了江,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陆铮点头。 “苏军巡逻艇今晚的排班我们摸过了。”军官接着说,“这边是浅滩江汊,巡逻艇开不过来,他们在上游那边的主航道,但是探照灯能照得到。根据规律,大概二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会扫过这段江面,留给你们的窗口只有二十分钟。” 陆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 每个人都笔直地站着,呼吸平稳。 “够了。”陆铮说。 军官伸出手:“另外,除了我们这支小队,还有一艘巡逻艇,在上游中心线我方一侧待命,一旦对方有异动,他们会牵制住对面的巡逻艇,给你们争取回撤时间。” 陆铮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两只手攥紧,力道很重,松开也很快。 军官退后一步,立正。 身后接应的战士们同时抬手,在黑暗中敬了一个军礼。 陆铮带着五个人回了礼。 没有人说话。 芦苇荡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水拍打河岸的声音。 礼毕。 陆铮转身,朝渡江点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身后,小傅的目光盯着那六个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 他的手紧紧攥着步枪背带,呼吸放得很轻。 芦苇荡越来越密。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湿。 走了不到三分钟,林夏楠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那种轻柔,是大江的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芦苇丛尽头,视野骤然撕开。 乌苏里江横在面前。 江面不宽,目测六七十米。 水流平缓,表面泛着一层黑油油的光。 对岸是一片更浓重的黑暗,连轮廓都看不清。 陆铮蹲在岸边,将右手伸进水里。 停了两秒后抽出来。 他站起身,转过头。 在微弱的月光下,林夏楠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过江。” 陆铮第一个下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右脚踏进去,水面裂开,没过脚踝、小腿、膝盖。 九月的江水,有一种特有的阴凉。 表层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底下翻上来的全是冰碴子似的凉意,一下子就兜住了整条腿。 林夏楠是第五个下水的。 她的右脚踩进乌苏里江的一瞬间,整个人的头皮猛地一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第2/2页) 不是因为冷。 是脚底触到江底沙石的那一刻,有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她踩的这条江,是国境线。 再往前一步,就是敌国了。 尽管在此之前大家都非常明确自身的任务,但当真到了这一步,那种紧张和恐惧还是从心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对林夏楠来说,这和以前所经历的所有恐惧都不一样。 以前怕的是自己的命。 现在怕的是,身边这五个人的命,全拴在一根绳上。 水漫过大腿的时候,裤腿整个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急救包被她提前挪到了胸前,用布条绑紧,紧贴着锁骨下方。 安瓿和注射器分别塞在褂子最内层的两个口袋里,外面用纱布缠着,防水防碰。 江水最深处到她的腰。 流速比岸上感觉的要大。 不是冲得人站不住那种猛,是一股持续的、匀速的、不讲道理的横向推力,像有人在水底用手掌贴着你的腿侧,不停地推。 她的脚在水底沙石上找着力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前面,程三喜的背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他的步子比在岸上慢了一倍不止。 水里走路不能快,一快就有水声,水声一起,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六个人排成一列纵队,间距压缩到两米以内。 陆铮在最前面。 他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从水面以上截断了一样,只有下半身在水底缓慢移动。 林夏楠盯着前方程三喜的后脑勺,用他的节奏校准自己的步频。 一步。 两步。 三步。 江面上没有月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聚过来了,把月亮整个吞进去。 天地之间只剩一团浓稠的黑。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沉闷的、用力的、每一下都往太阳穴上顶。 四十米。 五十米。 身后传来极轻的水声——是周虎。 他是最后一个,走得最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先用脚趾探底,确认稳了才把重心压过去。 前方的黑暗里,一丛芦苇的轮廓从水面上冒出来。 陆铮的身影停了一瞬。 他的右手从水面下抬起来,向后做了一个手势——减速,靠拢。 五个人同时放慢脚步,间距压到一米之内。 最后几步。 水位开始下降。 从腰到大腿,从大腿到膝盖。 脚下的沙石变成了泥。 软的,黏的,每踩一脚都会发出轻微的“啵”的声响。 陆铮上岸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双手撑住岸边的泥土,胳膊一撑,整个人从水里拔出来。 落地之后立刻压低身子,滚进了岸边的芦苇丛。 彭国栋第二个上去。 张彪第三个。 程三喜第四个。 林夏楠刚靠近岸边,陆铮就伸出手,林夏楠拉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膝盖顶上岸沿,翻了上去。 裤腿在往下淌水。 她没顾上。 压低身子,跟着前面的人钻进芦苇丛。 周虎也上来了。 六个人蹲在对岸的芦苇荡里,谁都没动。 第348章 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 第348章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 林夏楠的呼吸压在胸腔最底下,从鼻孔里一点一点地放出去。 她的手指蜷着,掐进掌心的泥土里。 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 大家的眼神都很冷静。 从现在开始,他们六个人不存在。 没有番号,没有军装,没有国籍。 被发现就是死,被抓住比死更糟。 没人会来救。 陆铮蹲在最前面,脑袋偏了一个角度,耳朵朝着东北方向。 他在听。 所有人都在听。 芦苇在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低沉匀速的马达轰鸣,从上游方向顺着江面传过来。 苏军巡逻艇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一条乌苏里江,以江中心为界,一半是苏联的,一半是中国的。 苏军的巡逻艇此刻照射的是他们的国境。 这六个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林夏楠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手枪握把,指腹贴上冰凉的金属。 所有人压得更低了。 彭国栋的整个身子快要贴到地面。 张彪侧着身子,一只手按在泥地上,另一只手扣着枪。 程三喜的呼吸声消失了,他在憋气。 探照灯的光柱顺着江面从芦苇梢上掠过去。 白亮的,刺眼的,像一把刀从黑暗里劈下来,贴着芦苇尖扫了过去。 光柱停了一下。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揪紧。 一秒。 光柱移开了。 马达声也跟着衰减下去,从轰鸣变成嗡嗡,从嗡嗡变成若有若无的低响,最后被风声吞没。 陆铮没有立刻动。 又等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朝东北方向迈出第一步。 六个人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进入一片低矮的灌木带。 脚下的地面变硬了,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反复压实的黑土。 林夏楠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前方大约两三百米外的高地上有光。 昏黄的灯,挂在一根木杆子顶上,在风里晃。 那是一座苏军哨所。 灯光照出了哨所的轮廓——木结构的瞭望塔,塔底下两间矮房子,周围拉着铁丝网。 铁丝网外面,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 陆铮的路线绕着那个哨所画了一个大弧。 六个人压低身子,在灌木和草丛之间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速度不快,但稳。 哨所在左手边两百米外慢慢后移。 那盏灯一直亮着。 经过哨所正侧面的时候,林夏楠听到了人声。 是俄语。 两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语调。 松弛,随意,像是在闲聊。 她的脚步没有停。 心跳平稳地撞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哨所终于滑到了身后。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黑色的灌木丛底部。 又走了五分钟。 灯光彻底看不见了。 四周重新沉入了纯粹的黑暗。 松树林的气味涌上来,冷冽又带着树脂的辛辣。 脚下的土路变窄了,两侧是密密的针叶林,树冠把头顶的天空全遮死了,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陆铮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停下来。 他转过身,两根手指指向前方——目标方向。 然后握拳,往下压了一下——隐蔽前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第2/2页) 六个人重新拉开间距,进入松林深处。 树干一根接一根地从身边掠过。 脚下全是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大约又走了十分钟。 陆铮再次蹲下。 所有人停住。 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 那道光很弱。 从松林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昏黄,不稳定。 是油灯。 陆铮抬手,五指张开。 六个人无声散开。 第一组往左翼迂回,第二组从正面接近。 林夏楠跟着张彪和程三喜压低身子,沿着松树根部的阴影朝前摸。 护林房的轮廓在二十米外浮出来。 单层木结构,屋顶是树皮和油毡叠压的。 门朝南开,木板门,没有锁,从里面透出那点昏黄的光。 门前的泥地上有脚印。 一双。 方向是从东北侧的土路进来的,没有出去的痕迹。 人在里面。 陆铮的手势从左翼传过来——一个人。 确认。 张彪贴上了门板左侧。 程三喜在右侧。 林夏楠退后半步,右手已经探进褂子内侧,指尖摸到了安瓿上缠着的纱布。 陆铮出现在门正前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张彪的脚底蹬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轴直接断裂,整扇门板向内砸倒。 屋内油灯被气浪扑灭了一瞬,又晃回来。 一个人从木板床上弹起来。 李长海。 那张方脸膛上此刻的表情,不是民兵训练时那副憨厚的笑,而是一种被猛兽惊起的、瞳孔骤缩的警觉。 他的手迅速往枕头底下摸。 但张彪更快。 张彪整个人横着扑过去,右手扣住李长海伸向枕头的手腕,左手卡住他的后颈,借冲力将他从床沿上拖下来,砸在地板上。 程三喜跟进,膝盖压住李长海的后腰,双手反剪他的两条胳膊。 李长海挣扎得很凶。 比想象中凶得多。 他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住的蛇,腰腹猛地拱起来,差点把程三喜顶翻。 张彪一拳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力道拿捏得很好,控制性的,让他的肌肉瞬间松弛了几秒。 够了。 林夏楠立刻上前,左手掐开安瓿的颈部,“啪”一声脆响,玻璃断口整齐。 右手抽出注射器,针头扎进安瓿,抽取药液。 李长海的脑袋拧过来,看见了她手里的注射器。 他的眼睛变了。 他立刻决绝地闭上嘴,牙齿朝着自己的舌头咬下去。 程三喜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一只手松开李长海的胳膊,单手托住李长海下颌,用力向上顶, 强制将他的嘴张开,阻止了他咬断舌头。 林夏楠没有犹豫。 针头扎进李长海颈侧——胸锁乳突肌前缘,颈外静脉。 推药。 三秒。 李长海的挣扎明显减弱了。 四肢的力道像被人拧松了发条,从猛烈到迟缓,从迟缓到虚软。 五秒。 眼皮开始下坠。 七秒。 瞳孔涣散。 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林夏楠拔出针头,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在。 匀速,偏慢。 “昏了。” 第349章 “走!边跑边处理!” 第349章“走!边跑边处理!” 陆铮和周虎从门外进来。 “搜。” 周虎翻枕头,翻床板。 张彪搜身。 陆铮打开床底下一只破旧的帆布挎包。 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苏联卢布。 周虎掀开床板,手电筒的红光扫过木板底面——什么都没有。 “看看他的鞋子或是皮带。”林夏楠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他出境不带大件,情报一定做了微缩处理。” 张彪和程三喜立刻低头开始搜查。 张彪用匕首撬开李长海鞋底的橡胶夹层。 夹层中间,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缩微胶片。 陆铮接过,对着油灯照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缩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但能辨认出边缘的线条。 陆铮把胶片用纱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 “撤。” 彭国栋和程三喜架起昏迷的李长海,一人扛一头,往门外走。 六个人刚出护林房,陆铮猛地顿住。 东北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土路拐角处闪出来。 速度极快,无声。 陆铮的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枪把。 对方也看见了他们。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瞬间,双方同时看清了彼此。 三个苏联人。 便装。 手里的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克格勃接应人员提前到了。 对面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敞开的护林房木门,和门口被架着的李长海。 他没有犹豫,立刻拔枪。 第一枪打向程三喜,他敏锐地躲开,子弹打在他脚前半米的地面上,泥土炸开。 “散开!”陆铮喊道。 张彪和陆铮同时抬手。 两声闷响——67式微声手枪的声音极小,像拍了两下巴掌。 对面一个人捂住肩膀,往后趔趄了一步。 另外两个人迅速分散到树干后面还击。 枪声在松林里炸开,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周虎从侧翼包抄,枪口对准了左侧那个黑影,连扣两发。 对方立刻躲闪。 一发落空,一发擦着对方的腰际飞过去。 对方被压制住了,退到了更远的树后面。 但为首那个人的枪口忽然转了方向。 他没有朝陆铮和周虎开枪。 他对准的是彭国栋和程三喜架着的李长海。 他们要灭口。 林夏楠的瞳孔骤缩。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必须抓活口,所以一定不能让李长海死。 彭国栋也看见了。 他松开架着李长海的手,整个人朝侧面一挡—— 子弹从彭国栋的右臂贯穿而过。 入口在三角肌外侧,出口在内侧偏后。 鲜血瞬间从两个弹孔里涌出来,把褂子袖子染成深色。 彭国栋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右臂直直垂下来,失去了力气。 但他跪在地上的那个位置,正好挡在李长海身前。 “国栋!”程三喜的声音变了调。 “别管我!抬人走!”彭国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彪已经冲上来了。 他一把接过彭国栋原来的位置,和程三喜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李长海,往来路狂奔。 陆铮和周虎的枪口没有停。 两人交替掩护,67式微声手枪打出的子弹像闷棍一样抽在树干上,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走!边跑边处理!”(第2/2页) 林夏楠冲到彭国栋身边,一把扶住他。 “走!边跑边处理!” 她架着彭国栋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跑了不到十步,林夏楠右手已经撕开急救包的拉链,先将止血粉撒入肩前后两个弹孔,接着扯出压缩绷带。 她的手没有抖。 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左手固定彭国栋的右臂,从腋下向上加压缠绕整个右肩,用力一拉一紧,死死兜住伤口,将彭国栋右臂固定在躯干上,防止晃动撕裂。 彭国栋疼得浑身痉挛了一下,但没吱声,牙关咬得咯吱响。 “别松劲,跟着我跑。”林夏楠的声音压得极低,稳得不像是在跑动中说出来的。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 陆铮和周虎还在打。 又一声——67式发出的短促闷响。 然后是一声更大的声音。 有人中弹了。 林夏楠紧张地回头。 “撤!”陆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受伤了?”林夏楠问。 “是他们,不是我们。”周虎也跑上来了。 六个人朝来路全速奔逃。 松林向后飞退。 脚下的松针被踩得沙沙响,已经顾不上消除痕迹了。 彭国栋的脸白得像纸。 右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但止血带扎得紧,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 他咬着牙跟着林夏楠跑,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晃,但每一步都没倒。 跑出松林的时候,陆铮在最后面,枪口朝后,边退边观察。 对方没有追上来。 但刚才交火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附近的苏军巡逻队。 “轰……” 远处,一声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从东边响起来。 紧接着,探照灯的光柱从高地上方斩下来,雪亮的光刃劈开黑暗,朝着交火方向扫射。 苏军来了。 俄语的呼喊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急促的、密集的喊叫节奏,是调兵的指令。 “快!”陆铮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爆发出最后的速度。 灌木带。 草地。 沼泽边缘的硬土带。 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的时候,林夏楠的肺像要炸开了。 芦苇荡出现在眼前。 “下水!” 陆铮第一个冲进去开路。 张彪和程三喜架着昏迷的李长海紧随其后。 林夏楠扶着彭国栋跳进了芦苇丛。 周虎殿后,始终举着枪警觉着身后。 脚下的泥吞没了脚踝。 然后是水。 乌苏里江的水裹上来的时候,彭国栋的右臂碰到了水面,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林夏楠死死扣住他的腰带,两个人一起踉跄着往前趟。 身后,探照灯的光柱已经扫到了芦苇荡边缘。 苏军的喊话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水花在他们身后炸开。 苏军开枪了。 就在此时,对岸我方的芦苇荡里,也爆发出一串密集的枪声。 732边防团的接应小队看情形不对,果断向另一个方向开了枪。 机枪子弹打在上游的水面上,溅起一排白色的水柱。 ***************** ***************** 今天4更,大家稍等! 第350章 “应该是我们向你们敬礼。” 第350章“应该是我们向你们敬礼。” 声响巨大,火光明灭。 苏军的探照灯立刻转向。 光柱从芦苇荡上方扫走,朝着机枪火力点的方向猛扑过去。 苏军也向那个方向开火。 两岸的枪声炸成一片。 但都只是冲着水面扫射,没人敢将第一枪打向对面。 因为搞不清我方有多少人、部署在哪里,火力分散,苏军也不敢贸然冲过来。 不远处,苏军的巡逻艇探照灯也打了过来。 先照了他们一方的江面,再照向我国的。 我方的巡逻艇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将探照灯照了回去。 白晃晃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苏军气急败坏地喊话,我方也不甘示弱地喊了回去。 趁着双方交涉的间隙,六个人带着李长海,从芦苇荡里爬上了对岸。 接应小队的军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扫了一眼被架着的李长海和胳膊上满是血的彭国栋,没有多余的话。 “你们快走。我们殿后。” 他回头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机枪停了。 对岸的苏军也停了。 双方隔着一条江对峙。 枪口对着枪口,巡逻艇对着巡逻艇。 小傅站起身,用俄语警告他们。 僵持片刻之后,苏军的巡逻艇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探照灯转了回去。 我方的巡逻艇见状,也将探照灯压低收束。 上岸后,周虎接过了彭国栋,林夏楠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732边防团的战士们散布在芦苇荡里,枪口朝着江对面,纹丝不动。 林夏楠担心地看向小傅他们。 “没事。”陆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先开的枪,探照灯也是他们先越境的,他们理亏,不敢过来,走。”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脚下是祖国的土地。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忽然一软。 陆铮一把扶住了她。 “我没事。”林夏楠站稳,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满是泥和汗,但眼睛很亮。 林夏楠从急救包里翻出止痛药。 她掰开彭国栋的左手,把药塞进他掌心。 止痛药有镇静作用,吃了后会导致反应变慢,发昏犯困,所以在对岸的时候,只能靠他的意志力撑着。 彭国栋仰头干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剌了一下,他皱了把脸,硬咽了下去。 “走。”陆铮下令。 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 白桦林的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彭国栋的右臂用绷带固定在躯干上,每走一步,肩胛处的肌肉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周虎走在彭国栋的左边,架着他的左臂。 林夏楠走在他右手边,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监控着跳动的频率。 脉搏偏快,但有力。 出血量不大,止血带扎得及时,不会有失血性休克的风险。 但贯穿伤意味着肌肉组织和血管都有损伤,必须尽快清创缝合,否则感染的风险会随着时间成倍增加。 前方,张彪和程三喜扛着昏迷的李长海,两人轮换着架,一路没停。 李长海的脑袋耷拉着,四肢软绵绵地垂着。 麻醉剂的药效至少还能维持两个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应该是我们向你们敬礼。”(第2/2页) 直到走出白桦林,看见营区西侧围墙那扇铁门上反射出的微光时,所有人紧绷了三个多小时的神经才松了一丝。 铁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 没有军牌。 车身漆黑,车灯全灭。 铁门旁边,站着六个人。 宋卫民站在最前面。 李大国在他身后半步。 另外四个人,林夏楠不认识。 便装。 深色夹克,黑色胶鞋,和他们身上这套粗布褂子是不同风格的“不像军人的军人”。 四个人呈扇形站位,两人靠车,两人在门侧,站姿松弛,但松弛里带着那种随时能拔枪的弹性。 看见小分队的身影从白桦林里冒出来,宋卫民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落了一截。 李大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说了一切。 四个便装人员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先锁定张彪和程三喜扛着的李长海,再扫到彭国栋被绷带缠住的右臂上。 为首那人三十五六岁,剃着板寸,颧骨很高,眼窝深,目光像刀片一样薄而快。 他朝彭国栋走了两步。 “严重吗?” 陆铮上前:“贯穿伤,子弹穿透了,应该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我们自己能处理。” “怎么交的火?” “克格勃接应人员提前到达,他们先开的枪,我们还击了,他们见打不过,便想灭口,我们的人挡住了子弹。” 那人点点头:“回头报告里写清楚。” “是。”陆铮回答。 宋卫民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这位是军区情报处特勤押解组的吴组长。” 陆铮立正,敬礼:“首长好。” 身后四个人同时敬礼。 彭国栋抬不起右臂,只得点了点头。 吴组长没有立刻回礼。 他看着面前这六个人——粗布褂子,藏青裤子,黑胶鞋,浑身是泥、是水、是血。 他退后一步。 “应该是我们向你们敬礼。” 四名特勤人员同时立正,抬手。 整齐,用力,没有一丝敷衍。 铁门旁边的路灯没开,月光也被云遮了大半,但那几个人站在黑暗里互相敬礼的样子,比什么都亮堂。 礼毕。 吴组长做了个手势,两名特勤人员立刻上前,从张彪和程三喜手里接过李长海。 动作极其熟练——先检查了一下脉搏,接着手铐先上,咔哒两声,钢制手铐扣死了李长海的双腕。 然后是脚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是面罩。 黑色粗布,从头顶套下来,把整张脸蒙得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架起他,抬上了那辆吉普的后座。 车门关上,声音很闷。 陆铮上前,将纱布包裹着的微缩胶片交给了吴组长,吴组长检查之后,点头收好。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陆铮。 “辛苦了。”他说,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 然后低声补了一句:“把伤治好。” 陆铮点头。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碎石路尽头,连引擎声都被夜风吞干净了。 陆铮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 “进卫生所。” 第351章 “我在家里等你。” 第351章“我在家里等你。” 张彪和程三喜架着彭国栋往前走。 彭国栋的脚步有些虚,右臂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成了深褐色,但他咬着牙,每一步都自己踩实了。 营区依旧是死寂的。 全营禁闭令还没解除,各连队宿舍的灯全灭着,窗户紧闭。 只有路灯洒下几团昏黄的光,照着碎石路面上几个人拖长的影子。 卫生所的门被推开,白炽灯拉绳一扯,光“啪”地亮了。 “上诊疗床。”林夏楠边说边走到水池旁,洗手,消毒,又将白大褂套在身上。 张彪和程三喜把彭国栋扶上诊疗床。 彭国栋坐在床沿上,脸色已经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也耷拉着。 林夏楠转过身,看向陆铮。 “我需要王常松来配合。” 宋卫民从陆铮身后站出来。 “我去喊。” 他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了。 林夏楠没有等。 她转身拉开药柜,从最下层翻出手术包。 剪刀、镊子、血管钳、缝合针、肠线、碘酒、酒精、棉球——一样一样码在托盘上。 “彭国栋。”她一边准备一边喊。 “嗯……”彭国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我口令,攥拳,然后松开。” 他照做了。 攥拳的力道还在,松开也利索。 “手指头有没有麻?” “不麻……就是,疼。” “行,说明神经没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常松跟在宋卫民后面冲进来,衣服都是皱的,显然是在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进门的一瞬间,目光扫过满屋子穿着便装的人,扫过诊疗床上彭国栋胳膊上血透了的绷带,扫过林夏楠手边的手术器械。 他的脚步顿了半秒,赶紧立正敬礼。 陆铮看着他:“别问。林班长怎么说,你怎么做。” 王常松的背挺直了。 “明白。”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铮转身,走向门口。 “都出来。” 几个人退出卫生所。 门从外面带上了。 陆铮站在门口,背靠着墙。 张彪和程三喜一左一右,周虎站在中间,三个人像三根桩子一样钉在卫生所门前。 宋卫民和李大国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面朝营区方向,双手背在身后。 几个人,把这扇门守得铁桶似的。 …… 二十分钟后,卫生所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林夏楠走出来。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前襟上有两小片暗色的血渍。 她摘下手套,攥在手里,抬起头。 门外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陆铮站在最近的位置。 他的背从墙上离开,转过身。 “怎么样?” 林夏楠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做日常汇报。 “清创缝合都做好了。没伤着骨头和主要血管,但伤口沾了泥水,我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交替冲洗了三遍,彻底清理干净了。出口和入口各缝了四针,一共八针。” 她顿了一下,把手套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打了吗啡,疼痛已经减轻,意识清醒。重新做了加压包扎,右臂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在躯干上,能防止他乱动撕裂缝合口。” 程三喜的肩膀塌下来了半寸。 张彪垂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里面攥了又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我在家里等你。”(第2/2页) “后续呢?”陆铮问。 “每小时查一次体温和脉搏,不能让他动右臂。我让王常松守着,按时喂他吃抗生素,防感染。”林夏楠说,“只要不发烧、伤口不渗血,就没大碍。养上一阵子就能恢复。” 宋卫民站在台阶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铮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 但林夏楠接住了那一眼。 那里面的东西很重。 不仅仅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认可,还有另一种更私人的、更深的、被压在喉咙底下没法当众说出口的东西。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 就这么一来一回,够了。 “走。”陆铮说,“回作战室换衣服。” 几个人沿着碎石路往指挥楼走。 凌晨的营区死一样安静。 各连队宿舍一盏灯都没亮,禁闭令还没解除。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碎石地面上,照着他们拖得长长的影子。 粗布褂子被汗和江水泡过,贴在身上又冷又硬。 林夏楠的裤腿从膝盖以下还是湿的,胶鞋里发出轻微的水声。 作战会议室还保持着走之前的样子。 军装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角。 六套,按人头排好。 林夏楠进了小储藏室。 她解开盘扣的时候,手指头才开始抖。 从第一颗扣子到最后一颗,越解越不听使唤。 身体自己的反应——绷了太久的弦,松的那一瞬间,反噬来了。 她攥了攥拳,等手指不抖了,才把粗布褂子脱下来。 军装穿回身上的时候,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把帽子戴上,帽檐正了正,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五个人都已经换好了。 粗布便装叠成一摞,堆在桌角。 67式手枪退了弹匣,保险推上,整齐地码在铁皮盒子里。 宋卫民把铁皮盒子锁进了木箱,木箱推回储藏室角落,门上了锁。 陆铮扫了一圈所有人。 “各自回去洗洗。宿舍里什么都不要说。” “明白。” 宋卫民拉开作战室的门。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很快各自消散在夜色里。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陆铮叫住她。 “夏楠。”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月光又回来了,云散了,月亮悬在天边。 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没擦干净的一道泥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晚饭后,老宋值班。” 他看着她。 “我在家里等你。” 林夏楠笑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好。” …… 女兵盥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后颈上,她打了个寒噤。 她低着头,看着泥水顺着脚面流进地漏。 水从浑浊变清,从灰黄变透明。 乌苏里江的水腥味还残留在皮肤上,混着松林的树脂气息和药品的碘酒味。 她一点一点用肥皂清洗干净。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衬衣,头发拿毛巾擦到半干。 第352章 “我来喂他吧。” 第352章“我来喂他吧。”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尽量把动作放轻了。 但屋里的人没有睡。 周小雅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抱着。 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的呼吸。 不均匀,一下短一下长,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林夏楠走到自己床边,把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夏楠。” 周小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林夏楠转过头。 她的眼圈是红的。 睫毛是湿的。 嘴唇抿着,下巴绷紧,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不能问。”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你回来就好。” 林夏楠站在床边,看着她。 盥洗室里没掉的眼泪,走廊上没掉的眼泪,在乌苏里江里没掉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涌上了眼眶。 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走过去,在周小雅的床沿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 她笑了一下。 “睡吧。” …… 全营禁令在第二天清晨解除。 起床号准时响起,各连队照常出操,照常集合,照常训练。 没人通报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昨晚不是普通的禁闭。 走廊上碰面的时候,眼神交汇一瞬,谁也不问,谁也不说。 彭国栋重新换上了军装。 右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肩章下面。 林夏楠上午给他检查过,一切正常。 卫生所给他开了休养证明,对外说法是训练中意外受伤。 下午,林夏楠去营部开会,王常松和周小雅负责照顾他。 王常松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 粥熬得稀烂,金黄色的米粒在碗底沉着,上面一层薄薄的米油。 王常松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勺,递到彭国栋嘴边。 彭国栋看着那勺粥。 又看了看王常松。 “我不想再喝这个了,从昨晚到现在我就没吃过肉,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王常松把勺子搁回碗里,态度坚定:“不行,班长交代了,你只能吃流食。” “那你倒是大点口喂啊。”彭国栋无奈极了,“喝一天小米粥也就算了,你这一小口一小口的,我哪能吃饱?我都饿死了。” 王常松面不改色,勺子重新舀了一勺——还是那么大,不多不少,刚好盖住勺底。 “不行。班长说了,你要少量多次进食。” 彭国栋:“……” 旁边的凳子上,周小雅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她看着彭国栋,一脸真诚的同情。 “彭班长,你还是忍忍吧。”她终于没忍住,声音里全是笑意,“我们王班副最听班长话了,班长说啥就是啥。” 彭国栋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头往枕头上一靠,两眼望天。 王常松趁他不注意,又把勺子送到了他嘴边。 彭国栋条件反射地张嘴,一口粥灌进去。 他愣了一下,咽了。 王常松面带微笑:“这不吃挺好的嘛。” 彭国栋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方琪站在门口。 她身子微侧倚着门框。 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很随意。 但她的眼睛不随意。 她的目光落在彭国栋吊着三角巾的右臂上,停了一拍。 然后移开了,移到王常松手里那碗粥上。 “我来喂他吧。” 屋里静了一秒。 王常松端着碗愣在那儿。 周小雅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微微张嘴的“啊”。 彭国栋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方琪。 方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粥上,下颌微微绷着。 耳根有一圈极浅的粉色,在门外透进来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王常松说:“没事的方同志,你学习雷锋、帮助同志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我的工作……” “你还有别的工作。” 周小雅站起来了。 王常松扭头:“什么工作?” “班长布置的。”周小雅的表情严肃得不得了,“非常紧急。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了,你赶紧跟我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我来喂他吧。”(第2/2页) 王常松端着碗,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小雅。 “啊?” 周小雅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常松虽然不解,但班长布置的任务耽误不得,他只得站起身,将碗交给方琪:“那就麻烦方同志了,一次一小勺,少量多次,不能喝快了。” 方琪接过碗:“知道了。” 王常松被周小雅拖走了。 方琪坐在病床边,端着碗,舀了一勺粥。 勺子送到彭国栋嘴边。 彭国栋看着那勺粥,没动。 又看了看方琪。 方琪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勺子上,没抬头。 手很稳,勺子端得水平,粥面纹丝不动。 彭国栋张嘴,吃了。 方琪舀第二勺。 他又吃了。 第三勺。 第四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卫生所里安静得只剩勺子刮碗底的声音,和彭国栋吞咽的声音。 彭国栋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她。 一勺一勺地吃,一眼一眼地看,直到一碗粥喂完。 方琪把勺子搁进碗里,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探过身来,给他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 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手绢蹭过嘴角那一下,彭国栋闻到了一阵香气,那是方琪身上的那种雪花膏的香气,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定在方琪脸上。 方琪收回手,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方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看着我干嘛?” 彭国栋没说话。 “再看我走了。”方琪把手绢往床头柜上一丢,下巴一扬。 彭国栋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猛地从枕头上撑起来,左手撑着床沿,上半身直直地坐起来。 右臂被三角巾吊着,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牵扯到缝合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顾上。 “你别走。” 声音急切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左手抬到半空中,往前探了半截,又缩回来,攥着床单。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他把脸扭过去,盯着墙。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就贴了一张卫生所的值班表。 方琪看着他扭过去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 *************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就是我的新书名终于通过审核了! 有很多宝子说,这本书很好看,但是被书名耽误了,且因为这个书名,都不好意思跟身边人分享。 我只能说。 我也是。 因为我之前没写过年代文,所以写这本书之前,去狠狠研究了一下年代文的榜单,学习热门书都是怎么取名的。 因为番茄书名真的很重要,会直接决定流量,所以我在研究完了之后,就兴冲冲取了几个书名(初始一个,书测一个) 结果好了。 因为我每写完一个情节,特别是涉及部队里的内容,都会先给我爸看一下。 然后他经常就跟我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我设计的不合理,我就给他看豆包,我说我问过豆包,豆包说合理的,他就说豆包说的不对,然后他就开始给我大伯父和我姑姑打电话。 因为我爸是80年代当的兵,我大伯父和我姑姑是70年代,他们中我大伯父最后的职位最高,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来做到了团长,所以关于部队主官职责这一块他比较清楚。 接着他们就开始回忆,探讨,争论,我姑姑以前就在卫生队,她甚至还给她战友打电话,多方求证。 结果就是,全家(甚至他们的老战友)都知道我在写这本书了。 你们想象不到他们把我这本小说分享到群里了之后,我是怎样的表情。 我姑父不理解什么叫“宠疯了”,还问我,谁疯了,怎么疯的。 反正我今年过年肯定是不会在家里过了。 好在后台通知可以申请口碑书名了。 所以,这本书的新书名叫《赴山河,也赴你》 当然,之前两个书名也会同时推荐,但大家现在搜这个书名,也能搜到这本书了! 所以,宝宝们可以用这个书名分享给别人,不用脚趾抠地了! 我还斥巨资找人做了封面,总算可以不那么尴尬了! 最后还是谢谢宝宝们的打赏! 新封面 第353章 “谁说你现在配不上我了?” 第353章“谁说你现在配不上我了?” “哎呀。”她的声音软下来了半截,带着点没好气,“我说说而已。你别动啊,碰着伤口怎么办?”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左肩,把他往枕头方向压。 “躺下。” 彭国栋被她按回到枕头上,方琪的手还按在他左肩上,没收回去。 她低着头,呼吸有点急,刘海细碎地搭在额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人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彭国栋老老实实地躺着,脑袋歪向窗户那边,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回瞟。 瞟了一眼,赶紧收回去。 又瞟了一眼。 方琪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什么别的东西。 “我没事。”彭国栋嘿嘿笑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疼过之后的余韵。 方琪没接话。 “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小伤。” 方琪的目光落在他右臂的三角巾上。 三角巾底下裹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褐色的血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拉倒吧,我知道不能问,但我知道不是小事,你这也不是小伤。” 彭国栋沉默了片刻,嘿嘿笑了起来:“确实不能说,但你知道吗,我老厉害了!” 他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可不是吹的,我都崇拜我自己!” 方琪看着他。 她的嘴角抿着,没笑。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彭国栋的笑还挂在脸上,等着她说点什么——嘲他,损他,或者跟以前一样翻个白眼。 方琪低下了头。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 “我也是。”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彭国栋的笑凝在了脸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眨了两下眼。 “你说什么?” 方琪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在水泥地面上,刺啦一声响。 “听不见拉倒。”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方琪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 彭国栋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诊疗室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方琪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让彭国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全挤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出来。 “你……你先坐下。”他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我有件事跟你说。” 方琪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别扭。 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嘴唇抿了一下。 “你这还扎着针呢?” “没事,你坐下吧。” 方琪看了他两秒,没挣他的手。 她退回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像是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面子。 “今天上午,教导员来看过我了。”彭国栋的声音压了下来,“你别跟别人讲。” 方琪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我立功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嗓音闷在胸腔里,但尾音翘了一下,根本压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谁说你现在配不上我了?”(第2/2页) “秘密的,不能对外说。” “然后呢?”方琪问。 彭国栋咽了口口水。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太阳穴突突地蹦。 “教导员说……很可能,下一批提干名单里,有我。”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方琪的脸。 方琪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仅此而已。 但彭国栋把那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往嗓子眼儿蹿了半截。 “我如果提了干……”他的嘴唇有些发干,舌头舔了一下嘴角,“你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脸从脖子根到耳朵尖,全红透了。 方琪看着他:“你先松开手,你都弄疼我了!” 彭国栋像被烫了一下,五根手指噌地弹开。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悬在半空,缩也不是伸也不是,满脸慌张,“我不是故意的,我手上没数……” 他低头去看方琪的手腕。 白净的皮肤上,被他攥出了一圈浅红的指印。 “我手劲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琪甩了甩手腕,抬眼看着他一脸做错了事的表情。 方琪没忍住,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下巴微微扬起来,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不大好惹的样子,“你如果提了干,什么?” 彭国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嘴张开了,但发动机熄了火,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方琪看着他,等了三秒。 “说不出来就算了。” “不是!”彭国栋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我就是……就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被单的左手指节发白。 “我是想说……我如果提了干,咱俩之间那个差距,是不是就能……就能小一点?” 最后几个字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蹦完他就不敢看她了,脑袋一歪,又去盯那张值班表。 方琪的睫毛颤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差距?” 彭国栋慢慢转头看着她,却没说话。 方琪说:“彭国栋,你要是觉得,我方琪身上就只有一个‘我爸的女儿’这个标签,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彭国栋急切地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配不上你,但如果提了干,我就有底气了。”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谁说你现在配不上我了?”方琪问。 彭国栋的表情是呆的。 那种被人在脑门上拍了一砖、还没反应过来疼不疼的呆。 接着他的眼眶开始慢慢变红,但嘴角在往上翘。 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方琪。” “干嘛。” “我一定努力。”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字字清楚,“我努力训练,努力拿标兵,争取早日提干。我让你……让你觉得,没选错人。” 方琪抬起头,嘴角绷着,但眉梢的弧度出卖了她。 “你现在努力个什么?” 她伸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左肩。 第354章 我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 第354章我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先把伤养好。你这胳膊要是废了,怎么训练?怎么拿标兵?到时候考核成绩倒数第一,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彭国栋又嘿嘿笑了一下。 那笑声傻乎乎的,完全不像一个能在敌后越境、挨了一枪还不吭声的侦察兵。 “我一定养好。他们怎么说我怎么做,让我喝粥我就喝粥,让我躺着我就躺着,保证不乱动。” 方琪哼了一声。 “你拉倒吧,刚才谁嫌一小勺一小勺吃不饱来着?” “那不一样。”彭国栋的耳朵又红了,“王常松喂的和你喂的,那能一样吗?” 方琪的脸腾地就烧了。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半尺。 “谁说以后还喂你了?今天是看你可怜我才行行好,别蹬鼻子上脸。” “哎——” 方琪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我告诉你彭国栋,你要是敢不听话,不好好养伤,我……” 后半句没说出来。 她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才贴实。 彭国栋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右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胀,止痛药的劲头快过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抬起左手,摊开。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攥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细的,软的,和他粗糙的手掌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攥起来,贴在胸口上。 心脏在底下砰砰砰地跳。 像打靶的时候,子弹上了膛。 …… 营部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各连连长、指导员,排级以上干部,加上直属队几个班长,满满当当挤了二十多号人。 昨晚参与行动的人,除了彭国栋以外,都全员到齐了。 张彪和程三喜虽然不是单位负责人,但也参与了会议。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要重点培养的提干苗子了。 会议室的门关着。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着劈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 陆铮站在桌子正前方。 宋卫民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已经拧开了。 再旁边,是周虎和孙延平,都是正襟危坐,表情凝重。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白桦林的叶子被风翻过去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 禁闭令虽然解除了,但这些人都是带兵的,哪有那么好糊弄。 禁闭、保密、彭国栋负伤——这些事往一起一摆,谁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问。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规矩。 陆铮开口:“先宣布一件事,接上级命令,从今天起,全营进入战备提级状态。” 桌边有人的脊背微微一紧。 “所有人取消休假,作战人员禁止请假外出。”陆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武器、电台、急救包,全部随身。晚上睡觉不解装。” 陆铮的手指点在挂在墙上的那张边境态势图上:“从明天凌晨起,按三人一个小组编队轮班,分散部署。各单位主官,今天晚饭前,把具体分组名单定好,交到营部来。具体部署地点,分以下三个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我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家门口(第2/2页) 他的手指划过三个点。 “第一,江汊渡口及两侧滩涂。携带望远镜和电台,重点监视对岸船只和人员调动。” 手指右移。 “第二,西北方向丘陵高地。这个位置能俯瞰苏军二号哨所和通往边境公路的岔道口。携带夜视设备,昼夜轮班。” 手指再移。 “第三,苏军哨所侧翼。” 大家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侧翼,意味着要摸到距离苏军哨所极近的位置,隐蔽潜伏。 “这个点位风险最大,由侦察排的老兵负责。每组蹲守不超过六小时,轮换时走不同路线。” 陆铮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 “重点监控内容——巡逻频次变化、装甲车辆动向、人员集结迹象。尤其是凌晨四点到六点,黄昏十七点到十九点。” 他停了一拍。 “这两个时间段,是他们最可能动手的窗口。” 张彪、程三喜、林夏楠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明白了陆铮为什么下这个命令。 昨晚对面吃了大亏,按照他们一贯的做派,迟早会报复回来。 而一旦他们有具体的行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小傅所在的那个732边防团。 果不其然,陆铮继续说道:“另外,从今天起,我们与732边防团建立常态化通联机制。他们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火力配置,会同步到我们的作战值班室。” 他扫了一眼通讯班班长:“这件事,由你们通讯班负责,和他们约定好固定通联时间,有异动随时增加。频率和呼号回头我单独给你。” “明白。” 陆铮的目光重新回到全体人员身上。 “以后732边防团出队巡逻,我们派侦察小组贴侧翼隐蔽跟进。” “不露面,不接触,不开枪。”陆铮把这三条说得极重,“但绝不让732的巡逻小分队单独暴露在野外,他们出一个队,我们就跟一个组。” “有没有问题?”陆铮问。 “没有。”所有人齐声。 “各连回去之后立即传达,半小时内完成战备转换。弹药基数、急救物资、通讯器材,一样不能少。”陆铮看向林夏楠。 “卫生保障方面。” 林夏楠站起身。 “按照刚才的部署,这种模式下,卫生员不可能跟着每一个小组走。所以你之前那个方案,必须加快推进,每个小组里,必须有一个人具备基本的战场急救能力。” 林夏楠点头:“明白。” “另外,每个小组配备的急救包,都必须按作战模式来,你们拟个单子,后勤排来配合协调。” 后勤排的孟排长也站了起来:“明白。”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陆铮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 大家的表情都是紧绷的。 “同志们。”陆铮的声音沉下来。 “请你们牢记,我今天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他的手指点在墙上那张态势图的某个位置。 “这次战备提级,不是演习,不是例行公事。是因为我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所有人齐声答道,没有丝毫犹豫。 第355章 虽然还是很空,但已经隐隐有了 第355章虽然还是很空,但已经隐隐有了家的样子 林夏楠从营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她快步走向卫生所,推开门。 诊疗室里有笑声。 彭国栋靠在床头,右臂吊着三角巾,脸上的气色比上午好了不少。 嘴角上扬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头十足。 林夏楠走过去,先翻了他的上眼睑,又搭上脉搏,接着弯腰检查绷带。 纱布边缘干净,没有新的渗血。 “疼不疼?” “不疼。”彭国栋回答得飞快。 林夏楠瞥了他一眼。 止痛药的劲头早该过了,不疼是假的。 但这人现在心情好得能飘起来,大约是靠内啡肽在扛。 “体温多少?”她扭头问王常松。 “三十六度八,半小时前量的。”王常松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体温登记本,回答得一板一眼。 林夏楠点点头:“行,恢复得不错,你们刚才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王常松嘴唇抿了起来,一脸委屈:“班长,周小雅同志骗我!” “哎你这人!”周小雅站了起来,“你怎么还告状呢?” 林夏楠问:“骗你什么了?” “下午你走之后,周小雅说你给我布置了紧急任务。” “嗯。” “我问什么任务,她说你让我协调袜子,我就去后勤排问,他们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四下问了一圈,结果根本就没这个任务!”王常松气呼呼地说。 周小雅翻了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标准,从左到右,弧度饱满,收势干脆。 “你这人笨得没救了。” 王常松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彭国栋在一旁听着,脸是红的,嘴是咧的。 “我怎么笨了?你说是班长交代的紧急任务,我当然就去了。谁能想到你——” “行了行了。”周小雅摆摆手,一把拉住林夏楠的胳膊,把她拽到门外。 两人站在走廊里。 周小雅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班长,下午方琪来了。” 林夏楠挑眉看向她,周小雅点点头:“来喂粥的。” 林夏楠明白彭国栋为什么不疼了。 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王常松还在瞪着眼,林夏楠说了一句:“袜子嘛,该协调就协调。” 周小雅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冲王常松做了个鬼脸。 林夏楠在诊疗桌前坐下:“把班里人都叫过来,去小房间开个会。” “是!”王常松立刻跑出去叫人。 很快,卫生班六个人就到齐了。 林夏楠站在中间,没有坐。 “今天下午营部开了会,几件事跟你们通报一下。” 她的语气和在诊疗室检查彭国栋伤口时完全不同,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从今天起,全营进入战备提级状态。所有人取消休假,禁止外出,武器装备随身携带,晚上睡觉不解装。”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嘴巴都闭得紧紧的。 “具体到咱们卫生班,有两件事。” “第一,营里要求各连各排按三人小组编队,分散部署到三个方向的观察点位,昼夜轮班。这些小组外出执行任务,不可能每组都配卫生员。所以之前我一直在推的那个战场急救培训,必须加速。目标很明确——每个三人小组里,至少有一个人能做到止血、包扎、固定、搬运这四项基本操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虽然还是很空,但已经隐隐有了家的样子(第2/2页) 她看向王常松。 “常松,培训教案你之前整理过一版,拿出来再改一下,内容精简,只留最核心的操作步骤,删掉所有理论部分。教的人听不懂没关系,手上会做就行。” 王常松点头:“明白。” “改好之后拿给我看,通过了就排课。每天训练结束后抽一个小时,分批教,争取五天之内把第一轮全部过完。” “第二件事,急救包。” “之前各小组配的急救包,是按日常训练的标准来的,现在改成作战模式,物资标准要提上去。止血粉、压缩绷带、三角巾、夹板、止血钳、碘酒、酒精棉球,这些是基础件,数量翻一倍。另外,每个包里再加一管简易缝合线和两片止痛药。” “小雅,你负责。先把库房里现有的物资盘一遍,看缺什么,缺多少,列出来。今天晚饭后就弄,我晚上回来核对。” 周小雅点头:“明白。”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眨了眨眼。 “班长,你晚上不在?”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林夏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点事。”林夏楠的表情没变,“晚点回班。” 周小雅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双眼睛精光一闪——是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 食堂开饭的时候,干部那桌空了一半。 陆铮、宋卫民、周虎、孙延平,一个都没来。 说是几个主官都在开会,炊事班直接把饭菜送过去了。 林夏楠吃完饭,从营区和家属院相连的小门走了过去。 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栋平房前。 院门还是那扇没刷漆的木板门。 她推开,门轴没响了——上了油。 院子里的地全铺上了。 碎砖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沙子,踩上去硬实实的,不再是两天前那种软绵绵的黄土地。 东墙根那堆没用完的砖和沙子清走了,原来的位置干干净净,只剩墙角那棵榆树,枝叶在暮色里沙沙响。 她推开正房的门。 屋子里变了样。 水泥地面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均匀。 北墙的炕上铺了苇席,席面新的,颜色淡黄,带着一股清淡的草编味。 南墙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桌子。 不是那种旧办公桌,是正经的方桌,四条腿刷了清漆。 窗户上挂了窗帘。 白底蓝碎花的棉布,下摆齐整,是裁过的。 林夏楠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虽然还是很空,但已经隐隐有了家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铮的,他的脚步声,她一听就能听出来。 林夏楠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李大国。 “哎,嫂子,你回来了啊!”李大国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盒子,“营长让我来把灯泡安上。” 他边说边往屋里走,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电线。 “这线是我盯着拉的,走的明线,接头都包了胶布,没问题。”他搬过那把靠墙的方凳,踩了上去。 第356章 “我的后背这辈子都交给你。” 第356章“我的后背这辈子都交给你。” 灯泡拧进灯口。 “滋啦”一声,钨丝亮了。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不算亮堂,但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李大国下来,用抹布把凳子擦了,笑看着林夏楠:“嫂子,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你第一次到农场那天晚上?” 林夏楠抬起头。 “记得。” “那天我也是给你安灯泡。妈呀,那个破屋子,我现在想想都替你发愁。窗户纸都没有,钉了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闹鬼似的。” 林夏楠笑了一声。 “床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的。地上全是灰和土,堆着断了齿的耙子和破麻袋。”李大国摇了摇头,“我在那地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来的兵,有哭天抢地的,有骂骂咧咧的。就你,进了屋一句废话没有,挽起袖子就干活。”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硬。” 李大国看了看头顶的灯,又看了看这间屋子。 “现在好了。”他说,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和营长这一路走来,不容易。真不容易。” 林夏楠低头笑着,那个农场,偏远苦寒,可每当回想起来,丝丝点点,都是数不尽的甜。 李大国感叹完,挥了挥手:“行了嫂子,我先走了,营长估计开会还要一会儿,你先歇着。” 林夏楠点点头:“好。” 李大国走了之后,林夏楠又把家里看了一圈。 然后她在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是卫生所的处方本,背面还有大片空白。 她翻到空白页,笔尖点在纸上。 要买什么,得列一下。 上回跟陆铮说好的,被那件事一打岔,到现在也没列出来。 她低着头,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写。 锅、铲子、菜刀、砧板、碗……四个够不够? 她想了想,写了六个。 万一有人来吃饭。 她一样一样地想,一样一样地写。 灶台怎么砌? 这个估计要请教一下炊事班长。 调料——盐、酱油、醋,这些县里应该能买到。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住了。 这张单子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小得不能再小。 一口锅,一只碗,一把笤帚。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家。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了。 步幅大,节奏匀,不急不缓。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正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推开。 陆铮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的身上。 “开完会了?”林夏楠问。 “嗯,说了等你,结果让你等我了。”他迈进来,把门关好,接着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本子上。 “写什么呢?” “正好,我在列清单。”林夏楠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还缺什么。” 陆铮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一行一行地扫,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走。 “笑什么?”林夏楠抬眼看他。 “没什么。”陆铮摇了下头。 他的食指点在“碗——六个”那行字上,“六个够吗?” “不够?” “你都不知道那帮人有多爱蹭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我的后背这辈子都交给你。”(第2/2页) 林夏楠笑着把那个“六”划掉,写了个“十”。 陆铮把笔从她手里抽走,搁在桌上。 林夏楠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 林夏楠站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就被带进了一个怀抱里。 陆铮的胳膊从她背后绕过来,收紧。 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他的颈窝里。 另一只手横在她后腰,掌心贴着脊椎,箍得很死。 林夏楠的鼻尖抵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 他身上的味道很杂——肥皂味、军装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味、还有烟草气。 他们那帮人开会,每次都要废掉好几包烟。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没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铮的呼吸打在她的发顶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但他的手在抖。 林夏楠感觉到了。 扣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 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 昨晚在作战室里,他的手稳稳地划过地图,指挥路线。 在乌苏里江的冰水里,他的手稳稳地抓住芦苇,第一个攀上对岸。 在护林房门口,他的手稳稳地举着枪,精准打中对面的敌人。 但现在,门关上了,帽子摘了,枪卸了,命令也下完了。 他不是营长了。 他也在后怕,怕子弹打在她身上,怕他没能把她带回来。 林夏楠把胳膊从他腰侧挪开,绕到他背后,收紧。 她抱住了他。 陆铮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力道猛地加重了。 两人紧紧抱了很久,陆铮的手从颤抖到收紧,从收紧到慢慢松下来。 掌心覆在她后腰上的力道变了好几回,反复确认过,人是真的,温度是真的,心跳也是真的。 林夏楠捧起他的脸:“陆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陆铮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林夏楠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灯光把她的瞳孔照出一层浅棕色的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说,你希望你未来的伴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昨晚,你把后背交给我了。” 陆铮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 “过江的时候,你走在最前面。进松林的时候,你走在最前面。带队撤退的时候,你还是走在最前面。” “你的后背对着我。全程。” 陆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夏楠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胸口,感受着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你不用后怕,也不要后悔带我去了。” 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因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淌过那条江的人,不是站在岸上等你回来的人。” 陆铮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他胸口拿下来。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指节嵌进指缝。 他把她的手握在两个人中间,低下头。 “是。” “我的后背这辈子都交给你。” 第357章 “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我很 第357章“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我很难过。” 林夏楠靠着陆铮的肩膀,盯着对面白墙上那个灯泡投下的光斑。 光斑圆圆的,边缘虚着,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块月亮。 她忽然开口。 “陆铮。” “嗯?” “那个克格勃。”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他潜伏了多年,娶妻生子。” 陆铮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现在他被抓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会怎么样?”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院子外面那棵榆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根枝桠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到了窗前,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组织上会把他们带走。”陆铮的声音沉了半截,“先审查。” “如果他们知情,参与了,那就同罪处理。” 林夏楠没吭声。 “如果不知情,”他停了一下,“不会有处罚。” 他的手从林夏楠肩头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估计,他们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陆铮的目光落在窗帘上那道晃动的树影上。 “这种沉睡者,受过最专业的训练。身份伪装是刻进骨头里的,最亲的人也不会让你看出来。他在家里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吃饭、干活、带孩子,跟邻居喝酒聊天,年年拿民兵训练标兵,十几年如一日,一丝破绽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妻子或许还会以为自己嫁了一个本本分分的男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组织上大概率会给他们换个地方生活。名字、户籍,都会换,远远地安置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但是——” 他停了两秒。 “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三个字,放在这个年代,是有重量的。 政审过不了。 工作找不着好的。 孩子人生道路上的每一道关卡上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你父亲是谁? 档案里那一行字,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不是罪,但比罪更难洗掉。 “那个人,害了他们一辈子。”林夏楠说。 “他走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他们,”陆铮的手收紧了,扣着她的手指,“他满心满眼都是到了北边以后,靠着出卖国家换来的优渥生活。” 林夏楠垂下眼。 她想起了那个封山的下午。 那个人站在哨位旁边,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嘴里说着“同志辛苦了”。 他的笑很真。 真到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而他的妻子,可能这一辈子都想不通,那个每天回家吃饭、冬天给她掖被角、秋天帮她晒苞米的男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人。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一个人作恶,而是作恶的代价,落在了无辜的人头上。 什么都没做错,但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还债。 陆铮看着她的眼睛,读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他没说“别想太多”之类的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7章“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我很难过。”(第2/2页) “这件事,我们改变不了。”他说,“但我们能做到的,是把该抓的人抓回来,把该追回的情报追回来。让他付出代价。”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至于他的妻子和孩子……”陆铮的目光沉了沉,“组织上不会亏待无辜的人。生活保障会有的。只是日子苦一些,但活下去没问题。” 林夏楠沉默着。 “夏楠。”陆铮忽然喊她。 “嗯。” “昨晚的任务,表面上看,我们完成了。人抓回来了,胶片追回来了,彭国栋的伤也不算重。” 他停了一下。 “但这只是开头。” 陆铮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挂了新窗帘的窗户上。 “冒死把这份情报传回来的,是我方潜伏在苏联境内的情报人员。” 他的嗓音沉下去半截。 “克格勃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情报泄露了。他们丢了一个经营多年的沉睡者,甚至顺着李长海这条线,能挖出更多更深层的东西。这就是组织上一定要活口的原因,他的上线,他的联络员,他们的联络方式……所以克格勃不会善罢甘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到底是谁把消息递出来的。” 林夏楠紧张地看着他。 那位藏在对面境内某个角落里的同志。 此刻,他正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收紧。 “情报工作,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陆铮的声音沉下去,“他们的战场看不见硝烟,但比我们的更危险。” “另外,我们昨晚开了枪,苏军的巡逻艇也追过来了。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在国际谈判桌上,他们一定会借题发挥。外交照会、边境纠纷升级、舆论施压……我们的外交人员,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林夏楠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732边防团。”陆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昨晚他们开枪掩护了我们。苏军吃了这个亏,一定会报复。”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苏军看不见我们,但每天都会和他们照面,一旦苏军动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我们的边防战士,随时都可能牺牲。”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泡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你今天下午在会上部署了侧翼跟进。”林夏楠开口。 “嗯。”陆铮说,“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情报人员在敌人心脏地带搏命,外交官在谈判桌上周旋,边防战士在风雪里守国门,我们在这里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前两天我和你说过,我们休婚假,去见我父亲,然后办婚礼。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步骤,一步都不能省。” 林夏楠的鼻尖微微发酸。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但这次战备提级,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陆铮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我们休不了假。” 他停了一下。 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 “昨天在那个小屋子里,你说你不写遗书。” “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我很难过。” 陆铮松开她的手,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第358章 “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不想 第358章“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不想等了” 对折的纸。 两张。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 林夏楠低头一看。 是两张《结婚申请表》。 “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不想等了,我们先把证领了,婚假等战备降级了休。” 林夏楠看着那两张表,又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陆铮说,“开完会,去找老宋要的。” “你入伍满两年了。”陆铮摸着她的脸,“条件都符合。老宋说了,我们是双军人,会快一点,正常审核下来差不多二十天。但现在是战备期间,程序上要慢一些,可能要一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些紧张:“我只怕你觉得委屈。” 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看这间房子,每一处,哪里不是你用心准备的,你哪里委屈我了?” 她转过身,伸手拿起桌角那支钢笔。 拔下笔帽,反扣在笔尾。 手腕一伸,将笔递到他面前。 陆铮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钢笔,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林夏楠的眼睛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写啊。” 陆铮盯着她的眼睛。 紧绷的肩膀猛地松落下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伸手接过笔,指尖顺势在她的手背上捏了一下。 “坐。”他拉开椅子。 两人并肩坐在方桌前。 就像两年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农场里,两人挤在小书桌前写恋爱报告一样。 只是那时的煤油灯换成了现在的白炽灯,窗外的风雪换成了沙沙作响的榆树叶。 风吹过窗棂。 屋子里很静。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誓言。 只有贴近胸口的两张薄纸,和彼此交融的呼吸。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边境线上,他们把彼此的名字,彻底刻进了对方的生命里。 …… 一周时间,营区完成从紧急转换到常态紧绷的过渡。 每一处变化都透着临战的肃穆。 “临战状态”成了营区的常态。 进入十月,边境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白桦林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干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清晨,天刚蒙蒙亮。 潜伏小组按时出发。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值守人员按时到岗。 趴在冰冷的冻土上,伪装网盖在身上,一趴就是几个小时。 没人抱怨,没人喊苦。 通讯班的电台昼夜滴答作响。 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不断标注新的坐标。 译电员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战士们的动作愈发熟练、沉稳。 最初的紧张忙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序高效。 吃饭时,步枪挂在胸前。 汤盆里的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吹散。 大家大口吞咽,眼神始终警惕。 睡觉时,装具不解。 哨音一响,所有人能在三十秒内冲到集合点,子弹上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8章“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不想等了”(第2/2页) 一切都在无声中运转。 整个侦察营,变成了一台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 随时准备开拔。 …… 营部办公室。 门关着。 窗帘拉开一半,屋里飘着淡淡的烟味。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宋卫民坐在对面。 周虎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宋卫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绝密戳。 “师部关于越境行动的秘密立功批复,今天早上刚到。”宋卫民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抽出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我这边已经按规矩走完流程了。每个人的立功等级、具体贡献,都已经单独记入了个人密档。”宋卫民翻开第一页,“因为是绝密行动,不能开表彰大会,所以今天上午,我已经把批复结果,挨个找他们口头传达到了。” 周虎咧了一下嘴:“那几个小子,尾巴没翘到天上去?” “还行,都绷得住。”宋卫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是提干的事。”宋卫民的表情严肃起来,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张彪本来就当了几年的班长了,彭国栋这次表现突出,负伤不退,死保目标。师部党委已经批了,他们两个列入首批正式提干名单。” 周虎点点头:“这俩小子实至名归。国栋那胳膊没白挨一枪。” “程三喜。”宋卫民翻到下一页,“师部给的意见是,列入提干重点名单,作为下一批的骨干苗子培养。只要接下来不出错,明年也稳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期之内。 宋卫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单独抽出最下面的一张纸。 那张纸的抬头和前面几份不一样。 “最后是林夏楠。” 听到这个名字,陆铮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 “小林的情况,师部有单独的批复。”宋卫民看着陆铮和周虎,“你们也知道,女兵提干程序和男兵不一样。组织上对女兵的提干要求更严,条件也更多。” 宋卫民停顿了一下,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但不管怎么说,提干的原则是入伍必须满三年,小林还差了一年。所以,师部的意思是,列入重点考察名单,功劳记下,等年限到了,再开始走程序。这个情况,你们有什么意见没?没有我就这么通报下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铮开口:“没有意见,按规定办。” 周虎也点头:“没意见。小林的功劳在这摆着,跑不了。一年时间,眨眼就过,全营上下谁不服她?” 宋卫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又递给陆铮签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门被推开。 带进一阵风。 孙延平站在门口:“报告!” 陆铮说:“进来吧老孙。” “都在呢。”孙延平反手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正好,师部来通知了。”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宋卫民。 “这次行动,虽然是秘密的,但军区上级重点提出了表扬。”孙延平说,“考虑到战士们辛苦了,师部准备让我们和732边防团一起,办一次联欢活动。” 第359章 正好你带队,你们一块儿去看, 第359章正好你带队,你们一块儿去看,顺理成章 周虎挑眉:“联欢?” “对。”孙延平点头,眼底带笑,“军区文工团过来慰问。下周日。” 宋卫民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地点定在732团的操场。”孙延平补充,“他们那儿地方大。我们带队过去。” 宋卫民看完,点点头:“挺好。这段时间弦绷得太紧,是该让战士们放松一下。劳逸结合。” 他把文件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一目十行。 孙延平笑着说:“文工团下来一趟不容易。咱们营那帮光棍汉,天天在山沟里摸爬滚打,连个母蚊子都看不见,这次估计得乐疯了。732团那边也高兴,咱们这段时间配合也紧密,这次正好凑一块聚聚。” 陆铮看完文件,把纸放在桌上。 “联欢归联欢,战备值班也要留人。”陆铮说。 “是。”宋卫民点头,“这样,让已婚的战士发扬风格,让未婚的战士看热闹去。文工团难得来一趟,这是大事。对于战士们提升士气很重要,你们觉得如何?” 陆铮看着宋卫民。 “同意,我留下值班。你去。”陆铮说。 宋卫民愣了一下。 随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主官。”宋卫民瞪着他,“怎么可能你不去?人家团长政委都在,我一个教导员带队去,算怎么回事?不合规矩。” 周虎说:“没错,你俩去,我和老孙留下值班,怎么说,老孙?” 孙延平点头:“没问题,你俩主官带队,这才显得重视,不然人家732团也不高兴。” 周虎拍了拍大腿:“那就这么定,这次就我和老孙发扬风格了。正好,老陆你带着那帮未婚的去看文工团女兵,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陆铮看着周虎:“我结婚报告也交了。” 周虎和孙延平都瞪大眼睛看着陆铮:“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陆铮说, 两人求证似得看向宋卫民,宋卫民点点头:“是的,已经递交到师部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足足三秒。 周虎瞪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孙延平也愣住了,目光在陆铮和宋卫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死死定在陆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你这不声不响的,动作够快的啊!”周虎嗓门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前几天还在山沟里跟克格勃玩命,转头这结婚报告就递上去了。 陆铮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理成章地接上一句:“所以,这次联欢你们几个带队,我留下值班。” 宋卫民正翻着文件的手猛地一顿。 “陆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文件?”宋卫民急了,手指用力在红头文件上点了两下,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次不仅仅是文工团来慰问!还有新华社和军报的记者,以及八一厂的战地摄影组跟着一起下来!这么高规格的宣传组,这是要宣传报道咱们边防军人的典型事迹,这是大事!你是侦察营的一把手,你必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9章正好你带队,你们一块儿去看,顺理成章(第2/2页) 宋卫民气得不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犯倔? 人家记者大老远跑来,镜头一架,结果发现受表彰的侦察营营长不在,这像什么话? 陆铮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和周虎去也一样。” “哎哎哎!”周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连摆手,“老陆,你别害我啊!” 周虎黑着一张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家属可随军了,就在院里住着呢!我肯定不去!” 孙延平皱着眉,神情严肃:“你们说什么呢?人家文工团下来演出,那是上级安排的慰问,是革命工作!怎么在你们嘴里说出来,跟变了味儿似的?” 周虎转过头去:“谁也没说不是革命工作啊!这不是积极主动鼓励大家去看吗?战士们天天在山沟里趴着,是该去受受教育。但我不一样!” 周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理直气壮:“我这人,爱值班!” 宋卫民被他这句“爱值班”气笑了,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虎不理会宋卫民的白眼,转头凑到陆铮跟前,苦口婆心地劝:“哎呀老陆,你别一听文工团就如临大敌似得,小林不一样,小林觉悟高,肯定不会误会,那我家属跟小林能比吗?她是真能不让我进门!更何况,我也不感兴趣那些。” 陆铮放下搪瓷缸,瞥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还说过什么,文工团的女同志,能把腿举过头顶……” 周虎的脸唰地白了,蒲扇大的手直直朝陆铮的嘴捂过去。 “哎哟我的亲祖宗!”周虎急得嗓子都劈了,“你要想让我死,你可以给我来个痛快的!这话能乱说吗?我家那位要是听见半个字,我今晚连条门缝都挤不进去!” 陆铮头往后一仰,避开他的动作,满脸嫌弃地一巴掌拍开周虎的胳膊。 “自己说的话,还不让人提了?”陆铮掸了掸军装前襟,眼皮都没抬。 “那都是老黄历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光棍!”周虎搓着手,急得团团转,求救似的看向孙延平。 孙延平笑得肩膀直抖,根本不接茬。 “行了!”宋卫民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一锤定音,“这件事,听我的!老周和老孙留下值班。老陆,你和我带队!” 周虎立刻立正,大声喊道:“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陆铮皱了下眉,刚要张嘴,宋卫民直接一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闭嘴。这是政治任务,你们以为闹着玩呢?少给我添乱!我手头还有一堆事儿呢,再闹,我直接去找政委!” 说罢,宋卫民抓起桌上的文件,气呼呼地转身出门,“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孙延平的目光落在陆铮那张写满了无奈的脸上。 “营长。”孙延平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笑意,“你要这么想,那小林也想看演出啊。她也跟咱们一样,天天在这儿憋着,好不容易有场演出,她肯定高兴。正好你带队,你们一块儿去看,顺理成章,不好吗?” 陆铮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第360章 “咱们不能吃,有人能吃啊。” 第360章“咱们不能吃,有人能吃啊。” 文工团要来的消息,比电报跑得还快。 各连队的小道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军区文工团,下周日,732团操场,据说还有记者跟着。 侦察营的操场上,气氛肉眼可见地活泛了。 卫生班的讨论没那么热闹,但也绕不开这个话题。 上午的时候,几个人在卫生所收拾器材。 周小雅一边叠三角巾一边算人头:“文工团那天,咱们班谁去谁留?” 王常松蹲在药柜前整理敷料,没抬头。 林夏楠说:“总得留人值班,加上彭国栋的换药和护理,不能全走。我留下吧。” “班长你留下?”周小雅手里的三角巾停了。 王常松这时候站了起来。 “没事,我留下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之前在工兵营的时候,看过一次文工团演出了,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你们都去,我一个人行。”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哪行?值班的活不少,还要照顾彭国栋,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你一起留下。” 周小雅急了:“啊?那不行吧,班长和班副总得去一个啊?” 彭国栋躺在一旁的病床上:“我没事,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我感觉我好多了。” 林夏楠说:“你感觉没用,你得好好养着。” 其他几个战士都是相互飞着眼色,毕竟谁都想去看演出,没人愿意值班,但班副都留下了,总不能让班长也留下。 方琪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一圈,彭国栋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顿时亮了起来。 方琪清了清嗓子:“那个,这次文工团演出,我不去,我留下值班,换班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你们该去去。” 见大家都看着她,方琪有些不好意思,把头转了过去,下巴扬着。 “不是我发扬风格啊,是我懒得去,文工团演出有什么好看的?我从小看到大,就那些节目,我都能背出来,也就你们觉得稀罕!” 周小雅噗嗤一笑:“是是是,你不稀罕,你稀罕点别的。” 方琪瞪了她一眼:“那你别去,你也留下值班!” 周小雅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去,我还要和班长一起去,那就辛苦方琪同志,多帮衬着一点我们卫生班的事吧!特别是我们的伤员同志啊,需要照顾,喂喂饭什么,毕竟人家手动不了,对吧?” 一旁的彭国栋已经快要把那份“卫生班值班表”看穿了,头一点都不敢扭过来,生怕别人看到他根本压不住的嘴角。 林夏楠笑着说:“那行,那就常松你留下值班吧,伤员这边,方琪同志会帮忙照顾。” 卫生班其他人得知自己可以去看演出,都很开心,都在说:“那谢谢方琪同志了。” 方琪努力板着脸,耳根有些发红:“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 午休后半段,趁着太阳好,很多人都把被子抱出来晒。 一排排军绿色的豆腐块被拆开,搭在麻绳上,空气里飘着一股肥皂混着阳光的干燥气味。 林夏楠也抱了床被子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咱们不能吃,有人能吃啊。”(第2/2页) 她挑了最边上一根晾衣绳,把被子搭上去,扯平四个角。 隔着厚厚的棉被和床单,一阵低语声顺着风传进了耳朵。 绳子另一头,背风的死角里,蹲着两个人。 烟味飘了过来。 “唉,真没意思。”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 “你咋了?”另一个人问,听声音像是个老兵,“大中午的唉声叹气,魂丢了?” “对象黄了。”年轻声音透着股烦躁,“写信说家里给说了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让我以后别联系了。” 老兵嗤笑一声:“就这事儿?多大点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别愁,我老家还有个表妹,回头我写信介绍给你。再说了,这不是马上要去看文工团演出了吗?那么多女兵,看看也养眼,散散心。” 年轻声音更郁闷了:“别提了。排长以为我有对象,让我发扬风格留守值班。我哪好意思跟他说我对象黄了啊?回头指导员又要找我谈话。” 老兵乐了:“那你是活该,死要面子活受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年轻声音又开口了,话题转了个弯:“说起来,最近这伙食是越来越差了。菜里连点油水都刮不出来,肉星子更是见不着。” 老兵吐了口烟:“入冬了嘛,正常,后勤补给线不好走,冬储大白菜和土豆就那么多,全营几百张嘴等着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年轻声音砸了咂嘴:“要是能天天吃干部灶就好了。” 老兵笑骂:“你想屁吃呢?那干部灶是咱们能吃的?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年轻声音压低了嗓门,带着股掩饰不住的酸味:“咱们不能吃,有人能吃啊。” 两人都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你说他李大国凭啥?我打听过,他以前就是个看粮库的。天天守着几堆破棒子面。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营长警卫员了。天天跟在营长屁股后面,吃香的喝辣的。” 老兵叹了口气:“人家命好呗。在农场跟了营长快两年。妈的,要是换了我,我也愿意啊,不就洗两年袜子刷两年鞋子吗?人家这就叫押对宝了。你看现在,营长要结婚,家里的事全是他鞍前马后的张罗,跑得那叫一个欢。” 年轻声音冷哼一声:“就是。你说上回,师部作训科那个副科长来咱们营检查。人家可是正营级干部,和营长一个级别。那家伙,见谁不是鼻孔朝天的?连连长跟他敬礼,他都态度淡淡的。” “唯独对李大国,哎哟,那叫一个客客气气,还主动递烟呢。” 老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是对他客气吗?那是对营长客气!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叫咱命不好呢。” 阳光照在军绿色的被面上。 林夏楠站在被子这边,手里拿着竹编的拍子,静静地听着。 这段时间,陆铮和她都没法离开营区。 战备值班表排得密,潜伏组的轮换、急救培训的课程、物资清点——每一项都绕不开。 家里的东西,全靠陈广平和李大国,以及家属院的军嫂们。 第361章 全靠陈叔和大国,还有嫂子们 第361章全靠陈叔和大国,还有嫂子们 李大国按照林夏楠给的单子,一趟一趟跑县城买,陈广平盯着规整完,周虎和孙延平的家属也没少帮忙。 林夏楠看着那两道晃来晃去的影子。 她没生气。 也没觉得这两个战士说的有多过分。 这种议论在哪里都有。 谁跟了谁,谁沾了谁的光,这种话传了几千年了,军营也不例外。 更别提这里是偏远苦寒的边境,战士们训练辛苦,吃得不好,想家,有怨气,也很正常。 何况,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李大国吃干部灶,是事实。 他是营长警卫员,按级别挂的是干部灶的编制,这是制度规定。 作训科的副科长对他客气,也是事实。 不是对他客气,是对他身后的那个人客气。 但他们有一点说的不对,李大国和陆铮在农场的那一年多,绝不是他们所说的“洗袜子刷鞋子”那么简单。 林夏楠太了解陆铮了。 如果李大国只是个会逢迎拍马的软骨头,陆铮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提把他带回作战部队,放在最核心的警卫员位置上。 她抬起手,手中的竹拍子重重地落在被面上。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空地上炸开。 背风处的两个声音瞬间消失了。 林夏楠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拍着被子。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不到半分钟,绳子尽头传来一阵悉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个穿着军大衣的战士低着头,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连头都没敢回。 …… 晚饭后,林夏楠走那条从营区通往家属院的小门,拐进最里面那栋平房。 院门推开,碎砖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 屋里的东西比上回多了不少。 灶台砌好了,上面搁着一大一小两口铁锅,灶膛旁边垒了几块砖,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菜刀插在砧板的刀缝里,旁边一排调料瓶,挤在窗台根底下。 桌上摆着成套的碗碟。 粗瓷的,蓝边白底,碗口有一圈线纹。 林夏楠把这些都收拾好,放进刚打好的橱柜里。 又把灶台抹了一遍,检查了烟囱的吸风口。 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这地方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从院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家属院的路上有零星的灯光,从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走到第二排平房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小林!” 程三喜站在路中间,满脸是笑。 他左胳膊上挎着一个军用挎包,肩膀上还搭着一卷铺盖。 右胳膊上,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剃着圆寸,虎头虎脑的,两只手紧紧搂着程三喜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爸脖窝里,就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瞅。 程三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个子不高,身板利落,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股爽利劲儿。 扎着一条粗辫子甩在肩后,手里拎着两个布包袱。 “嫂子好。”林夏楠笑着走过去,“刚到吗?” “是,刚接到。”程三喜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伸手拍了拍怀里儿子的屁股,“来,叫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全靠陈叔和大国,还有嫂子们(第2/2页) 小男孩把脸往他爸脖子里又埋了半寸,闷闷地冒出两个字:“姐姐。” 林夏楠笑着逗他:“你得叫阿姨。” 程三喜的媳妇上前一步,热情地朝林夏楠伸出手。 “你就是小林嘛!三喜在信上头说了好多回你嘞。”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语速快,声调脆,“我叫何秀芹,你喊我秀芹就行。” 何秀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这么年轻!三喜说你医术可好嘞,我还以为好大岁数了,没想到这么小个妹儿。” 程三喜怀里的小男孩忽然探出头来,冲着林夏楠眨了眨眼。 “阿姨。”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又顺手搭了一下脖子侧面的淋巴结位置,没有肿大。 “上回发烧好利索了?” 何秀芹说:“早就好了,就是那阵子吓死个人,烧到四十度,村里卫生所的药吃了没啥子用,后来县医院打了两天针才退下来。” 林夏楠点头:“明天带他来卫生所,我给仔细看看。” “要得要得。”何秀芹连连点头。 脚步声从路口拐过来。 林夏楠先听见了,她刚要转过身去,程三喜已经赶紧放下儿子,先一步立正了。 来人个子高,步子大,路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程三喜敬礼。 “报告营长!” 陆铮走过来,目光在这一大一小两个布包袱上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家属来了,行李这么多。” “嗨,这不是,孩子的东西多嘛。”程三喜嘿嘿笑着,回头推了媳妇一把,“来,这是我们营长,陆营长。” 何秀芹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个手,朝陆铮点了点头:“陆营长好。” “路上辛苦了。”陆铮说,“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探亲房都弄好了,我去看过,还行。”程三喜说,“营长您别操心这边,我们自己来。” 程三喜重新抱起儿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两个包袱,媳妇何秀芹跟在旁边,一家三口的影子拖在路灯底下,越走越远。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陆铮的手就伸了过来,牵着林夏楠往家里走去。 林夏楠被他带着走了两步,侧头看他:“你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弄得怎么样了。” “我刚看过。”林夏楠说,“基本都齐全了,灶台也能用了。” 陆铮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推开正房的门,他站在门槛上没动。 屋里亮着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 苇席上面,铺了新褥子。 边角缝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褥子上面叠着被子,被面是大红色的,被里是白棉布,四角塞得规规矩矩,压出方方正正的棱。 两只枕头并排靠在炕头,枕套也是新的。 陆铮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林夏楠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全靠陈叔和大国,还有嫂子们,灶台和烟道都是陈叔弄的,被面是大国从县城扯的布,被子是丁嫂子帮忙缝的。”林夏楠走到炕边,弯腰把被角又掖了一下,“枕头芯子里塞的是荞麦皮,副教家属给的,这边买不到别的。” 第362章 “你别心疼。嫂子们谁不是这么 第362章“你别心疼。嫂子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陆铮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然后他伸手,从后面把她拢进了怀里。 胳膊从她腰侧绕过来,收紧。 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林夏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林夏楠把手搭在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陆铮的声音才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辛苦你了。” 林夏楠笑了一下:“都是大家帮忙,我就铺了个被子,有什么辛苦的。” 陆铮没接话,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更深了一些。 下巴从她的肩上滑到颈侧,鼻尖蹭着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 林夏楠的耳朵热了。 她偏了偏头,没躲开。 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从耳根开始,沿着颌骨的弧线,慢慢往前。 唇面干燥,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 林夏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铮的手从她腰间收紧了半分,掌心隔着军装贴着她的腰侧。 林夏楠转过身来,陆铮的手从她腰间移到后脑勺,指尖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掌心托住她的后脑。 他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吻落得更深了一些。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还有大概两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陆铮的拇指在她后脑的发根处轻轻蹭了一下:“老宋说差不多还有两周能下来。到时候咱俩抽个空,去一趟公社革委会就行。” 林夏楠的眼睛弯了:“好。” 陆铮拉着她坐下来,语气从刚才的柔软里抽身出来,带上了那种安排工作的节奏:“入冬了,炕得烧起来,柴火和煤的事我跟后勤打过招呼了,会给咱们家也备一份。但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这边离边境近,家属院白天不能冒烟。纠察队每天都查,各家各户都一样。白天全得焖炕,不许见明火,不许冒烟。” 林夏楠点头:“我知道。” 陆铮看着她。 林夏楠按了按炕面上的被褥。 “嫂子们都是这么做的。”她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把火烧旺,等炕面烧热了,用湿煤泥把灶口封上。焖一整个白天,靠余温撑到晚上。” 她抬起头,看着陆铮。 “丁嫂子教过我,我看她弄了好几回了,湿煤泥要和得不干不稀,太干封不严,往外冒烟。太稀挂不住,会塌。她说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忙活。” 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那个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别心疼。嫂子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人家也没喊过一声苦。住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白天不冒烟,是为了不给对面的瞭望塔送信号。这个道理我懂。” 陆铮沉默了两秒后说:“我会弄好的,要是我来不及,就让李大国来弄。” “不用。”林夏楠干脆地拒绝了,“我自己来。现在已经很麻烦他了,要是结婚以后,焖炕这种小事都让他来,别人看见了怎么说?人家都自己弄,就我使唤你的警卫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你别心疼。嫂子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第2/2页) 陆铮皱着眉看她。 林夏楠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你操心的事够多了,家里的事,我会上心的,放心吧。” 陆铮低头看着她。 灯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肩膀上,捏了一下。 陆铮问道:“对了,下周日去732团,你们值班怎么定的?” “王常松留下值班。”林夏楠说,“彭国栋还在恢复期,换药、量体温,这些活不能断。方琪说她不去看演出,会过来帮忙照顾。” 陆铮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琪?” “嗯。” “照顾彭国栋?” 林夏楠笑了起来,抬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陆铮笑着摇摇头:“现在知道了,那得跟老宋说一声。” 林夏楠无奈地说:“那完了,方琪要打我了。” 陆铮说:“他俩迟早也得汇报,早点让老宋去问问。” …… 终于,到了去732团看演出的这天。 解放牌大卡车的引擎声在土路上轰鸣。 车厢里挤满了人。 十月的寒风顺着帆布篷的缝隙往里灌,但车厢里的气氛却热得发烫。 战士们压不住眼底的兴奋,脖子伸得老长,透过缝隙往外看。 军区文工团慰问演出。 这几个字在枯燥艰苦的边境线上,分量重得能砸出坑来。 车队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了732边防团的大门。 运兵的卡车和打头的北京212吉普车直接开进团部,在操场旁边的空地上依次停下。 732边防团的操场果然比侦察营的要大出整整一圈。 地面是用黄土和煤渣压实的,扫得干干净净。 操场正前方,用木板和脚手架临时搭起了一个宽大的舞台。 舞台上方拉着大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军区文工团暨新闻宣传组莅临我部慰问指导!” 两边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吉普车停稳。 车门推开。 陆铮和宋卫民迈步下车。 732边防团的团长和政委已经等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了。 见他们下车,两人大步迎了上来。 陆铮和宋卫民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同志、政委同志,侦察营全营官兵奉命前来参加慰问演出活动,向您报到,请指示!” 732团长和政委立刻还礼。 团长笑呵呵地上前,一把攥住陆铮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们可算来了!”团长嗓门极大,透着股边防军人特有的豪爽,“咱们两家最近配合得可是天衣无缝,今天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政委在一旁笑着接话:“是啊,战士们都辛苦了。师部的领导们刚才已经到了,正在团部会议室喝茶呢。走,我带你们过去打个招呼。” 陆铮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侦察营战士们。 “各连注意!”陆铮沉声下令,“按预定位置,带入操场集结排队!注意纪律!” “是!”几名连长齐声应答。 第363章 她真的穿上了这身军装 第363章她真的穿上了这身军装 陆铮交代完,转头看向宋卫民,两人跟着732团的团长和政委,大步朝团部办公楼走去。 操场上,各连的哨音此起彼伏。 “一连,向右看齐!向前看!” “二连,跑步走!立定!” 短短几分钟,侦察营的队伍便在操场划定的区域内整齐列阵。 绿色的军装连成一片,红领章和红五星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站在直属队的队列里。 周小雅站在她旁边,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兴奋地看着不远处搭好的舞台和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各连队的主官和排长们开始在队列外侧巡视,依次往下传达命令。 “都精神点!”一连长压着嗓子,目光严厉地扫过自己连的兵,“今天有军报和新华社的记者,还有八一厂的同志来采访拍照!所有人,注意军容军纪!帽子戴正,风纪扣扣好!把咱们侦察营的精气神拿出来!”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原本还有些放松的战士们,立刻像绷紧的弓弦一样,下颌收紧,胸膛挺起。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穿着便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人正在人群中穿梭。 他们手里端着海鸥双反相机,或者长焦镜头,脖子上还挂着测光表。 有人甚至扛着一台笨重的手摇式摄影机。 很快,林夏楠就看到有镜头对准她和周小雅,以及通讯班那几个女兵。 边防一线,苦寒之地。 女兵向来是新闻报道里的稀缺画面。 一个穿着棉衣、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记者,举着一台海鸥双反相机,慢慢靠了过来。 他在取景框里对焦。 焦距旋转,画面由模糊变得清晰。 取景框里,定格了一张年轻女兵的脸。 青年记者按快门的手指突然顿住。 他猛地把相机从眼前移开,眼里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 两步,三步。 他慢慢走近,目光死死盯着林夏楠的脸。 林夏楠目不斜视。 余光里,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距离拉近到两米。 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和两年多前军区大院门口,那个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小本本的青年重合。 林夏楠心里微动。 那个叫钱斌的记者,竟然是他! 钱斌的嘴唇张了张。 镜片后的眼睛越睁越大,眼底的疑惑瞬间化作巨大的震惊。 两年多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军区大门外,那个瘦骨嶙峋、跪在地上求公道的烈士遗孤。 那个面对恶毒叔婶和军区领导,口齿清晰、逻辑缜密的倔强女孩。 那个说“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没有价值”的单薄身影。 她做到了。 她真的穿上了这身军装,站到了这片连男人都觉得难熬的边境线上! “小林同志?”钱斌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林夏楠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钱记者?”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眼神。 钱斌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是她! “你怎么会……”钱斌激动得往前迈了一大步,连手里的相机都忘了举。 “干什么呢!” 一道严厉的低喝骤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她真的穿上了这身军装(第2/2页) 一连长正巡视到这边,大步走过来。 林夏楠赶紧立正:“报告,这位钱记者,我们之前认识。” 钱斌也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在部队。 军纪如山。 “抱歉抱歉!”钱斌赶紧后退两步,连连摆手,冲一连长赔笑,“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打扰你们列队纪律!” 一连长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记者同志,采访可以等解散后进行。现在请退到警戒线外。” “是是是,明白。” 钱斌立刻转身,快步走开。 但他走得极不平静。 三步一回头,目光始终黏在林夏楠身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退回记者群后,钱斌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年长同事的胳膊,开始激动地说着什么,记者们的目光都向林夏楠看过来。 “嘀——”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操场上空的风声。 “各连注意!向右转!目标,观礼区,齐步走!” 随着口令,绿色的方阵开始移动。 步伐整齐划一地踏在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舞台前方已经摆好了成排的马扎。 战士们按建制依次入座。 林夏楠和周小雅坐在直属队的位置上。 刚一坐下,周小雅就迫不及待地用手肘捅了捅林夏楠,压低声音:“班长!刚才那个拿相机的记者,你真认识啊?” 林夏楠点点头:“嗯。入伍前认识的,他帮过我,采访过我。” “天哪!我想起来了,那篇报道!”周小雅眼睛亮得像灯泡,“难怪!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激动得都快哭了!” 林夏楠笑着说:“我也没想到会碰到他。” 不远处,团部大楼的台阶上走出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师部这次带队的副政委,五十多岁,身板硬朗,步步生风。 身后跟着一帮师部的领导,宣传科科长、作训科科长依次排开。 再往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浩。 732边防团的团长、政委、参谋长陪在两侧。 陆铮和宋卫民跟在最后面,向操场这边走来。 周小雅压低声音:“哎,班长你看陈浩。你知道不,他升了。” 林夏楠视线落在陈浩身上。 “现在是后勤处军需科科长,提正营了。”周小雅砸了咂嘴,“这速度,全师也找不出几个,听说这次文工团还有记者组的后勤保障,全是他负责。” 林夏楠点点头,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周小雅转头看她。 “这次侦察营的营建工作,他从头跟到尾,大家都看在眼里。”林夏楠说。 周小雅撇了撇嘴:“好吧。” 官兵们全体起立,首长们走了过来,依次落座。 陈浩坐在师部领导的侧后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操场上整齐划一的绿色方阵。 视线掠过侦察营直属队的位置时,稍微停顿了半秒。 林夏楠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两侧。 笔挺的军装穿在她身上,透着一股青竹般的韧劲。 陈浩的目光一闪而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视前方。 主席台上,各级领导开始依次讲话。 侦察营这边,是宋卫民做的代表。 第364章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 第364章“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随着师副政委一句:“下面,慰问演出正式开始!” 操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军乐队的乐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指挥棒一挥,激昂的乐声瞬间冲破了边境线上凛冽的寒风。 开场是雷打不动的大合唱。 全体演员列队,《东方红》的旋律庄严宏大,《歌唱祖国》的歌声响彻云霄。 开场仪式过后,气氛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 文工团的女兵们换上了演出服,红绸子一甩,腰肢柔软,舞步轻盈。 独唱的男高音嗓门洪亮,相声演员的包袱抖得台下战士们前仰后合。 这些常年扎在山沟里、与风雪作伴的官兵们,眼睛都看直了。 叫好声此起彼伏,巴掌拍得通红。 林夏楠正看得入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连长猫着腰,快步走到观礼区侧面。 他停在陆铮身边,低头说了几句什么。 陆铮听完,目光顺着一连长指的方向扫过来,正对上林夏楠的视线。 陆铮冲一连长点了点头。 一连长领命退下。 没过两分钟,李大国猫着腰,借着人群的掩护,一路小跑到了林夏楠身边。 “林班长。”李大国压低声音,指了指操场边缘,“营长喊你过去一下。” 林夏楠站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跟着李大国往外走。 操场边缘是一排白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陆铮和宋卫民站在树下,正低声交谈。 “报告。”林夏楠走上前。 陆铮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刚才一连长说,有个记者在队列前找你,没事吧?” 林夏楠笑了笑,神色轻松:“没事。你还记得两年多前,我们在军区见过的那个钱记者吗?” 陆铮眉头微挑,思索了一秒:“是他?” 宋卫民在旁边听出点门道,插话问:“是你们认识的人?” “是,”陆铮点头,“当年……那位钱记者帮了夏楠不少忙。”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斌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三人,眼睛顿时亮了。 “陆铮同志?”钱斌走近,语气里满是惊喜,“又见面了!” 陆铮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力道沉稳:“钱记者,好久不见。” 钱斌握着陆铮的手,目光又转向林夏楠,眼底的感慨依旧掩都掩不住。 “能再和你们见面,真的很有缘分。”钱斌感叹道,“小林同志,我采访过的人很多,但对你,真的是印象深刻!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一定很欣慰。” 林夏楠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当年多亏了钱记者仗义执言,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哪里的话,那是我的职责。”钱斌摆摆手。 陆铮看着钱斌,嘴角带了一丝笑意:“确实是缘分。” 林夏楠看了看他胸前的工作牌,问道:“你这次在这边待多久?” “估计要一两个月呢。”钱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中闪烁着职业的热忱,“文工团演出完就回去了,但我们记者组会留下来。上级的任务是让我们和边防战士同吃同住,深度采风,写几篇有分量的纪实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4章“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第2/2页) 宋卫民在一旁听着,眼睛瞬间亮了。 老政工干部的雷达滴滴作响。 新华社的记者,要在边防深度采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宋卫民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钱记者您好,我是侦察营的教导员,我姓宋,你们这一个多月,就一直待在732团吗?” 钱斌点点头:“是的宋教导员,目前的安排是这样,这边条件相对好一点,也方便集中采访。” 宋卫民心中一动,趁热打铁:“这怎么行?边防线这么长,光看一个团怎么够全面?是不是也能到我们侦察营来一下?我们营的战士天天在最前沿摸爬滚打,条件虽然苦点,但故事多啊!您也来给我们的战士也拍拍照片,留点纪念。” 钱斌听了,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这个我肯定没问题!我本来就想多走几个单位。侦察营的名气我早有耳闻,能去你们那里采风,求之不得。我回头跟上级汇报一下就行。” “行!”宋卫民雷厉风行,“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政委说一下,把这事敲定!” 说罢,他拉着钱斌就往观礼台那边走。 树下只剩下陆铮和林夏楠。 陆铮转头看着她,声音低沉温和:“回去看演出吧,难得放松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你呢?你不去看?” 陆铮说:“一会儿去,我正好有点事和他们参谋长交接一下。” 林夏楠点点头,转身朝直属队的方阵走去。 陆铮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片绿色的海洋,直到看不见,才转身朝团部大楼走去。 …… 慰问演出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回到侦察营后,后车厢的帆布帘子一掀,战士们像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跳。 “哎哟,今天这嗓子都喊哑了。” “值了!真带劲!”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兴奋的议论声把营区上空冷清的风都搅热了。 林夏楠他们推开卫生所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常松正拿着镊子给彭国栋的右臂换纱布。 方琪坐在一旁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慢条斯理地削皮。 长长的果皮垂下来,没断。 “我们回来啦!”周小雅一声大喊,把王常松吓得手一抖。 彭国栋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哎!你轻点!”方琪手里的刀一顿,苹果皮断了,她瞪了王常松一眼。 王常松满脸委屈:“这不怪我,周小雅同志这一嗓子太吓人了。” 彭国栋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小雅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快吗?光路上就快两个小时,你这是嫌我们回来太早了?” 彭国栋赶紧打岔:“我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演出好看吗?” “那叫一个绝!”刘守成一拍大腿,眉飞色舞,“你们没去真是亏大了!” 第365章 “你和陆营长要结婚了是吗?” 第365章“你和陆营长要结婚了是吗?” 周小雅连水都顾不上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一拍。 “我跟你们说,跳《红色娘子军》的那女兵,穿着灰军装,打着绑腿,手里拿着枪,往台上一站,那气势!” 她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尤其是那一个转身,那腿‘唰’的一下就踢到后脑勺了!那叫一个漂亮!” 彭国栋说:“腿能踢到后脑勺?那不是杂技吗?” “什么杂技。”方琪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彭国栋的左手里,冷哼了一声,“那叫倒踢紫金冠,芭蕾舞的基本功。大惊小怪。” 彭国栋接过,嘿嘿笑着:“还是你知道得多。” “还有《白毛女》呢!”周小雅继续讲,“喜儿出场的时候,扎着红头绳,跳得那叫一个轻盈,跟雪花似的。后来被逼进深山,头发全白了,那段独舞,看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对对对!”刘守成抢过话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智取威虎山》!那男高音,杨子荣打虎上山那一段!” 刘守成清了清嗓子,右手握拳,猛地一挥,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破了音的男高音在狭小的卫生所里回荡。 王常松捂住耳朵,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你别唱了,人家唱的是气冲霄汉,你唱的是气绝身亡。”周小雅嫌弃地推开他。 “你懂啥,这叫气势!”刘守成不服气。 方琪问:“演《沙家浜》没?” “演了演了!”周小雅说,“‘智斗’那场戏,阿庆嫂、刁德一、胡传魁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潜台词,唱得真是精彩。” “阿庆嫂那段确实考唱功。特别是那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气息得稳。”方琪说。 周小雅斜了她一眼:“哎哟,你不是不稀罕看吗?怎么门儿清啊?” 方琪下巴一抬:“我从小在大院里看文工团排练,这些戏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彭国栋笑看着她:“还是你厉害。” 方琪被彭国栋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烫。 她把手里的水果刀一收,“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行了,既然你们都回来了,那我就走了。”方琪站起身,“我回通讯班交接一下值班记录。” 彭国栋一听急了。 他左手撑着床沿,上半身猛地拔高了一截,右边吊着的胳膊跟着晃了一下,他也顾不上,眼睛还是死死黏在方琪身上。 “那个……你回去慢点,天黑,别摔了。” 周小雅翻了个白眼:“从卫生所回通讯班一共走几步啊?她这么大个人还能摔?” 方琪瞪了她一眼:“周小雅你信不信我回宿舍给你热水全倒了?” 周小雅冲她做了个鬼脸。 林夏楠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病历本卷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了,都别贫了。方琪,今天谢谢你过来帮忙。” 方琪点点头,推开门快步走了。 林夏楠转头看向屋里的几个人,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脆:“大家赶紧把值班报告整理出来,彭国栋,你老实躺着,敢乱动扯了伤口,我让王常松一天喂你八顿小米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你和陆营长要结婚了是吗?”(第2/2页) 彭国栋立刻在床上躺平,左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卫生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一周后。 初冬的寒风更硬了。 但侦察营里的氛围更热烈了,因为来了两个记者。 钱斌带队,另一个是年轻的文字记者。 两人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侦察营一连的宿舍,硬是要跟战士们同吃同住。 这下,平时灰头土脸的战士们,这几天训练起来一个个嗷嗷叫,生怕在镜头前丢了侦察营的脸。 休息的时候,也总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在钱斌的镜头前晃悠,挺胸收腹,精神抖擞。 这天下午,太阳难得露了脸,风也小了些。 钱斌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正在营区操场边上采风。 陪在他旁边的是孙延平和陈浩。 孙延平指着不远处的炊事班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们来之前,教导员专门申请过,说让你们去吃干部灶。结果你看,你们非不肯。天天跟着战士们一起吃,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陈浩穿着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闻言淡淡笑了一声。 “老孙,你也别见外。人家记者同志就是要体验最真实的战士生活,吃干部灶怎么写得出接地气的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操场:“不过这段时间补给线算是彻底打通了,冬储大白菜和土豆全入窖了,肉也分拨下来了。战士们现在的伙食,比前阵子强了不少。” 钱斌一边拨弄着相机的光圈,一边笑着点头:“陈科长说得对!我们就是来体验基层边防战士的真实生活的,而且,昨天那顿猪肉白菜炖粉条,我可是吃得香得很!” 正说着,钱斌的余光瞥见一条小路上走过来个人。 一身板正的军装,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皮的医疗记录本,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小林同志!”钱斌立刻抬起手高高挥了挥。 林夏楠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 见是他们,便转了方向走近。 她立正,先向陈浩和孙延平敬礼,接着和钱斌打招呼。 孙延平笑呵呵地回了个礼。 陈浩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回了个礼。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钱斌满脸喜色,上前一步:“小林同志,我听宋教导员说,你和陆营长要结婚了是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空气似乎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林夏楠神色坦然,大方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的,我们已经交了结婚报告。” “哎呀!恭喜恭喜!”钱斌感叹道,“说起来,你俩这最初的缘分,我还见证过呢!” 孙延平惊讶:“哦?还有这事?” 钱斌说:“是啊,我和小林同志,还有陆营长,两年多前就见过,现在回想起来……哎,不提那些了。总之,你们俩可真是般配,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第366章 你一天到晚的装深沉装得真有意 第366章你一天到晚的装深沉装得真有意思!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林夏楠说自己还有工作,转身回了卫生所。 陈浩没有出声。 他一直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双手重新插回了大衣口袋里。 初冬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神看向远处的训练场。 那里,战士们正在练刺杀操,吼声顺着风传过来,震得树枝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 陈浩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营部办公楼,一楼教导员办公室。 宋卫民站在窗户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目光越过玻璃,看着操场边上正在说话的几个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铮大步走进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股凛冽的寒风。 “你找我?”陆铮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贯的干脆。 宋卫民转过身,随手把窗户关严实,将外面的冷风和喧闹声彻底隔绝。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前一递。 “诺,给你。” 陆铮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眉头微挑:“什么?” 宋卫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还能是什么?你心心念念的,一天问八回的。” 陆铮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迅速绕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纸。 红头文件,下面盖着鲜红的师部公章。 结婚申请的批复,以及结婚介绍信。 陆铮盯着那几张纸,视线在那几个鲜红的印章上定格。 一时间,他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卫民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说还要几天吗?”陆铮问。 宋卫民敲了敲桌子,“我能不给你加急吗?师部那边的电话我是一直打着催,就差没亲自跑过去堵门了。总之,刚送过来,这下遂了你的心愿了。” 陆铮把纸重新折好,动作极轻地放回文件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谢了。”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宋卫民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你俩体检表都盖章了没?” “盖好了。” “明天上午,抽个空去趟公社革委会,让警卫员开车送你们,十五分钟就到了,不要耽误下午的训练。明天……我来值班,这周都我值班。” “知道了。”陆铮点头,将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会儿。”宋卫民出声喊住他。 陆铮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什么事?” 宋卫民没说话,而是快步走到门边,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插销。 陆铮看着他这副做贼一样的架势,眉头微皱。 宋卫民走回桌边,拿出一本册子,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直接塞到陆铮手里。 “这是什么?”陆铮低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 陆铮把本册子翻过来,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新婚卫生保健手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内部学习资料。 陆铮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啪”地一声,把册子扔回到宋卫民的办公桌上:“你留着给其他新婚战士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6章你一天到晚的装深沉装得真有意思!(第2/2页) 宋卫民瞪眼看着他:“干啥?你不需要?你会?” 陆铮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有什么会不会的。从入伍第一天起,那些老兵油子,闲着没事儿,就那点事,翻过来覆过去地说,听都不知道听多少了。” “那能一样吗?”宋卫民急了,“那些人嘴里说的能听吗?那都是些粗糙货!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科学!是卫生!” 他指着那个册子,苦口婆心地劝:“我跟你说,你别不当回事。女同志,和男同志不一样,你要注意卫生。” 陆铮皱着眉:“我什么时候不注意卫生了?” 宋卫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陆铮的鼻子:“我跟你说不清!不是你想的那种卫生!” 宋卫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脸色也变得极为严肃。 “而且,有一件事你可得想清楚。”宋卫民盯着陆铮的眼睛,“小林现在是在一线,她要是怀孕了,按规定她就得退到二线去,甚至得调离作战部队。” 陆铮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夏楠对现在的工作有多看重,他比谁都清楚。 “她自己愿意不愿意,你得征求她的意见。”宋卫民的语气缓和下来,“这种事,不是男同志一个人说了算的,要尊重女同志。你们俩这刚结婚,别因为这事闹矛盾,这盒子里,是计生用品,你明白不?” 陆铮沉默了两秒,拿着盒子的手收紧了些:“我知道了。我们自己会商量的,你别操心了。” “我这叫操心吗?”宋卫民瞪大眼睛,“我是教导员!本来我就该管这些!你是营长我管不着你,但小林是我们营的兵,我能管得着吧?” “是是是,你该管。”陆铮敷衍地点了两下头,伸手拉开门栓,“我先走了。” 门开了又关,陆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干脆利落。 宋卫民看着关上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准备把桌上那个陆铮不要的《新婚卫生保健手册》收起来。 他这办公室人来人往,经常有冒冒失失的战士跑进来汇报工作,万一给那些未婚的毛头小子看到这东西,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纪,那可不得了。 他伸手去摸桌子。 空的。 宋卫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翻开几份文件找了找,没有。 “奇了怪了,刚才明明扔在这儿的。” 他以为自己刚才动作太大,不小心扫到地上了,赶紧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找了一圈。 甚至趴在地上,往柜子缝里瞅了瞅。 还是没有。 宋卫民蹲在地上,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他猛地站了起来,脑门“咚”地一声磕在抽屉边缘,他也顾不上疼。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陆铮那个王八蛋,嘴上说着不要,走的时候顺手揣兜里带走了! 到底是老侦察,他娘的手就是快! 宋卫民气得要命,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冲着空荡荡的走廊,气急败坏地大吼: “陆铮!你一天到晚的装深沉装得真有意思!” 走廊里只有他的回音,陆铮早没影了。 第367章 “战备期间,不搞特殊。” 第367章“战备期间,不搞特殊。”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虎探出个大脑袋:“咋了这是?你这嗓门,半个营区都听见了。他怎么惹你了?” 宋卫民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气得直喘粗气。 他挥了挥手,把自己警卫员叫过来:“去卫生所,让林夏楠来给我量个血压,我迟早要给那个人气出高血压来!” 警卫员领命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林夏楠提着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医药箱,走到教导员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半。 宋卫民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掉漆的搪瓷缸,正大口灌水。 林夏楠敲了两下门框。 “报告。” 宋卫民放下茶缸:“进来。” 林夏楠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她把医药箱放在桌角,打开搭扣,拿出水银血压计。 “教导员,哪里不舒服?” “头晕,胸闷,气不顺。”宋卫民撸起左边袖子,把胳膊重重搁在桌面上。 林夏楠展开袖带,缠在宋卫民的左臂上,粘紧尼龙搭扣。 戴上听诊器,听头塞进袖带下方的肘窝动脉处。 右手捏住橡胶气囊,快速充气。 水银柱稳稳上升。 林夏楠摘下听诊器,解开袖带:“教导员,您血压正常范围。没高血压。” 宋卫民冷哼一声。 “现在没有,早晚得有。” 林夏楠盖上医药箱的盖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带着点笑意:“营长怎么惹您了?” 宋卫民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那个人,属狗脸的。用得着人的时候,老宋长老宋短,用完了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 林夏楠低头笑。 宋卫民脸色一正。“行了,说正事。” 林夏楠立刻收敛笑意,站直身体。 “喊你来,其实是例行程序,谈个话。”宋卫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不用紧张。” 林夏楠拉开椅子坐下。 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宋卫民看着她,目光变得温和且郑重。 “你们的结婚报告,师部批下来了。” 林夏楠睫毛微颤。 “我刚才已经把文件交给老陆了。”宋卫民说。 林夏楠点头。 “作为教导员,也作为你们的战友,我先恭喜你们。”宋卫民语气真诚。 “谢谢教导员。”林夏楠声音平稳。 宋卫民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按规定,军人结婚,要给家属普及保密条令。交代随军的注意事项。”宋卫民看着她,“但你情况不一样。” 林夏楠静静听着。 “你本身就是我们营的兵,一线作战人员。这边的情况你都清楚,保密纪律你比一般家属更懂。我也就不赘述了。” 林夏楠点头:“我明白。” “从新兵连开始,我也是看着你俩一路过来的。”宋卫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两年前,“他对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 “婚姻生活,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他这个人呢,天生骨子硬,认死理。你看他平时,说一不二,冷得像块铁。但到了你这儿,他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宋卫民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不过,脾气倔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很多时候,得顺着毛捋。这你应该比我了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7章“战备期间,不搞特殊。”(第2/2页) 林夏楠一边笑一边轻轻点头:“我明白,教导员。” “有什么事,你俩好好商量。有什么困难,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宋卫民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别自己憋着。我是你们的教导员,也是你们的见证人。” “谢谢教导员。”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明天上午,你们带齐证件,去趟公社革委会,离得近,快去快回,现在是特殊时期,别耽误工作。” “好的。” “行了,去吧。”宋卫民端起搪瓷缸,“估计老陆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你呢。” 林夏楠起身,敬礼。 …… 第二天早上八点。 驻地这边的公社革委会离得很近。 平房,外墙刷着白石灰,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 门口台阶上蹲着个老大爷,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晒太阳。 北京212吉普车停在街对面的土路上,引擎熄了,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 李大国靠在车头,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脖子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民政局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陆铮先出来,侧身让了一下门。 林夏楠跟在后面,一步跨过门槛。 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 谁都没说话。 陆铮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一张奖状式的硬卡纸,大红色调,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偏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林夏楠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相视而笑。 屋外的空气冷得冻耳朵,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急着走。 台阶下面,蹲着的老大爷磕了磕烟杆,抬头瞅了他们一眼,乐了。 “嗬,领结婚证的吧?” 陆铮看了老大爷一眼,点了一下头。 “有出息。”老大爷吧嗒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双军人啊,真厉害!” 陆铮又点了一下头,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林夏楠朝老大爷笑了一下:“谢谢大爷。” 两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那条窄窄的土路,朝对面的吉普车走去。 李大国老远就看见了。 他从车头弹起来,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嘴咧得比陆铮还大。 搓着手,眼珠子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声音激动得直往上窜。 “营长!嫂子!今天晚上是不是得搞几个菜?我去跟炊事班说一声……” “不用。”陆铮拉开车门,语气干脆。 李大国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卡在脸上。 “战备期间,不搞特殊。” 李大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陆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一脸“嫂子你帮我劝劝”的神色。 林夏楠一边上车,一边笑着说:“大国你别操心了。我们商量好了,等战备结束再办。” 李大国的肩膀塌下来了。他抓了抓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也太……” 第368章 回家 第368章回家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看见陆铮已经坐进了车里。 李大国叹了口气,一把拽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 车身颤了一下。 吉普车掉头,驶上了返回营区的碎石路。 陆铮一直牵着林夏楠的手,目光落在那张刚领的结婚证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这个,我一会儿拿给老宋,复印件要留在营部档案里做个底。” 林夏楠点点头:“好。” 车子转过一个弯,营区外围的白桦林已经隐约可见。 光秃秃的树干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林夏楠看着窗外,想了想,转头对他说:“我们晚上自己在家吃饭吧。” 陆铮的嘴角瞬间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声“在家”,听着比什么都顺耳。 “好。”他答应得很痛快,“李大国,和炊事班说一声,晚上我们不在灶上吃饭。” “明白。”李大国回道。 陆铮这才问:“吃什么?” “昨天丁嫂子送了些馄饨过来。”林夏楠说,“她自己包的,生的,放在外面冻硬了才拿过来。小小的那种,皮很薄,这边没见过。晚上咱们煮来吃吧。” 陆铮听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会又是甜的吧?” 林夏楠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馄饨怎么会是甜的?”林夏楠笑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丁嫂子说了,汤底用一点点猪油冲开,加盐,洒点葱花,滴两滴酱油就行,咸鲜口的。” “那就行。”陆铮捏了捏她的手指,“回去我来生火。” 吉普车驶入侦察营大门,停在营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陆铮和林夏楠先后下车。 两人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去卫生所了。” “去吧。”陆铮点头。 林夏楠转身走向卫生所,陆铮则大步迈进指挥楼,直接去了作战值班室。 一整天,营区里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下午四点半,太阳西斜。 操场上,二连正在进行摔擒与捕俘格斗训练。 一百多号人分成两两一组,吼声震天。 陆铮穿着军大衣,检查他们的动作。 在纠正了几个战士的动作之后,陆铮对二连长说:“基本动作掌握的还行,就是狠劲还欠缺点。” 二连长连忙说:“是,这帮小子缺乏实战经验,我们几个连队之间,还是要多开展比武。” 陆铮点点头。 二连长转过头,看着那群满头大汗的战士,大声说:“你们都还不知道吧?咱营长当年可是师部大比武的格斗冠军!全师挑不出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三招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胆大的老兵带头起哄:“营长!露一手呗!” “是啊营长,让我们开开眼!” 陆铮摆摆手,表情平淡:“你们练你们的。” 队伍里有个刺头,平时身体素质拔尖,在连里摔跤没逢过对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喊:“营长!我想跟您比比,看看差距到底在哪儿!” 二连长脸一沉,刚要训斥。 陆铮抬手制止了他。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脱下来,随手扔给二连长。 陆铮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来,用全力。” 那个战士猛扑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8章回家(第2/2页) 速度很快。 拳风呼啸。 陆铮没躲。 等拳头到了眼前,他左手一抬,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往怀里一拉。 右脚同时切入对方底盘。 “砰!” 一声闷响。 那战士被结结实实地摔在黄土里。 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 战士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满脸涨红。 “底盘不稳,出拳太死。”陆铮语气毫无波澜,“下一个。” 又有几个不信邪的冲上来。 过肩摔、锁喉、扫堂腿。 陆铮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实打实的一招制敌。 没过多久,地上就躺了四五个,捂着胳膊揉着腿,爬不起来。 二连长在旁边看得直乐:“这下知道了吧?咱营长当年空手一挑三都不在话下的。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还差得远!” 格斗班的班长是个老兵,平时最重面子。 刚才他也被陆铮一个背摔撂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咬着牙喊:“营长!刚才是我脚底打滑失误了。再来一次!” 陆铮看了一眼天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格斗班班长,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跃跃欲试的兵。 “你们一起上吧。”陆铮说。 格斗班班长愣住了:“一起?” “对。”陆铮语气平静,“速战速决。我还有事。” 二连长纳闷了:“啥事啊营长?这不马上吹饭号了吗?” “接媳妇儿下班。” “……” …… 卫生所内,林夏楠拉过陆铮的手,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轻轻点在伤口上。 陆铮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擦伤,破了皮,边缘泛着红。 林夏楠眉头微皱:“怎么弄的?”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事。刚才在操场上,那帮小子非要和我比试比试,下手没轻没重的。” 林夏楠狐疑地盯着他:“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你身上这么用劲啊。你怎么刺激他们了?” 陆铮笑看着她:“谁知道呢。” 林夏楠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废料篓:“不严重,但你洗手小心点,尽量别碰到水。” “好。”陆铮答应得很痛快。 林夏楠看着桌上陆铮拎过来的饭盒,包着厚厚棉布:“这是什么?” “李大国还是从灶上打了两个菜,说让我们晚上吃好点。” “好吧,那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像是一股暖流,顺着陆铮的耳膜直接钻进了心底。 林夏楠脱下白大褂,换上军大衣,陆铮把棉军帽给她戴上,把护耳放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所,顺着小门进了家属院。 十一月的东北边境,天黑得极早。 下午五点刚过,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沉沉的鸽子灰。 一迈进正房那道门槛,温度的反差感立刻就上来了。 屋里没有穿堂风。 没开灯,光线昏暗,但空气是暖的。 林夏楠随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她摘下棉军帽,挂在门后的木钉上,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陆铮伸手探进苇席底下,摸了摸炕砖的温度。 温热的,不烫手,正好,他今早查完哨后过来弄的。 第369章 从今往后,这里才叫家。 第369章从今往后,这里才叫家。 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夏楠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住过很多地方。 但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间房子里,双脚踏实地踩在了地上,让他恍惚觉得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有家。 后来,他以部队为家。 就在今天早上,他把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印在了同一张带国徽的纸上。 从今往后,这里才叫家。 林夏楠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背:“你手上还有擦伤,坐着歇会儿,我先去厨房烧水,一会儿煮馄饨。”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那点破皮,刚想说这算什么伤,但触及到林夏楠认真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应了一声,顺从地脱下大衣。 林夏楠转身进了外间的厨房。 陆铮在里屋坐了不到两分钟。 他根本坐不住。 屋里太静,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在卫生所给他涂碘酒时,低垂的睫毛和温热的呼吸。 陆铮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林夏楠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暖的橘色。 她正微微弯着腰,低头数着碗里的馄饨。 这就是他的妻子。 陆铮站直身体,离开门框,迈步走了过去。 林夏楠转过身。 两人面对着面,站在狭窄的灶台前。 锅里的水温在一点点升高,细密的水泡从锅底升腾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淡淡的白汽顺着锅沿溢出,慢慢萦绕在两人之间。 陆铮低头看着她。 光影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抬起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两片嘴唇合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两个裹在一团暖融融的橘色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远地,哨位上传来换岗的口令声,隔着几道墙和一片院子,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的手从她下颌移到后颈,指腹贴着她颈窝里那小片薄薄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挲着。 她的脉搏就在那底下跳,一下一下,跳进他的掌心里。 铁锅里突然发出一阵响动。 沸水顶着木锅盖,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大股大股的热汽“呼”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林夏楠猛地回过神。 她被水汽烫了一下思绪,脸颊有些发烫。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陆铮坚实的胸口。 “水开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带着点微喘。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陆铮没退。 林夏楠抬眼看他,眼底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馄饨再不下锅,水就烧干了。” 陆铮直起腰,退开半步,但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松。 他转过头,看着那口直冒热气的铁锅,沉默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锅烧得真不是时候。” 林夏楠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9章从今往后,这里才叫家。(第2/2页) “不吃饭了呀?去拿两个碗过来,倒点酱油。” 陆铮依言照做。 两人配合得默契,像是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许多年。 他们端着碗,走进屋里,面对面坐下。 陆铮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 他凑近吹了两下散去热气,放进嘴里。 薄皮入口即化,肉馅紧实。 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林夏楠双手捧着碗,看着他问:“怎么样?” “不错。”他语气一本正经,“不是甜的。” 林夏楠开心地笑出了声。 “你这阴影到底有多大啊?”林夏楠一边笑一边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就吃了一回糖醋鱼,到现在吃个肉馅儿都得先试探一下是不是甜的?” 陆铮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样子,眼底也俱是温柔。 他把桌上的饭盒打开,里面是胡萝卜炒猪肝,还有冻豆腐炖狍子肉。 林夏楠惊讶地抬起头:“这不是病号饭吗,他怎么打给我们了?” 陆铮笑着说:“司务长是李大国老乡,他说话比我好使。” 顿了顿,陆铮又问:“现在夜盲症的战士还多不多了?” 林夏楠说:“自从补给上来之后,好多了。之前是申请不到鱼肝油,前几天后勤送来了好几箱。这狍子肉也就算了,是给他们补充体力的,但这胡萝卜和猪肝太珍贵了,夜盲症的战士必须靠它恢复,怎么能打给我们呢?” 陆铮摇了摇头:“所以我跟他说,下不为例。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今天日子特殊……再说,你也需要补充一些。前段时间得夜盲症的战士太多了,你可不能也得了。” “我们一直都有用松针煮水喝来预防,跟各连的卫生员也都说过,这是最便捷的预防方式,只是怕有些战士偷懒,嫌煮的麻烦。” 陆铮点点头:“这事儿回头开会的时候我再强调一下,让他们盯紧了,必须每个人都喝。” 吃完饭,陆铮主动把碗收了起来。 “我来。” “你手上有伤。” “这点伤……我注意着,不碰水。”陆铮把碗筷洗干净,放在灶台上控水。 陆铮的身量很高,厨房的顶棚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压抑。 他微微低着头,宽阔的背脊把昏黄的灯光挡了大半,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剪影。 林夏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异常温暖。 洗完碗,陆铮又拿来水壶,顺手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柴。 火苗呼啦一下窜高了,映得他的脸膛微微发红。 “水一会儿就热。”陆铮站起身,拿干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她,“你先洗,我去把院门插上。” “好。” 两人都洗漱完,陆铮披着军大衣进屋的时候,林夏楠正坐在炕沿上,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走到炕前,没说话。 陆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林夏楠安静地回望着他,陆铮的视线有些不自然。 “那个……昨天老宋给了我一个东西。”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摩挲着那个小盒子,犹豫着应该怎么开口。 林夏楠扑哧一声笑了。 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 “我知道。”她说。 陆铮转过头:“你知道?” 第370章 “三连出了个‘大官\’。昨晚一 第370章“三连出了个‘大官’。昨晚一夜升官。”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毛巾,身体微微前倾:“教导员从卫生所领的。领用登记本上,王常松签的字。品名、数量、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陆铮的表情僵住了。 “我是卫生班班长。”林夏楠说,“所有领用记录,最后都要经过我审核的。” 陆铮心里有一种被宋卫民摆了一道的感觉。 他在这里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想了一肚子该怎么委婉开口、怎么跟她解释这是尊重她的工作、怎么表明自己绝不会让她因为怀孕而调离一线的长篇大论。 结果,她早就知道了。 陆铮低头,忍不住闷笑了一声,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宋这个政工干部,保密工作做的真是稀烂。”陆铮摇了摇头,伸手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握在掌心。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林夏楠。 “不过他说得对。”陆铮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是一线卫生员。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让你冒退居二线的风险。你的工作,你的价值,我都清楚。” 他伸手,握住林夏楠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 “我们不急。”他说,“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再要孩子。”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他这句话妥帖地包裹住。 她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好。”她轻声答应。 陆铮的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里面的火苗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 “啪”的一声轻响。 陆铮扯灭了电灯的拉线。 …*** 凌晨四点。 天还死黑。 林夏楠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她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 身边的位置空了,炕还是热的。 不是余温的那种热,是新添过火之后、从砖芯里透上来的那种均匀的暖意。 外间传来极轻的声响。 铁锹刮过灶膛口,紧接着是湿煤泥被一点一点糊上去的闷声。 她撑起身子,披上军大衣。 外间没开灯。 只有灶膛口透出一线暗红色的火光,把一个人的轮廓映了出来。 陆铮穿着军大衣,蹲在灶台前,手用铁铲子把和好的湿煤泥一铲一铲地往灶口上糊。 林夏楠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你怎么醒这么早?” 陆铮回头看了她一眼。 灶膛口那点火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被打上一层暗红色的边。 “吵到你了?” “没有。”林夏楠走进来,“几点了?” “四点刚过。” 林夏楠看了看灶台上的活。 灶口已经封好了,湿煤泥糊得平平整整。 灶膛里的炭火压在底下,只冒着一丝极细的烟,顺着烟道往上走,外面看不出烟。 陆铮把工具放好,洗了手,走过来,搂着她回到屋里。 “都弄好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炕能热到晚上。” 林夏楠的脸贴着他胸口,没说话。 “不舒服吗?”陆铮问。 林夏楠的睫毛扫了一下他的锁骨。 昨晚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了一瞬——灯灭之后那些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压在耳边反复问“疼不疼”的嗓音、攥着她手指头不松开的力道,以及动情时刻那些激烈的拥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0章“三连出了个‘大官’。昨晚一夜升官。”(第2/2页) 她的耳根热了。 “不说话就是不舒服?”陆铮的手臂收紧了,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没有。”林夏楠偏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陆铮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臂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两秒,往下移,落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 然后是眉心。 鼻尖。 最后落在嘴唇上,含住。 林夏楠的手搭在他腰侧,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绷紧。 她往后退了点。 “你几点查哨?” 陆铮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硬压回去。 “五点。” 营区五点半吹起床号,作为营长,陆铮要起的比官兵们更早,每天五点雷打不动要去查哨。 林夏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黑的,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还早呢,不再睡会儿?” “没事,时间……也不够了,早点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松。 眼睛也还黏在她脸上。 嘴上说走,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我也不睡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我起来收拾收拾,一会儿灶上见。” 陆铮的手悬在半空,落了个空,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站起来,把军大衣穿好,棉军帽从桌角拿起来,扣在头上,护耳放下来。 陆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炕上的人正弯着腰叠被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他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 “路上结冰了,你出门慢点走。” 林夏楠回过头,笑着说:“好,你也是。” 门栓拉开,寒风灌进来。 陆铮大步迈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冷风被隔绝在外面。 …… 早上六点十分。 各连队、班排出操完毕,各自带回。 唯有三连全体依旧站在操场上,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连倒抽冷气的声音都被死死憋在喉咙里。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往回走的时候,向那边看了一眼,陆铮站在主席台前,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他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冬季常服,没穿军大衣。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腿跨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而他面前,三连长正捧着他的军大衣,紧张地连头不敢抬。 方琪走了过来,撇了撇嘴:“出事了。” 周小雅问:“咋了这是?” “三连出了个‘大官’。”方琪笑了笑,“昨晚一夜升官。” 部队里一直流传着这个叫“一夜升官”的黑话。 哨兵半夜站岗,有时候太疲累了,容易睡着。 如果命不好,碰上上级领导查哨,一般不会喊醒他,而是会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他披上。 等他睡醒,看见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军大衣,就明白——完了。 今天早上四点半,三连就出了一个这么倒霉的哨兵,被陆铮查到了。 第371章 “不要他们的命,敌人的子弹就 第371章“不要他们的命,敌人的子弹就会要他们的命。” 五点换岗的时候,接班的老兵看见他睡得正香,身上披着一件将校呢大衣,倒吸了一口凉气,腿当场就软了。 哨兵抱着那件还带着陆铮体温的大衣,连滚带爬地跑回他们班的宿舍。 门一推开,班长看见他抱着这件大衣,也吓得说不出话。 那哨兵还欲哭无泪地问:“班长,怎么办?” 那班长憋了半天,伸手哆哆嗦嗦指着他:“你别喊我班长,从今天起你是我班长,你是我连长,你是我爹!” 班长一把抄起那件大衣,转身就往连部跑。 一边跑一边骂娘。 三连长刚穿戴好准备出操。 班长冲进去,把大衣往桌上一放,结结巴巴地把事说了一遍。 三连长盯着那件大衣,感觉像是盯着一枚拔了引信的手榴弹。 于是就有了现在操场上的这一幕。 方琪说完,大家都同情地看着三连列队的方向。 三连长双手捧着那件大衣,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低着头,小碎步跑到陆铮面前。 “报告营长。”三连长声音发虚,脑门上全是冷汗,“三连……来还大衣。” 操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陆铮没接大衣。 他的目光越过三连长,刀子一样刮过三连的队列。 “三连长。”陆铮开口,“你们连的兵,睡眠质量不错。” 三连长的腿肚子抖了一下。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三分钟。”陆铮慢慢说道,“枪就抱在怀里,我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砸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笑。 三连长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们觉得好笑吗?”陆铮的目光猛地一沉,扫视全场。 没人敢笑了。 空气冷得结冰。 三连长腰弯成了九十度:“营长,我检讨!是我治军不严!我回去一定关他禁闭!” 陆铮冷笑一声:“如果今早过去的不是我,是苏军的侦察兵。你三连长今天早上还能站在这儿喘气吗?全营几百号人,是不是要在睡梦里被人家一窝端了?” 三连长不敢再说话。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怒火压下去几分,看向那个哨兵。 “出列!” 队列里,哨兵脸色惨白地小跑出来,站定。 “连带责任。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都出列!” 几个人也迅速跑了出来。 “三连今天所有训练任务翻倍。你们几个,负重三十公斤,绕营区武装越野三十公里。跑不完,今晚全连别吃饭。” “是!”几人吼得震天响。 “大衣扔在地上。”陆铮看着三连长手里的衣服。 三连长赶紧把大衣放在陆铮脚边。 “带回!”陆铮下达口令。 “向右转!跑步走!”三连长如蒙大赦,赶紧吹响哨子,带队离开这片高压区。 战士们有序地离去。 陆铮转过头,视线越过大半个操场,看向卫生所的方向。 林夏楠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脚边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将校呢大衣上,然后缓缓上移,停在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1章“不要他们的命,敌人的子弹就会要他们的命。”(第2/2页) 她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陆铮这才弯下腰,把那件大衣拿了起来,掸了掸,重新穿好。 李大国一直猫在后面的主席台阴影里,此时见机极快。 他抱着个绿色的军用行军水壶,颠颠地一路小跑过来。 一句话不敢多问,李大国利索地拧开壶盖,双手把冒着白气的壶递到陆铮面前。 “营长,喝口热水暖暖。” 陆铮垂下眼皮,伸手接过水壶。 林夏楠的眉头松开了,转身进了卫生所。 她摘下帽子和棉手套,靠近火墙边暖了暖,然后对着大家说:“去库房,把红花油、活血化瘀的药酒,还有跌打损伤的膏药,全部清理出来。放到外面的推车上。” 王常松愣了一下:“班长,拿这么多干啥?要发下去吗?” “不用发。”林夏楠拉开抽屉,清点着纱布卷,“三连今天几个人三十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三十公斤,加上训练量翻倍。下午肯定有一批脚底起泡、肌肉拉伤甚至脱力的,我们得提前备好。” 周小雅吐了吐舌头:“三十公斤跑三十公里?我的天,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林夏楠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要他们的命,敌人的子弹就会要他们的命。”她的声音很冷,也很清醒,“边防哨位上睡大觉,如果是敌人摸过来,三连今天早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战士的脸色都白了。 没人再觉得陆铮罚得重,反而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 天气越来越冷。 这天下午,卫生所的门被推开,冷风卷着几粒细碎的雪糁子扑进来。 彭国栋大步跨进门槛。 他早回连队了,只是按规定还得定期来卫生所复查。 林夏楠洗净手,拿过干毛巾擦干,指了指靠窗的诊疗床:“脱了大衣,坐下。” 彭国栋嘿嘿笑了一声,利索地脱下大衣,解开军装扣子,褪下一半衣袖,露出右臂。 三角巾早就撤了。 那道长长的伤口横在小臂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林夏楠给他检查完,点点头,语气肯定:“嗯,六周多了。恢复得不错。” 听到这话,彭国栋原本绷着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眼睛“唰”地亮了。 “那太好了!我是不是能归建训练了?天天在连里看着他们摸爬滚打,我只能干瞪眼,骨头都快生锈了!” “能练。”林夏楠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还没等彭国栋嘴角的笑完全咧开,她又补了一句:“但别上来就上高强度。”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处方笺,拔下钢笔帽,反扣在笔尾。 “你的骨头和肌肉虽然长好了,但经不起突然的爆发力冲击。”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特别是上肢的负重、攀登和擒拿格斗。必须慢慢加量,让肌肉重新建立记忆。” 林夏楠把写满字的纸撕下来,递给彭国栋。 “我给你写了个阶段性的恢复单子。你拿回去,必须跟你们连长商量一下,让他按这个计划给你排训练。” 第372章 这阵仗,很明显意味着真出事了 第372章这阵仗,很明显意味着真出事了 彭国栋双手接过那张处方笺,像接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胸的口袋里。 “对了,还没恭喜你。”林夏楠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温和,“听说,你马上就是排长了。” “嘿嘿。”彭国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极亮,透着实打实的感激。 他看着林夏楠,语气郑重下来:“这事……我最该多谢你。” “要不是你在江边果断处理,我这只胳膊就该废了。胳膊要是废了,我这身军装就该穿不住了,更别提……更别提……” 周小雅在一旁打趣道:“更别提什么呀?” 彭国栋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转移话题:“哎,你们前两天没去操场那边拍照吗?那两个新华社记者回732团了,走之前可是给咱拍了不少照片呢。” 周小雅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收住了,叹了一口长气。 她拉开一张方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语气里全是遗憾。 “我也想呀,我还特意洗了头呢,结果班长不让。” 王常松说:“好了周小雅同志,班长说得对,人家记者携带的胶卷有限,应该多拍一些有意义的镜头,咱们拍照什么时候不能照,回头战备解除了,你去县里照相馆照就是了。” 周小雅斜了他一眼:“是是是,就你觉悟高,那我不是后来也没去嘛!” 彭国栋说:“没事,他们走了,但是又来了一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回头你多去他镜头前转转,还能留下点影像资料呢。” 周小雅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的?拍电影那种?” “就是拍电影那种。胶片盘转起来咔哒咔哒响。”彭国栋点头,“我上午正好碰见他在一连那边拍战术动作。那家伙,一连长让他们在泥水坑里滚了三圈。” “好了,你快回去吧。”林夏楠把桌上的病历本合上,抬眼看着他,“对了,老三家属走之前,做了好多那种四川的泡菜。” 彭国栋一听,耳朵竖了起来。 “老三说让你也拿一坛子。他那边没地方放,先放我那儿了。”林夏楠指了指门外,“你晚上没事,到家属院来拿一趟。” “真的啊?那太好了!”彭国栋眼睛唰地一亮,咧着嘴脱口而出,“方琪是不是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整理纱布的周小雅噗嗤一声乐了。 “哎哟,你倒会借花献佛!”周小雅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省省吧,班长早就给过方琪了。我们灶上的人都尝过了,可好吃了。” “吃过怎么了,吃过就不想吃了啊?”彭国栋嘟囔着,看向林夏楠,“那我晚上去找你拿,哎,等下……营长不会也在吧?” 林夏楠说:“你早点来拿,他回来迟,碰不见他。” “好嘞!”彭国栋跳起来,心情很好地拉开门。 就在这一秒。 “滴——滴滴——” 尖锐的军号声猛地撕裂了营区上空的空气。 急促。 连续。 没有任何停顿。 这是全营紧急集合号。 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彭国栋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一把扯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林夏楠立刻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拽过挂在墙上的军大衣穿上,双手利落地穿戴卫生员的红十字袖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2章这阵仗,很明显意味着真出事了(第2/2页) 卫生班其他人也立刻照做。 刘守成问了一句:“突击演习吗?” 王常松说:“不知道,先准备。” 林夏楠沉声道:“拿装备,集合,不管是不是演习,这是一级战斗警报,一切按照规定来!” “是!” 所有人穿戴好衣服,扑向了靠墙的装备架。 “拿两箱止血粉!绷带全部装上!手术包带四个!担架带折叠的!”林夏楠一边清点物资一边大喊。 王常松冲进库房,抱出两个沉重的大纸箱。 周小雅扯开帆布挎包,拼命往里塞急救药和针剂。 操场上,刚才还在热火朝天练习战术动作的战士们,直接扔掉了手里的训练器械。 几百号人朝着连队宿舍的方向狂奔。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四下张望。 耳边全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各连排长急促的哨音。 “快!带装具!武器弹药带齐!” “动作快!” 林夏楠冲出卫生所。 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她一眼看过去,整个营区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却又极度有序的运转状态。 汽车班的八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大股大股的白烟。 卡车直接开到了操场边缘。 火器排的战士们正扛着沉重的武器往车厢上装。 四门82毫米迫击炮。 两门无后坐力炮。 还有高射机枪和重机枪。 这些都是侦察营压箱底的重火力。 侦察兵们平时练的都是轻装侦察。 营区只设一个火器排,这些东西平时训练都很少拉出来,今天全上了。 后勤排的战士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绿色木箱,飞奔着往卡车上堆。 箱体上印着黄色的标识,里面全是实弹和手榴弹。 通讯班那边同样紧张。 几名女兵和男兵一起,把沉重的背负式电台、车载大功率电台、成捆的被复线以及手摇电话机往通讯专用卡车上搬。 刚才还抱有侥幸心理,以为是突击演习的几个卫生班战士脸都白了,这阵仗,很明显意味着真出事了,且不是小事。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冲到卫生救护卡车旁。 “担架放最底下!急救箱、止血包、防冻药品,全部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林夏楠站在车厢尾部,指着车厢内部指挥。 谁都不敢说话,立刻执行。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动作精准、迅速。 “全体都有!立正!” 值班参谋的一声怒吼盖过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 仅仅三分钟。 全营官兵全副武装,在操场上列队完毕。 胸前挂着56式冲锋枪或是56式半自动步枪,腰间扎着弹药带,水壶和防毒面具背在身侧。 所有人站得笔直,呼吸粗重,目光全部盯着正前方。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火器排正在搬上车的那些重火力,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第373章 钢铁洪流 第373章钢铁洪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楼方向传来。 陆铮走在最前面。 他全副武装,头戴棉军帽,腰间挂着手枪,大步流星。 宋卫民、周虎、孙延平紧随其后,全部脸色铁青。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人,都在一路小跑。 陆铮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跟在后面的通讯班长厉声说道:“继续呼叫他们!不要断!” 通讯班长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通话器的送话筒:“是!我们一直在呼叫,频率已经占满,对方没有回应!” 陆铮走到队伍正前方。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战前动员。 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同志们,八岔岛争议区,732团巡逻队遭苏军突袭。目前只知道敌人有坦克,有空中火力,具体情况需要到达之后进一步侦查。” 这句话落在操场上。 全营官兵的呼吸同时顿住。 林夏楠站在队列侧方,心脏重重地跳动。 战士们的胸膛剧烈起伏,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铮提高音量,举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我营任务:火速驰援!牵制敌人!等待732团主力赶到!出发!” “是!” 全营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各连连长迅速转身,吹响哨子。 “一连,登车!” “二连,上车!” 战士们迅速攀上卡车后厢。 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宋卫民快步走向医疗车的方向。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表情异常严肃,眼底透着浓浓的焦灼。 “小林。”宋卫民语速极快,“你们卫生班到了之后,立刻在战场后侧安全地带开设临时救护所。” 林夏楠立正站好:“明白!” “优先抢救732团巡逻队!”宋卫民盯着她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他们先接的敌,伤亡肯定最重。” “保证完成任务!”林夏楠毫不犹豫地回答。 宋卫民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跑向第一辆指挥车。 陆铮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他坐进副驾驶,重重地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率先冲出营区大门。 紧跟其后的是通讯卡车。 后面六辆满载着侦察营官兵和重火力的解放牌卡车紧随其后。 医疗车排在车队的倒数第二,最后跟着后勤的车。 车队卷起漫天尘土,沿着坑洼不平的边境土路,朝着八岔岛的方向疯狂疾驰。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林夏楠坐在医疗器材箱上,手里紧紧抓着固定的栏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明白陆铮那句“有坦克,有空中火力”是什么意思。 在座的人,也许参加过很多次演习,但都是第一次可能要直面战争。 有人忍不住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 陆铮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背负式电台在后座上发出嘈杂的电流声。 通讯员一直在呼叫,但始终只有沙沙的盲音。 “营长。”通讯员抬起头,声音发紧,“还是联系不上程三喜他们。” 陆铮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今天下午,营部作战会议室忽然接到了程三喜三人巡逻小组的紧急呼叫,八岔岛争议区上,732团一队巡逻队遭遇苏军袭击,苏军火力很猛,有坦克,还有直升机,他们已经赶去支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3章钢铁洪流(第2/2页) 还没来得及汇报完,电台就此中断,之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了。 宋卫民说:“继续呼叫,不要停!” “是!”通讯班长扯着嗓子吼道,手里的送话筒抓得死紧。 终于,车队猛地一个急刹。 “下车!隐蔽!”值班参谋的吼声穿透了排气管的轰鸣。 战士们纷纷翻下车厢,顺着土坡滚落,贴在八岔岛西侧的土坎后面。 零下二十五度的冷空气倒灌进肺管子里,冻得人骨头发疼。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被冻住的怪异味道。 几百号人趴在土坎后,缓缓探出头。 下一秒,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那个年代,大家都知道苏军拥有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钢铁洪流”,老兵们也都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但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很多新兵才真切地明白,“钢铁洪流”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远处的冰原上,六辆t-62主战坦克呈扇形排开。 黑色的钢铁车身庞大笨重,表面裹着一层薄霜。 115毫米滑膛炮的炮管高高扬起,直指前方那个被困的冻土坡。 炮口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坦克没有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履带缓缓转动,碾过冻结的江面。 坦克后方,十多辆btr-60装甲运兵车紧紧跟随。 巨大的防弹轮胎压过雪地。 车身两侧的射击孔全部敞开,车载14.5毫米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架起,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战场四周。 几名穿着厚重防寒服的苏军士兵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akm突击步枪,眼神冷硬,警惕地扫视着外围。 半空中,气流被粗暴地撕裂。 两架米-4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巨大的螺旋桨疯狂搅动着地面的雪雾,掀起一阵阵白色的风暴。 机身下挂载的机枪吊舱和火箭弹发射巢直指冰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动静,震得人耳膜发麻。 直升机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交战区。 不少战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恐惧,面对这种纯粹的火力碾压和钢铁怪物,人类血肉之躯的本能就是战栗。 这和勇气无关,这是装备代差带来的生理性压迫。 陆铮趴在土坎最前方,手里举着望远镜。 他的呼吸平稳,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敌人的阵型。 “坦克的间距在三十米左右,标准的步坦协同阵型。”陆铮冷声说道,“直升机在提供高空视野和火力压制。” 交战区中央的冻土坡里,还有零星的枪声传出来。 “哒哒哒——” 清脆的56式冲锋枪点射声。 这是732团巡逻队还在还击。 但枪声很弱,断断续续,完全被苏军装甲车重机枪的回应声压制。 土坎后方,林夏楠跳下医疗车。 “动作快!在土坎背面、防炮死角搭建救护点!”她大声下达指令。 王常松带着几个男卫生员抬着沉重的医疗物资箱狂奔。 周小雅抱着几捆折叠担架跟在后面。 第374章 卫生班待命,准备进入交战区抢 第374章卫生班待命,准备进入交战区抢救伤员 “帐篷支起来!防风布拉严实!”林夏楠冷静指挥,“准备热水,所有担架铺上棉被!” 卫生班的战士们立刻进入状态。 刚才看到坦克的恐惧被手头的忙碌冲淡,动作越发麻利。 旁边的空地上,临时指挥所也迅速搭好。 一部大功率车载电台搬了下来,方琪和几名通讯兵立刻架设天线。 陆铮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各连连长和排长。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冲锋的命令。 “通知各连,不许正面硬刚!”陆铮的语速极快,“我们没有重火力,几门82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打不穿t-62的正面装甲,更别提防空了。战士们冲上去就是给对面的重机枪当活靶子,撑不住坦克和直升机的立体冲击。” 几名连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们的核心任务就两件事。第一,牵制苏军火力,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冻土坡上吸引过来;第二,掩护卫生班前去营救伤员、收拢遗体,等732团主力赶到。” 陆铮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虎。 “老周。” “明白!”周虎立刻站直身子。 他转过身,走到战士们面前:“张彪!大刘!还有原先参加过珍宝岛的老班底,都给我站出来!” 土坎后面,迅速站起来十几个人。 张彪拍了拍身上的雪,提着56式冲锋枪走过来,大刘和其他几个老兵也默不作声地跟上。 这些人脸上看不到半点惊慌,有的只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冷漠和平静。 当年,他们就用血肉之躯和苏军的t-62坦克死磕过,知道怎么对付这玩意儿。 “营长,人齐了。”周虎说。 陆铮看着这十几个老兵:“苏军的直升机瞎转悠,视线有死角。你们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从两侧的芦苇荡和冰沟摸过去。不要开火,贴近侦查具体战况,重点确认好伤亡情况……” 陆铮顿了顿,看向张彪他们:“程三喜小组他们在那儿,但是电台联系不上了。” 老侦察排的几个人脸色立刻变了。 林夏楠和正在帮着搬运重机枪的彭国栋听到这话,也都是一愣。 “记住,不许暴露,找到人立刻回报坐标。”陆铮叮嘱。 “是!” 周虎一挥手,十几个老兵迅速弯下腰,借着土坎和芦苇的掩护,像几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左侧的冰沟里。 陆铮回过头,看向火器排的排长。 “炮架好了没有?” 火器排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报告营长,82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已经就位。” “目标,苏军后方的装甲车和步兵群。”陆铮眼神冷厉,“无后坐力炮换穿甲弹,迫击炮用高爆弹。不要打坦克,打不穿。听我命令,进行火力袭扰,打完就换阵地。” “是!” 火器排的阵地上,炮手们迅速调整射击诸元。 炮口在摇架上转动,瞄准了远处的装甲运兵车。 林夏楠站在救护所前,看着陆铮有条不紊地布置战术。 寒风吹过,冻土坡那边的枪声又响了两下,接着彻底沉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4章卫生班待命,准备进入交战区抢救伤员(第2/2页) 林夏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思绪又被“程三喜小组他们在那儿”这几个字搅得一团乱。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侦查小组的回报,等待第一声炮响,等待鲜血和硝烟彻底覆盖这片冰原。 通讯班长抱着步话机冲过来:“营长!732团回话,他们的主力部队大概还需要一小时抵达!除此之外,装甲营也派了六辆59坦克来增援,也需要一小时左右!” 他咽了一口混着冰渣的唾沫,语速极快地补充汇报:“732团通报,他们被困的巡逻小队一共三十五人。队伍里还跟着三名新华社和军报的记者!” “师部下了命令。”通讯班长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记者的相机里极有可能拍下了苏军率先越境挑衅、开火杀人的铁证!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相机!保住胶卷!绝不能让苏军抢走!” 陆铮和宋卫民对视了一眼。 苏军出动坦克和直升机越境突袭,绝非偶然摩擦,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 一旦他们在国际谈判桌上倒打一耙,没有确凿证据,国家将在外交和国际舆论上陷入极度被动的局面。 相机就是阵地,胶卷就是子弹。 陆铮果断下令:“立刻呼叫周虎!把这个情况同步给他,让他带人摸进去,先确认记者的伤亡情况。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相机和胶卷,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是!” 陆铮转头,看向身后的各连指挥官,下达命令。 “各连听令。”陆铮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绝对的威严,“一连、二连,按三人战斗小组散开。依托这片土坎和芦苇丛隐蔽。架设轻机枪和步枪,目标锁定苏军步兵集群。” 一连长和二连长立刻点头。 “我再强调一遍,不许硬刚。”陆铮盯着他们,“只做干扰式打击。打单发,严禁连发扫射。开一枪换一个地方。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冻土坡扯过来,让他们的步兵不敢轻易推进,给周虎他们争取摸进去的时间。” “明白!” “三连。”陆铮看向三连长,“带你的人散到战场外围。就地取材,用冻土块、积雪和芦苇构建临时隐蔽点。给我死死钉在两翼。” 三连长神色肃穆,大声回应:“是!” “你们的任务是监控周边动静。苏军肯定会派步兵迂回包抄。发现敌人靠近,直接放冷枪警告,绝对不能让他们摸到我们的阵地侧后方。” 陆铮布置完防御,转头看向医疗救护点。 “卫生班待命,准备进入交战区抢救伤员,一连长,派尖刀班准备掩护。” “是!”林夏楠和一连长立刻回道。 卫生班的人快速开始准备担架。 陆铮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对面的苏军阵地。 远处,火器排排长已经半跪在阵地上,手里举着红旗。 陆铮盯着那几辆停顿下来的btr-60装甲运兵车,对着步话机下令。 “打!” 红旗猛地挥下。 “轰!” 两门无后坐力炮同时咆哮。 巨大的气浪掀起阵地上的积雪。 两发穿甲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扑目标。 第375章 新兵连的战友们再次集结 第375章新兵连的战友们再次集结 第一发击中装甲车侧面防弹轮胎,轮胎瞬间炸裂。 第二发精准命中车体侧装甲。 剧烈的爆炸声在冰原上炸开。 火光冲天。 那辆btr-60装甲车剧烈震动,浓烟滚滚,车厢内的苏军士兵惨叫着往外爬。 苏军阵型彻底大乱。 所有坦克的炮口和直升机的火力瞬间被火器排的位置吸引。 重机枪子弹犁开地面,泥土和冰块四下飞溅。 “快!转移阵地!”火器排排长大吼。 炮兵们扛起部件,迅速撤入下一道反斜面掩体。 虽然在待命,可卫生班也没闲着。 有两件事最为棘手。 一是不断有人来要冻伤药。 天气太冷了,很多战士冻得指关节肿得发亮,耳朵也泛着青紫色。 二是随着太阳落山,不少战士因为看不见了而被送过来。 边境苦寒之地,战士们缺少维生素,夜盲症本就频发。 此刻严寒冻伤,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送来的大多是急症和重症,必须注射维生素ad液。 王常松很焦急:“冻伤药不多了,维生素ad液就更少了,怎么办?本来入冬了之后消耗就大,后勤排本来说这两天补上的,结果这就匆忙出来了。家里的我已经全带来了,一会儿不够用怎么办?” 林夏楠想了想:“冻伤药先发,提醒他们节省着用,实在不行,把保温毯撕成小块,先裹住冻伤的部位,尽量别暴露在寒风里。立刻通知炊事班煮松针水,给每个人都发到位。” “是!” 话虽这么说,林夏楠看着所剩不多的药,眉头紧皱着。 太阳下山了,零下二十五度的严寒,战士们在冰原上隐蔽警戒,火力扰袭。 冻伤和夜盲症,会直接影响战斗力。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两辆北京212吉普车从后方土路狂飙而来。 轮胎在冻硬的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稳稳停在救护所防炮堤的反斜面下。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陈浩穿着军大衣,从副驾驶上直接跳了下来。 他连帽子都没戴好,几步冲到后车厢前,一把掀开帆布篷。 两名勤务兵跟着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 “卸货!” 他亲自上手,抓住一个沉重的绿色木箱把手,用力拖下车厢。 “三号箱和四号箱全部都是备用药品,抬进救护帐篷!” 勤务兵抬着箱子往救护帐篷里冲。 王常松接过,打开一看,居然是成箱成箱的冻伤药、消炎药、维生素ad注射液,还有鱼肝油。 他激动地看着林夏楠,指着这些救命药,说不出话来。 林夏楠掀开防风布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的几个大木箱,又看向站在吉普车旁的陈浩。 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他抬头,正好对上林夏楠的视线。 林夏楠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立正,抬起右手,对着陈浩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陈浩看着她。 他没说话,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立正站好,表情肃穆,抬手回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礼毕,陈浩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临时指挥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5章新兵连的战友们再次集结(第2/2页) 陈浩掀开防风布走进去。 听到动静,陆铮和宋卫民抬起头。 “八岔岛前沿那个战备封存的军需库,我直接启封了,里面的物资都带过来了,你们看看还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调。”陈浩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宋卫民惊呆了:“启封手续你向师部报备了吗?这必须得有师部几位主官的签字啊!” 陈浩说:“事急从权,只能先斩后奏,有事我担着。” 宋卫民一时间说不出话,陆铮也看着他。 陈浩摆摆手:“你们忙,物资调配交给我,我来带着小孟弄。” 陆铮点点头:“好。” 宋卫民也只得点了下头。 临时指挥所的电台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通讯兵一把抓起送话筒:“营长!周副营长呼叫!” 陆铮一把夺过送话筒,按下通话键。 步话机里传来周虎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 “报告指挥所!相机拿到了。两台,胶卷全在,没曝光。”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了一分。“伤亡情况。” “拼光了。”周虎的声音沙哑透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活着喘气的,就剩四个,全是重伤,撑不了多久。” “程三喜小组呢?” “没找到,他们可能不在主阵地,张彪带了两个人到外围去找了。” “老周,听好。”陆铮死死按住送话筒,“就地寻找防炮死角隐蔽,死守相机,死守重伤员,我这就派人来接应。不要让苏军靠近你们的阵地!就算人拼光了,相机和胶卷也得给我送出来!” 步话机里杂音极大。 周虎吼了一声:“明白,人在相机在!除非老子脑袋被t-62碾碎!” 通话切断。 陆铮转头,目光看向一连长。 “尖刀班,出列!” 十二个满身硝烟味的战士迅速从土坎后站起,端着56式冲锋枪,排成一列。 陆铮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看向林夏楠。 “卫生班,准备!” 林夏楠一把拎起三十斤重的急救箱,跨步上前。 “准备完毕!” 王常松、周小雅等四个卫生员紧随其后,每人手里提着医疗物资,肩上扛着折叠担架。 林夏楠的目光扫过这十二个人。 秦志强、王大雷、赵猛都在。 新兵连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战友,此刻再一次集结到了一起。 年轻的战士渴望建立功勋,眼里没有害怕,全是对建功立业的向往。 陆铮盯着这群人,声音冷硬:“你们的任务,掩护卫生班前出,把伤员和东西带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是!”十二人齐声低吼。 林夏楠转身:“跟上!” 炮火声在左翼炸响,无后坐力炮再次开火,吸引了苏军装甲车的注意力。 “交替掩护!走!” 秦志强端枪冲在最前面。 林夏楠压低身体,拎着急救箱冲出掩体。 王常松和周小雅抬着折叠担架紧随其后。 陆铮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冷风夹着冰渣打在脸上。 十二名尖刀班战士分成三个小组,呈三角阵型,将五名卫生员护在中间。 第376章 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 第376章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能喘气的人。 他们沿着冰沟和芦苇荡快速穿插。 前方不远处,就是被围困的冻土坡阵地。 空气里的硝烟味变得极其浓烈,混杂着令人反胃的血腥气。 “趴下!”秦志强突然低喝。 所有人迅速卧倒。 头顶上,一架米-4直升机盘旋而过,巨大的螺旋桨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机枪子弹打在远处的冰面上,溅起大片碎冰。 等直升机飞远,他们从雪地里爬起来:“继续前进!” 十五分钟后,他们摸进了冻土坡阵地。 这里的防线已经被重机枪彻底撕碎。 冻土块炸得到处都是。 断裂的步枪,散落的弹壳,还有满地的尸体。 732团的巡逻队,三十五人,包含三名记者。 没有一个站着的。 鲜血染红了白雪,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 有些战士残缺不全,肠子和内脏流了一地。 周小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王常松的腿在发抖,死死抓着担架的木柄。 “别停下!找活人!”林夏楠声音冷厉,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断木。 周虎靠在一个炸出的弹坑里,浑身是血。 “副营长!”林夏楠冲过去。 周虎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指着旁边:“没事,我身上的血不是我的,看他们。” 弹坑底部,躺着四个战士。 浓重的血腥味完全压过了火药味。 大刘和几个侦察营的战士跪在冻土上,双手死死按着一名战士的大腿根部。 急救包里的纱布早用光了,大刘干脆把自己的棉衣内衬撕开,团成一团往伤口里塞。 没用。 动脉破裂的鲜血呈喷射状涌出,顺着大刘的手指缝往外溢,流到零下二十五度的地面上,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林夏楠提着三十斤重的急救箱,顺着弹坑边缘直接滑到底部。 “让开!” 林夏楠迅速抽出橡胶止血带,绕过伤员大腿根部,用力勒紧、打结。 紧接着抓起一包止血粉,撕开包装,全数倒进创口,双手交叠,用全身力气压了上去。 鲜血喷涌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林夏楠抬头喘口气的瞬间,视线扫过弹坑左侧。 钱斌靠在坑壁上。 他的黑框眼镜碎了一半,挂在耳朵上。 身上的棉衣被大口径机枪弹完全撕裂,胸腹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双手死死交叠在胸前,保持着一个极为用力的环抱姿势,关节已经僵硬。 周虎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脱下来的军大衣,大衣里裹着两个硬邦邦的物体。 “相机和胶卷都没事。”周虎声音嘶哑,眼球上全是红血丝,“这记者,最后关头把相机压在身下,替它挡了两发子弹,他一定拍到了证据。” 林夏楠眼眶酸涩,咽喉里堵得生疼。 两年多前在军区大院门口,那个拿着小本子仗义执言的青年记者,那个前几天还笑着说要深入边防采风的鲜活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原上。 她没有时间悲伤。 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能喘气的人。 林夏楠双膝跪在被鲜血染红的冻土上,上半身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交叠的双手上。 掌心底下是战士大腿根部的股动脉。 大刘跪在一旁,双眼通红,双手拼命捂着战士的另一处创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6章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能喘气的人。(第2/2页) “撑住!”大刘嗓音嘶哑,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战士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胸腔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倒气。 嘴巴大张着,涌出红色的血沫。 他看着上方灰白色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温流失的速度远超抢救的速度。 瞳孔开始扩散。 战士的右臂猛地抬起。 那只沾满泥浆和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移向左胸。 五根手指弯曲着,指尖在粗糙的军大衣上划过,留下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最后点了点那个口袋。 手臂砸落在冻土上。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林夏楠感受不到手底下的动脉搏动。 她双手离开大腿止血处,摸向手底下这名战士的颈动脉。 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没有搏动。 她迅速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大。 她慢慢松开手,打他胸前那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口袋。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上面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质朴干净。 林夏楠看着那张照片。 炮火的轰鸣在头顶盘旋,泥土夹杂着碎冰不断掉落在坑底。 林夏楠把照片放回口袋,贴着他停止跳动的心脏。 伸手将他的军大衣抚平。 大刘转过身去,眼泪簌簌地掉。 王常松双手死死压着第二名伤员的胸口,大量的鲜血不断从指缝往外涌。 伤员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咯咯”声,身体猛地挺直,随后砸在冻土上,瞳孔彻底散开。 “没气了……”王常松跌坐在血水里,双手发抖。 另一边,周小雅带哭腔的声音响起:“班长,他也不行了!” 第三名伤员的脉搏在周小雅的指尖下停止了跳动。 四个重伤员,短短两分钟内,走了三个。 弹坑最靠里的角落,还剩下一个喘气的战士——小傅。 他的腹部被大口径子弹撕开,伤口极其骇人。 军大衣早就被血浸透,脸色变成死灰。 林夏楠一把推开脚边的急救箱,膝盖磕在冻土上,滑到小傅身边。 她迅速剪开小傅的衣服,把大包的止血粉直接倒进伤口,扯出两条急救绷带,用力勒紧腹部创口。 “拿担架!”林夏楠的声音沙哑透顶,“抬他往后撤!” 担架刚撑开,头顶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苏军步兵在btr-60装甲车的掩护下,端着akm突击步枪压了上来。 密集的子弹打在弹坑边缘的冻土上,泥块四下飞溅。 周虎猛地站起身,拉动枪机。 “打!” 大刘那几个老侦察兵和那十二个尖刀班的战士,依托弹坑边缘,56式冲锋枪疯狂喷吐火舌。 子弹密集打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苏军士兵扫倒。 苏军的推进势头受阻,纷纷趴下还击。 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 那架米-4直升机调转机头,压低高度,直奔弹坑方向俯冲过来。 机舱下方,航空机枪转动,锁定了周虎他们所在的区域。 “隐蔽!掩护!”周虎嘶哑着嗓子大吼。 第377章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第377章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直升机里的射击手开火。 粗大的机枪子弹砸在阵地上,泥土成片翻卷。 林夏楠一把拽过担架边缘的棉被,盖在小傅身上,自己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将小傅的要害死死护在身下。 泥土和碎冰砸在她的背上,一阵剧痛。 就在直升机准备进行第二轮扫射的瞬间。 “嗵!嗵!嗵!嗵!” 后方原野上,连续的爆响撕裂天空。 一连串耀眼的曳光弹从732团驰援方向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 双37毫米高射炮开火了。 这是专门对空的防空炮弹,密集又精准地命中了米-4直升机的机身侧面。 装甲被打穿,火光在半空中爆开。 直升机猛地一歪,尾部冒出浓烈的黑烟,驾驶员拼死拉升操纵杆,歪歪斜斜地逃向苏军一侧。 地面震动起来。 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军的59式主战坦克从侧翼的坡地后隆隆开出。 高昂的100毫米线膛炮炮口直指前方的t-62坦克群。 装甲营一连的增援到了。 苏军指挥官看着半空中冒烟的直升机,又看着对面压上来的59坦克群,果断下达撤退命令。 btr-60装甲车迅速掉头,掩护步兵向后收缩。 t-62坦克一边后退一边保持警戒,很快退入国境线另一侧。 枪炮声戛然而止。 旷野上只剩下风声和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大部队涌入冻土坡。 所有人都冲上了阵地。 入目之处,三十多具遗体倒在雪地里,残肢断臂散落各处。 所有人红着眼睛站在原地,全场死寂。 前不久还在一起热热闹闹联欢,观看文工团演出的兄弟,此刻很多人连四肢都不是完整的。 弹坑内,林夏楠放弃了搬运。 “不要动担架了!就地抢救!”林夏楠满手是血,撕开一包新的纱布死死按在小傅的腹部。 小傅的伤势极速恶化,血压掉到了谷底,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 呼吸已经变成了进气少出气多的倒气,嘴里不断涌出大量血沫。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腹腔被14.5毫米重机枪子弹擦过,巨大的动能不仅撕裂了皮肉,更是将内脏震得一塌糊涂。 “咳……咳咳……”小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动静,大口大口的红色泡沫血从嘴角溢出来。 气道要被堵死了! 林夏楠猛地抽出一只手,快速捏住小傅的下颌,迫使他偏过头。 手指毫不犹豫地探进他嘴里,抠出堵在喉咙口的血块。 “血压太低了!血管全瘪了,扎不进去!”周小雅跪在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急得满头是汗,连试了两次都没能找到静脉。 “给我。”林夏楠接过注射器。 59式坦克的发动机轰鸣声在近处停下。 一道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从坦克侧面翻身跳下,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急救箱,连滚带爬地滑进弹坑。 是魏连文。 装甲营一连的卫生员跟着坦克一起到了。 他一落地,目光一扫弹坑里的惨状,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扑到小傅另一侧。 “我来建通道!你控创口!”魏连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将双手重新压回小傅的腹部,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7章你们的任务完成了。(第2/2页) 魏连文撕开小傅的手臂衣袖,看了一眼瘪缩的血管,二话不说,从急救箱里抽出一把手术刀。 “静脉切开!” 寒风中,他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在小傅小臂内侧划开一道口子,迅速分离出静脉,将输液管的针头直接扎入静脉管腔,固定。 “强心剂推了!”魏连文动作麻利,抬头看了一眼小傅的脸色,“失血太多了,代血浆也挂上!” 周小雅赶紧举起输液袋,由于没有支架,她只能用手高高举着。 “血压有回升吗?”林夏楠咬牙问道,双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魏连文两根手指搭在小傅颈动脉上。 几秒钟后,他脸色一沉:“不行,还在掉。内出血太严重,腹腔里的血管破了,外面根本压不住。” “止血钳给我!”林夏楠不甘心,伸出一只手。 魏连文把一把长柄止血钳拍在她手里。 林夏楠看准创口深处冒血最凶的位置,盲探进去,咔哒一声夹住。 出血量似乎减缓了一丝。 但小傅的抽搐却停止了。 他躺在冰冷的冻土上,双眼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底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 魏连文紧盯着输液管滴落的速度:“血压还是上不来。代血浆没用,他腹腔里的大血管全碎了。” 林夏楠咬着牙,双手死死压在小傅腹部。 零下二十五度的冷风灌进弹坑,她却满头是汗。 “小傅!”林夏楠大喊一声。 没有回应。 魏连文两根手指搭在小傅颈动脉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他慢慢收回手,垂下眼皮:“没心跳了。” 林夏楠僵在原地。 双手还维持着下压的姿势。 小傅的双眼死死盯着灰白色的天空,眼皮没有合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进气。 陆铮从弹坑边缘大步走下来。 他走到小傅身边,单膝跪地。 陆铮伸出手,握住小傅那只沾满泥血、已经彻底冰凉的手。 “苏军的坦克和直升机,被你们赶出国境线了。”陆铮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们守住了阵地。相机和胶卷,完好无损。”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党和国家不会忘记你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陆铮抬起右手,从上至下,轻轻抹过小傅的双眼。 小傅的眼皮合拢了。 身后的官兵们一边流泪,一边纷纷敬礼。 林夏楠颓然松开手,跌坐在沾满血水的冻土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手干涸发黑的血迹。 魏连文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递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擦擦手。” 林夏楠没接。 魏连文把纱布塞进她手里:“你尽力了。14.5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打进腹腔,神仙难救。别把命全往自己肩膀上扛。” 林夏楠紧紧攥着那块纱布。 弹坑上方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732团的大部队冲上了冻土坡。 几十名边防战士涌向阵地。 当他们看清满地的残肢断臂,看清弹坑里三十多具死状惨烈的战友遗体时,整个阵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378章 “程三喜呢?” 第378章“程三喜呢?”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冰原上炸开。 哭声极具传染力。 愤怒和悲痛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一名年轻战士猛地抓起地上的56式冲锋枪,双眼血红,拉动枪栓。 “我操他祖宗!” 他大吼一声,转身就要朝国境线对面冲去。 周围几个战士也红了眼,端起枪就要跟着冲。 宋卫民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那个年轻战士的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雪地里。 “放开我!我要给排长报仇!”战士拼命挣扎,枪托乱砸。 “清醒点!”宋卫民双眼通红,指着对面的苏军阵地怒吼,“那边是国境线!你只要踏过去一步,只要开一枪,性质就变了!他们就白牺牲了!你懂不懂!” 战士愣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732团政委大步走过来。 他眼眶也是红的,俯身一把拉起那个战士,紧紧抱住他。 政委转头看向宋卫民,用力点了一下头。 “交给我。我来做工作。” 宋卫民松开手,退后半步。 一直跟在侦察营采风的摄像记者,此刻也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冲了上来。 看见这满目疮痍,以及同行记者组同事惨死的尸体,他脚一软,头向下栽了下去,宋卫民急忙又去扶他。 短暂地平复之后,记者一边流泪,一边打开摄像机,强忍着悲痛开始履行自己战地记者的使命。 陆铮站起身,从弹坑底部走上来。他走到周虎面前。 “程三喜呢?”陆铮问。 周围几个侦察营的老兵瞬间安静下来。 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张彪带人去找了,还没有消息。” “刺啦——” 送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张彪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报告,找到了。” 陆铮一把从通讯班长手里抢过送话筒:“在哪?” “侧翼。三号芦苇荡。”张彪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铮心里猛地一沉。 他扔下送话筒,拔腿就往侧翼跑。 侦察营的人立刻跟上。 林夏楠也顾不上别的,拎起急救包就跑,魏连文也跟在他们后面。 三号芦苇荡距离主阵地不到四百米。 这里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枯黄芦苇,现在已经被炮火完全犁平。 满地都是炸出的焦土坑。 陆铮带人冲进芦苇荡。 张彪和两名战士直直地跪在冻土上。 陆铮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程三喜,还有他巡逻小组里的另外两名战士。 三个人并排躺在焦黑的泥土上。 他们的军装被打得稀烂。 每个人身上都有十几个弹孔。 在他们遗体周围,散落着堆积如山的弹壳。 陆铮跪在他们身旁,手颤抖着抚摸上他们的军大衣。 林夏楠只觉得眼前发黑,根本站不稳,周小雅一把扶住了她。 她稳住身形后,视线越过程三喜,看到了旁边更令人震颤的一幕。 在程三喜三人遗体的侧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还躺着五具遗体。 这五个人没有穿军装。 他们穿着颜色发暗、泛着奇异光泽的鱼皮衣。 手里攥着的是老式的双筒猎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8章“程三喜呢?”(第2/2页) “这……这是老乡?”周虎声音发颤,大步上前。 张彪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污。 “是赫哲族的老乡。”张彪哽咽着指向芦苇荡外围那条结冰的江汊,“他们大概是今天在江面上凿冰打渔。听见主阵地那边打起来了。” “他们应该是赶过来帮忙的,和老三他们一起在这里牵制苏军。” 没有人说话。 风刮过光秃秃的芦苇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式的猎枪,对阵苏军的akm突击步枪。 五名普通边民,三名侦察兵。 八个人,在这片没有任何防炮掩体的芦苇荡里,牵制着苏军,没让一个敌人冲上主阵地。 他们全倒在了这里。 大刘跪了下去。 周虎双腿一软,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林夏楠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出声,任凭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铮缓缓站了起来,摘下头上的棉军帽。 他站得笔直,面向这八具遗体。 “敬礼!”陆铮的声音划破长空,沙哑而极具穿透力。 所有人立刻立正,摘下帽子,抬起右手,手指并拢,贴紧太阳穴。 芦苇荡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西伯利亚的寒风吹过炸断的芦苇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侦察营的大部队正朝着侧翼的这片焦土赶来。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冰渣。 人群被粗暴地撞开。 彭国栋的帽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两眼通红,发疯一样冲进芦苇荡。 他一眼就看到了并排躺在地上的那三个人。 彭国栋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没有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泥水和血水沾满了他的军装前襟。 他爬到程三喜身边。 程三喜的脸上全是硝烟和干涸的血迹。 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军大衣被打出了十几个破洞,暗红色的血块冻结在伤口周围。 他的眼睛闭着,整个人的脸都是青紫色的。 彭国栋伸出双手,抓住程三喜的肩膀。 “老三。”彭国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哑得变了调。 程三喜没有动静。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 彭国栋手上的力道加重,用力晃了两下。“老三,你起来。” 旁边跪着的张彪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手背上。 大刘偏过头,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你别闹了,我算你赢了行不行?被你骗到了!”彭国栋猛地拔高了声音,吼声劈开了芦苇荡死寂的空气。 他一把将程三喜的上半身抱进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拍程三喜脸上的泥土。 “你他妈起来!你跟我装什么死!”彭国栋眼泪决堤,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他死死抱着那具冰冷的躯体,把脸贴在程三喜满是血污的脖颈上,嚎啕大哭。 通讯和后勤的人也跑了过来。 方琪冲在最前面。 她看着满地凝固的鲜血,看着躺在那里的程三喜,看着抱着尸体痛哭的彭国栋。 她脸色瞬间惨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咽了下去。 她走到彭国栋身后,膝盖一软,跪在了冻土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第379章 “班长,你受伤了?” 第379章“班长,你受伤了?” 林夏楠站在三步之外。 她定定地看着程三喜的脸。 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天家属院路灯下的画面。 程三喜左胳膊挎着包,右胳膊搂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辆解放牌卡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开过来,停在芦苇荡边缘。 车门推开,陈浩跳下车。 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后勤处战士。 每个人手里都没拿枪。 他们肩上扛着一卷卷漂白的粗棉布,怀里抱着崭新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绿军装大衣。 陈浩大步走进芦苇荡。 他的目光扫过那八具并排躺在焦土上的遗体。 三名侦察兵,五名赫哲族老乡。 血肉模糊,弹孔密布。 “全体都有。”陈浩的声音低沉发紧,“立正!” 唰。 两排战士脚跟一碰,站得笔挺。 “脱帽!” 陈浩率先摘下头上的棉军帽,夹在左肋下。 后勤战士们齐刷刷摘下帽子。 “向烈士——敬礼!” 陈浩挺直脊背,右手抬起,手指并拢,指尖紧贴太阳穴。 礼毕。 戴帽。 陈浩走上前。 彭国栋还在抱着程三喜的遗体痛哭,陆铮半跪在另一个战士的身前,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和732沟通过了。”陈浩站在陆铮身侧,语速快而稳,“他们在后方设了临时烈士安置点,他们的意思是,这边烈士的遗体也一并先安置过去,方便统一核对身份、登记信息,你看行不行?” 陆铮没有说话。 “老陆。”宋卫民喊了一声。 陆铮仿佛没听见。 宋卫民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陈浩,点点头:“就这么办吧。统一安置,也方便后续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哑地替陆铮解释:“老陆现在……有点伤心过头了,他带出来的兵……你别见外。” 陈浩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陆铮的背影。 他转过身,面向后勤处的战士。 “把白布铺开。”陈浩下令,“动作放轻点。用白布包裹严实。每一位烈士,盖上一件新大衣。” 后勤战士散开,走到遗体旁。 展开白布。 陈浩大步走到那五位赫哲族老乡的遗体前。 老乡们穿着鱼皮衣,手里还死死攥着打空的双筒猎枪。 手指冻僵了,掰不开。 “不掰了。”陈浩走过来,看着那把猎枪,声音低沉,“他们带着枪走的,这枪就是他们的勋章。一起裹上。” 他转头对后勤班长交代,语气极重,“这五位老乡的遗体和战士们同样对待。裹白布,盖军大衣。他们是和咱们战士并肩作战走的,待遇不能差半分。” “明白。” 两名后勤战士拿着白布走到程三喜旁边。 彭国栋的胳膊死死箍着程三喜的肩膀,满手是血。 他把脸贴在程三喜冰凉的脖子上,不看任何人,也不听任何声音。 “彭国栋。”宋卫民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后背,“老三走了。松手,让同志们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彭国栋浑身发抖,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 宋卫民加重了语气:“彭国栋!松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9章“班长,你受伤了?”(第2/2页) 彭国栋置若罔闻。 两个后勤战士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白布,不知所措。 宋卫民转身,看了一眼方琪,指了指彭国栋,没说话。 方琪一步步走到彭国栋身后。 她伸出手,按在彭国栋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彭国栋没有回头,身体僵得厉害。 “彭国栋。”方琪的声音带着平时没有的沉静,“松手吧。” 彭国栋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拼命摇头。 方琪的手掌用力按住他:“你这样,程班长会不舒服的。让他体面地走吧。” 这句话直戳彭国栋的神经。 他箍在程三喜肩膀上的双臂停住了,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慢慢松开手,向后瘫坐在焦黑的泥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方琪伸手,拉住彭国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后拖了两步。 林夏楠站在三步外,看着程三喜的遗体被包裹严实,由两名战士抬上担架,送往停在一旁的卡车。 直到此时,她一直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 生理极限在高压后全面反扑。 林夏楠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边的风声和脚步声变得极其遥远,嗡嗡作响。 “班长!”周小雅就在旁边,立刻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肩膀。 周小雅的手刚碰到林夏楠的后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她低头看过去,眼睛猛地睁大。 林夏楠背部的军大衣被划出了好几道大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混着泥水,渗透了布料,在灰绿色的军装上留下极其扎眼的斑块。 “班长,你受伤了?”周小雅急促出声。 陆铮猛地转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林夏楠面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将她半抱进怀里。 “怎么回事?”陆铮的声音又沉又冷。 不远处的陈浩也听到了动静,停下指挥搬运的动作,目光紧紧盯在林夏楠的背上。 宋卫民快步走过来:“小林怎么了?” 周小雅眼眶通红,指着林夏楠的后背:“刚刚在阵地上,苏军的直升机俯冲扫射,班长为了护住伤员,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林夏楠强压下那阵眩晕感。 她借着陆铮手臂的力道撑起上半身:“我没事。是石头和冻土块砸的,不是子弹。” 魏连文一直默默地站在后面,此刻赶紧上前,伸手摸了摸林夏楠大衣破损边缘的血迹。 “不行,必须马上处置。”魏连文抬起头,语气严肃,“天气太冷,零下二十多度,伤口一旦暴露冻结,极容易大面积坏死。你们这里有临时救护点吗?” “有!就在土坎反斜面那边!”周小雅说。 “赶紧送过去。”魏连文站起身。 陆铮二话不说,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林夏楠单膝蹲下。 他抓住林夏楠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陆铮背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救护点走去。 陈浩站在原地。 他看着陆铮急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夏楠搭在陆铮肩头的手。 过了两秒,转身继续指挥后勤兵搬运遗体。 第380章 这才是对程班长最好的告慰 第380章这才是对程班长最好的告慰 临时救护点里。 帐篷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 几名轻伤员正坐在地上,由王常松和其他卫生员进行简单的包扎。 陆铮背着林夏楠走进来。 他扫视一圈,直接走到最里面的一张空置折叠担架床前。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林夏楠放平,让她趴在床面上。 周小雅紧跟在后面跑进来,立刻扯过一旁的白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将这张床与外面的伤员隔开。 魏连文放下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陆铮。 “首长。”魏连文手里拿着剪刀,“我要剪开她后背的衣服清创。您得回避一下。” 陆铮看着趴在床上的林夏楠,没有说话。 周小雅小声地对魏连文说:“营长和班长刚结婚。” 魏连文看了陆铮一眼,不再说什么。 “搭把手。”魏连文转头对周小雅交代,“温盐水,双氧水,干净纱布准备好。” “是!”周小雅手脚麻利地端过医用搪瓷盘。 魏连文戴上消毒手套,拿着医用剪刀,沿着林夏楠后背军大衣的破口,利索地“咔嚓咔嚓”剪开。 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被直升机机枪子弹掀起的冻土块,携带着极大的动能砸中她的后背。 肩胛骨下方到腰际,整片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淤青。 中间几处破皮的创口皮肉翻卷,嵌着不少细碎的黑泥和冰渣。 “没伤到脊柱,算你命大。” 陆铮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我来清创,先用温盐水冲洗,再用双氧水。”魏连文拿起镊子夹住一团棉球。 林夏楠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点了点头。 双氧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冒出大量的白色泡沫。 林夏楠的身体猛地僵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陆铮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头,拇指在她发根处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搭在床沿的左手。 林夏楠反手扣住陆铮的手指,抓得很紧。 清创结束,魏连文撒上厚厚的消炎止血粉,用无菌纱布将伤口包扎妥当。 他直起腰,把剪刀扔进搪瓷盘里。 “三天内不能碰水,注意保暖,千万别冻着伤口。”魏连文对周小雅交代,“消炎药按时给她吃。” “记住了。”周小雅猛点头。 魏连文提起急救箱,推开布帘走了出去,去处理其他伤员。 周小雅赶紧转身去旁边的物资箱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给我吧。”陆铮低声说道。 周小雅看了一眼陆铮,点点头,把大衣递过去,转身退出隔间,将白布帘子严严实实地拉好。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浓重的碘酒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陆铮努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我扶你起来。”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林夏楠的腋下,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避开了后背的伤处。 林夏楠借着他的力道,慢慢坐直身体。 背部的肌肉牵扯,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的眉头皱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一声没吭。 那件破损的旧军大衣已经被剪开,陆铮动作极轻地帮她褪下袖子。 他拿过那件崭新的军大衣,展开。 “抬手。”陆铮的声音放得很轻。 林夏楠配合着抬起双臂。 陆铮将大衣披在她肩上,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套进袖筒里。 从领口开始,他一颗一颗地帮她扣好纽扣。 “我真的没事。”林夏楠说,“就是皮外伤。魏连文经验丰富,他处理得很好。” 陆铮没接话。 刚才直升机扫射的那一幕,他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那些冻土块换成是14.5毫米的机枪弹,她现在已经和阵地上的那些战友一样了。 “我还得回去。”陆铮沉声道。 “我知道。”林夏楠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去吧,这边的伤员交给我。我能走动,也能指挥。” 他抬起右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抹去她脸颊边沾着的一块干涸的泥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0章这才是对程班长最好的告慰(第2/2页) 手指在她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的体温。 陆铮转身,掀开白布帘子,大步走出去。 布帘外,几个轻伤员正坐在行军扎凳上,卫生员在给他们包扎伤口。 看到陆铮出来,几个伤员立刻就要站起来敬礼。 “坐下!”陆铮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一个腿部被弹片划伤的年轻战士的肩膀。 “营长。”年轻战士红着眼眶,“程班长他们……” 陆铮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所有人,“你们都是好样的,苏军被赶出去了,你们尽到了边防军人的责任。” 他拍了拍那个战士的肩膀,力道沉稳。 “安心养伤,早点归建,这才是对程班长最好的告慰。” 几个伤员紧紧咬着牙,用力点头。 陆铮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配药的王常松:“照顾好他们。” “是!营长放心!” 陆铮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走入零下二十五度的寒风中。 冰原上,六辆59式主战坦克的炮口低垂,依旧死死锁定前方的江面。 发动机怠速运转,履带深深陷在泥雪里。 空气里全是柴油燃烧和火药的混合气味。 国境线另一侧。 苏军的六辆t-62坦克同样没有熄火。 黑色的车身隐在芦苇荡后方。 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扫过冰原。 两军相距不到两公里。 没有任何一方后退半步。 临时指挥帐篷内。 732团团长双手撑着弹药箱边缘,巡逻队三十几人的巨大伤亡,让他的嗓音粗糙透顶。 “他们不撤,我们绝不撤!只要他们敢再过线,我们就打到底!我们已经派兵依托冻土坡的弹坑,构建了临时防线,轻重机枪全部架设好了。” 陆铮说:“我们来配合,我这边派几个小队,渗透到国境线附近的隐蔽观察点,要弄清楚他们有没有后续增兵,以及后勤补给有没有动作。” 团长说:“增援部队已经在15公里处集结待命了,步兵营、加强炮兵连、还有防空连。另外,空军机场那边也已经待命,一旦苏军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立刻起飞。” 装甲营的副营长立刻说:“我会安排坦克兵配合侦察兵,做好警戒反击准备。” ********************* ********************* 事件原型:铁列克提冲突。 这是珍宝岛事件之后,苏联和我国最大的一次冲突。 我基本还原了当时真实的交战过程,苏军出动2架米-4直升机,6辆t-62坦克,十几辆btr-60装甲输送车,300余名全副武装步兵,多挺重机枪、迫击炮,配备汽油弹、炮弹等。 战斗过程:我方总计38人(巡逻队+掩护班+随行记者),仅配备步枪、冲锋枪、两具火箭筒等轻型武器,且阵地开阔无掩体,完全暴露在苏军火力下;苏军凭借坦克、装甲车、重机枪和直升机的优势,从南北两侧合围阵地,使用炮火、汽油弹疯狂攻击,我方战士英勇抵抗,多次击退苏军进攻,但因敌强我弱、支援被苏军火力封锁,无法突围。 38人全部牺牲。 部分烈士名单: 裴映章:铁列克提边防站副站长,巡逻队带队人,壮烈牺牲; 范进忠:边防排排长,负责掩护班指挥,战死沙场; 杨振林:边防排排长,与战士们并肩抵抗,直至牺牲; 李连祥: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影师,随军记录战场,壮烈牺牲; 王一兵:新华社记者,随军采访,不幸牺牲; 温炳林:新影厂记者,跟随巡逻队记录,英勇牺牲; 另有三名附近赶来增援的民兵牺牲。 …… 此次事件之后,中苏边境再无大规模冲突,但小规模摩擦仍然不断。 直至苏联解体后,克格勃绝密档案流出,60-70年代,他们开展了代号为“东方”的行动,专门针对我国进行间谍渗透。 李长海的原型有间谍:李洪枢、张边等。 宝子们别难过了…… 其实我写起来也很难过,但想着还是要尊重历史。 最后再次向这些英勇牺牲的烈士们致敬! 第381章 老三有遗书的吧? 第381章老三有遗书的吧? 732团的政委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师参谋长带队,已经在往这里赶了,要求我们对峙到底,绝不退让,但严禁主动挑衅、擅自开火。” 团长点了一下头,但没说话。 政委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宋卫民:“这么多战友牺牲,同志们现在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咱俩的任务很重。” 宋卫民说:“我明白,我刚才给各连指导员简单开了个会,已经命令他们安抚了,一会儿开完会,我再去做工作。” 团长抬起头,看向陆铮和装甲营副营长:“师部的命令,一定要传达到位,同志们的情绪我们都理解,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越境,我们不能开枪。” “明白。” …… 临时救护所内,林夏楠依次巡视了帐篷里的所有伤员。 “纱布包得再紧一点,注意观察他的脚趾温度,防止冻伤引发坏死。”林夏楠对王常松交代。 确认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在安全范围内后,她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推开帐篷厚重的防风门帘,走了出去。 临时遗体安置点设在防炮堤后方的一处背风凹地,距离救护所不过两百米。 几顶大帐篷已经撑了起来。 外围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帐篷中央的地上铺着大块的棉被,上面整齐地停放着一排排遗体。 每具遗体都盖着崭新的军大衣,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靠墙的地方,临时拼了两张木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让林夏楠意想不到的人。 陈广平。 他穿着那身旧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蘸水钢笔。 桌上堆着一摞牛皮纸袋和带血的物品。 一个年轻的后勤士兵红着眼眶,将一块被鲜血浸透、边缘烧焦的手表递过去。 陈广平接过手表,拿过一块干净的干抹布,把表盘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净。 “这个,放进三号袋。” 后勤士兵动作僵硬地撑开牛皮纸袋。 “轻点。”陈广平抬眼,“别把玻璃渣子弄掉了,一点碎屑都不能丢。” 士兵点头,小心翼翼把手表装进去。 陈广平低头,开始在登记册上写着什么。 林夏楠站在门帘边,看着那个弓着背的老人。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陈浩从帐篷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清单。 他停在林夏楠身旁。 林夏楠转过头。 “你怎么样?”陈浩低声问。 “没事。”林夏楠抬手抹了一把脸,“陈叔怎么来了?” “他跟着后勤的车过来的。”陈浩声音压得很低。 “前线危险,怎么让他跟车?” 陈浩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说,他老了,端不动枪。但收拢弟兄们的东西,确认烈士身份,全师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陈浩转头看着林夏楠:“这些事,交给他最放心。” 林夏楠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眼泪根本止不住。 陈浩看着林夏楠惨白的脸,视线扫过她的军大衣。 大衣底下,透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边太冷了。你受了伤,回帐篷里去吧。” 林夏楠摇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1章老三有遗书的吧?(第2/2页)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我想再看看他们。” 陈浩沉默着。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的劝解都是苍白的。 他转头,低声吩咐一旁的勤务兵:“看着点。” 陈浩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转身大步走向另一边的物资堆放处。 所有的遗体都被漂白的粗棉布严严实实地裹着。 一眼望过去,全是冷硬的轮廓。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夏楠站在帐篷门口。 看着这一个个几小时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全变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极度的悲怆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直冲鼻腔。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砸。 彭国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排排盖着军大衣的遗体。 膝盖猛地一软。 彭国栋顺着帐篷的木支架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发里。 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彭国栋,眼眶更红了。 帐篷靠里的角落,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陈广平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名年轻的后勤战士眼眶红肿,双手捧着一个小布包走过来,将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半截烧焦的钢笔,一个碎了玻璃的指南针。 陈广平把笔搁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低声抽泣的小战士。 “别哭了。把眼泪擦干,东西交到家属手里的时候,不能有咱们的眼泪。” 小战士用力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太惨了。我听他们说,苏军开火太突然,机枪直接扫过来,好多人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就走了。” 陈广平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重,像是压着几十年的风雪。 “是啊,太突然了。”陈广平低头,把那个碎了的指南针装进纸袋,把封口折好,“可怜啊。连个交代都没有。这三十多号人,怕是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来。” 遗书。 林夏楠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她呆滞了一阵,立刻转身,冲到彭国栋面前,蹲下身:“彭国栋,老三有遗书的吧?” 彭国栋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也想起来了。 那次越境抓捕叛徒的绝密任务,他们六个人在小作战会议室里都写下了遗书。 他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对。”彭国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老三有遗书。教导员收着的。” 林夏楠站起身:“走。去找教导员。” 两人转身就往帐篷外走。 绕过防炮堤,顺着土坎找了一圈,迎面正撞上了宋卫民。 他刚安抚完一批情绪激动的年轻战士,都是牺牲战士班上的,一个个闹着要报仇,要和苏军同归于尽。 宋卫民揉着眉心,正走着,迎面看到了林夏楠和彭国栋。 “小林?”宋卫民问,“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出来了?”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教导员,老三是不是有遗书?上次……” 第382章 不知道怎么再一次面对她 第382章不知道怎么再一次面对她 她没把话说全。 宋卫民立刻反应过来。 他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巡逻哨兵的背影。 他转过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在他档案里。一直收着。”宋卫民看着彭国栋发直的眼睛,语气放缓,“按规定,我会亲手交给他家属。” 彭国栋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下去一截。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他家属……探亲才回去。” 宋卫民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拍在彭国栋的肩膀上。 “师部会通知地方。”宋卫民的嗓音很沉,“武装部会派人上门,会把他们再接过来。” 彭国栋不再说话。 有了遗书,程三喜在这世上总算还能给媳妇孩子留几句实在话。 宋卫民看向林夏楠。 “你后背的伤到底怎么样?别硬撑。” 林夏楠摇摇头:“真没事。” 宋卫民说:“好了,回到你们各自的岗位去,老三拿命换来的阵地,必须守住!” 两人立正,郑重地回答:“是!” …… 林夏楠回到救护所,帐篷里很安静,大家都趁机在休息。 两个战士坐在角落,正在低声交谈。 “李大国这回可是立大功了。”一个战士说。 林夏楠整理药品的手停在半空中。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战士吸了一口凉气,“当时情况多险啊。尖刀班护着卫生班往前冲,营长就在后边拿望远镜盯着他们。” “我当时就趴在离营长不到十米的地方。”先前的战士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心悸,“苏军那架直升机,突然就把探照灯打开了,眼瞅着就要扫过来,李大国直接从侧面扑了上去,一把将营长拽进土坎底下的防炮洞里。” 林夏楠的呼吸滞了一下。 探照灯一旦锁定,直升机上的重机枪就会立刻开火。 “那动作,快得离谱。”战士咽了口唾沫,“他整个人死死压在营长上面,半个身子全挡在外面。” 另一个战士叹了口气:“我还听说他以前是看粮库的,真没想到,他身手居然这么敏捷!” 林夏楠静静地听完,拿着止痛药绕过木箱。 两个战士看到林夏楠走过来,立刻闭上嘴,挺直腰板。 “伤口还疼吗?”林夏楠看着他们。 “不疼了,林班长。”两个战士齐声回答。 “不疼就闭上眼睛休息。现在是对峙阶段,随时可能再打起来。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是。”两个战士顺从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 入夜,八岔岛的气温骤降。 防炮堤后方,前来支援的知青们两人一组,抬着外面裹着厚厚军棉被的保温大铝桶,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快速往前送。 “吃饭了!各班排派人来领!” 铝桶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被冷风一吹,化作白茫茫的雾气。 白面馒头、玉米面窝头,还有萝卜白菜炖咸肉。 厚实的肉片上挂着油星,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味。 除了这些,他们还抬来了好几个保温桶,里面熬着浓浓的姜汤,辣味直冲鼻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2章不知道怎么再一次面对她(第2/2页) 另一个桶里,则装满了煮熟的冻红薯。 “红薯刚出锅的!趁热拿!”炊事班长压着嗓子招呼,“一人一个!先暖手,再暖胃!” 战士们迅速围拢。 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刚从阵地上撤下来轮换的战士,双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僵硬。 他们接过滚烫的冻红薯,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然后一把捂在冻僵的脸颊和耳朵上,舒服得直倒抽冷气。 彭国栋靠在战壕边,双眼发直,盯着远处的黑暗。 方琪端着两个搪瓷缸走过来。 一个里面是热姜汤,另一个,是萝卜白菜炖咸肉,上面搁着一个馒头。 她把搪瓷缸递到彭国栋面前。 彭国栋没接,摇了摇头。 “拿着。”方琪皱眉看向他。 彭国栋依旧一动不动。 “程班长要是活着,看你这副德行,能一脚踹死你。”方琪把搪瓷缸直接塞进他怀里,“你不吃饭,怎么守阵地?” 彭国栋的喉结滚了滚。 他低下头,双手捧住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大口咬住馒头,连着咸肉一起吞咽,眼泪混着食物一起咽进肚子里。 两个女知青提着保温桶走进了救护所。 王常松他们几个男卫生员急忙接过。 “班长好,这是给伤员的加餐。”女知青打开盖子。 是冲泡得浓郁的红糖水,底下卧着剥了壳的白水煮鸡蛋。 林夏楠看着她们,都是很年轻的姑娘,扎着辫子,她们也穿着军装和军大衣,只不过没有红领章,也没有武装带。 “我们是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知道这边出事了,上级命我们过来支援。班长,我们都会一些简单的救护,有什么活,可以安排我们来。” 林夏楠点点:“谢谢你们了。” 一时间,大家都在安静地吃饭,忙了一整夜,每个人都饿得不行。 林夏楠手里拿着馒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 她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的女知青,一条粗麻花辫甩在背后,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着。 她忽然想到程三喜家属,那个叫何秀芹的四川姑娘,也是扎着这样的辫子。 她临走前,还专门做了泡菜送来,林夏楠拿到灶上,大家都在开心地哄抢。 林夏楠再一次忍不住泪流满面。 宋卫民说,当地的武装部会去家里通知她,把她接过来,领取丈夫的遗物和抚恤金。 林夏楠不知道怎么再一次面对她。 周小雅端着搪瓷缸,默默地看着她,眼眶也泛红了。 王常松说:“吃吧班长,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必须保证体力。” 林夏楠点点头,一口一口把馒头咽了下去。 厚重的防风门帘被猛地掀开。 李大国穿着厚重的棉军大衣走进来。 他先是跺了跺脚上的胶鞋,把底下的雪泥震落,然后一边搓着手,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林班长?”李大国喊了一声。 林夏楠站起身:“怎么了大国?” “还有冻伤药吗?”李大国走近几步,伸出手在半空中哈了哈气,“给弄点呗。” 第383章 对面的坦克又开过来了? 第383章对面的坦克又开过来了? “有。”她走过去,目光在李大国身上扫了一圈,“你哪里冻伤了?” 李大国嘿嘿笑了两声:“手有点疼,估计是趴在雪地上冻木了。你给我点膏药,我自己抹抹就行。” 林夏楠上前拉过他的手查看。 光线虽然昏暗,但一眼就能看清。 李大国左手手掌外侧一直到手腕全是红的,边缘处还嵌着不少黑色的泥沙和冰渣。 林夏楠抬头看着他:“你这是擦伤,你擦什么冻伤药?” “啊?”李大国仔细看了看,“哎呀,擦伤啊,我看也没出血,就红了,我以为冻的呢。” “疼就来看,别自己瞎处理。”林夏楠把碘酒涂在创面上,用纱布给他包扎好,动作麻利,“这是冰原冻土,地面上全是脏泥和火药渣,一旦有擦伤又没清理干净,加上气温这么低,极容易引发感染。” 李大国听得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地点头:“记住了,林班长。” 林夏楠转过头,看向正蹲在物资箱旁分拣绷带的王常松。 “常松,你出去跟各连队、各班排的防线上都通报一声,告诉大家,觉得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是红了一块、破了点皮,都必须第一时间过来救护所,或者就近找卫生员。” 林夏楠看了一眼李大国,继续对王常松说:“特别是那些看着像冻伤的,让他们别自己瞎判断,要是判断不准乱抹药抹错了,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很容易把小伤耽误成大问题。” “明白,我这就去!” 林夏楠给李大国的纱布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线头。 随后,她指了指靠墙那张小桌子上的保温铝桶,“那边有炊事班刚送来的红糖水和白煮蛋,去盛一点吃了。” 李大国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吃完饭过来的。”李大国拍了拍自己穿着厚重军大衣的肚子,“刚才炊事班送来的,我全吃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吃。”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现在手上有伤,你也是伤员。这红糖鸡蛋是给伤员补充体能的,前线气温低,热量流失快,什么时候再打谁也说不准,多储备点没坏处。” 李大国看着林夏楠坚定的眼神,没再坚持,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个闲置的搪瓷茶缸,用长柄勺子舀了一颗鸡蛋,又浇上大半缸子冒着热气的浓郁红糖水。 “谢谢林班长。”李大国双手捧着滚烫的搪瓷缸,憨笑着道谢。 林夏楠看着他:“是我要谢谢你。” 李大国正准备低头喝红糖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对上了林夏楠的视线。 他知道林夏楠的这声谢是为了什么。 李大国笑了笑:“别这么说,保护营长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他三口两口就把鸡蛋吃了,红糖水喝完,放下搪瓷缸,挥了挥手:“我回去了啊!”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李大国走后,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止痛药的效果正在消退。 最先扛不住的是靠门口的那个年轻战士。 他右小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清创时塞了整整两包止血粉。 刚才药劲压着,他还能说“不疼”。 现在药劲一过,他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3章对面的坦克又开过来了?(第2/2页) 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帐篷里,愣是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纱布渗出的血色已经变暗,说明出血控制住了,但创面周围的肌肉组织在寒冷中开始痉挛,加剧了疼痛。 “止痛针不能连着打,间隔时间不够。” 战士“嗯”了一声,把脑袋转向帐篷壁,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紧接着,帐篷里开始陆续传出压抑的闷哼声。 谁都不想喊出来。 但疼痛是客观存在的。 止痛药的效果一旦过去,血肉之躯的极限就摆在那。 周小雅端着搪瓷盘站在帐篷中间,眼睛红红的,手里的纱布卷攥得变了形。 她不知道该先走向谁。 女知青们见状,主动和伤员聊天,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一开始还奏效,可渐渐地,呼痛声又开始此起彼伏。 刘守成站了起来:“要不,我唱一段?给你们缓解缓解?” 大家都看向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他的嗓音不算好。 音准也依旧不怎么在线。 第一个字起高了,后面找补了一下,勉强圆了回来。 帐篷里每一个人都安静地听着。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最后一个长音,他依旧破了音,但这一回,没有人笑。 …… 外面的风声似乎变了。 一种极其沉闷、连续不断的“嗡嗡”声,顺着冰冷坚硬的冻土层传导过来。 这声音与呼啸的风雪声截然不同,带着机械特有的低频震荡,由远及近。 正在整理搪瓷盘的周小雅手一顿:“班长,什么动静?对面的坦克又开过来了?” 林夏楠脸色一沉。 这声音不是履带碾压地面的动静,这是从天上来的。 “防空隐蔽!”林夏楠迅速转身,对着帐篷内的所有人低喝。 话音刚落,帐篷外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胶鞋踩在冻土上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指挥帐篷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师参谋长双手撑在地图桌上,抬头盯着帐篷顶:“什么机型!” 值班参谋抓着步话机,大声复述前沿观察哨的报告:“报告参谋长!是米-4!” 陆铮站在地图前,立刻追问:“挂载情况?” “没有看到挂载火箭巢和机枪吊舱,判断为侦察机型!” “越界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是已经擦着国境线了,距离非常近!” 师参谋长恼火地说:“他们这是想摸我们的火力配置!上报前指,请求空军战机升空拦截!通知高炮连,防空炮褪下伪装网,做好战斗准备!” “是!” “传令下去!”师参谋长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所有人,就地隐蔽!灯火管制!” 第384章 活下来的人,今天还得替死去的 第384章活下来的人,今天还得替死去的人站岗。 通讯兵冲出帐篷。 紧接着,哨音沿着防炮堤迅速传递。 “防空隐蔽!” “灯火管制!灭火!” “所有人贴紧战壕,不许探头!” 口令声在寒风中短促有力。 救护所帐篷内,周小雅眼疾手快地灭掉了所有的灯。 整个帐篷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夏楠摸黑走到伤员区:“所有人躺平,不要发出声音。” 那些来帮忙的女知青,虽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可都死死护着伤员。 受了轻伤的战士,连因为疼痛而粗重的呼吸声都刻意压制住了。 夜空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压迫感从天而降。 侦察机贴着国境线,在空中盘旋,机腹下的高倍照相机随时准备按下快门,记录下方的兵力部署。 一旦我军的火力点或增援规模暴露,接下来的对峙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冰原上,风声鹤唳。 突然,南方的天际线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尖锐、暴烈,如同撕裂云层的长剑,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 两架歼-6战斗机拖着明亮的尾焰,以次音速直接切入战场上空。 空军支援到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夜空,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对峙升级了。 从地面的钢铁洪流,直接上升到了空中的战机较量。 双方的飞行员在空中展开了无声的生死博弈。 只要有一方擦枪走火,这场边境冲突,就会彻底演变成全面战争。 冰原上,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苍穹。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被压抑到了极致。 那架苏军的米-4侦察直升机原本正贴着国境线、企图寻找死角进行高空拍摄。 发现我方战机升空后,米-4不仅没有立刻撤离,反而仗着直升机的低空悬停优势,试图继续向前滑行越界。 很明显,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支援。 高空中,歼-6长机飞行员猛推操纵杆。 战机在国境线内侧猛然压低高度。 巨大的喷气气流化作实体般的狂风,狠狠砸向下方。 米-4直升机庞大的机身猛地一沉,旋翼被打乱了气流,在空中剧烈颠簸起来。 苏军直升机驾驶员慌忙拉升高度,稳住机身,试图再次调整航向。 歼-6根本不给他机会。 编队僚机紧跟其后,在距离米-4不到一百米的位置,直接加力。 突破音障。 一声极其短促且爆裂的音爆在夜空中炸开。 这声音比重炮还要震耳。 地面上的战士们都能感觉到胸腔跟着震动了一下。 还没等苏军飞行员缓过神,长机再次兜了一个大圈绕回来。 这一次,歼-6直接卡死在米-4企图越界的航向正前方。 双方距离极近。 飞行员直接亮开了机头两侧的30毫米机炮炮口。 炮口没有喷吐火舌,但战机的姿态已经表明了最决绝的战术意图:只要米-4敢再往前挪动一米,跨过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机炮瞬间就会将其打穿。 或者,直接用战机撞上去。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对角线上的苏军飞行员彻底胆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4章活下来的人,今天还得替死去的人站岗。(第2/2页) 他猛推操纵杆掉头,飞了个急转弯,尾桨搅动着气流,灰溜溜地朝着对面纵深空域撤去。 看到直升机撤回,对岸的苏军地面指挥官明白,空中侦察失败,继续对峙下去也讨不到任何便宜。 一阵低沉沉的履带转动声传来。 国境线对面,停留在防炮堤后的六辆t-62主战坦克开始启动。 它们并没有掉头,而是用炮口继续指着前方,以倒车的方式,一点点退入后方的黑暗中。 紧接着,苏军步兵也在装甲车的掩护下,迅速后撤。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确认敌人彻底脱离接触,前沿观察哨的步话机里传来汇报:“报告指挥所,敌军已向后撤退两公里,脱离视距!” 临时指挥帐篷内,师参谋长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双手撑着桌面,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危机暂时解除。”他直起身,“命令前沿各连队,保持警戒,分批撤出战斗位置。通知后勤和医疗,立刻组织搬运伤员和烈士遗体。” “是!” 口令一级一级传达下去。 冻土坡上,死寂的空气被哨音打破。 没有激动的欢呼。 战士们默默从土坎后站起身,收起枪支。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 59主战坦克保持和苏军坦克一样的姿态,缓缓向后撤离。 大部队开始有序后撤。 732边防团接管了主阵地,侦察营留下三个侦察小组,潜伏在国境线附近。 撤离前,所有参战人员必须经过后方的防炮堤。 那里是临时遗体安置点。 条件太简陋。 没有鲜花,没有哀乐,没有棺材。 几顶军用帐篷拼接在一起。 中央平铺着大块的厚棉被。 四十多具遗体整齐地平放在棉被上。 靠墙的地方,立着几个极其粗糙的花圈。 后勤的战士摸黑去两公里外的小树林,砍来了一捆捆光秃秃的白桦树枝。 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们坐在火炉旁,用冻僵的手指,把裁开的白纸折成了一朵朵白花。 白纸花用医用胶布绑在白桦树枝上,扎成了八个简易的花圈,靠着帐篷的帆布墙根摆放。 陈广平坐在木桌前。 他合上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牛皮纸袋装了满满两个大木箱。 每一袋外面都用蘸水钢笔写着名字、部队番号和遗物清单。 所有参战官兵分批次前往临时遗体安置点,进行告别。 第一批,是732团巡逻队的同连战友。 活下来的人,今天还得替死去的人站岗。 帐篷外面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 帐篷里满是压抑的啜泣声,许多战士哭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脱帽,默哀,敬礼。 卫生班是和装甲营的战士一同进去的。 默哀的三分钟内,大家都低着头,林夏楠的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决堤,肩膀都在发抖。 哀悼仪式结束,走出帐篷,魏连文走上前问:“林同志,伤员那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夏楠摇摇头,吸着鼻子说:“都是轻伤,没事,我们自己顾得过来。” 第385章 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 第385章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这个事 魏连文点点头:“我知道此时此刻对你来说,什么安慰都没用。当年,我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搭档就那么死在我怀里。我拼了命也救不活他,很多人来安慰我,指导员,教导员轮番来做工作,但我知道,没用。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就是塌了。” 林夏楠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林夏楠问。 “没过来。”他说,“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个洞继续走路。” 魏连文转过身,正面对着林夏楠。 “今天你在弹坑里的处置,我全看见了。你的手法很好,判断也快。但你也看到了——四个重伤员,救回来几个?” 林夏楠没有回答。 答案他们都知道。 零。 一个都没有。 “不是你的问题。”魏连文的语气很重,“是我们的战场救护,还是太落后了,从装备到药品,从急救流程到后送机制,全是问题。” “我们的止血手段太原始了。”林夏楠开口,“止血粉和橡胶止血带,对四肢的出血勉强够用。可一旦伤到躯干大血管,靠这些根本不够。” “输血更不用说了。”魏连文说,“前线连血型鉴定都做不了,代血浆的效果有限。” 两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 不是在互相安慰,而是在复盘。 像两个工匠站在坍塌的废墟前,一块砖一块砖地检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下次怎么才能不塌。 两人探讨了片刻之后,魏连文说:“你今天所说的,很多理念,与我不谋而合。甚至比我想的,更加全面,更加科学。林同志,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如果加上你,加上更多像咱们这样在前线摸爬滚打过的卫生员,或许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下一次,就能救回更多的战友。” 林夏楠抬起头。 她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战场自救互救、战术战伤救治、卫生员快速反应训练……那些在后来变成制度的东西,此刻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魏连文。”林夏楠说。 “嗯?” “等这次结束,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这个事。” 魏连文点头:“好。” 他弯腰拎起急救箱,朝装甲营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后背的伤,消炎药别忘了按时吃。”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走了。 林夏楠转过身。 风雪里,陆铮站在五步开外的土坎旁。 他身上的军大衣沾着白霜,眼底全是熬了一整夜的红血丝。 他走过来,停在林夏楠面前。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魏连文远去的背影,最后落在林夏楠苍白削瘦的脸上。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陆铮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低沉、笃定,“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尽我所能去支持你。”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这个男人。 她忍着眼泪,用力点着头。 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在满地硝烟、几十具战友遗体停放的阵地后方,在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对峙前沿,他们是夫妻,更是背靠背的战友。 “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一级战备没有解除,要防止苏军卷土重来。”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沙哑,“这段时间,应该都回不了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5章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这个事(第2/2页) “我知道。”林夏楠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一会儿我们会和后勤一起把伤员运送回去,你不用担心。” 陆铮盯着她:“回去以后我去卫生所找你,看看你后背的伤。” 林夏楠想说自己没事,但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如果不亲自确认过,绝不会放心,于是点点头说:“好。” 两辆专门运送伤员的解放大卡开了过来,后勤的战士动作麻利地解开几大捆干稻草,均匀地铺在车厢底部的铁皮上,足足垫了十公分厚。 接着,又在稻草上面铺了一层洁白的消毒纱布和几床宽大的军棉被。 轻伤员在卫生员的搀扶下都上了车。 林夏楠正准备拉住车厢栏杆往上爬。 后背的肌肉猛地一扯,剧痛瞬间从肩胛骨蔓延至腰椎。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陆铮在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掌微微用力,顺着她身体的重心往上一送。 林夏楠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翻上了车厢。 陆铮站在车下,仰起头看她:“我跟后面的队伍一起走,回去等我。” 林夏楠说:“好。” 车厢里一片漆黑。 只有偶尔从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林夏楠坐在车厢靠外侧的位置,把防风的帆布帘子死死拉严实,用绳子系死,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极其安静。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几个小时前,当他们乘坐卡车从营区狂奔向八岔岛时,车厢里同样是沉默的。 但那时的沉默,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每个人都紧紧握着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那是对即将面对未知生死的极度紧张和亢奋。 而现在,弓弦断了。 枪膛里的子弹没有打光,但车厢里的空气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柴油味,以及一种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们活着回来了。 可就在两公里外的那片冰原上,三十多个战友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像是在冻透了的江面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吱——” 卡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音,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外面传来后勤战士的声音。 周小雅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赶紧站起来。 操场上,几辆军用吉普停在营部办公楼前。 孙延平和几个干事已经迎了上来。 “小心点,搭把手!”孙延平指挥着留守的战士们上前,把车后挡板放下。 林夏楠先跳下车。 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了力道,但后背的伤口还是扯得钻心疼。 她站稳,正准备转身去接应车上的伤员。 “动作快,但要轻,把伤员抬进卫生所。”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林夏楠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 第386章 那样的伤,真的神仙难救吗? 第386章那样的伤,真的神仙难救吗? 她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营部办公楼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袖子上别着红十字袖标。 说话的是赵巍,他身后,又窜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张红馨、刘娟她们。 周小雅刚从车上爬下来,也看见了台阶上的人。 “赵老师……”周小雅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几人都迎了上来,刚要打招呼:“林……” 她们看清了卫生班的这几个卫生员,身上的军大衣都脏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泥土、火药渣、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糊在他们的胸口、袖子和膝盖上。 林夏楠的大衣倒是新的,但里面露出的衣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赵老师。”林夏楠哽咽地开口。 赵巍停在林夏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那张强撑着冷静的脸上定格了几秒。 “师部从卫生队抽调了两队人,一队来你们这里,一队去了732团,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周小雅原本死死咬着嘴唇,听到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往前跑了两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老师……没救回来。我们一个都没救回来……”周小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捂着脸,“血根本止不住,肠子都出来了,就……就死在我们面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王常松也低下头,红着眼眶背过身去。 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刘娟此刻也红了眼睛。 赵巍没有说话,伸手在周小雅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不怪你们。”赵巍语气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战场上的事,神仙也难打包票。你们尽力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赵巍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女兵。 “你们来到卫生队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要学会正确地面对生死,”赵巍的声线沉了下来,压住了风声,也压住了周小雅的哭声,“更何况,你们是一线卫生员,是医护人员的同时,还是战士,压在你们肩上的责任更重。” “上了战场,阎王爷不看你们的眼泪。手要稳,心要硬。你们不能被生死压垮。”赵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夏楠惨白的脸上,“这道坎,只能你们自己跨过去,没人能帮你们!” 林夏楠迎着赵巍的目光,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赵老师。” 赵巍指了指身后:“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立正!”林夏楠转身,面对赵巍和支援的医疗队,厉声下令。 卫生班全体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 “敬礼!” 赵巍立正,抬手,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 整整一周,侦察营都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里。 直面战场的后怕,以及战友牺牲的余痛,都开始疯狂反扑。 吃饭的时候,经常有人面对着眼前的饭菜,吃着吃着,眼泪就砸进了饭盒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6章那样的伤,真的神仙难救吗?(第2/2页) 心理抚慰成了政工干部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赵巍带队的医疗组接手了大部分繁重的救治工作。 他看了林夏楠后背的伤,严令她必须卧床休息三天,三天后也只能做轻活。 但林夏楠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忆。 这一周,前线的局势依然不明朗。 虽然没有再发生交火,但双方都在国境线两侧陈兵。 732团顶在最前面,侦察营作为快速反应部队,分批次在前沿潜伏警戒,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陆铮抽空来卫生所找了几次林夏楠,每次眼下都挂着乌青。 两人在配药室里,短暂地说会儿话,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陆铮看到林夏楠背后的伤已经开始结痂、消肿,这才放下心来。 听见配药室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刘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陆铮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 她小声地问周小雅:“这两人,结婚了?” 周小雅点点头:“是的,前阵子就领证了,想等着战备结束,去见见营长的父亲再办酒呢,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红馨感叹着:“这两人也真是不容易,谁也没想到,陆营长有一天竟然还能重回作战部队!这两天听着大家的议论,这次多亏了他指挥得当,才成功拖住了敌人,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了不起啊,小雅,不光陆营长,这次你们整个侦察营都立了大功了,难怪你那会儿拼了命地也要来呢!”刘娟冲周小雅竖着大拇指,“我当时听到那个考核条件,我就腿软了!哎,小雅,说真的,以前我光佩服夏楠,现在,我也佩服你!” 张红馨点了点头:“小雅,我也佩服你。” “别佩服我了。”周小雅嘴巴撇了撇,“我感觉我什么都没做好,上了战场,手都在抖。扎针找不准血管,按伤口根本按不住。” 刘娟叹气:“别自责了,那也不是你的问题,那样的伤……神仙难救啊!” 林夏楠已经从配药室出来了,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里面的谈话。 赵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在听着。 林夏楠问:“赵老师,那样的伤,真的神仙难救吗?” 赵巍想了想:“在后方总院,有血库、有手术台、有整套的外科器械,或许能救。但在气温零下二十多度、子弹横飞的阵地上,凭一个急救箱,就叫神仙难救。” “所以赵老师,您也觉得我们现在的战场救护落后,是吗?” “落后。”赵巍的声音有些无力,“怎么不落后?抗美援朝那会儿,咱们是拿人命去填火海。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有些偏远的连队,连急救包都配不齐。止血靠压,输血靠命。这不是秘密,谁都知道。” “有什么办法呢?都知道要改革,也都想改革,但国家底子薄,物资紧缺。再者,要改革现有的编制和流程,牵扯到后勤部、卫勤部,还有各个作战部队的协同。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啊!” 林夏楠双手攥紧在身侧:“如果可以申请先试点呢?” 第387章 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 第387章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赵巍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林夏楠说:“前几天,在前线,我和魏连文聊过这个问题。” “魏连文?”赵巍想了想,“是那个装甲营的卫生班长?” “对,是他。” “你们聊了什么?” “针对这次事件中,以及根据他的实战经验,所暴露出的我们在战场救护上的不足。其实有很多问题,他早就已经发现,并且已经想到了。但是他也说了和您说的同样的问题,想要做出改变,太难了,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实现。” 赵巍沉默了片刻:“你们想做一个什么样的试点?” “有三个方向,第一是卫生员训练改革的试点。必须摒除现有老旧的方法,让所有卫生员必须具备更加快速做出响应伤情的能力。第二是争取急救物资改革的试点,这是根据一线卫生员血的教训得出的。” 林夏楠的眼前闪过小傅腹部那触目惊心的血洞,她顿了一下,声音发沉:“我们需要更高效的止血带,需要能快速补充血容量的便携式代血浆,哪怕是把急救箱的结构改一改,也能趁手不少。” “最后一个方向呢?”赵巍问。 “最后一个,就是全员基础急救能力普及。每个班排的战斗小组,不能把命全挂在卫生员一个人身上。卫生员一旦倒下,或者被火力压制过不去,伤员就只能等死。每一位战士,都必须具备自救互救能力。” “听着确实令人憧憬,但事实嘛,”赵巍笑了笑:“相当于把现有的条令放在火架上考。” 林夏楠说:“事实上,我说的第三条,侦察营已经在推行了。” 赵巍挑了挑眉毛:“你们营长批的?” 林夏楠点头。 赵巍静静地听林夏楠说完。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兵。 她脸色苍白,宽大的军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一团从三十多具战友遗体上燎起来的火。 “你说的这些,我要好好想一想。”赵巍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里透着多年从医的严谨,“我想一想我能做什么,能怎么帮到你们。” 林夏楠站直身体:“赵老师,哪怕只是在一个连队试一试……” 赵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要急。 “林夏楠,有一点你必须看清楚。”赵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还有那个魏连文,你们现在都只是一线卫生员。” 林夏楠没有说话。 “一个卫生班长,级别在哪儿?话语权在哪儿?你们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知道用什么管用,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你们写上去的报告,到了上面,谁看?谁批?谁来负责推翻现有的条令重新建立一套新标准?” “想要你们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想要你们的方案变成全军通用的条令,你们得往上走。”赵巍的目光变得深邃,“还记得你离开卫生队那天,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林夏楠呼吸微顿。 她记得。 赵巍说,这是一条要终身学习的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7章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第2/2页) “一线的经验,的确难得。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教训,是用血换的。”赵巍看着她,“但理论的支撑同样重要。没有成体系的理论,没有扎实的医学基础,你们的经验就只是一套土办法,上不了台面,更进不了教材。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赵巍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 “林夏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巍没有点破,但林夏楠已经完全懂了。 一腔热血救不了所有人。 要有权,要有学历,要有站在高处说话的底气。 只有穿上更高阶的白大褂,换上更高级别的军装,她写出的每一个字,才会被当成指令去执行,而不是废纸。 “我明白。”林夏楠郑重地点头,眼神清明且坚定。 赵巍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 “先顾好眼前的伤员。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 “小林,赵军医,都在呢。”孙延平走了过来。 “副教。”林夏楠向他敬礼,孙延平回礼,也和赵巍相互敬礼。 “小林,那个……程三喜家属到了。”孙延平叹了口气。 林夏楠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已经到了?” 孙延平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在老三的宿舍里。”孙延平的眼眶有些发红,“就坐在铺位上。也不动,也不说话。战士们全在走廊里站着,谁都不敢进去。” 林夏楠低下头,赵巍也在一旁叹气。 “他们连长,指导员,还有教导员都进去做过工作了,没什么用,教导员的意思,喊你去试试。” “我……我也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林夏楠红着眼眶,“副教,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太残忍了,这工作我真的做不了。” 那个叫她“小林妹儿”的嫂子,前不久还在家属院里给她送泡菜,转眼就成了烈属。 “我知道,可是……” “孙副教,”赵巍打断了他,“这是你们政工干部的工作,别忘了,小林也还是伤员呢。” “哎……”孙延平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孙延平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向前走着,一向挺直的腰背,竟生出了几分佝偻之感。 一连宿舍门口,匆匆被周虎叫来的丁玉兰一脸为难。 “你们都劝不了,这我更劝不了了呀,这种事,我该说点啥哦?” 周虎把她拉到一旁,小声地说:“你是家属委员会主任,这是你的任务!” 丁玉兰说:“你不要强行给我下任务,人家丈夫牺牲了,我去劝人家看开点,人家哪能看得开?拿啥看开?我都听他们说了,那天,你也冲到阵地上去了,要是你,要是你……” 丁玉兰说不下去,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周虎赶紧小声哀求:“哎呦我的姑奶奶,我这让你去劝人家,你怎么自己先哭了?” 他一脸无奈地看向一旁的陆铮和宋卫民,指了指自己家属,表明她也暂时做不了工作,自己还得先给她做会儿工作才行。 第388章 这口气,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第388章这口气,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出来了 宋卫民摘下军帽,抓了一把头发。 他叹了口气,声音干哑:“没办法。不行,我再进去试试吧。” “我去吧。”陆铮开口。 宋卫民转头看他。 陆铮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下颌线绷得很紧:“我去向她请罪。程三喜是我的兵,是我的下属。我没能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没保护好他,是我的责任。” “哎,老陆你也别这样,”宋卫民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这样,她更难过,反而会激化情绪!” 宋卫民一边说,一边向一旁的一连指导员使眼色。 一连指导员心领神会,忙说:“是是是,这事交给我,还是我再进去一趟。我会好好跟她说,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能满足一定满足。”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个战士诧异的声音。 “嫂子?您怎么来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 走廊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苍白。 宋卫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大,天又冷。” 那个住在营区家属院最深处、大门紧闭、从来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连看电影都不愿露面的女人抬头看着宋卫民,眼神出奇地平静。 “我刚才在院子里,听见他们去找副营长家属了。” 她越过宋卫民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宿舍门。 “我去和她聊聊吧。”她说。 宋卫民沉默了。 程三喜倒在了冰原上,三年多前,她的前夫杨国良也是这样倒下的。 去劝何秀芹,等于要生生撕开她自己刚刚结痂的血肉,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再翻出来看一遍。 宋卫民声音发涩:“你……你确定吗?” 她转过头,看着宋卫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是教导员。”她伸出手,帮宋卫民理了一下军大衣翻折的领口,“我是你家属。这也是我的工作,不是吗?” 宋卫民不再说话。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在走廊里所有人红着眼睛的注视下,她走到那扇木门前。 门轴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 她闪身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严。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战士们贴着墙根站着,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丁玉兰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陆铮看了一眼宋卫民。 宋卫民靠在对面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手摸向口袋找火柴,摸了两遍没找到,就那么干咬着没点燃的烟,盯着那扇门。 林夏楠走到操场边,远远地望向这里。 陆铮透过窗户,看到林夏楠的身影,他走了过来:“帽子戴戴好。” 林夏楠把护耳放了下来:“我看到教导员家属来了。” “嗯。”陆铮点头,“她去和程三喜家属聊聊。” 林夏楠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向那扇窗户。 走廊里,丁玉兰急得搓手,压低声音问周虎:“这都快半个钟头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8章这口气,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出来了(第2/2页) 周虎瞪了她一眼:“教导员家属心里有数。” 宋卫民嘴里那根烟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烟丝掉在军装的领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扯下来捏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大概过了半小时。 一声极其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从门板后面传了出来。 这哭声没有一点过渡,像是心肺被人生生拽出来之后发出的惨烈哀鸣。 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决堤的洪水,带着绝望和铺天盖地的悲痛,在走廊里回荡。 靠墙站着的张彪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根根凸起,眼泪无声地砸在军装前襟上。 大刘慢慢蹲了下去,缩成一大团,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彭国栋站在离门最远的地方。 他原本只是麻木地站着,没有一丝表情,但在听到哭声之后,他的头也逐渐低了下去。 丁玉兰还在急得搓手,此刻眼圈一红,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她一把捂住嘴,转过身靠在周虎宽厚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周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妻子的后背。 站在门正对面的宋卫民,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香烟已经被他捏得彻底变了形,烟丝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他知道门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只有经历过那种天塌地陷的女人,才懂怎么去接住另一个正在坠落的女人。 听着里面穿透门板的嚎啕,宋卫民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白气。 哭出来就好了。 门外所有人都在流泪,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寸。 何秀芹是和婆婆带着孩子一起来的,婆婆和孩子被安置在了探亲房里,家属院几个军嫂陪着。 但何秀芹坚持要来丈夫的宿舍看看。 她一直很安静,那种安静,太吓人了。 憋得久了,人是会疯的。 现在,冰层碎了。 这口气,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出来了。 …… 操场边缘。 林夏楠站在冷风里。 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依然能隐约听见那凄厉的哭声。 眼前不可遏制地闪过程三喜的笑脸。 一滴温热的眼泪滑出眼眶,瞬间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吹得冰凉。 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它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 陆铮看着她,低声道:“别站在风口流泪。” 林夏楠点点头:“我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我现在回去。” “对了,”陆铮喊住她,“上面判断,短时间内,对面应该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了。” “虽然战备还没解除,但可以稍微松一松了,今晚可以回家了,”陆铮说,“今晚我值班吧,让老宋先回去,今天他家属……” “我明白。”林夏楠说。 “你今晚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后勤送了煤球过去了,”陆铮垂下眼帘,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明晚我再回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双眼:“好。” 第389章 “她怎么在这儿?” 第389章“她怎么在这儿?” 去732团的路,侦察营的官兵们走过两回。 第一回,是坐在解放牌大卡车的车厢里,战士们挤在一起,脖子伸得老长,兴高采烈地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 第二回,是现在。 同样的路,同样的颠簸,同样的人挤在同样的车厢里。 没人说话,没人往外看。 卡车驶入732团大门,停在操场旁。 林夏楠跳下车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看向操场正前方。 上一次,那里搭着一座宽大的木板舞台,挂着大红底白字的横幅。 现在,同样的位置,搭建起了一座临时灵堂。 白色的挽幛从灵堂的顶棚一直垂到地面。 正中央的黑色横幅上,是手写的白色大字: “悼念八岔岛自卫反击战斗牺牲烈士暨支前英雄” 横幅下方,是一排黑白遗像。 四十多张照片并排摆放。 部队烈士、记者、赫哲族支前英雄。 没有分区,没有隔开。 肩挨着肩,就像他们倒下时的姿态。 遗像前摆着松枝和柏枝,扎成一束束的白纸花圈靠在两侧。 部队和地方敬献的挽联,从灵堂两边的木柱上垂下来。 地面铺了厚厚的干草,踩上去没有声音。 灵堂左侧,设了家属席位。 几条长凳,上面铺着粗棉布。 何秀芹坐在第一排的最外侧。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只手扒着奶奶的衣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何秀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 操场上站满了人。 军区的首长、师部的首长、新华社的领导、732边防团、侦察营、装甲营的代表、空军的代表、地方政府的代表…… 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灵堂前方,站着一排礼兵。 他们持枪肃立,枪口朝天,刺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在来之前,教导员已经反复强调过各项流程,以及纪律。 林夏楠机械地跟在队列里。 脱帽、默哀、敬礼,听着哀乐,听着鸣枪,听着一个又一个的首长发表的讲话。 一等功。 烈士称号。 按标准发放抚恤金和安置补助。 林夏楠的手垂在身侧。 她的脑子其实是混沌的。 也不太清楚都有谁发了言,都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仪式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各单位代表依次上前献花圈,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人绕灵堂一周,向遗像鞠躬告别。 队伍缓缓移动。 林夏楠随着人流往前走。 经过遗像的时候,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有些人她认识,大多数她不认识。 钱斌的照片用的是他工作证上那张。 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 小傅那张,大概是他刚入伍的时候照的,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走到程三喜遗像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9章“她怎么在这儿?”(第2/2页) 程三喜带着何秀芹送来泡菜,然后说他们要回去了,还问了什么时候喝她和陆铮的喜酒。 营区挺大的,大家不在一个连队,其实很多时候碰不上。 以前每天一起训练的搭档,后来侦察营成立以后,虽然在一个单位,但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能碰见的机会也有限。 但又因为一起执行过秘密任务,彼此之间都有那种很默契的心照不宣。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大家都在无声地哭泣,参加完追悼会,他们站在操场一侧休息,等待。 领导们都在沟通后续的安排。 师里的政委在向一个看着五十岁左右的首长汇报着:“赫哲族的几个老乡家里都沟通过了,有三人同意和我们的烈士一起,葬在烈士陵园,但有两人家里坚决要把遗体接回去……” “尊重老乡意愿,赫哲族和我们还不太一样,他们的葬礼有些传统我还知道一点,萨满送魂、桦皮裹尸这些。你这边做好工作,师里派人陪着一起过去,丧葬物资由部队来出,务必尊重人家的习俗,千万不要指手画脚的。” “明白明白,您放心,不管葬在哪里,待遇都是一样的。” 那个首长转过身来,目光朝侦察营这边扫了过来。 经过侦察营女兵这一队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方琪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下意识地把后背挺直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灵堂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方瑶穿着军大衣,左臂上别着红十字袖标,头发利落地扎在帽子里,脸色有些憔悴。 她的目光从林夏楠身上一扫而过,没做任何停留,径直走到方琪面前。 “方琪,你出来一下。” 方琪看了林夏楠她们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点像被老师点名叫去办公室的学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和不情愿。 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跟了上去。 方瑶领着方琪,穿过几排停着的军用卡车,走向灵堂左侧那个中年人身边。 方琪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两只胳膊规规矩矩地贴着身侧,头微微低着。 一旁的男兵列队里,彭国栋也发现了这一幕,眼神立刻跟了过来。 周小雅盯着方瑶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她怎么在这儿?” 刘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卫生队不是派了两队人嘛,一队去732,一队来你们营。方瑶去的是732那队。” 周小雅皱了皱鼻子:“她倒是会选地方。” “那肯定的呀,她要是来你们营,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周小雅“嗯”了一声,又往方琪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带方琪去找谁了?我看方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刘娟小声说:“你不认识吗?那是她们爸爸,军区政治部的方副主任。” “哦,他呀,这我真第一次见。”周小雅一副了然的表情。 刘娟撇了撇嘴:“你们不知道吧,当时方瑶听说她妹妹来了你们侦察营,气得在办公室都砸杯子了。说她瞒着家里偷偷报的名,等她们知道的时候,调令都下好了。” “有什么好气的,我们侦察营不好吗?”周小雅不服气。 第390章 “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 第390章“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 “好当然是好,但也危险呀,她家里,肯定希望把女儿安排在后方,不希望女儿上一线去呀。哎,算了,今天这个日子,不说这些了。”刘娟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林夏楠听着她们的议论,沉默地盯着方琪那个别扭的身影。 …… 灵堂后方,几辆军用卡车之间有一块背风的空地。 方瑶领着方琪走过去。 方成旅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的目光从方琪身上扫过,一寸一寸地打量。 方琪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贴着裤线,站得还算规矩。 但低着的头,和微微绷紧的肩膀,泄露了她的紧张。 方瑶站在父女之间,充当天然的缓冲带。 方成旅看了看方琪脸上被冻风割出的两道红痕,开口问道:“这回知道怕了吗?” 方琪的嘴唇动了一下。 “怕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父亲。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刚才在灵堂里哭过。但声音没有抖。 “穿上这身军装,不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方成旅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方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方琪前面半个身位,侧过身子看着父亲,语气缓和了不少。 “爸,您也别太生气了。”方瑶的声音压得很低,“琪琪这次跟着侦察营一起出的任务,也算有个集体功。回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也好操作一些。” 方琪的头“唰”地转了过来。 “我不想上大学。” 方瑶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现在就想待在侦察营。”方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们战友刚牺牲,我——” “你什么你。”方瑶直接打断她,转过身面对着妹妹,语速快了起来,“好不容易有这个名额,你知道多少人抢破头想去?你别闹。” 方琪盯着自己的姐姐。 “要去你去呗。” 方瑶的脸沉了下来:“我都提干了,去什么去。去了也是浪费名额。” “那你既然提干了,操我的心干什么。” “方琪!”方瑶压低了声音,眼神带着警告。 方成旅一直没有开口。 他沉默地听两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眼皮微垂。 “这事由不得你任性。” 方成旅终于发话了。 方琪闭上了嘴。 方成旅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得知前线打起来的时候,你妈吓成什么样。” 方琪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打电话去你们师部问。电话打了七八个,线路全占满了,一个都打不通。” 方琪没有说话,但攥着裤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妈就坐在电话旁边,等了一整夜。直到确认了伤亡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妈挂了电话,直接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多小时。” “你让我和你妈多活几年,行不行。” 方瑶在一旁适时地开口:“琪琪,爸妈都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方琪低着头。 沉默了几秒。 方成旅以为女儿想通了。 “爸。”方琪抬起头,“你和妈妈的觉悟不对。” 方成旅的表情僵住了。 方瑶猛地转头,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方琪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0章“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第2/2页) “大家都是军人。”方琪看着方成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老百姓的孩子能牺牲,干部的孩子不能牺牲?” 方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指甲快要掐进她的肉里。 “什么场合你说这些!”方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角余光急促地扫过后方帐篷的方向——那边还有不少人没散。 方琪没有理她。 “我亲眼看着他们的遗体,”方琪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个程班长的孩子才四岁,他老婆刚探亲回去,人就没了。” “732边防团牺牲的战士里,有比我还小的,今天他们父母都在。” “还有赫哲族的老乡,拿着猎枪就上去了。没人命令他们。”方琪的嗓子哑了,“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 方瑶的手松了。 她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成旅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来。”方成旅忽然说了两个字。 方琪愣了一下。 方成旅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方琪慢慢走过去。 方成旅抬起手,给她把棉军帽戴戴好。 他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不同意”。 他只是用力地按了那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回你的队伍去吧。” 方琪愣在原地。 方成旅已经转过身,大步朝灵堂方向走去。 脊背挺得笔直。 方瑶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方琪。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上了父亲。 方琪站在冷风里,伸手摸了摸帽子上刚才被父亲摁过的地方。 转身的时候,她发现彭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十几米外的卡车旁边。 他显然什么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靠在车厢上,看着方琪,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方琪抹了一把脸,大步朝侦察营的队列走去。 经过彭国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瞬。 “你偷听。”方琪没有回头。 “没偷听。”彭国栋的声音闷闷的,“你嗓门太大了。” 方琪继续往前走,彭国栋跟在她身后。 “方琪。”彭国栋开口。 方琪停下脚步。 彭国栋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子上的冻泥。 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林说,老三家属做了泡菜,他给了我一罐,放在她那里了。” 方琪没有说话。 彭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去拿来。”他抬起眼皮,“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方琪愣了一下。 她转身看着彭国栋的脸。 嘴唇干裂,颧骨上的皮肤被冻风削得粗糙泛红,眼里很多红血丝,眼下还有乌青。 方琪红着眼眶,垂下目光。 半晌,她点了点头。 “好。” 方琪走回队列,脚步比去时快了不少。 她在林夏楠右侧站定,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看向灵堂的方向。 林夏楠偏过头看她。 方琪察觉到视线,摇了摇头。 “没事。” 第391章 “我长大也想当兵,我也要打坏 第391章“我长大也想当兵,我也要打坏人!” 晚上,林夏楠回到家属院。 屋里不冷。 陆铮走不开,但专门安排了后勤的战士提前把炕弄好了。 林夏楠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在炕沿上坐下,双手捧着搪瓷缸,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 可她的眼前,全是今天的遗像、花圈,还有那天阵地上,冻结成黑紫色的血…… 太沉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林夏楠打开门看过去,院门外半掩着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穿着一身明显有些不合体的厚棉袄,脖子上缠着一圈红色的毛线围巾,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正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林夏楠愣住,是程三喜的儿子,程航。 “小航?”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人影停下动作,抬起头。 那双黑亮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认出了林夏楠。 “林阿姨。”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问:“你妈妈和你奶奶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们在哭。”小男孩低下头,脚尖不安地踢着雪块,声音闷闷的,“屋头好多人,妈一直哭,婆婆也哭。我害怕,就趁她们没看见,跑出来了。” 探亲房就在这排房子的前面。 林夏楠鼻腔一酸,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站起身,伸出手。 “阿姨屋里生了炉子,很暖和。要不要进来玩一会儿?”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敞开的院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红光,又看了看林夏楠。 “好。”他有些怯生生地把冰凉的小手放进林夏楠的手心里。 林夏楠牵着他进屋,反手关严了门,将凛冽的寒风挡在外面。 炉子已经烧得很旺了。 她拿了个小木马扎,让他在炉子边坐下,自己转身倒了半搪瓷缸的开水。 水太烫,她又兑了些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才双手递给他。 “捧着,先暖暖手,再慢点喝。” 小男孩乖巧地接过去,两只手紧紧抱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球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夏楠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 这孩子眉眼间长得太像程三喜了,看得她心一阵一阵地抽疼。 小男孩看着林夏楠:“我们那里不喊阿姨的,我能喊你嬢嬢吗?” 林夏楠说:“当然可以。” “嬢嬢,”小男孩仰起脸,“我老汉儿去哪里了?” 林夏楠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于一个初不经事的四岁孩子来说,要理解“牺牲”这两个字实在太困难了。 他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那个人再也不会架着他满院子跑,再也不会用扎人的胡茬蹭他的脸了。 “他们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男孩没等林夏楠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童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宋伯伯还说,他是大英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1章“我长大也想当兵,我也要打坏人!”(第2/2页) 林夏楠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攥紧。 小男孩看着跳动的炉火,眼睛亮晶晶的:“大英雄是不是很厉害?像故事里讲的那样,能打跑坏人?” “是。”林夏楠的声音发干、发哑,“你爸爸,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他打跑了坏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勇敢。” 小男孩听了,骄傲地挺直了单薄的小身板。 “那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转过头,看着林夏楠,语气认真极了。 “这几天,他们都说我老汉儿是大英雄。嬢嬢,我长大也想当兵,我也要打坏人!” 林夏楠心口那道刚刚结痂的口子,被这句稚气的话瞬间撕裂。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猛地向前,一把将小航单薄的小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好。”林夏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簌簌地砸在小航领口的红围巾上,“那你快点长大。到时候穿上这身绿军装,嬢嬢在军营里等着你!” 小航被她抱得有些紧,但小家伙没有挣扎,伸出短小的胳膊,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林夏楠的后背。 陆铮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炉火旁,一大一小的身影紧紧抱着,林夏楠在哭。 他停在门口,没有说话。 冷风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反手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他在林夏楠身旁蹲下,动作放得很轻,手掌覆在小航那顶略显宽大的雷锋帽上,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 林夏楠松开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营长伯伯。”小男孩显然认识陆铮,眨着眼睛叫人。 陆铮站起身,稳稳地将他大半个身子托进怀里,抱了起来。 “伯伯送你回去。天太晚了,妈妈和奶奶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小手抓着陆铮厚实的衣领。 陆铮转头看向林夏楠:“我很快回来。” 林夏楠红着眼睛,轻声说:“好。” 陆铮送走程航,不过几分钟。 门再次被推开,他脱下那件沉重的军大衣,熟练地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他走到洗脸架前,拿起热水瓶倒了点热水进搪瓷盆,又兑了冷水,将双手浸进去,极为认真地搓洗干净,洗去了手掌上残存的寒气。 陆铮转身走到炕边,低头看着林夏楠。 “背后的伤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 “都好了。”林夏楠坐在炕沿说。 “我看看。” 林夏楠没有坚持。 她转身趴在炕上,解开棉袄的扣子。 陆铮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服掀了起来。 确实好多了,已经不用纱布了,也不用涂药了。 陆铮俯下身,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那片被直升机机枪扫射掀起的冻土块砸出的严重淤青,范围大得惊人。 虽然最暗沉的紫黑色已经消退,但边缘还泛着黄绿交织的痕迹。 最中心几处破皮的深坑,结出的硬血痂已经脱落,新长出来的嫩肉呈现出极淡的粉红色。 陆铮的手悬在半空,手指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感受着那层新生皮肤的温热,始终没有放下去。 第392章 两个选择 第392章两个选择 “是不是留疤了?”林夏楠趴在枕头上,头偏向一侧。 “一点。” 陆铮低下头。 他微凉的嘴唇,精准地落在那块粉红色的伤疤上。 极轻的一个吻,带着无法言说的疼惜与极盛的克制。 林夏楠的肩膀瞬间收紧。 温热与微凉相撞,一阵酥麻顺着脊椎直抵大脑。 陆铮直起身,伸手拉过一旁的棉被,将她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盖上。 林夏楠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裹着被子,坐直身体。 她看着陆铮眼底那片浓重的血丝。“忙到现在?吃饭了吗?” “吃了。”陆铮在炕沿边坐下,“炊事班送过去的。” “怎么现在才回来?” “在弄点材料,程三喜的。” 林夏楠看着他。 “程三喜牺牲前,已经列入提干考察名单了。”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这种事情在部队里最让人痛心。 差一步,就没命走下去了。 “宋卫民和我商量了一下,我们想向师部申请,给他追封干部身份。” 在这个年代,提干不仅仅是职位的跨越,更是整个家庭社会地位和待遇的跃迁。 一旦有了干部身份,所有的事情都会截然不同。 “可以吗?”林夏楠问,声音有些发紧。 她知道这种不符合常规手续的事的难度。 “材料交上去了。”陆铮点点头,“应该是没问题的。”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铮继续说:“只要批下来,按照干部级别走抚恤,抚恤金和家属待遇上,都能提高一些。” 陆铮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抚恤金能多出来五十块钱。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炉火映在墙上,影子晃了晃。 林夏楠说:“刚才小航说,他长大以后也想当兵。” 陆铮也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到时候我们还在部队,尽可能多关照一点。” 他用的是“我们”。 林夏楠点头:“好。” 两个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从今天开始,可能要延续十几年的承诺。 …… 冬天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行军。 追悼会结束后的那段日子,侦察营上下都在一种沉闷的压力里硬扛着。 程三喜的干部追封批复得很快。 师部特事特办,按干部标准重新核算的抚恤金和各项补助,由宋卫民亲手交到了何秀芹手上。 何秀芹接过信封的时候,没有哭。 她把信封装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那里面,还放着程三喜的遗书。 除了她之外,没人知道遗书里写了什么。 但以大家对程三喜的了解,他必然已经对她们娘俩日后的生活做出了妥善的安排。 何秀芹抱起小航,跟着婆婆上了南下的火车。 走的那天,周虎、孙延平、彭国栋、张彪、大刘、林夏楠……一起去火车站送的。 何秀芹上车前回了一次头,隔着站台上涌动的人群,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火车开走以后,彭国栋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春节在一片克制的气氛中过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2章两个选择(第2/2页) 大年三十晚上,炊事班包了饺子,食堂里摆了几桌。 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喝了几口酒开始红眼睛。 宋卫民端着酒杯起了个头,念了一串名字,大家一起碰了杯,把酒洒在地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开春后,冰雪开始消融。 边境线上的局势虽然依旧紧张,但也逐渐趋于稳定,日常巡逻恢复了正常编制,各连队也陆续补充了新兵。 三月中旬,一份关于战士提干审批表的反馈意见下达到营部。 宋卫民拿着文件找到陆铮,把文件放在桌上:“732团卫生队有一个排长的空缺,上面点了小林的名。本来她兵龄还不满三年,但鉴于她的突出立功表现,师部建议是破格提拔。毕竟,这个空缺不容易,如果按部就班的话,后面未必能等到这么好的位置。” 陆铮拿过文件看了一遍。 上次并肩作战后,732团和侦察营两支部队之间的关系紧密了不止一个层级。 人员交流、物资互助、联合训练,来往非常频繁。 从侦察营到732团驻地,坐车不过一小时的路程。 林夏楠的提干如果能落实在那里,确实是非常理想的选择。 “我去跟她谈。”陆铮说。 下午,林夏楠在卫生所整理完药品库存,陆铮让人把她叫到了营部办公室。 门关上,屋里只有两个人。 陆铮把文件推过去。 林夏楠接过来,一行行看完。 “732团卫生队的排长。”陆铮靠在桌边,看着她,“职务已经定了,就等你本人确认。你有想法可以说。” 林夏楠盯着文件上的红章。 提干意味着身份的跨越,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她想推行的战场救护改革试点,能往前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732团离得不远,她到那里之后,依旧可以经常回这边住,和陆铮也能常常见面。 “732团和咱们现在走得近,你过去不算到陌生地方。”陆铮帮她分析着,“他们卫生队那边的情况我了解过,底子不差,上次战斗暴露出的问题他们也在反思。你去了,正好有施展的空间。”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我觉得……” “报告!”门外传来方琪的声音。 “进。”陆铮说。 方琪推门进来:“报告营长,有林夏楠同志的电话,我去卫生所找她,他们说她在您办公室。”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去吧。”陆铮说。 林夏楠快步走到通讯班。 值班的通讯员把话筒递过来。 “喂?” 话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林同志,我是魏连文。” 林夏楠握住话筒:“魏连文?” “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电话线路里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噪音,“这次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单,师部卫生队把我们俩都报上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收紧了。 “沈阳医学院。”魏连文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通知到你那里可能会慢一点,我是今天早上刚接到我们营教导员的通知。”魏连文停顿了一下,“林同志,你之前在前线说过一句话,如果有机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战场救护改革的事。” 林夏楠没有接话。 第393章 不管你选哪一条路,我都兜得住 第393章不管你选哪一条路,我都兜得住,也一定支持你 “如果我们能一起去上大学,这个机会就有了。系统的医学训练,正规的理论基础,加上我们的实战经验。等毕业回来,不管是写报告还是搞试点,说话都硬气得多。” 林夏楠攥着话筒,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定是赵巍给他们报的名。 那天在卫生所门口,赵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是随口讲的。 他是真的在替她铺路。 “林同志?”魏连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林夏楠回过神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话筒。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一个提干的机会推到了她的面前。 现在,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又砸了下来。 两条路,同时摆在面前。 一条是立刻拥有实权和平台——732团排长,马上就能干事。 另一条是暂时退一步,去积攒更厚的底子——但要离开部队三年。 她太清楚一个道理: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可赵巍的话也同样刻在她脑子里——“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电话线路里的电流杂音填满了沉默。 “魏连文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话筒里沉默了两秒。 “好。”魏连文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不过我说句实话,我很希望能和你成为同学。” 这话说得很直。 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客套。 林夏楠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太多人死去的卫生员,发自肺腑的一句话。 “我明白。”林夏楠说,“谢谢你专门打电话告诉我。” “应该的。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林夏楠站在通讯班的桌前,手指还搭在黑色的胶木话筒上,停顿了几秒。 值班的通讯员看她没动静,轻声喊了句:“林班长?” 林夏楠回过神,松开手,朝通讯员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微微吹散了她脑子里的混沌。 林夏楠回到陆铮办公室的门口:“报告。” “进来。” 林夏楠走了进去,脑子还是乱的。 “谁的电话?”陆铮问。 “魏连文。” 陆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但依旧静静等着下文。 “他告诉我,师部卫生队把我们俩的名字,作为这批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人选报了上去,是沈阳医学院。” 陆铮的眼神微凝。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732团的提干文件,又看向林夏楠。 提干,是立刻兑现的权力和平台;上大学,是未来更广阔的天地和制定规则的底气。 这两条路,在此时这个特殊的年代,对任何一个普通士兵来说,都是足以改变命运的通天大道。 “你自己怎么想?”陆铮问,声音平稳。 林夏楠摇摇头:“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选。去732团,马上就能把基础急救和一些物资改进推行下去。但赵老师说过,没有正规的理论基础和学历支撑,一线的经验就只能是一套土办法,进不了条令,推不到全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3章不管你选哪一条路,我都兜得住,也一定支持你(第2/2页) 陆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去上大学,能系统地学习,毕业后就是军医了,也是提干,也会更有底气,未来机会也会更多,但是……”林夏楠没有说完。 陆铮笑看着她:“但是什么?” “但是要离开部队三年,你在一线作战部队,我去了沈阳,我们就……” “夏楠,”陆铮打断了她,“不要把你和我的关系,当成你做选择的阻碍。” 林夏楠抬起头看他。 “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无论是提干去732团,还是去沈阳上大学,都是靠你自己拼命换来的。”陆铮的目光深邃而专注,“我不会替你做选择。因为不管你选哪一条路,我都兜得住,也一定支持你。你去732团,我在这边配合你搞试点;你去沈阳,我就在这边等你毕业回来。” “你不介意两地分居?”林夏楠脱口而出。 陆铮又笑了起来:“我的妻子去深造报国,我有什么好介意的?而且沈阳也不是很远,你放寒暑假的时候,依然可以回来,我平时也会有去军区的机会,也可以去看你。” 林夏楠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掩饰般地垂下眼睫:“好。我再仔细想想,这两天给你和赵老师一个答复。” 陆铮摇摇头:“不着急,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四月份才会定,你还有半个多月考虑的时间,眼下有件更着急的事。” “什么事?” “老宋提醒我,我们的婚假可以休了,我准备这两天就报上去。现在战备降级了,营区有老宋和周虎在,没什么大事,我想月底带你去一趟北京,我爸等了很久了。你觉得如何?” “好。”林夏楠一口答应。 但说完,心中又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要带什么礼物去呢?”林夏楠站起身,语气里透着少见的局促,“我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空着手。” 陆铮看着她紧绷的肩膀,眼角柔和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什么都不用带。”陆铮说,“你人去了,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林夏楠摇摇头:“那怎么行。他是长辈,又是首长,我空着手上门,太不懂规矩了。” “他不在乎这些虚的。” 陆铮看着她认真的神色,略微思索了一下:“你要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咱们买点这边的特产。榛蘑松子什么的山货就行了。” 林夏楠愣了一下:“这就够了吗?” “当然。”陆铮语气笃定,“咱们驻地这边的野生榛蘑和松子,在当地人眼里是寻常山货。但拿到北京,那就是稀罕物。供销社里都见不着这么纯正的野味。老头子就好这一口。” 林夏楠心里有了底,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陆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别紧张,也别想太多,咱们安心休假。从到了侦察营以来,咱们就一直连轴转,一次都没有休息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其他的事,等回来再说,好吗?” “好。”林夏楠点了点头。 第394章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是程三 第394章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是程三喜的孩子 三月底的东北,天气还是很寒冷。 哈尔滨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 带着大包小包下乡的知青,穿着灰蓝色棉袄的工人,挑着扁担的农民,粗着嗓子的呼喊声和麻袋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喧闹鼎沸。 绿皮火车的汽笛拉响,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林夏楠站在站台上,被拥挤的人潮推着往前走。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 陆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林夏楠也套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服。 两人混在人群里,并不打眼。 陆铮单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大帆布包,另一只手护着林夏楠。 两人越过一节节塞满人的硬座车厢,径直往列车的最前部走去。 到了倒数第二节车厢门口,人群突然消失了。 车门前站着两名神情严肃的乘务员,还有一名乘警。 陆铮停下脚步,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车票和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乘务员接过信件,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抬头,立刻站直了身体,态度变得极为恭敬,双手将车票和信件递还回来:“两位首长,里面请。七号包厢。” 陆铮点点头,牵着林夏楠的手向前走。 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安静得出奇。 地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半点脚步声。 走廊一侧是宽大的车窗,另一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制推拉门。 林夏楠跟着陆铮走到七号包厢门前。 陆铮拉开推拉门。 包厢里的空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在这个年代堪称奢华。 上下两层四个铺位,铺面全是用暗红色的丝绒包裹着。 床铺上叠着雪白的被子,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固定的小桌板,上面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放着一个锃亮的铝壳暖水瓶和一个白瓷茶盘。 林夏楠的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太清楚这样的一节车厢意味着什么。 绿皮火车的软卧,根本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这需要十三级以上的高干级别,再配上省级或军级单位开具的特殊介绍信,才能定得到铺位。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铮,压低了声音:“这不符合规定吧?” 陆铮看着她严肃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进包厢,反手将木门拉上,“咔哒”一声上了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爸安排的。”陆铮把两个大帆布包举起,稳稳地塞进门上的行李架,“老爷子知道我们要回去,专门让人买的票,他的一片心意,咱们就别推辞了。” 林夏楠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谨慎:“你现在只是营级干部,我们坐这里,万一被查或者被人举报,影响不好。” 陆铮转过身,看着林夏楠依旧有些紧绷的表情,伸手帮她解开围巾。 “别紧张。今天穿的也是便装,没人会进来查我们的军衔。咱们本来就坐了很久的车才到哈尔滨,这趟车还要在路上走三十多个小时。你背上的伤才刚刚好利索,我不舍得让你去硬座车厢熬着。安心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4章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是程三喜的孩子(第2/2页) 听到他提及背上的伤,林夏楠的心里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坚持,顺从地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火车。”林夏楠在下铺坐了下来。 陆铮在对面的下铺坐下,他看着林夏楠,深邃的五官在包厢暖黄色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以后会有很多次。”陆铮说。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车厢猛地顿了一下,随后伴随着车轮碾压铁轨的有节奏的“哐当”声,缓缓驶出车站。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冰封的松花江、成片光秃秃的白桦林,以及远处的村落,在视线里一点点拉长。 绿皮火车在东北平原上一路向西南。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极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白桦林变成了大片灰黄色的旱田。 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偶尔能瞥见一两个公社的烟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冒着白烟。 过了山海关之后,林夏楠心中愈发地开始紧张。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越往南走,空气就越干燥。 车厢里的暖气烤得人嘴唇发干,她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陆铮从走廊打完水回来,拉开包厢门,一眼就看到她僵坐在窗边的样子。 他把暖水瓶放在小桌板上,在她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 林夏楠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掠过的一排电线杆上,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陆铮。” “嗯。” “万一……”林夏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万一你爸爸不喜欢我,怎么办。” 陆铮看着她极力用平淡语气掩饰的紧张,嘴角微动:“紧张了?” “没有。”林夏楠否认得太快,“就是有点担心。”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陆铮在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林夏楠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可是他战友的女儿啊,你想想,你会不喜欢程航吗?” 林夏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耳边“哐当哐当”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她脑子里蓦地闪过很多画面。 她把那个孩子抱进怀里的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几乎出于本能的、浑然天成的亲近和疼惜。 因为程航的父亲,是和她并肩战斗过的战友。 是用生命守住了阵地的人。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血,和那片冰原上洒下的血,是一样的颜色。 所以,不需要认识多久,不需要培养感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她天然地、毫无保留地就想护着这个孩子。 她这辈子,会一直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是程三喜的孩子。 是战友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这份感情,超越血缘、超越身份、超越一切世俗标准。 它刻在骨头上。 第395章 陆铮的爸爸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 第395章陆铮的爸爸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而他们的父辈,一起经历的那一切,只会更加深刻。 林夏楠的眼眶猛地烫了起来。 陆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想明白。 …… 三月底的北京,比东北暖和不少,但风里头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和松花江边那种湿冷刺骨的感觉完全不同。 林夏楠裹紧围巾,跟在陆铮身后,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眼前猛地开阔起来。 北京站的正面广场上,人山人海。 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挑扁担的,全挤在一块儿。 到处都是绿军装、蓝工装和灰棉袄,像三种颜色的颜料泼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广场西侧的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军官,穿着四个兜的军装,个头不高,面庞黑瘦,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一直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搜索。 看到陆铮的身影,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陆营长!”年轻军官敬了一个极利索的军礼,随即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下意识地敬礼,那军官立刻回礼,笑着喊了声:“嫂子好。” 陆铮接过话头:“这是小黄,我爸身边的警卫员。” 小黄麻利地接过陆铮手中的帆布包:“首长一大早就开始催我了,问火车到没到、晚不晚点,催了四五回。” 他拉开后座车门。 “嫂子您先上车。” 林夏楠弯身上了车。 座椅上铺着一块洗得干净的粗布垫子。 陆铮从另一侧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小黄发动引擎,吉普车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林夏楠靠在座位上,目光透过车窗往外看。 马路宽得像一条灰白色的大河。 路两边是整齐的法国梧桐,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冒出新芽。 行人骑着永久牌和飞鸽牌自行车,三五成群地在非机动车道上淌过。 公共电车拖着两根长辫子,叮叮当当地在轨道上晃悠。 沿街的建筑低矮、方正,墙面上刷着大幅的红色标语。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攥着各种票证。 路边的小喇叭正在放《东方红》,穿透力极强。 吉普车往西开了一段,拐上一条更宽阔的大道。 天安门城楼上的红墙黄瓦,在三月底灰蒙蒙的天色下,依旧鲜亮得几乎灼目。 巨幅画像悬挂在城楼正中,两侧的标语庄严肃穆。 金水桥前的广场空旷得像一片凝固的海。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广场边缘,手里举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互相搂着肩膀,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旁边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女人穿着碎花棉袄,男人戴着一顶前进帽,两个人紧紧地站在一起,笑得局促又幸福,身后就是天安门的全景。 林夏楠的目光停在那对夫妻身上。 他们大概是攒了很久的路费,从某个遥远的省份赶来的。 在这个年代,来北京,来天安门前照一张相,对很多人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隆重的一件事。 吉普车驶过西单北大街。 这一段路两侧的梧桐树更加密集,枝条交织在半空中,像一张灰褐色的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5章陆铮的爸爸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第2/2页) 路边的单位大院一个挨着一个,门口都立着红色的标牌,有的门前停着吉普车,有的门前站着持枪的哨兵。 车又拐了一个弯,驶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根横杆和一个小小的岗亭。 两名持枪的战士站在两侧,表情严肃。 小黄减速,摇下车窗,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照片和编号,又弯腰看了一眼后座。 陆铮从大衣内侧取出自己的证件,和介绍信一起递出去。 哨兵看完,立正,敬礼。 横杆抬起。 吉普车驶入大院。 院子里的路面比外头的马路还要干净。 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夹着一条水泥路,落叶被扫得一片不剩。 路两边是一栋栋灰砖红顶的小楼,样式统一,窗户擦得锃亮。 小黄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到了。”小黄拉起手刹,跳下车,快步绕过来拉开后座的门。 林夏楠在来的路上,脑子里勾勒过无数次陆铮父亲的模样。 陆铮说过,他父亲以前是个“愣头青”,打仗不要命,出了名的“猛张飞”。 后来虽然被他母亲教导识字读书,但骨子里的铁血悍将气息应该是抹不掉的。 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怎么也该是个身形魁梧、满面风霜、不怒自威的硬派老首长。 但当进了门后,看清那个站在沙发前的人,才发现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陆振邦穿着军装,领口没扣风纪扣,就那么敞着。 他很瘦,肩膀不算宽,甚至背部有些前倾的微驼。 头发花白,眼神也并不锐利,反而透着一股老学者般深沉而柔和的光。 林夏楠心里动了一下。 陆铮身上的冷硬与儒雅,一半来自他母亲的教导,另一半,其实早就刻在了他父亲的骨血里。 “爸。”陆铮放下帆布包,向前走了一步,把林夏楠让到前面,“这是夏楠。” 林夏楠站得笔直,右手迅速抬起,指尖贴上太阳穴,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林夏楠紧张地说。 陆振邦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 他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但和林夏楠那样板板正正的姿势不同,仅仅是小臂弯曲。 动作快,但极稳。 “在家里,不叫首长。”陆振邦把手放下,笑容更加慈爱。 林夏楠放下手,看了眼陆铮,低声喊了声“爸”。 陆振邦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目光停在她脸颊上被冻风削出的两道红痕上,又扫过她微微发干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长途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眼睛。 “看着瘦。”陆振邦转头看了陆铮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在你那边吃不饱饭?” 陆铮无奈地叫了声“爸”。 林夏楠赶紧接话:“不是的,吃得很好,就是这段时间忙,消耗大。” 陆振邦没接她的话,指了指沙发:“坐。别站着了。你们这一路,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累得不轻。” 林夏楠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 第396章 “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 第396章“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 客厅不大,陈设也很朴素。 一张深棕色的木沙发,扶手上搭着白色的蕾丝罩布。 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红漆书架,上面全是书,一层压着一层。 窗台上摆着一盆虎皮兰,叶片厚实挺拔,长势很好。 陆铮转身把帆布包拎到沙发旁,打开其中一个。 “这是驻地那边的野生榛蘑,晒干了的,这是黑木耳……”陆铮把包好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搁在茶几上,“这袋是松子,夏楠托人从山里收的,纯野生的红松子,个儿大,油性足。” 陆振邦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捏开松子口袋的系绳,捻了两颗松子放在手心里。 松子壳呈深棕色,颗粒饱满,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明显大了一圈。 陆振邦眉毛一抬,眼睛亮了。 “好东西。”他把松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浓郁的松脂香气扑面而来,“离开东北后,好些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林夏楠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有心了。” 他冲着厨房方向扬了扬声:“小黄!” 小黄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首长。” “把这些拿进去,交给小李。”陆振邦指着茶几上的那几个袋子,“松子让他炒一碟端上来,榛蘑留着,改天炖只鸡。木耳今天晚上就泡上。” “是!”小黄麻利地收起布袋,转身快步往厨房走。 陆振邦看着小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才重新坐正身体,看向林夏楠。 “今天灶上的炊事员知道你们要来,一大早就去采买了,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会儿你尝尝他的手艺。小李是山东人,做鲁菜是一把好手,前几年跟机关食堂的川菜师傅学了两手,现在四不像了,但味道还行。” 林夏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谢谢爸。” 这声“爸”比第一次顺畅了不少。 陆振邦摆摆手,往沙发椅背上靠了靠,看了陆铮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只有不到一秒。 但父子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时间。 陆铮读懂了。 老爷子是真的高兴。 陆振邦端起白瓷茶杯,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梗。 没再寒暄,没问在火车上吃得好不好,开口单刀直入转了话题:“说说吧,最近防区那边局势怎么样?” 陆铮的背脊瞬间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冷静汇报。 陆振邦点点头。 放下茶杯,开始细问。 从连排级的机动火力配置,问到后方的交通干线补给。 每一个问题都极尽刁钻狠辣,直指防线最薄弱的环节。 陆铮对答如流。 所有数据信手拈来,没有丝毫卡壳。 林夏楠默默地听着,她多次听到了师长、政委的名字,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间屋子并不大,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远比面对实弹演习还要具象化。 “八岔岛的作战报告,我仔细看了。” 陆振邦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思。 但紧接着的一句话,让林夏楠再次紧张了起来。 “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6章“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第2/2页) 陆铮的脊背原本就挺得很直,听到这几个字,身体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 “火器排第一轮齐射的时机,你选得太早了。” 陆铮张了一下嘴,但没出声。 “两门无后坐力炮、四门82迫击炮,这是你全营压箱底的重火力。第一轮打出去,确实命中了一辆btr-60,打得很漂亮。但你想过没有,第一轮齐射的那一刻,苏军就锁定了你火器排的大致方位。” 陆振邦的食指在茶几上点了一下。 “你后面打的全是袭扰式射击,打了就跑,换阵地。这说明你自己也清楚,你的火力不够跟人家硬碰硬。那第一轮为什么要齐射?分批次打,拉开间隔,让对面摸不准你到底有多少门炮,这个效果不比齐射好?” 陆铮沉默了两秒。 “当时的判断是,副营长带侦察小组刚摸进去,苏军步兵正在往冻土坡推进,必须用最大火力制造一次冲击,才能把敌人的注意力扯过来。” “结果呢?” “火力确实被吸引了。苏军的火力全压向火器排阵地。” “你的火器排有没有伤亡?” 陆铮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两名炮手被弹片划伤,一门82迫击炮的底座被震裂。” “震裂了一门。”陆振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一共就四门。损失了一门,后面的火力袭扰效果打了折扣。如果增援在路上耽搁了,你后面拿什么打?” 陆铮没有辩解。 面对父亲的复盘,他像一个学生坐在考官面前。 他在听,在思考,在消化。 他的眼神没有不服,没有委屈,只有极专注的凝重。 “当然,你很幸运,增援部队甚至是提前赶到了,”陆振邦的声音变得极沉,像是压着很深的东西,“但战场上的决定,都是在几秒钟内做出来的。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你必须在事后一遍一遍地复盘,把每一个细节拆开来看,找到那些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这不是追责。”陆振邦看着自己的儿子,“战士们把命都交给了你,这是为了下一次,少死几个人。” 陆铮点头:“我明白。” 顺着这场冲突,陆振邦接着又谈到了两国的关系,进而开始分析了国际形势,不仅有战术层面的推演,更有纵深宏观的战略眼光。 陆铮一边听,一边也说了自己的看法。 林夏楠一直没说话。 她有着上辈子的记忆,大概知道一些重大事件的走向,但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了差距。 她知道历史的果。 而这父子俩,正在凭借极其敏锐的嗅觉,剖析历史的因。 一直到陆振邦听完陆铮对美国撤军后,越南未来的局势判断,沉思了很久,这才像想起什么似得,看向林夏楠:“讲了这么久,差点把夏楠忘了,听烦了吧?” 林夏楠赶紧摇头:“没有,我听着也觉得学到了不少。爸看问题的角度站得高,很多我们在基层看不到的线,您一句话就挑明了。” 这句不是奉承,而是真心佩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毒辣的战略眼光。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眼角微微纹路加深。 第397章 “爸对我很上心。” 第397章“爸对我很上心。” 他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虽然脊背有些微驼,但气场依然稳如山岳。 “你们住二楼,都收拾好了。让小黄带你们上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 小黄立刻从厨房擦着手跑出来:“营长,嫂子,跟我来。” 陆铮提过那两个大帆布包,单手虚扶着林夏楠的后腰,跟着小黄踩上了木质楼梯。 到了二楼,小黄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 “首长前两天就嘱咐把这屋打扫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天。”小黄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上的两个搪瓷大茶缸,“水瓶里新灌的开水,洗脸盆毛巾都在洗脸架上。嫂子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叫我。” “很齐全了,辛苦你。”林夏楠温和地道谢。 小黄笑出了一口白牙:“不辛苦。营长和嫂子先歇着,饭好了我上来叫你们。” 说完,他非常知趣地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很宽敞。 床头最显眼的地方,并排放着一对大红色的枕巾,上面印着“喜结良缘”四个金字。 靠窗有一张棕色的三屉写字台,上面摆着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脸盆,旁边搭着两条崭新的白毛巾。 陆铮放下包,回过头,正好看到林夏楠正盯着那对大红枕巾看。 “我和他说了,我们打算回部队再办酒。”陆铮走过去,顺手把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枕巾,估计是他让小黄特意去百货大楼跑了一趟买的。” 林夏楠转过身,抬眼看着他:“爸对我很上心。” 不仅是没有用“首长”的身份压人,不仅是专门准备红枕巾和新脸盆,更是刚才在楼下,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复盘机密级别的边境作战。 那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也是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军人在平等对待。 “他本来就是个护短的人。”陆铮捏了捏她的手指,“洗一洗,换身衣服。咱们下去吃饭。” 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饭菜的香气。 一张不大的圆木桌上,饭菜已经摆齐了。 四菜一汤,隆重但不铺张,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家常味。 鲁味酱肘花、葱烧鲤鱼、木耳炒滑肉,用的正是他们大老远从东北带过来的干木耳,旁边还配了一碟地道的老北京芥末墩儿。 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搪瓷白盆,里面是海米白菜粉丝汤,热气腾腾的。 主食是炸酱面和白面馒头。 另外,炊事员还真把那些红松子给炒了,单独装在一个小瓷碟里,剥好的松仁冒着油光。 吃饭的时候,陆振邦并没有再说很多的话。 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吃饭速度都极快,还是陆铮提醒了一句:“爸你吃慢点,吃太快了对胃不好。” 他这才多嚼了几口,不动声色地把那盘木耳肉片和肘花往林夏楠的方向转一转。 这个微小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的热情。 林夏楠心里明白,这种最高规格的待遇,不是用山珍海味堆砌出来的,而是这位戎马半生的老首长,在用最家常的方式,接纳她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吃得也很认真。 那盘芥末墩儿她夹了一块,刚放进嘴里,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味就呛得她险些掉眼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7章“爸对我很上心。”(第2/2页) 陆铮眼疾手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陆振邦看见了,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一下。 吃完饭后,军医就上门了,身后还带着卫生员,看见陆铮和林夏楠,愣了一下:“首长家里有客人啊?” 陆振邦笑呵呵地说:“儿子和儿媳回来看我。” 军医笑着点点头,都是些每日例行的基础检查,血压、心肺、脉搏……林夏楠在一旁认真看了,仔细问了陆振邦的身体状况,军医发现是个懂行的,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陆振邦说:“你们卫勤系统的,也是卫生员。” 军医打趣道:“我说呢,恭喜恭喜!看来,以后首长的身体,有儿媳妇照顾咯!” “他们都在一线,哪能常回来?你可别躲懒啊!” 几人说笑了一阵,显然是很相熟的关系。 …… 二楼的房间很安静。 窗户关得严实,挡住了外面干冷的春风。 暖气片供得很足,屋子里甚至有些燥热。 陆铮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里面冒着热气。 “把这个喝了。”陆铮反手关上门,把茶缸递过来。 林夏楠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麦乳精?” “爸让给你冲的,睡前喝点。”陆铮说。 林夏楠捧着茶缸,小口喝着:“陆铮,爸的胃,是不是有很严重的旧疾?腰和膝关节也受过伤?” 陆铮正在脱外套的手一顿:“你看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林夏楠握着茶缸,“军医来检查的时候,测了心肺血压,看了舌苔,这些大指标都很正常。而且首长级别的饮食,肯定有营养红线,炊事员做菜也清淡。但爸当时吃木耳肉片的时候,多嚼了好几下,咽下去的时候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林夏楠看着陆铮。 “还有他走路和坐着的时候,背部有一点佝偻,右腿承重明显比左腿轻。在沙发上起身,手会习惯性去撑一下扶手借力。这不是单纯的老化,是外伤留下的劳损。” 陆铮点点头:“都是以前打仗的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他们那岁数的老兵大部分都这样,也没什么奇怪的。” 林夏楠点点头。 她想了想,继续说:“爸右腿有旧伤,不敢发力,就会导致整个身体的重心左移。长年累月下来,腰椎和左边髋关节的负担会加重。他背驼,一部分原因是腰肌在代偿发力。如果只是吃药、注意保暖,治标不治本。” 陆铮的眼神变得专注:“你有办法?” “这几天我们在家,我每天晚上给爸按一按腰椎和膝盖周围的穴位。等我们走的时候,我把这套手法教给小黄。他就在爸身边,每天花一刻钟按揉,能疏通经络,缓解肌肉僵硬。时间长了,右腿血液循环好一点,阴雨天至少能少疼几分。” “还有胃。可以用炒熟的白术、陈皮和砂仁打成粉,炖汤的时候稍微放一点。药食同源,这些温和的药材配进膳食里,养胃气。军医看了也不会拦。” 第398章 老一辈军人的感情,大都藏在这 第398章老一辈军人的感情,大都藏在这看似平淡的点头里 陆铮的手掌覆上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肩。 “谢谢。”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笑着说:“谢什么,这是我这个儿媳妇应该做的。” “困了吗?”陆铮问。 “嗯。” 两个人先是坐了很久的汽车,再转火车到哈尔滨,又经历了三十多小时的火车颠簸才到了北京,精神一松下来,疲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陆铮松开手,转身去把门反锁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回来的时候,林夏楠已经钻进了被窝。 那对大红枕巾上的“喜结良缘”四个字被她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缘”字。 陆铮关了灯。 床板在他的重量下轻微凹陷,林夏楠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滑了一点。 黑暗里,陆铮的手摸过来,准确地找到她的手腕,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间。 “睡吧。” 林夏楠闭上眼。 …… 第二天林夏楠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她的意识缓缓回笼。 枕头边没有人,被子被掖得结实,只有旁边那个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痕。 林夏楠翻身坐起来。 床头的钟指着七点一刻。 她心里猛地一紧,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在部队养成的生物钟雷打不动,五点半准时起床,今天竟然多睡了近两个小时。 林夏楠迅速穿好衣服,正在扣扣子的时候,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铮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看到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笑。 “你怎么不叫我?”林夏楠扣到第三颗扣子,扣错了位,又解开重来。 “爸不让。”陆铮走过来,伸手替她把扣子理好,“说让你多睡会儿。” 林夏楠看着他:“爸呢?” “上班去了,他每天六点五十出门,准时得很。早上我陪他在院子里散了步,吃了早饭。” 林夏楠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嗔怪地瞪着他:“你应该喊我的,睡这么迟,多不好啊,都怪你昨晚……” “爸心疼你,我有什么办法,”陆铮笑着过来亲她,“他还叮嘱给你留了早饭,快洗漱了下来吃吧。” 餐厅的实木圆桌上,小李已经摆好了早饭。 油条、豆浆、几个冒着热气的白面大包子,还有一碟切得极细的咸菜丝,滴了芝麻香油。 林夏楠正在吃,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黄手里攥着车钥匙,带着一身清晨的冷空气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营长,嫂子,早!”小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过没?”陆铮指了指桌子。 “报告营长,我在机关食堂吃过了!”小黄站得笔直,眼里透着兴奋,“首长特意交代了,今天让我不去机关报到了,全天给你们当司机,带你们在北京好好逛逛。” 林夏楠咬了一口包子,动作一顿。 让身边的机要警卫员不去上班,专门开车带儿子和儿媳去逛街。 这在那位连家常闲聊都要复盘战术的老将身上,算是破天荒的偏爱了。 林夏楠担忧地问:“这样好吗?” 陆铮说:“爸既然这么安排了,肯定没事的,咱们听他的就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8章老一辈军人的感情,大都藏在这看似平淡的点头里(第2/2页) 小黄说:“是啊嫂子,您别担心了,首长身边还有秘书,平时也不怎么需要我。” 林夏楠只好点点头。 小黄是个极周到的人,安排的地方也都很谨慎。 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军博,他还借了个相机来,给两人拍了不少照片。 午餐是在全聚德吃的,这年代的全聚德,不需要排队,只需要钱和粮票就可以就餐。 吃完午饭,在附近的王府井逛了逛,又去了大栅栏,林夏楠在同仁堂里,把昨晚说的那些中药都买了。 两人都很享受这难得的假期,陆铮全程都牵着林夏楠的手,小黄羡慕地说:“营长和嫂子感情真好。” 陆铮笑着点头:“是很好。” 下午回到家里,小黄就出发去接陆振邦了,两人推开二层小楼的门,炊事员小李正端着一口锃亮的紫铜火锅往餐桌正中央放。 锅底下的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微响。 “营长,嫂子回来了。”小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得憨厚,“首长昨儿就交代的,说今晚吃涮羊肉。” 陆铮点点头,帮林夏楠脱下外套挂好。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 陆振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傍晚初春的寒气。 “爸,回来了。”陆铮迎上去。 林夏楠跟着叫了一声“爸”,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军大衣。 “嗯。”陆振邦应了一声,去洗了把手,走到圆桌主位坐下。 水汽蒸腾,小李麻利地帮着下肉、布菜。 羊肉在滚汤里一涮,变了色就捞出来,蘸着芝麻酱和韭菜花,入口鲜香。 陆振邦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看向陆铮。 “还能待几天?” 看似随口一问,屋里的筷子声却都停了一下。 “明天再住一晚,后天的火车走。”陆铮回道。 陆振邦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半秒。 他面色未变,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没有挽留,没有多言。 老一辈军人的感情,大都藏在这看似平淡的点头里。 晚饭后,军医照例来给陆振邦做基础检查。 测完血压,听完心肺,军医一边收起听诊器,一边笑着说:“首长,这几天心情不错啊,各项指标都很平稳。” 林夏楠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走上前去。 “主任,”林夏楠把纸包打开,里面分门别类用小纸袋装着白天在大栅栏同仁堂买来的中药材,“您帮我看看,这些白术、陈皮和砂仁,成色还可以吗?” 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看了看,又捏起一小块陈皮闻了闻。 “东西是好东西,这是要?” “我想着,爸的胃病有旧疾伤底子,光吃药不行。”林夏楠语速平稳,透着专业,“我想把这几味药按克数配好,磨成粉。以后炖汤,或者熬粥的时候,稍微加一点。药食同源,健脾理气,温和些。您看行不行?” 军医有些惊讶地看了林夏楠一眼,随即连连点头:“这方子配得很懂行啊!首长这胃,确实是三分治七分养。用这几味药材做日常食疗,再合适不过了,益处很大。” 第399章 “这个,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 第399章“这个,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 “那就好。”林夏楠松了口气,接着又问,“还有一件事。爸的右膝和腰椎有旧伤,我想每天给他按一会儿这几个穴位,您看看行不行?” 她说着,伸手在自己手臂的几个对应穴位上,将按揉、点压的手法比划了一遍。 军医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由衷地笑了:“对,就是这个力道!找穴也很准。要是每天能坚持按上十五分钟,对疏通经络、缓解肌肉酸痛大有好处。”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林夏楠认真请教的侧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却极亮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豪感,挡都挡不住。 坐在沙发上的陆振邦,虽然没出声,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夏楠身上。 那种被晚辈事无巨细放在心上牵挂的暖意,让这位硬了一辈子的老将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眼底的动容。 …… 休息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第三天晚上。 按照北方的习俗,“上车饺子下车面”。 小李在厨房和面,林夏楠帮忙擀皮,陆铮负责剁馅。 厨房里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一案板圆润饱满的羊肉大葱馅饺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两遭,热腾腾地装进白瓷盘里端上桌。 陆振邦今天破例多吃了几个。 饭后,军医来检查了身体离开。 陆振邦站起身,目光看向林夏楠。 “夏楠,跟我进来一趟。” 林夏楠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对她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去吧。” 林夏楠擦干手,跟着陆振邦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墙上的书架里塞满了军事理论和历史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旧书卷气和烟草味。 陆振邦走到书桌后,拉开中间的实木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丝绒盒子。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前,把盒子递向林夏楠。 “你第一次来家里,照理我该有个表示,但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你点什么好,”陆振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低,“这个,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 林夏楠双手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丝绒表面时,没来由地跳动了一下。 “打开看看。” 林夏楠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铜质的金属奖章。 虽然历经二十年的岁月,边缘有些轻微的氧化,但不影响它厚重的质感。 奖章正中央,是和平鸽与“和平万岁”的浮雕,红色的珐琅彩依旧鲜亮。 抗美援朝纪念奖章。 “53年战役结束,我们回国前,给每个参战官兵都发了一枚。”陆振邦看着那枚奖章,目光变得悠远,“你父母都牺牲了。按理说,这枚奖章应该颁发给家属。” 陆振邦顿了顿:“但你的情况……估计是没拿到的。这枚,你收着吧。” 林夏楠死死盯着盒子里那枚奖章,眼眶瞬间红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9章“这个,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第2/2页) 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是她父母曾经用命换来的荣誉,是他们曾在这个世上活过、战斗过、抗争过的最铁证的存在。 “爸……”林夏楠的声音哽咽了。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面前这位老将军,“那次……我还没来得及正式跟您道谢。谢谢您,写那封信为我作证。” 陆振邦摆了摆手:“不说谢,那都是我这个老兵应该做的。陆铮来江西看我,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当时就问他了,别是他挟恩图报,仗着他帮过你,好让你嫁给他。” 林夏楠急忙说:“不是的爸,我们……” 陆振邦笑着打断了她:“我知道,后来他详细和我说了你们之间的事,我能听出来,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也很爱他。”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我很高兴,他能娶了我牺牲战友的女儿,但是,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夏楠。”陆振邦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与苍凉,“我记得你父亲的名字,也记得我们说过的话。但真要回想他的样子,以及他是怎么牺牲的……我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没关系的,爸。”林夏楠吸了吸鼻子,“我理解的。” “太多战士了。”陆振邦转头,看向上方有些斑驳的墙皮,“有的人,我记得住脸,却记不住名字;有的人呢,我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却再也对不上那张脸。”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回荡。 “但是夏楠,”陆振邦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唯一不变的,是不管过了多少年,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画面,一幕幕,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 林夏楠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陆铮说。”陆振邦的语气放缓,“你们刚经历了战友的牺牲。你是卫生员,人就死在你怀里,你很长时间都没有缓过劲儿来,是吗?” 林夏楠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程三喜的笑脸,小傅腹部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彭国栋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个四岁孩子在雪地里的眼神……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振邦走到一旁的老式皮沙发前,有些艰难地撑着扶手坐下。 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目光越过书桌,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这辈子,经历过太多战争了。技不如人,装备比不过人家,没办法,就只能拿人命去扛。” 林夏楠静静地站着,指尖死死抠着手里那个红丝绒盒子。 “最早打鬼子的时候,那帮日本人,不仅装备比我们好,体能也比我们好太多。白刃战,拼刺刀,根本拼不过。”陆振邦摇了摇头,“咱们这边的战士,常常连饭都吃不饱,面黄肌瘦的。要真动起手来,我们三个人,才能换掉他们一个人。” 说到这,陆振邦抬起头,看向林夏楠:“说句实话,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们怎么打?” 林夏楠没有出声,眼底的泪光被他这句问话暂且压了下去。 第400章 “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第400章“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拼刺刀的时候,他们倒是守规矩,子弹要退掉,关了保险,还要先给咱们鞠躬,再来拼。”陆振邦冷笑了一声,“咱们呢,虽然上面也是这么要求的,但我管他一二三的?让我退子弹,我就偷偷留一颗在膛里;让我关保险,我就偷偷打开。” 他那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猛地往前一挥:“他弯腰鞠躬的时候,我抬手就是一枪!直接干死他!给那帮日本鬼子气得哇哇叫!” 林夏楠听着这充满画面感的描述,原本沉重的心脏忽然松了一瞬,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在咱们这儿,这叫兵不厌诈。”林夏楠说。 陆振邦也跟着笑了,但笑意没达眼底,“往好听了说,是兵不厌诈。实际上,这就是违规违纪。” 他的声音冷下来:“但那个时候没办法啊。只要能把那些满手血债的日本鬼子打死,怎么样都行,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后来啊,解放战争。”陆振邦的眼神有些放空,“对面的部队,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卡宾枪、冲锋枪。而我们的战士拿的是什么?好多人手里,还攥着最老式的汉阳造。” 林夏楠的呼吸放轻了。 “再后来,就是抗美援朝。” 说到这一仗,这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老将,声音里居然破天荒地夹杂了一丝颤抖。 “武器落后,受气啊……” “我忘不了。凝固汽油弹从天上掉下来,火海一片。”陆振邦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咱们的战士,就那么硬生生地被炸成了火人。他们疼得在地上滚,没用,火扑不灭。他们哭着,喊着,喊着爹,喊着娘……” 林夏楠的眼眶再次红透。 “伤员更是可怜。”陆振邦睁开眼,双眼满是血丝,“没处躲,没处藏。我只能看着,救不了,救不了他们……” 林夏楠的眼泪滚滚而落。 “救不了他们”这五个字,赵巍对她说过,魏连文对她说过。 今天,在这个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书房里,这位走过大半个世纪的老首长,又说了一遍。 时代在变。 可战场上因为装备和医疗落后而眼睁睁看着人死去的悲剧,竟然还在重演。 “但是——” 陆振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这样,咱们屈服了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昏暗的光线:“咱们中国人,从来就没怕过!中国人不怕死。但是,不能总拿命去填!以前武器是落后,可现在,原子弹我们有了,氢弹我们也有了,咱们的战车和大炮正在赶上来。但咱们的战地医疗,依旧差得太远。” 陆振邦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夏楠的脸上。 “陆铮和我说了,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提干去732团当排长,另一条是被推荐去沈阳读大学。你心里犹豫,不知道怎么选,对吗?” 林夏楠点点头。 面对这位洞明世事的老人,她没有任何隐瞒。 “夏楠。”陆振邦叹了口气,“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你们在基层看到的那么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0章“我知道该怎么选了。”(第2/2页) 林夏楠抬起头,静静听着。 “你和陆铮结了婚,又立过不少功。”陆振邦说,“就算在入伍年限上破格提拔,师里上上下下谁也不会说什么闲话。他们现在急着给你提干,732团的卫生队,正好有个排长的岗,说什么也要把这个位置先给你占下来。” 林夏楠垂下眼帘,心里微微一动。 陆振邦继续说:“732团和侦察营离得近,两边现在又是经历了生死的兄弟单位。你们那位师长,精明得很,他早就把路给你们两口子铺好了。” 陆振邦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如果不出意外,陆铮后面大概率会顺理成章接手732的副团长。这样一来,你高兴,他也高兴,自然,我也能高兴。” 话里话外,把整个师部的算盘拆得明明白白。 这不仅仅是一个提干名额的问题,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 林夏楠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师部的安排,既是肯定他们的战功,更是在给陆铮铺平一条安稳、体面的晋升之路。 “但是,夏楠。”陆振邦的话锋忽然一转,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住她,“你真的想现在就提干吗?”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 “去当个卫生排长,”陆振邦语速放慢,“管着几个卫生员,管着几箱子药,天天查他们的内务,批考勤,填药品发放登记表。运气好,组织搞几个演习你带着人提着急救箱跑几圈;运气不好,就在卫生队待着看看感冒拉肚子。” 陆振邦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你想做的事吗?这些,能改变刚才我们说的,战地医疗落后的局面吗?” 陆振邦的话在林夏楠耳边嗡嗡作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能。” 陆振邦眼底的锐利慢慢收敛,化作一种饱经风霜的欣慰。 “你能看透这一层,已经很好了。去念大学,虽然意味着你要离开作战部队三年,但是,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是正规大学科班出身,你有过硬的学历,你挂着军医的衔。到时候,你写上去的报告,卫勤部和后勤部的领导才会坐下来认真看。你想在基层连队搞自救互救的试点,上面才会给你批条子、拨经费。” 林夏楠静在原地。 如果说赵巍的话,是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那么陆振邦今天这番话,就是直接劈开了头顶那层厚厚的冻土,让阳光和雨水彻底灌了进来。 老一辈的将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腔热血只够冲锋一次。 真正能保住战友命的,是体制,是规矩,是不断升级的专业能力。 林夏楠捏紧了手里的红丝绒盒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 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对着陆振邦,郑重地敬礼。 “谢谢爸。”林夏楠放下手,眼神清亮见底,没有了任何犹豫,“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陆振邦靠在沙发椅背上,笑了。 第401章 “我真的保护得了你吗?” 第401章“我真的保护得了你吗?” 他摆摆手:“行了。道理明白就行,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们又要赶路了。” “好,您也早点休息。” 林夏楠转身走出书房,带上门。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她走到房间门前,推开。 屋里开着小灯。 陆铮坐在窗前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和爸聊完了?”陆铮合上书,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嗯。”林夏楠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我决定了。” 陆铮看着她,没有出声,等着她的下文。 “去沈阳。”林夏楠的语气很平静,眼底却透着一团火,“爸说得对,去当个排长,改变不了别人拿命去填的现状。我要去学正规的医学理论,去拿一张军医的文凭。等我回来,我要让基层的卫生员不再只靠止血带去搏命。” 陆铮的嘴角慢慢往上扬。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林夏楠顺势坐在他腿上。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陆铮的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 两人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交织。 “夏楠。”陆铮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粗糙的质感,擦过她耳边的皮肤。 “嗯?” 他没抬头,双臂收紧了一点。 “我这辈子。”陆铮停顿了一下,“做任何事,面临任何选择,都可以说无愧于心。” 林夏楠的手指插进他浓密的短发里,轻轻梳理着。 “唯独对你。”陆铮抬起头,那双深邃湛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我有太多私心,太多见不得人的阴暗想法。” 林夏楠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挺直脊背、把国家和纪律放在第一位的男人,听他用“阴暗”两个字来形容自己。 “最早的时候。”陆铮的视线描摹着她的眉眼,“我因为家里的事,明明不敢接近你,怕连累你。可是,我心里到底还是不想放手。” “我知道你对我有点好感,”陆铮的声音沉在喉咙里,“我希望你能一直喜欢我,见不得别人接近你。我甚至……去警告过陈浩。” 林夏楠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眉眼弯起:“你还警告过他?” “嗯。”陆铮坦然承认,眼神却没有移开,“不止一次。” 林夏楠想象着陆铮冷着脸堵住陈浩的样子,笑意更深。 “那次,”陆铮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单衣,那道刚褪去的淤青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你到农场来,我确认了你的心意。” “我真的很高兴。那种高兴,甚至盖过了我所有的理智。”陆铮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味那个寒冷的雪夜。“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我的成分会拖累你,我还是抱了你,吻了你。” 林夏楠停止了笑。 她看着陆铮,眼神柔软到了极点。 “明明知道对你不好,我还是让你把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了一起。” “陆铮。”林夏楠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冷硬的下颌线,“那是我自己选的。从来都不是你强迫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1章“我真的保护得了你吗?”(第2/2页) 陆铮摇了摇头。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很多次。”陆铮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紧紧锁住她,坦坦荡荡地剖出那些被压抑的欲念,“我抱着你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我也知道,你有多爱我,多信任我。我不能因为你的这份爱和信任,就做出对你不负责任的事。” “再后来,我急着要和你结婚,结婚报告一打,我都觉得慢。明知你还小,可我等不及。我想用那张纸把你定下来,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想能名正言顺地一直保护着你。” 林夏楠的眼眶热了。 她从来不知道,在这段感情里,一直表现得像座山一样沉稳的陆铮,心里也有这么多患得患失。 陆铮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可是,夏楠。”他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轮廓。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压抑的痛苦。 “我真的保护得了你吗?” 陆铮的手指穿过她衣服的下摆,碰到了她后背的疤痕。 “八岔岛上,当苏军的直升机俯冲下来,重机枪扫射……”陆铮的声音发紧,“我用望远镜看着……那只是冻土,如果是14.5毫米的机枪弹呢?” 陆铮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保护你。”他自嘲地笑了,“可真到了那种时候,发生那样的事……我不仅救不了你,作为营长,我也只能命令你,往前冲。” “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是我下的命令。” 陆铮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林夏楠感觉到肩头一热。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也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 “陆铮。”许久之后,林夏楠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你是前线指挥官。你下令让我往前冲,是你应该做出的正确选择。” 陆铮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换作我是你,处于那个位置,我也一样会这么干。”林夏楠说,“我是卫生员,上了战场,人命比天大。我只恨自己救不活他们,从没怪过你叫我往前冲。你没有保护不了我,相反,你给了我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做决定的底气。” 陆铮反手覆在她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时间看起来很长,但其实很快的。”林夏楠看着他,眼底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而且,就像你说的,学校有寒暑假。”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下,轻轻握住他在衣领处的纽扣。“放假的时候我就回来,到时候,我就是你的随军家属,每天都在家里做好饭,等你回家。” 陆铮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最后的一丝阴郁被她的话彻底洗刷干净。 他挑了一下眉,原本冷硬紧绷的下颌线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促狭。 “那到时候,只能辛苦老宋多多值班了。”陆铮说。 第402章 “哎呀,班长你不知道,人吵架 第402章“哎呀,班长你不知道,人吵架了。” 林夏楠愣了一下。 明白了他话里的暗示,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 “好。”林夏楠顺着他的话说,“明天我们去多买点礼物给教导员带回去,让他多担待一点。” 陆铮轻笑了一声。 他手指扣住她的后脑勺,稍稍用力,将她往下一压,仰起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彻底卸下防备的踏实,热烈且直接。 林夏楠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回应着。 夜色渐渐深了,屋子里的暖气烤得人浑身发软。 …… 第二天早上,两人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下楼。 餐厅里,小李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陆振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坐在主位上。 他看了一眼并肩走过来的两人,目光在林夏楠红润的脸色上停顿了半秒,微微颔首:“坐下吃饭。” 林夏楠在陆铮身边坐下。 “爸。”林夏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又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放在餐桌上,推到小黄面前。 “小黄,这纸包里是我昨天按比例配好、用药碾子碾碎的白术陈皮砂仁粉。以后小李炖汤熬粥,你就让他往里加一小勺。”林夏楠嘱咐道。 小黄立刻立正站好:“是!嫂子放心。” “还有这张纸,”林夏楠指了指那张白纸,“我昨天画的人体穴位图,重点把爸腿上和腰上的几个穴位标红了。” 小黄猛点头:“我都记牢了!承山穴、委中穴、肾俞穴,力道要透下去,不能浮在表面揉皮换肉。” 陆振邦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那张画得极为精细的穴位图,又看了看牛皮纸包,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只是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且迅速。 到了六点五十,陆振邦准时出门。 小黄立刻将大衣递了过去。 陆铮和林夏楠也跟着站了起来,送到门口。 “爸,我们后头就直接去火车站了。”陆铮说。 陆振邦穿好大衣,戴上军帽,清晨的冷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转头看向陆铮:“回去以后,把自己防区的事情抓紧。别因为仗打完了,就放松警惕。” “明白。” 陆振邦的目光又移到林夏楠身上,眼神里的威严退去,多了几分作为一个长辈的慈和。 “夏楠。” “爸。”林夏楠站直身体。 “去了沈阳,好好学。” 林夏楠眼眶微热,大声回答:“是!” 陆振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走向院子外。 陆振邦走后,陆铮和林夏楠回楼上拿行李。 没过多久,小黄开着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回来了。 两人拿着行李上了车,去买了不少北京的糕点,一个一个点心匣子,还有些果脯、六必居的酱菜,都用牛皮纸和红绳打包好。 火车站依旧人声鼎沸。 小黄执意要帮他们把行李扛进站台,一直送到了软卧车厢门口才停下。 “小黄,回去好好照顾首长。穴位按摩每天不能断。”林夏楠站在车门边嘱咐。 小黄立正敬礼,嘿嘿一笑:“保证完成任务!营长,嫂子,一路平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2章“哎呀,班长你不知道,人吵架了。”(第2/2页)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站台、人群、灰色的建筑开始加速倒退。 林夏楠靠在车窗边,看着越拉越远的北京城,深深吐出一口气。 四天的时间很短,却像经历了一场洗礼。 …… 回到营区,两人先回了家属院,李大国跟着,帮着拎东西。 初春的阳光照在红砖灰瓦上,透着些许暖意。 刚走进院子,正在院门后用竹竿敲打被子的丁玉兰就转过了头。 “哎哟!小林!陆营长!”丁玉兰手里的竹竿一放,脸上笑开了花,“你们回来了!” 陆铮点点头。 林夏楠说:“丁嫂子,我们给你和副营长带了点礼物,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丁玉兰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去休假就好好休,还惦记着我们干啥呦?这大老远背回来,佬沉了啊!” “没事,不沉。” 丁玉兰家的院子里,房门口站了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林夏楠觉得她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 两人换好军装,陆铮直接回营部了,林夏楠把各家送了一圈,拎了点糕点去了女兵宿舍。 通讯班的几个女兵也都叽叽喳喳围了过来,林夏楠把东西拿给她们吃,又多拿了一份给方琪:“这个回头你拿给彭国栋。” 方琪直接给东西扔了回去:“我跟他不熟。” 林夏楠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方琪瞪了她一眼:“干嘛,你以嫂子的身份给他,天经地义,我什么身份给他?就是同志、战友而已,别搞那些特殊啊,影响不好。” 林夏楠回过头去看周小雅,周小雅笑得前仰后合。 “哎呀,班长你不知道,人吵架了。” 林夏楠也笑了:“因为什么呀?” 周小雅往门口看了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和营长回去休假这几天,咱们营可是出了件捅破天的大事。” 林夏楠严肃起来:“什么事?” “还记得八岔岛那次,来了不少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帮忙吗?” 林夏楠点点头:“记得。” “当时不是有好几个女知青,在帮着咱们照顾伤员吗?就这么一来二去,就照顾出了‘一对儿’。” “啊?”林夏楠瞪大了眼睛,“当时撤下来之后,她们就回去了,就那么短的时间……” “对,没错,就那么短的时间!”方琪打断她,有些义愤填膺,“就那么短的时间,人家还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送给那个女知青留纪念了,这不是成心撩拨人家吗?” 林夏楠哭笑不得。 战士和军官不同,是严禁在驻地谈恋爱的,对象只能找原籍或是外地的,这是死纪律。 而且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也和普通插队知青不同,他们也是半军管的性质,这个战士这么做,的确是做错了。 “那后来呢?”林夏楠问。 周小雅说:“后来两人就时常通信,好像说那个女知青,还主动揽下了给咱们后勤送菜的活,就为了和他偷偷见一面。但那战士也知道做错了,害怕被发现,上个月主动断了联系。人女知青就急了,找过来了,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 第403章 立功是立功,犯错是犯错,功过 第403章立功是立功,犯错是犯错,功过不能相抵 “大门口站岗的哨兵头都大了,赶紧上报。没一会儿,连长、指导员,还有教导员全去了。”一旁的女兵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 “那那个战士怎么说?” “躲在宿舍当缩头乌龟呗!”方琪没好气地插嘴,眼底冒火,“这就是我生气的点!教导员让人进去叫他,他死活不出来,说是不敢见。没担当的孬种!” 方琪从床铺上站起来,两手叉着腰,“这事儿要是换了我,我就算脱了这身这军装,也得滚出去把话跟人家姑娘说明白!他既然知道部队不允许驻地谈恋爱,为什么要送水壶?为什么要跟人家通信?撩拨完了,拍拍屁股一句‘不能违反纪律’就想跑?” 女兵们纷纷点头,显然都在这事儿上共情了那个女知青。 “但是男兵们不那么想啊,都觉得没犯‘实质性的错误’、‘情有可原’……纷纷给那个战士求情。” 林夏楠明白过来了:“彭国栋给他求情了?” 方琪翻了个白眼:“那哪是求情啊,那叫‘力保’!那是他那个排的战士!人家生死兄弟,还说他们的人刚在八岔岛上流过血,看在军功的份上,求上面手下留情!” 林夏楠和周小雅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看什么看?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彭国栋自己那个熊样,他手下的兵,能是什么好人吗?” “方琪!有你的电话!”窗户外,通讯员跑过,喊了一嗓子。 方琪正吃着槽子糕,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冷笑一声:“不用猜,肯定又是我姐打过来说教的。” 她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的声讨声弱了下来。 林夏楠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透气,转头问周小雅:“那现在这事儿怎么说?那女知青人呢?” “不知道呢。”周小雅皱着脸,叹了口气,“听说人姑娘坐着老乡的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地找过来的。到大门口的时候,冻得嘴唇都发乌,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副营长家属看不过去,把人领到家里安顿先住下了,估计就是在等营长回来处理呢。” 林夏楠想起在丁玉兰家院子里看到那个怯生生的年轻姑娘,原来就是她…… “哎,你们说,营长会怎么处理?八岔岛上,他可是立过三等功的。现在好些男兵都私下说,就送了个水壶,也没干出什么事,不能为了个外驻知青,就把咱自己的战斗英雄给处分了。” “而且吧,当时,苏军的坦克和大炮都对着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人在那种环境下,就很容易相互产生感情……” 林夏楠拿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冷。 “立功是立功,犯错是犯错,功过不能相抵。”林夏楠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如果是觉得纪律严明不敢谈,当初就不该送那个意义特殊的水壶。环境和情绪都是借口,既然撩拨了人家,现在一看事情闹大,就立刻当缩头乌龟不见人。这种连个姑娘的眼泪都不敢面对的所谓‘战斗英雄’,骨头是软的。” 周小雅连连点头:“就是!敢做不敢当,算哪门子英雄!” 果然,不出半天,陆铮就雷厉风行地处理了这件事。 那个战士记大过处分一次,通报全营,并要求他必须去当面和人家女知青说清楚,解决不好,直接卷铺盖滚回原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3章立功是立功,犯错是犯错,功过不能相抵(第2/2页) 营区里,有人绘声绘色地学着陆铮的原话:“你一个军人,敢上战场面对苏军的坦克,不敢站在一个手无寸铁的知青面前说句人话?你给人家写信的时候,送人家水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纪律?现在事情兜不住了,你拿纪律当挡箭牌?” 听说还有人想拿军功替他求情,直接被陆铮骂回去了。 “侦察营的军功,什么时候成了给作风问题当免死金牌的工具了?我的兵可以犯错,可以打败仗,但绝不能是个没种的孬种!” 事情的收尾比想象中快。 生产建设兵团的连长和指导员是第二天赶到的。 两个人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尴尬。 连长姓马,矮而结实,进了营部办公室先给陆铮和宋卫民各敬了个礼,开口就是道歉。 “给部队添麻烦了,这事儿确实是我们管理上也有责任,回去之后一定加强教育。” 宋卫民递了杯水过去:“坐,马连长,先喝口水。姑娘我们安顿得很好,没受委屈。” 马连长接过水,没喝,搓了搓手:“那个……小季同志情绪怎么样?” “咱们这边军嫂照顾得很好,吃住都有保障。”宋卫民说,“情绪嘛,这几天缓过来不少了。” 马连长背后的指导员小声补了一句:“季红英在我们连里,表现一直不错,干活踏实。这次的事……唉,年轻人嘛。”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接话。 他看着对面两个人,语气平淡:“你们把人接回去,这事就到这里。但有一点——” 马连长赶紧站直。 “季红英同志犯不是原则性错误,不要回去以后给她穿小鞋。”陆铮的目光沉了一寸,“她是冲着一片真心来的,错不在她。” 马连长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保证不会。” 半小时后,丁玉兰领着季红英从家属院走出来。 季红英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编了辫子,眼睛还有些肿,但整个人不再是刚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区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连宿舍楼。 她没等到她想见的人。 丁玉兰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什么,季红英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跟着马连长上了车。 引擎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营区大门外的土路尽头。 站在窗口目送的周小雅叹了口气:“哎,这事儿吧,谁也说不了谁。” 林夏楠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回卫生所,余光扫到通讯班门口的方琪。 方琪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没说话。 换做平时的方琪,这种大快人心的结局,她不把那个“缩头乌龟”再骂上三遍都不解气。 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好像那个话匣子被谁拧死了。 …… 卫生所里,林夏楠正拿着笔,对照着账本清点架子上的消炎药库存。 “林班长。” 第404章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第404章“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门口的挡风帘被掀开半边。 林夏楠头也没抬,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彭国栋没穿大衣,只穿着冬季常服,肩膀上还带着点刚训练完的浮土。 他平时是个敞亮人,走哪儿嗓门都大,今天却像锯了嘴的葫芦,站在门边半天没吭声。 林夏楠在账本上画了个勾,把笔帽合上,转身看着他。 “彭排长,有哪不舒服?拿药还是换纱布?” 彭国栋提了干,如今已经是排长了,换上了四个兜的新军装。 但他此刻整个人透着股透支的颓劲儿,眼底两圈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没病。就是……来找你打听点事。” 林夏楠把账本放进抽屉:“找我打听?关于方琪的?” 彭国栋猛地抬头,到底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一条凳子坐下,双手交叉抵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很烦躁。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林夏楠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彭国栋接过搪瓷缸,没喝,直接放在桌上。 “方琪不理我了。” 意料之中。 林夏楠看着他:“从女知青那件事之后?” “嗯。”彭国栋抓了一把头发,原本理得平整的短发被他挠得乱糟糟的,“见面躲着走,去通讯班找她,她直接把窗户拉上。让别人给我带话,说让我以后别去找她。” 林夏楠挑眉:“那你得跟人家道歉啊。你在那个战士的问题上,确实没摆正立场。方琪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跟着瞎掺和,她能不气?” “我道歉了!”彭国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急切地辩解,“我把她堵在水房门口,一五一十地承认了错误。我说我当时脑子犯浑,就是看那个兵不吃不喝那个怂样,心急了才去求的情。我也跟她说了,营长处理得对,我认罚也认错。” 听到这,林夏楠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她听进去了吗?” 彭国栋神色一滞,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 “她听了。但她说……”彭国栋停顿了一下,声音发干,“她说,和我算了。” 林夏楠有点诧异:“算了?原话怎么说的?” “我当时也懵了,我问她算了是什么意思?”彭国栋的嘴唇咬得发白,“她说,就是恢复同志和战友的关系。以后除了公事,私底下别联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林夏楠没马上接话。 凭她对方琪的了解,那姑娘虽然嘴毒、爱炸毛,但其实是个极重情义的人。 哪怕再生气,只要彭国栋真的服了软、认了错,她最多甩几天脸子,冷嘲热讽一顿,绝不会说出“大路朝天”这种决绝的话。 “你俩打报告没?”林夏楠问。 彭国栋低着头:“还没,我这不刚提干吗?本来商量得好好的,等我提干落实了就打报告,结果……就因为那个女知青的事,现在全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4章“我和他,不是一路人。”(第2/2页)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哑意:“小林,你说,当时我就是心急,帮我的兵说了两句话啊!现在事情也解决了,那小子也被处分记大过了,她犯得着因为别人的事,把咱俩的事全给抹了吗?” 林夏楠静静地听完彭国栋的倒苦水,语气平静地开口:“这我没法回答你,我只能帮你去问问她。” 彭国栋如蒙大赦,直接站了起来:“行!小林……不,嫂子!这事儿全靠你了!你帮我摸摸底,到底哪句话得罪她了。只要她开口,我彭国栋任打任骂,绝不含糊。” “别急着下保证。”林夏楠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方琪是什么人你清楚。你回去好好把手底下的兵管明白,别再出岔子。” “我明白,那小子下午就让我踹去跑圈了。”彭国栋眼巴巴地看着林夏楠,“那我等你的信儿。” 林夏楠点点头,起身走出了卫生所。 冬末春初,营区里的积雪开始化了。 林夏楠径直去了女兵宿舍。 宿舍里静悄悄的,周小雅几人都不在。 林夏楠转头去了水房。 水房角落里,方琪正挽着袖子洗衣服。 水冰凉,她两只手冻得通红,正死命地揉搓着军绿色的上衣,力气大得仿佛那衣服跟她有仇。 林夏楠走过去,拧开旁边的水龙头,洗了把手。 方琪偏头看了她一眼:“彭国栋找你了?” “找了。”林夏楠甩了甩手上的水,“来我那儿倒苦水。急得眼冒红血丝,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说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种话。” 方琪没说话,还在搓着衣服。 “行了。”林夏楠走上前,伸手按下水龙头,“再搓皮都破了。” 水声停了。 方琪没抬头,双手撑在洗衣盆边缘,胸口微微起伏。 隔了两秒,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抓起旁边的干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其实,他们那帮人都一个样,”林夏楠靠在青砖墙上,看着她,“平时带兵护犊子成习惯了,遇上这种事,没第一时间把准原则和纪律。但彭国栋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营长处分了那个战士,彭国栋也挨了骂。他现在是真意识到自己错了,急得跟什么似的。” 方琪的面色很冷,眼皮垂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夏楠,这不是护犊子的问题。”方琪开口,“这是一个人的底线和原则问题。他连对错都分不清,连军帽上的红星重还是人情重都拎不清。” “他应该只是一时情急……” “别劝了。”方琪猛地抬起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夏楠的话。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高傲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方琪一字一顿地说,“彭国栋是个好人,打仗也敢拼命,但我跟他过不到一块儿去。思想观念都不在一个层面上,早晚得出事。” 林夏楠微微皱起眉头。 第405章 “方琪,她也去沈阳” 第405章“方琪,她也去沈阳” 这话太重了。 方琪脾气傲娇,嘴巴不饶人,这林夏楠知道。 如果只是因为彭国栋在战士的问题上站错了队,方琪骂他个狗血淋头、让他写检讨、罚他洗一个月袜子,这都很正常。 可这种冷静到骨子里的决绝,这种直接把两人的未来一刀切断的态度,不对劲。 林夏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静静地看了方琪几秒。 方琪的视线躲开了,她转过身,动作僵硬地去端那个硕大的铝制洗衣盆。 盆里的水太满,她手腕一抖,水立刻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棉鞋面。 林夏楠上前一步,稳稳地帮她托住了盆底。 “方琪。”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仅仅是因为那个战士的事吗?” 方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然呢?”方琪没有回头,声音冷得结冰,“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看错我了?” “我看人从没走过眼。”林夏楠手上微微用力,把盆端平,“那个战士的事,只是个点火的引子。真正让你下定决心跟他断的,是别的事。” 水房里陷入死寂。 过了好半晌,方琪才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趁现在我们连恋爱报告都没打,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她低头盯着盆里翻涌的肥皂沫,语气里透着一种疲惫的理智,“说清楚了,对谁都好。长痛不如短痛,省得以后拉拉扯扯,难看。” 林夏楠没说话。 她隐隐觉得方琪是遇到别的事了,但方琪不愿意说,她也不好细问。 “彭国栋还等着回话呢。”林夏楠没再继续深挖。 方琪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那种不可一世。 “那就麻烦你帮我带句话。”方琪端起盆,挺直了脊背,“告诉彭排长,以后路上见了,点个头算战友。除此之外,别来烦我。” 说完,她端着沉重的洗衣盆,大步走出了水房,背影决绝,连一步都没回头。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 四月底,营区里的雪彻底化干净了。 操场边缘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连训练场的泥地都开始泛潮。 太阳出来的时候,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战士们终于可以脱掉穿了大半年的棉大衣了。 营部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告示是上午刚贴出来的。 林夏楠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好些战士挤在那儿,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 “今年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单——” 她没凑过去,周小雅已经跑过来了。 “三个人,二连一个,去哈尔滨外国语学院,俄语专业;你,沈阳医学院,战伤救治专业,还有一个……” 周小雅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方琪,她也去沈阳,东北工学院,无线电专业。”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见了彭国栋的身影。 他盯着公告栏上的那张纸,站了很久。 周围的战士看他那表情不对,识趣地散了。 彭国栋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5章“方琪,她也去沈阳”(第2/2页) 他转身,大步朝女兵宿舍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了。 站在路当中,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 张彪从器材库出来,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快走两步赶上来。 “咋了这是?” 彭国栋没搭理他。 张彪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看他铁青的侧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别想不开啊。”张彪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才凑近了说,“不就是上大学吗?这谁也说不准的事儿,去沈阳也就三年,又不是不回来了。” 彭国栋忽然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嘴角扯得僵硬:“想不开?我有什么想不开的。我算老几?凭什么耽误人家前途。” 张彪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在这个年代,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那是一张能彻底改变命运、跨越阶层的金字通行证。 多少在乡下插队的知青,为了抢一个回城上大学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部队、工厂里也是,为了个名额,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哎你……”张彪摸了口袋想递根烟,发现没带,只能干巴巴地劝,“方琪她家境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你们俩这小半年的感情……” “感情值几个钱?”彭国栋粗暴地打断他,“你没听外面那些传言吗?说林场那边,有个女知青,肚子里的孩子都六七个月了。就因为公社拨下来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连夜去卫生院把孩子引产了!拖着半条命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张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当时听得后背发凉。 “这就叫现实。”彭国栋抬起头,眼底那点光彻底碎了,“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战死兄弟才勉强提干的小排长。人家是什么人?大军区的子弟!金贵的大小姐!现在她要去沈阳读大学了,出来就是干部。我呢?” 彭国栋用大拇指狠狠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还连分清原则的觉悟都没有,脑子里那点小农作风全他妈是浆糊!护犊子护成了是非不分!她骂得对,我跟她,就不是一路人。” 张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国栋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她大好前程,我不能去当那块绊脚石。断了就断了,以后……大路朝天,谁也别招谁。” 他转过身,大步往训练场走去。 背影挺得僵硬,像是在硬生生扛住一场倒春寒。 …… 营区里这几天并不太平。 公告栏上的推荐名单贴出来后,各种议论声就在私底下传开了。 彭国栋这几天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训练场上嗓门依然大,但喊出来的口令透着一股撕裂的沙哑。 好几次,他一个人蹲在器材库背风的角落里抽闷烟。 地上一地烟头。 周围的兵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就把火气撒在嘴皮子上。 “看吧,平时就眼高于顶的,现在要去大城市上大学了,跑得比谁都快。” “彭排长对她那么上心,她倒好,拿到名额就翻脸不认人,这就划清界限了。” 第406章 “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第406章“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周小雅端着洗脸盆从水房回来,气鼓鼓地坐在床沿上。 “他们怎么能这么编排人?方琪是那种贪图名额的人吗?她家里要给她运作一下,哪轮得到在这里抢名额!” 林夏楠没说话。 流言就是这样,大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彭国栋是草根逆袭的战斗英雄,方琪是大院娇宠出来的女兵。 大家天然同情弱者。 彭国栋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顾自地认为是前程阻碍了感情,更是直接把方琪坐实了“自私自利”的罪名。 林夏楠站起身,去隔壁方琪的宿舍找她。 宿舍里这会儿只有方琪一个人,她正在叠衣服,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方琪转过头。 看见是林夏楠,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一点。 方琪一边叠一边笑着说:“以后咱俩都在沈阳上大学了,到时候周日有空的时候,我去找你玩啊?”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她:“好。” 顿了顿,林夏楠喊她:“方琪。” 方琪的手停顿了一秒,没抬头。 “上大学是好事,可你……你可以好好告诉彭国栋的。我觉得他能理解。” 方琪直起腰,脸上的轻松全部褪去,只剩下习惯性的冷漠和一点刺人的高傲。 “有什么好说的?”方琪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看着林夏楠,眼神没有任何温度,“都说了不是一路人,说清楚了也是废话多。” 林夏楠迎着她的视线。 她看到了方琪眼底那层厚厚的伪装。 方琪紧紧抿着嘴唇。 营区里的风言风语,她不可能听不见。 男兵队列里那些异样的目光、刻意的回避,还有背后那些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每一句都落在她耳朵里。 她不解释。 她方琪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不相干的人解释。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林夏楠。 方琪原本绷紧的肩膀不可察觉地垮下半寸。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生硬的试探:“林夏楠,你不会也觉得,我是那种……因为要上大学,就提前斩断情丝的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吧?” 林夏楠连半秒钟都没有停顿。 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是这样的人。” 方琪的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林夏楠目光平静地将她看着:“你这么做,一定有其他原因。但你现在不愿意说。”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轻了。 方琪直勾勾地盯着林夏楠。 过了很久,久到林夏楠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方琪的眼眶忽然多了一丝细微的红晕。 但那也是转瞬即逝。 方琪扯开嘴角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有戒备和高傲的冷笑。 而是一种卸下武装、发自内心的笑。 “那就好。”方琪偏过头,抬起手在脸侧随意地扒拉了一下碎发,掩饰住最后一点情绪的波动。 “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方琪目光落定,“其他人怎么觉得,不重要。” 林夏楠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女兵在不大不小的宿舍里,达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林夏楠心里很清楚,大院里的事情盘根错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6章“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第2/2页) 方琪选择在拿通知书这个节骨眼上跟彭国栋断个干净,绝对是在保护着什么。 既然她现在不愿说,林夏楠就不会追问。 …… 距离九月份去学校报到,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这四个月,林夏楠把所有心血都砸在了卫生所。 她要走,底下的兵得扛得起事。 王常松心细,遇事不慌。 周小雅机灵,八岔岛一战也得到了锻炼。 林夏楠重点盯着他俩,从清点消炎药批号,到战场急救包扎的手法,一样一样地抠。 几个月下来,他们的动作已经隐隐有了林夏楠的影子。 林夏楠向营部递了报告,推荐王常松接任卫生班班长,周小雅任副班长。 宋卫民批得很痛快。 临行前的日子,不仅工作忙,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陆铮和林夏楠商量过,两人决定趁着现在战备情况平稳,走之前在营区食堂简单办个婚礼。 不铺张,就是请战友们坐下来吃顿饭,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 八月,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林夏楠要去师部领取报到的手续,陆铮正好要去作训科,就让李大国开车,两人一块去了师部。 政治处没开电风扇,屋里有点闷热。 干事翻开名册,核对无误后,从抽屉里拿出三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排在桌上。 这三份薄薄的纸,在这个年代,重逾千斤。 《工农兵学员入学批准书》。 《军队人员供给关系介绍信》。 《组织关系转移证明》。 “林夏楠同志,收好。”干事态度极好,笑着叮嘱,“到了学校,凭这三份文件落地、领粮票定供给,缺一不可。” “谢谢。”林夏楠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她郑重的动作,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出了政治处,林夏楠看向卫生队的方向,对陆铮说:“我去赵老师那一趟。” “嗯,我去作训科,一会儿在哪儿见?” 林夏楠想了想:“后山有个松树林,你知道在哪儿吗?” 陆铮点点头:“知道,那一会儿就在那儿见。” 赵巍正在诊室里看病历。 林夏楠进门,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手续办完了?”赵巍放下笔。 “办完了,赵老师,”林夏楠走近,“非常感谢您,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我内心对您的感激……” 赵巍摆摆手:“路是你自己拿命在前线拼出来的。去了沈阳好好学,要是三年后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别说是我赵巍的学生。” “明白!”林夏楠朗声应答。 和赵巍聊了一会儿,又去和张红馨她们了个招呼,林夏楠才从卫生队出来。 太阳还没收起毒辣的劲头,穿过几排红砖房,后面就是那片茂密的松树林。 夏天的松林比冬天时更加葱郁,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打出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陆铮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两人随意走了一会儿,林夏楠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当初在卫生队的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摸黑到这里来。你教我的那些,我就是在这里一遍遍练的。” 第407章 “既然交接了,那就彻底交给他 第407章“既然交接了,那就彻底交给他。” 陆铮四下看了看,又看向她:“那你现在做做看,我看你生疏了没。” 林夏楠背着手,下巴一扬:“我才不要。” 陆铮眉毛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严厉:“林夏楠同志,我现在还是你的营长,你这是不服从命令。” 林夏楠不仅没怕,反而笑了起来。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个绿色的帆布挎包,像是在拍什么免死金牌。 “报告营长。就在半个小时前,我的组织关系已经正式从侦察营转出来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兵了。” 陆铮看着她难得娇俏的模样,也笑了起来,舒展的眉宇间全是纵容。 “行。”陆铮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关系转出去了,翅膀硬了,以后不归我管了。” 两人没有逾矩的动作,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 可陆铮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深邃、专注,拉满的张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林夏楠被他看得耳根微微有点发热。 她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领文件的时候,看到了方琪的签字,她说她领完就先回家去了,等着去学校报到。” 陆铮点点头:“我知道,她之前来找我和老宋说过了。” 林夏楠脚尖轻轻碾着地上厚厚的松针,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我在宿舍跟她说了,我和你的婚礼就准备在营区食堂简办,本来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她说不了,说祝我们新婚快乐。” 陆铮并不意外:“这几个月,营区有些风言风语,老宋整顿过两次,好了一些,但……这顶多能管住他们的嘴,管不住他们心里的成见。她估计待不下去。” “那……彭国栋呢?”林夏楠迟疑了一下,问道。 这段时间她很忙,也顾不上,彭国栋也没再来找过她。 “没出大乱子。”陆铮淡淡地说,“工作上没出岔子,每天的训练比以前更拼命了,跟自己较劲,带兵也更狠。底下那帮小子现在看见他都绕道走。” 想了想,陆铮又补了一句:“他是个男人。当初在那个战士和女知青作风问题的立场上犯糊涂,那是他自己脑子不清醒;后来处理感情问题时自卑作祟,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没人能替他想明白,他得自己把这口苦水咽下去,熬过去以后,才算个真正的带兵人。” …… 卫生队二楼。 方瑶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 窗户半开着,纱帘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没有动。 视线穿过窗玻璃,越过一排红砖平房的屋脊,落在后山松林边缘那条碎石子路上。 两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陆铮走在靠路沿的一侧,林夏楠走在里边。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步伐是一致的。 他们也不知道正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很高兴的事,方瑶看见陆铮一直在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夏楠身上,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记忆中,她好像从没有见过陆铮笑。 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一丝不苟的人,也会有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刻。 方瑶没有移开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7章“既然交接了,那就彻底交给他。”(第2/2页)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从松林走到路口,陆铮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林夏楠先坐进去,他再坐了进去。 吉普车掉了个头,沿着大院里的水泥路往大门方向驶去。 引擎声渐远。 方瑶的手指从窗框上收回来。 她垂下手,站在原地,又停了两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她半掩着的办公室门。 “方排长,”是卫生队文书的声音,带着一点局促,“调查组的同志来了,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方瑶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空荡荡的碎石子路。 吉普车早已消失在大门拐角处,路面上只剩下被轮胎碾过的两行浅浅的印痕。 方瑶拉了拉军装的衣襟下摆,大步朝门口走去。 …… 吉普车一路疾驰,卷起初秋干燥的尘土。 回到侦察营驻地时,太阳已经偏西,将营区大门前的几棵白杨树影子拉得很长。 车停在营部楼下,两人推开车门下来。 林夏楠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就径直往卫生所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拐上了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小路。 “我先回家了啊。” 陆铮大步跟上来,与她并肩走着。 他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随口问了一句:“不去卫生所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去了。” 陆铮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以她前几个月那种恨不得长在卫生所里的拼命架势,今天这干脆利落的三个字,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现在王常松是班长了。我要是再去,遇到事情,底下的兵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呀?” 陆铮看着她,嘴角渐渐扬起。 “既然交接了,那就彻底交给他。”林夏楠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通透的通情达理,“一山不容二虎,我如果在旁边指指点点,王常松永远立不起来威信。这也是你教我的,用人不疑。” 陆铮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的妻子永远知道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事,进退有度,清醒得让人心折。 “所以——”林夏楠眼尾弯弯,声音变得轻快绵软,“从现在起,到去学校报到的这段日子,我可不是什么林班长了。” 陆铮明知故问,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什么?” “你的家属啊。”林夏楠仰着脸看他,眸光潋滟,“陆营长,我今晚在家做饭,你回不回家吃呀?” 陆铮只觉得心砰砰跳,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搂在怀里,只可惜这里是营区,时不时还有战士路过。 他只得强压下内心的冲动,点头道:“回,老宋主动和我说了,你走之前这段日子,他都值班。你别做饭了,我从灶上打了带回来。” “不用了,我的伙食关系都不在侦察营了,营长家属哪能带头搞特殊?就像嫂子们那样,自己做,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陆铮笑看着她:“好,我很期待。” 第408章 调查组? 第408章调查组? 彻底放下工作的这几天,过得忙碌且充实。 陆铮每天都回家吃饭,林夏楠就像家属院里的那些军嫂一样,每天做好饭,等着他回来。 两人过了一阵普通军官和随军家属的生活,温馨又甜蜜。 丁玉兰陪着她去了几趟县城,买了很多糖、瓜子、花生一类,还买了些酒。 全营五百人,因为战备值班,大概有一半的人不能来参加婚礼。 但陆铮说,喜糖必须每个人都发到位。 不仅侦察营,732团也有人来参加,除此之外,还要给陆铮原先的战友,以及卫生队、师部的领导送一些喜糖。 另外还要给赵政委那里送一些,以及邮寄回北京一些。 这个喜糖采购和分装工作,实在是个大工程。 这一天,林夏楠正在家里包着喜糖,几个军嫂也都过来帮忙,大家围着方桌,一边闲聊,一边手脚麻利地叠着红纸。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卫民的警卫员停在门口,扒着门框喊了一声:“林班长,您在家吗?”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红纸,推门走出去。 “怎么了?”林夏楠问。 警卫员神色有些严肃:“林班长,教导员请您过去一趟。” 林夏楠点点头:“好,我换身衣服。” 她转身进屋,换上了军装,仔细扣好风纪扣,戴上军帽,跟着警卫员去了营区教导员办公室。 教导员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宋卫民正站在窗前抽烟,眉头锁得很紧。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把烟掐了。 “报告。”林夏楠走进去。 “进。” “教导员,您找我?” 宋卫民转身看着她,语气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军区来了两个调查组的同志,说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林夏楠有些惊讶:“调查组?” 之前她和陆铮刚谈恋爱的时候,因为陆振邦当时的政治问题,时常会有调查组来找她谈话。 但自从陆铮回到作战部队,陆振邦的问题彻底解决,人也去了北京重新担任要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调查组”这三个字了。 宋卫民点了点头,声音压低:“对。我问具体是什么事,他们说保密原则,只能和你本人谈。带队的那个人,是上面派下来的,级别比我和老陆都高,我也不好多问。人现在在小会议室等着。” 林夏楠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最近刚刚办完离队手续,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也公示结束了。 这个时候调查组找上门,还是级别高于营长和教导员的带队人,这绝不是例行问话。 宋卫民看了看她平静的脸色,继续说:“老陆和老周今天一早去732团开会了,估计要到下午才会回来。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人去喊他?” 林夏楠想了想。 陆铮去732团开的是两边防区战备协调的会,事关重大。 既然调查组是冲着她来的,此时去把陆铮硬生生叫回来,反而显得心虚慌乱。 “先不用了吧。”林夏楠语气很稳,“应该没什么事,我先进去看看他们问什么再说。” 宋卫民点点头:“行。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 “好,谢谢教导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8章调查组?(第2/2页) 林夏楠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钢笔。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林夏楠站得笔直,右手抬起,标准地敬礼。 “首长好。” 军官站起身回礼,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夏楠同志你好,请坐。” 林夏楠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军官重新落座,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姿态不急不缓。 “我姓齐,是调查组组长。这位是胡干事。” “齐组长好,胡干事好。”林夏楠点头致意。 齐组长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搪瓷茶缸:“别紧张。今天来,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好,您请说。” 胡干事手里的钢笔已经拧开笔帽,摊好了记录本。 齐组长低头翻了一页材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认识方瑶同志吧?” “认识。”林夏楠说,“之前在师卫生队的时候,她是我的上级。” “你们关系如何?” “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齐组长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没有排挤你、给你穿小鞋这种事吗?” 林夏楠没有犹豫:“谈不上吧。排长同志严格要求,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胡干事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记了几行。 齐组长翻到下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了停。 “在你入伍之前,你和方瑶同志是否就认识?” “有过几面之缘。” “三年前,十月份。”齐组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你入伍之前的政审,当时差点没通过。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林夏楠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记得。” “你的叔叔婶婶写了一封检举信,寄到了征兵处何光荣同志那里。”齐组长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回忆,“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 “最后这件事,是军区赵政委出面解决的。” “是的,没错。” 齐组长合上材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夏楠同志,我们假设一种可能啊——” 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那双眼睛却精准地盯着林夏楠的每一个微表情。 “在你入伍之前,方瑶同志和你有一些过节。所以,她请她的父亲,方成旅同志,给他曾经的老下属——现在看守所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私下联系了你的叔叔婶婶,写了这封检举信来诬告你。” 齐组长停顿了一秒。 “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不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在敲击林夏楠的太阳穴。 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调查组找的是她,但刀锋对准的,不是方瑶。 是方成旅。 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方瑶和方琪的父亲。 第409章 “方琪同志,你跟她关系不错吧 第409章“方琪同志,你跟她关系不错吧?” 如果只是调查一个排长级别的军官,根本用不着从军区派人下来,更用不着级别高过营长和教导员的组长亲自带队。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连串画面。 方琪在追悼会上被方瑶领到方成旅面前时,那个僵硬的背影。 方琪拿到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后,第一时间离开营区,连她的婚礼都没留下来参加。 方琪和彭国栋断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当时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不像是因为一个战士的作风问题就能闹到的地步。 现在她明白过来了。 方成旅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最后关头,用尽全力托举了小女儿一把。 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就是他给方琪最后的退路。 只要进了大学,有了学历,哪怕后面天塌下来,方琪至少有一张安身立命的文凭。 而方琪也清楚。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她不抓住,父亲一旦倒台,她以战士身份留在部队,大概率就是退伍回家。 至于和彭国栋断得那么绝,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是因为太在乎。 她不想因为方家的麻烦,把彭国栋拖下水。 一个刚提干的基层排长,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前途才刚刚打开。 如果这时候和方家的人绑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方琪那天在水房里说的那句话,忽然变了味道。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不是看不上他。 是不忍心害他。 “林夏楠同志?” 齐组长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 齐组长和胡干事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林夏楠垂下眼帘,沉默了两秒。 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齐组长,假设的事,我不好说。”林夏楠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没有证据的推测,我不敢妄下结论。” 齐组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 “但要说过节——”林夏楠顿了一下,“我和方瑶同志,确实没有什么过节。” 胡干事的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下去继续记录。 齐组长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半分。 “林夏楠同志,据我们了解,不是这样吧。” 他的语速慢下来,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 “方瑶同志,和你的丈夫陆铮同志,在四年前,至少是私下有过一些来往的。如果她因此对你心存芥蒂,甚至怀恨在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胡干事的笔尖悬在半空,等着落下去。 林夏楠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齐组长。”她的声音平稳,“我们不说假设,只说证据。” 她抬起眼,不躲不闪地看着齐组长。 “揣测一个人的内心动机,然后让另一个人来替她下结论,这种事我做不了,也不应该做。战友之间有来往,这很正常,至于方瑶同志心里怎么想的,您应该去问她本人。我只能就我所知道的事实来回答。” 齐组长眉毛微动。 胡干事的钢笔落了下去,在纸面上划出一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9章“方琪同志,你跟她关系不错吧?”(第2/2页) 齐组长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 “好。那我们就说事实。” 他翻开一份新的材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事实是,那封检举信确实寄到了何光荣手上。事实是,你的叔叔、婶婶当时被关押在看守所,不具备单独获取你参军信息和陆铮同志姓名的条件。事实是,有人在这中间充当了传话的角色。” 齐组长抬起头,目光隔着桌面锁在她脸上。 “我相信你的内心,对这件事的幕后推手,应该有过一些基本的判断,我说的没错吧?” 林夏楠依旧沉默。 如果说,三年前的她,对这件事心里还有芥蒂,但三年过去了,人的心态也都变化了很多,更何况,她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事关她最好的朋友——方琪的父亲。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年前,她要离开卫生队去侦察排,政审材料需要方瑶的签字。 她在方瑶的办公室里,两人谈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钟的话。 “齐组长,”林夏楠开口,“当时那件事,赵政委已经做了定性——诬告,检举信也已经销毁。组织对此事的处理结果,我完全接受,没有异议。” 齐组长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们今天来,不是翻旧账,是在做另一项调查的外围取证。你的情况属于旁证。” “我理解。”林夏楠说,“但旁证也需要基于事实,而不是推测。” 她停顿了一秒。 “齐组长,我实话实说,当时,赵政委已经解决了问题,我认为没有必要为了一封错漏百出的信,去牵连更多的人。” 齐组长看着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林夏楠继续说道:“而您所说的,方瑶同志对我怀恨在心,我只想说一件事。两年前,我从卫生队被调到侦察排,当时的政审材料,需要我的上级,方瑶同志签字。如果真如您所说,她给我穿小鞋,那么以她的权利,这份文件至少可以卡好几个月。可事实是,文件送到她手里的第二天,她就签好字交给了后勤处,这件事,您可以去了解一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墙上的石英钟走了七八下。 齐组长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克制,但里面带着一种“遇到硬茬子”的意味。 他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林夏楠同志,你的觉悟很高,回答也很……严谨。” 他在“严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林夏楠面色不变。 齐组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 胡干事跟着合上了记录本。 “今天就到这里,谈话具体内容请你保密,包括对你的丈夫陆铮同志。” 林夏楠点头:“明白。” 齐组长把帽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最后问一个题外话。” 他的语气变得极为随意,像是临走前想起来的闲话。 “方琪同志,你跟她关系不错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面上不动声色:“我们是战友。” 齐组长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第410章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第410章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林夏楠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一动不动。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最后那个问题,看着像随口一问,实际上才是今天整场谈话里,最重的一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门被推开了。 宋卫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视线一下子落在林夏楠身上。 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过。 宋卫民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接受完组织谈话的人。 有的人出来后嘴上说没事,手却在发抖;有的人脸色煞白,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林夏楠不一样。 她坐得很稳,脊背挺直,面色也算平静。 但就是那种平静,反而让宋卫民心里更不踏实。 宋卫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桌面——桌上什么都没留,搪瓷茶缸里的水没动过,连位置都没挪。 “跟你聊什么了?” 林夏楠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宋卫民心里有数了。 他点了一下头,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让你保密的,是不是?” “是。” 宋卫民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年轻的女兵,说话办事的老练劲儿,有时候连他都觉得有些拿不准。 他没有继续追问内容,换了个角度。 “那我就问一句。”宋卫民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和老陆有没有关系?” 林夏楠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没有。” 她顿了顿。 “是别人的事。” 宋卫民的肩膀明显松了一寸。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呼出一口气。 不涉及陆铮,不涉及林夏楠本人。 “别人”是谁,宋卫民不打算深究。 能让军区直接派调查组下来的事,他一个营级教导员,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就好。”宋卫民站起身,“行了,没你们的事就不用担心。” 林夏楠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把椅子推回桌边,动作很轻。 “教导员,我先回去了。” “回吧。” 林夏楠从教导员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烈。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方成旅要倒台了。 军区政治部副主任,那是真正手握实权的高级干部。 这种级别的审查,一旦启动,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琪那天的决绝,现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大院子弟对政治风向的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方瑶和方琪,以后的人生,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 她马上就要去沈阳报到了,不论军区发生什么震荡,都已经不在她的干预范围内。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的欢声笑语立刻飘了出来。 方桌上堆满了裁好的红纸,还有供销社买来的大白兔奶糖、橘子软糖和带壳的花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0章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第2/2页) 几个军嫂正一边扯着闲篇,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糖果和花生按比例包进红纸里,折成一个个四方四正的小包。 “小林回来啦!”丁玉兰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教导员找你啥事哦?那么着急的。” 林夏楠面色如常,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红纸包看了看,嘴角带着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入学的档案材料里有几个日期没填清楚,让我过去核对一下。” 话题迅速被转移到了大学和家常理短上。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红纸喜糖包了几百份,整整齐齐地码在大竹筐里。 “差不多了,我也得回去弄饭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带队去拉练,回来肯定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一个军嫂拍了拍身上的碎纸屑站起来。 “行,大家散了吧,我也得赶紧回去了。”丁玉兰跟着起身。 送走了几位嫂子,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夏楠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水,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林夏楠转过头。 陆铮站在门口,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显然是刚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林夏楠放下水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陆铮大步进屋,反手将门关严。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上下扫了两圈,确认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受委屈或是惊慌的痕迹,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松弛了一点。 林夏楠笑了起来:“怎么,听说调查组来找我,不放心了?” 陆铮问:“没事吧?” 林夏楠摇摇头:“没事。问了点话就走了。” “问什么了?”陆铮紧接着问。 “他们让我保密,不能说具体内容。原话是‘包括对你的丈夫陆铮同志’。”林夏楠眨了眨眼。 陆铮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林夏楠见好就收,她伸出手,轻轻盖在陆铮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很轻地说了一句:“具体内容就不说了,但是……是关于方瑶和方琪的。” 陆铮思索了片刻,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眉头松开,反握住林夏楠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不需要再问具体的谈话过程了,看林夏楠现在的状态,他知道她应对得很好。 陆铮悬了一路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他看着她,“既然让你保密,你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不管谁问,哪怕是老宋来套话,也当没这回事。” “教导员已经套过话了,我什么也没说。”林夏楠笑了。 陆铮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胆子越来越大了,真是不归我管了。” 林夏楠被他捏得往后躲了一下,顺势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你这刚赶回来,一会儿还要回去营部吗?” “嗯,回去还有点事。”陆铮站起身。 “那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陆铮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睛,心头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政治风波、调查组……这些冰冷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之外。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回,在家等我。” 第411章 什么是吹灯信? 第411章什么是吹灯信?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侦察营驻地后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林夏楠和陆铮穿着军装,拎着一个大包,坐上了吉普车。 半小时后,车在十五里外的烈士陵园山脚下停住。 初秋的风带着点肃杀的凉意,吹过漫山遍野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铮和林夏楠并肩踏上了通往陵园的青石板台阶。 这里没有鲜花,只有一块块灰白色的石碑,像列阵的士兵一样,整齐地扎在一排排苍翠的松树下。 这片泥土下,睡着无数个曾在边境线上挥洒过热血的战士。 林夏楠走到第一排石碑前,弯下腰,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端端正正地放下一包喜糖。 红色的包装纸在灰白的石碑和褐色的松针间,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的鲜活。 陆铮跟在她身侧,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 一块碑,一包糖。 有刻着名字的,有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烈士。 只要是这陵园里的碑,林夏楠一块都没有落下。 走到第三排的中间,林夏楠的脚步停了下来。 石碑上刻着:烈士傅春生之墓。 林夏楠蹲下身,拿出两包喜糖,剥开其中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把那颗洁白的奶糖轻轻平放在石碑顶端。 “小傅。”林夏楠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今天我跟陆营长结婚了,请你吃喜糖。” 陆铮站在她身侧,抬起右手,对着那块石碑,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两人继续往上走,钱斌的墓也葬在了这里,林夏楠同样放好了喜糖。 最后,他们来到程三喜的墓前。 陆铮抬手,将石碑上的浮土一点点擦拭干净。 林夏楠从包里拿出酒,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两人并肩站在程三喜的墓前。 “老三。”林夏楠开口,嗓音微微有些发哑,但语气却透着平时那种敞亮,“我们来看你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请你喝喜酒。” 她手腕翻转。 清冽的酒液倾泻而下,渗入深褐色的泥土里,激起一股浓烈的粮食酒香。 “老三。”陆铮看着墓碑上那颗红五星,“你的媳妇和孩子都安顿好了,小航说,长大了也要当兵。” 陆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水光,转瞬即逝:“你歇着吧。剩下的,咱们兄弟替你扛。” 林夏楠把最大的一捧喜糖,仔仔细细地堆在程三喜的墓碑前。 红彤彤的一小座山。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跳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洒满整座陵园。 放眼望去,这漫山遍野的灰白石碑前,点缀着无数个鲜红的小点。 就像是这片沉睡的阵地上,开出了一朵朵热烈的红花。 两人站在高处,看着这片陵园。 “他们都吃到了。”林夏楠转过头看着陆铮。 陆铮握紧了她的手:“嗯。吃到了。” …… 中午。 侦察营大食堂。 墙上用红纸剪了几个大大的“囍”字,贴在白灰墙皮上。 桌上摆着成堆的红皮花生和瓜子。 除了在防区战备值班的战士,休息的官兵几乎都挤了过来,732团也派了几个代表来参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1章什么是吹灯信?(第2/2页) 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陆铮和林夏楠都穿着军装,只不过在胸前别了红花。 两人站在人群中间,格外登对。 宋卫民端着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咱们陆营长和林夏楠同志的大喜日子。按纪律,战备期间不搞大操大办。咱们就借用这中午的一顿饭,大家一块儿乐呵乐呵。” 底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宋卫民抬手压了压:“先说好纪律!在座的,一人只许喝一小杯酒,沾个喜气。酒量不好的,自觉点喝白开水。谁要是趁机贪杯,明天三十公里负重越野,他带头领跑!” “听见了!”战士们扯着嗓子吼。 流程很快,陆铮端着酒杯,带着林夏楠,一桌一桌地走过去。 “营长,小林,新婚快乐!”周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班长,以后去了沈阳,可别忘了我们!”王常松和几个卫生班的兵也站了起来。 林夏楠笑着点头,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以茶代酒。 陆铮护着她,每走一处,都替她挡下了那些想起哄的兵。 走到连排干部那桌时,彭国栋站了起来。 他脸颊酡红,眼神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 “营长。”彭国栋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一头撞在旁边的椅子背上。 陆铮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醉。”彭国栋甩开陆铮的手,端起酒杯,面向林夏楠认认真真地举了举,“小林……不对,嫂子。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 “谢谢国栋。”林夏楠端起水杯碰了一下。 彭国栋擦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小林,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彭国栋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立得住的人……咱们营长好福气啊,能娶到像你这么好的女人!” 这话听着是祝福,但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苦涩味儿,直冲人天灵盖。 宋卫民从邻桌大步跨过来,一把拉住彭国栋的胳膊,转头瞪向张彪。 “不是说了一人只允许喝一小杯吗?他喝多少了!” 张彪苦着脸,小声回答:“教导员,我哪知道啊,我就一会儿没看住,他就自己灌了半瓶。” 彭国栋用力挣脱宋卫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教导员,你别拉我!我没喝多!”彭国栋扯着嗓子喊,眼眶整个红透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我没喝多,我就是……就是心里难过。” 彭国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让人发毛的哑音。 “营长,教导员,你们知道这几个月,咱们有多少兄弟收到了吹灯信吗?” 旁边那桌,周小雅手里攥着两颗糖,愣愣地看着发酒疯的彭国栋,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什么是吹灯信?” 一旁通讯班的女兵低声解释:“就是分手信,断绝关系信,他们现在私底下,全管那个叫吹灯信——信一拆,灯一吹,人就散了。” 周小雅撇了撇嘴,没说话。 第412章 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第412章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彭国栋用大拇指狠狠指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拍了两下。 “咱们在一线拼命!顶着对面的坦克!苏军的直升机在头顶上转,重机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你们问问底下的兄弟,谁怂了?谁怕过!”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全红了眼眶,咬着牙死死盯着彭国栋。 “但是!但是这种信一来……一封,就是一颗原子弹啊!”他的声音彻底撕裂,眼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滚落,“一线的战士心寒啊!咱们不怕苦不怕累,背井离乡在这冰天雪地里保卫祖国!可到头来呢?咱们把命豁出去了,回头一看,全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好几个端着碗的战士低下头,用袖口死命去抹眼睛。 张彪和几个老兵赶紧站起来,死死抱住彭国栋的腰和胳膊,拼命往外拖。 “你他妈的闭嘴!营长和小林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干啥!” 彭国栋被几个人架着往出走,忽然像回过神来一样,剧烈挣扎了一把,转过头看向陆铮和林夏楠。 “对不起,营长!对不起嫂子!我犯浑了!我不该在你们大喜的日子说这些。” 他扯着嗓子喊:“我出去!我自罚二十圈!” 张彪一边拽一边对宋卫民喊:“我看着他!” 几个人推推搡搡,把彭国栋拉出了大门。 外头的风一吹,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嚎。 食堂里鸦雀无声。 桌上的肉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 各连的指导员赶紧站出来缓和气氛,这才逐渐恢复。 陆铮放下白瓷杯,转头看向宋卫民,眉峰紧拧。 “他刚才说的情况,属实吗?” 宋卫民沉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属实。”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几个人听见。 “边境形势紧张,随时可能打起来。后方的家属和对象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接到的就是阵亡通知。” “今年,确实有不少战士收到了退婚信、分手信。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当兵一走就是几年,一线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生死就是一瞬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谁能强求人家姑娘一定要等呢?” 陆铮没说话。 那张冷峻的脸庞绷得很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军装的重量,也清楚穿上这身衣服,要舍弃多少个人的欲求。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陆铮转过头。 林夏楠没有看别人,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只一眼,就让陆铮心里那团郁结的沉闷散去。 在周围无数感情分崩离析的现实面前,他的身边,永远站着一个人。 一个无论生死、都敢和他绑在一起的女人。 林夏楠看着宋卫民:“教导员。” 宋卫民刚坐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抬头看她。 “我后天就出发去沈阳报到了。明天,彭国栋酒醒了,能让我跟他聊聊吗?” 宋卫民放下缸子,没有马上接话。 林夏楠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彭国栋今天在婚宴上借酒发疯,教导员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她就先跳出来要找人谈话,从程序上说,确实有些越俎代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2章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第2/2页) “方琪和彭国栋,都是我的战友。”林夏楠开口,“作为战友,我有帮他们解开心结的义务。作为营长家属,遇上战士有思想问题,我也有责任开导。” 宋卫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陆铮身上。 陆铮点了一下头。 宋卫民说:“行。明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把他叫来我办公室。到时候你过来,你们单独聊。” “好。谢谢教导员。” ……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林夏楠准时来到了教导员办公室。 林夏楠推门进去的时候,彭国栋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腰板挺得很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水气的萎靡。 眼窝凹进去一块,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长了,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林夏楠,他“刷”地站了起来。 “小林。”彭国栋搓了一下手,嘴唇张了两次才挤出完整的句子,“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犯浑了,不该在你和营长的婚礼上喝那么多酒,说那些混账话。” 林夏楠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很平:“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反正你会受罚,罚你的又不是我。” 彭国栋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彭国栋摇了摇头。 林夏楠看着他:“你昨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是替你手底下那些战士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彭国栋沉默了几秒。 “都有。” 林夏楠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视着彭国栋。 “我知道老兵油子们私底下传的那些混话。什么‘当了兵,就要做好戴两顶绿帽子的准备——一顶是组织发的,一顶是家里给的’。” 彭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的情况,确实客观存在。所谓的‘吹灯信’,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林夏楠停了一拍。 “但是彭国栋,你不能只看到那些姑娘寒了战士的心。远了不说,就说你排里那个——在处理女知青的问题上,他难道不是寒了人家姑娘的心吗?” 彭国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送水壶、写信,撩拨了人家的感情,等事情兜不住了,往床板底下一钻就当缩头乌龟。人家姑娘坐着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路找过来,冻得嘴唇发乌。他呢?连出来见人一面的胆子都没有。这不也是一封‘吹灯信’?” 彭国栋低下了头。 林夏楠说:“伟人说过,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有那么多军嫂军属,丈夫在前线,她们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一句怨言都没有。你一句‘一封信就是一颗原子弹’,难道要因为几个个例,否定所有默默撑着半边天的人?” 彭国栋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缝。 “我没有。”他的声音哑了,“我昨天是喝多了,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当然知道军属不容易。” 林夏楠没有继续追着不放。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语气忽然转了方向。 第413章 这就是一线指挥官的作风 第413章这就是一线指挥官的作风 “说说你和方琪吧。” 彭国栋整个人像被人在后颈按了一下,肩膀往下缩了一寸。 “我就问你一句。从头到尾,你去找她沟通过几次?” 彭国栋抬起手揉了揉脸:“一开始找她,她不理我。后来她就说了那句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后来,看到了那个上大学的名单……” 他停住了。 “我就没再找过她了。” 林夏楠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再找了?” “她都做那么明显了,还有什么好找的。我也要脸。”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是,你也要脸,”林夏楠点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方琪比你更要脸?她在营区里被人说成什么了?拿到名额就翻脸不认人的大院小姐,贪图前途抛弃战斗英雄的自私女兵——这些话,你听到过吧?” 彭国栋的拳头猛地攥紧。 “你制止过吗?” 拳头松开了。 手指无力地垂下来。 “她顶着那些难听话,一个人收拾行李离开营区的时候,你在哪儿?” 彭国栋僵在原处。 他答不上来。 那天,他一直躲在器材库后面抽烟,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没有出去送她。 林夏楠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彭国栋。”林夏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和方琪,认识三年了。” 彭国栋抬起头。 “从新兵连开始,我们就在一块。她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一开始,我们俩相互看不惯,总是比着,较量着。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 林夏楠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片刻后,她继续说道:“别说得理不饶人,不得理,她也不饶人。你想想,依着她的脾气,这几个月在营区里,被人说成那样,说她嫌贫爱富,说她贪图前程,她能受得了?” 彭国栋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 如果是以前的方琪,早就冲上去跟嚼舌根的人对骂了。 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 林夏楠盯着他:“整整四个月,她一言不发。一句话没为自己辩解过。别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她就那么生生受着。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彭国栋的嘴唇开始发颤。 他眼底那股因为醉酒和自怨自艾积攒起来的浑浊,像被一道惊雷猛地劈开。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夏楠目光直白,不躲不闪退。 “我不知道。”林夏楠站起身,“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她将搪瓷茶缸往桌子深处推了推,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 “但彭国栋,我只能说,我对你还挺失望的。” 彭国栋仰起头看着她。 “我觉得方琪说得没错,你们不是一路人。很多事情,你只看到了表面。你只看到你愿意去相信的,完全没有想过去再努力一下,深究一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觉得是名额和前程拆散了你们。你觉得这样认为,你心里的溃败感就能少一点是吧?你甚至没胆量去想想,她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才会对你那么绝情——因为你不知道如果是那样,你该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3章这就是一线指挥官的作风(第2/2页) “嘎吱”一声,门拉开了。 林夏楠没再回头看他,大步走出了教导员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花洒在地上,彭国栋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四个月一言不发。 不是不辩解,是不能辩解。 她不说话,不解释,甚至故意顺着流言蜚语坐实了“甩人”的名声。 她在承受流言。 “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彭国栋喃喃自语,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摔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已经走了。 …… 傍晚,家属院的平房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林夏楠还在收拾着行李。 陆铮推门走了进来,看她正在叠衣服,把她手上的军大衣接过来,叠好。 林夏楠说:“饿吗,现在吃饭?” 陆铮说:“没事,等会儿再吃吧。” 他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今天和彭国栋聊过了?” 林夏楠点点头:“聊过了。几句话点了他一下,至于他最后到底能不能想通,怎么做,这就全看他自己了。” 顿了顿,林夏楠问:“怎么罚的他?” “负重三十公里,关禁闭,今天下午就执行了。” 林夏楠想了想,给出评价:“还行,罚得不算重。他现在脑子里全钻了牛角尖,心里憋着火。让他出去跑圈出出汗,再关几天静一静,比写几万字的检讨管用。” 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昨天在食堂说的情况。”陆铮的语气沉了下来,“那个‘吹灯信’的问题。我今天亲自去了几个连队摸底。” 林夏楠坐直了身体,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确实不在少数。基层干部的思想压力很大。一边是一线随时可能打响的战备要求,需要他们绷紧生死弦;另一边是大后方感情上的频繁断层。人非草木,这种事不是靠平时开会喊几句干巴巴的口号就能压下去的。” 林夏楠点头。 这是最锋利也最真实的现实问题。 “那你准备怎么做?”林夏楠问。 陆铮说:“战士们的心理问题不能堵,只能疏。这直接关系到军心,关系到战斗力。我下午和老宋碰过了,准备联合732团一起,多搞几次座谈会。老宋在这个事上经验足,由他来牵头。把有思想负担的战士集中起来聊聊,该沟通的沟通,该打结婚报告就打,该批假的就批假。” 发现问题,立刻敲定解决方案,绝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一线指挥官的作风。 林夏楠看着他,眼神温和明亮:“有你们在,军心肯定能稳住。” …… 吃完饭,洗漱完,林夏楠继续收拾着东西。 陆铮的视线一直跟着她,没有移开过。 随着军绿色的帆布大包拉上拉链,发出“呲拉”一声轻响,林夏楠把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行了,应该都齐了。” 她转过头,看见陆铮的眼神,笑着过去搂他:“怎么了?” 第414章 军队委培生 第414章军队委培生 陆铮吻着她,在她耳边说道:“明天,李大国送你去车站,我走不开,不能送你了。” 林夏楠点头:“没事,我到了就给你写信,学校有邮箱,你很快能收到。” 陆铮叹了口气:“习惯真是个吃人的东西。” 林夏楠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陆铮说:“这段时间,你每天都在家,我下了班就回来,推开门你就在,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晚上睡觉,也搂着你……” 林夏楠的胸口发紧,呼吸也跟着放轻了。 陆铮放在林夏楠后脑勺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分开,就是四个月。”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陆铮收紧了手臂的力道,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胸膛。 他是个极度自律且习惯了隐忍的人。 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离别”是军人这辈子必修的课题。 可唯独面对她,他的理智总是在这这种分别的关头,被那种无孔不入的不舍击溃。 “我也舍不得,但换个角度想想……”林夏楠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声音软糯,“以后,每年的寒暑假,咱们都能过这样的日子。嫂子们说,这叫小别胜新婚。” “小别胜新婚?”陆铮低头看她。 “难道不是吗?” “咱俩现在就是新婚。” 陆铮翻过身,林夏楠被他压在炕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陆铮。”她的声音被他堵回去大半,含混不清。 窗外的风刮过房檐,发出一阵呜咽似的响动。 炕上的被子被蹭得皱成一团,枕边那盏小台灯的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凌晨五点,陆铮醒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林夏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 陆铮没有动。 他多躺了三十秒。 然后极轻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衣,系扣,扎腰带,戴军帽。 一套流程干净利索,从头到尾没有弄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他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半边枕头里。 陆铮把门带上。 六点十分,早操结束。 陆铮从操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门已经开了。 林夏楠穿好了军装,正在往帆布挎包里塞最后几样东西。 陆铮在门口站了片刻。 这间屋子,要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行李都收好了?”他走进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了。” 陆铮伸手把包接过去,另一只手拉开了门。 家属院外,李大国已经把吉普车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着。 陆铮把包放进后座,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林夏楠。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路上小心。” “嗯。” “走吧,别误了火车。” 林夏楠弯身钻进后座,坐定后摇下车窗。 “李大国,开稳一点。”陆铮弯下腰,对驾驶座说了一句。 “是!营长放心!” 引擎声加大,吉普车缓缓驶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4章军队委培生(第2/2页) 林夏楠从后窗看出去。 陆铮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军帽的帽檐在眉骨处投下一道阴影。 …… 九月初的沈阳,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站台上的热浪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走出沈阳站。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个城市迎回了父母的遗骸,她对这个城市有着天然的好感。 而现在,她又即将在这个城市,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 广场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身刷着军绿色的漆,挡泥板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 车厢板上用红油漆写着“沈阳医学院”五个字。 车旁站着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矮胖军官,手里夹着个纸板,上面订着一沓花名册,正仰着脖子朝出站口张望。 林夏楠走过去,掏出入学批准书。 矮胖军官接过去看了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朝车厢方向扬了扬下巴:“上车,等人到齐了一块走。”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也都相仿,已经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 见林夏楠上来,也都热情地打了招呼,相互做了介绍。 不一会儿,魏连文也到了,看见林夏楠,两人相视一笑,都点了点头。 人陆续到齐,卡车发动。 沈阳医学院坐落在城北,从大门进去,左手边是地方大学生的教学楼和宿舍区,右手边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排白杨树,就是军队委培生的独立营区。 卡车直接开进了右边的营区大门。 这年代的很多大学里,都有这样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军队委培生。 他们日常都是身穿军装,完全军事化管理,出行必须列队,生活、学习,都在独立的区域,和地方大学生分隔开来。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准时出操,接着吃饭,上课,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 沈阳医学院的军队班区域不大,但规制分明。 两栋三层的红砖宿舍楼一前一后,前面那栋住男兵,后面那栋住女兵。 宿舍楼之间是一个小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在九月的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操场正对面是一排平房,食堂、会议室、区队部全挤在一块。 和作战部队的营区比起来,这里小得像个微缩模型。 但该有的全有,哨位、公告栏、值班室、晾衣场,一样不缺。 报到的流程很快。 在区队部交了入学批准书、供给关系介绍信和组织关系转移证明,领了床单被褥和饭票。 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站在队部门口,挨个核对信息。 这就是区队长,姓吴,正连级,管着学校全部几百号军队委培生。 旁边还站着一个指导员,是政工干部。 林夏楠这一届的学员一共有一百人。 分四个班。 战地救护班,二十八人。 野战护理班,二十六人。 防疫与三防班,二十四人。 放射检验班,二十二人。 每个年级设一个排长,也是军官,协助区队长管理。 ******* (谢谢宝子们的打赏!今天四更!) 第415章 这属于帮扶谈话,你们只能见一 第415章这属于帮扶谈话,你们只能见一小时 战地救护班的二十八个人里,大部分是从各作战部队选送上来的战士,只有两个人是排长级别的军官。 这两个军官,一个被任命为班长,另一个担任党小组组长。 一周之后,其余班干部也陆续选举出来了。 魏连文是副班长,林夏楠是学习委员。 一个月的时光,在兵荒马乱的紧张节奏中悄然流逝。 对林夏楠而言,每一天都充满了极大的获得感。 没有基层连队错综复杂的人际交际,没有日常琐碎的拉扯,她的世界被高度提纯。 《局部解剖学》、《生理学》和厚厚的战伤救治理论教材填满了她的全部时间。 白天是高强度的理论课和实验室观摩,晚上就在教室自习到准备熄灯。 系统、正规的医学体系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这都是她未来改写基层卫勤现状、把战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底牌。 一个月下来,林夏楠摸清了军队委培班的管理规定。 每周日是固定的休息日。 不用早操,不上课。 学员请假可以外出,但有硬性纪律:必须两人同行,且下午五点前必须归队销假。 除了去教室和食堂,林夏楠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收发室。 从沈阳寄往边防营区的信,一来一回需要最少十天。 她给陆铮寄了两封信,陆铮也回了两封。 信里没什么缠绵缱绻的词句,多是报平安、说近况和琐事。 但只需看着那遒劲有力的钢笔字,林夏楠总能感到无尽的踏实。 除了陆铮,林夏楠还挂念着另一个人——方琪。 她给方琪寄了两封信。 第一封报平安,第二封聊近况。 没有任何回音。 方琪绝不是这种不给回应的人。 联想到离队前军区调查组的那场谈话,林夏楠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正巧隔壁野战护理班有个护士学员,叫李静,她也有战友在东北工学院上学,两人一拍即合,向区队长请假,趁着周日,结伴去看望战友。 周日清晨,落叶扫过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夏楠和李静倒了两趟公交车,才到了城南的东北工学院。 工学院里,同样有一片用红砖矮墙单独隔出来的区域。 门口立着岗亭,站着哨兵,是军队委培生的管理区。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李静的战友就从里面一路小跑着出来。 两个女兵激动地拥抱,去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起来。 但是方琪一直没出来,林夏楠在门口等了半天,最后出来了一个黑脸军官:“谁找方琪?” 林夏楠赶紧敬礼:“报告首长,我是方琪的战友,在沈阳医学院上学,今天特地请假来看她的。” 说着,递上了自己的介绍信。 他接过林夏楠递上去的介绍信,草草扫了一眼,便直接递了回去。 “回去吧。”军官语气冷硬,不留常地余地,“方琪同志目前情况特殊,是重点管理对象。上级有明确交代,她现在需要隔离反省,深刻考察政治思想,不允许会见外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5章这属于帮扶谈话,你们只能见一小时(第2/2页) 林夏楠没接,问了一句:“请问您是?” “我是他们这一级的排长,我姓秦。” “秦排长,您好,请问方琪是犯什么错误了吗?”林夏楠问。 “家庭问题,成分问题,具体我不好多说,总之,你回去吧。”秦排长态度十分冷硬,把介绍信塞回了林夏楠手里。 林夏楠站在原地没动,握着介绍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排长。”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李静走上前半步,和林夏楠并肩站定。 她平时看着是个文文静静的护士,关键时刻嘴皮子却利索得很:“秦排长,那位方琪同志家庭有点问题,确实需要重点考察思想。但这位林夏楠同志,不仅是我们学院战地救护班的学习委员,而且她的父母,都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烈士。” 秦排长一愣,看向林夏楠的眼神立刻变了。 李静的声音字正腔圆:“林夏楠同志根红苗正,在原一线作战部队还多次立功受奖。您让她进去和那位方琪同志聊一聊,这也能起到积极的帮扶教育效果不是?” 在这个年代,成分和出身就是最大的通行证。 而“烈士子女”和“战斗功臣”这两个头衔叠加在一起,分量重逾千斤,足以砸开任何一扇紧闭的隔离门。 秦排长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即使被拒也站得笔挺的女兵。 目光多了一丝郑重。 “这样啊……”秦排长搓了搓手,脸色明显缓和下来,语气也公事公办转为了商量,“我去请示一下指导员,你们等一下。” “麻烦您了。”林夏楠点头。 秦排长转身走了回去,林夏楠转头感激地看向李静:“太谢谢你了。” “谢啥,”李静冲她眨了眨眼,“是你自己厉害,身份嘛,该用用!我估计问题不大,你在这儿等着就行。我战友说请我喝汽水,我们先去了,一会儿咱们就在这门口见啊。” “好的。”林夏楠说。 过了大约十分钟,秦排长从办公平房那边回来。 “指导员同意了。”秦排长冲林夏楠招了一下手,“不过有纪律,这属于谈话帮扶,你们只能见一个小时,明白吗?” “明白。” “跟我来吧。” 秦排长走在前面,顺着红砖平房的走廊往前走,在一间空教室门前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 方琪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俄语字典。 听见门轴的声响,她抬起头。 她瘦了一圈,原本有些婴儿肥的下颌线变得分外凌厉。 但她的神色平静得出奇,没有半点如临大敌的惶恐,也没有阶下囚的狼狈。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方琪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合上字典,站直了身体。 秦排长走进去,板着脸交代:“方琪,这是你以前部队的战友林夏楠。听说她是烈士子女,还立过不少战功,现在又是学习委员,指导员特批她来对你做思想帮扶。时间一个小时,就在这间教室里,必须就思想问题展开交流。遵守纪律。” “是。”方琪站得笔直,回答得干脆利落。 第416章 你当年针对过我吗? 第416章你当年针对过我吗? 秦排长又看了林夏楠一眼,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方琪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看着林夏楠,眉毛挑了一下,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腔调:“你怎么来了?” 林夏楠走过去,拉开方琪前排的椅子,转身跨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现在是重点关照对象呢。”林夏楠打量了她一眼。 瘦是瘦了,但精气神没散,眼睛里也没见多少灰败的影子。 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见惯了起落,骨子里的那点傲气,不是几场审查就能折断的。 方琪满不在乎地扯了下嘴角:“就那么回事吧。” 她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字典的毛边,“反正照常上课,专业课不敢落下。就是政治学习多了一点,思想汇报写得勤了一点。管我管得紧了点,也没啥大不了的。”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落拓劲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啊方琪。”林夏楠靠在椅背上,笑着打趣,“现在觉悟很高嘛。” 方琪往后一靠,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下巴微抬,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样子:“那不是有你这个根红苗正的烈士子女、战斗英雄、学习委员来给我做思想帮扶吗?我觉悟能不高吗?” 两人隔着一张有些掉漆的木桌对视。 几秒种后,两人突然同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冲散了这段时间堆积在彼此心头的阴霾。 笑够了,林夏楠脸上的调侃收敛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说真的。”林夏楠压低了声音,眼神认真,“在这里,真没事?” “真没事。”方琪毫不回避她的目光,坦坦荡荡。 “没人暗中针对你、给你穿小鞋?”林夏楠不放心地追问。 毕竟墙倒众人推,方成旅出了事,底下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人有的是手段折腾。 方琪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就他们?”方琪语气轻蔑,“无非就是装腔作势,讲话阴阳怪气,在我面前玩这个,那叫鲁班门前耍大斧!那点小伎俩,还不如我当年在新兵连针对你的十分之一。” 林夏楠一愣,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当年针对过我吗?” 那时候新兵连里的摩擦不断,但方琪除了嘴巴不饶人、好胜心强,还真没下过什么龌龊的黑手。 “说真的。”方琪收起笑容,撇了撇嘴看着她,“当年我看你,那是真烦人。”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方琪直直地看着她:“明明是个乡下来的丫头,凭什么处处要跟我争?越野、拉练、叠被子……你哪一样都要压我一头。整个新兵连的风头全让你给抢光了。我是方琪!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我能不针对你吗?” 林夏楠听着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抱怨”,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不烦你啊?”林夏楠毫不客气地反击。 “我当年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背景,千辛万苦才进了部队穿上这身衣服。我除了咬着牙往死里拼,没有任何退路。我当然想表现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6章你当年针对过我吗?(第2/2页) 林夏楠顿了顿,想起那些灰头土脸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日子。 “结果呢?”林夏楠看着方琪,“你家世好,吃得好,底子比我强,人聪明。你在训练上一较真,我得拼了半条命,才能勉强超过你一点点。我不烦你烦谁?” 两个女兵在这间光线斑驳的破教室里,第一次把当年的那点较劲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 不是怨怼,而是释然。 能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同。 方琪定定地看着林夏楠,过了好半晌,忽然翻了个极其不优雅的白眼。 “你少来这套啊,你无依无靠?”方琪身子前倾,眼里闪烁着熟悉的、八卦的、戏谑的光芒。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揶揄。 “营长当年,不是你在新兵连最大的依靠吗?” 林夏楠的耳根莫名一热。 “装什么装。”方琪见她不说话,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一点,就差把脸贴过去,“你俩到底是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说!是不是那次打野猪之后?” “真没有。”林夏楠矢口否认。 她回答得很坚决,因为这是事实。 在新兵连的时候,陆铮对她甚至比对其他新兵更苛刻。 “他在新兵连当连长的时候,可真没有偏袒过我半分。每次我犯错,他训我训得比谁都狠。他对我,完全是公事公办。” “是是是。”方琪拉长了语调,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眼底的戏谑都要溢出来了,“知道你们俩讲原则、讲纪律。要不然,当年我们全连上下那么多双眼睛,怎么都没看出来呢?” 林夏楠被她气笑了,伸手作势要去敲她的头。 方琪灵活地往后一躲,仰起头笑得十分得意。 看着方琪重新焕发神采的面庞,林夏楠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人在,骨头没软,斗志没散。 这就好。 只要根基没垮,踏踏实实拿下文凭,就算以后大环境再怎么变,方琪也依然有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笑过之后,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胶底鞋踩在煤渣跑道上,节奏单调而规律。 林夏楠收敛了表情,看着方琪:“说正经的。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方琪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 “不怎么办呀。我爸现在只是在审查,也没有定性。就算定了性……” 方琪顿了一下,眼神很平。 “也没关系。” “只要我自己不犯错,他们又不能开除我。国家花了这么大力气培养的大学生,难道就这么浪费了吗?” 林夏楠点点头。 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有多金贵,组织上投入的资源有多大,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只要方琪本人政治上站得住、学业上拿得出成绩,上面没有理由把一个正在培养的人才往外推。 “就是日子难过一点呗,”方琪撇撇嘴,“这有啥了。多少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417章 “好,我相信你”(加更) 第417章“好,我相信你”(加更)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这份“不在乎”的背后,是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拷问自己才磨出来的硬壳。 说到这里,方琪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很快被她习惯性的高傲给盖过去了。 “我爸之前还托人带话进来,让我和我姐写跟他断绝关系的声明。” “那你写了吗?”林夏楠问。 “没有。” 方琪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写。我姐也没写。” 方琪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本俄语字典磨损的封皮,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爸,确实犯了错。他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 “他没有对不起我和我姐。”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她。 “我仗着他的庇护,衣食无忧地活了二十年。吃的穿的用的,进部队穿上这身军装,哪一样不是沾了他的光?” 方琪的声音没有起伏。 “现在他的庇护没有了,我就当还债了呗。欠的总归是要还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以后不能怀孕了。”方琪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字典的书页角,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语气很淡:“很多人嘀嘀咕咕,说我爸这么大个干部,连个儿子都没有。” 林夏楠能想到。 这个年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在很多人心中依然根深蒂固,方成旅没有儿子这件事,背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嚼过舌根。 “你知道我爸说啥不?” 林夏楠摇摇头。 方琪笑着说:“我爸说,没儿子怎么了?我两个女儿,一样是宝贝!” 这两句话从方琪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北方大院里的蛮横护犊子味儿。 林夏楠没忍住,笑了。 方琪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红。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我姐……”方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踩进了泥泞里,“我姐从小到大,一心要高嫁,她这个人,你也了解。什么都要最好的——最好的工作、最好的前途、最体面的丈夫,就连长相,也必须是她最漂亮。她觉得嫁个好的,就是给我爸脸上贴金,用一个好女婿来弥补我爸没有儿子的遗憾。” 方琪冷笑了一声。 “前段时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空军飞行员。条件是真好,人长得也精神。我姐那阵子高兴得不得了,整个人都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林夏楠隐约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果然,方琪的下一句话,语气冷到了冰点。 “我爸一出事,人家连夜断的。干干净净。” 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信都没写一封,直接让中间人带了句话:‘组织上有纪律,不方便再来往了’。” “她在家气得把所有的信都烧了,”方琪抬头,看着林夏楠,“我告诉她,醒醒吧,指望男人不如指望自己。我发誓,我方琪这辈子不靠嫁人,就靠自己,我会用实力证明,我不比儿子差!” 林夏楠静静看着方琪。 那个曾经眼高于顶的大院娇女,此刻就像一把在砂轮上磨出了冷光的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7章“好,我相信你”(加更)(第2/2页) 那层骄傲的包袱被现实彻底剥落,露出了里面坚不可摧的钢架。 “好。”林夏楠目光直白,语气沉稳至极,“我相信你。” 情绪稳住后,林夏楠问出心底的疑惑:“之前我给你寄了两封信,你为什么没回?” 方琪嗤笑一声:“回什么?我连个信皮都没摸着。” 林夏楠眉头皱起。 “他们把我所有的信件都扣了。”方琪靠在木椅上,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嘲弄,“说我是重点审查的对象,要切断外界联络。要确认我‘思想正确,绝对没问题’之后,才能把信给我看。” 林夏楠的视线一寸寸冷下来。 切断通讯,进行精神孤立,这是要把一个人扔在绝对的社交真空里,用流言和冷眼把人的意志活活熬干。 “难怪,那彭国栋给你写的信,你应该也没看到了。” 方琪抬眼看她:“他还会给我写信吗?” “写了,你没回,他很着急,旁敲侧击去陆铮那儿打听,陆铮信里跟我说了。” 方琪微笑着,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现在着什么急?” 林夏楠说:“我临走前,在教导员办公室见了他一面。” “说什么了?” 林夏楠把自己和彭国栋那段谈话告诉了方琪。 方琪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其实我完全不怪他,当时的情况,我确实不能和他说实话。不过,林夏楠,连你都能看出来,我是有别的苦衷,他却看不出来……所以,我们就这么断了,其实也没什么。” 林夏楠点点头,没说话。 方琪又笑了起来:“但话又说回来,我倒还挺想看看,他那半吊子文笔,能给我写出什么样的信来。”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秦排长黑着脸走进来,低头看了看腕表,面无表情地下达逐客令:“林夏楠同志,一个小时到了。思想帮扶工作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方琪立刻绷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冷漠的防备状态。 林夏楠站起身,看着秦排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极强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秦排长。今天和方琪同志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沟通后,我感到非常欣慰。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她的思想认识和觉悟水平,都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 这通标准的汇报式开场白,把秦排长砸得一愣。 他下意识接话:“啊……是吗?有进步是好事。” 方琪也扬着眉,静静看着林夏楠表演。 林夏楠说:“但是!组织经常教导我们,思想进步是一场长期的战役,绝不能一劳永逸,您说是吗,秦排长?” “那是自然。思想建设,就像打扫屋子,要天天扫,日日除。”秦排长果然点点头。 林夏楠立刻接上话茬,背脊挺得笔直,语气愈发恳切:“您说得太对了!所以我觉得,像今天这样面对面的帮扶,由于距离原因,不能天天进行。但我希望能通过书信的方式,加强和方琪同志的思想交流。有些先进的理论,落到纸面上,她能反复研读,深刻体会。” 第418章 一切,确实正在变得不一样。 第418章一切,确实正在变得不一样。 秦排长犹豫了一下,眉头皱起:“这个嘛……上头有规定,她现在的信件都需要严格审查。” “审查是必须的,防微杜渐嘛。”林夏楠面不改色,微笑着说道,“但是秦排长,除了我个人的帮扶,您想过没有,她曾经服役的部队,那可是长年顶在最前线的一线作战单位!那里有无数在炮火中受过洗礼的战斗英雄。如果能让这些前线的同志,也参与到对方琪同志的函件帮扶中来,给她讲讲边境线上的艰苦卓绝,讲讲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您说,这种生动的、带有硝烟味的革命教育,是不是比整天关在屋子里看书,更能触及灵魂?进步是不是会更加巨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上扣。 既肯定了审查的必要性,又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教育方案”。 “这……”秦排长被林夏楠这套行云流水的官腔绕进去了。 这年头,谁敢说一线战斗英雄的教育没有用? 秦排长沉吟片刻,目光在林夏楠和方琪之间扫了两个来回,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这样啊……这样确实也是好事,有利于转变个别同志的思想作风。这样吧,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很好,回头我们开会研究一下,结合审查制度,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通信帮扶方案来。” 一直绷着脸坐在椅子上的方琪,听到这话,赶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俄语字典。 林夏楠眼尖地看到,她那因消瘦而显得越发分明削尖的下巴微微抽动着,肩膀也在以一个极小的幅度颤抖。 这丫头,快憋笑憋疯了。 “太感谢您了,秦排长!”林夏楠顺理成章地敬了个礼,声音响亮,“那我回去就立刻给原部队的战友们写信,动员大家一起参与到这项光荣的任务中来!” 秦排长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行了,时间到了,林夏楠同志,你先回去吧。方琪,继续学习,深刻反思。” 方琪猛地站起来,板着因为憋笑而微微发红的脸,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 十月底,沈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操场边的白杨树叶黄了大半,被雨水打下来,贴在煤渣跑道上,踩一脚一个湿印子。 军队委培班的日子比一线部队的训练场更单调,却一点都不轻松。 早操、上课、自习、熄灯。 日复一日。 战地救护班的课程排得密不透风。 上午是理论大课,《局部解剖学》和《生理学》交替进行。 下午是分组实验或病例讨论。 晚上六点到九点是自习时间,谁也不许缺席。 林夏楠悟性很高,但医学是一门极其严谨的学科,光靠“悟性”远远不够。 大量的解剖名词、生理指标、药理反应,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死记硬背,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十一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绩贴了出来。 战地救护班二十八个人,魏连文总分第一。 林夏楠第二。 两人的差距不大,差在一道论述题上。 林夏楠在考后找到魏连文,两人在教室走廊的窗台边,就着那道题翻来覆去地掰扯了半个多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8章一切,确实正在变得不一样。(第2/2页) 魏连文的想法偏保守,守规范,在他看来,战场上,保命是第一原则。 但林夏楠的想法则重权衡,在保命的基础上,更注重伤员的生存质量。 两种思路碰在一起,经常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按野战急救规范,腹部闭合性损伤无明确破口、无急腹症体征,优先补液抗休克,用腹带加压固定,全程监护血压心率,快速后送……” 林夏楠立刻就打断他:“但情况是已经出现轻度休克,脾破裂的典型表现就是‘延迟性出血’,现在清醒不代表没事,等血压骤降、出现急腹症,再处理就晚了。” 魏连文脖子都涨红了:“规范就是规范!野战条件下,没有明确诊断的侵入性操作,都是赌博。我们的任务是‘稳住生命体征、安全后送’,不是当外科医生在野外开腹!” 林夏楠依旧十分坚持:“活着不是目的,是前提。切除了脾脏,留下终身免疫缺陷,这算‘保住命’吗?” 魏连文争不过她,也不让步,只说林夏楠“太理想化”。 这种争论后来成了常态。 有时候班里的其他学员也会凑过来旁听,到后来,干脆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学习讨论组。 排长看在眼里,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这个做法。 区队长听说后,也专门到班里来看了一次,走的时候了句:“不错,继续保持”。 也就是在这个月,林夏楠终于收到了方琪的回信。 信写得极克制,和她平时张扬的性格判若两人。 通篇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提及家里的任何情况。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工工整整的近况汇报——课程进度、学习心得、对无线电原理的理解。 中间穿插了几句对“一线战友来信中革命精神”的学习感悟,措辞标准得像一篇范文。 林夏楠笑着回信,同样也是近况汇报、思想汇报……最后鼓励她,多多和一线战友通信,相互学习。 很快,方琪的回信就到了,页数多了起来,字迹也比上一封松弛了一些。 林夏楠知道,口子开了。 转眼到了1974年的一月。 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在区队部的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一面墙。 四个班,一百号人,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 林夏楠的名字在最上面。 总分第一,单科全部九十分以上。 魏连文撇着嘴说:“可算让你给超了,你等下学期的。” 区队部当天下午开了全体大会。 吴队长站在台上,宣布了本学期的表彰名单。 林夏楠和魏连文都获得了优秀学员的称号。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夏楠站在队列里,一边敬礼一边笑。 她想起陆振邦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切,确实正在变得不一样。 …… 一月十一号,沈阳火车站。 气温跌到了零下十二度。 站前广场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脚步踩成了灰褐色的冰碴子,硬得像铁。 第419章 南海要开战了 第419章南海要开战了 林夏楠裹着军大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包。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有扛着蛇皮袋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军装赶路的军人。 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呵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一片模糊的雾。 广播喇叭挂在大厅正中央的水泥柱子上,铁皮外壳锈迹斑斑。 “……外交部发言人声明:西沙群岛、南沙群岛、中沙群岛、东沙群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调,穿透了整个嘈杂的候车大厅。 “……严厉谴责南越西贡当局对我国西沙群岛领土主权的侵犯行为……南越当局蓄意制造事端,派遣军舰侵入我西沙永乐群岛海域……” 候车厅里,不少旅客抬起头,朝喇叭的方向望去。 “又折腾呢。”旁边一个穿棉袄的大爷嘟囔了一声,“那帮越南佬,自己国家的仗还没打明白,敢跑来欺负咱了!”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老伴儿接话,“咱们这边还没消停呢,这南边又来事了。这年头……” 林夏楠站在检票口前的队伍里没有动。 广播还在继续。 “我国政府和人民决不容许任何国家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侵犯我国领土主权!”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摇头叹气,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听了两耳朵,继续低头赶路。 前世的记忆像退潮后被冲上沙滩的碎片,零散却清晰。 南越海军入侵西沙永乐群岛海域。 中国海军奋起自卫反击。 这一仗,打赢了。 但赢得并不轻松。 那是一场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海战。 中国海军用几百吨的猎潜艇和扫雷舰,去硬撼南越上千吨的驱逐舰。 参战的军舰排水量加在一起,都不够南越那边一艘驱逐舰的。 有的炮艇老旧得连雷达都没有,靠目视瞄准开炮。 有的战士,是用手榴弹和对方军舰对轰的。 还有那些牺牲的海军官兵…… “同志,该你了。” 身后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夏楠回过神来。 检票口的铁栅栏已经打开了,前面的人已经往前挤了好几步。 “哦,好。”她攥着车票递了过去。 检票员撕下副券,递回来。 林夏楠接过,脚步没停,顺着人流走上站台。 绿皮火车的车厢已经停靠在站台边,蒸汽从车底喷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林夏楠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把包卡在座位底下。 车厢里闹哄哄的,到处是人。 前排座位上挤了三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 他们也在讨论南越的事。 “妈的,这帮老美的狗,欺负到咱头上来了!” “咱们海军肯定不会干看着。你没听新闻吗?猎潜艇、扫雷舰都往南海调了。” “打!必须打!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窗外。 站台上的积雪被一阵风卷起,细碎的冰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9章南海要开战了(第2/2页) 她知道这场仗会打赢。 但她更知道,在赢的背后,是多少条年轻的生命。 火车的汽笛声拉响了。 车身猛地一顿,缓缓启动。 站台开始倒退,沈阳站灰色的站房越来越远。 林夏楠把大衣往身上紧了紧,靠在硬邦邦的木头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南海要开战了,北线的苏军会不会趁机搞动作? 可能性很大。 北边的防线会绷得更紧,她得赶紧回去。 车窗外,白茫茫的东北平原从眼前飞速掠过。 林夏楠把书掏出来,翻到那一页——《海水浸泡伤口的处理原则》。 学习的时候,还在想着,她人在东北边防,这些怕是离自己很远。 现在她把每一个字,逐行、逐句,反复咀嚼复习着。 绿皮火车一路向北,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敲击声。 林夏楠攥着书页的手指,按在了那行黑体字上。 “海战伤较陆战伤,死亡率高出47%。主要致死原因:海水浸泡导致的低体温、伤口感染,以及舰船密闭空间内的爆炸冲击伤……” 林夏楠的眉头紧紧皱着。 十几个小时到了哈尔滨,林夏楠又转了车,火车继续往边境的方向驶去。 终于,火车停在了这个边境小站上。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从车厢里挤出来,哈着白气,把大衣领子竖起,往出站口走去。 人很少,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大国的身影。 “嫂子!这儿呢!” 李大国小跑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咧着冻得发红的嘴唇笑了:“嫂子,营长走不开,让我来接你。” 两人快步走出了车站,上了车,林夏楠问:“现在形势紧张吗?” 李大国点点头:“南海那边不知道打不打,新闻天天报,但咱们这边受的影响不小。前段时间,苏军的侦察机又越境了,说是过两天,他们那边要搞演习……咱们这边,一直不让休息呢。” 南边有事,北边苏军如果搞小动作施压,这是惯用的牵制手段。 “营区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林夏楠问。 “满负荷运转。”李大国叹了口气,“实弹全发下去了,要求枪不离身,和衣而睡。教导员这几天嗓子都喊哑了,营长更是天天扎在一线连队排查火力点,一天能睡四个小时就算多。王常松他们卫生所也紧绷着,药品和急救包每天清点。” 林夏楠没再说话。 目光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荒凉的雪原。 四个月在沈阳医学院的系统学习让她的思路早已不再局限于“怎么包扎一个流血的伤口”,而是如何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极寒边境线上,以营为单位建立起一条高效的后送和卫勤保障链条。 吉普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李大国跳下车,从后座拎出林夏楠的帆布包。 “嫂子。”李大国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营区的方向,“营长交代了,说让您先回家歇着,他得晚上才能回来。” 林夏楠接过帆布包,眼神越过大门看向营区门口方向。 第420章 班长回来了 第420章班长回来了 几辆拉着弹药箱的解放牌卡车正在隆隆驶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柴油混合的凛冽味道。 她转头看向李大国,语气干脆:“不用管我,你快去忙吧。” “是!那嫂子您好好休息。”李大国敬了个礼,转身蹿上驾驶座。 林夏楠拎着包,转身走进家属院。 推开自家小院的门。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 林夏楠推开屋门。 一股暖气迎面扑来。 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地被扫过,桌子被擦得一尘不染,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 一切都和她四个月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里屋,伸手摸了一把炕沿。 热的。 炕是焖好的,灶膛里的柴火显然是算着时间添进去的。 林夏楠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那个男人明明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要靠挤,却还是把她的归处安排得稳妥妥帖。 林夏楠脱下衣服,烧水,洗澡,洗去了赶路的疲惫。 她在炕上坐了一会儿,喝了点热水,又站了起来。 坐不住。 外头那种紧绷的战备气氛,像一根弦一样勒着她的神经。 她重新穿上军装和棉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林夏楠站在了营区大门口。 刚走到大门口,站岗的哨兵立刻端起枪,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同志,请留步!出示证件!” 是个生面孔,看那稚嫩的脸庞和警惕得紧绷的肩膀,多半是刚下连队不久的新兵。 林夏楠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的学员证和介绍信,递了过去:“同志,我找你们卫生所的王常松王班长。” 哨兵低头查验。 目光在那红彤彤的“沈阳医学院”几个字上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多了一丝惊讶,但态度依然公事公办。 “您稍等。”他把证件还给林夏楠,转头对着门岗亭里喊了一声,“班长,有人找卫生所王班长!” 从值班室里钻出来一个老兵,一边戴帽子一边往外走:“谁啊?” 老兵的目光一扫到大门外站着的林夏楠,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半秒,脚下一个立正,立刻抬手敬了个极其标准的礼。 “林班长!” 林夏楠看着他,认出是一连的一个老兵,笑着回了个礼:“我早不在卫生所了,现在可不是班长了。” 老兵反应极快,嘿嘿一笑,立刻改口:“那是嫂子!嫂子,您啥时候回来的?快进去吧!” 说完,他一转身,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个新兵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瞎了你!营长家属你也敢拦!” 新兵被打得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捏着枪带,脸颊涨得更红了。 林夏楠笑着说:“别骂他,他这么做是对的,现在特殊时期,查的严一点是应该的。” 那老兵一愣,赶紧说:“是的是的,嫂子说的是。” 林夏楠冲哨兵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营区大门。 营区里,比四个月前她走的时候还要忙碌十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0章班长回来了(第2/2页) 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从她身边跑步经过,棉靴踩在硬泥地上,整齐划一。 空气里充满了紧张和肃杀。 林夏楠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卫生所。 卫生所的门敞开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点物资的报数声。 “止血带一百五十根,三角巾两百条……” 林夏楠没有立刻出声,她将身体往门框边稍稍靠了靠,双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安静地看着屋里的情形。 王常松正背对着门,站在药架子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做的简易账本,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 他的站姿很直,白大褂套在冬常服外面,显得有些臃肿。 “记下了。”周小雅坐在不远处的木桌前,袖子高高卷起,正拿着个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外敷的磺胺粉还剩多少包?昨天下午一连拿走了十包防冻伤的药膏,那边的外敷药也跟着走了一批,账合不上了。” “你再查一遍入库底单,”王常松眉头都没松一下,转身去翻底下的柜子,“磺胺粉是上周三补的给养,应该有八十包。” 周小雅撅了撅嘴,但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快速翻开另一本小册子:“我看了呀!确实对不上。你这人就是死脑筋,我说那十包可能是三连代领的,你去问问张彪不就结了?” “只要没签字,就不能算作移交。”王常松一板一眼地回答,“卫生所的物资,每一片药都是用来保命的。账面必须平。” “行行行,王班长说得对。”周小雅被他的认真劲儿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埋怨,反而透着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配合。 她低头继续扒拉算盘,“吗啡呢?” “还有二十支。”王常松站直身子,语气有点发沉,“太少了。我昨天交了报告给营部,申请再调拨五十支,但教导员说师里也在统筹,现在没批下来。” “这大冷天的。”周小雅叹了口气,“真要是出个什么事……二十支不够塞牙缝的。” 林夏楠静静看着。 短短四个月,这两人都迅速地成长了起来,一静一动,一死板一灵活,把这个战备高压下的卫生所运转得滴水不漏。 林夏楠的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算吗啡的余量,不能只点瓶数。”林夏楠忽然开口。 屋里的算盘声和翻本子声戛然而止。 王常松的脊背猛地一僵,周小雅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极寒天气下作战。”林夏楠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不仅要考虑吗啡本身的损耗率,还要考虑注射器结冰以及操作人员手指僵硬导致的意外破损。实战配置中,吗啡的安全基数应该在原有核算标准上,再上浮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军大衣的扣子,目光平静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两人。 “班长?”王常松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班长!” 周小雅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直接推开椅子,连撞翻了手边的搪瓷缸都没顾得上,快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林夏楠。 第421章 “她没给你回信吗?” 第421章“她没给你回信吗?” “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周小雅激动地跳着,眼圈眼看着就红了,死死揪着林夏楠的衣服。 林夏楠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周小雅的后背:“我放寒假了呀。” 王常松走过来,平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此刻眼底也泛着水光。 他下意识地立正,脚跟一碰,抬手敬了个礼。 “班长!你回来了!” “现在你才是班长。”林夏楠把周小雅拉开,看着王常松,眼神里透着止不住的赞赏,“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白把这个摊子交给你。干得不错。” 王常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膛更红了:“都是班长你以前教的好。教导员也常来盯我们。” “快坐快坐!”周小雅擦了一把眼睛,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又去倒热水,“你刚下火车吧?外头那么冷,冻坏了吧!” “没事。”林夏楠接过热气腾腾的搪瓷缸,捧在手里暖着,视线落在桌上那堆账本上,“形势这么紧张了?” 提到工作,王常松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是。”他点头,“南边出了事,北边这几天也不安分。苏军那边马上要搞演习,咱们这边已经进入一级战备。所有连队取消休假,弹药下发。” 林夏楠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王常松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难得露出年轻人的羞赧。 “班长,你上大学都学了什么?”周小雅抱着胳膊,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你刚才说那个吗啡的计算方法,我听都没听过。”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搪瓷缸暖手,娓娓讲了起来。 从极寒环境下药物效价的变化,到战场急救包里注射器防冻的窍门,再到后送过程中伤员体温管理的新思路。 她讲得深入浅出,碰到专业名词都会停下来解释一遍。 王常松听完,赶紧掏出小本子,埋头记。 周小雅则不停追问细节,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和刚进卫生班时一模一样。 林夏楠有问必答。 她知道,在这种一级战备的节骨眼上,自己带回来的这些知识,不是白纸上的墨水,而是随时可能派上用场的保命手段。 “对了,你们现在的急救包里配的还是原来的止血钳?”林夏楠问。 王常松说:“是的。” 林夏楠微微皱眉:“太重了。我在学校见过一种改良型的,重量轻三分之一,夹持力反而更强。回头我写个报告递给营部,看能不能跟师后勤申请换装。” 王常松连连点头,铅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正说着,卫生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班长在吗!” 一个粗嗓门从外头喊进来。 林夏楠不用抬头,光听这嗓子就知道是谁。 彭国栋一脚迈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战士。 那战士左手臂的袖子撸到肘弯上面,小臂外侧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混着泥土和碎冰碴子,看着有些狼狈。 “训练的时候擦的,”彭国栋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在扫视屋内,语速很快,“匍匐前进磕在冻石头上——”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林夏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1章“她没给你回信吗?”(第2/2页) 林夏楠就坐在药架子旁边的木椅上,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军大衣搭在椅背上。 彭国栋整个人僵了一瞬。 “小……” 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 “嫂……” 又卡住了。 这一声接一声的半截称呼,蹦得磕磕绊绊,像个卡了壳的留声机。 周小雅憋着笑低下头,假装看账本。 林夏楠放下搪瓷缸,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就和以前一样,喊我小林就好了。” 彭国栋的肩膀松了一点。 “小林。”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这是……放寒假了?” “嗯。” 彭国栋“哦”了一声。 王常松开始给伤员处理伤口,那小子疼得直抽气,彭国栋却完全没心思看他。 他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目光时不时往林夏楠的方向瞟,几次张嘴,又咽了回去。 林夏楠像是没看见他这死动静一样,一直在看着王常松处置伤口的动作。 终于,彭国栋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那个,小林,大学放寒假的时间,是统一的,还是每个学校不一样啊?” 林夏楠头都没抬:“方琪的学校也放寒假了。” 一句话,直截了当,堵得彭国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伤员急忙说:“我先回队里了。” 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王常松和周小雅对视一眼,也都各自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门一关,彭国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直起身子。 “小林,这段时间,你见过她吗?”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抢战壕。 “见过。”林夏楠抬眼看他,“我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去她学校看看她。” 彭国栋的眼睛瞬间亮了,眼底的红血丝跟着跳突了两下:“那她还好吗?” 林夏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没给你回信吗?” 提到这个,彭国栋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回了……”彭国栋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憋屈,“那会儿你走之前,把我骂了一顿。我在禁闭室里面壁了三天,想通了。” 林夏楠静静听着。 “我出来后,赶紧就给她写了信。”彭国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写了好几封,掏心掏肺的话全倒上去了。这辈子我也没写过那么多字,手腕都写酸了。可她一直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出事了。”彭国栋攥紧了拳头,“我当时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说她怎么走得那么绝,她是怕牵连我啊!” 林夏楠的目光动了一下。 还不算太笨,总算是开窍了。 “我明白过来了之后,又给她写!”彭国栋神色越来越懊恼,“一天写一封,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间。一直过了两个多月,她才终于回了一封。” 彭国栋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三分激动,七分迷茫,还有十分的抓心挠肝。 “我当时接到信,真高兴得要死了,赶紧就拆了!”彭国栋捂住脸,“结果打开一看……” 第422章 方琪比你想的要坚强。 第422章方琪比你想的要坚强。 林夏楠挑眉:“写了什么?” “她信里写的全是那种……”彭国栋放下手,四下看了看,即使屋里没人他也压低了声音,“什么‘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什么‘学习前线战友的艰苦奋斗精神’,什么‘扎根基层大有可为’,什么‘在组织的考验中锻炼革命意志’!” 彭国栋越念越觉得荒谬:“足足写了两大页纸啊!一句贴心话没有,连我的名字都是写的‘彭同志’!我当时都呆了!” 林夏楠听到一半,嘴角就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等彭国栋念完那串字正腔圆的官方口号,她直接后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彭国栋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满头雾水:“你还笑?你说她干嘛和我说那种话啊!” 林夏楠笑得止不住,指着他摇了摇头:“彭国栋,不是她想写,那是写给别人看的。” 彭国栋一愣:“别人?” “她现在情况特殊。”林夏楠收起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家庭成分问题,她是重点审查对象。她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要经过审查,信件的内容必须符合‘革命思想帮扶’的调子。不然,根本出不了他们学校的收发室。” 彭国栋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难怪……我琢磨来琢磨去,怎么她跟变了个人似的,连我名字都不叫了。我还以为她是铁了心不认我了。”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后颈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自己各方面条件都配不上她,可要说牵连,我真不怕!她也不能单方面就这么决定了!” “重点审查……那她现在,岂不是日子很难过?可我现在休不了假,信又不能写……”他站起身,“要不,等战备降级,我把探亲假休了去找她吧?” “你别去了。”林夏楠说。 彭国栋一愣。 林夏楠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她现在好不容易放寒假,能回家去和家人待一阵子,她家现在一团乱,你别去打扰她了。” 彭国栋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平时她在学校,你更别去。她现在是重点管理对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你一个外单位的男军官跑去找她,你猜那些管她的人会怎么想?” 彭国栋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去看她都受限制。”林夏楠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一点,“一开始,只准我们在教室里坐一个小时,门外有人守着。后来时间长了,她表现好,成绩好,他们才稍微松了一点,允许我们在校园里走一走。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能出校门。” 彭国栋无力地跌坐回长凳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有人欺负她吗?” 林夏楠说:“我问过她,明着欺负倒谈不上,但精神层面的打压肯定少不了。” “那我就这么干等着?”彭国栋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不然呢?写信就是最好的支持。”林夏楠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配合她把这出‘前线战友函件帮扶’的戏演下去。别在信里写那些酸唧唧的话,多汇报思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2章方琪比你想的要坚强。(第2/2页)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方琪比你想的要坚强。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冲过去看她,而是把你的兵带好,等这场风头过去。” 彭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又苦又涩。 “我明白。”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小林,谢谢你。” 林夏楠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和方琪的事,能不能成,不取决于你写了多少封信。取决于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回头。” 彭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抬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冷风灌了进来。 周小雅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确认彭国栋走了,这才重新走了进来。 “这彭国栋,现在倒是知道急了。当初方琪在营里受委屈的时候,他可是缩头乌龟。现在去撞南墙了吧。” 林夏楠捧着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人都有犯轴的时候。他能自己想明白,还不算晚。” 周小雅双手托着腮,清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林夏楠,声音压低了几分:“夏楠,方琪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 林夏楠没隐瞒。 她把方琪的现状,挑着重点和周小雅说了。 听完,周小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虽然平时嘴上也没少和方琪拌过嘴,但新兵连摸爬滚打结下的情谊,是怎么都抹不掉的。 “这个活要面子的死丫头……她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在学校,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怎么受得了啊!” 周小雅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圈,转过头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知道吗,方琪她爸这事儿,之前就在咱们营区传开了。底下的议论声特别大。” 林夏楠不觉得意外。 在这个年代,“成分”和“政治立场”是每个人最重要的底色。 一位这种级别的首长落马,必定是一场地震。 连风往哪刮,都会成为下面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是落井下石的流言。 “说她什么了?”林夏楠语气平静。 “还能说什么好话,都说她家是阶级敌人,说她以前趾高气扬都是狐假虎威。”周小雅咬着牙,“那帮老兵油子,平时就见不得女兵出风头,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可是……” 周小雅突然停住脚步,凑近林夏楠,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点神秘的警觉。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爸这个事,传到现在,也没听说有什么定论!如果真的是铁证如山的错误,早就全军通报、开除军籍、下放劳动了。可现在一直拖着,就说明里头很复杂!” 林夏楠点点头。 周小雅的话,正中要害。 如果真的是犯了不可挽回的腐败或严重路线问题,雷霆手段几天就能查办得死死的。 审了几个月还没定论,这绝对不是因为调查组办事效率低下。 悬而不决,多半是因为牵扯到了更高层的人。 第423章 “人是撑起来了,可是,东西太 第423章“人是撑起来了,可是,东西太少了。” 军区内部,肯定有两股力量在方成旅的案子上形成了对峙。 一方想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彻底连根拔起;另一方则在想方设法保他,或者说,在保他背后的那条线。 这种政治层面的僵局,硬碰硬是没用的。 林夏楠默默地盯着升腾的热气。 这种时候,靠审是审不出结果的。 往往需要一个外力的“契机”。 只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能够打破平衡的引子出现,无论最终导向哪一边,结局都会截然不同。 方琪在等。 方家在等。 但这个契机是什么? 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现在没人知道。 …… 营区风雪渐起,夜空黑得像泼了墨。 快八点的时候,林夏楠拢紧军大衣,走到营部指挥楼外。 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正好避风。 她靠在树干上,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很快,二楼会议室的灯灭了。 楼道里传来厚重杂沓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冷风倒灌进去,几个人鱼贯从指挥楼走出。 陆铮走在最前面,大衣敞着。 旁边是宋卫民、周虎、作战参谋以及各连连长。 一群人神色严峻,还在低声交涉着布防细节。 走下台阶,宋卫民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白杨树下那个军绿色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道剪影,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在这个几乎全是大老爷们的营区太明显了。 宋卫民脚步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周虎,下巴微抬。 周虎正要扯着嗓子喊,被宋卫民一瞪,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黑红的脸憋出了笑。 周围的连长和参谋们也都看见了林夏楠,一个个顿时心领神会。 “那什么,营长,教导员,”一连长率先开口,立正敬礼,“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宋卫民摆摆手。 几个人很默契地作鸟兽散,挑着不同的方向,脚下生风,走得比平时集合还要快。 眨眼间,指挥楼前就剩下了陆铮一个人。 陆铮深邃的目光穿过夜色,定在树下。 林夏楠从阴影里走出来,眉眼弯起,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她头上戴着棉军帽,脖子上围着红色的羊毛围巾,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陆铮几步跨下台阶,朝她走去。 他的脸庞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白,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 但此刻,那一身肃杀冷厉的气息却在靠近她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怎么没在家等着?”陆铮的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磁性,“冷不冷?” “不冷。”林夏楠下巴缩围巾里,看着他说,“坐不住。来卫生所转了会儿,看看他们弄得怎么样。” 林夏楠摘下手套,替陆铮把军大衣的扣子扣上:“外面太冷了,你怎么还敞着大衣?” 陆铮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摩挲着她的手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3章“人是撑起来了,可是,东西太少了。”(第2/2页) “吃饭了吗?” “吃了。”林夏楠任由他握着,“他们拉我在灶上吃的。” “嗯。”陆铮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走。”陆铮给她把手套戴好,“回家。” 两人并着肩,沿着营区覆满积雪的主路往外走。 营区主路上的积雪被战士们的胶底鞋踩得结结实实,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泛着冷硬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 陆铮有意识地走在迎风的面,替她挡去了大半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的寒风。 “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陆铮的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格外柔和。 林夏楠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下巴从红色的羊毛围巾里抬起来一点:“我考了总分第一,单科全部九十分以上,拿了优秀学员的称号。” 陆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底漾起浓浓的笑意与自豪。 他抬起手,隔着棉军帽的边缘,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我就知道,我媳妇儿走到哪都是最拔尖的。” 林夏楠眉眼弯弯:“魏连文第二,就差我一点点。下学期我还得防着他反超呢。” “他超不过你。”陆铮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短。 林夏楠笑了笑,两人继续往前走。 “重新回到卫生所,感觉怎么样?”陆铮问。 “挺好。”林夏楠收拢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王常松踏实、稳重,有原则,是个好苗子;周小雅灵活、会变通,脑子转得快。他俩一死板一机灵,正好互补。现在的卫生所运行得很顺畅,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陆铮点点头:“老宋也这么说。你走这四个月,这俩人确实把摊子撑起来了。” 林夏楠的脚印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沉默了两秒,脸上的轻松慢慢褪去,换上了在一线医疗岗位的特有严肃。 “人是撑起来了,”林夏楠的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可是,东西太少了。” “我刚才随便查了一下账。外敷的磺胺粉不够,吗啡只剩二十支。陆铮,这可是极寒天气下的一级战备状态。二十支吗啡,连一个加强排遭遇一次中型突袭的消耗都顶不住。”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铮:“不仅是绝对数量不够,安全基数也设得不合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吗啡注射器存在结冰破裂的可能,卫生员手指僵硬也会增加操作失误率。实战损耗要比理论损耗大得多。这点家底,真要是打起来,是要出大问题的。” 陆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下颌线绷紧,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知道。”陆铮低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沙哑,“今天下午碰头会,老宋和我也在为这个事发愁。” “师部后勤不给批吗?”林夏楠微微蹙眉。 按理说,一级战备状态下,一线部队的救命物资应该优先保障。 “现在全国的视线都盯着南海,我们的判断是,那边肯定要打。海战伤亡率本就高,目前所有能保命的战伤物资,全部优先往那里倾斜。” 第424章 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 第424章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 陆铮的语气透着无力和理解。 这是一种残忍的宏观调配。 林夏楠没说话。 大局观不能丢,南边确实需要这些。 但如果北边真的发生擦枪走火,小规模的遭遇战同样会流血牺牲。 那没有吗啡、没有消炎药的战士,就只能硬着头皮等死。 “那我们缺的口子怎么补?”林夏楠紧挨着他,冷风吹透了大衣的接缝。 两人进了家属院,陆铮牵起她的手,尽管隔着两层厚厚的手套,依然仿佛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温度。 “老宋今天专门给陈浩打了电话,他说,他来想办法。” 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屋檐上挂着几根尖锐的冰溜子。 两人进了屋热气夹杂着熟悉的柴火味扑面而来。 陆铮反手关上门,把风雪彻底挡在门外。 他脱下手套,又顺手帮林夏楠解开羊毛围巾,把她肩头的军大衣剥了下来,挂在门后。 他转身倒了一搪瓷缸的热水,塞进林夏楠手里。 “先暖暖手。”陆铮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林夏楠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看着陆铮脱下大衣,又走到灶台前去拨弄炉火。 “明天,我给学校打个电话。”林夏楠说。 陆铮回过头看她。 “现在已经放寒假了,实验室里压着一批供日常消耗和演习用的备用物资。我联系一下区队长和带教老师,看看能不能走个特批手续,把这批备用物资先借调出来,给咱们这边应急。” 陆铮站起身洗手,问道:“能行吗?不仅我们这边需要,732团那边也很需要。” “我觉得可以试试,让师部后勤出个函,公对公借调。” 陆铮走过来,一把将她搂住:“好,老宋下午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到了你这儿,几句话就盘活了。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 这声“媳妇儿”叫得又低又沉。 林夏楠还想说点什么,陆铮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林夏楠下意识地闭上眼。 四个月的思念、焦灼、战线上的高压、极寒天气下的生死紧绷,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感觉到她的回应,陆铮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好想你。”陆铮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 林夏楠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我也是……”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被屋内炙热的温度隔绝了。 …… 第二天,林夏楠上午就去通讯班给学校打了电话,区队长很配合,也非常愿意促成此事,立刻就去汇报了,让林夏楠在电话旁等着。 等待的时间里,通讯班的几个战士,都围着收音机在听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正从木质音箱里传出来: “……南越西贡当局不顾我国政府的多次严正警告,公然派出驱逐舰,悍然撞毁我正在西沙永乐群岛海域正常作业的‘南渔402号’渔轮,并无理炮击我甘泉岛上的中国国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4章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第2/2页) “操他妈的小瘪三!”一个脸庞稚嫩的通讯兵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响,“咱们渔船招他惹他了?连雷达都没有的木头船,他们开着上千吨的军舰去撞!” “仗着有几条美国人留下的破船,真拿自己当太平洋警察了!”另一个老兵咬着牙附和,胸膛剧烈起伏。 “打!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但话说回来,老美的第七舰队一直在那附近待着,真打起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手?” “他们不是去年才从越南撤军吗?整整打了十二年,打成那熊样,他们肯定不想再打起来!再说了,出手就出手!我们怕他?当年朝鲜我们就没怕过!有本事,让他们再把麦克阿瑟弄回来指挥,让咱们海军再教教他怎么做人!” “那老头不都死了吗?怎么弄回来?” “招魂呗!”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显然对这一战充满了信心。 林夏楠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快中午的时候,区队长终于回了电话:“学校这边同意了。让你们师部后勤发个正式函件过来,公对公走手续,我们这边收到函就可以启动调拨。” “好,谢谢您。” “你们那边辛苦了。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林夏楠把话筒放回去,冲通讯班的战士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营区的风迎面砸过来,冷得像有人拿铁板直接贴脸。 她把棉军帽的护耳放下,沿着主路往营部走。 指挥楼里,陆铮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夏楠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陆铮的声音明显带着愉悦:“进来。” 林夏楠推开门,屋里暖气扑面,陆铮坐在桌后,手边堆着厚厚一叠作战图,正抬头笑看着她。 “电话打完了?”陆铮问。 “嗯,学校同意了,你让教导员盯着后勤,今天就把函发过去,学校收到函就能启动调拨。” “好。”陆铮靠回椅背,眼底明显松动了一口气。 林夏楠看着他,叮嘱道:“你别太累了。” 陆铮依旧笑着:“我昨晚睡得很好。”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我先回去了。” 陆铮站了起来:“马上饭点了,吃了饭再回去吧。” “我昨晚已经在灶上蹭了一顿饭了。”林夏楠说。 陆铮站起身,拿起棉军帽戴上:“你替我们解决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几顿饭感谢还不允许了?” 林夏楠笑了笑,没反驳,跟着他出了门。 营部食堂离指挥楼不远,几步路的距离。 午饭时间,食堂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味道,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比起下面连队那种嘈杂,这里更安静一些。 在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宋卫民,周虎,孙延平他们,大家都笑着打招呼:“小林回来了啊。” “昨儿就在外头看见你了,”周虎一边招手一边说,“没好意思打扰你们。” 昨晚指挥楼前,大家都心知肚明,各自散得飞快,那叫识趣,叫给营长留地方。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 第425章 “不错啊,会分析了?” 第425章“不错啊,会分析了?” 林夏楠在陆铮旁边落座,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炖白菜豆腐、土豆片炒肉、二米饭,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汤。 陆铮很自然地帮林夏楠盛了饭,对宋卫民说道:“药的事,夏楠学校那边已经说好了,让师后勤发个函过去,他们调过来。” “真的?”宋卫民惊喜万分,“这可太好了,还得是小林有办法!” 说着,赶紧把肉往她那推了推:“来来来,大功臣,多吃点。” 林夏楠盯着他嘴角右侧,眯了一下眼。 “教导员。” “怎么了?” “嘴角那个溃疡,长多久了?” 桌上的人都跟着望过去,宋卫民说:“没多久,这两天天干,正常。” 林夏楠没接这话,直接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战备期间,哪有工夫讲究睡眠。” “一天几顿饭?” “……能吃上几顿算几顿。” 林夏楠放下筷子:“教导员,口腔溃疡是身体在报警。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维生素b族缺乏,三样凑齐了,溃疡不是自己能好的。你现在觉得是小事,拖成大面积感染,说话吃饭都困难,那时候你上台讲话,张嘴喊口令,全营五百多人听谁的?” 周虎憋着笑,把脑袋低下去。 陆铮看了他一眼,说:“老宋啊,你是得注意了。” 宋卫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豆腐、鸡蛋、黄豆,这三样食堂都有。让炊事班每天给教导员单独备一份,这不是搞特殊,这是岗位保障。营长,您说呢?” 她最后一句话转向陆铮。 陆铮神情极为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忍着的笑意,极淡,只有在这种角度才看得见。 “有道理。”他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让炊事班记一下,教导员的伙食按这个标准走。” 周虎接话,一本正经:“小林,那我这两天嗓子哑,是不是也能争取个待遇?” “副营长,您那是吼太多了,回去多喝热水。”林夏楠立刻回道。 周虎:“……” 一桌人终于忍不住,齐齐笑了出来。 食堂里的气氛难得松动了一口气。 这几天战备弦绷得太紧,这点烟火气,像是冻土里透出来的一点热。 陆铮端着缸子,低头喝了口水。 缸沿挡着他下半张脸,但眼角的弧度是藏不住的。 吃完饭,营部食堂的人陆续散去。 林夏楠把军大衣的扣子系好,转头看向陆铮。 “我先回家属院了。” 陆铮站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棉帽子拿在手里:“下午好好歇着,别到处跑了。” 林夏楠把围巾拉高,挡住下半张脸,“嗯,我下午在家,把急救包的换装报告写出来。” 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里透着几分纵容和赞赏。 “写完别急着往营部送。”陆铮叮嘱,“外头风大,放桌上,晚上我回去看。” 林夏楠点点头:“晚上回来吃饭吗?” 陆铮毫不犹豫:“回。” 林夏楠眼角弯了一下:“好。我做好饭等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5章“不错啊,会分析了?”(第2/2页) …… 晚上六点多,院门传来沉闷的推门声。 林夏楠刚把碗筷摆上桌,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陆铮大步进屋,反手关上门。 他肩头和大衣下摆全白了,眉毛上结着一层细碎的白霜。 “快把大衣脱了。”林夏楠走过去,帮他拍掉肩上的雪。 陆铮顺从地脱下大衣,挂在门后。 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今天这么晚?”林夏楠把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桌。 “开会迟了点。”陆铮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大口喝了半碗热粥,才觉得胃里那股寒气被压了下去。 “情况不乐观吗?”林夏楠问。 “南海那边不乐观,不是我们。下午接到的最新通报,南越的军舰还在增多,挑衅升级。这仗,大概率是躲不过了。” 林夏楠安静地看着他。 “海上战争,跟陆地战完全不一样。”陆铮一边吃,一边说着,“陆地有纵深、能迂回、能拉锯。打不过,可以退一步,拉开防线重新组织反击。” “可大海上,没遮没拦,岛礁就那么点地方。舰艇一交火就是硬碰硬,没有缓冲。” “首战即决战。” 他一字一顿,咬字极重。“第一回合打不下来,西沙的岛礁就会被人占住。一旦被人占住,再想夺回来,付出的代价是成倍的。” 林夏楠点点头,想到那些即将牺牲的海军官兵们,心下有些发紧。 “我估摸着,没几天了,”陆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这次,爸也参与指挥了。” 林夏楠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看到同步过来的加密态势通报了,行文,措辞,完全就是他的风格。”陆铮说。 林夏楠伸手,握住他的手:“觉得压力大了?” 陆铮笑了笑:“我们的任务,就是守好北边。按照苏军一贯的调性,南边一旦开打,他们肯定会在北边有小动作。这次陈兵边境搞演习,就是演给咱们看的,想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林夏楠说:“不过估计,他们也不敢动真格的吧?” 陆铮笑着摸她的脸:“不错啊,会分析了?” 林夏楠挑眉看着他:“我们在学校,也得学军事,学时事的好吧?而且,和对面交手那几次,我也知道点他们的一贯作派。” “是,我媳妇儿现在简直太厉害了,”陆铮点着头说,“他们现在的战略重心全在欧洲。在远东地区大规模用兵,不符合他们的核心利益。像之前那样规模的冲突,他们不敢再轻易搞,所以我们只需要守好就行,压力没有南边大。” …… 夜色深沉,外头风雪交加。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林夏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笔,正在改急救包换装报告的最后一版。 陆铮洗漱完,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别写了,明天再弄。”陆铮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笔。 林夏楠顺势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第426章 “征召电文,过来签字。” 第426章“征召电文,过来签字。” “快过年了。”林夏楠说。 “嗯,没办法,又碰上战备,还是只能营里包顿饺子,简单吃点。”陆铮的声音低沉。 林夏楠抬头看到:“我想给小航寄点压岁钱过去,再寄点粮票和肉票,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陆铮垂下眼眸,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好。你做主就行。家里的事,钱票都在你那儿,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 林夏楠笑了一下:“那不行,我是尊重你这个一家之主。” “家里的事,你说了算,”陆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三在那边看着,知道你这么惦记他儿子,也会安心的。” …… 几天的时间,就在北风呼啸与收音机的电流声中缓缓滑过。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但侦察营里的气氛,却比前些日子稳当了不少。 这股稳当劲儿,是从几件实打实的事情上生出来的。 第一件事,是林夏楠那份《关于极寒条件下单兵急救包改良与换装的申请报告》交上去了。 宋卫民看完,只说了一句话:“我亲自跑一趟。这方案要是批下来,全师的一线连队都能跟着沾光。” 第二件事,就是学校借调的药送到了。 有了药,有了底气,前沿连队的弦依然绷着,但那种没有后援的焦躁感,彻底压下去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苏军演习结束,北线的警报也终于解除了,战备降级了。 这场演习雷声大雨点小。 本来就是趁着南越在南海的挑衅,做个牵制的姿态。 现在姿态做完了,发现我国这边的防线扎得像铁桶一样,不可能占到便宜,也就顺水推舟撤了回去。 这几天,整个营区,甚至整个国家的视线,全都被南边的局势死死牵动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 北国的边境大雪封山,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里,这群穿着厚重棉服的汉子们,心里却烧着一把属于热带海域的火。 日子就在这种焦灼的期盼和紧绷的关注中,又翻过了一页。 一月十九号这天,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营区的房顶上,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没下雪,但风极大,吹得电线发出尖锐的哨音。 上午,林夏楠在卫生所帮着盘点刚入库的药物。 十一点,尖锐的号声突然在营区响起。 这是一级战备的号声,大家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时候一级战备,说明南海已经打起来了。 王常松立刻站起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卫生所的战士展开战备准备。 每一道口令都清晰果断。 林夏楠戴好帽子:“我先回去了。” 这个时候,她留在这里,反而是多余的。 林夏楠快步走出卫生所,向家属院走去。 整个营区的氛围虽然紧张,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每个岗位依旧是有条不紊。 下午两点四十。 林夏楠正在家里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笔记,院门被人猛地拍响。 “林班长!” 林夏楠赶紧出去。 是通讯班的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冻得通红,嗓门却极亮。 “接师卫生科紧急命令!你被编入军区赴南海战地医疗支援小组,命你即刻到营部集结,携带个人军用医疗包、换洗衣物,准备随队南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6章“征召电文,过来签字。”(第2/2页) 林夏楠愣了一下,立刻说:“是。” 她转身进了里屋。 帆布包还没完全打开——她回来才几天,很多东西根本没来得及归置。 现在反而省了事。 林夏楠蹲在炕沿边,打开那个军绿色的医疗箱。 便携急救包,拎出来,检查一遍,都齐的。 从打开箱子到收拾完毕,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又把医疗箱的搭扣扣死,斜挎在肩上。 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水壶搁在灶台上,桌上摊着她写了一半的笔记。 林夏楠拎着包,大步走出院门。 丁玉兰走了过来:“我听见了,你去,家里我给你收拾好。” 林夏楠点点头:“谢谢嫂子。” 营区主路上,战士们正常巡逻换岗,一切井然有序。 只有指挥楼方向,进出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倍。 林夏楠快步走到营部指挥楼。 陆铮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报告。” “进。” 林夏楠跨进门。 屋里不止陆铮一个人。 宋卫民、周虎、孙延平都在。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压着两份加密电报。 他抬起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征召电文,过来签字。” 陆铮把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推到桌边。 林夏楠走过去,接过钢笔,低头看了一遍内容。 军区卫生部征召令。 沈阳医学院战地救护班学员林夏楠,编入军区赴南海战地医疗支援小组,即日起随队南下。 她弯下腰,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直起身。 视线下移的一瞬间,她看见陆铮的办公桌底下,靠着桌腿的位置,放着一个打包好的军用背囊。 林夏楠的目光停了半秒,抬起头,看向陆铮。 陆铮迎上她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他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报告!” 张彪和韦建设并排站在门口。 “都到了。”陆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长话短说。” “今天上午十时二十五分,南越军舰在西沙永乐群岛海域主动向我国海军开火。自卫反击战已经正式打响。”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目前前线态势紧张,海军和广州军区已向中央紧急求援。” “接总参命令,军区抽调我们师组成驰援分队。师部命我带队顾问小组南下,担任岛礁作战侦察顾问。” 陆铮的目光看向张彪和韦建设。 “我选定你们两个跟我走。张彪,你是老侦察排长,有实战侦察和边境对峙经验,现在前线非常需要你这样的经验。韦建设,你是工兵出身,懂工事、会测绘、能精准标图。西沙岛礁勘察、滩头阵地布设,正好用得上你的专长。”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明白。” 第427章 “应该”两个字,在战场上从来 第427章“应该”两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保证。 他最后看向林夏楠:“林夏楠是沈阳医学院军队委培生,已被编入师部战地医疗支援小组,跟我们一路同行,后面你归医疗小组指挥。” 林夏楠点头:“明白。” 陆铮拿起桌上的棉军帽,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切过他冷硬的眉骨。 “现在立刻出发,赶赴佳木斯机场集结转场。按紧急出动标准带装具。五分钟后营部门口集合。” “是!” 张彪和韦建设同时敬礼,转身冲出门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陆铮转向周虎、宋卫民和孙延平。 “这边交给你们。”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苏军演习虽然结束了,但防区不能松。一线连队继续保持现有部署,巡逻频次不降。” “盯好对面。” 宋卫民走上前一步,和陆铮对视。 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笑面虎”,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他伸出手,死死握住陆铮的手。 “你放心。” 三个字,掷地有声。 周虎和孙延平向他们敬礼:“营长,小林,注意安全。” 陆铮和林夏楠回礼。 陆铮弯腰从桌底拎出那个背囊,单手甩上肩。 然后他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已经站在门边,等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什么都没说。 陆铮大步走出办公室,林夏楠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急促、沉稳、方向一致。 楼下,两辆吉普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 李大国站在车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舍。 张彪和韦建设已经站在了营部门口的台阶下,韦建设带着全套的测绘工具。 陆铮走下台阶,脚步没停。 “上车。” 陆铮和林夏楠上了第一辆车,张彪和韦建设抱着工具,上了第二辆。 李大国猛地挂上挡,引擎轰鸣,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卷起一阵白茫茫的雪雾。 林夏楠一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一手按住膝盖上的医疗箱。 窗外的雪原飞速后退,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边际。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铮。 “怎么会调我?”林夏楠开口。 这个问题她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就在想。 她现在的身份是沈阳医学院的在校学员,放寒假回来探亲。 按道理,征召战地医疗支援人员,应该直接从各作战部队的卫生队和野战医院抽调现役军医。 “上面的要求,这次抽调的人员,必须有实战经验。”陆铮说。 林夏楠明白了。 “实战经验”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军队医疗系统里,含金量极高。 绝大多数军医和卫生员的训练停留在演习和模拟阶段,真正经历过实弹交火、在枪炮声中处置过伤员的,少之又少。 “师卫生科报上去的名单里,符合条件的就那么几个人。你是沈阳医学院战地救护专业的在训学员,又有一线实战救护记录,正好在营区。” 陆铮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次咱们应该都不会在一线。海战之后紧接着就是登陆作战。岛礁争夺,滩头抢占,伤亡集中在登陆阶段。医疗支援小组的主要任务是在后方接应伤员,做战场分类和紧急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7章“应该”两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保证。(第2/2页) 林夏楠点了点头。 陆铮带的是侦察顾问小组,任务是为前线指挥部提供岛礁作战的侦察方案和战术建议。 这种顾问角色通常部署在后方指挥所,不会直接参与突击。 而她所在的医疗支援小组,同样是在后方的野战救护站展开工作。 但“应该”两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保证。 “路线怎么走?” “先飞北京。”陆铮说。 李大国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时间,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 “佳木斯机场有一架军用运输机等着,到了北京加油、补给,直接转场飞海南榆林。” 这个路线,几乎纵贯整个中国。 林夏楠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距离。 佳木斯到北京,直线距离一千五百公里出头。 北京到榆林,又是将近三千公里。 加上中间加油补给的时间,全程飞下来,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 “榆林是海军的前进基地?”林夏楠问。 “嗯。南海舰队的主要作战舰艇和后勤保障都从那里出发。我们到了榆林之后,再根据前线的实际态势,决定下一步怎么部署。” 吉普车猛地颠了一下,林夏楠的肩膀撞上车门。 陆铮的手臂瞬间横过来,稳稳地挡在她身前。 “李大国。”陆铮的声音沉下来。 “是!对不起营长,路太烂了!”李大国紧张地攥着方向盘,脖子都缩了半截。 林夏楠拍了拍陆铮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没事。” 她把医疗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让陆铮的胳膊不用一直别着。 车内安静了几秒。 后面那辆吉普车紧紧跟着,张彪和韦建设坐在里头,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两人模糊的轮廓。 “上午交火后,我方舰艇已经反击,顶住了第一轮冲击。具体伤亡、舰艇损伤,前线还在往回传,师部只拿到简略态势,没更细的战报。”陆铮确认了她没事,才继续说道。 “但是,登陆战才是硬骨头。珊瑚礁盘浅滩多,大型船只靠不上去,只能用小艇和橡皮舟强行抢滩。登陆部队在滩头暴露的时间越长,伤亡越大。” 林夏楠脑子里飞速闪过在学校翻过的那些资料——海水浸泡伤口的感染率、热带高温下伤员脱水的速度、珊瑚礁划伤造成的特殊创面。 陆铮搂着她:“别担心,路上先好好休息,到了之后就没办法休息了。” 林夏楠点头:“好。” 快七点的时候,吉普车驶进佳木斯机场。 这个机场不大,平时军民两用,但此刻已经全面戒严。 路障拦着,哨兵持枪站在岗位上,目光扫射每一辆进场的车。 李大国把车停在检查点外。 陆铮下了车,带着几人依次出示证件,核对名单,打开包接受检查。 那个负责核验的年轻参谋翻了翻花名册,笔尖在上面划了四下,把证件还了回来。 “通过。” 第428章 “她想立功,所以主动申请上前 第428章“她想立功,所以主动申请上前线。” 停机坪灯光昏黄,风很大,把灯罩刮得轻轻摇。 一架伊尔-14停在夜色里,螺旋桨还没转,机身上的舱门开着,地勤人员正搬运最后一批物资上机。 陈浩站在机舱门边,身后跟着两个后勤干事,他们的脚下,也都各自放着一个打包好的行囊。 见陆铮他们走过来,后勤干事先一步迎上来,敬礼。 “陆营长,这是给驰援人员分发应急给养,每人一份,带上飞机。” 他拿着一张单子,旁边的战士已经捧着几个打包好的军用干粮袋等着了。 陆铮扫了一眼,点头:“发。” 林夏楠接过那个干粮袋,压缩饼干两块,午餐肉罐头一个,一小包咸菜,军用水壶是灌满的,还带着热气。 “医疗小组到了吗?”林夏楠问。 陈浩嘴角一动,正要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魏连文。 他也背着一个大号的急救箱,大步走过来,冲几位军官依次敬礼,然后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愣了一秒。 “你也被调来了?” “是的。”林夏楠笑了一下,“没想到吧。” 魏连文点点头:“其实我想到了。” 话音未落,停机坪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732团被调了两名战士,都是测绘员,都在陆铮的顾问小组里。 林夏楠明白,海战结束之后的登陆作战,侦查和测绘是重中之重,这也是为什么上面会不远千里,从东北边防抽调这样一支由侦察兵和测绘员组成的顾问小组的原因。 陈浩说:“师领导和医疗小组是一起出发的,估计还要有一会儿,大家稍作休整等一下。” 十分钟后,医疗小组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巍,手里拎着包,目光扫过停机坪,看见林夏楠,微笑了起来。 林夏楠快步上前,立正,敬礼。 “赵老师好。” 赵巍回礼,语气沉稳:“来了就好。” 魏连文也上前敬礼。 接着,林夏楠的视线顺势往后移,看见了方瑶。 她跟在赵巍身后,脸庞清瘦,穿着军大衣,目不斜视地走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了不到一秒。 林夏楠抬手,敬了个礼。 方瑶的动作滞了半拍,最终还是回了一个标准的礼,随即把目光移开,停在了停机坪灯光照不到的某一处地方。 张红馨跟在后头,一眼看见林夏楠,小声“哎”了一声,挤过来快速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终于又碰上了”的意思。 还没等大家把话说完,师副参谋长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作战参谋,步子快,气场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 所有人自觉站直了,齐齐敬礼。 “首长好。” 副参谋长回礼,目光在停机坪上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字字清楚。 “最新战报,我南海舰队271、274、389、396艇反击,成功重创南越敌舰。” 他停了一拍。 “389艇重伤抢滩,伤亡人数正在统计。” 停机坪安静下来。 风从远处的跑道扫过来。 “军委已下令,一月二十日拂晓,发起登陆,收复甘泉、珊瑚、金银三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8章“她想立功,所以主动申请上前线。”(第2/2页) 副参谋长看了看腕表。 “立刻登机。” 没有人多说话,所有人拎起各自的包,跟着鱼贯上了舷梯。 …… 机舱里没有客机的那种座位,两侧各一条靠着机身的长条木质座椅,包着薄帆布垫,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林夏楠在靠右的座位上落座,赵巍和魏连文在她左手边,张红馨坐在她右边。 随机机械师出来依次检查着他们的安全带。 大家趁这个空档,都快速吃了后勤刚发的给养。 方瑶在最靠近舱门的位置,和其他人隔着一段距离,背靠着机身坐定,闭着眼睛,谁也没理。 陆铮坐在林夏楠对面,和副参谋长挨着,低声交谈,手边摊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作战图,两个作战参谋坐在他旁边,张彪也和他们坐在一起。 韦建设和那两个732团的测绘员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也在相互交流着。 陈浩就在陆铮斜对面,他往林夏楠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双大长腿往前伸了伸,搭在过道边上,往机舱壁上一靠,一副走江湖的散漫样。 螺旋桨开始轰鸣。 机身微微一颤,伊尔-14缓缓滑动,灯光在舷窗外倒退,停机坪、机库、检查点,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林夏楠靠着机身,任由发动机的震动从骨头缝里一路传上来。 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刚才副参谋长说的话,海战中的伤亡还在统计,后面的登陆作战不知道还要有多少。 她抬起头,无意识地看向对面。 陆铮正和副参谋长说话,机舱内太吵了,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几乎掩盖了一切声音,他们不得不贴在彼此的耳边交谈。 陆铮侧着脸,被顶上那盏昏黄的灯照着,下颌线冷硬,眉骨的阴影很重。 他的手指压在作战图的某一处,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的内容。 两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林夏楠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旁边,张红馨凑过来,把嘴贴到她耳朵边:“本来应该是我和刘娟来,珍宝岛那会儿,我们都在前线的野战医院,方瑶那会儿就是在后方接收过伤员,哪算有实战经验啊?但方瑶哭着求刘娟把名额让给她,刘娟没办法,去问赵老师,赵老师最后还是同意了。” 林夏楠睁眼,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方瑶。 张红馨继续说:“她想立功,所以主动申请上前线,为了她爸的事,你知道吧。” 林夏楠轻轻点了一下头。 飞机在夜空里钻进云层,窗外一片漆黑。 “那也是真打算上战场的。”林夏楠附在张红馨耳边回了一句。 张红馨沉默了两秒,没再说话,也把头靠上了机身。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夏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机舱里大多数人都靠着闭眼休息,灯依然昏着,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把水壶拿出来喝了口水,还是温热的。 过道对面,陆铮已经把那张作战图收起来了,靠着机身,帽子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机舱顶部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他把头低下来,和林夏楠的视线正对上。 第429章 从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 第429章从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十度的热带海域 两人就这样,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在发动机的轰鸣里,谁也没说话。 陆铮抬起下巴,冲她微微扬了一下。 “睡。” 口型而已,声音被淹没在发动机里了。 林夏楠弯起嘴角,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 “你也。” 陆铮的眉尾动了一下,重新靠回机身,合上了眼。 机舱里的灯被调到最暗。 发动机的轰鸣声反而成了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大部分人都睡了,坐姿各异,但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放松的。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猛地一沉。 林夏楠瞬间清醒。 “各位注意,即将降落。”机械师从前舱走过来,拍了拍最前排座位的靠背。 舷窗外,漆黑一片。 没有城市灯火,只有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像两条笔直的光线,从黑暗深处刺出来。 午夜十二点整。 北京西郊机场。 飞机滑行减速,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北京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比东北的风柔了几分,但依然冻人。 一架铁制舷梯直接架在机身上,梯子被冷风吹得微微晃动。 林夏楠跟着队伍走到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上停着两辆加油车,引擎没熄,车灯打着近光。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跑道尽头,车前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光区。 两个哨兵持枪站在吉普两侧。 副参谋长第一个下了舷梯。 陆铮紧跟其后。 他下梯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够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跟上副参谋长,两人径直走向那辆等候的吉普车。 车门开合,引擎声加大,吉普车的尾灯迅速缩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跑道尽头的黑暗里。 “所有人跟我来。”陈浩走到了最前面。 机场的一间平房被临时腾出来做休息室。 水泥地面,铁皮暖气片烧得不够热,但好歹有四面墙挡着风。 陈浩没进休息室。 他拎着一叠单据,直接去了机场后勤值班室对接。 不到十分钟,两个后勤兵推着餐车过来了。 铁皮餐盘里码着热馒头,白菜炖肉的铝制大锅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是一碟咸菜、一桶刚烧开的热水。 简陋,但在飞了五个多小时之后,这就是人间至味。 林夏楠接过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炖肉塞进去。 白菜软烂,肉片带着酱色的油光,热乎乎的汁水渗进馒头里。 张红馨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喝完一整缸,才开始啃馒头。 方瑶坐在角落,也在吃。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抓紧这点间隙往肚子里塞东西。 谁也不知道下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四十,吉普车的灯光重新出现在跑道上。 副参谋长和陆铮回来了。 陆铮进休息室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确认她状态正常,才转向别处。 副参谋长把两个作战参谋叫到角落的桌边。 陆铮也过去了。 后勤兵给他们端来馒头和菜,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交谈。 林夏楠看见陆铮左手拿着半个馒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画某个岛礁的轮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9章从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十度的热带海域(第2/2页) 他的馒头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说着说着又拿起来咬一口,吃得心不在焉。 十二点五十,所有人重新登机。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加油车已经撤走了。 螺旋桨再次轰鸣起来,伊尔-14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猛地抬头,扎进了北京上空浓稠的夜色里。 这一段航程更长。 机舱里又恢复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沉闷状态。 大多数人都在补觉,身体随着气流的颠簸微微晃动。 凌晨五点十分。 飞机再次下降,落在了广东遂溪机场。 舱门没有打开。 机械师出来通知:经停加油,所有人员不下机。 但舱门旁的小窗打开了一条缝,南方的空气从缝隙里涌进来。 潮。 热。 和几个小时前佳木斯那种刀子一样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夏楠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始脱大衣。 张彪把棉衣扒下来卷成一团塞在屁股底下当坐垫,韦建设直接把棉帽摘了揣进包里。 整个机舱里响起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场站地勤人员从外面递进来早餐。 依旧是陈浩签收,后勤干事负责发放。 依旧只有压缩饼干,罐头和水。 陆铮接过两份,把其中一份递过过道,稳稳地放在林夏楠的膝盖上。 陈浩瞥了一眼,面无表情。 五点五十,加油完毕,遂溪起飞。 起飞前,副参谋长从前舱走回来,站在过道中央。 所有人立刻坐直。 “最新战况通报。” “五点整,我军登陆部队向甘泉、珊瑚、金银三岛发起登陆作战。目前,战斗正在进行中。”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登陆战已经打响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猛地从舷窗外炸开。 金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机舱,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的军装都从厚重的冬装换成了单薄的秋常服,像是从一个季节,硬生生地穿越到了另一个季节。 从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十度的热带海域。 从北线的坚守,到南海的战场。 终于,机身开始下降。 舷窗外,碧蓝的海面从云层下露了出来。 海岸线蜿蜒曲折,椰树成片,港口里停着灰色的军舰,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 伊尔-14的轮胎落在了榆林机场的跑道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林夏楠眯了一下眼。 跑道上,一架直-5直升机已经等在那里。 远处的港口方向,传来军舰低沉的鸣笛声。 更远的地方,海平线的尽头,淡灰色的烟柱正缓缓升起。 舷梯还没踩稳,一个身穿藏青色海军常服的参谋已经迎上来了。 几人相互敬礼,他语速极快:“首长,请大家乘坐直升机立刻出发!” 副参谋长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已经把帽子戴好了。 “走。” 所有人都立刻跟上。 除了后勤的三个人外,顾问组和医疗组的人全部钻进了直-5的下层机舱。 第430章 不是救人,而是决定先救谁 第430章不是救人,而是决定先救谁 海军参谋坐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就不寒暄了,说情况吧。”副参谋长说。 “甘泉岛已经拿下了,珊瑚、金银岛还在死磕。南越守军躲在礁盘暗堡里,工事修得很深,滩头攻坚打得最凶。” 赵巍立刻追问:“救护所设在哪里?” “永兴岛基地,这里飞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前指也在那里吗?”陆铮问。 “前指在海上,在舰艇里。永兴岛上设了临指,岸指在榆林。到了永兴之后,咱们换小艇去前指,之后上岛。” “现在救护所里什么情况?”赵巍问。 “海战加上登陆第一批,一共送过来三十七名伤员,重伤九人,有几个稳定下来的,已经转运榆林的425医院了。”海军参谋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十分嘶哑,“目前还在救护所的,全是海水浸泡伤、珊瑚深割伤、弹片贯通伤。” 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 “舰队卫生队的人手早就顶崩了!425派了医疗小组过来,顶了整整一夜,也已经扛不住了,现在是广州过来支援的军医在撑着。” “425做不了大手术,湛江422医院是后方救治点,危重症都得往那里送。武汉、南京的医疗专家组还在赶路,最快下午才能到湛江接手重伤员!” 海军参谋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这几个人,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永兴前沿这第一道野战救护所,就全靠你们先顶上去了。先救命,稳住伤情,再往后方转!” 赵巍神色沉凝,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人。 “都听清了。下飞机就干活,没有适应时间。” “明白!”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加速旋转。 气流从机腹下猛烈地卷起,地面的沙石和枯叶被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 林夏楠下意识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抓紧座椅边的金属扶手。 机身抖了两下,腾空。 地面迅速后退,榆林港的全貌在脚下铺展开来。 灰色的军舰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池里,码头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再远处,碧蓝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和东北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螺旋桨的轰鸣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 比伊尔-14还要吵。 所有人都放弃了交谈的念头。 直升机往东南方向飞。 高度不算太高,海面的细节清晰可见。 十几分钟后,海水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近乎透明的碧绿。 水下的珊瑚礁盘隐约可见,像一块块巨大的暗色斑块,沉在海底。 林夏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医疗箱背带。 这些珊瑚礁,就是战士们正在用血肉之躯争夺的阵地。 又过了一阵,前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深绿色轮廓。 永兴岛。 西沙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也是整个战区的后方枢纽。 机身开始下降。 离岛越近,细节越清晰。 环岛的沙滩是白色的,椰树成排成列地扎在岸线内侧。 岛中央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几根天线杆竖在屋顶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0章不是救人,而是决定先救谁(第2/2页) 但让所有人神色骤变的,是码头西侧那片空地。 十几顶军绿色的帐篷扎在椰树林的阴影下。 帐篷之间,担架来来回回地被抬进抬出。 穿白大褂的人弯着腰在帐篷之间跑动,动作急促、凌乱。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螺旋桨的噪音,林夏楠的眼睛依然捕捉到了帐篷外晾晒着的纱布和绷带。 白色的布条上,大片大片的暗红。 直升机在岛东侧一块平整的珊瑚砂地上降落。 旋翼的下压气流掀起漫天的白色细沙,打在脸上,又热又疼。 舱门拉开。 热浪裹着海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量的血液在高温下蒸发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副参谋长第一个跳下去,陆铮紧跟其后。 他回过头,和林夏楠的眼神短暂交汇,接着转身快步向码头走去。 顾问组的人立刻都去换乘小艇了。 医疗组的人则一头扎进了那几个挂着红十字标的帐篷里。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军医从帐篷里冲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从胸口一直糊到下摆,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看见赵巍,他像看见了救星。 “赵主任!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赵巍一边走一边脱外套,“里面什么情况?” “三号帐篷全满了!”军医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又急又快,“我的人从昨晚顶到现在,膝盖都跪软了,我硬让他们去后面眯一会儿。一号帐篷是海水浸泡伤集中处置区,二号帐篷处理弹片和贯通伤——” 他还没说完,码头方向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艘登陆艇正朝岸边冲过来,艇身剐蹭着浅滩的珊瑚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弯着腰,抬着担架往舷侧移动。 远远就能看见担架上的人,军装被海水泡得贴在身上,有的衣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来了!第二批伤员到了!” 军医猛地转身往帐篷里冲:“所有人准备接收!” 赵巍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快速分工。 “魏连文,一号帐篷,海水浸泡伤。张红馨,跟我进三号帐篷。方瑶,二号帐篷协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 “到。” “你在外面。”赵巍语速极快,“负责滩头分类。伤员抬上来,先经你的手——看伤情,定优先级,分流到对应帐篷。分错一个,就可能死一个。” 这是战地救护中最残酷的岗位。 不是救人,而是决定先救谁。 “明白。”林夏楠蹲下身,打开医疗箱,抽出三角巾和碘酒,别在腰带上。 一个女卫生员走了过来,对着林夏楠点点头:“我来配合你。” 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已经疲惫至极。 林夏楠说:“我来确定伤情,你负责分帐篷。” 女卫生员松了口气:“好。” 登陆艇靠岸了。 第一副担架被抬上来。 林夏楠迎上去,目光落在伤员身上。 是个年轻的水兵,最多十八九岁。 第431章 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留下 第431章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留下 他整个右小腿从膝盖以下被珊瑚礁盘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混着沙砾和碎珊瑚。 她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脉搏弱但有。 瞳孔反射正常。 “海水浸泡伤合并开放性骨折!优先二级!” 一旁的女卫生员急忙喊:“一号帐篷!” 担架被迅速抬走。 第二副紧跟着上来。 这个更严重。 腹部有弹片贯穿伤,肠管外露,整个人已经昏迷了,嘴唇乌紫。 林夏楠的手指按在他的腕脉上,一秒,两秒。 “腹部贯通伤,疑似肠管损伤,休克前期!优先一级!立刻上担架转!” “三号帐篷!” 第三副。 第四副。 第五副。 担架一副接一副地从登陆艇上抬下来,碎珊瑚地面上很快洇出了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海水还是血。 林夏楠蹲在滩头的烈日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伤员的担架布上,双手沾满了血和海水。 她的声音始终没变过——清晰、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第九副担架被抬上岸的时候,上面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年轻的战士胸口一个贯穿的弹洞,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林夏楠的手指从他冰凉的颈动脉上收回来。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 “阵亡。” 女卫生员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抬到后面,登记编号。” 最后一副担架被抬走后,林夏楠直起腰,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间结成深褐色的硬痂。 她走进帐篷区。 赵巍正从三号帐篷里出来换手套,看见她,脚步没停。 “分完了?” “分完了。” 赵巍扯下沾满血的手套,往铁桶里一扔。 “二号帐篷去协助,弹片伤和贯通伤集中在那边,方瑶一个人顶不住。” “是。” 林夏楠掀开二号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的热浪裹着血腥味直冲面门。 一月的海南,帐篷内的温度少说也有二十七八度,闷得人胸口发紧。 行军床并排摆着,全满了。 最靠里的那张床上,一个战士正咬着一截纱布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 他的左肩窝里嵌着一块弹片,周围的皮肉翻卷着,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把床单洇成一大片暗红。 方瑶站在床头。 她的头发全塞在帽子里,袖子卷到肘弯上方,两只手戴着手套,正用止血钳夹住弹片边缘的一根出血点。 林夏楠在门口只看了两秒,就判断出来了——方瑶的止血钳技术,比她在学校实验室里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好。 方瑶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三号床,右大腿贯通伤,入口前侧,出口后侧,股动脉没断,但深筋膜撕裂,我初步止住了出血,需要清创缝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林夏楠放下医疗箱,走到三号床前。 躺在上面的是个很年轻的战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右大腿被纱布缠了厚厚一圈,已经渗透了。 她掀开纱布一角,看了一眼伤口。 入口不大,出口撕裂得厉害,边缘有明显的海水浸泡痕迹,皮肤发白起皱,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肿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1章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留下(第2/2页) “泡了多久?”林夏楠问伤员。 那战士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落……落水之后……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的海水浸泡。 伤口污染程度比淡水环境高出数倍。 海水里的嗜盐菌、弧菌,在热带高温下繁殖速度更快。 林夏楠没有犹豫,直接打开医疗箱,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清创器械包。 “我需要帮手按住他的腿。”林夏楠扬声说。 帐篷口一个卫生员赶紧跑过来,双手压住伤员的膝盖。 林夏楠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水流带出细碎的沙砾和珊瑚碎屑。 伤员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被卫生员死死按回去。 她右手持镊子,左手撑开伤口边缘,逐层清理坏死组织。 旁边的床上,方瑶也在同时操作。 她正在处理那个肩窝嵌弹片的水兵。 弹片位置刁钻,紧贴锁骨下动脉走行,稍微偏一毫米就可能造成大出血。 方瑶左手固定伤员肩关节,右手持长柄止血钳,沿着弹片与肌肉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嘶——”金属摩擦骨骼的细微声响。 弹片松动了。 方瑶手腕一翻,钳子精准地咬住弹片尾端,匀速、平稳地往外抽。 “哐当。”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弹片落进铁盘里,带着暗红的血迹。 “止血,加压包扎。”方瑶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 卫生员立刻上前配合。 林夏楠这边,清创已经完成,她弯着腰,一丝不苟地开始缝合。 两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各自低着头,各自处置着手上的伤员。 帐篷里只有器械碰撞声、伤员压抑的闷哼声和卫生员传递纱布时急促的脚步声。 …… 码头方向又传来引擎声。 林夏楠从帐篷里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一艘冲锋舟贴着浅滩靠岸,上面抬下来四副担架。 她蹲下去,逐个检查。 第一个,左前臂贯穿伤,止血带已经扎上了,出血控制住了,意识清醒。 “优先三级,一号帐篷。” 第二个,面部和颈部多处珊瑚划伤,皮肉翻卷,但没有伤及大血管,生命体征稳定。 “优先三级,一号帐篷。” 第三个,右侧胸壁擦伤,呼吸音对称,没有气胸体征,肋骨可能有裂纹。 “优先三级,观察区。” 第四个,右手掌心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露出白森森的掌骨,但血已经止住了,人还在骂娘。 “优先三级,二号帐篷清创。” 四个都不算重。 林夏楠站起身,膝盖酸得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上一顿饭还是5点多的时候在飞机上吃的,她从落地到现在,水喝了两口,东西一口没吃。 她掀开二号帐篷的门帘走进去。 陈浩到了。 他们在榆林交接完,带着物资上了岛。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正把一箱物资往简易木架上码。 脚边放着两个敞开的纸箱子,一箱是压缩饼干和罐头,另一箱是军用水壶。 第432章 美军飞机 第432章美军飞机 方瑶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对着陈浩念:“碘伏还剩六瓶,不够。止血钳缺两把,三角巾不缺,但纱布卷消耗太快,至少再补三十卷。” 陈浩拿出本子,一边记一边点头:“纱布我回去催,碘伏库里应该还有,止血钳得跟场站那边协调。” 他抬头,看见林夏楠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先吃饭。”陈浩下巴朝那箱罐头扬了扬。 林夏楠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伤员。 之前处置过的那几个,有两个已经被转走了,剩下的都在输液或者静躺。 她走到三号床前,弯腰查看自己之前缝合的那个大腿贯通伤。 纱布没有继续渗血,伤员在昏睡,脉搏和呼吸都平稳。 “处理完再吃吧。”林夏楠直起腰,“外面刚送进来一个手掌弹片伤,我先——” “这几个我都看过了。”方瑶打断她,把手里那张物资清单递给陈浩,头也没回,“不是很重,清创缝合我来就行。”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 方瑶的脸上全是汗,军帽边缘洇出深色的汗渍,眼窝下面青黑一片,白大褂前襟的血迹从深红到浅褐,像是按时间顺序一层层叠上去的。 “你先吃。”林夏楠说,“你也一直没歇过。” 方瑶终于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着。 方瑶看着那张她最不想见到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皱起眉头。 但不知为何,她没再坚持,反而干脆利落地摘了手套,去一旁消毒,洗手。 然后拿了一份口粮,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吃了起来。 陈浩挑着眉,目光从方瑶身上扫过,又落到林夏楠身上,转了两个来回。 林夏楠什么也没说,去检查着一旁的卫生员给那个手掌弹片伤的战士清创。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林夏楠正在帮三号床的伤员换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岛全部收复了!” 一个通讯员冲过来,声音劈了,脸上的汗和笑搅在一起:“前指刚发过来的!甘泉、珊瑚、金银,全拿下了!南越守军投降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床上那些还醒着的伤员,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叫喊。 “打赢了!” “哈哈哈!打赢了!” 那个右手掌心被削掉一块肉的战士,用完好的左手死命拍床沿,拍得铁管哐哐响,嘴咧到了耳根。 肩窝取完弹片的水兵,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值了!老子这条胳膊值了!” 帐篷外的动静更大。 隔壁一号帐篷里传来整齐的口号声,是那些轻伤员在拍着床板唱歌。 女卫生员捂着嘴,肩膀止不住地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的纱布卷都差点脱了手。 林夏楠低头,把伤员的绷带扎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手指收拢的瞬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方瑶手里还攥着止血钳,听见消息,背对着所有人,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绷直了。 胜利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整个野战救护所。 但这阵风很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2章美军飞机(第2/2页) 因为紧接着,码头方向又传来了引擎声。 “五个伤员!” 登陆艇靠岸,跳板放下来。 林夏楠已经蹲在滩头了。 第一副担架。 腹部弹片伤。 伤员意识模糊,面色灰败,腹壁左侧有一个不规则的穿入口,周围皮肤高度肿胀,按压有明显的肌紧张。 肠鸣音消失。 林夏楠两根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脉搏细速,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以上。 “腹部弹片伤,疑似腹腔脏器损伤合并内出血!休克!优先一级!三号帐篷!” 担架被人抬着飞奔而去。 后面四个,两个胳膊磕碰擦伤,一个膝盖撞在礁石上肿了一大块,最后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皮肤滚烫——中暑。 “这仨,一号帐篷处理。中暑的,搬到阴凉处,脱衣物降温,灌淡盐水。” 三号帐篷进进出出,林夏楠看见赵巍和另一个军医正在查看那个重伤休克的战士,接着就让人去准备手术帐篷。 张红馨出来要后勤再送点淡水过来,林夏楠问:“还行吗?” 张红馨一脸疲惫,但是摇了摇头:“没事。” 林夏楠回到二号帐篷,继续处理伤员。 下午两点十分。 陈浩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收到军情通报。南越高层叫嚣要反扑西沙,已经正式向美军第七舰队求援。” 林夏楠的手指在伤员腕部停了一拍。 “前指命令,所有驻留单位立即加固防御,做好遭受空袭或炮击的准备,特别是野战救护所。你们这里,所有多余的物资箱码到帐篷四周,能挡一层是一层。伤员的床位往中间挪,远离帐篷边缘。”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搬运物资的闷响。 林夏楠站起身,把行军床的制动锁扣拧紧,确认伤员的输液管路不会因为移动脱落。 方瑶也开始挪着床位。 魏连文扛着一箱药品从一号帐篷出来,码在帐篷侧面的沙袋旁边。 整个救护所像一台被重新按下启动键的机器,每个人各归其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赵巍站在三顶帐篷的中央位置,目光扫过每一个方向,最后落在码头那边。 海面平静得不正常。 …… 两点半。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 很低,很沉,像闷雷。 但所有人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了,那不是雷。 “飞机!” 码头方向的哨兵最先喊出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南方的天际线上,两个银灰色的小点正在迅速变大。 独特的引擎啸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种频率、那种音色,不是国产飞机的声音。 “是美军飞机!两架!” 一个海军参谋冲出掩体,嘶声喊道:“全员隐蔽!不许开火!不许暴露火力点!重复,不许开火!” 林夏楠用手按住正在输液的伤员的肩膀,防止他因为紧张乱动。 帐篷外的脚步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空地上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第433章 389艇 第433章389艇 飞机远远地,贴着刚刚收复的几座岛屿盘旋,很多人都跑到帐篷外的掩体下,紧张地盯着天空。 一圈。 两圈。 三圈。 床上有伤员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屏住呼吸。 林夏楠的心跳得厉害,陆铮还在交战区,美军飞机此刻就在他头顶。 终于,引擎的音量开始衰减。 由近及远,由密及疏,最终被海风吞没。 飞机走了。 帐篷外,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夏楠松开按在伤员肩膀上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她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陈浩站在空地中央,仰着头盯着南方的天际,那两架飞机已经又缩回成银灰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岛上开始通报,是侦察机,让大家别紧张。 但所有人都清楚,美军侦察机来了,说明他们也在看,在评估。 林夏楠转头,看向码头的方向。 交战区的岛屿这会儿,连防御工事都还没有建好。 …… 美军侦察机走了不到十分钟,帐篷里的气氛就炸了锅。 “他妈的!老美的侦察机都飞到头顶上来了!” 那个右手掌心被削了一块肉的水兵,用左手捶着铁床框,青筋暴起。 “南越那帮孙子打不过咱们,就去找美国爹哭!” “姓阮的就他妈是个软蛋!靠老美撑腰欺负咱们渔民,有本事单挑啊!” “单挑?刚才不就单挑了?他四条大军舰,咱们几条小炮艇,结果呢?打沉一条,打跑三条!他手底下那帮兵,一看咱们冲上去,吓得直接弃船!” 肩窝取完弹片的水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夏楠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躺着说。” 水兵咧着嘴,老老实实往回一靠,嘴上却没停:“同志,你们是从东北来的吧?你们那边跟苏联人打过,比我们猛!” 林夏楠把消毒盘轻轻放在桌上:“你们也很猛。几百吨的小艇去撞上千吨的驱逐舰,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水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不得撞吗!”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盯着帐篷顶,“389艇上的……”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提到389艇,大家的情绪都低落了下去。 最角落的伤员,埋着头,发出沉闷的呜咽。 这哭声瞬间感染了很多人,大家眼眶都红了,有人把头扭过去,默默流泪。 “389刚刚大修完,出厂才三天,炮都没调好,一部分弹药还在运输船上没来得及装。就这么上了。”一个水兵一边哭一边说着。 “谁也没想到南越那帮孙子真敢先开炮。我们的船加在一起都不到他们一条驱逐舰的吨位,他们有四条军舰,那个‘李常杰’号,一千七百多吨。我们呢?几百吨的扫雷舰,连雷达都是老掉牙的。” “海水从弹洞灌进来,先进了弹舱,然后是主机舱。当时机舱里有五个人,他们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堵漏。弹洞那么大,”水兵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一个碗口大的圆,“堵漏塞塞不严,海水一直往里涌。有一个……身上已经挨了弹片。他把自己的水兵服脱下来,裹在堵漏塞外面,拿身体顶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3章389艇(第2/2页) “是我同年兵,”刚才一直在哭的那个战士扭过头来,“389上的,大部分都是刚入伍不久的,最大的一个才二十一岁……都没、都没救过来……” “有几个,连正式的军装照都还没来得及拍。” 一时间,帐篷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能听见低声的啜泣。 林夏楠默默地听着,程三喜的脸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还有小傅、钱斌,那些永远倒在了那片冰原上的战友…… 那些名字。 那些脸。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或者说,已经学会了把这些东西压在某个不会轻易打开的地方。 但此刻,这间闷热的帐篷里,几个素不相识的战士的哭声,像一把钥匙,把那个地方的锁,无声无息地拧开了。 “我出去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任何人都听不出异常。 方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夏楠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日光白花花的,打在碎珊瑚石地面上,刺得眼睛生疼。 她走过空地,走过码在帐篷四周的弹药箱,走过晾在绳子上的、还在滴水的血纱布。 一直走到救护所边缘那排椰树旁边。 再往前几步,就是海岸线。 海水涌上来,退回去。 沙滩上留着登陆艇碾过的深深辙痕,痕迹里积着浅浅的海水,混着沙,映着天。 林夏楠站在那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湿的、活人和死人都闻过的味道。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 几个后勤的官兵坐在椰子树下,人手都捧着一个椰子,绿皮的,个头不小。 陈浩身上那件军常服的袖子卷到肘弯,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整个人被海南的热气蒸得脸颊泛红。 几个人仰着头,灌着椰子水,一个后勤干事抹了抹嘴:“别说,这东西是挺好喝,甜丝丝的,清凉又解渴。” “哎,你们说,老美侦察机过来看啥来了?” 几个人低声讨论起来。 “我听他们说,岛上抓的俘虏里,有个老美顾问,估计就是因为这个。” “我也听他们分析了,说老美这回不会出手,只要老美不出手,估计南越那帮狗贼也不敢再来了。” 陈浩整个人往地上一躺:“行了,别瞎分析了。妈的,这地方也太热了,这是一月份能有的温度?” 后勤干事点头:“我也热得受不了,就盼着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去。” 陈浩说:“你盼也没用,就算不打了,咱们至少还得待上一周,忍着吧。” 那干事凑近了点,对陈浩说:“哎,科长,之前文工团的政委托我打听,有没有单身的军官,我说我们科长还没对象呢。人政委可是说了,只要你开口,保证给你介绍到位,你倒是给个回话啊?这回回去,要不,见一见?” 陈浩没说话,把头转了过去,正好看见沙滩上林夏楠的背影。 ************** ************** 今天5更,谢谢宝宝们的打赏! 第434章 你的想法总是太理想化,太大胆 第434章你的想法总是太理想化,太大胆。 身旁几个人还在八卦:“你们不懂,科长家里有安排,那能随便找对象吗?像咱科长这种家庭,结婚,那也属于政治任务的!” 陈浩坐了起来,眼神依旧看着海滩。 几个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一个人问:“谁啊那是?” “陆营长家属吧好像是。” 陈浩忽然说道:“人家自己有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后勤干事,指了指身边的椰子,抬了抬下巴:“去。” 后勤干事站起来,捧着个椰子小跑着上前。 “林同志,这是刚摘的椰子,给大家降暑的,刚你不在,帐篷里都发到了。” 林夏楠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接过。 “谢谢!” 椰壳上已经砍了个口子,露出白色的椰肉边缘,椰汁的甜味隐约飘出来。 “不用客气,这边的椰子补水比灌凉白开管用。就直接端着喝就行,咱们那儿从没见过。” 林夏楠点点头,那干事这才走开。 她看见树下坐着的那几个人影,转过身,仰头喝了一大口。 椰汁是凉的,微甜,顺着嗓子滑下去,把喉咙里那股堵着的涩意冲散了大半。 林夏楠回到帐篷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正捧着椰子在喝。 赵巍站在窗户口,冲着帐篷里说:“三号帐篷有几个伤员稳住了,准备安排往425转运。方瑶,你核一下转运伤员的伤情记录卡,所有要转走的,一个个过。” “是。” 方瑶站起身,林夏楠放下椰子,把几张伤情记录卡都递给方瑶,方瑶面无表情地接过,低头仔细核对。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 魏连文快步走进来,满脸焦急。 “一号帐篷有个伤员情况不对。”他压低声音,“上午分过来的那个面部珊瑚划伤的,当时判断是优先三级。但刚才我发现他的左眼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林夏楠手里的笔停住。 “他说头疼得厉害,一直在吐。我怀疑——” 魏连文看着她,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那个判断。 “颅内出血。” “走,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快速来到一号帐篷。 魏连文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床。 “就是他。”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面部和颈部的珊瑚划伤已经做了初步处理,碘伏把半张脸染成了棕黄色。 上午分流的时候,林夏楠判断的是优先三级——皮肉外伤,无大血管损伤,生命体征稳定。 现在看,人不对了。 水兵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呕吐物的残渍,床沿下的铁盆里有淡黄色的胃液。 林夏楠蹲下身,掏出手电筒。 “看这里。”她把光柱对准水兵的左眼。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明显迟钝。 右眼正常。 她关掉手电,两根手指搭上水兵的桡动脉。 脉搏每分钟五十六次。缓脉。 “头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夏楠问。 水兵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含含混混地说:“刚……刚才还好……后来就……疼得受不了……吐了两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4章你的想法总是太理想化,太大胆。(第2/2页) 林夏楠抬起他的头,手指从后脑勺慢慢往下摸。 摸到右侧颞部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皮下有一个明显的波动感。 血肿。 外表看不出来,因为那个位置被头发盖着,加上面部和颈部的珊瑚划伤太触目惊心,上午分流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表面的伤口吸引了。 林夏楠的手指从血肿边缘移开,摸了一下周围的骨质——有一处轻微的凹陷感。 颞骨骨折。 硬膜外血肿。 魏连文蹲在对面,看着她的手势,两人的判断完全一致。 “上午的时候他精神还好,还能说话。”魏连文压低声音,“应该是‘清醒期’。颞部受撞击后有短暂的意识清醒,现在血肿扩大,开始压迫脑组织了。” 林夏楠站起身。 “清醒期”——这是硬膜外血肿最凶险的特征。 伤员在受伤后一度表现正常,让所有人误以为只是轻伤。 等血肿持续扩大,颅内压飙升,脑疝形成,人就没了。 从“还能说话”到“来不及了”,中间可能只隔两三个小时。 现在,这个水兵正在从清醒期滑向昏迷期。 “必须立刻减压。”林夏楠说。 魏连文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里没有开颅条件。” 野战救护所有止血钳、有缝合针,但没有颅骨钻,没有骨膜剥离器,没有任何能打开颅骨的手术器械。 “不用开颅。”林夏楠蹲回去,手指重新按在那处血肿的位置上,“颞部骨折线是裂隙性的,如果裂隙足够,可以用粗针头穿刺引流,先把压力释放一部分,稳住脑疝进展,撑到后送。” 魏连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疯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颞部硬膜外血肿,不是四肢软组织的脓肿。你拿粗针头往颅骨裂隙里捅?无菌条件呢?术野暴露呢?你看看这帐篷——” 他抬手指了一圈。 帆布顶棚被海风吹得一鼓一瘪,接缝处透着光,细小的沙尘在光柱里翻滚。 地面是碎珊瑚石铺的,踩一脚就扬起粉末。 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其他伤员,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空气里弥漫着碘伏、汗味和血腥味的混合物。 “连最基本的无菌环境都达不到。”魏连文一字一顿,“穿刺引流之后,颅内感染的概率极高。一旦感染,在这个条件下,拿什么控制?青霉素?磺胺?杯水车薪。颅内感染比血肿本身更致命,而且死法更难看。” 林夏楠没说话,手指还按在伤员颞部那处血肿的边缘。 她能感受到皮下的波动,血肿还在缓慢扩大。 “林夏楠。”魏连文的语气缓了一点,但立场没退半步,“之前在学校,咱们就争论过这个问题。你的想法总是太理想化,太大胆。我说过,战地医疗的第一原则是保命!留着命等后送,比赌一次保功能更现实。” 他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完。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床上的水兵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头歪向一侧,呕吐物从嘴角溢出来。 第435章 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 第435章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案。 林夏楠侧身,把他的头扶正,防止误吸。 “你说的没错,保命是第一原则,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她直起腰,看着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做穿刺引流,就这么等着后送,从这里到榆林,最快要多少时间?” 魏连文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夏楠替他说了:“现在申请直升机过来,首先未必能调度得到,就算可以,一来一回,要三个小时。坐交通艇,那就要六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兵的瞳孔。 “他现在左侧瞳孔已经散大了,脉搏五十六。硬膜外血肿的进展速度你比我清楚——清醒期一旦结束,血肿持续压迫,脑疝形成,呼吸中枢衰竭。” “从现在到脑疝,他还有多少时间?” 魏连文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两个人都受过同样的训练,看过同样的教材,答案刻在脑子里。 最多两个小时。 “六个小时的后送,两个小时的窗口。”林夏楠平静地说,“时间差四个小时。你打算让他用什么撑过去?” 魏连文一时语塞。 “就算能撑到,”林夏楠的声音更低了,“血肿压迫脑组织的时间越长,即便后面开颅清除了血肿,脑组织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偏瘫、失语、认知障碍……这些后遗症可能跟他一辈子。” 她停了一拍。 “他还不到十九岁。” 魏连文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表情在挣扎。 作为一个有过多次战地救护经验的老兵,他深深明白,战地救护的铁律就是——你不是外科专家,你的任务是把人活着送到外科专家手里。 但林夏楠说的那个时间差,偏偏又扎在了他逻辑最薄弱的地方。 “我不是要你赌。”林夏楠说,“我是在两个风险里选一个更小的。不做穿刺,他大概率等不到后送就脑疝。做穿刺,感染风险确实高,但他至少有机会活着上手术台。到了手术台,感染可以控制。但脑疝一旦形成,神仙来了也没用。” 魏连文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无菌怎么解决?”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就一个手术帐篷,这会儿正做着手术。” 这句话,等于退了一步。 林夏楠的手已经在翻医疗箱了。 “碘伏做术野消毒,范围扩大到整个颞部。穿刺针用碘伏浸泡五分钟。操作过程中,你帮我用无菌纱布做一个简易的隔离围挡,把术区和周围环境尽量隔开。不完美,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抽出一根十八号粗针。 “引流量不求多,释放三到五毫升,把颅内压降下来就行。只要脑疝进程被遏制住,他就能撑到上手术台。” 魏连文盯着她手里的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抽出一叠无菌纱布。 “我来做隔离围挡。”他说,“你操作的时候手别抖。” “什么时候抖过。”林夏楠把针浸进碘伏溶液里,开始计时。 魏连文蹲下身,用纱布和止血钳搭起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术区屏障。 手法很快,折角平整,钳夹牢固。 这是他们在学校实验室里反复练过的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5章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案。(第2/2页) 只是那时候是在明亮干净的实验台前,不是在闷热的帐篷里,脚下踩着碎珊瑚石。 “时间到了。”林夏楠取出针头,甩掉多余的液体。 她深吸一口气。 左手固定住水兵的头部,右手持针,指尖稳得像焊在了金属杆上。 针尖对准颞骨骨折裂隙的位置,缓慢、匀速地刺入。 水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 魏连文按住他的肩膀,死死摁着。 针尖穿过皮下组织,触到骨质边缘。 林夏楠的手指微调角度,沿着裂隙的走向,往深处探了不到半厘米。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针尾缓缓涌了出来。 “出来了。”魏连文盯着那滴血。 林夏楠纹丝不动。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针管外壁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铺在下方的白纱布上。 一毫升。 两毫升。 三毫升。 林夏楠数着滴速,左手始终固定着针头的深度,不让它多进一毫米,也不让它退出来。 大约两分钟后,血液的流速明显减缓。 “够了。” 她平稳地拔出针头,碘伏纱布立刻压了上去。 魏连文松开按住伤员的手,低头去看水兵的瞳孔。 他拿起手电筒,光柱对准——瞳孔缩了。 不多,但确实缩了。 对光反射恢复了。 魏连文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夏楠。 “准备转运吧。”林夏楠站起来,膝盖酸得几乎站不直,“这个伤员升为优先一级,下一趟转运船,他第一个走。” 魏连文点头,转身快步去找赵巍。 林夏楠低头看着床上的水兵。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头没有拧得那么紧了。 刚才那番话,她没有对魏连文说完。 她没有说的是——活着,不仅仅是心脏在跳、肺在呼吸。 如果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从战场上活着回去,却偏瘫了,失语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他这条命,是被“保”住了,还是被“毁”掉了? 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案。 …… 救护所的忙碌在天黑之后终于降了下来。 最后一批需要紧急处置的伤员全部稳定住了,该转运的转运,该留观的留观。 三顶帐篷里的灯依然亮着,但脚步声和呼喊声少了大半。 救护所后面的椰林边缘,搭了几顶小帐篷,其中一顶是给女同志用的。 帐篷不大,里面并排放着简易行军床,中间摆着一个用弹药箱改的简易洗漱台,上面搁着一个铁皮脸盆和半桶淡水。 淡水是稀缺货。 这半桶,是基地后勤专门给女兵帐篷拨的定量,洗澡想都别想,只够打湿毛巾擦一擦。 林夏楠解开军装的扣子,拧了把毛巾,从脖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擦。 毛巾拧出来的水是灰的,混着汗渍、血痂和珊瑚粉末。 她擦了两遍,才觉得皮肤上那层黏腻的壳被蹭干净了。 换上一身干净的军装。 布料贴在清爽的皮肤上,那种感觉,在几个小时前是想象不到的奢侈。 第436章 “你晕船了?” 第436章“你晕船了?” 张红馨比她先回来,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连洗都没洗,整个人脸朝下趴着,呼吸绵长。 林夏楠躺下去,行军床的帆布绷得不紧,整个人往中间凹下去,硬邦邦的金属框架硌着后背。 但躺平的一瞬间,从肩膀到脚底,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下坠。 累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人整个淹没。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些面孔——水兵散大的瞳孔、碎珊瑚里的血水、伤员被抬下来时扭曲的表情、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年轻战士的脸。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帐篷外忽然传来引擎声。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睁开。 她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月光把海面铺成一片碎银。 码头方向,一艘小型军用交通艇正贴着浅滩减速靠岸,引擎的转速降下来,突突声变得低沉。 跳板放下来。 两个人影从跳板上走下来。 前面那个身形高大,步伐沉稳,但细看之下,脚下的节奏比平时要慢。 林夏楠快步迎上去。 月光底下,陆铮的脸色不太对。 嘴唇发白,眼窝比白天更深,整个人的气色像被海风刮掉了一层。 陆铮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的步幅。 他转头对张彪说了句什么,张彪点点头,冲林夏楠打了个招呼,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夏楠的眼神紧紧锁在陆铮的脸上:“你怎么了?” 陆铮摆摆手,一直走到一旁的椰树下,才缓缓吐了口气:“没事。有没有晕车药?” 林夏楠一愣。 “你晕船了?” 陆铮的视线往旁边挪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回避,放在别人身上看不出来,但林夏楠太了解他了。 “一点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已经好多了。” 林夏楠伸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脉搏偏快,指尖发凉。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底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 “你别硬撑。”林夏楠把他的手腕松开,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晕船跟身体素质无关,是前庭系统对持续晃动的应激反应,要有适应时间的。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连轴转,飞了一夜,落地就上前指的船,本来状态就不好,晕船也正常。别觉得丢人。” 陆铮低头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军帽下露出的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眉头皱着,一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着说:“在你面前不丢人。” 林夏楠瞪他一眼:“在别人面前也不丢人。” 她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按到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坐下。 “吐了没有?” “没有。” “头晕还是头疼?” “晕。回来的路上船颠得厉害,浪大。” “恶心呢?” 陆铮沉默了一秒。 “有一点。” “出冷汗了?” “出了。在船上的时候。现在好些了。” 林夏楠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一项一项地过。 面色苍白,四肢发凉,出冷汗,恶心但没呕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6章“你晕船了?”(第2/2页) “还好,算轻症。”她松了口气,“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她快速地跑回急救帐篷,拿了药,又赶紧跑了回来,递给陆铮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龙虎人丹,绿豆大小的棕色药丸。 “你别吃晕车药了,那个副作用会嗜睡,”林夏楠倒出一粒,递到他手边,“含一粒人丹,含在舌下,慢慢化开。如果后面再上船还晕,提前含一粒。” 陆铮接过,丢进嘴里。 薄荷的辛凉味在口腔里炸开,一路冲到鼻腔,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压下去了不少。 “水。”林夏楠又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小口喝,别灌。” 陆铮照做了。 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她。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 一个坐在弹药箱上,一个蹲在面前。 码头上没别人了,交通艇的引擎已经熄了,只剩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月亮很大,挂在海面上方,把整片海照得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岛上怎么样了?”林夏楠问。 “三个岛全部接管完毕,韦建设他们还在岛上勘测地形,岛礁防御体系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建起来,防止对方反扑。” 他顿了一下。 “美军那边已经发了声明,拒绝了南越的军事援助请求。” 林夏楠松了一口气。 “那后面的主要任务就是建工事?”林夏楠问。 “对。但目前首要任务是排雷,南越人在岛上留了不少,这会儿工兵都在忙着。不过好在是有俘虏,埋雷的位置都标出来了。”陆铮看着她,“你们这边的压力会小一点了,后续送过来的应该以轻伤和中暑为主,重伤员不会再有太多。” 林夏楠“嗯”了一声,问道:“好点了吗?” 陆铮点头:“好多了。” 怕她不相信,赶紧又补了一句:“真的。” 林夏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陆铮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还要去临指,你快回去睡吧。” 林夏楠叹了口气:“去吧,但你也要早点休息。” 陆铮笑着说:“好。”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林夏楠回到帐篷,方瑶也回来了,刚擦洗完,也换了一身军装。 见林夏楠进来,她什么也没说,背对着她躺下了。 林夏楠重新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的帆布。 海风从帐篷接缝处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和东北的风完全不同,那边的风像刀子,这边的风像湿毛巾,闷闷地贴在皮肤上。 帐篷外忽然传来赵巍的声音:“你们都睡了吗?” 林夏楠坐起来:“还没。” 方瑶的背影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赵巍没掀门帘,就站在外面说话。 “刚接到前指的通知。明天岛上那边需要派两个卫生员跟过去。珊瑚岛上的工兵排雷还在继续,驻守部队也要上岛加固工事,人一多,卫生保障得跟上。”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岛上条件比这边差得多,排雷没结束之前还有风险。你们谁去?” “我去。” 男兵帐篷方向,帘子被掀开了。 魏连文走出来,显然也根本没睡。 第437章 “同志,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第437章“同志,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就我一个男同志,岛上都是工兵和步兵,我跟他们待着方便。”魏连文说。 赵巍点了点头:“行。那还需要一个。” 张红馨已经睡死了,方瑶也没动静,林夏楠正要开口—— “我去。” 方瑶忽然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两条腿从行军床上荡下来,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的停顿。 张红馨被这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林夏楠转头。 方瑶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了。 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切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赵老师,我申请上岛。”方瑶又说了一遍。 “好。”赵巍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明早六点,码头集合,跟第一班补给船上岛。带足个人急救装备和三天的消耗量药品。岛上没有帐篷,住工事掩体,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是。”魏连文和方瑶几乎同时回答。 …… 海南的黎明和东北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刀锋般干脆的日出,而是从海平线上慢慢渗出一层灰蓝,像水墨洇开。 帐篷外的值班哨兵换了岗。 碎珊瑚石地面上的血迹经过一夜海风的吹拂,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干痂。 五点半,林夏楠醒了。 坐起来的时候,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行军床的金属框架硌了一夜,后背酸得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张红馨还在睡,翻了个身,把军装外套盖在脸上挡光。 方瑶的行军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死整,是标准的“豆腐块”。 床头放着一个扎好的军用背囊和急救箱,药品分装袋被码在箱子里,整整齐齐。 林夏楠走出帐篷,方瑶蹲在外面的淡水桶旁边,正在刷牙。 听见脚步声,方瑶没回头。 林夏楠也蹲下来,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抹了把脸。 两个人蹲在水桶两边,谁也没开口。 远处,连夜搭好的炊事帐篷已经冒烟了。 赵巍从男兵帐篷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透的疲惫,但精神状态已经调整过来了。 “都起了?” “起了。”林夏楠站起身。 张红馨也走了出来,开始洗漱。 “走,吃饭。”赵巍往炊事帐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炊事帐篷比昨天搭的救护帐篷还简陋,就是两根木桩撑起一块帆布,底下架了三口大铁锅。 但今天,终于有热饭了。 白粥在锅里翻滚着,冒出大团大团的蒸汽。 旁边的铝制蒸屉里码着馒头,个头不大,但是白面的,不掺杂粮。 配菜是两碟。 一碟腌萝卜干,咸得齁嗓子的那种;一碟咸鱼干,指头宽的小鱼,炸得焦黄。 后勤兵站在锅边,给每个人打粥、发馒头,临了还递上一个装满白开水的军用水壶。 “水定量,一人一壶,省着喝。”后勤兵嘱咐了一句。 林夏楠接过饭盒,找了个弹药箱坐下。 粥很烫,米粒煮得稀烂,喝一口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7章“同志,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第2/2页) 魏连文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饭盒里堆了三个馒头,掰开一个,夹了一筷子咸鱼干塞进去,大口咬下去。 “负责转运的卫生员回来了,我问了那个战士的情况,到医院的时候意识还在,瞳孔回缩了。” 林夏楠点了点头。 方瑶坐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慢慢地喝粥。 赵巍走过来,蹲在方瑶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方瑶听完,点了点头。 吃完饭,魏连文和方瑶跟着第一批送补给的船上岛去了。 林夏楠和张红馨都回到野战救护所的帐篷里,换班,开始工作。 今天明显比昨天轻松了很多,前线的战斗结束,送过来的伤员以擦伤、扭伤和中暑为主,没有再出现需要紧急手术的重伤号。 而昨天和前天战斗中受伤的伤员,也都渐渐稳定下来,分批次转去了后方医院。 很快忙完之后,张红馨来找林夏楠。 “我昨天睡得迷迷糊糊的,怎么,听说,是她主动申请上岛的?” 林夏楠点点头:“是。” 张红馨撇了撇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那里是前线,岛上埋着南越人留下的雷,还随时有可能遭到反攻。 不管方瑶出于什么动机,但此时此刻,她确实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 很快就到了中午。 “饿死了。”张红馨把最后一份伤情卡塞进铁皮档案夹里,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林夏楠把手在碘伏棉球上擦了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吧,吃饭去。” 两人走出帐篷,阳光直直砸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炊事帐篷的方向飘来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早上那种白粥加咸鱼干的寡淡气息,而是实实在在的肉香。 浓郁的、带着酱色甜咸味的肉香,顺着海风一路送过来。 张红馨的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地。 “你闻到了吗?”她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脸上的表情从疲惫瞬间切换成了震惊,“这是肉味?不是罐头那种肉味,是炖的!” 林夏楠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走到炊事帐篷跟前,俩人同时愣住了。 帆布棚子底下,三口大铁锅全开着火。 最左边那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是海带排骨汤,海带切成宽条,排骨炖得软烂,汤色发白,热气蒸腾。 中间那口锅的锅盖揭开着,里面码了满满一锅红烧肉罐头,罐头是打开倒进锅里重新加热的,酱红色的肉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 最右边那口大锅前面,两个炊事兵正弯着腰,往沸水里下饺子。 白面皮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地翻着跟头,在锅里上下浮沉。 张红馨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我没在做梦吧?”她揉了一把眼睛,又看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截,“饺子?这地方还能吃上饺子?” 炊事班长正端着一个大笊篱捞饺子,听见她喊,抬头笑了一嘴大白牙。 “同志,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林夏楠怔了一下。 张红馨也怔了一下。 第438章 原来又是一年了 第438章原来又是一年了 炊事班长用笊篱敲了敲锅沿,声音被蒸汽衬得瓮声瓮气的:“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过年了!” 林夏楠和张红馨同时沉默了。 过年了。 从佳木斯机场起飞到现在,滩头分流,帐篷手术,伤员转运,美军侦察机……日子被一件接一件的事裹着往前滚,白天黑夜都搅在了一起,根本没人去翻日历。 原来又是一年了。 “馅是猪肉白菜的。”炊事班长把第一锅饺子捞进铝盆里,热气腾腾的,“排骨是基地后勤调的冻货,海带是当地渔民送的。红烧肉罐头是从运输船上调来的,我们领导说了,今天过年,能让大家吃口热乎的,就不能凑合。” 张红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仰头看天,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然后低头,从炊事班长手里接过饭盒,声音有点哑。 “谢谢。” 林夏楠端着饭盒,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饺子在饭盒里冒着白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调味很简单,盐和酱油,连姜末都放得不多。 但面皮是现擀的,筋道,咬开之后肉汁涌出来,鲜得舌头发烫。 又喝了一口海带排骨汤。 汤里没放多少盐,海带本身的鲜味被热水煮了出来,清淡、微甘,喝下去整个胃都舒坦了。 在东北的时候,冬天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土豆、萝卜。 海带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张红馨一边吃一边感叹:“头一回过年穿单衣,真新鲜了!哎你别说,如果不是打仗,在海南这边过年也挺好的,天气又暖和,风景又美,还能喝椰子水!” 林夏楠笑看了她一眼,哪怕是打仗,都阻挡不了东北人喜欢在海南过年的心。 林夏楠正低头吃着,影子突然暗了一下。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头。 陆铮端着一个搪瓷饭盒,军装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他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红馨抬头看了一眼,默默端着碗挪远了两步。 林夏楠没动。 两人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各自低头吃饭。 炊事帐篷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没有人大惊小怪。 大概是因为来不及,陆铮吃饭的速度很快,饺子一口一个,一口接着一口。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 陆铮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慢了半拍。 林夏楠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他饭盒里。 陆铮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林夏楠开口:“你今天不用上岛吗?” “下午去,马上就要走了。”陆铮喝了一口海带排骨汤,“上午在临指开了个会,把珊瑚岛的防御方案和甘泉岛的火力配置点做了最终确认。下午跟韦建设他们汇合,实地再走一遍。” 林夏楠点点头:“排雷工作怎么样了?” “主要雷区已经清除了,剩下的零散布雷点还在逐个排查。”陆铮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俘虏交代的雷场图和实际位置基本吻合,但礁盘外围有几处他们自己也说不准,得靠工兵一寸一寸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8章原来又是一年了(第2/2页) 林夏楠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上岛的时候,走标过的路。” 陆铮抬眼看她,点点头:“我知道。晚上基地有会餐,我到时候要过来。” 林夏楠说:“好,那晚上我等你回来一块去。” 想了想,她又问道:“人丹带着吗?” 陆铮拍了拍口袋:“带着呢,放心。” …… 下午两点,临指的几个领导来野战救护所慰问。 送了些苹果,还有红糖。 另外宣布了好消息,武汉和南京的医疗专家组已经抵达湛江422医院,后方接收能力上来了。 这边的野战救护所开始转为常规保障模式。 领导走后,赵巍补了一句:“虽然如此也不能松懈。南越那边投降了,但反扑的可能性没有完全排除。所有急救装备保持展开状态,人员轮班不变。” “是。” …… 傍晚的时候,炊事帐篷里挂上了手写的“庆功会餐”横幅,红纸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长条桌上摆着几个大搪瓷盆,除了中午的那些菜之外,还额外加了红烧海鱼、凉拌海蜇,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伙食了。 没有酒,能额外多有一些饮用水,已经是破天荒了。 人不能一起坐。 帐篷里的伤员还需要值守,哨位不能空,通讯班不能断。 各单位都排了班,所有人分成三拨,轮换着去。 林夏楠一直等着陆铮从岛上回来了,才一块过去。 基地里有不少来自东北的官兵,知道他们是从沈阳来的,都纷纷过来打招呼。 很快,陆铮就被人围住了,不断地被拉到一旁去说话。 张红馨戳了戳林夏楠:“你们家陆营长够受欢迎的。” 林夏楠笑着点头,看着陆铮被两个人拉着,正急切地跟他说着什么。 旁边还坐着两个广州来的军医,一边吃一边说着:“我还是头一回,在珊瑚礁上过年,回去跟我老婆说,她肯定不信!” “首长,您老婆要是知道您大年三十吃的是罐头红烧肉,估计心疼得直掉眼泪。”张红馨接话。 “掉什么眼泪,她巴不得我出差。”军医摆摆手,“我在家她嫌我碍事,不在家她又念叨。女人啊,你们这帮小同志以后嫁了人就知道了。” 张红馨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正说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口琴声。 一个海军战士吹起了《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没有人唱词,只有口琴的簧片在夜风里震颤,把那个熟悉的旋律一句一句地送过来。 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口琴的声音很薄,和那些歌唱家在广播里唱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气壮山河的宏大,只是一个人,一把旧琴,在南海的夜风里,把这首歌老老实实地吹了一遍。 曲子吹到中间那段,旋律忽然高了上去。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有人眼眶红了,低下了头。 有人转过脸,看向帐篷外漆黑的海面。 第439章 “具体怎么回事?什么雷炸的? 第439章“具体怎么回事?什么雷炸的?” 胜利是用命换来的。 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湛蓝的海域里。 陆铮从另一桌走了回来。 他拉开林夏楠对面的小马扎,坐下。 林夏楠给他盛了汤:“多吃点。” 陆铮微笑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点点头,大口吃了起来。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的倦色,问道:“张彪和韦建设他们不回来吃吗?” 陆铮咽下嘴里的食物,摇了摇头。 “他们回不来。岛上的任务紧,防御工事必须连夜标定。他们就在岛上过了。” 张红馨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那岛上吃什么?大过年的,总不能还啃干粮吧?” 陆铮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我看了一眼,基地后勤给他们送了一批补给。也有饺子,不过没热菜,主要都是罐头。” 张红馨叹了口气。“那也太苦了。这大年三十的,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能吃上饺子,对他们来说已经很知足了。”陆铮的声音很平稳,“岛上现在连淡水都得精打细算着喝。排雷没结束,谁也不敢乱走动。” 林夏楠没有说话。 前线就是这样。 生死面前,一口热饭已经是奢侈。 很快吃完饭,也没做停留,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陆铮和林夏楠站在帐篷后面,他伸出手,替她把被海风吹乱的鬓角碎发理到耳后。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好像每一次过年,都是又急又简单,跟我在一起之后,都没能让你好好过一个年。” “哪里简单了?”林夏楠反问,“每年过年,我们都在一起,这就是好好过年了。” 陆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回去吧。” 林夏楠点头:“嗯,那你呢?” “我去临指。” “今天晕船了吗?” “几乎没怎么晕,有一阵浪大起来,我提前含了一颗人丹。”陆铮如实说。 “你别睡太少了,该休息就休息。”林夏楠叮嘱着。 “好。” ……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今天是大年初一,基地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南越海军残余舰艇已全部撤回岘港,西贡方面虽然在外交上还在叫嚣,但军事上已经毫无动作。 这说明,他们基本已无力再反攻。 虽然态势依旧紧张,但大家都明显放松了下来。 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帐篷里的温度闷到了三十度往上。 林夏楠刚给一个中暑的战士灌完淡盐水,正在帐篷门口透气。 张红馨端着水壶走过来,两人靠着弹药箱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玻璃,阳光打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码头方向传来交通艇引擎的嘶吼声。 不是平时那种匀速巡航的突突声,是油门踩到底、几乎要把螺旋桨甩飞的那种尖啸。 林夏楠猛地站起来。 紧接着,喊声从海面上压过来。 “卫生员——!准备接人——!”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林夏楠拔腿就往码头跑。 张红馨紧跟在后面,跑到一半,赵巍已经从三号帐篷里冲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9章“具体怎么回事?什么雷炸的?”(第2/2页) 交通艇还没完全靠稳。 艇身撞上码头的木桩,发出一声闷响,整条船晃了一下。 甲板上,魏连文半跪着,双手死死按住一条右腿。 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军裤的布料被炸成碎片,和皮肉搅在一起,血从魏连文的指缝里往外涌,止血带勒在大腿根部,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全红透了。 方瑶躺在担架上。 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身边还围着三个工兵战士,其中一个的军装前襟也染着血,脸上全是土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魏连文抬起头,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嗓子已经喊到嘶哑。 “地雷炸伤!方排长为了拉开一个战士,被炸的——” 跳板“哐”一下砸在码头上。 几个人抬着担架往上冲。 赵巍迎面跑过来,脚步一顿,看清担架上的伤势,脸色瞬间变了。 “快!快抬进去!” 担架被抬进三号帐篷。 赵巍剪开方瑶右腿上血糊糊的纱布和残余裤腿,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林夏楠站在旁边,一眼看清了全貌。 小腿中下段,严重炸伤。 腓骨粉碎性骨折,断端从撕裂的肌肉里刺了出来。 大面积软组织撕裂缺损,弹片和珊瑚碎石深深嵌在创面里,伤口被海水和泥沙严重污染,已经开始发胀。 赵巍拿手指探了一下足背。 他的脸色更沉了。 基地的军医也赶了过来,弯腰检查了伤腿,直起身和赵巍对视。 赵巍把军医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血管断了,足背动脉摸不到,腿已经缺血。伤口被海水泡过,珊瑚碎渣全嵌在里面。高温高湿,气性坏疽随时会起来。” 军医点头,语气沉重:“后送来不及,而且就算送到425,也是一样的结果。这个污染程度,一旦败血症休克,救不回来。” 两个人的结论一致。 “必须截肢。” 林夏楠心下一沉,看着魏连文:“具体怎么回事?什么雷炸的?” 魏连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嗓子哑得厉害:“苏联的雷,pmn!那个工兵在礁盘外围排雷,珊瑚碎石打滑,脚尖直接踩实了地雷压盘。pmn是压发雷,触发后极短延迟就炸。方排长当时离他大概四米。” 他咽了口唾沫。 “如果不救,那个工兵必死。她直接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战士后领往外甩,把人推到了无雷区。地雷在她右脚旁炸了。” 帐篷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陈浩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靴子绊在帐篷门槛的铁钉上,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单手撑住行军床的铁架子稳住身形,一抬头,目光落在担架上。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赵巍从旁边洗了手,走了回来。 他嘴唇紧紧绷着,喊了一声:“小方。” 方瑶的眼皮颤了两下,缓缓睁开。 瞳孔涣散,焦距费力地汇聚到赵巍脸上。 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巍蹲下身,和她平视。 “小方,你听我说。” 第440章 “赵老师,让我试。” 第440章“赵老师,让我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因为一旦带了,他自己会先撑不住。 “你的右腿小腿中下段,腓骨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撕裂缺损,足背动脉断裂,远端缺血。伤口被海水严重污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层组织里。” 方瑶的眼神没有动。 “你自己也清楚,这样的伤,”赵巍停了一拍,“必须截肢,不然,保不住你的命。”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连行军床上其他伤员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 方瑶盯着帐篷顶的帆布。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挤碎了的笑。 然后她把头偏过来,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我立功了吗?” 魏连文半跪在地上,眼眶红了:“立了!肯定立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要不是你,那个战士现在命都没了!方排长,你救了他一条命!” 方瑶的视线慢慢从魏连文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帐篷顶。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但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立功就好。” 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 嘴唇动了最后一下,眼皮合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 “方瑶!” “方排长!” 魏连文伸手探她的脉搏:“还有,昏过去了。” 赵巍狠着心,哑着嗓子下了命令。 “准备手术!截肢平面定在小腿三分之一处,保留足够的残端长度——” “赵老师。”林夏楠抬起头,“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你要说什么?”赵巍问。 林夏楠看了一眼方瑶苍白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伤腿。 “我想试试保住她的腿。” 魏连文猛地抬起头,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没变,按着方瑶伤腿的手也没松。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巍盯着林夏楠,眉头拧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试试保住她的腿。”林夏楠重复了一遍。 “林夏楠。”赵巍的语气压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足背动脉已经摸不到了,远端缺血,伤口被海水严重污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层——” “足背动脉不是完全摸不到。” 林夏楠打断了他。 她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方瑶的足背。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指尖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有。”林夏楠抬起头。 “非常微弱,但有搏动。这说明主干血管不是完全离断,是受压或者痉挛导致的血流减弱。远端还有供血,只是不够。”林夏楠说。 赵巍走过来,自己探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足背停了很久。 表情从否定变成了迟疑。 “就算有微弱搏动,”赵巍收回手,“从她被炸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一小时四十分钟。”魏连文接话,嗓子还是哑的,“从炸伤到靠岸,交通艇跑了一个半小时。” “一小时四十分钟。”林夏楠重复了这个数字,站起身,目光直视赵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0章“赵老师,让我试。”(第2/2页) “赵老师,肢体完全缺血后,肌肉组织的不可逆坏死时限是四到六小时。现在才过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远端还有微弱血供。她的肌肉不是坏死,还没到必须截肢的红线。” 赵巍没有立刻说话。 “海水污染呢?”他沉声问,“高温高湿环境,气性坏疽——” “气性坏疽的根源不是海水本身。”林夏楠的语速加快了,但条理依然清晰得像在学校答考试题,“是清创不彻底。伤口里残留的坏死组织、珊瑚碎渣、火药残渣,这些才是厌氧菌的温床。” 她指向方瑶的伤口。 “如果我们现在把伤口里所有的异物、坏死肌肉全部清除干净,伤口敞开,不缝合,做开放引流,配合大剂量青霉素,感染完全可以控制。” 魏连文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昨天那场颅内穿刺引流的结果,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那个他认为不可能的操作,林夏楠做了,而且成功了。 “你要怎么恢复血供?”魏连文哑着嗓子问。 这个问题才是核心。 “先彻底清创,把压迫血管的碎骨片和异物清除掉,解除血管痉挛。如果主干血管有裂口,用细丝线做简单修补缝合,只要恢复足够的血供让远端组织活过来就行。” 林夏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血供一旦回来,肢体就活了。剩下的感染用药物控制,骨折后续固定处理,都有时间,都有办法,足够送去湛江,在后方医院里处置。但如果现在截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巍的牙关咬得很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有把握?” “没有百分之百。”林夏楠没撒谎,“但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这条腿。我说的方案,至少还有保住的可能。” 赵巍沉默了。 帐篷里只剩下方瑶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赵老师。”林夏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的一个战友,曾经在演习的时候踩到了模拟雷,被判定腿部炸伤。他当时说,如果这是实战,真的炸伤了,截肢了,他就回家编筐。” 赵巍抬眼看她。 “我当时承诺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让他们丢掉手脚。每一条胳膊,每一条腿,都是属于国家的战斗力,也是属于他们家庭的顶梁柱。” 她停下来,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他和我说,以后哪怕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只要我在,他就敢把命交给我。” 帐篷帘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影。 师副参谋长站在最前面,半个身子被帆布帘子挡着。 他是十分钟前赶回来的,交通艇还没靠稳就跳上了码头。 这次的驰援小组是他带队,方瑶受伤,他必须要负责。 陆铮跟在他身后,后面还有张彪。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林夏楠盯着赵巍,继续说道:“他后来牺牲在八岔岛,我没能、没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兑现对他的承诺。” “但现在,方瑶就躺在我面前,她的腿还有救。” “赵老师,让我试。” 第441章 这片战场,属于林夏楠。 第441章这片战场,属于林夏楠。 帐篷内,其他的伤员和卫生员听着,眼眶都红了。 帐篷帘子外面,张彪整个人靠在木桩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当年那个溶洞里,他和程三喜都在。 他亲耳听见林夏楠说“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轻易丢掉手脚。” 也亲耳听见程三喜说“以后命交给你”。 现在,老三不在了。 但她还记着。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林夏楠的背影上。 帐篷里面,赵巍盯着林夏楠看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赵巍的决定时—— “赵主任,不行,我不同意。” 榆林来的军医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看向林夏楠。 “小同志,这不是普通裂伤。pmn地雷的高压冲击波,加上珊瑚碎石,加上海水,三重挫灭伤。皮下肌肉、筋膜、小血管网大面积钝性坏死,很多坏死组织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你现在清创,看似清干净了,二十四小时内会继续坏死、自溶。” 他指了指方瑶的伤腿方向。 “你说解除血管痉挛、修补血管。可这种炸伤,血管内膜已经广泛挫伤,不是断了这么简单。就算你现在通了,后送路上一颠簸,瞬间血栓形成,血管再次堵死,肢体还是会全层坏死。” 军医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现在截,是小腿中段。残端完整,以后能装假肢,能走路。” “你强行保,清创不彻底,加上高温高湿,气性坏疽一定会沿筋膜往上走,感染窜到大腿。到那个时候再救,就不是截小腿了,而是高位截肢。而且感染扩散快,人能不能撑到后方医院,都是两说。” 他看着林夏楠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的很感人。想弥补牺牲战友的遗憾,我理解。但我们的判断,也是基于那么多牺牲战友之上的。” “你不是在保腿,你是在赌她的命。赌她最后失去整条大腿。”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掀动帆布边角的声音。 林夏楠没有退。 “首长,您说的每一种后果我都懂。但您说的肌肉隐性坏死、血管内膜挫伤、后续血栓,都不是绝对不可逆。” “伤后才一个多小时,挫灭伤的坏死边界还没完全固定。我可以做最大范围扩创,所有颜色不对、张力不对、没有出血的可疑失活肌肉,我全部切掉,一片不留。” 军医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夏楠继续说:“血管我不单纯解痉修补。全程切开检查内膜,有挫伤就直接切除段端吻合,不留血栓隐患。” “伤口全程敞开,不缝合、不加压,彻底引流。后送时专人看护,严格制动。” 她抬眼,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承认,成功率不高。但现在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小腿。搏一次,至少有机会保住。” “您求的是稳保性命,没错。” “我求的是,不轻易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直接判成终身重残。” 军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赵巍站在中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1章这片战场,属于林夏楠。(第2/2页)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医学判断。 基地军医求的是“稳”,林夏楠求的是“搏”。 两种路径都有道理,也都有风险。 选错了,代价是方瑶的命。 作为这次医疗小组的带队组长,他必须为每一个决定负责。 沉默像一块铅板,压在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头顶。 张红馨突然走上前,一把拉住赵巍的袖子。 “赵老师。”她声音哽咽,“方瑶和我同年入伍,您还不了解她吗?她还不到二十五岁,还没结婚,一辈子还长。” 张红馨指着昏迷的方瑶,手指都在抖。 “她刚才醒过来,就只问自己立没立功,她那时候就已经不想活了。截半条小腿,跟真保砸了截整条大腿,对她来说,真的没有区别。都是毁了她啊!” 赵巍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魏连文也站了起来。 他满身是血,走到赵巍面前。 “赵主任。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和林夏楠也争论过这个问题。保命还是保功能,这是个死结。但我的建议是,现在不是很紧张的时刻,没有大批的伤员等着处理。时间上来说,有条件试一试。” 他看了一眼林夏楠,又看向赵巍。 “如果是在之前那种伤员满营的情况下,我绝对支持截肢。但现在,我们有时间,有精力,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 陈浩站在帐篷门口,手死死抓着铁架子。 他看着赵巍,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恳求,比任何言语都重。 帐篷外,陆铮的手慢慢从门帘边缘收了回来。 他没有进去干涉。 他知道,这片战场,属于林夏楠。 赵巍一直沉默着。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方瑶的那条伤腿。 再次弯腰,自己又摸了一遍足背动脉。 他直起腰,看向基地的军医。 “让她试。” 军医猛地皱起眉:“赵主任!” “准备方案。”赵巍的声音沉而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如果术中发现不可逆坏死超出预期,或者血管吻合后远端血供仍然无法恢复,立刻改截肢。底线不能丢。” 他转向林夏楠。 “行就行,不行就停,没有第三个选项。” 林夏楠点头:“明白。” 赵巍转头扫了一眼帐篷:“青霉素,还有多少?” 魏连文第一个反应过来,翻开挂在腰间的药品记录本,翻了两页:“库存青霉素钠,八十万单位的,剩四十七支。大剂量抗感染的话……”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不够。 保肢手术后的抗感染治疗,不是打一针两针的事。 “我来协调!” 一直站在门口的陈浩忽然开口,他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大步冲了出去。 帐篷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陆铮就站在三步之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浩什么也没说,他从陆铮身边擦过去,脚步又快又重,径直朝基地后勤方向跑去。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群之间,收回视线。 第442章 “要截肢吗?” 第442章“要截肢吗?” 张彪还靠在木桩上,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留下两道白印子。 帐篷里面,赵巍已经开始下命令了。 “去手术帐篷。”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果断,就像刚才那段犹豫从来没有发生过。 “消毒。所有人员,手术准备,换衣服。” 魏连文一把抹掉脸上的汗,站起来。 “张红馨!”赵巍喊了一声,“你做器械护士。现在去准备器械包,把所有的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全拿出来,碘伏消毒液备足。” “是!”张红馨转身就跑。 赵巍看向林夏楠。 “你主刀清创,我在旁边盯着你。血管修补的部分,你来做,我协助。”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赵巍说,“你负责麻醉和生命体征监测。她现在血压低、脉搏弱,上了手术台,你要时刻盯着。一旦血压再往下掉,你第一时间喊。” “明白。” 赵巍最后扫了一眼担架上的方瑶。 她还昏着。 呼吸浅而快,唇色灰白,右腿上渗血的纱布已经湿透了第三层。 “走。” 两个卫生员抬起担架,小跑着往手术帐篷方向去。 赵巍跟在后面,步子又稳又快。 林夏楠弯腰拎起医疗箱。 起身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帐篷门口。 陆铮站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相遇,只有不到一秒。 陆铮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去吧。 林夏楠转身,快步跟上了赵巍。 手术帐篷在最里面那顶。 说是手术帐篷,其实就是一顶比普通帐篷稍微大一点的军用帐篷,地面铺了两层帆布,四角各吊了一盏野战照明灯。 帐篷正中央是一张用弹药箱和木板拼成的简易手术台,上面铺着白色的手术单。 张红馨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器械包。 她的手指很快,一把把止血钳按大小排开,组织剪、持针器、弯针、丝线,一样样摆在铺了无菌巾的铁盘里。 刚才说着坚决不同意的基地军医也跟了过来,带来了一整套碘伏消毒液和额外的无菌纱布。 “我来打下手。”军医说。 赵巍点头。 担架被抬上了手术台。 方瑶的呼吸依然浅弱,但心跳还在。 林夏楠走到帐篷角落的简易洗手台前。 铁皮桶里的水是淡水,基地后勤专门调来的。 她拧开水龙头,双手伸到水柱下面。 水不烫,刚好温热。 她一寸一寸地搓洗指缝、指甲缝、手腕、前臂。 碘伏从肘弯往下流,把皮肤染成深棕色。 旁边,魏连文也在洗手。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洗完手,林夏楠抬起双臂,张红馨帮她系上白大褂,又递上手套。 橡胶手套套上去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绷感。 和学校实验室里的手套是同一种型号,但此刻套在手上的重量,完全不同。 赵巍已经站在了手术台的对面。 “灯调亮。” 野战照明灯被调到最大功率,白炽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手术台上照得纤毫毕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2章“要截肢吗?”(第2/2页) 方瑶的右腿暴露在灯光下。 从膝盖以下,皮肉翻卷,碎骨嵌在撕裂的肌肉里,海水浸泡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肿胀。 整条腿像是被人用锤子从里面砸碎了,再被海水泡了一遍。 赵巍看着这条腿,目光沉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越过手术台,看向对面的林夏楠。 林夏楠的手已经伸向了器械盘。 她的手指,稳得像焊在了骨头上。 “生理盐水。”她说。 张红馨立刻递了上来。 …… 帐篷外,碎珊瑚石地面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浩跑回来了,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戳的调拨单,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药品箱。 他冲到手术帐篷门口,猛地刹住脚。 帐篷帘子是合着的。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林夏楠清晰的、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的声音。 “止血钳。” 陈浩把药品箱放在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喘着粗气,对守在外面的卫生员说:“青霉素钠一百二十支,还有破伤风抗毒素,基地药库调的,单子在这儿。” 卫生员接过去,赶紧往里头递。 陈浩没进去。 他就站在帐篷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汗从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碎珊瑚石上,瞬间被晒干。 陈浩还没把气喘匀,帐篷区的碎珊瑚石路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快步走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军官,海军常服,脸膛黑瘦,颧骨很高,两道法令纹刻得极深。 是榆林基地的政委。 旁边跟着的是卫生处处长,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军常服,走路带风。 后头还有一个干事模样的年轻军官,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小跑着跟。 副参谋长最先迎上去。 陆铮、陈浩、张彪都转身,立正,敬礼。 “首长好。” 政委回了礼,目光扫过手术帐篷紧闭的帘子,又落在陈浩脚边那个空了的药品箱上。 卫生处长走上前一步,眉头已经拧起来了:“我们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伤得很重?是女同志?” 副参谋长点头:“是我们师卫生队的排长,在珊瑚岛上排雷时,为救一名工兵战士被地雷炸伤,右小腿中下段严重毁损。” 卫生处长脸色一沉:“什么雷炸的?” 张彪开口:“报告,是苏制pmn。” 卫生处长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是这个炸的?pmn的装药量是二百克tnt,这种冲击力……”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种雷的设计初衷,就是即便炸不死,也要把人的腿彻底废掉。 陆铮说:“苏联援助北越大量武器弹药,双方打了这么多年,南越缴获了不少,埋了很多在岛上。这次清排出来的,大部分都是苏制。”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北边苏联压着不放,南边苏联的雷又在炸我们的人。 卫生处长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手术帐篷上,问:“要截肢吗?” 第443章 “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 第443章“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 副参谋长摇了摇头:“还不知道。里面正在做手术,在尝试保肢。” “保肢?”卫生处长愣了一下,“pmn炸的,还能保?” “方案是我们带来的一个卫生员提出的。”副参谋长没有多解释,“沈阳医学院的委培学员,有一线实战救护经验。我们的军医和基地的军医都评估过了,决定试一试。” 卫生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阳医学院的名头他知道。 “能保当然最好。”政委开口了,“只要人能稳住,后续的后送、转院、疗养,我们全程保障。”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干事:“记一下。” 干事立刻翻开文件夹,掏出钢笔。 政委继续说:“事迹核实的人派过去了吗?” “已经派了。”干事回答。 政委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女卫生员在前线排雷时舍身救工兵,这是典型的战时英模素材。核实清楚之后,一定要给她上报立功。” 他说到“舍身”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紧闭的帐篷帘子上,停了两秒。 “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 帐篷帘子纹丝不动。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止血钳落进铁盘的脆响。 张彪垂下头。 他不了解方瑶,也说不上喜欢方瑶这个人。 但他知道方琪,知道方家的事,也知道方瑶为什么会主动申请上前线。 一个女兵,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陈浩一直站在药品箱旁边,没插一句话。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帐篷帘子的底边缝隙,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手术台上方照明灯的余光。 他默默数着光线晃动的频率。 光线偶尔晃动,说明里面的人在移动。 光线稳住,说明关键操作正在进行。 政委和卫生处长又交代了几句,让基地后勤随时待命。 转运的船、飞机,湛江422医院那边的床位和外科专家小组,全部提前衔接好。 政委和卫生处长又待了十来分钟,把后续保障的细节敲定了,才带着干事离开。 帐篷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拍打帆布的闷响,和手术帐篷里偶尔传出的金属碰撞声。 副参谋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转向陆铮。 “前指那边还等着我们。珊瑚岛的火力配置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定稿上报。” 陆铮说:“是。” 但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帐篷紧闭的门帘上。 帆布帘子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贴回去,一鼓一贴之间,里头照明灯的光从底部缝隙漏出来,打在碎珊瑚石地面上,形成一道细窄的亮线。 “我在这儿等着。”陈浩说。 陆铮看着他。 陈浩就站在三步之外,背靠着一摞弹药箱,双臂抱在胸前,姿势散漫,但眼神一点都不散。 陈浩迎着他的视线:“有消息,我去通知你们。” 陆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跟上了副参谋长。 张彪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 交通艇的引擎没熄,突突突地低吼着。 三个人依次跳上艇。 跳板收起,交通艇掉头,朝着珊瑚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炸开,阳光打在水雾上,碎成一片刺眼的光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3章“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第2/2页) 陈浩目送交通艇消失在海平面的热浪里,才把视线收回来。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影子从脚底慢慢拉长。 帐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清创用了一个多小时。 林夏楠从伤口里取出十一块大小不等的珊瑚碎渣、三枚弹片碎末、以及大量失活肌肉组织。 每一块可疑的、颜色不对的、张力不对的肌肉,全部切除,一片没留。 血管吻合用了五十分钟。 比预想的难。 胫后动脉内膜挫伤的范围比从外面看到的大。 林夏楠沿着血管壁全程剖开检查,切掉了两段挫伤严重的血管壁,做了段端吻合。 赵巍在对面协助,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最后四十分钟是开放引流和创面处理。 伤口没有缝合,敞开着,填塞碘伏纱布条引流,外层用无菌敷料松松覆盖。 赵巍伸手探了一下方瑶的足背。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两秒,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口罩上方的缝隙,落在林夏楠脸上。 “搏动明显增强。” 林夏楠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基地军医也上前检查了一遍。 远端肢体的皮肤温度比术前明显回升,毛细血管充盈时间缩短,足趾按压后有血色反应。 他直起腰,摘下口罩,深深看了林夏楠一眼。 “阶段性成功。”军医说,“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在前面。术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感染高发期,血管吻合口有血栓脱落的风险,肌肉也存在再次坏死的可能。青霉素不能停,大剂量持续用,人不能离开。” 林夏楠点头:“明白。” 方瑶被转入帐篷区最靠里的一顶小帐篷,临时改成了监护帐篷。 魏连文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头,每三十分钟测一次血压、脉搏,摸一次足背动脉,记录在本子上。 张红馨守着引流口,定时更换纱布,每四小时推一次青霉素。 林夏楠就坐在行军床另一侧,没走。 赵巍和军医每隔一小时过来查一次。 时间过得很慢,安静得只剩下方瑶浅弱的呼吸声和魏连文翻记录本的沙沙声。 傍晚,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后勤兵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在弹药箱上。 “几位班长,陈科长安排的,让你们赶紧吃。” 今天大年初一,饭菜和昨天差不多,有饺子和馒头,红烧肉罐头,还有海带排骨汤和咸菜。 林夏楠拿起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味同嚼蜡。 张红馨和魏连文也都很沉默地吃着。 方瑶一直没醒。 脸色从术后的灰白,慢慢转成了苍白。 嘴唇比中午好了一点点,隐约能看到一丝血色。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帐篷外的海风变大了,帆布被吹得啪啪响。 远处码头方向,有军舰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魏连文第十四次摸了足背动脉,在本子上写下:22:00,搏动稳定,皮温正常。 第444章 “林夏楠给你做的手术,保下来 第444章“林夏楠给你做的手术,保下来了。” 大家轮流去睡觉,留一个人守着方瑶。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方瑶终于醒了,眼皮颤了几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终于,缝隙一点点裂开,露出一双失焦的、浑浊的眼。 张红馨赶紧凑了过去:“方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异常沙哑:“截了吗?” 张红馨没来得及答话。 方瑶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剧烈收缩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我感觉不到腿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神情都碎了。 “没截。”张红馨说。 方瑶的眼珠子定在帐篷顶上,一动不动。 “林夏楠给你做的手术,保下来了。” 张红馨安慰着她,“腿还在。但能不能保住,得去湛江再看。你现在感觉不到,是麻醉还没完全退。” 方瑶的嘴唇抖了几下。 她的眼眶突然就满了,泪水从眼角溢出来,无声地淌进耳朵里。 她没哭出声。 就是流泪,止不住的那种。 张红馨去宿舍帐篷喊人。 林夏楠本就没睡熟,听见动静,赶紧爬了起来。 她跑过来,检查了方瑶的瞳孔反射。 “意识清晰,生命体征平稳。足背动脉搏动正常,伤口没有明显肿胀和渗脓,感染初步控制住了。” 方瑶的视线缓缓移过来,落在林夏楠脸上。 两个人对视着。 方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闭上了眼,眼泪继续从合上的眼缝里往外涌。 几分钟后,赵巍和基地军医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赵巍做了全面检查。 瞳孔,脉搏,血压,足背动脉,伤口渗出物的颜色和气味,远端肢体的皮温和感觉。 他直起腰,和军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军医点了一下头。 “符合后送条件。”赵巍对身后的卫生处长说。 卫生处长已经等在帐篷外了,闻言立刻转身:“我去安排交通艇。” 赵巍转向林夏楠:“你和魏连文负责护送。全程监测生命体征和肢体血供,担架固定要牢,海上有浪,吻合口经不起反复颠簸。到了榆林,不进425,直接飞湛江,去422。千万记得,跟422的专家组当面交接伤情,所有术中记录一份不能少。” “明白。” “我写交接信。”赵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就着弹药箱开始写。 魏连文也起来了,两人迅速开始做转运准备。 固定夹板、加厚垫层、备用止血带、青霉素注射器。 张红馨把方瑶身上的被单掖好,往外走。 帐篷口,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陈浩站在门口。 张红馨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陈浩掀开帐篷帘子。 帐篷里灯光昏黄,行军床上,方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右腿被厚厚的敷料和夹板固定着,引流管从纱布缝隙里伸出来,末端接着一个玻璃瓶,瓶底沉着少许淡红色的液体。 陈浩走到床边,没说话。 方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先是怔住了。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轰然溃堤,她的嘴角猛地往下一撇,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4章“林夏楠给你做的手术,保下来了。”(第2/2页) 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淌。 她哭出了声。 压抑的、破碎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哭声,从喉咙最深处翻涌出来。 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委屈、疼痛、不甘,全部一次性倒了出来。 陈浩弯下腰,左手撑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右手拿出一块手帕,递到她手上。 “没事了。”陈浩的声音很轻。 方瑶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手帕。 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我……” 她“我”了好几声,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陈浩没催她。 他就那么弯着腰,左手撑着铁架子,姿势别扭得很,但一动没动。 “什么都别说。”他盯着方瑶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别想太多,先把伤养好。” 方瑶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眼泪还在流,但人已经没力气了。 几分钟后,方瑶的呼吸平缓下来,人又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手也松了开来。 陈浩直起腰,转身走出帐篷,和林夏楠在门口碰了个照面。 陈浩走开几步,忽然喊她:“林夏楠。” 林夏楠回过头看他。 陈浩说:“她爸爸之前托人给我带了话,求我能关照一下她和方琪。” 陈浩顿了顿。 “谢谢。”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敬了个礼,陈浩回了礼,迈步往码头方向走了。 天边泛着一层灰蓝。 码头上,一艘军用交通艇已经停在泊位里,引擎怠速运转着,发出低沉的突突声。 两个水兵站在甲板上,正往船舱里铺防浪垫。 卫生处长安排得很周到。 是专门调来的巡逻艇,航速快,船舱相对封闭,能挡住大部分海浪和风。 担架被四个人稳稳地抬出帐篷。 方瑶闭着眼,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右腿被夹板和厚垫层层固定,整条腿被绑在担架板上,纹丝不动。 林夏楠走在担架左侧,一只手始终搭在方瑶的腕脉上。 魏连文在右侧,肩上挎着药箱,手里拎着输液架,输液瓶用绳子绑在架上,防止海上颠簸脱落。 赵巍站在码头边,把一份手写的术中记录和交接信递给林夏楠。 “路上万一有情况,你自己判断。”赵巍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我信你。” 林夏楠点头。 担架被抬上跳板,平稳地送进船舱。 两个战士帮着把担架固定在舱底的铁卡扣上,前后左右都用绳子拴死。 林夏楠蹲在担架旁边,把输液架卡在舱壁的铁环上,又检查了一遍管路。 魏连文在另一侧,已经把血压计和手电筒摆在了随手够得到的位置。 一切就绪。 “松缆!” 水兵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交通艇缓缓退出泊位。 螺旋桨搅起一团白色水花,艇身掉过头,朝着榆林方向加速驶去。 陈浩站在岸边,看着交通艇劈开海面。 旁边有人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陈浩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海面上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太阳晒得发白的水光和远处几艘灰色军舰的剪影。 第445章 “为什么?” 第445章“为什么?” 引擎的轰鸣震得整个船舱都在嗡嗡作响。 林夏楠半跪在担架旁边,一手扶着舱壁上的铁环稳住身体,一手搭在方瑶的腕脉上。 脉搏每分钟八十四次,稍快,但在可控范围内。 舱门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腥气。 和帐篷里那种闷热不同,海上的风是湿冷的,贴在被汗浸透的军装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魏连文蹲在担架另一侧,检查输液管路。 交通艇的震动让输液管不停地晃,他干脆用半截绷带把管子绑在了担架的铁杆上,又在接口处绕了两圈,扎死。 “输液速度正常!”他扯着嗓子喊。 引擎的噪音实在太大了,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 再加上船身切过浪面时发出的砰砰声,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也得靠吼才能交流。 林夏楠点了点头,伸手把方瑶身上的军被往上拉了拉,掖好两侧。 方瑶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她没睡着,疼的。 截肢水平以下的神经虽然受损,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和骨断端,每一次船身的震动都会牵扯到。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表。 出发二十五分钟。 海面还算平稳。 交通艇保持着二十节左右的航速,船头微微上扬,颠簸幅度不大。 但她知道这种平稳撑不了太久。 去榆林的航线要经过宣德过渡带,水深会从二十米骤然增至一千米,浪高会突然上来。 她刚想完这个,船身猛地一沉。 紧接着,艇首被一股横浪抬起,整条船像跷跷板一样往右倾了一下,又被下一道浪狠狠拍回来。 林夏楠的肩膀撞在舱壁上,手里的水壶滑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舱底。 “浪来了!”驾驶舱方向传来水兵的喊声,被引擎盖过了大半。 交通艇开始剧烈颠簸。 船身忽高忽低,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被人从三四米高的地方往水面上摔。 担架在铁卡扣里咔咔作响,固定绳被拉得绷直。 夹板跟着震动,方瑶的右腿被牵扯着,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 “啊……”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方瑶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一层冷汗,嘴唇咬得发紫。 林夏楠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右手两根手指迅速搭上足背动脉。 “搏动减弱!”她扭头凑到魏连文耳边喊。 魏连文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探过身来,自己摸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血栓,不像。 如果是血栓堵死,搏动会突然消失,不会是这种渐进性减弱。 林夏楠飞速判断。 颠簸导致的腿部肌肉痉挛和肿胀组织压迫,卡住了术后刚刚恢复的脆弱血供。 她蹲下身,双手托起担架板尾端,往上抬了一个角度。 “帮我垫!” 魏连文反应极快,一把扯过旁边的防浪垫,折成两层,塞到担架板下方。 方瑶的右腿被抬高了大约十五度。 然后林夏楠伸手去解夹板外侧那层固定绷带。 魏连文一愣,凑到她耳边:“你干什么?” “外层绷带扎太紧!颠簸的时候肿胀加剧,绷带勒住了组织,血供受阻!”林夏楠的手没停,快速松开了外层固定绷带,保留了内层夹板的核心固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5章“为什么?”(第2/2页) 魏连文咬了咬牙,抽出药箱里备着的输液管路,挂上了第二瓶生理盐水,加快了滴速。 方瑶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但愣是没再出声。 一分钟。 两分钟。 林夏楠的手指一直按在足背动脉上,一动没动。 第三分钟的时候,指尖下的搏动,一下,一下,明显地强了回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魏连文也松了手,整个人往舱壁上一靠,后背的军装已经湿透了。 交通艇过了那段涌浪区,颠簸逐渐减小,船身恢复了相对平稳的节奏。 方瑶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颗往鬓角里滑。 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呼吸慢慢从短促变成了绵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了眼。 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落在蹲在担架旁边的林夏楠脸上。 她盯着林夏楠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 引擎噪音太大,林夏楠看见她嘴在动,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把头低下去,耳朵凑到方瑶的嘴边。 方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螺旋桨的震动吞没。 “……为什么?” 林夏楠直起身,和方瑶对视了一瞬。 方瑶的眼睛里没有了曾经面对她时的那些复杂情绪。 只剩下一种剥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赤裸的困惑。 她不理解。 从她认识林夏楠的第一天起,两个人之间就横着太多东西。 陆铮,陈浩,方琪,部队里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和人事。 她主动申请上前线,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刻,站出来拼命保住她那条腿的人,会是林夏楠。 林夏楠重新低下头,把嘴凑到她耳边。 “我做的事,和你做的一样。” 方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又动了动。 林夏楠看着她的口型,是“什么”两个字。 她没有犹豫。 “救战友。” 引擎在吼,海浪在拍,这三个字几乎溶化在满舱的噪音里。 但方瑶听见了。 她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转了过去,面朝舱壁。 她恍惚地想起了两年多前的那个午后,卫生队那间办公室。 绿漆木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声都被隔绝在外面。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政审材料。 林夏楠站在桌前。 她告诉她,无论这份材料她签不签,她都会一直往前走。 就像当初,她千方百计想阻挠她进部队,可她还是进来了一样。 她确实做到了。 走到了侦察排,走到了战场上,走到了手术台前。 方瑶闭上眼睛,右腿传来一阵钝痛,从脚踝一路攀上膝盖,像是在提醒她,那条腿还在。 还在。 因为林夏楠保住了它。 她忘不了那张平静、冷漠、宠辱不惊,让她一看就厌烦的脸。 林夏楠说,她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她们都穿着这身军装,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敌人。 第446章 “我佩服你,真的” 第446章“我佩服你,真的” 她当时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现在,方瑶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真正的含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也称不上好看,但比她平日里的假笑,要真诚得多。 魏连文浑身一激灵,猛地凑过来,两根手指直接搭上方瑶的腕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引擎噪音削得七零八落。 方瑶没理他,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回去。 林夏楠按住魏连文的手腕,摇了摇头。 “没事。” 魏连文盯着方瑶看了好几秒,确认她的呼吸、脉搏、面色都没有异常变化,才慢慢松了手。 船身在浪里轻轻颠了一下,不算剧烈,担架上的方瑶没有再发出痛苦的声音。 她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像是真的睡过去了。 魏连文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多余的纱布卷塞进侧袋里,碘伏瓶拧紧了盖子。 做完这些,他侧过头,凑到林夏楠耳边。 “我听说,你俩之间有点过节?” 林夏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开始打听这些了?” “那不是,就听说了嘛,顺嘴一问。” 林夏楠把记录本合上。 引擎的轰鸣填满了整个船舱,她不得不把嘴凑到魏连文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人跟人之间,太复杂了。你跟我还会吵得脸红脖子粗呢。” 魏连文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叫学术分歧!” 林夏楠继续说:“我不能说完全没有过节。我以前是很讨厌她,当然,她更讨厌我。” 她的目光落在担架上方瑶苍白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嘴角的弧度已经消失了,现在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 “但是从她救下那个工兵战士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魏连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船舱里光线暗,只有舱顶的一盏防水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林夏楠的脸上,把她眼底的那点平静映得很清楚。 林夏楠笑了起来:“你别这么看着我!你没听他们说吗,东海舰队驰援南海的战舰,是从哪里过来的?在侵略者面前,两边打了一辈子的人,都能携手共御外敌,何况我跟她。” 魏连文竖起大拇指,伸到她面前。 “我佩服你,真的,我现在才承认,当年比武输给你不冤。” 林夏楠偏头看着他:“那以后在学校,你还跟我吵架吗?” 魏连文把手收了回去:“该吵还得吵,你又说服不了我。” 林夏楠笑着点头:“行。” …… 交通艇在榆林基地靠岸,转运的车辆将他们送到了机场,依旧是一架伊尔-14已经准备好了,等待着起飞。 一个半小时后落地,机场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辆军用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站在车旁,担架车推了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军医迎上来,手里拿着接收单。 “422医院外三科,奉命接收前线转运伤员。” 林夏楠敬礼,把赵巍写的交接信和术中记录递过去。 “报告,伤员方瑶,女,二十四岁,右小腿中下段地雷炸伤,腓骨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撕裂缺损,足背动脉一度中断。前线已做保肢手术,彻底清创加血管段端吻合,伤口开放引流,未缝合。术后足背动脉搏动恢复,目前远端血供稳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6章“我佩服你,真的”(第2/2页)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快,条理清晰。 中年军医翻开术中记录,眼镜后面的眼珠定住了。 他把记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次。 “前线做的保肢?”他抬头看林夏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pmn地雷炸的,没截?” “没截。” 军医没再多问,弯腰检查方瑶的伤腿。 他掀开外层敷料的一角,看了一眼创面,又摸了足背动脉。 他的手指在足背停了三秒。 然后直起身,冲卫生员挥手。 “上车!直接送手术楼!通知吕主任和专家组,马上会诊!” 担架被平稳地抬上救护车。 林夏楠和魏连文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的警笛拉响,一路往医院的方向冲。 车厢里,林夏楠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凳上,手依然搭在方瑶的腕脉上。 方瑶醒着,但没说话,眼睛盯着车厢顶的白漆铁皮。 魏连文坐在对面,把药箱夹在两膝之间。 救护车在422医院门口急停。 这是一座三层楼的部队医院,灰白色的外墙,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军车。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外面更密集。 护士端着托盘小跑,穿白大褂的军医进进出出,墙上贴着手写的科室指引和伤员分类表。 前线海战结束后,大批伤员被转运到这里,整个医院都在超负荷运转。 担架被推进外科楼二层的会诊室。 一张检查床,两盏无影灯,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已经有四个人在里面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白大褂的胸口处别着的院徽,林夏楠扫了一眼,南京军区总医院。 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是武汉军区来的外科专家,一个是422本院的科主任。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被推进来的担架上。 老军医接过术中记录,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血管吻合的部分,他的手指停住了。 “谁做的手术?”他抬头,目光越过镜片。 “报告,是我。”林夏楠上前一步敬礼。 老军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军装上还带着海水干涸后的白色盐渍,袖口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哪个单位的?” “沈阳医学院,战地救护专业在训学员,我们俩都是。” “上学前是一线卫生员吗?” “是。” 老军医没接话,弯腰检查方瑶的伤腿。 他的手法和之前码头上那个军医完全不同。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细。 手指沿着创面边缘一寸一寸地移动,按压组织,观察充盈反应,检查每一处清创的切面。 然后是血管吻合口。 他用手指在踝部内侧沿着胫后动脉的走行轻轻按了几个点,从吻合口的近端一直摸到远端。 ************** ************** 今天是中国海军成立七十七周年,正好写到了这一战! 宝宝们可以去了解一下西沙海战的前后始末,真的非常悲壮! 祝人民海军生日快乐,越来越强大! 第447章 “有保住的可能。” 第447章“有保住的可能。” 另外两个专家也凑上来,一个检查骨折端的固定,另一个查看引流口的渗出物。 会诊室里安静了将近五分钟。 老军医直起身,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那两个专家。 “你们怎么看?” 年长的那个先开口:“清创做得很彻底,失活组织基本清除干净了。扩创范围够大,没有留隐患。引流通畅,目前没有明显感染征象。” 另一个接话:“骨折端对位尚可,虽然腓骨是粉碎的,但胫骨完整,承重功能有基础。关键还是血管,吻合口目前通畅。” 老军医点了下头,把目光转向林夏楠。 “在野战帐篷里做的血管吻合?” “是。” “器械呢?” “止血钳、持针器、细丝线。没有血管缝合专用器械。” 老军医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对422的科主任说:“送手术室。我来做二次探查和清创,血管吻合口打开重新评估,骨折端做正式固定。” 他又看了一眼方瑶的伤腿,声音沉了下去。 “保住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后面的路还长,感染关、血供关、骨愈合关,一关都不能松。” 说完,他把术中记录合上,递还给林夏楠。 递的时候,手指在记录本的封面上点了一下。 “这份记录写得很规范。” 这是整个会诊过程中,他对林夏楠唯一的评价。 林夏楠接过来,敬了个礼。 方瑶被推进了手术室。 厚重的铁门在面前合上,门上方的红灯亮了。 走廊安静下来。 林夏楠靠着墙,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膝盖酸软得发颤。 魏连文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魏连文先开了口:“有保住的可能。”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手术室的红灯静静亮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南方潮湿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脚边的水磨石地面上。 “走吧。”林夏楠站直了,“先去吃饭。” 一个护士把他们领到了医院食堂。 部队医院的食堂不大,十几张长条桌,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但灶上给前线来的人留了饭。 白米饭,冬瓜炖肉,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 米饭是南方的籼米,颗粒分明,不像东北大米那么黏糯,但蒸得刚好,一粒粒饱满透亮。 冬瓜切成大块,和五花肉一起炖得软烂,汤汁浓稠,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夏楠饿坏了,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饭,又舀了一勺冬瓜炖肉盖上去。 魏连文比她吃得更凶。 两碗米饭下去,又添了第三碗,把盘子里的炒豆角扫得干干净净。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林夏楠。 “刚才那个老军医,南京来的那个。” “嗯。” “他说记录写得很规范。”魏连文嚼着饭,含含混混地说,“从他嘴里能听到这句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林夏楠没回答,继续扒饭。 魏连文咽下去,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之前在学校学过的那个病例吗?讲了两天的那个,就是他做的!他姓李,南京军总的外科主任,五十年代去苏联进修过,回来后主持过好几台高难度战伤手术,在全军外科领域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7章“有保住的可能。”(第2/2页) 他看着林夏楠。 “这种人,说你记录写得规范,那就不只是在夸记录。” 林夏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别想太多。方瑶的手术还没结束。” 魏连文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埋头继续吃。 食堂外面,南方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椰树的影子打在窗台上,和东北那些白桦林的影子完全是两种形状。 两人吃完饭,又回到手术室门口。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没有要灭的迹象。 走廊里不时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地响。 有个年轻护士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俩人身上的军装又皱又脏,和医院里白大褂的整洁格格不入。 一个小时过去了。 魏连文第七次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又走回来坐下。 “你就不着急?”他扭头看林夏楠。 林夏楠看着手术室的门:“急有用吗?” 魏连文哑了,重新靠回椅背上。 又过了一小时。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护士先出来,回身扶住门板。 方瑶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车上,面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输液管从手背接到悬在推车架上的玻璃瓶里。 右腿被重新包扎固定过,纱布是干净的,白得刺眼。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站了起来。 推车没有停,直接往走廊深处推去。 护士说了一句:“送危重监护区。” 两人跟了两步,没再往前。 监护区有监护区的规矩,不是谁都能进的。 又等了几分钟。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吕主任走了出来。 口罩还挂在下巴上,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汗印。 他摘了手套,攥在手里,目光扫过走廊,看见站在几步之外的林夏楠和魏连文。 他冲两人招了招手。 林夏楠和魏连文快步走过去,立正。 “血管吻合口通畅。”吕主任开口,“二次探查的时候,吻合口没有发现血栓形成,内膜贴合良好,血供已经完全恢复。” 林夏楠的指尖微微一动。 “清创面全部检查过了,没有残留失活组织,没有隐藏的异物。骨折端我们做了正式的内固定,对位满意。” 他顿了顿。 “肢体保住了。” 魏连文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晃了晃,又硬生生站稳了。 “但是。”吕主任的语气没有变,“术后七十二小时,仍然是感染和血栓的高危期。这三天是最关键的,闯过这一关,腿就彻底稳了。” “明白。”林夏楠说。 吕主任打量了她几秒。 “多亏你们前线处理及时。特别是血管那一段,胫后动脉挫伤段切除加段端吻合,在野战帐篷里,用止血钳和丝线做出来……” 第448章 “他让我们跟他查房!” 第448章“他让我们跟他查房!” 他没有用“不错”或者“很好”这种词。 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这个思路,很少见。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伤,第一反应是截。不是不对,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你选了一条窄路,而且你走通了。” 林夏楠说:“条件有限,只是在当时能做的范围里,选了一个我认为对伤员最有利的方案。” 吕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神情松了几分。 “之前有过哪些实战经验?” “八岔岛,他比我多,珍宝岛的时候他也在前线,他还去过越南。”林夏楠指着魏连文。 吕主任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晚上七点我去监护区查房,你们跟我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吩咐自己科室的下级医生。 但林夏楠听得很清楚,这不是客套。 “是。”两人敬礼。 吕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魏连文等人走远了,猛地转过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让我们跟他查房?” 林夏楠点了点头。 魏连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重复了一遍:“他让我们跟他查房!” “我听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魏连文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完全控制不住,“吕主任查房,全军外科排得上号的专家查房,带两个还没毕业的学员一起。回学校跟老师说,老师能高兴得把教研室的门框拆了!”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魏连文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林夏楠,我跟你说,我从进医学院第一天起,做梦都想跟这种级别的专家学两手。上课听老师讲他的病例,都跟听天书似的。现在人就在眼前,还主动叫我们一起查房?” 他使劲搓了一把脸,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行了。咱们去找地方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晚上查房,别邋里邋遢的。”林夏楠说。 魏连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 袖口有干涸的血渍,前襟皱得不成样子,裤腿上沾着碎珊瑚石的白色粉末。 他的兴奋劲一下被噎了回去。 “我去找后勤借衣服。”他拔腿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换!” 林夏楠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来到一间临时医护值班室。 靠墙摆着两张铁架子床,上下铺,铁管焊接的那种,油漆掉了一半。 靠窗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个热水瓶。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芒果树的叶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这是我们平时值班休息的地方,你先住着,”护士把一叠叠好的衣服放在桌上:“衣服是护士长让拿来的,白大褂和里面穿的内衣,你看看合不合身。” 林夏楠翻了一下,白大褂是旧的,洗得很软,但干干净净。 内衣是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 护士点头正要离开,想起来补了一句:“盥洗室在走廊尽头,有热水。” 林夏楠听见“盥洗室”三个字,都要热泪盈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8章“他让我们跟他查房!”(第2/2页) 赶紧拿着衣服找了过去。 热水淋在头上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把肥皂搓出泡沫,仔仔细细洗了三遍。 又把换下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换上护士长给的干净衣服。 棉布内衣贴在皮肤上,柔软、干燥、没有任何味道。 白大褂套上去,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 走出盥洗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头发还是湿的,凉丝丝的,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快。 像是把这几天裹在身上的那层壳,终于剥掉了。 林夏楠回到值班室,躺在铁架子床上。 她太累了。 闭上眼不到两分钟,意识就沉了下去。 没有梦。 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角度变了,芒果树的影子从窗台挪到了地面上。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六点。 林夏楠坐起来,把白大褂的领子理了理,又把袖口重新挽好。 出去用凉水拍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走廊里的人比白天多了不少。 几个护士端着治疗盘快步走过,一个年轻军医夹着病历本往相反方向跑。 林夏楠来到食堂,魏连文已经在吃了。 他也换上了白大褂,洗过了澡,和上午那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夏楠打了饭,在他对面坐下。 魏连文说:“我刚才去看过方瑶了。” “情况怎么样?”林夏楠问。 “体温三十七度三,没升太多。引流通畅,足背动脉搏动正常。” 林夏楠点头。 三十七度三,有轻微术后发热,但在正常范围内。 只要不往上蹿,就不是感染的信号。 两人吃完饭,就去了危重监护区的走廊上等着。 六点五十八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吕主任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查房记录本。 身后跟着一堆人,有上午会诊时见过的武汉来的外科专家,还有422本院的年轻军医。 一行人走过来,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得整齐。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立正,敬礼。 吕主任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径直推开了监护区的门。 靠墙一排四张病床。 方瑶在最里面那张,隔壁三张床上也躺着伤员,都是前线转运过来的重伤号。 方瑶醒着。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把头转过来。 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白发老军医,又看见后面那一串白大褂,再看见最后面跟进来的林夏楠和魏连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吕主任走到床边,没有先说话,直接弯腰检查。 他的手法和白天一样,极慢,极细。 掀开敷料检查创面,按压足背动脉,查看远端皮肤颜色和毛细血管充盈时间。 又翻开护理记录本,逐行看了一遍。 “体温曲线拿来。” 护士长递上一张手绘的折线图。 吕主任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第449章 “这个也是你们做的?” 第449章“这个也是你们做的?” “继续抗感染,青霉素剂量不减。引流管暂时不动,观察到七十二小时再评估。”他对身后的本院军医说,“每四小时测一次足背动脉和皮温,记录在案。” “是。” 吕主任直起腰,目光扫过方瑶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方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方瑶。” 吕主任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跟上。” 林夏楠和魏连文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一行人出了监护区,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 上了楼梯,到了三楼的一间大病房。 病房里住着八个伤员,全是前线转运过来的。 有的挂着牵引架,有的缠着厚厚的石膏,有的输着液闭眼睡觉。 吕主任走到第一张床前,翻开床尾挂着的病历夹。 “海战中的舰舱密闭爆炸伤,你们看。”他对身后的人说,同时把病历递给旁边的武汉专家。 “双侧鼓膜穿孔,肺冲击伤合并气胸。从前线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做了胸腔闭式引流,到院后复查,右侧气胸基本吸收,左侧还有少量积液。” 他转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舰船密闭空间的爆炸冲击伤,和陆地上的有什么区别?” 林夏楠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她在火车上复习过,也是战地救护班的重点课程。 “密闭空间里,冲击波经过舱壁反射和叠加,会产生二次甚至多次超压峰值。同等当量的爆炸,密闭空间对人体的冲击损伤比开放空间大三到五倍。主要损伤靶器官是肺和耳,其次是腹腔空腔脏器。” 吕主任没有表态,继续往下一张床走。 又看了两个伤员。 一个是登陆时在礁盘上摔的脊柱压缩骨折,一个是弹片嵌在左肩胛骨里的,手术取出来了,正在恢复。 每到一张床前,吕主任都会简短地讲几句伤情特点和处理要点,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 有些是问身后的年轻军医,有些是看着林夏楠和魏连文的方向。 两人交替回答。 魏连文在基础理论上的扎实功底开始显现,回答得条理分明。 林夏楠则更偏向实践判断,往往在回答里加上一两句“如果在前线条件下”的补充。 吕主任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但他问的频率在增加。 走到病房最靠里的那张床前时,林夏楠的脚步停了一下。 床上躺着的人她认识。 是那个颞骨骨折、硬膜外血肿的水兵。 他面部和颈部的珊瑚划伤已经结痂脱落了大半,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 右侧颞部贴着一块医用纱布,纱布下面是手术后的缝合痕迹。 他醒着,半靠在被子上,手里捧着一个苹果在啃。 看见一群白大褂走过来,赶紧把苹果塞到枕头底下,坐直了身子。 吕主任翻开他的病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病历翻到入院记录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旁边的本院军医:“这个‘前线穿刺引流’的操作记录,是谁写的?” 本院军医凑过来看了一眼:“随船转运的卫生员写的,到院后我们做了复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9章“这个也是你们做的?”(第2/2页) 吕主任的目光从病历上移开,慢慢转向林夏楠。 “这个也是你们做的?” “是。”林夏楠说,“当时他已经从清醒期进入压迫期,左侧瞳孔散大,脉搏五十六,呕吐两次。后送到湛江至少四个小时,窗口期不够。” 吕主任合上病历,盯着她。 “你用什么做的?” “十八号粗针头。碘伏浸泡消毒,沿颞骨骨折裂隙穿刺进入硬膜外腔,引流约三到五毫升。” 吕主任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把病历递给身后的武汉专家,声音沉了下来。 “到院后的颅骨平片与查体复核显示,硬膜外血肿残余量不到两毫升。穿刺点准确,没有损伤硬脑膜。”他停了一拍,“术后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出现颅内感染。开颅清除残余血肿后,这个孩子现在瞳孔对光反射完全正常,四肢活动正常,没有任何神经功能缺损。”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武汉来的专家翻着病历,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主任重新看向林夏楠。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战地帐篷里,用粗针头做颅内穿刺引流。”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 林夏楠回答得很快:“想过。但不做的后果是确定的,做了至少有变数。” 吕主任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 他把病历夹重新挂回床尾的铁钩上,转身往病房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前线现在还紧张吗?” 这句话是对着身后问的,不特指谁。 魏连文抢先答了:“报告首长,不紧张了。三岛已经全部收复,南越残余舰队撤回岘港,前指判断对方短期内不会有军事动作。” 吕主任点了下头,推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亮,白炽灯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油光。 吕主任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你们在湛江待几天?” 林夏楠和魏连文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 “带队组长让我们等到方瑶同志的伤情稳定下来再回去。”林夏楠回答,“前线那边会安排卫生员过来换我们。” 吕主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一行人走到楼梯口,他站住了。 身后跟着的422本院年轻军医和两个武汉来的专家也停了下来。 吕主任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魏连文脸上扫过,又落在林夏楠身上。 “你们在医院的这几天,每天早晚的查房,都跟着。科室有术前讨论、病例分析会,也一起参加。” 这话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通知今天食堂加了一道菜。 但站在旁边的年轻军医,表情变了一下。 他看了林夏楠和魏连文一眼,又看了看吕主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魏连文挺直了腰板,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是!” 林夏楠也敬了个礼:“是,谢谢首长。” 第450章 “她会想通的,早晚的事。” 第450章“她会想通的,早晚的事。” 吕主任没有再多说什么,背着手上了楼梯,白大褂的衣摆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武汉来的两个专家跟上去之前,年长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林夏楠,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楼梯间安静下来。 魏连文转过头,嘴巴张了两次,发出来的第一个字是气音。 “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查房,术前讨论,病例分析会。全部参加。”魏连文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让我们跟着他学。” 林夏楠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又慢慢弯了回去。 魏连文一把抓住楼梯扶手,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 “你知道我们学校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去南京军总进修吗?教研室的老师都得排队递申请。我们现在站在这儿,人家直接说跟着查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我觉得我可以不睡觉了。” 林夏楠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 她闭了一下眼。 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冲散了大半。 她在前线做的那些事,在帐篷里做的那些决定,没有白费。 “走吧。”林夏楠睁开眼,“去监护区看看方瑶。” 走到监护区门口,林夏楠停了脚步。 “你进去吧。”她对魏连文说,“我就在门口,有什么情况你出来喊我。” 魏连文扬了扬眉,看了她两秒。 他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行。” 然后推门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们来来往往,鞋底踩出细碎的脚步声,一路经过,一路远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监护区的门从里面打开。 魏连文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林夏楠看着他:“怎么样?” “意识完全清醒了,能正常对话。”魏连文背靠着墙,和她并肩站着,声音压得很低,“体温三十七度二,降了一点。引流液颜色正常,足背动脉搏动稳定。” 他顿了一下。 “她问我,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夏楠没出声。 “我如实说了。”魏连文说,“这种程度的炸伤,腓骨粉碎性骨折加软组织大面积缺损,肌肉的永久性萎缩避免不了,神经末梢的损伤,也永远无法修复。就算康复得再好,那条腿也不可能恢复到正常的力量。伤疤会一直在,而且面积不小。阴雨天会疼,走路也有可能会跛。” 他吸了口气。 “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得等康复以后才能评定。伤残等级,也得后面定。” 魏连文转过头,看着林夏楠。 “相比截肢,能保住腿,已经很好了。这句话我也跟她说了。” 林夏楠问:“她怎么说?” “没说话。” 林夏楠说:“她自己也是卫生员出身,她自己清楚的,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罢了。” 沉默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 是还没有力气去面对“今后的日子”这个巨大的命题。 “她会想通的。”林夏楠声音很轻,“早晚的事。” 魏连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0章“她会想通的,早晚的事。”(第2/2页)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跑过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实习医师”四个字,名字太小看不清。 他跑到林夏楠和魏连文面前,喘了一口气。 “你们两位是前线来的卫生员同志吧?” “是。” 实习医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吕主任让我来喊你们,三楼会议室,外三科术后讨论会,马上开始了。吕主任说让你们过去旁听。” 魏连文整个人“唰”地从墙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 林夏楠也直起身,把白大褂的领口理了一下。 “走吧。”她说。 …… 虽说是奉命来照顾方瑶,但考虑到方瑶并不想见她,除了必要的查房,林夏楠也不踏进危重监护区。 每天魏连文都会去,出来和林夏楠同步一下情况。 于是,从术前讨论到查房,从病例分析到换药操作,林夏楠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吕主任身后。 魏连文感叹,三天时间,比在学校一学期学到的东西都多。 第三天。 方瑶的体温彻底降回正常,引流管拔除,创面没有出现感染征象。 七十二小时的高危期过了。 吕主任亲自查完房,在病历上写下“术后恢复良好,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合上病历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当天下午,榆林基地派来的卫生员到了。 林夏楠把方瑶的护理记录、用药时间表、注意事项,一条一条交代清楚,写了整整三页纸。 “引流口虽然拔了,但创面还在开放愈合期,每天换药两次,碘伏浓度不能高。”她指着记录本上画的示意图,“这几个位置是血管吻合口的体表投影,换药的时候避开,不要碰。” 卫生员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眼神认真。 “还有,她右腿目前还不能下地,任何被动活动都要在医生指导下进行。她自己也是卫生员,可能会觉得自己懂,想自己来,别让她来。” 卫生员点头:“明白。” 护士推着病床给方瑶转病房,林夏楠站在走廊边,默默地看着。 路过她身边时,方瑶偏头看了她一眼,林夏楠也看着她,两人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魏连文背着药箱等在楼梯口。 “完事了?” “完事了。” “那走吧,吕主任说让我们走之前去他办公室一趟。” 吕主任的临时办公室在外科楼一层尽头,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他坐在桌后,正在写什么。 两人喊了报告,立正站在门口。 “进来,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多余的木椅,魏连文让了一下,林夏楠没客气,坐了。 魏连文站在旁边。 吕主任把手里的钢笔搁下,抬头看着他们。 “要走了?” “是,前线来了人换我们,我们得尽快归队了。” 吕主任“嗯”了一声,从桌上那摞资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央。 “这几天跟着查房、开会,看了不少东西。”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光看不够,得写。” 第451章 “好事。” 第451章“好事。”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挺直了腰。 “你们经手的、看到的病例,从前线那个颞骨穿刺引流开始,到保肢手术,到这几天在病房里见过的所有伤员,舰舱密闭爆炸伤、脊柱压缩骨折、弹片嵌入伤,全部整理出来。” 他拿起钢笔,在面前的便笺纸上写了几行字。 “每个病例按这个格式:伤情描述、初始判断、处置方案、术后转归、经验总结。不要写套话,写你们当时真实的判断过程,包括犹豫过的、争论过的、事后觉得可以改进的,全写进去。” 魏连文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吕主任写完格式要求,把便笺纸翻了个面。 在背面,他又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纸推过来。 林夏楠低头一看。 是一个地址。 南京,中山东路。 后面跟着“吕厚坤”三个字,以及一个部队信箱编号。 “整理好了,寄到这个地址。” 吕主任的语气和之前查房时一样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看完会给你们回信,写得不好的,打回去重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魏连文的嘴唇绷得死紧,整个人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冲出来。 林夏楠伸手接过那张便笺纸。 纸很薄,普通的医院便笺,上面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22医院”的抬头。 但翻过来的那一面,吕厚坤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稳得像他做手术时的手。 “谢谢首长。”林夏楠站起来,敬了个礼。 魏连文跟着敬礼,声音都在抖:“谢谢首长!我们一定认真写!” 吕主任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别光顾着高兴。写不出来东西,地址给你们也没用。” 他没再抬头。 两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林夏楠看着刚要张口的魏连文:“行了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听见了,给他写信,他会回信,嗯。” 魏连文完全不介意,一双眼睛亮着光,压低了嗓音,可完全压不住兴奋:“我的天!回去就写,通宵写!” 两人走出外科楼的大门,南方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一动不动,知了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夏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口袋里那张薄薄的便笺纸贴着胸口,纸的温度很快和体温混在了一起。 魏连文扛着药箱大步往前走,回头喊了一声:“快点,命我们跟送物资的飞机一起回去,不能让飞机等我们!” 林夏楠跟上去,脚步轻快。 她没有回头看医院的方向。 但她知道,一楼尽头那间办公室里,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军医,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远的地方的门。 …… 交通艇在永兴岛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空气里那股紧绷的战时气息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柴油味和海水腥气混在一起的日常味道。 引擎转速降下来,交通艇贴着泊位减速,艇身蹭着橡胶护舷发出一声闷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1章“好事。”(第2/2页) 跳板放下去。 林夏楠扛着医疗箱,踩着跳板往上走。 脚底踩实码头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人的重心才算彻底稳了下来。 在船上晃了几个小时,腿还有点发软。 她抬起头。 陆铮站在码头的栈桥尽头。 他穿着军常服的袖子没有卷,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前几天在帐篷区吃饭时那副随意的样子完全不同。 显然是从临指那边直接过来的。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准确地落在跳板上走下来的两个人身上。 魏连文先看见了他。 他很识趣地敬了个礼:“陆营长,我先去找赵主任汇报了。” 陆铮回礼,点头说:“好,辛苦了。” 魏连文大步往帐篷区方向走了,药箱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整个人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码头上安静下来。 几个水兵在远处搬运物资,叉车的柴油味顺着海风飘过来,混着港湾里那种特有的潮湿咸腥气。 陆铮走上前两步,站到林夏楠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他没有先开口,先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医疗箱。 箱子不轻,金属扣件和里面的器械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夏楠笑看着他:“方瑶的腿保住了,吕主任夸了我们,这几天还都让我们跟着他查房,开会。” “哪个吕主任?”陆铮问。 “南京军总来的专家,叫吕厚坤。” 陆铮眉头动了一下:“我听过他的名字,他很权威。” 林夏楠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他还给了我们地址,让我们把这三天接触过的病例都整理好,寄给他,他会回信。” 陆铮看向她的眼神里尽是沉甸甸的骄傲:“好事。” 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林夏楠听得出来。 两人走到帐篷区边缘,陆铮把医疗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边的工作基本结束了。”他说,“前指今天下午开了会,从后天开始,各单位分批次撤回原驻地。” 林夏楠抬起头。 “我们的撤离方案已经定了。后天第一批,从湛江坐火车到北京。” “火车?” “对,沿途有几个交接点要停靠,到了广州要和运兵车合并,到北京以后换乘,坐飞机到哈尔滨,再飞佳木斯。” 林夏楠点了点头。 来的时候坐的是军用运输机,直飞,是因为战时紧急。 现在仗打完了,没有急的理由,就要按部队正常调度走。 陆铮顿了一下。 “到北京之后,转乘飞机的班次在第二天,中间有十几个小时的空档,我们回家看看爸怎么样?” 林夏楠点头:“好,就是不知道能给爸带点什么,在湛江咱们有时间去供销社吗?” 陆铮笑着摇摇头:“应该没时间,不用带了,爸能见到我们就很高兴了。” 两人并肩往炊事帐篷走,打了饭,找了小马扎坐下来,正在吃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碾着碎珊瑚石,沙沙的响声连成一串。 第452章 “一等功臣,能换她爸平安落地 第452章“一等功臣,能换她爸平安落地了。” 陈浩从帐篷区的方向跑过来。 他的军装领口照旧解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肘弯,但整个人的状态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脸上的焦灼是明晃晃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没怎么睡。 他在林夏楠面前站定。 没有开口。 眼神却把所有的问题全问了。 林夏楠放下筷子,站起来。 “保住了。” 陈浩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术后七十二小时的高危期已经过了,南京军总专家做的手术,确认血管吻合口通畅,没有血栓,没有感染,腿保住了。”林夏楠看着他,顿了一拍,“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骨折愈合、肌肉康复、神经恢复,最少半年到一年。而且那条腿的功能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具体到什么程度,得看后期康复训练。” 陈浩一动不动地站着,听完了每一个字。 他看了一眼陆铮,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群之间,才重新坐下来。 馒头已经凉了半截,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变了很多。”林夏楠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陆铮听懂了。 他也在看陈浩消失的方向。 “嗯。战场会改变一个人。”陆铮说,“有些人,不上战场,你永远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 …… 回到宿舍帐篷的时候,帐篷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少。 海风从帆布接缝处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湿凉意,和白天那股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热浪完全是两码事。 张红馨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看见林夏楠掀帘子进来,眼睛一亮。 “你回来啦!” “是啊。”林夏楠把医疗箱搁在床脚,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坐,帆布立刻塌下去一块,金属框架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你怎么没去吃饭?” “灶上送来的,吃过了。”张红馨拍了拍身旁的空饭盒,盒盖扣着,里头还留着点米粒和菜渣的痕迹。 她把搪瓷缸子搁到一旁,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刚听魏连文说了,方瑶腿保住了?” “保住了。” 张红馨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躺,后脑勺磕在行军床的铁管上,也不在意。 “她这个人吧,哎。” 她盯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平时再怎么样,当时说她要截肢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挺难受的。” 张红馨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她还不到二十五,以后要是少了半截腿,那日子……”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摇了摇头。 “还好,保住了。” 林夏楠“嗯”了一声,弯腰解鞋带。 张红馨忽然压低了声音。 她整个人从床上挪过来,坐到了林夏楠那张行军床的边沿上,两个人挤在一块,帆布被压得往中间凹了一大块。 “我跟你说个事。” 林夏楠抬眼看她。 张红馨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我刚才路过那边帐篷的时候,听见副参谋长跟这边的卫生处长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2章“一等功臣,能换她爸平安落地了。”(第2/2页) “嗯。” “说是要给方瑶报一等功。” 林夏楠的手停了一下。 林夏楠点头:“舍身救战友,应该的。” 张红馨撇了撇嘴:“这回咱们反正肯定都有嘉奖,有几个三等功名额,不过赵老师说了,要给你报二等功。”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赵老师偏袒我。” “偏袒什么呀!”张红馨说,“要不是你,方瑶就得截肢,她一等功,我觉得你也该一等功。” 林夏楠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的本职工作,但她……她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四米的距离,pmn的杀伤半径,她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但她还是冲上去了。 那么短的时间,人来不及思考,只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张红馨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 “这下好了。”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帐篷外的海风声盖过去,“一等功臣,能换她爸平安落地了。” 林夏楠躺了下来,没说话。 在这个年代,一个人的命运从来不完全握在自己手里。 方瑶想把它握回来,用的是最笨、也最狠的办法。 用命换。 …… 最后一天的交接工作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帐篷里的留观伤员全是轻伤,隔天就能跟着后续批次撤离。 药品清点、器械归箱、消耗物资登记造册,赵巍拿着本子一项一项核对,林夏楠和张红馨配合着收整。 所有用过的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全部清洗消毒,按编号装回器械包。 碘伏瓶子剩了七个,纱布卷还有半箱,青霉素用掉了一百六十多支,赵巍在消耗报表上签了字,交给接替的基地卫生员。 中午,炊事班多开了两道菜。 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放得比平时多一倍。 一盘炖海鱼,个头不小,炖得汤汁浓白。 算是个简单的欢送会。 基地的几个干部都过来了,没有讲话台,没有话筒,就站在炊事帐篷的帆布棚子底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副参谋长做代表也回了话。 说完,大家端起搪瓷缸子,里头装的是白开水,碰了一下,算是以水代酒。 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红馨边吃边跟林夏楠说:“我们回去,在北京转机,说是要住一晚。我打算到时候请个假,找个澡堂好好洗洗,你一起去不?咱俩相互搓搓。我看他们男的,都下海洗澡,搞得我也想下去洗了,太难受了!幸好要走了!” 林夏楠笑着说:“我和陆铮回去看看他父亲。” 张红馨点点头:“哦,见公爹啊。行,那我自己去了,哎,我可得好好泡一泡,泡到皮都皱了再出来!” 晚饭过后,所有人都在收拾行装。 帐篷里早早熄了灯。 海风从帆布缝隙里灌进来,咸湿的,闷闷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擦不掉的膜。 林夏楠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 旁边张红馨翻了个身,行军床的铁管吱嘎响了两声,然后归于安静。 第453章 “回家吧。” 第453章“回家吧。” 凌晨五点,值班哨兵在帐篷外敲了三下铁桶。 林夏楠睁开眼,摸到军装,快速穿好。 张红馨也醒了,揉着眼爬起来,但也没磨蹭。 走出帐篷的时候,夜色浓得像墨。 没有月亮,只有码头方向那几盏固定的航标灯,在黑暗里发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空气比白天凉了许多,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深海特有的腥冷。 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护卫艇停在泊位里,灰色的舰身在航标灯的光里隐约可见,甲板上有水兵在忙碌,缆绳的碰撞声和靴子踩铁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夏楠背着背囊走到集合点。 赵巍已经在了,魏连文也在,两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很快,张彪、韦建设,还有732的那两个测绘员也到了。 大家正在说话,陈浩和两个后勤干事背着行囊走了过来,给每人都发了一份口粮。 赵巍问:“就我们吗?” 陈浩说:“大部队都坐登陆艇出发了,那个慢,我们和临指还有基地的首长一起,坐护卫艇过去,琛航岛离得远,估计得开2个小时。” 赵巍点点头。 所有人都沉默着。 今天是牺牲的战士们下葬的日子,墓地就在琛航岛,所有参战官兵,都会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临指那边,黑压压走来一群人,领导们都在前面,副参谋长和陆铮跟在后面。 护卫艇解缆离港。 引擎的低吼声在夜色中格外沉闷。 艇身切开黑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翻涌,很快被黑暗吞没。 船舱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舱壁上一盏小功率的防水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大部分人靠着舱壁闭眼假寐。 有人打起了低沉的鼾声,有人把军帽扣在脸上,姿势七扭八歪的。 两个小时的海路。 天色从纯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蓝,最后变成白亮。 早上七点半,护卫艇抵近琛航岛西侧礁盘,直接冲滩搁浅。 岛的西侧,靠近高处的一片平地上,十八座新坟整齐排列。 每一座坟前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用弹药箱的侧板锯出来的,刷了一层白漆,上面用黑墨写着名字、籍贯、所属部队、牺牲时间。 白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反光。 坟是前两天挖好的。 岛上没有黄土,坟包用的是从礁盘上运来的沙土和碎石,一锹一锹堆起来的,拍得结结实实。 岛上的驻守部队已经在坟前列好了队。 所有人都换了干净的军装。 下葬仪式很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 南海的海风就是唯一的背景音。 这不是正式的追悼会,前线战事吃紧,消息封锁,他们的家属,此时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牺牲了。 主持下葬仪式的,是这次海战的前线指挥员。 他站在十八座坟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风太大,纸被吹得哗哗作响,他用两只手按着,低头念。 “西沙自卫反击作战中,以下同志英勇牺牲。” 然后是名字。 一个一个念。 名字、年龄、籍贯、职务。 十八个名字,最大的三十九岁,最小的二十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3章“回家吧。”(第2/2页) 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 六人来自湖南,五人来自广东,湖北、广西、安徽、山东、辽宁、浙江各一人。 每念一个名字,坟前的队列里就有人低下头。 风把念名字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 林夏楠站在队列的后排。 她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从前线指挥员干裂的嘴唇里念出来。 那些在帐篷里哭着说“389上的,大部分都是刚入伍的”的水兵,他们的同年兵,现在就躺在这里。 连正式的军装照都还没来得及拍。 风从海面上横扫过来,椰树叶子被吹得疯响。 “全体,脱帽。” 所有人摘下军帽,握在手里。 “默哀。”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整个岛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盘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没有尽头的心跳。 林夏楠盯着脚下的珊瑚碎石。 她的战友埋在了祖国的北边,和眼前这十八个永远留在了祖国南端的年轻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躺在同一片国土上。 不同的战场,同样的年纪,同样的选择。 默哀结束。 三轮齐射的枪响划破南海的天空,惊起礁盘边一群海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枪声的回音在海面上滚了很远很远,最终消散在天际线上。 队列里有人开始哭了。 那种拼命忍着、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闷声闷气的呜咽,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前线指挥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十八座坟。 “同志们。”他的声音被海风扯得很薄。“你们守住了这片海,党和国家不会忘,人民不会忘。” 他举起右手,朝着坟包敬了一个军礼。 身后,所有人同时举起右手。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那十八块白漆木牌。 阳光从云层后面穿透出来,照在木牌上,照在那些用黑墨写的名字上。 敬礼的手臂放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面颊是湿的。 下葬仪式结束后,队伍陆续散开。 副参谋长带着他们,到那个来自辽宁的烈士坟前站了一会儿。 张彪蹲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了,插在坟包前的沙土里。 烟被海风吹得明灭不定,青烟散得很快。 林夏楠走过来,站在陆铮身边。 她没说话。 陆铮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 “回家吧。” 林夏楠点了点头。 …… 到达湛江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卡车还没拐进站前广场,坐在车厢里的人就听见了动静。 张红馨从帆布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我的天……” 卡车停稳。 后挡板放下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面愣在了原地。 站前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工人、农民、学生、干部,穿什么的都有。 有的举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送西沙英雄凯旋”,墨迹有的还没干透,显然是赶工写的。 有的举着小红旗,有的什么都没举,就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第454章 “这是我们湛江人民的一点心意 第454章“这是我们湛江人民的一点心意!” 民兵拉着一道人墙,胳膊挽着胳膊,费力地把人群挡在通道两侧。 车站保卫室的工作人员也全出动了,和几个公安一起维持秩序。 卡车后挡板刚落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副参谋长跳下卡车,扭头问迎上来的车站工作人员:“怎么回事?”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铁路工人的蓝帽子,脸涨得通红。 “首长,西沙大捷的消息传开了,咱们湛江的老百姓自发组织的,要来送你们!我们拦不住,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有人来了,到今天越聚越多。公安局也派了人来帮忙维持秩序。”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大家就是想送送你们。” 副参谋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大家陆陆续续地下车,人群的欢呼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近处往远处蔓延,像石子丢进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解放军同志辛苦了!” “感谢你们保卫祖国!”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挤到民兵人墙跟前,手里捧着一兜番石榴,死活要往他们手里塞。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箱罐头,后头还跟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赵巍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场面,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 韦建设的眼眶已经红了,使劲用手背蹭了一把。 “所有人,注意纪律!不许拿。”陆铮压低了声音,但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伸手去接老百姓递过来的东西。 所有人只是微笑着,举起手,朝着人群挥了挥。 那个大娘的番石榴没送出去,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旁边的民兵小声劝她:“大娘,部队有纪律,不能收的。” 大娘抹着眼泪说:“我儿子也是当兵的,我就是想……” 后面的话被人群的声音盖住了。 林夏楠和张红馨从人群中间穿过,左右两侧全是伸出来的手和喊破了嗓子的脸。 有人朝她们喊“女兵好样的”,有人在鼓掌,有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 一队人被保卫人员护送着,穿过广场,临进站前,所有人站成一排,立正向老乡们敬了个礼,然后才进了站内。 军列专用站台在最里面,和普通候车区隔开了。 一辆蒸汽火车头停在轨道上,黑铁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连着两截硬卧车厢,都挂着“干部车厢”的牌子。 车站调度员交代:“到广州之后,会和运兵的车厢合并,一起北上。” 副参谋长点头,转向身后的人:“上车。” 陈浩站在站台边上,没动。 他的行李早就和别人的分开了。 副参谋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照顾好方瑶同志。” 陈浩立正:“是。” 林夏楠站在车厢门口,低头看着站台上的陈浩。 陆铮在她身后,侧头跟她说了一句:“需要留一个人照顾方瑶,本来要安排张红馨的,陈浩主动说他留下。” 林夏楠点了点头。 车站方面带了三个群众代表上了站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4章“这是我们湛江人民的一点心意!”(第2/2页) 两个工人,一个女教师。 女教师手里捧着一封感谢信,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黑字。 “这是我们湛江人民的一点心意。”女教师把信递给副参谋长,声音在发抖。 副参谋长双手接过,郑重地敬了礼,接着上了车。 汽笛响了。 一声长鸣,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白茫茫的。 火车缓缓滑动,所有人都站在窗边,敬礼,挥手。 站台上的陈浩站在原地,目送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眼前移过去。 他一直没有放下那个敬礼的手。 火车驶出站台,大家正准备开始收拾, 却惊讶地发现,轨道旁的铁栅栏外面站满了人。 进不来站台的老百姓,全聚在这里。 他们看见了车窗里的军帽和军装,欢呼声瞬间炸开。 紧接着,东西从栅栏的缝隙里、从栅栏上方砸了过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砸。 火车刚出站没多远,速度还没完全提起来,一颗番石榴就飞了进来,差点砸到魏连文的头,他赶紧躲了一下,番石榴砸在了身后卧铺的床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甘蔗段,煮鸡蛋,红薯干,一包花生,还有人用旧报纸包了一把晒干的海产,扔进来的时候散了口,腥味瞬间弥漫了半截车厢。 “哎哎哎——”赵巍也下意识往旁边躲,一包煮鸡蛋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 张红馨反应最快。 她一把接住飞进来的花生,转头就往窗外扔回去。 扔出去的花生被人原路推了回来,而且这次多了两颗番石榴一起进来。 “扔回去没用!”张红馨瞪大眼睛,车窗外一张一张追着跑的脸,全是笑,全是红的,嘴里喊着“辛苦了”、“回去路上吃”、“带着路上解解渴”,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车速慢慢提上来了,但外头的人还在跑。 穿布鞋的、穿胶鞋的……踩着铁轨旁的碎石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有人一边跑一边举着一兜红薯干往上甩,甩了三次没甩进去,第四次终于挂在了窗框上。 张红馨站在窗边,双手扶着窗框,眼睛已经红透了。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追了能有三十米,把最后一包东西从窗缝里扔了进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步子,朝车厢挥手。 林夏楠赶紧喊:“大爷别追了,小心摔跤!” 火车在加速。 人们渐渐追不上了,站在栅栏外的石子上,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地挥。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点,消失在铁轨尽头灰蓝色的暮光里。 车厢里乱得像被台风刮过一遍。 地板上滚着番石榴,座位上摆着甘蔗,赵巍脚边有一颗鸡蛋,另一颗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正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待着。 副参谋长看着满车厢的东西,皱着眉头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说了一句:“这可怎么是好。” 陆铮从座位上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已经远了。 “陈浩还在站台。”他说,“他会处理的,钱和票会按价给老乡们送过去的。” 第455章 离家越来越近 第455章离家越来越近 副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长出一口气:“哎,好,那就好。” 他又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东西,神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摇摇头:“那就收着吧,都是老乡们的心意。” 大家都开始弯腰捡东西。 “赶紧分了吃。”赵巍说,“带着也不好放,番石榴这天气,撑不了多久。”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张红馨掰开一颗番石榴,果肉是粉的,甜香味顿时散开来。 她递了半颗给林夏楠。 林夏楠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带着南方水果特有的那种土腥气,甜得直接。 和北方的苹果完全不同,咬下去没有那种脆,是绵的,汁水从齿缝里一下子冒出来。 张红馨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哭了,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是眼角挂着点湿意,嘴里嚼着番石榴,脸朝着车窗往外看。 铁路两侧是南方的田野,水田一块连着一块,稻茬浸在浅水里,反着光,天空是那种清亮的蓝,没有北方的深,但很干净。 收拾好东西,大家都坐下来开始吃饭,林夏楠和陆铮坐在一个隔间里,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去打扰他们。 依然是上车前发的军用口粮,可搭配上老乡们的投喂,这顿饭竟意外地丰盛。 陆铮剥了个鸡蛋递给她,鸡蛋壳剥得很干净,蛋白光溜溜的,还带着余温。 林夏楠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 陆铮看她被噎到的样子,把水壶拧开盖子又递了过去。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 番石榴分完了,甘蔗也啃了几段,大家的精力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 节奏很慢,像催眠曲。 车厢两头的灯关了,只留了过道顶上一盏小灯,光线暗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南方的夜没有北方黑得那么彻底,远处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灯火,掠过车窗,一闪就没了。 林夏楠靠在铺位的隔板上,把腿伸直。 军用列车的卧铺比民用的窄,铺板硬邦邦的,但比这几天的行军床强了不知道多少。 陆铮坐在她旁边,后背靠着车厢壁。 车厢摇晃着,林夏楠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铮的肩膀很硬,称不上舒服,但脑袋贴上去的瞬间,从后脑勺到脊椎,整条神经都松了下来。 “到广州要多久?”她问。 “明天上午到。”陆铮说,“到了换编组,把运兵车厢挂上来,重新发车。” “中间能下车活动吗?” “能,至少要停一两个小时。” “嗯。” 林夏楠闭上了眼睛。 陆铮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睫毛合着,脸颊贴在他的肩头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睡着了。 陆铮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后背靠着车厢壁,右肩撑着她的重量。 车厢摇摇晃晃地往北跑。 窗外的夜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偶尔有小站的灯光划过车窗,把他的脸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5章离家越来越近(第2/2页) 过了一会儿,陆铮轻轻起身,将她放平躺在卧铺上,给她盖上了薄被。 整节车厢都沉入了沉沉的睡眠里。 鼾声此起彼伏,从各个铺位的缝隙间冒出来,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放心的噪音。 没有人做噩梦。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 又或许是因为,这列火车正载着他们离那片浸过血的海越来越远,离家越来越近。 …… 清晨。 天还没亮透,车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混沌的铅灰,地平线上压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丘像被墨汁洇过的宣纸,轮廓模糊。 火车的速度在降。 车轮碾过道岔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咔嗒咔嗒,节奏乱了。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是制动闸瓦摩擦铁轨的短促尖叫声。 火车停了下来。 站台上没有旅客,只有两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手持信号旗,引导列车进站。 林夏楠被制动的震动晃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头顶的铺板底面上,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火车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陆铮的姿势变成了躺平的。 她侧头一看。 陆铮坐在对面的铺位上,两条腿交叠着,正在翻一份文件。 听见她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六点,到黎塘站了,军供站送早饭上来了。” 过道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洗漱,有人在翻背囊找东西,张红馨的声音从隔壁铺位传过来,正跟谁说着“让一让让一让,我先刷牙”。 林夏楠坐起来,叠了被子,从背囊里摸出牙刷和毛巾,去车厢接头处的盥洗台排了几分钟队。 洗完脸回来,过道里已经摆好了东西。 两个军供站的同志抬了一只大木桶上来,揭开盖子,白粥的热气直冲车厢顶棚。 旁边是一个铝制蒸屉,馒头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两大碗腌萝卜干。 林夏楠打了两份。 白粥比前线的浓稠得多,米是南方的碎米,煮得绵软,表面漂着一层米油。 馒头还是热的,掰开能看见里面的气孔,配上腌萝卜干,咸脆爽口。 她把一份端给陆铮。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早饭。 车厢里弥漫着白粥的米香味,和洗漱后残留的肥皂味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所有人的精神状态明显缓了过来。 前线积压的那股紧绷劲,被一顿热乎乎的早饭烫化了大半。 韦建设端着粥从过道经过,和张彪并肩走着,两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张彪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还在,但人已经不是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了。 林夏楠正喝着粥,余光里捕捉到一个身影。 魏连文从过道那头走过来,走到她和陆铮这个隔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往里瞄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没开口,抬脚继续往前走了。 林夏楠没在意,低头继续吃。 过了大概五分钟,魏连文又从另一头走回来了。 第456章 “ 赵主任放心,我粉身碎骨也 第456章“赵主任放心,我粉身碎骨也要写好!” 这回他的脚步更慢了,几乎是磨蹭着在走。 到了隔间门口,又是同样的动作,探了半个头,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缩回去,接着走了。 陆铮放下筷子,看了林夏楠一眼。 “你同学好像在找你。” 林夏楠愣了一下,转头朝过道看了看。 魏连文已经走出去三四米了,正假装在看车窗外的站台。 “魏连文!”林夏楠扬声喊了一句,“你在那儿转什么呢?” 魏连文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表情有些不自在,先是朝隔间里的陆铮立正敬了个礼。 “陆营长好。” 陆铮坐着回了个礼。 魏连文这才看向林夏楠,清了清嗓子:“吕主任让我们写的那些病例,咱俩得赶紧碰一碰,定个分工。趁在火车上有时间,先把框架理出来,不然回去了一忙起来,拖着拖着就没影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诚恳,但身体的姿态分明透着一股“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的心虚。 林夏楠看向陆铮。 陆铮笑着点头:“去吧。” 林夏楠站起身,跟着魏连文往他那边走。 张红馨的铺位和赵巍的铺位相邻,两人正好也吃完了。 张红馨盘腿坐在铺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赵巍靠在隔板上翻他的笔记本。 魏连文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长舒一口气。 “哎,早就想喊你了。”他压着嗓子说,一脸如释重负,“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又不好意思过去。” 张红馨嗑着花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好意思什么?” 魏连文瞥了一眼林夏楠来的方向:“你们有对象的人是真麻烦!坐那儿两个人也不说话,也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这贸然过去又不好。之前我们单位也是,那些人,只要家属一来探亲,那就找也找不到了。” 张红馨噗地笑出来:“人家家属来探亲,你找人家干嘛?” 赵巍也抬头笑看了他一眼。 林夏楠坐下来,没好气地瞪他:“我们吃早饭呢,你想什么呢?” 魏连文挥了挥手,从背囊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我之前在火车上想了一下,吕主任说的病例,初步可以分成三大块。”他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写了几个字。“第一块,前线急救处置类。你做的颞骨穿刺引流,还有方瑶的保肢手术。第二块,422病房里跟着查房看到的那些,舰舱密闭爆炸伤、脊柱压缩骨折、弹片嵌入伤。第三块,综合经验总结,野战条件下的决策判断。” 林夏楠点头:“分工呢?” “前两块,你经手的、主刀的,你来写。病房里看到的,咱俩各写各观察到的角度,最后合一起。第三块我来起草,你来改。” 林夏楠想了一下:“颞骨穿刺和保肢手术的两份,你帮我做术中数据的核实和补充,有些数字我记得不一定精确,你当时的记录本比我详细。” “没问题。”魏连文翻到记录本的某一页,“喏,血压、脉搏、出血量我全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6章“赵主任放心,我粉身碎骨也要写好!”(第2/2页) 两人凑在一起,开始逐条对照,把每个病例的关键节点梳理出来。 赵巍听了一会儿,合上自己的笔记本。 “你们把初稿写出来之后,寄给吕主任之前,先给我看一遍。”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抬头。 赵巍的语气很平淡:“我帮你们把把关。吕主任那个人,对文字的严谨程度和对手术的严谨程度是一样的。写得不好,第一封信就废了,以后人家也不会再理你们。” 魏连文重重点头:“赵主任放心,我粉身碎骨也要写好!” 林夏楠也说:“谢谢赵老师。” 张红馨在旁边吐了颗花生壳:“就写个报告,至于粉身碎骨吗?” “你不懂!”魏连文扭头看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吕主任给地址让写信,这是什么?这是全军排得上号的外科专家亲自带你!多少人做梦的机会!” 张红馨缩了缩脖子:“行行行,你们写你们写。” 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 站台上有人挥旗,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黎塘站的站台往后退去,南方的田野再次铺展开来。 魏连文趴在铺板上,铅笔飞快地写着提纲。 林夏楠靠在隔板上,翻着自己的记录本,偶尔补充一句。 两人写了还不到半小时,分歧就来了。 起因是颞骨穿刺引流那个病例的“经验总结”部分。 魏连文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递到林夏楠面前:“你看,我觉得这个地方应该着重强调操作前的风险评估流程。穿刺引流是非常规手段,不能让人看完觉得‘野战帐篷里拿根粗针头就能往脑袋上捅’,得把决策的严谨性写出来。” 林夏楠扫了一遍,摇头。 “你这么写,重点就偏了。吕主任要的是决策过程和临床判断依据,不是让我们写一篇‘请勿模仿’的免责声明。” 魏连文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我没有写免责声明,我写的是规范化流程建议。你做那个穿刺的时候,如果换一个经验不足的卫生员在场,他看了你的报告,也拿根针就上,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我在‘处置方案’那一栏已经详细写了操作条件和适应症判断。经验总结是总结经验,不是重复前面写过的内容。” “那你打算怎么写?” 林夏楠拿过铅笔,在他那段话旁边另起一行,快速写了几句。 “重点放在‘时间窗口与后送距离的矛盾’上。这才是整个决策的核心。不是‘敢不敢做’的问题,是‘不做的后果’和‘做了的后果’之间的权衡。” 魏连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个写法太主观了。‘权衡’两个字一出来,就变成个人判断了,不是客观经验。吕主任要的是能推广的东西,不是你林夏楠个人的英雄事迹。” “我什么时候写英雄事迹了?”林夏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通篇都在强调‘我判断’‘我认为’‘我选择’,这叫什么?这叫个案报告,不叫经验总结。” “本来就是个案!你见过第二个人在野战帐篷里拿粗针头做颅内穿刺引流的吗?” 第457章 “当家属挺好的。” 第457章“当家属挺好的。” “所以才更要写得客观!正因为没有先例,才要把它写成可参考的标准,而不是一份自述!”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红馨啃着花生的手停了,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在看乒乓球赛。 赵巍本来在旁边闭目养神,这会儿也睁开了眼。 “赵主任!”魏连文先扭过头,“您给评评理。经验总结这个部分,到底应该侧重客观操作规范,还是主观决策过程?” 林夏楠紧跟着:“赵老师,他非要把经验总结写成操作手册,那跟前面的处置方案有什么区别?” 赵巍看看魏连文,又看看林夏楠。 两张脸都写着“你必须站我这边”。 赵巍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评不了。” 魏连文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滑下去:“赵主任!”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但最终看的人是吕主任,不是我。”赵巍把搪瓷缸子搁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他要是觉得写得不好,自然会打回来让你们重写。在那之前,你们自己吵出个结果来。”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 魏连文气得脸都红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肚子话憋在喉咙里,转头正要继续跟林夏楠理论,余光瞟见了过道对面不远处的隔间。 陆铮和张彪坐在那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韦建设也在,三个人围着一张地图,指点比划。 魏连文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像被人拿湿抹布捂灭的灶台,瞬间就熄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扭回头对林夏楠说:“行,你家属在,我不跟你吵。你等回学校的。” 他虽然压低了嗓音,但架不住火车上安静,前后几个铺位的人全听见了。 张红馨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来。 赵巍的眼皮抖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完全压住。 韦建设扭过头,一脸憋笑。 张彪直接乐了,扭头看向陆铮,咧着嘴说:“营长,您听见没有?您成家属了。” 过道里几个人都在笑。 陆铮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捏着铅笔,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他没有否认,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当家属挺好的。” 他语气松弛,带着一种平时在营里绝对听不到的随意。 大家一起哄笑了起来。 林夏楠靠着隔板,笑着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也正看着她,眉梢松着,眼底那点笑意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得很清楚。 魏连文缓过劲来,把本子往铺板上一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重新摆出一副严肃的架势。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咱们继续。回到正题,第三块的综合经验总结……” “你刚才不是说不吵了吗?”林夏楠挑眉。 “现在是讨论!”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吵架是情绪化的,讨论是理性的!” “那你刚才理性在哪了?” “我一直很理性!是你先不理性的!” 张红馨把花生壳往铁盘里一倒,整个人往后靠,冲着赵巍的方向感叹了一句:“赵老师,他俩要是分到一个科室,这科室得天天开辩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7章“当家属挺好的。”(第2/2页) 赵巍笑着摇摇头。 …… 上午九点整,火车在广州大沙头站军用站台停了下来。 制动闸瓦拖着长长的尖叫声,车厢前后顿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站台上的空气和湛江不一样,闷,但没那么咸。 柴油味更重,从车窗缝里灌进来。 “到了到了,下来活动活动!”张红馨第一个从铺上跳下来,蹬上鞋就往车门口冲。 车门打开,站台上的光直接拍在脸上。 广州没有湛江那么热,但是更干了。 林夏楠也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脚踝。 陆铮从后面下来,递了个水壶给她:“喝点水。” 林夏楠接过,正在喝,副参谋长从后面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呦,家属做后勤工作呢?”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陆铮笑着说:“首长说的是,后勤工作很重要。” 轨道上,八节闷罐车厢静静地等待着。 墨绿色的铁皮车厢,车门紧闭,外壁上用白漆刷着大字。 “参军光荣”。 “保卫祖国”。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白漆是新刷的,笔画边缘还有轻微的流挂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 调车机车已经挂上了钩,后勤铁路军代处的人正在进行风管连接和电气测试。 两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扳手拧得咔咔响,不时站起来对着前方比划个手势。 所有人都下了车,在站台上三三两两地走动。 有人蹲在站台边抽烟,有人伸懒腰,有人靠着站台立柱闭眼晒太阳。 赵巍捧着搪瓷缸子,正跟副参谋长说着什么。 几个后勤兵拉着板车过来了,板车上码着压实的稻草捆和卷成筒的草席。 他们拉开闷罐车厢的铁门,哐当一声,空荡荡的车厢内部暴露出来。 铁皮地板,什么都没有。 后勤兵开始往里铺稻草。先铺一层厚的打底,再把草席一张张展开,铺在稻草上面,铺满整个车厢地板。 张红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后勤干事:“运新兵吗?” 后勤干事点头:“是,今年南方迟了点,这批是北上的新兵,都去河北。” 林夏楠站在不远处,看着后勤兵一车厢一车厢地铺草。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稻草抖开,均匀地撒下去,不厚不薄,刚好垫住铁皮地板的硬和凉。 草席展开,边角塞进稻草底下,防止滑动。 每节车厢铺完,还会在角落里放一只木桶。 那是厕所。 闷罐车没有卫生间,一只木桶就是全部。 魏连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当年我入伍的时候,坐的也是这个。从济南到虎林,闷罐车晃了三天。冬天,铁皮冻得跟冰窖似的,稻草上全是霜。” 林夏楠说:“我那年近,没坐火车,解放大卡开了一天。”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陆铮,陆铮也正看着她。 新兵连种种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两人相视一笑,陆铮的眼神愈发柔和。 第458章 新兵 第458章新兵 远处,站台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一二一!一二一!”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声音从站台尽头的拐角处涌过来,先是口号声,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啪啪的,不算齐,但很用力。 新兵来了。 一排一排的,列着纵队,从站台入口鱼贯而入。 清一色的新军装,崭新的,绿得发亮,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大红花,绸布做的,颜色鲜艳得晃眼。 带队的班长走在最前面,军帽压得很低,嗓门大得整个站台都在回响。 “跟上!不要掉队!到了各车厢门口停下,听口令上车!” 新兵们的年纪看上去都在十七八岁左右。 有人一脸兴奋,眼珠子骨碌碌地到处转,打量着站台上的一切,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人闷头走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红着眼眶,一看就是刚哭完。 还有人边走边偷偷回头看,像是想再多看一眼身后的方向,被班长一嗓子吼回去了。 “看什么看!往前走!” 新兵们经过林夏楠他们面前的时候,有人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他们。 目光很短暂。 几个新兵对视了一下,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张红馨倚着站台立柱,看着那些走过去的新面孔。 “真年轻啊。”她感叹了一声,“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白白嫩嫩的。” 张彪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冒了一句:“我当年也这样。” 张红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当年这样?我不信。” 张彪搓了搓脸:“我这是被岁月蹉跎的!当年十里八乡的,我也是俊后生一枚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 站台上所有人列成两排,背着各自的行囊,安静地等着。 前方的闷罐车厢还在做最后的风管测试,调车机车的汽笛不时短促地响一声。 新兵们已经全部到齐了,八个车厢门口各站了一队,人头攒动,绿军装绿军帽,胸前的大红花红得扎眼。 大部分新兵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人交头接耳两句,被班长一瞪就缩回去。 但队尾有个新兵又开始哭了。 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闷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背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了继续流。 带他的班长从队列前面走回来,脚步又重又快,到了跟前,一把把他从队列里拽了出来。 “哭哭哭!你哭一路了!” 班长的嗓门炸开来,整个站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人都止住了,你又开始了。你这不招的人家跟你一起哭吗?” 那新兵抽抽噎噎地抬起头,鼻头通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哆嗦着憋出一句:“班长,我忍不住……” 说完又低下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胸前那朵大红花,绸布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原本挺括的花瓣耷拉下来,跟他整个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班长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行了!我告诉你啊,一会儿上车,给我把你那破花摘了!” 新兵一愣,手下意识护住那朵花,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摘了我放哪儿啊班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8章新兵(第2/2页) 班长脱口而出:“放哪放哪,放我嘴里!” 这话一出,站台上林夏楠他们这边几个人全没绷住。 张红馨第一个笑出声,赵巍咳了一下转过头,张彪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韦建设笑着笑着,突然收了笑,盯着那个新兵和班长看了几秒。 “哎。”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跟当年我班长训我的话一模一样。” 他揉了一下鼻子。 “我也想我班长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的笑意都淡了一些。 那边班长还在训那个新兵,新兵哭得更委屈了,但总算不敢出声了,就抿着嘴使劲吸鼻子,吸一下抖一下,跟打嗝似的。 站台上的热闹还没散。 两个干部从新兵队列前面走了过来,都是新兵运输的带队干部。 年纪大的那个走在前面,目光扫过站台上这群人,先是看军装,再看面容,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他走到副参谋长和陆铮面前,站定,敬礼。 “首长们好,我们是新兵运输带队干部,请问你们是……” 副参谋长回了礼,简短地说了番号和身份。 年纪大的带队干部一听,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是那种猛地被电了一下的激动,从眉心一路烧到耳根。 “西沙?你们是从西沙下来的?” 副参谋长点头。 年轻的那个带队干部也凑了上来,两个人的眼神同时亮了起来,和刚才那些新兵第一次看见火车站时的兴奋如出一辙。 “首长!我们在广州就听说了,西沙大捷!全国人民都在说这个事!”年纪大的干部声音都在抖,“你们这是凯旋回去啊!” 副参谋长笑了一下:“完成任务,回去复命。” 两个带队干部又问了几句前线的情况,越听越激动,互相看了一眼。 年纪大的那个突然转身,大步走到新兵队列中间的空地上,面朝所有新兵。 他没用哨子,直接扯开了嗓子。 “全体都有!” 新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过来。 那个刚被训完的爱哭鬼也赶紧擦干眼泪,挺了挺腰板。 “同志们!”带队干部用力指向站台另一侧的林夏楠他们,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骄傲。 “你们太幸运了!这几位同志,是刚刚从西沙战场上回来的英雄!” 站台上一瞬间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他们和我们同一趟车!” 带队干部的嗓门拔到了最高。 “让我们为英雄鼓掌!” 掌声不是慢慢起来的,是炸开的。 几百个新兵同时拍响了手,掌声在站台的铁皮雨棚下来回撞击,轰隆隆的,像打雷。 有人开始喊。 “向英雄学习!” “向英雄致敬!” 一个接一个,声音从第一节车厢的队列传到第八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推一排。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眶想家的新兵,此刻全仰着脸,眼睛里亮闪闪的,拍红了的手掌举过头顶。 第459章 “这帮孩子听了您这番话,能管 第459章“这帮孩子听了您这番话,能管用好几个月。” 刚才那个哭鼻子的新兵拍得最狠,两只手像要把掌心拍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咧得老大,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班长站在旁边看着他,也没训他了,自己也在鼓掌。 掌声太大了,在铁皮雨棚底下来回弹,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年纪大的那个带队干部趁着掌声还没落,快步走回来,眼里的兴奋劲一点没减:“首长,能不能请你们跟新同志们讲几句?就几句!这帮孩子刚离家,正是需要打气的时候,这不是巧了吗,多难得的机会啊!” 副参谋长摆了摆手,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这有啥好讲的,我们就是完成任务回去的普通军人。” 话音没落,新兵队列里头不知道谁带的头,喊了一嗓子:“请英雄给我们讲讲!”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请英雄讲讲!” “讲讲西沙!”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喊起来了,整齐度比刚才喊口号还高。 几个带队的班长也不管了,自己也跟着拍手。 副参谋长被这阵势堵得没了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陆铮身上。 “陆营长,那你来讲两句吧?” 陆铮没推辞。 他整了一下军帽,大步走向站台中央。 掌声又起来一阵,等他站定了,才渐渐落下去。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站台上安静了。 风从铁轨方向吹过来,带着蒸汽机头散出的煤烟味。 “同志们,首先,欢迎你们来到部队,成为了一名军人!” 陆铮没有客套,也没有开场白。 “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想听我们的战士是如何英勇作战,如何把敌人赶出国土,如何收复了我们的岛屿……那些,报道你们都看过了,很快,也能听到一线英模的讲座。所以我今天就不说那些了,我说点别的。” “我们的确是刚从西沙战场上回来,但那里,不仅仅是战场,也是这次在海战中牺牲的战友们的长眠之地。” 新兵们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 “昨天早上,我们刚参加完他们的下葬仪式。” 站台上没有声音了。 陆铮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中,最大的三十九岁,最小的二十岁。你们当中有人十七,有人十八,和他们差不了几岁。” 那个刚哭完鼻子的新兵,嘴巴张着,愣在那里。 另一个新兵的下巴开始抖。 “我不跟你们讲什么豪言壮语。你们以后下了连队,这些话会听到很多,听到耳朵起茧子。” 陆铮说到这里,停了两秒。 “‘保卫祖国’这四个字,写在你们坐的那节车厢外面。” 他抬手,指了一下身后那排闷罐车厢上的标语。 “但对长眠在那片海里的战友来说,这四个字不是标语。是他们用生命去捍卫的。” 站台上,有人开始抹眼睛。 不止新兵,几个班长也红了眼眶。 “他们倒下了。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一起,替他们接着走。” 站台上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 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掌声是热闹的、兴奋的、凑热闹式的。 现在的掌声沉得多,整齐得多,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被拍进了每一次击掌的声响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9章“这帮孩子听了您这番话,能管用好几个月。”(第2/2页) 那个爱哭的新兵又哭了。 但这次不是想家,不是委屈。 他把胸前皱巴巴的大红花往上正了正,眼泪砸在绸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班长站在他旁边,没训他。 自己也在使劲眨眼。 陆铮转身走回来。 走过林夏楠面前的时候,两人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林夏楠的眼中也含着泪水,笑看着他。 张彪竖起大拇指:“营长,您这演讲水平,以后能抢教导员饭碗!” 陆铮瞥了他一眼:“你闲的。” 张彪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站台上的气氛缓过来了。 新兵们开始按顺序往闷罐车厢里上。 一个接一个翻进铁皮车门,里面铺好的稻草和草席发出窸窣的声响。 年纪大的带队干部跑过来,和副参谋长握了手,又专门走到陆铮面前,重重握了一下。 “首长,谢谢您。这帮孩子听了您这番话,能管用好几个月。” 陆铮说:“他们以后会比我们更好。” 带队干部敬了个礼,转身跑回去清点人数了。 调车机车的汽笛短促地响了两声,编组作业完成。 八节闷罐车厢已经挂在他们那两节硬卧车厢后面,铁钩咬合,风管接通,整列火车变成了十节长编组。 “上车。”副参谋长说。 所有人开始往车厢里走。 林夏楠踩上踏板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节闷罐车厢的铁门正在关闭,门里面露出半张脸,是那个爱哭的新兵。 他看见了林夏楠,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大红花还挂在胸前,皱巴巴的,但他没摘。 林夏楠冲他点了下头,转身进了车厢。 门关上了。 汽笛长鸣。 车轮碾过道岔,咔嗒咔嗒的声音由慢变快。 站台往后退去,新兵们的闷罐车厢在身后闷声震动着,闷罐里传来隐约的歌声。 不知道谁起的头。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跑调跑得厉害,七零八落的,但唱得很大声。 林夏楠靠在铺位上,听着那从铁皮车厢里闷闷传来的歌声,嘴角弯了一下。 陆铮从前面的车厢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子,把刚打的水递给林夏楠,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铺板往下沉了一截,金属框架嘎吱响了一声。 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三寸。 林夏楠放下缸子,偏过头看他。 陆铮侧过脸,迎上她的视线。 “看什么呢?” 林夏楠没答话。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颌线。 南海的日头把他晒黑了一层,原本就深邃的轮廓显得更硬朗了,颧骨上方有一小块晒脱了皮,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浅一些,和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飞快地侧过身,嘴唇在他的侧脸上碰了一下。 碰完了,人立刻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铮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过道里没人。 他没说话,身体往她那边倾了过来。 第460章 出征回来,得吃饺子 第460章出征回来,得吃饺子 林夏楠的余光捕捉到他靠近的动作,整个人往后一缩。 “别,”她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气音,“还有人呢。” 陆铮停住了。 他的脸离她不到两拳的距离,呼吸打在她的额发上,温热的。 他没退开。 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她的脸上。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几个人打扑克的声音。 陆铮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也知道还有人呢。”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楠伸手推他的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 陆铮这才直起身,坐正了。 …… 从广州到北京,火车走了整整两天。 从到了武汉开始,大家开始逐渐加衣服,一直到了石家庄,厚厚的棉大衣又套在了身上。 车厢里的日子倒也不难熬。 魏连文和林夏楠写了一路的病例提纲,两人吵了不下六回,最后在赵巍出面拍板之后,勉强统一了前两个病例的框架。 陆铮不打扰她。 他大部分时间在前面车厢和副参谋长、张彪他们待着,处理撤离后的各种文件和交接手续。 偶尔回来,给她续一杯水,或者把军供站送来的饭端过来。 铁轨两侧的风景从水田变成旱地,从旱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 南方的湿热被一点一点甩在身后,空气变干了,天也变高了。 远处开始出现密集的建筑轮廓,烟囱冒着白烟,工厂的围墙一段接着一段。 丰台站到了。 火车减速进站,制动闸瓦摩擦铁轨的声音尖锐刺耳。 车厢猛顿了两下,停了。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几个穿四个兜的干部站在第一节闷罐车厢门口,手里夹着文件夹。 这是新兵的转运点。 闷罐车厢的铁门被拉开,哐当一声,动静很大。 新兵们开始往下跳。 他们也都换上了军大衣,戴上了棉军帽,背着背包,提着旧木箱,鞋底踩在水泥站台上啪啪响。 林夏楠站在车窗边,往外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爱哭的新兵。 他从倒数第二节车厢跳下来,落地很稳,没踉跄。 胸前那朵大红花还在,皱巴巴的绸布被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重新撑了一下,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花瓣不耷拉了。 两天的闷罐车坐下来,脸上的白嫩劲已经去了大半,嘴唇干裂,眼窝凹了一圈,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上车时完全不同。 腰挺着,下巴收着,眼睛往前看。 班长在前面喊口令,他跟着队列走,眼神十分认真。 新兵的队列往站台另一头走去。 大红花在灰扑扑的编组站里晃着,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移动的红点,越来越远,最后拐过站台尽头的墙角,消失了。 闷罐车厢在丰台站解编,调车机车把八节铁皮车厢摘下来,推上了另一条岔道。 只剩下前面两节硬卧车厢,孤零零地停在轨道上,等着重新挂上新的机车头。 停了四十分钟。 汽笛响了一长两短,车轮重新转动。 没有了闷罐车厢的拖累,火车速度快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0章出征回来,得吃饺子(第2/2页)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灰色的建筑群越来越密,烟囱越来越多,公路上的自行车和马车也开始成群出现。 七点整。 火车驶入北京站。 “到了。”陆铮从前面车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通行证明。 副参谋长在车门口站定,转身看了一圈车厢里的人。 “同志们,今晚在军区招待所住一夜,明天上午的班机飞哈尔滨。具体安排到了招待所再说。现在下车,外面有车接。” 大家拿着行李下了车,出了站,陆铮冲副参谋长打了个招呼。 副参谋长点点头:“明天上午八点,招待所门口集合,别迟到。” 陆铮应了声:“是。” 陆铮和林夏楠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北京站的广场在夜色里比白天安静了不少,但依然有人来人往。 广场两侧的路灯发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圈地面。 几辆三轮板车停在路边,车夫缩在棉袄里打盹。 远处的公共汽车站牌底下,排着十几个等车的人。 林夏楠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停在广场西侧,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 小黄远远看见陆铮和林夏楠的身影,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营长!嫂子!” 他接过两人的行囊,一起上了车。 小黄发动引擎,吉普车汇入夜色里的长安街。 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从对面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你们还没吃饭吧?”小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家里都准备好了。” 林夏楠问:“这么迟了,爸还没吃吗?” 小黄笑了一下:“没呢,首长非说等你们一起。” 林夏楠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吉普车拐进那条没有标识的胡同,横杆抬起,驶入大院。 二层小楼的一楼窗户亮着灯。 小黄刚停好车,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陆振邦站在门口。 穿着军装,领口照旧没扣风纪扣,背微驼。 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在门槛前铺了一小片暖色。 “爸。”陆铮喊了一声。 林夏楠跟着叫了声“爸”。 陆振邦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目光在林夏楠晒黑了的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陆铮颧骨上那块脱皮的痕迹。 “回来就好。”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齐了。 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酱色油亮。 腊肉炒蒜薹,绿的绿红的红,蒜薹是嫩尖,翠生生的。 凉拌心里美萝卜丝,红白相间,淋了芝麻油和醋,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西红柿炒鸡蛋,汤汁浓稠,蛋块裹着番茄的红,冒着热气。 一碟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撒了细盐。 正中间是一盆小米粥,熬得浓稠,面上结了一层米油。 旁边摆着一大盘白胖的饺子,皮薄馅大,一个挨一个。 陆振邦在主位坐下,指了指饺子。 “现在还在正月里头,算咱们一起补过个年。”他顿了一下,“再一个,出征回来,得吃饺子。” 第461章 “您这是儿媳妇一来,就嫌弃我 第461章“您这是儿媳妇一来,就嫌弃我了。” 林夏楠看着那盘饺子。 出征归来吃饺子是老一辈北方军人的习俗,象征着圆满归队,平安团圆。 桌上还有一瓶杏花村汾酒。 瓶身上的商标是红色的,玻璃瓶里的酒清澈透亮。 “少喝点。”陆振邦拧开瓶盖,往三个小酒盅里各倒了一指深,“是个意头。庆祝你们为国守土,平安回来。” 他端起酒盅,没有碰杯,自己先饮了。 陆铮和林夏楠也端起来,一口闷了。 汾酒入喉,辣劲不大,但后味绵长,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翻。 部队平时禁酒,林夏楠也很少喝酒,这一口下去,脸颊立刻烫了起来。 陆铮伸手把她面前的酒盅挪走了,换成了粥碗。 吃饭的时候,陆振邦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听说在湛江站老百姓自发送行、往车厢里扔水果的事,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好啊。”他只说了两个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饭后,小李收了碗筷。 陆振邦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林夏楠走过去:“爸,我给您按一按。” 陆振邦没推辞,往沙发里靠了靠,把右腿伸直。 林夏楠蹲下身,手指精准地摸到膝盖外侧的几个穴位,开始按揉。 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沿着经络走向一寸一寸地推。 陆振邦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还是夏楠按得好,小黄的手法不行。” 小黄在一旁假装委屈:“首长,我知道了,您这是儿媳妇一来,就嫌弃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陆振邦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目光里的满意比上次更深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陆铮。 “这次亲赴前线,有什么感想?” 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但林夏楠手下的力道没变,她知道,正题来了。 小黄给他们端上了茶,识趣地出去了。 陆铮想了想才开口。 “这次海战,从战术层面看,我们赢得不轻松。敌方四艘驱逐舰,排水量和火力都在我们之上,尤其是‘怒涛’号和‘李常杰’号,装备的是美制mk.34型127毫米舰炮,有效射程超过我们的85毫米炮将近一倍。” 陆振邦端着茶杯,没插话。 “海战开打之后,我们能赢,第一靠的是近战。距离拉近到三千米以内,大口径炮的射速优势就被抵消了,我们的37毫米和25毫米高射炮反而形成了火力密度压制。第二靠的是官兵的血性,389和274上的战士,有的是第一次上舰就打仗,但没有一个人退的。” 陆振邦放下茶杯。 “389的损失,我们都知道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但是,”陆铮的语气转了,“这次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很明显。” 陆振邦看着他。 “我们没有制空权。”陆铮说,“整个海战过程中,双方都没有出动空军,南越的f-5和a-37停在岘港,没敢起飞。但这是因为他们内部指挥混乱,不是因为我们有能力压制。如果换一个对手,或者南越的空军真的出动了,我们那几条猎潜艇和扫雷舰,在没有防空掩护的情况下,几乎是活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1章“您这是儿媳妇一来,就嫌弃我了。”(第2/2页) “海战和空战协同,才是未来的方向。现在的登陆作战,我们还在靠陆军部队临时上舰,上了岛还得靠步兵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打。没有专业的两栖突击力量,没有垂直登陆能力,全凭战士们拿命往上填。这种打法,打南越可以,打更强的对手,代价会大到我们承受不起。” 陆振邦慢慢点了点头。 “海军要有自己的陆战队。”陆振邦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分量不轻。 林夏楠低着头给他按膝盖,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竖着。 这个时候的中国海军还没有组建海军陆战队。 陆振邦能在这个节点上说出这句话,更加说明了老一辈军人战略眼光的超前。 陆铮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们在珊瑚岛上清排,排出来大量地雷。大部分是苏制的,pmn反步兵雷,还有pmd-6木壳雷,都是苏联的东西。” 陆振邦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铮说:“南越的武器装备,主力是美械。这些苏制地雷只有一个来源,就是从北越那边缴获的。” 他顿了一下。 “北越和南越打了这么多年,战场上丢失和被缴获的武器弹药数量巨大。但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对苏联援越的规模估计,可能偏保守了。” 陆振邦放下了茶杯。 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出声。 “这次在岛上清出来的苏制弹药种类,不只是地雷。还有rpg-7的火箭弹残件,还有几枚没拆引信的rgd-5手榴弹。品种杂,批次不同,生产年份跨度至少五年。”陆铮说,“这说明苏联对北越的军事援助,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性的、大规模的、系统性的。” 林夏楠的手指按在陆振邦的膝盖外侧,她能感觉到老人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陆振邦开口了:“你接着说。” “南越这次的表现,”陆铮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从指挥层面看,混乱。舰队之间缺乏协同,岸上和海上的配合也有问题。‘怒涛’号和‘李常杰’号各打各的,连最基本的交叉火力都没组织起来。他们手里的装备不差,美制驱逐舰、m16步枪、m113装甲车,硬件比我们强。但打起来,军心散了。” 他看着陆振邦。 “这种状态,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美军撤走以后,南越政府内部派系倾轧,军队士气持续下滑。前线的士兵不知道为谁打仗,后方的军官忙着往瑞士银行转钱。哪怕武器再好,这种军队也是强弩之末,大势已去了。” 陆振邦沉吟片刻:“你的判断是,北越会赢。” “迟早的事。”陆铮说,“从军事态势看,北越在中南部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南越的防线在逐段崩溃。美国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国会不可能再批军费。没有美军的直接介入,南越撑不了太久。一年,最多两年。” 第462章 “你这次去前线,有什么收获? 第462章“你这次去前线,有什么收获?” 陆振邦没有反驳。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所以问题来了。”陆铮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了陆铮一眼。 “北越赢了之后,统一的越南,会站在谁那边?” 屋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陆振邦的目光变得很深。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旧地图看了几秒。 那张地图还是五十年代的,边角泛黄,但上面的标注清晰可辨。 从朝鲜半岛到中南半岛,从蒙古高原到南海诸岛,整个中国的周边态势,一目了然。 “苏联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长。”陆铮说,“从北边的珍宝岛到南边的西沙,我们碰到的都是苏联的东西。北边是苏联的坦克和步兵直接压过来,南边是苏联的地雷,通过北越流转到南越,再埋在我们要收复的岛上,炸我们自己人。”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北越统一了越南,而他们和苏联的关系继续这样密切下去,那我们南边的压力,不会比北边小。” 陆振邦缓缓靠回沙发背上。 他没有评价对错,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夏楠低着头,继续按揉。 她的手指在陆振邦的膝关节上画着圈,力道均匀而稳定。 她没有开口。 但她心里清楚,陆铮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未来几年里一一应验。 “当初,”陆振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我们勒紧裤腰带帮北越。送粮食,送武器,派医疗小组,派军事顾问。五六式半自动、五六式冲锋枪、107火箭炮,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南拉。咱们自己的部队换装都紧巴巴的,优先供他们。” 他伸手端起茶杯,没喝,又搁下了。 “五四年日内瓦会议的时候,越南问题是咱们帮着谈的。后来北越要打仗,高炮部队是咱们派过去的,铁路是工程兵帮着修的,胡志明小道上的物资站是咱们卫生兵蹲在丛林里一个点一个点建起来的。” “现在看来,”陆振邦的声音沉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怕是养出了一个忘恩负义白眼狼。” 他顿了一拍。 “苏联在南边,扶持了一个好邻居啊!” “苏联的战略很清楚。”陆铮说,“从蒙古驻军,到东北边境挑衅,再到扶持北越,一条线拉下来,目的就是把我们围起来。北边压,南边堵。” 陆振邦点了点头。 “所以西沙这一仗,表面上是跟南越打,实际上是在南边扎了一根钉子。”他的语速慢下来,“这根钉子必须扎。不管将来越南站在谁那边,西沙在我们手里,南海的出口就在我们手里。这是底线。” 他看着陆铮,目光停了两秒。 “你今天能说出这些话,说明这一趟没白去。” 陆铮说:“是前线的同志们用血换来的,我只是看见了。” 陆振邦的目光从陆铮身上移开,落在蹲着给他按膝盖的林夏楠头顶。 “夏楠。” 林夏楠抬起头。 “你这次去前线,有什么收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2章“你这次去前线,有什么收获?”(第2/2页) 问法和刚才问陆铮的不一样。 问陆铮,用的是“感想”。 问她,用的是“收获”。 林夏楠的手指在膝盖外侧的阳陵泉穴上按了最后一圈,收了手,站起身,在陆振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收获很多。”她没有急着展开,先理了一下思路。“最大的一个,是验证了一件事。” 陆振邦端起茶杯,示意她继续。 “战地救护的第一原则是保命,这个没有错。但我一直认为,保命不是终点。” 陆振邦喝了口茶,没接话。 林夏楠说:“这次在前线,有一个战士,颞骨骨折,硬膜外血肿。上午分流的时候表面看只是珊瑚划伤,判了轻伤,到下午清醒期过了,瞳孔散大,脉搏降到五十六,已经开始压迫脑组织了。” 陆振邦的目光沉了一下。 “后送最快三个小时,窗口期最多两个小时。时间差在那儿摆着,等不了。”林夏楠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野战帐篷里没有开颅条件,但他颞骨有裂隙。我用十八号粗针头,沿裂隙穿刺,引流了三到五毫升,把颅内压降下来,撑到了后送。” 陆振邦放下茶杯。 “到了后方医院复查,穿刺点准确,硬膜没有损伤,没有颅内感染。开颅清除残余血肿之后,那个战士四肢活动正常,没有任何神经功能缺损。” 陆振邦看着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当时有人反对吗?” “有。”林夏楠没有避讳,“我的同学,也是一起去的卫生员,他认为感染风险太高,应该等后送。我们争论了一阵,最后他帮我做了术区隔离围挡。” 陆振邦的眉头松了一下。他没问谁对谁错,问的是:“这个同学,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在保肢手术上,他站在了我这边。” “保肢?”陆振邦身子微微前倾。 林夏楠说:“是的,苏制pmn炸伤,右小腿中下段腓骨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撕裂缺损,足背动脉几乎摸不到。” “所有人的判断都是截肢。基地的军医,我们带队的组长,一开始都认为必须截。”林夏楠说,“截掉小腿,人能活。不截,感染扩散,可能连大腿都保不住。” “但你没截。”陆振邦说。 “我检查了足背动脉,有微弱搏动。说明主干血管不是完全离断,远端还有血供。伤后才一个多小时,肌肉还没到不可逆坏死的红线。” “我做了最大范围的扩创,所有可疑失活肌肉全部切除。胫后动脉内膜挫伤的部分,切掉段端,做了吻合。伤口全程敞开,不缝合,彻底引流。” 陆振邦盯着她。 “术后足背动脉搏动恢复。后送到湛江422医院,南京军总的专家做了二次探查,吻合口通畅,没有血栓,没有感染。腿保住了。” 陆铮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听过这件事的全部经过,此刻再听一遍,心里依然不平静。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夏楠。 陆振邦沉默了一阵。 “伤成那样,腿保住了,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第463章 “我跟他说了,你在前线保肢的 第463章“我跟他说了,你在前线保肢的,是方瑶的腿。” “肌肉的永久性萎缩避免不了,神经末梢损伤也无法完全修复。走路可能会跛,阴雨天会疼。但比起截肢,她至少还有一条完整的腿。” 陆振邦的神色复杂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那个想法,保命不是终点,说完整。”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 “战士从战场上活着回去了,但偏瘫了,失语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或是少了腿少了胳膊……他们的命是保住了,但他们的人生呢?” 她停了一拍。 “保命是底线,保功能是目标。能做到哪一步,取决于条件和能力,但至少不能一上来就放弃。” 陆振邦盯着林夏楠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在前线推行,阻力不小吧。” “不小。”林夏楠没有回避,“带队军医和基地军医一开始都不同意保肢,他们的判断也有道理。截肢是最稳妥的选择,感染风险最低,对医疗条件要求最低。在战时大批伤员涌入的情况下,截肢是效率最高的方案。我不否认这一点。” “但这一次,伤员不多,时间够用,条件允许试一试。所以我争取了。” 陆振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方向:“南京军总专家做的手术?” “是,南京军总来的专家组负责人做了二次探查手术。术后我们一直在422照顾伤员,他让我们每天跟着查房,参加术前讨论和病例分析会。走的时候还给了通信地址,让我们把这次经手的病例整理好寄给他。” 陆振邦的手指停了。 “那个专家叫什么名字?” “吕厚坤。” 陆振邦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吕厚坤?我认识他。” 陆振邦说:“五三年,在朝鲜。当时他还不是什么主任,就是个年轻的野战外科军医,跟我们师在一个战区。那年冬天打的仗,我们阵地上下来的重伤员,有一多半是从他手底下过的。” 他的目光有些远。 “那个人,手术台上从来不说废话,刀子下去稳得很。但脾气也硬,谁的面子都不给。上头要他优先救一个干部,他说谁伤重先救谁,团长来了也一样。” 林夏楠听着,想起了在422时吕厚坤查房的样子,不苟言笑,一丝不苟,和陆振邦描述的完全对得上。 “这么多年了,他到南京军总去了。”陆振邦的语气里有一种老战友之间才有的感慨,“没想到,你在前线碰上了他。” 林夏楠说:“我在422跟着他学了三天,真的受益匪浅。” 陆振邦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 “吕厚坤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你救了谁,或者你是谁家的孩子,就高看你一眼。他看的是手底下的功夫,和脑子里的判断。他给你地址,不是客气,是觉得你值得。” 林夏楠说:“我明白。所以回去之后会认真写。” 陆振邦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幅度很小的弧度。 聊完了前线的大局势,陆振邦又细细问了岛上的生活条件。 水够不够喝,淡化的海水什么味道,帐篷里热不热,蚊虫多不多。 问得都是具体的、琐碎的。 两人一一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3章“我跟他说了,你在前线保肢的,是方瑶的腿。”(第2/2页) 陆振邦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伤员的伙食怎么解决的?” “炊事班保障,米饭馒头管够,菜差一些,罐头为主。伤员另开小灶,多了鸡蛋和鱼汤。” 陆振邦叹了口气:“前线的后勤永远是老大难。” 陆铮说:“这次后勤保障,陈浩来了,配合榆林基地的后勤一起,没出一点岔子。” 陆振邦点头:“也算是接过他父亲的班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走。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针快要指向十一点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小黄在走廊里探了个头,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进来了。 “首长,十一点了。” 陆振邦正说到一半的话顿住了,扭头看了一眼挂钟。 “这么快。”他嘀咕了一句,把茶杯搁在桌上,又看了看林夏楠和陆铮,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小黄在旁边补了一句:“营长和嫂子明天还得赶飞机呢,首长,您也得早点休息。” 陆振邦瞥了小黄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被人催促的不情愿,但到底没驳回去。 “行吧。”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你们快去休息,明天别误了点。” 陆振邦转身往自己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小黄,热水烧了没有?” “早烧好了,楼上盥洗室有。” “嗯。” 脚步声渐远,卧室门轻轻合上了。 林夏楠和陆铮上了二楼。 盥洗室在走廊尽头。 林夏楠拿了换洗衣服过去,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下来,蒸汽弥漫了半个小房间。 热水浇在头顶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推开盥洗室的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头发还是湿的,凉丝丝地贴在脖子上。 回到房间,陆铮不在。 林夏楠坐在床沿上,拿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楼下挂钟隐隐约约传上来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铮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他也洗过了,换了衣服,头发微湿。 林夏楠抬头看他。 陆铮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微微一沉。 “爸有点激动,睡不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传出去,“我在旁边坐着陪了一阵,看着他睡下了。” 林夏楠点头:“今天说了太多事,他精神一直绷着。” 陆铮“嗯”了一声,没有接着这个话往下说。 他沉默了几秒。 “我跟他说了,你在前线保肢的,是方瑶的腿。” 林夏楠擦头发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铮。 陆铮面对着林夏楠,目光沉了下来。 “爸和方成旅,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是有过命交情的。方成旅当时是首长秘书,奉命来前指给爸送机密文件,结果他刚进前指掩体,美军一个炮兵营的火力就砸了过来。整个前指被掀了半边。” 第464章 爸说,你就是这样的医疗兵 第464章爸说,你就是这样的医疗兵 陆铮继续说:“炮击刚停,美军特工就摸了上来。掩体里的通讯设备全毁了,联络不上后方。警卫员带着爸和方成旅往外突围,半路上,警卫员被流弹击中,当场牺牲。”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他们俩被逼进了一个弹坑,方成旅那会儿,也就比你现在大几岁。他是建国前的大学生,当时部队里最稀缺的人才,但是一辈子没摸过枪,训练场上打过几梭子,就去了朝鲜了。他第一次开枪杀人,就是在那个弹坑里,爸亲手教他的。那晚,他俩抵挡住敌人的三次进攻,死死护住了那份机密文件,一直坚持到天亮后增援赶到。” 房间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后来我爸出事的时候,”陆铮说,“方成旅选择了明哲保身,不仅没有站出来帮他,还主动划清界限,销毁了私交痕迹。” 林夏楠没有说话。 陆铮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想,命都一起拼过了,到了关键时刻,却袖手旁观?” 林夏楠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他们那一代人,战场上经历的东西,是一辈子的。但政治是另一回事。” 陆铮说:“曾经我也很生气,但后来也慢慢明白了,站在他当时的立场上,他如果不那么做,很可能下场比我爸更惨。” 林夏楠语气平静:“也不能说他绝对清白,他在弹坑里守了一夜没退,不代表他在另一个战场上没有走错路,一码归一码。但他如今,说白了,归根结底都是站队的问题。” 陆铮沉默了几秒。 “爸也是这么说的。” 林夏楠靠在床头,缓了一口气。 “张红馨跟我说,这次会给方瑶报一等功。” 陆铮点头。 “她说,一等功,能换她爸平安落地。” 陆铮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肯定。 “的确有这个可能。” “那就好。”林夏楠说。 “你知道爸后来又说了什么吗。”陆铮忽然开口。 林夏楠看着他。 陆铮的神情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讲述往事时的沉重,是另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 “爸跟我说了一个人。” “谁?” “一个美国人,叫戴斯蒙德·道斯。” 林夏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个医疗兵。”陆铮说,“一九四五年二战末期,冲绳战役。美军在钢锯岭受阻,死伤惨重,整个连队被日军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所有人都撤了。” 他看着林夏楠的眼睛。 “道斯没撤。他一个人留在阵地上,在枪林弹雨里,把受伤的战友一个接一个从前线拖回来。用绳子,用担架,用徒手拉。他连枪都不带,因为他信教,拒绝杀人。就这么一个不拿枪的医疗兵,一个人,在五个小时之内,从地狱一样的前线救回了一百多人,甚至包含三个日本兵。” 林夏楠一动不动地听着。 “后来的事更不可思议。”陆铮的声音低下去,“原本士气已经崩了的部队,因为他,重新冲了上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哪怕自己倒下了,道斯会来救他。战士们开始敢拼命往前冲了,当时美军前线流传一句话。” 他停了一拍。 “上帝不能带我回家,但是道斯能。”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4章爸说,你就是这样的医疗兵(第2/2页) “一个医疗兵,没打死一个敌人,却成了扭转整场战局的关键。”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爸说,你就是这样的医疗兵。” 林夏楠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他说,在野战帐篷里,你保住了那条腿。但你真正保住的,不只是一条腿。” “是所有人的信心。” “战士们知道有你在,受了伤不会被放弃,不会被随便截掉肢体,有人会拼尽全力救到底。这份信心,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 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二下,声音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穿过木质楼板,传上来。 林夏楠的眼眶热了。 鼻腔里那股酸意翻涌上来,压了好几秒才压下去。 一个经历过战火的老将,隔着一段她从未经历过的战争岁月,用一个美国医疗兵的故事,告诉她。 你做的事,值得。 你这个人,值得。 林夏楠哽咽地说:“爸……爸懂我。” 陆铮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林夏楠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眶里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陆铮就把她的头按到了自己肩窝里。 她想挣一下,但整个人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从肩膀到脊椎,一节一节地卸了下来。 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林夏楠盯着窗帘缝里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表。 六点零二分。 她轻轻翻了个身。 陆铮的手臂被她的动作带着松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浅睡眠里捕捉到了什么变化,下意识地又收紧了。 林夏楠凑近他的脸看了两秒。 颧骨比出发前明显了一些,眼窝也深了,脱皮的那块已经快好了,新皮肤和旧皮肤的色差在晨光里不太明显。 下巴上冒出来一层短茬。 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下巴上的胡茬。 扎手。 陆铮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几点了?”他的声音低沉。 “六点。” “嗯。”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林夏楠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起来了,别赖了。爸已经起了。” 陆铮笑了一声,松手坐起来,把被子掀开。 两人下楼的时候,陆振邦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在等着他们一起吃早饭。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 没有人说话。 楼下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片。 林夏楠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看见陆振邦的目光在她和陆铮之间来回移了两次,是那种看够了又舍不得移开的目光。 第465章 又到退伍季了 第465章又到退伍季了 “你们几点的飞机?”他忽然问。 “八点集合,十点起飞。”陆铮说。 陆振邦点了下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整了一下军装的衣摆。 六点四十五分。 “我走了。”陆振邦从衣帽架上拿起军帽,戴正了。 陆铮和林夏楠同时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餐桌。 桌上还剩着两个没动的鸡蛋。 “把鸡蛋吃了再走。”他说。 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越来越远。 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响了两下,车轮碾过地面,渐渐听不见了。 林夏楠拿起桌上的鸡蛋,指尖的温度一直传到了心里。 …… 转了一趟飞机才终于又落地了佳木斯,师部派了车来接,等回到师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营区的一切都没变。 哨兵、灯杆、训练场边上那排永远刷不完的标语墙。 好像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不是刚从一场海战里回来。 军务科的灯还亮着。 副参谋长带着一行人进去报到。 值班参谋接过通行证明和归队名册,一项一项核对,盖章签字。 手续办完,副参谋长转头看了一眼众人。 “陆营长,赵主任,跟我一起去首长那儿汇报,其他人先去吃饭,回头各自归建。” 陆铮冲林夏楠点了下头,跟着副参谋长往师部办公楼方向走了。 “走吧,”张彪拍了拍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大家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推门进去,热气裹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是晚饭时间,里头坐了大半的人,搪瓷碗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张彪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表情舒展开了。 “好久没在师部食堂吃饭了。”他感叹了一声,“做梦都想这口。” 林夏楠笑着说:“我也好久没吃师部食堂了。” 南海那些天,压缩饼干、罐头、咸鱼干,吃到最后见了就反胃。 现在闻到食堂的味道,胃立刻醒了。 四个人排队打饭。 今天的菜品看着不错,土豆炖肉、炒白菜、辣椒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粉条汤。 林夏楠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夹了一筷子土豆炖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整个人顿住了。 一股辣意从舌尖烧到喉咙根、一路烧到食道。 她赶紧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 旁边,张彪的反应比她更夸张。 他嘴里含着一块肉,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愣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后一咬牙咽下去了,咳嗽了三声。 “这什么玩意儿?”他嗓子冒烟一样地喊,“土豆炖肉放这么多辣椒干什么?” 韦建设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塞进嘴里。 “白菜也辣。” 张红馨最谨慎,先用筷子尖蘸了一点辣椒炒鸡蛋,舔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 “这不是辣椒炒鸡蛋,这是辣椒里找鸡蛋。” 四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每个菜都辣?”林夏楠皱着眉头,把饭盒里的菜翻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5章又到退伍季了(第2/2页) “你们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过来。 林夏楠转头。 刘娟端着饭盒,快步走了过来。 她穿着冬季棉军装,军帽压得很低,脸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看见林夏楠和张红馨,眼睛一亮,在她们对面坐了下来。 “刚到,”张红馨说,“咋了这是?走了两周,炊事班换人了?湖南来的还是江西来的?每个菜都跟泡在辣椒油里一样!” 刘娟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一脸麻木。 “别提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纠察队查内务,说炊事班的灶台油渍不合格,当场开了个通报。炊事班长觉得没面子,赌上气了,这两天的菜,每道都放三倍的辣椒。问他,他说辣椒杀菌,有利于冬季防寒。” 张彪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杀菌?防寒?他怎么不直接往锅里倒汽油,还能点火取暖呢!” 韦建设默默把辣椒炒鸡蛋里的辣椒全挑出来,堆在饭盒边上,只吃里头仅存的几块鸡蛋。 张红馨叹着气,只能喝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汤也辣。” 刘娟显然已经适应了,自顾自地吃着,偶尔灌一口水。 “习惯就好,吃了两天,我现在都不觉得辣了,估计味觉已经死了。” 林夏楠摇了摇头,只能扒白米饭。 刘娟四下看了一眼:“方瑶呢,怎么没来吃饭?” 食堂里的喧闹声没有停,但林夏楠这桌安静了一瞬。 张红馨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夏楠放下饭盒。 “她在前线受伤了。排雷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工兵战士,被地雷炸伤了右腿。现在在湛江422医院。” 刘娟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炸伤?”她的声音拔高了。 “小腿中下段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撕裂。”林夏楠没有说太多细节,“在前线做了保肢手术,腿保住了,但后续康复还需要很长时间。” 刘娟慢慢把手放下来,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她和方瑶不算亲近,甚至因为方瑶平时的做派,私底下也没少嘀咕。 但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却是实打实的唏嘘。 她看着林夏楠。 “腿真保住了?” “真保住了。” 刘娟长长地出了口气:“她当时,哭着求我把名额让给她。你们知道的呀,这去一趟,回来至少也是有个嘉奖。但我想着,反正也要走了,嘉奖不嘉奖的,也不重要了,这才去找了赵老师,没想到……” 林夏楠愣了一下。 “要走了?” 刘娟把饭盒搁在桌上,嚼着嘴里那口饭,应了一声:“是呀,走了,定了。” 林夏楠这才反应过来。 又到退伍季了。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新兵下连队之前,老兵就要走一批。 她们去南海这一趟,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的,连日历都没顾上翻,退伍的事早就被抛到脑后了。 “你不都超期服役了吗?”林夏楠皱了皱眉,“怎么就退了呢?” 刘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没有多少遗憾,更多的是一种想开了之后的松快。 第466章 “替我们这些走不远的,多走几 第466章“替我们这些走不远的,多走几步。” “没名额呀。”她说,“都已经明说了,今年全部缩紧,别说女兵了,男兵的提干名额都没几个了,你们去年提上来的人都太幸运了。” 她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了两下,又放下了。 “算了算了。这身军装穿过,在心里就行了。” 张红馨叹了口气:“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你只要这趟去了,再留几年肯定没问题,等后面看形势变化再说,你自己非要让给方瑶。” “没事,是我自己不想留了。这不挺好嘛,她这回,能几等功?”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娟打量着他们的神情:“二等功?不会吧,难道……一等功?” 张彪说:“有这个可能,看最后怎么评吧。” 刘娟瞪大眼睛:“我天,我那时候想的是,最多就是个三等功嘛,给她就给她了。没想到……” 她没有把话说完。 没想到方瑶拿命去换了一个一等功。 没想到她差点失去一条腿。 谁也没想到。 林夏楠放下筷子,看着刘娟。 “那你回去以后去哪里?” 刘娟还没说话,张红馨先开口:“人随军去了,也找了个军官,去他驻地了。” 刘娟点点头:“他驻地在河北一个县里,已经说好了,安置在部队医院,还是老本行,当护士。不穿军装了,但还穿白大褂,也还是军属嘛!” 张彪在一旁插话:“多好啊,给你解决城镇户口了,我们多少战士复员都是回原籍务农。” 韦建设默默地吃着饭,幽幽地说:“我也不知道将来要是脱了这身军装,回去以后还能不能适应了。” 张彪说:“你能留就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娟看着林夏楠和张红馨:“我走了以后,咱卫生队的老人,就剩下你们了。” 刘娟的眼眶红了。 鼻尖泛起来的酸意,慢慢涨上去,涨到眼眶边缘,又被她使劲眨了几下压回去。 “现在回想起来,当兵这些年,一幕幕的,还都在眼前。” 她低着头,筷子在饭盒里搅着,搅了两圈,也没夹起什么东西。 “新兵连那会儿,被罚蹲,蹲到腿抽筋。第一次打靶,十发子弹,三发脱靶,被骂了整整三天。后来调到卫生队,跟赵老师学扎针,第一针扎到自己手背上,又肿了三天。”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水气。 “那时候,我成天挤兑方瑶。” 张红馨的筷子顿了一下。 刘娟抬起头,看着对面几张脸。 “她这个人吧,爱出风头,心眼多,整天琢磨往上爬。我看不惯她,当面怼过好几回。有一次她抢着在首长面前表现,我当着全队的面给她下脸子,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摸了摸鼻子。 “可你说怪不怪,就是这么个人,那天来找我,眼睛红着,说刘娟你行行好,把名额让给我吧。我说你至于吗,她就在那儿站着,也不解释。我知道她是想挣个功回去,给她爸的事情添点分量。” 食堂里人来人往,搪瓷碗碰撞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炊事班的战士在窗口吆喝着什么,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但这桌上,没人出声。 “没想到。”刘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差点被食堂的噪音盖过去。“临走之前,我竟然成全了她一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6章“替我们这些走不远的,多走几步。”(第2/2页)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张彪把饭盒搁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韦建设也停了筷子,低着头盯着饭盒里那堆挑出来的辣椒看,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张红馨的嘴张了两次,最后只冒出来一句:“你这一走,以后我挤兑谁去。” “挤兑方瑶啊。”刘娟抹完眼睛,笑了一下,“等她回来了,你替我继续。” “她现在一等功臣了,我还能挤兑她?”张红馨撇嘴,“人家回来,我得恭恭敬敬,立正敬礼。”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但笑得不大声,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刘娟看着林夏楠和张红馨,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转,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好啊。” “什么真好?” “你们还能继续穿着。”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又安静了。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灯光照着空了一大半的长条桌,搪瓷缸子和铝饭盒堆在回收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林夏楠站起身,把自己的饭盒端起来。 “走吧。”她说,“送你回队里。” 刘娟没推辞,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张红馨也跟上了。 三个人走出食堂,夜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人一激灵。 刘娟一直在问她们在前线的事,张红馨告诉她,方瑶的腿是林夏楠力排众议保下来的。 刘娟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很复杂。 走到拐角的时候,刘娟忽然停了步。 林夏楠回头。 刘娟站在路灯底下,脸被光照得半明半暗。 “林夏楠。” “嗯。” “你以后,肯定能走很远。” 林夏楠看着她,没接话。 刘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冬夜的冷风里,干干净净的。 “替我们这些走不远的,多走几步。” 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也没动。 刘娟立正,向林夏楠敬了一个礼。 林夏楠什么也没说,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 终于回到侦察营家属院,第一天的时间,几乎都在补觉。 刚到的那天晚上,陆铮去了趟营部,回来的时候林夏楠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更是睡到了早上七点多,营部的起床号也没能吵醒她。 林夏楠是被饭香熏醒的。 粥在锅里咕嘟了很久之后,米香慢慢渗出来。 绵的,厚的,带着一点点玉米面的甜。 她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炕上。 被窝暖得人不想动。 窗外的日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帘缝打进来一道白杠子,落在炕沿边上。 林夏楠掀开被子,坐起来。 厨房那边,水汽弥漫。 陆铮站在灶台前,披着军大衣,右手握着铲子,正在翻锅里的东西。 灶上两口锅,小的那口在煮粥,盖子被蒸汽顶得一翘一翘的。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醒了?” 林夏楠靠在门框上,眼睛眯着看他。 “正课时间,你怎么在家?” 第467章 这样简单平常的日子,也是奢侈 第467章这样简单平常的日子,也是奢侈的幸福 陆铮把锅铲搁下,拿抹布擦了一下手。 “休整三天。” “休整?” “嗯,师里的命令,参加西沙支援的人员,回来统一休整三天。”他把粥锅的盖子揭开,拿勺子搅了两下,稠度刚好,“我早上去过营部了,没什么事,老宋硬把我赶回来的。” 陆铮端着粥锅往桌上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他让我们好好休息,回头累出毛病,他没法交代。” 林夏楠笑了一声。 宋卫民这是把她上次说的那套“岗位保障”活学活用了。 她走到水盆边洗脸刷牙。 等她收拾完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 小米粥盛了两碗,玉米饼子摞在一个搪瓷盘里,炒鸡蛋装在另一个盘子里,黄灿灿的,鸡蛋块大小匀称,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上面。 旁边还有一碟咸菜疙瘩,切成薄片。 林夏楠拿起一个玉米饼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焦壳均匀,没有糊,掰开来,里头松软,还冒着热气。 她咬了一口。 玉米面是粗的,嚼起来有颗粒感,但和得够软,不噎嗓子。 带着一股粮食本身的甜味,配上那层薄薄的焦壳,又香又脆。 “手艺不错啊!”林夏楠夸道。 陆铮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平时太忙了,难得有时间。这几天都我来做饭。” 两人面对面吃着早饭,窗外的日头已经透过窗帘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远处操场方向传来出操的口号声,隔了几排房子,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早上能和你一起在家吃饭。”林夏楠说。 陆铮嚼着饼子,想了想。 “好像是。” 每天五点起床查哨,周日也不例外,晚上还经常要值班,更别说白天的时间了。 陆铮看了她一眼:“这三天,好好陪你。” 吃完早饭,林夏楠站起来收碗。 陆铮先她一步把饭碗端着往厨房走。 “我来吧。”林夏楠伸手要接。 陆铮侧身让了一步,没给她碰着碗沿。 “你坐着,我洗。” “你做的饭,我洗碗,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是。”陆铮头也不回,“做饭的洗碗,洗碗的擦桌子,擦桌子的扫地,这叫分工明确。” 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把那些老兵欺负新兵的招数都用自己身上了?合着全一个人干了?” 陆铮笑着说:“就当去炊事班出个公差了。” 林夏楠没再争,转身去收拾衣服。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默契地分了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晒了被褥,又洗了衣服。 陆铮把最后一盆水泼掉,走过来,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阵容。 被褥,炕席,军装,内衣,袜子。 满满当当,像阅兵一样整齐。 他嘴角弯了一下。 “挺壮观的。” 林夏楠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 阳光把军装的绿色晒得发亮,棉被的白色边角在风里微微翘着,袜子一双一双地排着,影子落在院子的地面上,歪歪扭扭的。 陆铮在灶房里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递给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7章这样简单平常的日子,也是奢侈的幸福(第2/2页)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风吹着院子里的衣服,一开始还一晃一晃的,但很快,衣服就冻得邦邦硬了。 什么大事都没有。 就是洗了个衣服,扫了个地,晒了个被子。 但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 这样简单平常的日子,也是奢侈的幸福。 …… 虽然是休整,陆铮依旧每天去趟营部,只是时间上随意了些,更多的时间会在家里。 两人很平静地度过了几天难得的假期。 三天休整,过得比想象中快。 林夏楠推开卫生所的门时,一股煤炉的热气扑面而来,夹着碘伏和酒精棉球的味道。 “夏楠!” 周小雅从桌后蹦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夏楠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黑了!” “……谢谢你的观察。” “不是,我说你真黑了好多!下巴这儿都脱皮了!”周小雅拿手指比划着,表情夸张得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事故,“南海的太阳是不是跟咱们不是一个太阳?” 王常松在一旁说:“哪来两个太阳?是那边离太阳更近而已!” 周小雅翻了他一个白眼,继续拉着林夏楠兴奋地说:“知道你们回来我就想去找你来着,可他们说别打扰你和营长休息了!哎呀你不知道,你们走了以后,我天天守着广播听消息,就那几句‘我军收复西沙三岛’,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韦建设这两天不休整嘛,不用训练,成天来卫生所玩。他说你在前线还做了保肢手术,我激动得晚上都没睡好!” 门又被推开了。 张彪走在前面,韦建设跟在后头。 两人的头发都剃得短短的。 今天是体检。 从南海回来的人员,恢复正常训练之前,必须做一次详细的健康评估。 这是师卫生科的硬性要求。 体检报告合格了,才能归建参训。 林夏楠本来应该去师部卫生队做体检,但考虑到她离得近,就在侦察营卫生所一并做了。 体检不复杂,但流程一项不少。 血压、心率、视力、听力、胸部叩诊、腹部触诊,外加四肢关节活动度评估。 周小雅拿着血压计,给张彪绑上袖带,一边打气一边问:“张排长,你这胳膊上晒得一道白一道黑的,跟斑马似的。” 张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袖口以上还好,以下简直黑得发亮,分界线清晰得像拿尺子画的。 “那是南海给我留的纪念品。”他苦着脸说。 接着是体重、身高、心率、肺活量。 张彪站在墙上贴的身高尺前面,后脑勺贴着墙,王常松拿尺子一压。 “一七八。”王常松看了他一眼,“瘦了啊,走之前你一百四十多斤来着,现在估计一百三十出头。” 张彪拍了拍自己的肋骨:“那岛上的伙食,你也不是不知道。” “回来好好补补。”王常松在本子上记着,“伸舌头。” 这边,林夏楠也在椅子上坐下,卷起袖子。 周小雅量血压,听心率,查瞳孔对光反射,一项一项来。 “张嘴,啊。” 第468章 “班长,一会儿营长来体检,是 第468章“班长,一会儿营长来体检,是我来还是你来?” 林夏楠张开嘴。 周小雅拿着压舌板,探头看了几秒,手里的压舌板抵在舌根上,又看了看。 然后收回来,皱了下眉。 “夏楠,你是不是有咽炎?” 林夏楠合上嘴,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错啊,看出来了?” 周小雅昂了下下巴,得意了半秒:“那当然!咽后壁充血,淋巴滤泡增生,这不明摆着嘛。你这是急性还是慢性?以前有过吗?” “以前没有。”林夏楠摇头,“在那边,天天飞机快艇的,发动机吵得要命,说话得靠吼。白天在甲板上喊,晚上在帐篷里喊,嗓子一直没歇过。再加上海风咸湿,天天往嗓子眼里灌,回来就这样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用淡盐水漱口。” 王常松说:“班长,我给你拿点消炎药回去,要是一周还没好你再吃。” 林夏楠点点头:“好的。” 王常松探头向外看了看:“营长怎么还没来?” 林夏楠说:“早上他说先开会,开完会就过来。” 王常松站起身,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上。 “这样,小雅,你带着他们,把其他几个人的体检做完。我去喊营长过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头看着林夏楠,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班长,一会儿营长来体检,是我来还是你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夏楠无奈地说:“你是卫生班班长,这是你的职责,当然你来!” 王常松点了点头,如释重负似的,拔腿就往外走。 张彪笑着说:“小林估计早就给营长检查过了。” 林夏楠摇头道:“他身上都是些老毛病,我天天叮嘱他注意,他也不注意呀,还得让王常松来才行。”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铮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显然是从营部一路看过来的。 王常松跟在后面,腰挺得笔直。 陆铮踏进卫生所的门,整个屋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还在晃腿哼曲的几个人,这会儿腿不晃了,曲也不哼了,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韦建设原本靠在墙上,瞬间站直。 周小雅也下意识收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把手里的血压计整理了一下。 大家一起敬礼,陆铮回了礼,看了一眼林夏楠,然后脱下军大衣:“开始吧。” 王常松拉过一把椅子,擦了擦椅面:“营长,坐。” 陆铮坐下,王常松开始检查。量血压,听心肺,查视力。 他的动作比刚才给张彪和韦建设做的时候规矩了至少三倍,每一步都一板一眼,连缠袖带的方向都生怕搞反了。 “血压一百二十,八十。心率六十八。都正常。” 他在表上写完,又拿出听诊器听了一遍肺部。 “深呼吸,再来一次。” 陆铮配合着吸气呼气,面无表情。 “肺部听诊清,两侧对称,没有干湿啰音。营长,回来后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陆铮说:“没有。” 王常松收起听诊器,正要往下一项走。 林夏楠在旁边开口了。 “他最近腰会疼。” 本来张彪和韦建设检查完都要走了,听见这话,硬生生又拐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8章“班长,一会儿营长来体检,是我来还是你来?”(第2/2页) 卫生所里安静得很,陆铮的目光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有点意外又有点无奈。 张彪低下头,肩膀在抖。 韦建设扭过脸,盯着墙上的视力表看,嘴唇死命抿着。 周小雅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弯成月牙。 王常松倒是没笑,表情很正经。 “营长,腰疼这个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铮顿了一拍,说:“老毛病了。” 王常松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沉稳了下来:“营长,您以前长年卧雪潜伏,大冬天的伏击训练、长途奔袭,腰椎和腰肌的损伤是慢性积累的。这次去西沙,高温高湿,回到东北一冷一热,温差刺激之下,旧伤肯定要犯。” 他让陆铮转过身去,手指沿着腰椎两侧的竖脊肌按了几个点。 按到左侧腰三横突的位置时,陆铮的背部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王常松感觉到了。 “这儿疼?” “有点。”陆铮说。 王常松又按了几处,心里有了数。 “腰三横突综合症,加上腰肌劳损,不是大问题,但得养。”他直起身,“建议每天用热毛巾敷,或者用火墙烤过的沙袋热敷,每次二十分钟。睡前做几组腰背肌锻炼,再配合推拿按揉,坚持一段时间就能缓解。” 林夏楠看着王常松:“常松,我在家的时候,我来帮他敷,我不在的时候,就交给你了。” 王常松点头:“明白,放心吧班长。” 一切检查完毕,陆铮面色如常站起身,把军装披回肩上。 “还有别的吗?” 王常松赶紧收了表情:“没了,营长。其余指标全部正常,就是这个腰,得注意。” 陆铮点了下头,往门口走。 经过林夏楠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 “回去再说。” 张彪终于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装咳嗽。 咳得一点也不像。 陆铮整了整军装领口,目光转向张彪。 “检查完了?” 张彪立正:“报告营长,完了。” 陆铮看向王常松:“他有什么问题没有?” 王常松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体重轻了点,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没什么大问题。” 陆铮点了下头。 “没什么大问题,那就带你们排全装五公里吧,跑完才好多吃点。” 张彪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刚才还在那儿笑话营长腰疼的嘴,这会儿咧都咧不开了。 “是。”张彪苦着脸应了下来。 陆铮走了之后,卫生所里又说说笑笑了一阵,林夏楠才回了家属院。 下午的时间就坐在炕上,铺开记录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吕厚坤让整理的病例报告。 那天下飞机分开前,魏连文就和她约定好了,两人约好各写各的部分,开学之后碰头合稿。 林夏楠正在写着,外面忽然传来的脚步声。 “林班长在家吗?”是宋卫民的警卫员。 林夏楠放下笔,下炕趿上棉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警卫员站在门外,冻得脸通红,哈着白气,立正敬了个礼。 第469章 “想请你也上去讲一讲” 第469章“想请你也上去讲一讲” “教导员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一会儿过来找您,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林夏楠点点头:“知道了,让他直接过来就行。” 警卫员转身跑了。 林夏楠把暖瓶里的水倒出来,冲了两杯茶,摆在炕桌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宋卫民来了。 他穿着军大衣,推门进来的时候先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才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 “小林!”他笑呵呵地喊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看见炕桌上摊着的稿纸和钢笔,多看了两眼,没问。 “教导员,坐。”林夏楠把茶杯推过去。 宋卫民在炕沿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烫得嘶了一声,又放下了。 “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宋卫民点点头,两只手搓了搓,搓出一阵干燥的沙沙声。 “我就不绕弯子了啊。”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次驰援西沙,我们营和732那边都去了人。上面的意思,搞一个联合报告会,让参加过驰援的同志们讲一讲前线的情况,给官兵们做一次思想教育。” 宋卫民继续说:“地点就在我们营操场,732那边来人。我们这边,张彪做代表,他们那儿参与的一个战士做代表,都讲一下,老陆做总结。”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睛笑着看林夏楠。 “我跟老陆商量了一下,想请你也上去讲一讲,他让我来问你,显得正式一些。” 林夏楠问:“我吗?需要我讲什么?” 宋卫民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了:“我听老陆还有张彪都说了,说实话,在帐篷里拿粗针头做颅内穿刺引流,力排众议保住伤员的腿,这些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战士们需要听到这些。他们天天训练,天天喊口号,但战场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员倒下了该怎么办,有人拼命救他们,他们才能安心往前冲。这些,比任何政治课都管用。” 林夏楠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宋卫民大概也没指望她马上答应。 他这个人,从来不催人做决定,但会把道理铺得让你找不到拒绝的口子。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宋卫民拍了一下膝盖,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你就在家属院住着,走两步就到操场了。师里的报告会还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咱们营先搞,先让自己人听听。”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炕桌上摊着的稿纸。 那上面写着的,是给吕厚坤看的病例报告,术语严谨,数据详实,格式规范。 但报告会上要讲的,不是给专家看的论文。 是给战士们听的。 “讲什么,有没有什么要求?”她问。 宋卫民摆手:“没有框框,你觉得什么对战士们有用,就讲什么。不用念稿子,就说大白话,怎么顺怎么来。” 林夏楠想了想,点了头。 “行。” 宋卫民的笑容咧开了。 他端起茶杯,这回没嫌烫,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说定了啊!后天下午两点,营操场。” …… 陆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他弯腰换了鞋,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整个人带着外头的寒气,往炕边走了两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9章“想请你也上去讲一讲”(第2/2页) 林夏楠正趴在炕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了下头:“饿不饿,现在吃饭吗?” “不急。”陆铮坐下,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今天在卫生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林夏楠笑了起来:“兴师问罪来了?” 陆铮无奈地去捏她的脸:“你就不能私下说?” “私下说你会配合?” 陆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林夏楠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 “我要是不说,你会主动告诉王常松?” “你这个人,”她伸手指了指他,“上战场不怕,零下三十度趴冰窟窿不怕,就是一到自己身体的事,死扛。我要是不当着人说,你就永远不去看。 陆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一手揽腰一手托腿,直接把她从炕上捞了起来。 林夏楠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悬空了,下意识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验证一下。”陆铮的声音沉沉的,从她头顶上方压下来,“看看我的腰到底行不行。” 他抱着她,稳稳当当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夏楠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 “炕桌上还有墨水瓶,你要是把我摔了,墨水洒了,稿子全毁了。” “摔不了。” 陆铮低头看她,嘴角已经弯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从炕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来。 四五步的距离,来回两趟。 脚步沉稳,气息平顺,连呼吸都没乱。 “腰挺好的。”他说。 林夏楠被他颠得有点晕,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你腰好,全天下就你腰最好,放我下来。” 陆铮这才把她放回炕上。 林夏楠往后靠了靠,顺了一口气。 头发被他弄乱了几缕,垂在耳边,她随手别到耳后。 “你就是死要面子。幼不幼稚?” 陆铮重新上炕坐下,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像刚才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不幼稚。”他说,“实践检验。” 林夏楠懒得理他了,把刚才压在搪瓷缸子底下的稿纸抽出来,重新摊开然后收好。 吃完饭,洗漱完,陆铮在林夏楠的要求下,老老实实脱了上衣,趴在炕上。 肩背线条硬朗,肌肉结实。 但左侧腰三横突的位置,皮肤表面看不出什么,林夏楠用手一按,底下的肌肉紧得像绷了一根弦。 林夏楠把烤热的沙袋在手上试了试温度,隔了一层毛巾敷上去。 陆铮的背脊绷了一下。 “烫吗?” “还好。” 沙袋的热度透过布料慢慢渗下去,陆铮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了。 “王常松说得对。”林夏楠一边调整沙袋的位置,一边说,“你这个是积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以前在雪地潜伏,零下二三十度趴那么久,腰椎和腰肌长期处于寒冷和高负荷状态,损伤是慢慢积累的。这回去南海,高温高湿,回来又冷,温差一刺激,旧伤就犯了。” 第470章 这些话不需要写在纸上才能说出 第470章这些话不需要写在纸上才能说出来 陆铮趴着,脸埋在胳膊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林夏楠把沙袋撤开,手指按上去。 她从肾俞穴开始,沿着竖脊肌外缘往下推,力道不轻不重,指腹贴着肌肉的走向一寸寸地揉。 按到腰三横突尖端的时候,陆铮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儿疼?” “……疼。” 林夏楠换了手法,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处僵硬的肌束,慢慢地拨,一点一点把它揉松。 陆铮闷哼了一声。 “忍一下。”林夏楠说,“这个位置粘连了,不揉开会越来越紧。” 她的力道加了半分,指节顶着深层的筋膜,做横向的弹拨。 陆铮的手指抓了一下枕头,没出声。 “前两天就看见你在揉腰,问你是不是腰疼你还说没事。”林夏楠问。 陆铮回过头,侧脸对着她,笑了一下。 “不严重。之前也是疼两天就好了,就没在意。” 林夏楠的手指停在他腰侧,没收回去。“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觉得‘不严重’,才拖成了慢性劳损。腰三横突的筋膜都粘连了,你说不严重?” 陆铮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像是想翻身,被她按住了。 “别动,还没按完。” 林夏楠最后揉了一遍竖脊肌,从上到下,把整条肌肉的张力理顺了。 收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腰窝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 话音刚落,陆铮就翻过身来。 林夏楠正要起身,手腕被他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 “你腰不是疼吗?” 陆铮没回答。 他顺手一拉,林夏楠整个人失了重心,直接撞进他怀里。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巴就被他的手指托了起来。 林夏楠下意识地往墨水瓶那边看了一眼:“我稿子还……” 后面的字被堵了回去。 他低头吻她,嘴唇压着她没说完的半个字,连带着那股子嗔怪的语气一起吞了下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夏楠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片,呼吸还没完全顺过来。 炕很热。 身上更热。 背后贴着的那个人像一座火炉,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动了一下,想翻身。 陆铮收紧了手臂。 “怎么了?” “我热。” “……忍一下。” 林夏楠没力气跟他掰扯,就那么趴着,脸转过来,侧对着炕桌的方向。 桌上的稿纸还摊着,钢笔搁在一旁,墨水瓶奇迹般地没倒。 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本来今晚打算把发言稿准备出来的。” 陆铮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明天再准备。” “明天哪来得及,后天下午就上了。” “来得及。” 林夏楠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 鼻梁,眉骨,下颌线。 “营里加上732团的人,得有上千人吧?” “差不多。” 林夏楠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0章这些话不需要写在纸上才能说出来(第2/2页) 陆铮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自然。 他撑起半边身子,低头看她。 “紧张?” “……有一点。” 陆铮想了想,说:“你上台之前,先找到人群里一个你认识的人,看着他说。” 林夏楠听着,没插嘴。 “不要试图去看所有人。”陆铮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千个人和一个人的区别,只在你的眼睛往哪儿放。你看着周小雅也好,看着王常松也好,对着一个人说。说顺了,再换一个人。” 林夏楠琢磨了一下,慢慢点头。 “还有。”陆铮的手臂收了收,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不要背稿子。” “不背稿子?” “你把你经历的事想清楚就行了。那些是你亲手做的、亲眼看的,不需要背。越背越僵。”他顿了顿,“你在手术台上做判断的时候,有没有提前背过流程?” “那不一样,手术是……” “一样的。”陆铮打断她,“你站在台上,就是站在你的手术台前面。台下那些人,就是你要救的人。你告诉他们,受了伤有人救,拼了命有人兜底。这些话不需要写在纸上才能说出来。” 林夏楠细细思索着他的话。 “等你毕了业,就是军官了。”他的声音沉下来,认真了,“以后这种场合还会有很多。作报告、做汇报、上台发言,甚至有一天你带自己的团队,站在比这大得多的场合上。你得习惯。”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陆铮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睡吧。明天写,来得及。” …… 第二天上午,林夏楠穿着军大衣,来到了卫生所。 推开门,屋里只有王常松和周小雅,以及另一个卫生员。 煤炉烧得旺,炉盖上坐着搪瓷缸子,水刚烧开,冒着白气。 药品柜前的桌上摊着几本登记簿,王常松正在往上贴标签,周小雅帮着分药。 王常松一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歉意。 “班长,你看你放寒假休息,还让你跑过来,真不好意思。” 刚才通讯班的人来家里找她,说卫生所实在忙不开了,能不能请她去帮帮忙,林夏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林夏楠脱了大衣挂在门后,搓了搓手。 “没事,反正在家也是写东西,换个地方坐着。” 她说着扫了一眼桌上的登记簿。 药品消耗记录、冬训伤病统计、换季体检表,摞了好几本,光贴标签就够忙半天的。 “你要开始整理今年冬训的伤病汇总了?” “是,年底要交一份报告上去。”王常松把标签纸撕了一条,对着编号贴上去,“去年冬训冻伤的数据,我都还没录完,实在忙不过来。” 林夏楠点了下头,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顺手拿起一本登记簿翻了翻。 周小雅从药品柜后面探出头:“夏楠,我听说,明天下午你也要上台讲话?” “是,教导员让我讲一讲。” “那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林夏楠说,“要讲的内容列了一下。” 昨晚陆铮给她出的主意,不背稿子,想清楚就行。 她把几个关键节点理了理,简单整理了一下,其他要讲的,都在脑子里了。 林夏楠说着,四下扫了一圈。 第471章 “营里今年要走的多吗?”(五 第471章“营里今年要走的多吗?”(五一加更) 三张桌子,两把椅子,加上她坐的这条凳子,就这么几个人。 整个卫生所冷冷清清的。 按理说,上午应该是卫生班全员在岗的时间。 “怎么人这么少?” 周小雅的脸立刻垮了。 “别提了。” 王常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周小雅站起来叉着腰,骂了一句:“那几个老兵油子!” 林夏楠看向王常松。 王常松把标签纸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退伍名单下来了。” 他的语气倒也不是抱怨,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但依然觉得不太好办的事实。 “那几个没能留下,有意见了,就说不舒服,也不肯来。在宿舍待着,天天打牌。” 林夏楠问:“谁,刘守成吗?” 周小雅哼了一声:“就他们几个。刘守成领头的,昨天该来值班的,人影都没见着,我去找,他们凑一块玩扑克呢,看见我连头都不抬。我说怎么不去卫生所,刘守成说他们胃不舒服,歇两天。歇两天?他精神着呢,打够级的声音都能传出来二里地。” 林夏楠没有马上说话。 刘守成之前就在班里,技术还可以,人也不算懒,之前一直以为能留得下来。 王常松喝了口水,放低了声音。 “也不全怪他们。” 周小雅瞪了他一眼。 王常松没理她,继续说:“当初来侦察营,大家都是考核进来的。层层选拔,扒了层皮,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图的就是进来了就不容易被退。” “结果现在,还是退了。搁谁身上,都不会太好受。” 周小雅撇嘴:“那政策不一样了。今年上头要收紧编制,清退了一大批超期服役的,全军都在压。也不能因为这样,最后一个月就不干活了吧?在编一天就是军人一天,穿着军装打牌赖床,这叫什么事?” 王常松没和她争,只是又叹了口气。 林夏楠问:“营里今年要走的多吗?” “确实比去年多了一些。”王常松说,“但相比其他单位,已经算少的了,毕竟咱们单位进来就不容易,我听说732那边走得更多,一个个怨气大着呢。”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 煤炉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白气,水咕嘟咕嘟响着,声音细密,在空荡荡的卫生所里显得格外清楚。 王常松低下头,继续贴标签。 “夏楠,刘守成那边,我和王常松去说也没用,我们级别不够,压不住他。你看要不要跟营长或者教导员反映一下?”周小雅说。 林夏楠想了想,摇头。 “先不急。” 王常松抬眼看她。 “退伍的事,是政策定的,不是营里能改的。他心里不痛快,也不是冲你,冲谁都没用。这会儿找领导,他只会觉得有人在背后告黑状,反而更闹。” “那怎么办?”周小雅问。 林夏楠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叠空白体检表上,停了两秒。 “明天的报告会,刘守成他们来吗?” 周小雅一愣。 “应该……全营集合,谁也跑不了吧。” 林夏楠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她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翻到冬训伤病统计那一页,拧开钢笔帽,开始帮王常松录数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1章“营里今年要走的多吗?”(五一加更)(第2/2页) 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卫生所的登记簿终于录完了一半。 王常松把最后一张标签贴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往椅子上一靠。 “班长,你这手也太快了。我要自己弄,得弄到晚上。” 林夏楠把钢笔帽扣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是笨活,没什么难的,以后你把格式先统一好,会简单很多。” 王常松立刻坐直,拿本子记。 周小雅在旁边看得直乐:“王班长,你现在像个学生。” 王常松头也不抬:“跟班长学东西,不丢人。” 周小雅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还挺会。” 外头传来号声。 卫生所里几个人停了手。 周小雅啪地关上柜门。 “走吧,吃饭去。” 王常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营里干部都去开会了,估计灶上人少。” “少了好。”周小雅把军帽往头上一扣,“每次那么多领导在,我饭都吃不香。” 三人到了食堂,里面果然比平时松散。 食堂里没有干部坐镇,战士们说话声比平时大了不少。 有人端着饭盒找熟人拼桌,有人一边啃馒头一边说下午训练,有人嫌汤淡,跑去后厨要盐。 刘守成那几个人也过来了,帽子戴的歪歪扭扭的,看见林夏楠在,也没打招呼,就在靠窗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明天报告会,听英雄讲话。”一个老兵笑了一声,“咱们这些要走的人,也跟着受教育。” 另一个接话:“受完教育就卷铺盖回家,挺好。” 刘守成没笑。 他夹了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忽然说:“人家有本事的上前线,回来立功。咱们没本事的,干满年头走人。也正常。” 周小雅放下筷子:“刘守成,你不是胃不舒服吗?现在能吃饭了?” 刘守成夹了一筷子土豆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胃不舒服也不能饿死吧。” 旁边一个老兵笑了一声。 周小雅说:“也没见你不舒服啊,你这嘴叭叭的不挺能说吗?” 刘守成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声音也沉了。 “周副班长,我都要退伍了,你还跟我摆什么班副架子?”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桌都安静了一瞬。 王常松开口:“刘守成,好好吃饭。” 刘守成抬起眼皮,看了王常松一眼。 “我也没不好好吃饭啊,班长。”他把“班长”两个字咬得很轻,听着却刺耳,“那不是班副突然要教育我吗?” 周小雅的脸一下沉了。 “刘守成,你在那儿阴阳怪气什么呢?” 食堂里更安静了。 旁边几桌战士的筷子都停在半空,谁也没敢接话。 刘守成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我阴阳怪气什么了?周副班长,我说错了吗?” 周小雅刚要站起来,林夏楠放下了饭盒。 “刘守成,你对我有意见吗?”林夏楠问。 刘守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第472章 “正常归正常,不代表他说得对 第472章“正常归正常,不代表他说得对。” “没有,我哪敢啊?我刚到侦察营,你就是我班长,对你我向来都是服气的,”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林班长,我说得不是你啊,你别介意。又不是只有你去西沙了,对吧?” 这话一落,王常松的脸色也变了。 林夏楠却没动怒:“不是我,那你的意思是说韦建设?” 刘守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夏楠继续说:“你总不至于是说张排长和营长吧?去西沙的一共就我们几个。” 刘守成坐直了些:“我什么时候说过张排长和营长了?” “不是我,不是他们,那就是韦建设了。”林夏楠语气很平,“你是觉得王常松和韦建设关系好,韦建设立了功,所以王常松留下了,你没留?” 食堂里彻底没声了。 后厨窗口那边,炊事班战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刘守成的脸慢慢涨红。 被人当众把心窝子里的话剖出来,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林班长,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刘守成说,“我可没说王常松靠关系留下。” “那你说清楚。”林夏楠说,“你刚才那句‘人家有本事的上前线,回来立功,咱们没本事的干满年头走人’,到底在酸谁?” 刘守成没吭声。 周小雅冷笑:“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王常松低声道:“小雅。” 周小雅把脸别过去,忍住了。 刘守成忽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 “行,我说。” 他的声音高了些。 “我心里就是不痛快,怎么了?我在侦察营干了这么久,冬训没落过,夜训没少过,卫生所脏活累活我也没躲过,哪次出公差我没去?上战场,我也和你们一起往前冲!那苏军直升机就在头顶上我也没怂过!结果名单一下来,我走。” 他指了指王常松。 “他留下。” 王常松抿住嘴,没反驳。 刘守成又看向周小雅。 “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是班长,一个是班副,林班长就更不用说了,你马上就是军官了。我们呢?再过几天,把被子一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些。 食堂里几个同样要退伍的老兵低下了头。 那股怨气,不是刘守成一个人的。 只是他先开了口。 刘守成说完,食堂里半天没人接话。 他自己也像是把胸口憋了几天的气一口吐尽了,脸色红着,眼圈也有点发硬。 他低头,三口两口把饭盒里的饭扒完,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吃完了。” 他说完,端着饭盒就走。 跟他坐一桌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吃完,陆续跟着走了。 食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周小雅气得饭也吃不下了,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他什么意思?王常松留下,是王常松自己凭本事留下的,他凭什么阴阳怪气?” 王常松没说话。 他端着饭盒,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吃得很慢。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王常松这个人,平时稳,真遇上这种事,反而不会吵。 因为他知道,越吵越难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2章“正常归正常,不代表他说得对。”(第2/2页) 可不吵,不代表不难受。 周小雅还想说,林夏楠开口:“吃饭。” 周小雅瞪着眼:“夏楠!” “先吃饭。”林夏楠说,“下午还要干活。” 周小雅憋了半天,最后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那架势,不像吃馒头,像在咬刘守成。 吃完饭,几个人往回走。 周小雅一路都憋着火。 她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刘守成他们离开的方向,像是恨不得把人拽回来再吵一遍。 “他凭什么啊。”周小雅说,“他自己没留下,怪王常松?王常松干了多少活,他看不见?” 王常松端着饭盒,没吭声。 他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时慢。 到了卫生所门口,周小雅还想说,林夏楠先开了口。 “小雅,你先回宿舍午休吧,我和常松单独聊两句。” 周小雅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好吧。” 接着转身向宿舍走去。 王常松站在门边,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头的雪粒。 林夏楠走进屋,脱下军大衣挂好,转头看他。 “常松,难受吗?” 王常松低着头,看着自己棉鞋前头沾着的一点泥。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点。” 林夏楠没接话,等他说完。 “其实刘守成一直和我关系不错。” 他顿了顿。 “八岔岛那次,夜里守点,我手冻得不行,剪刀都握不住。他怀里揣了个热红薯,本来想自己留着下半夜吃,后来掰了一半给我。” 王常松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笑。 “他今天这样说我,我也没办法顶回去。” 林夏楠看着他。 王常松继续说:“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一直想留。他家里兄弟多,回去也没什么安排。以前他跟我说过,要是能留在部队,哪怕一直当卫生员也行。” “现在名单一下来,我留下,他走。他不痛快,正常。” “正常归正常,不代表他说得对。”林夏楠说。 王常松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王常松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也没用。” 他抬头看向窗外。 “他快走了,我留下了。我这时候赢他一句,有意思吗?” 林夏楠没说话。 王常松又说:“再说,我现在是班长。他们越闹,我越不能跟着闹。我要是也拍桌子,卫生所就真不像样了。” 这句话说出来,林夏楠心中很是欣慰。 王常松是真的成长了。 以前他跟在她后头,什么事都要问一句“班长怎么办”。 现在他也会把火压下去,先看这个班还能不能稳住。 “你不是顶不回去。”林夏楠说,“你是不想用班长的身份压他。” 王常松低声说:“嗯。” “那就别压。” 王常松看她。 林夏楠说:“他不是不服你一个人,他是不服自己要走。他现在听不进去道理。你越讲政策,他越觉得你站在留下的人那边。” “那怎么办?” “等明天。” 王常松怔住:“报告会?” 第473章 报告会 第473章报告会 林夏楠点头。 “全营都在。他也在。” 王常松皱了皱眉:“班长,你不能在报告会上点他名。” “我没那么闲。”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权利收拾他。我现在又不是侦察营的人,顶多算个家属。真要处理刘守成,得营里来。不过,只要他别太过分,营里大概率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几天欢送会一开就结束了。” 王常松点了点头。 林夏楠说:“我明天讲前线,不讲刘守成。可有些话,他要是听得进去,算他自己有救。听不进去,也不是你能替他扛的。” 王常松低下头。 “班长,我是不是太软了?” “不是。” 林夏楠说:“你记得他给过你半个红薯,所以你不忍心把话说绝。这不叫软。” 她停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班长。你可以顾念旧情,但不能让旧情拖着整个卫生所往下滑。” “我明白。”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侦察营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小马扎一排一排摆开,侦察营在左,732团在右。 两个单位的人都穿着棉军装,军帽压得整齐,远远看过去,是一片深绿。 操场的台子上,几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红布,摆着两个碳精麦克风。 张彪站在台子后头,搓着手哈气。 “这风,比西沙的海风还刮脸。” 韦建设在旁边接话:“西沙风里有盐,这风里有刀。” 张彪看他一眼:“你小子最近会说话了。” 韦建设嘿嘿一笑,又往队伍后头看。 卫生班坐在侦察营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王常松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周小雅坐在他旁边,脸绷着,眼神不时往刘守成那边扫。 刘守成和几个快退伍的老兵坐在最后一排。 他今天倒是来了,军帽也戴正了,只是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夏楠站在台子侧边,手里没有稿子。 陆铮从营部方向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紧张吗?” 林夏楠笑着抬起头:“还行。” 宋卫民请大家依次落座,侦察营和732团的领导,以及这次的西沙驰援小组。 宋卫民穿着军大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先敬了个礼,热烈欢迎了一下732团的同志们,掌声停了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我部部分同志奉命驰援西沙,参加战场救护、后勤保障、侦察协同等任务。今天请他们讲一讲,不是为了让大家听热闹,也不是为了夸谁。”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面扫了一圈。 “是让大家知道,战场离我们并不远。我们练的每一个动作,背的每一条条例,守的每一次岗,都有用。” 操场上安静下来。 宋卫民合上稿纸,没再照着念。 “好了,我少说。下面请732团测绘分队的李向东同志,讲一讲西沙岛礁测绘保障情况。” 掌声响起来。 一同去西沙的那个小战士紧张得耳朵通红,敬礼的时候手差点碰到帽檐外头。 李向东讲得很标准,完全按照他预先写好的、经过领导层层审核的稿子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3章报告会(第2/2页) 从接到命令,到上岛测绘,再到在高温、缺水、海风里确认坐标、标注礁盘、配合部队行动。 他不是能说会道的人。 但他说到他们趴在礁石上测量,海浪打上来,图纸差点被卷走,旁边一个战士扑过去用身体压住图纸时,台下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拿枪冲锋。 可每个位置,都有人把命压上去。 李向东讲完,敬礼退下。 掌声响起来。 宋卫民接过话头:“下面请侦察营张彪同志。” 张彪站起来。 他平时嘴碎,爱开两句玩笑,但这会儿往台上一站,脸上的笑反倒没了。 他先敬礼,然后把麦克风往自己跟前挪了一下。 “我这人没文化,讲不了那些大道理。我就讲讲我看见的。”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张彪看过去:“笑什么?我真没文化,谁不知道?” 这下笑声大了一点,气氛松了些。 张彪讲得就实在多了,讲了刚到的时候,正赶上了登陆战,讲越南人的碉堡和雷。 也说了西沙的热,一月的天热得像蒸笼一样,衣服贴在身上,盐水一干,袖口硬得能刮肉。 很多人听得津津有味。 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热,是头顶上的飞机。” 操场上静了。 张彪的声音沉下去。 “美军的侦察机,从高处飞过去。你看不清机身上的字,但你能听见声音。嗡的一下,从头顶压过去。你知道它在看你,知道它在记你,知道它后头可能跟着什么东西。” 很多人脸色变了。 张彪看向台下。 “咱们这边,苏军的侦察机也时不时越境。它不一定马上开火,可这帮狗日的就是来恶心你,它就是告诉你,它看着你。” 风从操场上刮过去,麦克风里有一点杂音。 张彪抬高了声音。 “那时候我就想,北边有人盯着,南边也有人盯着。我们往后退一步,身后就是国土。我们还能往哪儿退?所以没什么好商量的,就是背水一战!” 掌声从前排炸开,一排接一排拍响,震得操场上空的冷气都在抖。 张彪敬了个礼,坐了回去。 宋卫民等掌声落了,才开口。 “下面,请此次驰援西沙的医疗组代表,林夏楠同志发言。” 林夏楠站起来敬礼,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一千多人,小马扎排得整整齐齐,军帽一顶挨一顶,绿压压一片。 她把视线投向了周小雅和王常松,周小雅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同志们好,我是这次驰援西沙医疗组的成员。刚才李向东同志和张彪同志都讲了战场上的事,我换个角度,讲讲战场后面的事。” “西沙那边的救护所,是在一座岛上搭的帐篷。” 她直接进正题。 “从那里坐交通艇去前线岛礁,要一个半小时。很多伤员撑不到那么久,所以一线卫生员把运输船当成了临时救治点,一边救,一边赶路。” 台下没有声音。 “消毒水不够,用烈酒代替。绷带用完了,把自己的军衣撕开,洗干净再用。没有麻醉药,战士们自己咬着毛巾,硬扛清创缝合。” 第474章 “她一直都很好。” 第474章“她一直都很好。” “有几个战士,伤势太重,物资跟不上,我们拼到最后,还是没留住。” 周小雅在台下低下了头。 “但更多的人,救回来了。” 林夏楠讲了前线几个经典的案例,那个颅内出血的战士讲了,方瑶的腿也讲了。 当她说完“战士们负责往前冲,卫勤在身后兜底,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西沙是一线,咱们这儿也是一线。对面的坦克和大炮,就在几十公里外,正因为大家守在这里,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操场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知道,在座有不少老战友,再过几天就要脱下这身军装了。” 最后一排,刘守成的头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守了几年边防,熬过东北的寒冬,出过无数次勤务,吃过别人没吃过的苦,熬过人熬不住的累。” “心里有委屈,有不甘,大家都看得到。” 刘守成的头微微低了一下。 “尤其是咱们卫勤岗、后勤岗的老同志。” 这句话一出来,不光是卫生班那几个人,后勤排的几个老兵也抬起了头。 “日复一日守着病号,整理药材,消杀防疫,都是不起眼的琐碎活。没有冲锋的功劳,没有显眼的嘉奖。干了一年又一年,超期服役,熬到最后,还是按时退伍。” “换谁,心里都会堵得慌。” 最后一排,刘守成旁边一个老兵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操场上一千多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我们都经历过八岔岛的风,见过并肩的战友倒在边境线上。这份遗憾,一直压在我心里。” 老侦察排的几个人,彭国栋、大刘那帮人,本来还在凝神细听,此刻都忽然一怔。 “后来我去西沙,拼尽一切守住伤员,不肯放弃任何一个人。”林夏楠说,“就是不想再重演当时的无奈。” 林夏楠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没有锁定任何人,但谁都觉得她在看自己。 “大家心里有情绪,有落差,一点都没错。” “守着国土,守着战友,付出了最好的几年青春。不该被轻易忽略。” “但军装的意义,从来不止是提干、留队、拿功、表彰。” 林夏楠的声音稳了下来。 “你们在雪原潜伏过。在边境站岗过。在连队默默兜底过。护着战友平安,守住一方防线。” “哪怕明天就要退伍,你们流过的汗,扛过的责任,守住的边界,从来都不会被抹去。” 风又起了。 操场边那排白杨树的枯枝在风里响着,沙沙的,像是在帮腔。 “军装会脱下,营房会离开。” “但一起守过的边防,一起扛过的生死,一起熬过的苦日子,永远都在。” 她的目光最后落向全场。 “无论往后回到哪里,你们永远是这片边防的兵。是拼过、守过、付出过的战友。” 密集的击掌声在操场上空回荡,和冬天干冷的风搅在一起。 前排的几个新兵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使劲吸着气,又怕被旁边人发现,偷偷拿袖子蹭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4章“她一直都很好。”(第2/2页) 732团那边也在鼓掌。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干部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重重点了下头。 宋卫民一边鼓掌,一边笑看着林夏楠。 最近营里的风气他都看在眼里,已经开过好几次会,重点讨论要怎么给这些即将退伍的老兵做思想工作。 政策精神,思想教育,套话套了满满三页纸。 现在那些都用不上了。 林夏楠帮他全讲完了。 林夏楠坐会椅子上,张彪在她旁边,偏过脑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早干这行得了,教导员饭碗又丢了一个。” 林夏楠没理他,目光已经移到了台下。 刘守成坐在那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就这一个细节。 来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整个人的姿态是一种“我来了但我不在”的闭合。 现在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安安静静压着棉裤腿。 他没鼓掌。 但他在听。 这就够了。 大道理对心里堵着气的人没用,因为气在前面,道理进不去。 但有一种东西可以绕过去。 就是被看见。 陆铮总结发言之后,报告会结束。 宋卫民喊了一声“全体起立”,操场上一千多人齐刷刷站起来,小马扎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各班依次带回!” 口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带队的班长们站到各自队列前头,喊着“向右转”“齐步走”,一队接一队从操场上撤离。 732团的战士们走得慢一些。 他们的解放大卡已经停在操场外头的土路上了,军绿色的帆布篷子敞着口,后挡板放平,等着人上车。 战士们排着队往卡车那边走。 经过台子的时候,有不少人的目光往林夏楠这边扫了一眼,但队列里不敢乱动,只能把头正回去,老老实实跟着前面的人走。 732团今天带队的是团政委,站在台子边,跟陆铮和宋卫民说话,一脸的感慨。 “小林同志说得好啊,前线的经历,后方的视角,说到战士们心坎里去了。” 宋卫民笑着接话:“我们小林啊,沈阳医学院的学生,毕业就是军官了。西沙这一趟,她可是整个医疗组的骨干,这也就是正好她放寒假,咱们才能请来做报告。” 政委看着陆铮:“陆营长,这是你爱人吧?” 陆铮微笑着看了林夏楠一眼,点了点头。 政委拍了他一巴掌:“好小子,好福气啊!上阵亲兵,回家亲人,打仗有人救,回来有人疼,全天下的好事你一人占了!” 陆铮咳嗽了一声,旁边几个干部都笑了。 政委又转向林夏楠,语气真诚了许多:“林同志,说实话啊,我们团今年退伍的人数,比侦察营多多了。这帮战士心里都堵着呢,开了多少次会,效果都一般。你今天讲的那些,比我念十遍文件都强。” 林夏楠说:“政委过奖了,都是实话。” 政委连连摆手:“不是过奖,真的好。陆营长,你这个爱人,将来前途无量啊!” 陆铮说:“她一直都很好。” 第475章 “看来今天不需要我帮忙了?” 第475章“看来今天不需要我帮忙了?” 政委哈哈大笑,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732的战士已经开始上卡车了。 一个接一个翻上去,踩着车厢尾板咚咚响。 带队干部在下面托了一把最后一个上去的战士,然后自己翻身跳上驾驶室。 政委和陆铮、宋卫民、周虎、孙延平一一握了手,又走到林夏楠面前,认真地握了一下。 “林同志,有机会到我们团来做报告,随时欢迎。” 林夏楠笑着说:“政委客气,有需要您打招呼就行。” 几个人簇拥着政委向车那边走去。 陆铮转过身,走到林夏楠面前。 “我去送一送,你先回去。” 林夏楠点头:“我去卫生所。” 陆铮“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晚上别做饭了,就在灶上吃吧。” “行。” 陆铮转身跟上宋卫民,两人并肩走着,说着什么。 宋卫民的手势很多,明显在兴头上。 …… 林夏楠推开卫生所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煤炉烧得旺,炉盖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白气。 药品柜前面,刘守成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排棕色玻璃药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对照着登记簿上的编号,一瓶一瓶核对。 旁边的桌子上,另外两个之前“胃不舒服”的老兵,一个在整理绷带卷,一个在擦拭高压消毒锅的外壳。 谁也没说话。 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干着活。 药瓶碰撞的轻响,绷带展开又卷起的窸窣声,抹布擦过铁皮的吱吱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卫生所。 林夏楠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刘守成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手里的笔顿了一拍。 但他没抬头,没转身,也没打招呼,就那么继续蹲着,对着药瓶上的标签,把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登记簿里。 王常松正站在窗边整理出诊箱,看见林夏楠进来,眼神亮了一下。 他没开口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稳。 周小雅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见林夏楠,眼睛就弯了。 她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低头干活的背影,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你快坐着歇歇吧。”她走过来,拉开凳子摆在炉子旁边,“你今天讲得太好了,我在底下听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夏楠笑着问:“看来今天不需要我帮忙了?” 王常松接过话:“昨天你来帮了一天的忙,够辛苦了,今天的活我们干得完。” “那我可就真歇着了。”林夏楠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周小雅递来的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暖着。 炉火把缸子烤得烫手,她换了个手握着,目光自然地落在刘守成那边。 他面前的药瓶已经码好了大半排,棕色玻璃瓶上贴着白色标签,字迹工工整整的。 他的笔迹一向不错,横平竖直,药品名称写得比印刷的还规矩。 林夏楠收回视线,没说话。 周小雅凑过来,压着嗓子:“你刚才在台上说到八岔岛那段,我看到彭国栋哭了。”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刘守成那边,确认没人注意这头,才继续说:“方瑶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她这回,真能一等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5章“看来今天不需要我帮忙了?”(第2/2页) 林夏楠说:“说有这个可能,但最终也要看上面怎么定。” 周小雅点头说:“那她家,应该也没事了,方琪也没事了。” “一等功的分量肯定是够重的。”林夏楠说,“她爸的事,上面要的是一个台阶。方瑶的功,就是那个台阶。” 周小雅叹了口气:“哎,我真对她刮目相看了!她也是个狠人啊!那可是地雷啊!” 林夏楠点头:“确实。” 周小雅顿了顿:“但我更佩服的是你!你是怎么保住她那条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屋里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刘守成手里的药瓶没放下去,搁在半空,目光从标签上移开,看了过来。 旁边整理绷带的老兵也抬了头。 王常松把出诊箱搁在桌上,转过身。 林夏楠扫了一圈。 “你们想听?” 几个人几乎同时点了头。 王常松说:“班长,刚才你在台上讲的,是挑战士们听得懂的。但我们是卫生员,我想听细节。操作流程、术中判断、用了什么器械、怎么做的吻合,这些你在报告会上都一笔带过了。” 林夏楠的目光从王常松脸上移开,自然地落在蹲在药品柜前面的刘守成身上。 刘守成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 他把手里的药瓶轻轻放回架子上,直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在桌角边站定了。 没出声。 但站着的姿态,就是在说:我也想听。 林夏楠拉过一张凳子,让大家坐下来。 “行,我讲。” 所有的东西都在脑子里,林夏楠一项一项讲得很细。 大家也听得很入神,时不时提问,时不时讨论。 一直到林夏楠讲完,大家还沉浸其中,意犹未尽。 林夏楠看着刘守成:“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刘守成顿了一下,摇摇头:“我就听着过瘾就行了,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林夏楠没在乎他语气里的低落,继续问道:“你退伍后,是回老家吗?” 刘守成说:“那肯定啊,我农村户口,没别的去处。”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林夏楠知道,这就是他所有委屈的根。 拼了命考进侦察营,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年,守过边防线,见过苏军直升机压着头顶飞。 到头来,一纸退伍令,农村兵回农村。 和能力无关,和态度无关。 是被户口和政策卡死了。 城镇户口的战友退伍能进厂、能安置,他只能回村种地。 落差磨人。 林夏楠看着他。 “回去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面朝黄土背朝天呗,老老实实务农,挣工分,我就这个命!”刘守成把头扭到一边。 林夏楠说:“我跟你说个事,现在,全国都在推赤脚医生制度,你肯定听过。公社卫生院培训,回生产队,给社员看病。” 刘守成微微皱眉。 “你在卫生所干了几年,外伤处置、基础护理、常见病诊断,这些你都会。回去以后,你完全可以申请当赤脚医生。” 第476章 这种信任,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 第476章这种信任,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刘守成的表情变了。 是一种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向的空白。 “村里缺的就是懂医的人。”林夏楠说,“谁家孩子发烧了跑几十里路去公社,谁家老人摔了没人包扎,你干了这么多年的手艺。回去用上,一样治病救人,一样被人尊敬。” 刘守成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扎过针,缠过绷带,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给冻伤的战友搓过脚。 “你怕的不是回农村。你怕的是觉得这几年白干了。”林夏楠看着他说道。 刘守成的后背绷直了。 “不会白干。” 林夏楠站起来,走到药品柜前,拍了拍他刚码好的那排药瓶。 “你连标签都写得这么整齐,回去做赤脚医生,你们村的药箱一定是全公社最规矩的。” 刘守成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班长,我昨天在食堂说的那些话……” 林夏楠摆了下手:“吃饭的时候说的,不算。” 刘守成愣了一下。 “不算?” “不算。”林夏楠语气很平,“你要是真想说,等你走之前,写个检讨交给王常松,他签字就行。在食堂的话,当我没听见。” 刘守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常松一直站在窗边没动。 他看了看刘守成,又看了看林夏楠,然后走了过来。 “刘守成。” 刘守成抬起头。 王常松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记录簿,封面还没贴标签。 “你的包扎手法很好。以前林班长也夸过你。” 刘守成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王常松会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不是训他,不是追着食堂的事翻旧账,而是突然夸了他一句。 王常松把记录簿递到他面前。 “你愿不愿意,把你那套包扎手法整理一下?写清楚,步骤、要点、容易出错的地方,全写上。以后新兵来了,让他们照着你的手法练。” 刘守成没接。 他盯着那本空白的记录簿看了两三秒。 “我的手法?”他的声音有点干。 “你的。”王常松说,“螺旋反折包扎,你是咱们班做得最标准的。当初林班长教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学会的,后来轮训,都是你带着练。这个东西不能人走了就断了,你写下来,就是卫生所的教材。” 刘守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了那本记录簿。 周小雅站在一旁,嘴张着,一肚子话愣是没说出口。 她看了王常松一眼,心里头那点对他的评价悄悄往上拨了一格。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他没有用班长的身份去压人。 也没有用道理去堵人。 他用的是“你的东西有价值,值得被留下来”。 这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刘守成把记录簿翻开,指尖碰了碰里面的横格纸。 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但那些格子好像在等着他往上填东西。 “写多少?”他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6章这种信任,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第2/2页) “你觉得该写多少就写多少。”王常松说,“不光是螺旋反折,你会的那几种应急包扎法,三角巾固定、胸部开放伤封闭、止血带使用要点,这些全写。有些经验,书本上没有。” 刘守成抬头看了林夏楠一眼,而林夏楠也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行,我写,”刘守成的声音沙哑,但稳了。 …… 晚饭是在营灶上吃的,宋卫民特意让炊事班多炒了个鸡蛋,犒劳犒劳林夏楠。 吃完饭后,陆铮又忙了一会儿,两人才一块回家。 陆铮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她:“今天在台上,怎么临时改了内容?” 林夏楠说:“也没改太多。” “昨晚你列的那些重点,我看过。前线救治、方瑶保肢、战场卫勤保障体系,逻辑很清楚,框架也完整。但今天你上去,后半段全换了。” 林夏楠把杯子搁在炕桌上,盘着腿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就说,我讲得好不好吧。” 陆铮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打在她脸上,鼻尖有一点点红,嘴角微微翘着,分明是在等他的回答,却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当然好了,老宋一直在夸你,732的政委也夸你。” “那你呢,”林夏楠问,“你不夸我?” 陆铮笑着伸手揽过她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嘴唇贴上她的额角。 “我跟他们夸得可不一样,他们夸得是林同志,我夸的是我媳妇儿。” 屋里很安静。 炕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炉子里的火光从灶门缝隙里透出来,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陆铮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捏了一下。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事了?” 林夏楠抬起头:“事肯定有。哪个单位到了退伍季没有呢。” 陆铮的目光沉了沉。 今年全军收紧编制,清退超期服役人员,很多人都有怨气。 侦察营的情况算好的,732那边闹得更厉害。 所以他才觉得,她今天在台上那段话,不像是临时起意。 她是看到了什么,然后把原来准备好的内容改了。 “不过不是大事。”林夏楠语气很平,“而且已经解决了。” 陆铮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 他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你不想说?” 林夏楠笑了一下。 “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她坐直了面对他,“我要是跟你一说,你明天就得找人谈话。这事性质不严重,人也不是坏人,就是心里不痛快,说了两句过头的话。我要是报到你这儿来,那就成了打小报告了。” 陆铮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好,我相信你。” 林夏楠的嘴角弯了一下。 陆铮不是随便说的人。 他说“相信”,就是真的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放下了。 不是不关心,是认定她能处理好。 这种信任,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 二月底,东北依旧是冰天雪地。 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出一条窄窄的土灰色小道,两边的松柏枝丫上还挂着冰碴子,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林夏楠拎着一个布包,沿着烈士陵园的青石板台阶往上走。 第477章 “现在想来,我真是错得离谱。 第477章“现在想来,我真是错得离谱。” 过几天是程三喜的生日,但她那会已经开学了,只能提前来。 林夏楠先去看了小傅和钱斌,还有其他几个在八岔岛牺牲的战友。 走到半山腰,远远就看见程三喜的墓碑前坐着一个人。 军大衣裹着,帽子没戴,搁在膝盖上。 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小半瓶。 林夏楠脚步慢了一拍。 那人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是彭国栋。 今天是周日,他大概是申请了外出。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清明,没醉。 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一口,往墓碑前洒一点,再喝一口。 看见是林夏楠,他愣了一下,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松针。 “营长没和你一起来?” 林夏楠摇头:“他有事走不开,我自己过来了。” 彭国栋“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林夏楠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花生酥糖,用油纸包着,还有两个苹果。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碑前的青石板上,动作很轻。 “老三,过两天你生日,我提前来看你。”她的声音被山风一裹,散得很快,“花生酥糖是公社买的,你以前最爱吃的,你尝尝。” 彭国栋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酒瓶,瓶身上的水汽在指缝间凝成小水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呜呜地响,松枝上的冰碴子被震落了几片,掉在石碑顶上,碎了。 彭国栋先开了口。 “过两天你就走了?” “嗯。” 彭国栋点了下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墓碑。 “今年营里有个连排干部进修的名额。”他说,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营长让我去。” 林夏楠转头看他。 “去哪儿?” “大连,教导队。” “学多久?” “一年。” 林夏楠没有马上接话。 大连军政干校,俗称教导队,一年制干部培训。 这个名额,侦察营一年就一个,含金量不低。 能去的人,要么是营里重点培养的,要么是上级点名推荐的。 陆铮把这个名额给了彭国栋。 除了栽培,还有另一层意思。 离开一年。 换个环境。 见更大的天地。 陆铮从来不把话说透,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 彭国栋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在墓碑前,空瓶子搁在地上。 “老三,我要去大连了。”他对着墓碑说,声音有点哑,“一年。回来再来看你。”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转过身,看着林夏楠。 “小林,你在西沙保住了方琪姐姐的腿。”彭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你。” 林夏楠看着他。 “方瑶的腿保住了,不光是我的功劳。”林夏楠说,“前线卫生员的止血处理、所有人手术中的配合、转运途中的保障、422专家的二次处理……缺了哪一环都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7章“现在想来,我真是错得离谱。”(第2/2页) 彭国栋摇头。 “我听张彪说了。当时所有人都说要截,只有你不同意。”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你一个人扛着压力做的决定,方琪一定也会很感激你。” 风又起了。 松枝晃了两下,一小片雪从枝头滑下来,落在程三喜的墓碑上,慢慢化成一滩水渍。 “国栋,去了大连好好学。”林夏楠说。 彭国栋愣了一下。 “教导队的课程体系比连队的轮训扎实得多,战术指挥、参谋作业、军事地形学,这些东西学透了,回来就不一样了。” 彭国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说话的口气跟营长越来越像了。” 林夏楠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那是,近朱者赤。” 彭国栋弯腰把空酒瓶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 “小林。” “嗯。” “我在面对方琪的时候,一直很自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看林夏楠,也没看墓碑,而是盯着手里那个空酒瓶的瓶底。 林夏楠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自卑过。我是来自农村,可贫下中农不是光荣吗?正因为成分好,我才能来参军,当时我有个发小,他也想来参军,可就因为他爷爷是富农,他来不了。我念过初中,在部队文化不算低了,训练也努力,回回考核我都是前三。我知道,在这里,我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大院子弟了,但我本来也没想和他们比。我一开始不知道方琪家里的情况,还傻呵呵地对她示好,后来才知道,她也是大院子弟。再后来,我对她越动心,越自卑,我总觉得,我配不上她。”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磨了很久的钝痛。 不是矫情,不是做作。 是一个在泥地里长大的人,仰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光,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审视自己脚下的泥。 “她爸是首长,我爸是记工员。她吃细粮长大,我啃杂面窝头。她会说俄语,我连普通话都是来了部队以后学的。这些东西,不是我拼命练几年枪法、多立几次功就能填平的。” 他低下头,看着脚尖。 “现在想来,我真是错得离谱。” 林夏楠终于开口:“哪儿错了?” 彭国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错在,把我自己的自卑,当成了她嫌弃我的理由。” 山风停了一瞬。 “她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彭国栋的声音开始发紧,“是我自己先矮了三分,自己先往后退了。她不理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果然,人家看不上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后来,她走得那么决绝,我只顾着自己伤心,自怨自艾,我他妈的,连想一想‘她是不是在保护我’的念头都没有过。”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彭国栋的眼眶整个红透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把那层水气碾碎在粗糙的皮肤上。 “一个大院出来的姑娘,在营区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她嫌贫爱富,说她甩了战斗英雄。她那个脾气,以前谁敢当面说她一句不好听的,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那四个月,她一句话没辩解。” 第478章 “只要她能好好的就行。” 第478章“只要她能好好的就行。” “因为她一辩解,就得说出真正的原因。一说出来,我就得跟着牵扯进去。” 彭国栋蹲了下来,两只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她替我挨了四个月的骂。” “小林,我现在就盼一件事。”彭国栋闷着头说, “什么?” “她姐姐这次,一定要把功评上。她拿命换的,你拼了命保住的那条腿,不能白费。” 他抬起头,看着程三喜的墓碑。 “只希望这次,能保住她们一家平平安安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保住她,平平安安的。” 林夏楠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彭国栋,我上次和你说,我对你挺失望的。” 彭国栋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林夏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今天,当着老三的面,能说出这些话。” 她顿了顿。 “我已经原谅你了。” 彭国栋愣住了。 他攥着空酒瓶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林夏楠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紧跟着说了后半句。 “但方琪原谅不原谅你,我说了不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彭国栋的表情反而平静了。 不是装的。 是一种已经想明白了的坦然。 他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嗓子眼一紧。 “没事。” 他说。 “她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林夏楠看着他。 “只要她能好好的就行。”彭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程三喜的墓碑,又收回来。 “我只希望,她以后回想起我这个人的时候,不要觉得太糟糕就行。” 这句话说完,山坡上安静了。 风刮过墓碑顶端,呜的一声,拖着长尾。 碑前摆着的两个苹果被吹得滚了滚,没滚远,被青石板的边缘挡住了。 林夏楠低头看着那两个苹果,过了几秒,弯腰把它们摆正了。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哪儿说对了吗?” 彭国栋摇头。 “你说‘只要她好好的就行’。这句话,要是在她走之前你能说出来,你们俩不至于走到这步。” 彭国栋点了点头。 “去大连好好学。”林夏楠说,“把你自己立起来。不是为了配得上谁,是为了你自己。一个连自己都立不住的人,谁也护不了。” 彭国栋的脊背挺了起来。 “我记住了。” 林夏楠弯腰,把布包收起来,掸了掸上面的松针。 她走到墓碑前,伸手在石碑上轻轻拍了两下。 “老三,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 林夏楠回到医学院的第二天,就和魏连文碰了头。 两人在教室又讨论了半天,最后才总算都认可了一版。 林夏楠誊抄了一遍,理由是魏连文字丑。 接着郑重地把稿件装进牛皮纸信封,寄往了南京。 开学后的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 早操、上课、自习、熄灯。 节奏比上学期更紧凑,课程也进入了深水区。 《外科学总论》和《野战外科学》同时开课,理论和实操交替进行。 大约开学一周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8章“只要她能好好的就行。”(第2/2页) 西沙的立功评定下来了,区队长特意召开了大会,无比自豪地宣布,林夏楠荣立二等功,魏连文荣立三等功。 而大家也都知道了,此次驰援西沙的小组中,出了个一等功。 女卫生员舍己救人,腿被炸伤,差点截肢。 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大家都在议论。 三月中旬的时候,军区开表彰大会,驰援西沙的小组成员齐聚沈阳。 方瑶已经从湛江回来了,也在沈阳,在军区医院做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她是被轮椅推进来的,身上挂着一等功臣的专属绶带。 张红馨附在林夏楠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她除了一等功,还有啥不?” 林夏楠摇摇头。 “我数数啊,”张红馨掰着手指头,“战地救护模范、三八红旗手、学习雷锋先进个人……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总之,你看着吧,这是要全国范围宣传了,马上各单位都要开展向她学习的英模学习会了。” 林夏楠笑着说:“确实应该学习啊。” 因为表彰大会,林夏楠和陆铮短暂地见了一面。 时间很有限,林夏楠要回学校,陆铮也要回侦察营,只在军区招待所吃了顿饭就再次分别。 表彰大会之后,军报的记者给每个人都做了采访,但重点是围绕着方瑶的。 张红馨判断得没错。 很快,三月下旬,方瑶的事迹就铺天盖地地宣传了开来,她本人也多次接受了采访,有报纸、电台、还有电视。 就连林夏楠的学校,也都集体组织了英模学习会,在学习完包括方瑶在内的前线英雄事迹之后,林夏楠和魏连文也都分别做了报告。 四月初,沈阳的天回暖了。 校园里的白杨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缩在枝头上,还没完全舒展。 操场边的冰雪化成了一滩滩泥水,踩上去咯吱响。 周日上午,林夏楠和魏连文在教室里看吕厚坤的回信。 信里对他们整理的病例报告提了六条修改意见,其中三条是吕厚坤亲手写的批注,红墨水,笔迹一丝不苟。 另外,吕厚坤还寄来了南京军总的内部学习资料,以及额外布置了新的题目。 魏连文激动得热泪盈眶。 忽然教室门被推开了:“林夏楠,有人找你!” 是隔壁班的女同学,探着头。 “谁?” “不认识,一个穿军装的姑娘,还有一个阿姨,在门口等着你呢。” 林夏楠合上笔记本,拿起军大衣披上,快步往岗哨大门走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方琪。 她也穿着军大衣,整个人比去年精神了不少,下颌线也没有那么棱角分明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别着两只黑色发卡。 五官端正,眉目间依稀能看出方瑶和方琪的影子。 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看就与众不同。 林夏楠的脚步快了两拍。 “方琪!” 方琪看见她,嘴角猛地一抽,眼眶刷的一下红了。 她死命抿住嘴,硬生生把那股冲上来的劲儿压了回去。 *************** *************** 今天4更哦,大家稍等!祝所有青年以及曾经青年们节日快乐! 第479章 “林夏楠,你说你跟我是怎样的 第479章“林夏楠,你说你跟我是怎样的缘分啊?” “你怎么来了?”林夏楠走过去,目光从方琪脸上移到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方琪的声音紧绷着,像怕松了就要跑调:“这是我妈。” 中年女人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在克制着。 她微微点了下头,嘴唇动了两下:“你就是林夏楠。” 林夏楠赶紧叫了一声:“阿姨好。” 方琪的妈妈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林夏楠带着她们往校园里面走,拐过教学楼,后面有一条林荫道,两排白杨树刚抽新芽,树荫不浓,但挡了风。 路边有几条长石凳,这会儿没人坐。 三个人走到石凳前。 林夏楠刚坐下来,方琪和她妈同时面向她站好。 林夏楠一愣:“怎么了?” 话音刚落,母女俩就一起弯腰向她鞠了一躬。 林夏楠吓得赶紧站了起来:“阿姨,这是做什么?方琪,你干嘛呀!” 她连忙伸手去扶。 方琪的妈妈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哭,但声音在抖。 “孩子,这一礼,你受得起。” 林夏楠握住她的手臂,手指碰到的地方,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的骨头硌手。 这个女人瘦得厉害,不像是一两个月能瘦出来的。 方琪的妈妈把手里拎着的布包递过来。 包不大,深蓝色的粗棉布,针脚细密,拎手缠了一圈红绒线,打了个结。 林夏楠没接,往后让了半步。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不能收。” 方琪抢在她妈前面开了口。 “你先别急着推。”她吸了下鼻子,把布包直接塞进林夏楠手里,“里面是我妈给你织的一副手套,还有几盒点心,桃酥,芝麻糖什么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我们家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妈能在这儿站到天黑。” 林夏楠看向方琪妈妈。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空了之后,无处安放似的搭在小腹前头,手指交握着。 不是紧张。 是攒了太多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头。 林夏楠把布包接了过来。 “谢谢阿姨。” 方琪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你们俩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打扰你们,我去给你们买两瓶橘子水。” “阿姨,学校里有热水,不用……” “我去买。”方琪妈妈已经转了身,背影瘦削,腰板挺得笔直。 深蓝色的棉袄在四月初的阳光下,显得旧了些,但干干净净,连褶子都熨得平整。 林夏楠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拐过教学楼的墙角才收回视线。 方琪已经坐在了石凳上。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 “林夏楠。” “嗯。” 方琪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谢谢你。” 林夏楠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急着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9章“林夏楠,你说你跟我是怎样的缘分啊?”(第2/2页) 方琪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又抹了一下鼻子。 “我姐的腿,是你保下来的。这件事,我怎么谢你都不够。” 林夏楠说:“你姐自己也拼了命。” “我知道。但要不是你,她现在就只有一条腿了。” 方琪叹了口气:“接到消息那天,我妈直接晕过去了。我姐去前线这件事,家里没一个人知道,我们都以为她在卫生队值班呢。我把我妈送到医院,高血压,她醒来以后,就问,多重。” “我又给师部打电话,他们知道得也不是很详细,就说腿部严重炸伤,让我们去湛江。我赶紧买票,路上好几天,我妈一口饭都吃不下,还是我硬逼着她吃了点。” “到了422,在病房门口,我妈站了五分钟才敢推门。” 林夏楠看着方琪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陈浩哥也在,我才知道,我们去之前,一直是他在照顾我姐。前线的事他都跟我们说了,说当时所有军医都说要截肢,是你拼死保下来的,前线的手术也是你做的。他把我和我妈都安顿好了才走。” 林夏楠说:“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保住的可能,觉得应该试一试。” 方琪说:“你救了我姐的命,也救了我们一家,真的。我姐那个人,我太了解她了,要她接受自己截肢,绝无可能。如果她少了一条腿,她宁愿不活了,真的。” 方琪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凄惨:“林夏楠,你说你跟我是怎样的缘分啊?当初在新兵连,你就救过我,现在,你又救了我姐。我这辈子还不清了,卖给你得了。” 林夏楠笑了起来:“卖给我?我可买不起你。” 方琪笑了一会儿,又惆怅起来:“我看了我姐的腿,纱布拆开的时候,我差点没站住。从膝盖往下,没一块好肉。缝合的痕迹一道接一道,引流拆了以后留下的口子,跟窟窿似的。肌肉是凹进去的,有几个地方你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她闭上眼:“她现在还不能下地。医生说最少还要两个月才能试着站。站起来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 “恢复的过程会很长。但腿保住了,就有基础。” 方琪点了点头,红着眼眶笑了一下。 “我姐现在脾气倒是好多了。以前在家里,筷子摆歪了她都要念叨半天。现在谁去看她,她都笑。笑得我心里发慌。” 林夏楠笑着问:“有很多人去看她吗?” 方琪嗤笑一声:“很多?那简直人山人海的!在422的时候,榆林基地的、广州军区的、海军的……我一天天的都在敬礼,全是军官,进来一个敬一个,进来一个敬一个。送了一堆吃的,那边的天又不能放,我妈和我姐都不怎么吃,只能我吃,这给我撑的!” “二月底的时候,回沈阳来了,我以为能消停点了,结果更多了!”方琪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空军飞行员吗?” 林夏楠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当初我爸出事的时候,他找人跟我姐说不方便联系了,结果这回,还拎着水果来看我姐了,我姐理都没理他。” 第480章 “你那个人,很好。” 第480章“你那个人,很好。” 林夏楠想着方瑶会做出的表情,也不免觉得好笑。 “他倒是精明得很。”林夏楠说。 方琪说:“谁都不如他们会算计!现在我姐,一等功臣,全国英模典型,伤残女军人,娶了她,那就是扶摇直上!他现在上赶着来了,忘了当初断绝关系的时候了?” “方瑶很清醒,不会回头的。”林夏楠笑了笑。 她看向方琪:“对了,我才反应过来,你现在,可以外出了?” “能了,”方琪不屑地撇了撇嘴,“也没有审查了,也没有管理了,甚至还格外地优待起我来。毕竟,谁敢为难一等功臣的亲妹妹呢?我们区队长还拉着我一起,跟学校派的几个代表一起去看我姐,表演了一番,还拍照了。哎,这东西,到哪儿都这么回事。” “那你爸呢?”林夏楠问。 “没有正式说恢复什么,但实际上已经松了口。对外的说法是,身体不好,在外面休养。” 方琪说到这里,声音淡了些。 “就是交代我姐,采访的时候,就说自己爸爸是老革命,接过了父辈的钢枪之类的说说,其他就别说了。” 林夏楠懂了。 这就是台阶。 方瑶用一条差点废掉的腿,换来的台阶。 上头要的不是翻案,是一个体面的过渡。 一等功臣的父亲,不能是“戴罪之身”。 所以先“休养”,再找个闲职安排回来,级别不动,权力不给,但人身自由恢复,政治帽子摘掉。 不算平反,但够用了。 “我妈说了,人能回来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方琪沉默了一阵。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两只脚前后晃了两下,鞋尖碰着石凳底下一颗小石子,踢了出去。 “林夏楠,有些事,我以前一直没跟你说过。” “什么事?” “我以前,不知道家里的事,他们都把我当小孩,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只知道,我爸以前和陆伯伯关系挺好的,那时候我们家在哈尔滨,陆伯伯去了沈阳,他们还经常通信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突然不来往了。” 方琪的眼神看向远处:“再后来,就听说他们家犯错误了,我那会儿也不是很懂,大院里今天这家出事、明天那家遭殃的,见多了,我就没在意。” 林夏楠听着,目光平静。 “一直到下连队以后。”方琪吸了口气,“有一次我爸来部队找我,他是听说了我新兵连连长是陆铮,才来找我的。当时我爸急的要命,担心他给我穿小鞋,我还奇怪为什么?我跟他说,连长对我挺好的,我犯错了也批评,我表现好了也表扬。还选了我当班长,给我评了嘉奖。我爸这才放下心来。” “也就是在那天,我才知道了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我那天晚上回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琪的声音干干的,“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个顶天立地的人。那天才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会怕,会退,会在两个选择里头挑那个对自己最有利的。” 林夏楠说:“谁不是普通人呢。” 方琪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0章“你那个人,很好。”(第2/2页) “你和营长就不是普通人。” 林夏楠摇头:“我们都是普通人,只是经历得多了一些,看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样罢了。” 方琪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两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去侦察营吗?” 林夏楠偏了一下头,想了想:“因为我在?” 方琪翻了个白眼:“美的你。我是不想被我爸按部就班地约束着,我在通信连,分到哪个班,谁带我,什么岗位,全是他安排好的,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敢为难我。没意思极了,哪像在新兵连的时候还有你和我作对?” 林夏楠笑着说:“所以还是因为我。” 方琪也笑了:“我是听说,侦察营营长是陆铮,这才去的。哪儿我爸都能管得到,唯独他那块,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林夏楠点头:“原来如此。” 方琪说:“参军是按照我爸的要求,但去侦察营,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个选择。” 林夏楠看着她:“哪怕最后离开的时候不太愉快?” 方琪认真地点头:“对,哪怕最后离开的时候不太愉快。” 方琪妈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水。 玻璃瓶,橙色的纸标签,瓶盖是白铁皮的,在四月初的阳光下反着光。 “慢点喝,现在天还凉。”她把两瓶橘子水分别递给林夏楠和方琪,自己在石凳另一侧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两人都沉默地喝着。 方琪妈妈看着林夏楠,开口道:“夏楠。” 林夏楠抬起头。 方琪妈妈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笔直,目光直接落在林夏楠脸上,没有回避。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就是要代我女儿对你说声对不起。” 她顿了一下。 “方瑶以前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她在湛江住院的时候,都跟我说了。我不能替她辩解,因为这当中,也有我们作为父母的过错。” 林夏楠没吭声。 “我也不说什么虚的了,有些事,发生就发生了,抹不掉的。你以后,未必能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但如果有这个机会,还请你不要推辞。” 林夏楠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块被风吹干的泥地,看了几秒。 她知道这句话,说的不是施恩,也不是示好。 是一种体面的、清清楚楚的承诺。 “好。”她说。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零碎的话。 林夏楠问了些方瑶的康复情况,起身送她们去校门口的时候,方琪走在前面,方琪妈妈和林夏楠并排。 走到快出林荫道的地方,方琪妈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那个人,很好。” 林夏楠知道她说的是陆铮。 林夏楠笑着点头:“是的,他是很好。” 方琪妈妈也点了下头:“你们很般配,真心祝你们幸福。” “谢谢阿姨。” 第481章 “你们还不知道吧,她要结婚了 第481章“你们还不知道吧,她要结婚了。” 天一暖和起来,日子就过得很快。 学期结束之前之前,林夏楠和魏连文收到了一份惊喜。 吕厚坤将他俩整理的病例内容,送到了《解放军医学杂志》发表了。 魏连文当天在教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没动,盯着那篇文章的署名,最后冒出一句:“我他妈这辈子值了。” …… 九月。 沈阳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前一天还热着,一场北风过后,白杨树的叶子就开始往下掉了。 新学期开学第三天,区队长把林夏楠和魏连文叫到了办公室。 “你们两个,有个任务。”区队长把一份通知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抬头的红色印章。 是军区卫生部关于组织一年一度的边防军医秋季野战轮训的通知。 魏连文问:“这轮训,不是各单位选派军医参加吗?我们还只是学员呢。” “按理是这样没错,都是在职军医参加,但今年的秋训,上面点了名。凡有西沙驰援救护经历的人员,不限在职与否,必须参加。跟随在职骨干军医集中复盘集训,消化特殊海战伤经验。” 林夏楠扫了一眼正文。 军区各单位选送的在职军医,师一级的卫生队骨干居多,还有几个团卫生队的队长。 职级最低的也是排级军医。 她和魏连文的名字在最后,他们上面的名字是张红馨,职级写着代理排长。 这种轮训,属于军事战备野战轮训,地点都是定在野战部队。 今年很巧,就在732边防团。 从九月十日开始,一直到十月十日,整整一个月。 “区队长,课程怎么安排?我们十月份有两门考试。”林夏楠问。 区队长说:“院里已经跟教务处协调了,你们的考试延后,回来补。轮训期间算公差,不影响。” 两人拿着文件出门,魏连文说:“也不早点通知,早知道就不来报道了,我去732可比来沈阳近多了。你更亏,你那儿过去,走走路就到了吧?” 林夏楠说:“没那么近,坐车要一小时,而且怎么可能不报道,再怎么样都得先来报道的。” 时间很紧,两人回去后,都抓紧收拾东西。 林夏楠给陆铮写了信,告诉他自己去了732团的事,估计等他收到信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到了。 倒了两趟火车,又换汽车,终于到了师部。 张红馨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卫生队等他们。 她热情地拉开椅子:“过来坐,等一下车。” 林夏楠扫了一眼她的军装,还是两个兜的。 “你怎么还没换军装呀,不是代理排长了吗?”林夏楠问。 “哎呀,代理,还不是正式的呢,”张红馨说,“方瑶的关系还没转走。她的编制占着排长的位子,我这个代理就一直代理着。等她关系一走,我才能正式提。” 林夏楠惊讶地问:“转走?” 张红馨看着她,像是意识到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她定了二等乙级伤残,不能在一线岗位了。咱们师是主战单位,她必须往后方转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1章“你们还不知道吧,她要结婚了。”(第2/2页) 林夏楠点了下头。 右小腿那种程度的伤,肌肉永久性萎缩,神经末梢损伤,二等乙级是合理的评定。 主战部队的卫勤岗位要求能跟队行军、能随队机动,方瑶的腿不可能再达到这个标准了。 “那她去哪儿?” 张红馨的表情兴奋起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她要结婚了。” 林夏楠一愣:“这么快?” “可不是嘛!”张红馨两手一拍,“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一开始我也愣了半天。你猜,她跟谁?” “这不用猜了吧,陈科长,”魏连文插话,“当时他不是留在422照顾她了吗?” 张红馨问林夏楠:“你也猜陈浩?” 林夏楠想了想,摇头:“我说不好,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张红馨一拍大腿:“要不说呢,还是对手最了解对手!的确不是陈浩!” 魏连文瞪眼:“不是?那是谁?” 张红馨往前凑了凑,脸上的兴奋挡都挡不住。 “我就知道你们要猜陈浩。我当时也这么想!我们大家都这么想!你想啊,陈浩留在422照顾方瑶,他俩打小认识,一块儿在大院长大的,以前关系也挺好的,现在出了这么个事,于情于理他俩结婚,太顺理成章了吧?” 她掰着手指头:“而且你算算,方瑶现在,身上背着一堆荣誉,娶她,那是实打实的加分!” 魏连文急了:“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赶紧说重点!” 张红馨清了清嗓子,表情从兴奋转成了一种“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的郑重。 “你们还记不记得,海战第二天,有个舰长受伤了,后来也送到422的?” 林夏楠的手停了。 她当然记得。 那天战况通报里提过,那位舰长在战斗中负伤,弹片伤了左臂和肋部,失血较多,紧急后送。 他们到的迟,没见到,后来在422查房的时候见过。 魏连文说:“记得,怎么了?” 张红馨笑得一脸神秘。 林夏楠瞪大眼睛:“不会吧?” 张红馨使劲点头:“没错!就是他!听说他伤好了以后,专门休假来了趟东北,这就定下来了。” 魏连文嘴张得老大:“你刚说她转走,我以为顶多是转到我们师什么后方单位去,感情是要转去海军?跨军种?” 张红馨看着魏连文那副活见鬼的表情,撇了撇嘴。 “你别觉得不可思议。你没对象你不懂。” 魏连文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又没底气。 张红馨继续说:“夫妻之间,一方转到另一方,是有政策的。而且他们又都是战斗英雄,组织上走流程没有任何障碍。就是手续多,跨军种嘛,从陆军转海军,档案调动、编制审批、医疗鉴定,一层一层往上报,慢点是正常的。所以我这个代理排长,暂时只能代理着。” 魏连文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消化了好一会儿。 “我天!跨军种!我入伍这么久,听都没听过。” 张红馨翻他一个白眼:“你一个光棍,军婚政策你听过几条?” 第482章 “你就是林夏楠?” 第482章“你就是林夏楠?” 魏连文被她噎得没话说了。 林夏楠没参与他们的斗嘴,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 方瑶嫁给那个舰长,意外,但又不意外。 海军作战单位的舰长,年纪轻轻就指挥过实战,前途不可限量,符合她挑选丈夫的标准。 方瑶带着一身荣誉过去,对双方都是加分。 更何况,方成旅刚从风波里脱身,女儿进入海军系统,等于在另一个军种里扎了根。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老一辈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最关键的是,从情感上讲,他们一同经历过战争,一同负伤,在同一个医院疗养,这样的感情,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 张红馨歪着头看她:“夏楠,你怎么一开始那么确定,不是陈浩呢?” 魏连文也回过头来,一脸好奇。 林夏楠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在桌上。 “他们之间,本来也就是战友的情谊。”她说,“就像我们大家一样。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是熟,但‘熟’和‘爱’不是一码事。” 林夏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方瑶获得幸福,相信陈浩也是为她感到高兴的。” 张红馨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一个汽车班的战士站在门口,棉帽子歪了一点,敬礼的动作倒是利索。 “几位军医同志,车到了,可以出发了。” 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拎着行李往外走。 推开楼门,秋天的风带着干冷的劲儿迎面扑过来。 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大卡,军绿色车身蒙着一层薄灰,后挡板已经放平了,帆布篷子卷了半边。 林夏楠一抬眼,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陈浩在卡车旁边。 他穿着一身秋季常服,漫不经心地斜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胳膊上担着一件军大衣。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大家向他敬礼,陈浩回礼,目光落在了林夏楠的身上。 魏连文说:“陈科长,你也来了?” 陈浩点点头,一旁的赵巍走过来:“陈科长现在不在后勤科了。” 大家都向赵巍敬礼,林夏楠喊了一声赵老师好,接着又诧异地看了陈浩一眼。 陈浩说:“是,我调到训保科了,职级没变。” 一时间,没人说话。 虽然职级没变,但谁都知道,训练保障科科长,和后勤科科长,可不是一个量级。 不仅更有实权了,还是直接向师领导汇报的岗位。 “这次秋训由我负责,上级领导很重视,特别是咱们有过西沙海战卫勤保障经验的同志,大家都非常期待能和你们交流。”陈浩挥了挥手,“这段日子,我也都会在732团。” 赵巍说:“这次机会难得,负责教学的是沈阳军总的主任,你们都得好好学,知道吗?” 大家都应了下来:“明白!” 陈浩率先上了车:“走吧,现在过去,正好赶上他们饭点。” 卡车的后车厢里没什么减震,一个坑一个包,颠得人骨头都松了。 下午五点前,终于拐进了732团的营区。 车停稳,后挡板被人从外面放下来。 林夏楠跳下车,脚踩实地面的瞬间,膝盖被震得酸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2章“你就是林夏楠?”(第2/2页) 她稳了稳身子,抬头一看。 732团的政委已经站在路边了。 他身后站着一堆人,其中一个女干部特别显眼。 个子不高,短发齐耳,看年龄,二十五六岁。 陈浩下车后,政委迎上去,两只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陈科长,辛苦了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路好走。”陈浩回了礼。 政委又转向林夏楠,笑容更大了。 “林同志!”他的嗓门抬高了半度,“上回在你们营听了你的报告,我们团的战士到现在还在念叨呢!这回来了就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林夏楠敬礼:“首长好,首长您太客气了。” 张红馨、魏连文依次上前敬礼。 政委一一握手,热情得像是在接待上级视察。 寒暄了两句,政委侧过身,把身后那个女干部让了出来。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伸手一引,“这位是伍小英同志,我们团卫生队的排长。这次秋训,她负责对接你们,做好女同志的保障工作。” 伍小英上前一步,敬了个礼,动作利落。 “同志们好,叫我小伍就行。” 大家回礼。 政委拍了拍手:“小伍,你先带他们去灶上吃饭,我跟陈科长去找团长说几句。” 说完,拉着陈浩往团部的方向走了。 两个干事跟上来,一左一右陪着众人往食堂走。 伍小英走在最前面,脚步快,步子大,一点不像个女兵。 走了几步,她忽然放慢了速度,回过头,目光径直落在林夏楠脸上。 “你就是林夏楠?” 林夏楠点头:“是。” 伍小英上下打量了她两秒,点了下头,像是在验收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我这个排长的位置,听说当初本来是要给你的,后来你去上大学了,没来,这个位置才给到我。” 路上的几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张红馨的眉毛挑了一下。 魏连文的嘴微微张开了。 两个干事互相看了一眼,脚步都慢了半拍。 气氛微妙了起来。 林夏楠没有停步,笑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说,组织给谁,肯定是觉得谁合适。你有能力,才会给你提。” 伍小英扬起下巴,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坦荡:“我当然有能力了。我十六岁参军,干了九年卫生员,论兵龄,”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你们谁有我长?” 一圈人都没吭声。 张红馨先开口,语气极其配合:“那是那是。” 魏连文跟着点头:“确实,九年,了不起。” 伍小英这才满意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林夏楠。 “我听说,你结婚了?” 林夏楠说:“是的。” 伍小英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才多大?你怎么就结婚了呢?” 旁边一个干事终于听不下去了,赶紧插话:“小伍排长,林军医的丈夫,就是咱们隔壁侦察营的陆营长。你上个月还去过他们单位呢!” 第483章 “我们就该多去一线,拿枪,拿 第483章“我们就该多去一线,拿枪,拿刺刀!” 伍小英看了干事一眼:“我知道啊,我见过陆营长,这有什么关系吗?我现在说的是她结婚太早了,女同志在这个年纪,就应该先把工作做做好!个人问题不要那么着急!” 干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一声:“嗯,这个,确实是有点早,但是……” “没什么但是的。”伍小英打断她,语速飞快,“这个男人要真爱你,就不会让你这么早结婚。他就不能等等吗?” 路上彻底安静了。 张红馨的表情凝固了。 魏连文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两个干事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捂住伍小英的嘴。 “小伍排长,我求求你了,别说了!” 伍小英挣开他们的手,一脸不解:“干嘛不让我说?我说的不对吗?” 她扭头又看向林夏楠。 “对了,你生孩子了吗?” 林夏楠已经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还没。” 伍小英长长地“哦”了一声,表情总算舒展了些。 “那还行。”她点了点头,语气郑重,“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少生优生,我们大家都应该响应号召。你结婚这么早已经不对了,孩子千万别那么早生,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林夏楠直接笑出了声。 “你说的没错,确实要响应号召。结婚早了,是我的问题,你们千万别学我。” 伍小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吃饭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还快了两分,像是这场谈话消耗了她全部的社交耐心,得赶紧去干点正事补回来。 干事凑到林夏楠身边,压着嗓子,满脸赔笑。 “林军医,不好意思啊,我们小伍排长就是这个脾气,心直口快,她绝对没有恶意,你千万别介意。” 林夏楠笑了一下:“不会,我挺喜欢她这个性格。” 干事明显松了口气。 前头的伍小英耳朵尖,回过头,瞪了干事一眼:“你跟人家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吗?” 干事立刻闭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张红馨凑到林夏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位,是个人物啊。” 魏连文在后面小声嘀咕:“陆营长要是听见她那句‘不能等等吗’,不知道什么表情。” 张红馨笑了起来:“他们家陆营长可等不了。” 林夏楠没好气地瞪了他俩一眼。 灶上的菜比想象中丰盛。 三菜一汤,猪肉白菜粉条、溜豆腐、炒土豆丝,外加一盆蛋花汤。 伍小英坐在林夏楠对面,吃饭的速度要比她说话的速度还快。 一碗饭扒了几口就见底,站起来又盛了一碗。 张红馨看得目瞪口呆。 伍小英回来坐下,看见张红馨的眼神,筷子往碗沿上一磕:“看什么?女同志就不能吃两碗饭了?” 张红馨立刻摇头:“能,当然能,我也想吃两碗。” 说着真站起来又盛了一碗。 吃完饭,伍小英带她们去宿舍。 732团的女兵宿舍在营区最东北角,一排红砖平房,三间屋子打通了,中间拆了隔断墙,改成一间大通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3章“我们就该多去一线,拿枪,拿刺刀!”(第2/2页) 伍小英推开门,一股煤炉的暖气裹着潮乎乎的棉被味扑出来。 “就这儿了。”她一脚踩进门槛,回头冲林夏楠和张红馨一指,“你俩跟我们住这屋。行李往炕上丢就行,左边靠窗那片是空的。”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一面火炕占了大半个屋子,炕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被子叠成豆腐块摆在炕头。 墙上钉了一排木钉,挂着毛巾、帽子和一件军大衣。 窗台下面是一张条桌,上面搁着脸盆、搪瓷缸子和一盒雪花膏。 炕上已经有四套铺好的被褥。 “我们732,加上我,一共就四个女同志,她们这会儿在值班,一会儿都会回来。”伍小英说。 林夏楠笑着说:“我们侦察营原来有五个,现在只剩三个了。” 张红馨把行李往炕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办法,一线单位,女同志就是稀缺的。” “这就不对,不应该这样!” 伍小英一拍炕沿,两条腿盘上去,膝盖对着林夏楠和张红馨。 “凭什么女同志只能选后勤啊,卫勤啊,通信这些岗?要不然就是去文工团?跳跳舞,唱唱歌?” 张红馨笑着点头:“确实是不少人有这种想法。” “不是想法,是事实!”伍小英的手臂往前一伸,指头虚虚地点着空气,“我们就该多去一线,拿枪,拿刺刀。和他们刺刀见红!” 张红馨连连摆手:“刺刀我可不行,真不行。” 伍小英瞪她一眼:“不行就练!他们男的能拼刺刀,我们一样也能!我刺杀训练在全团排过前十,前十里九个男的,就我一个女的。那帮小子被我挑了一个个不敢吭声。” 林夏楠看了看伍小英的胳膊。 棉袄袖子挽到肘弯,小臂结实,皮肤上有几道旧疤,不深,但一看就知道是训练中磕碰留下的。 九年兵龄,十六岁入伍,一刀一枪是真练出来的。 “小伍排长,你说得有道理。”林夏楠说,“但现实是,政策和编制摆在那里,短时间改不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岗位上的事做到最好,让上面看到,女同志不比男同志差。” 伍小英扭过头看她,眉毛竖着。 过了两秒,她“哼”了一声。 “你说话的口气,跟我们政委一模一样。” 张红馨捂着嘴笑。 伍小英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比他说得好听。” …… 行李还没完全摊开,门就被推开了。 三个女兵鱼贯而入,带进来一股子冷风和食堂的饭菜味。 打头的那个个子最高,一米七出头,短发扎在帽子底下,走路带风。 后面两个略矮些,一个圆脸,一个细眉细眼,手上都拎着搪瓷缸子。 “哟,来了来了!”圆脸的那个一进门就看见炕上多了两套铺盖,声音立刻亮了起来,“这就是师部来的?” 伍小英盘着腿坐在炕头,拿下巴往林夏楠和张红馨方向一点:“这位,林夏楠同志,沈阳医学院的。这位,张红馨同志,师卫生队的代理排长。 高个子的女兵率先上前:“林夏楠,我见过你,我去侦察营听你做过报告!就是关于西沙海战的。” 第484章 “科长怎么了?师长来了我也一 第484章“科长怎么了?师长来了我也一样说!” 她伸出手:“我叫孙敏,通信排的。” 伍小英说:“上次我值班,没去成,林夏楠,你可得给我补一遍,我也想听。”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没问题,我们这次来,就是要交流西沙海战的经验。张排长,还有和我们一起来的魏连文也都去了西沙,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们,大家相互交流。” 大家都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晚上,参加轮训的人陆续到了。 三辆卡车前后脚开进732团营区,车门一开,跳下来的全是各单位选送的军医和卫生骨干。 男的居多,但也有不少女同志。 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一个二十七岁,是炮兵团的军医。 十个人。 一间屋。 一面大通铺。 林夏楠把褥子铺好,被子叠齐,回头扫了一眼满满当当的炕面,忽然笑了。 “怎么了?”张红馨问。 “我上一回住大通铺,还是在新兵连。真怀念。” 年轻女孩子凑在一块儿,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白天赶路的疲惫早忘了,十个人盘腿坐在炕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都喝了两轮了,嘴还没停。 炮兵团来的军医叫许洁,讲他们团冬训,一个新兵手指冻伤了不敢报告,自己拿雪搓,搓到指甲发青才被发现。 “你说气不气人?气到我想抽他一顿。” 伍小英接话最快:“那你抽了没有?” 许洁白了她一眼:“我是军医,我不能打伤员。” “那你治完再抽。” 炕上笑成一片。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准时响了。 伍小英第一个翻身下地,动作利索得像弹簧。 “起来了起来了!” 她拿搪瓷缸子在炕沿上敲了两下。 很快,大家洗漱好,列队走出宿舍。 九月的清晨,空气冷冽,地上的霜白茫茫一片。 营区里已经有人在跑操了,脚步声整齐地砸在冻硬的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食堂的门推开,热气涌出来,裹着馒头和稀饭的味道。 这里的食堂比侦察营的大一圈,长条桌排了六排,这会儿已经坐了大半。 清一色的男兵,黑压压一片,脑袋扎在碗上埋头吃饭。 十个女兵列队走入。 食堂里的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一个接一个,脑袋从碗上抬起来,视线往门口这边飘。 732团是边防一线部队,日常驻扎的女同志统共四个。 现在一下子出现十个,而且都是年轻面孔,穿着整齐的军装,列队走过来的阵仗,比营区放电影还轰动。 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还张着。 有人把头扭过来,又迅速扭回去,过了两秒,又扭过来。 有人索性不装了,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咕。 林夏楠端着饭盒坐下来,余光扫了一圈。 不远处,陈浩也在。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眼神从碗上抬起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食堂里的秩序迅速涣散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几张桌子上的男兵连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眼珠子跟长在女兵这桌上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4章“科长怎么了?师长来了我也一样说!”(第2/2页) 旁边那桌,两个年轻战士的脑袋已经转了四五次了,每次转回去都忍不住再看一眼。 嘴里嚼着馒头,但咽的速度明显跟不上看的频率。 伍小英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面上。 搪瓷碗颤了两下,桌上所有人都抬了头。 “你们这帮男兵!” 她的嗓门像拧开了广播,整个食堂的声音被她一嗓子盖了下去。 “我要再看见你们哪个的眼睛敢往女兵这边瞟一下,信不信我给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当弹珠弹?” 食堂瞬间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炊事班后厨的铲子碰锅声。 刚才还偷偷摸摸的目光,这会儿全缩回去了。 几个年轻战士脖子一僵,跟触了电似的,脑袋转回去,再也不敢动了。 一个中年军官从食堂门口快步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剃得贴着头皮,军装上的口袋扣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三步两步走到伍小英跟前。 “祖宗,你又怎么了?” 他赶紧转过身,冲林夏楠她们赔着笑。 “几位同志好,我是咱们团卫生队队长,我姓杜,不好意思啊,让大家受惊了。我们伍排长脾气直,没别的意思,就是嗓门大了些……” 伍小英根本没打算给他台阶下。 她站起来,手指往食堂里一划拉,嗓门比刚才更大。 “我这叫实话实说!队长,你看看他们那一个个的德行!赖蛤蟆也不撒泡尿照照,长了一张什么脸,就敢盯着女同志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啊?还是属猫头鹰的?白天不干正事净瞪眼?” 老杜的脸皮跳了两下。 几个女兵已经脸红了。 张红馨把脸埋在搪瓷缸子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隔壁桌,魏连文低着头,扒饭的速度突然快了三倍。 这时候,陈浩搁下了筷子。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很清晰。 “女同志,说话注意点。” 伍小英的脑袋唰地转过来。 陈浩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伍小英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凭什么只让女同志说话注意?你们男同志说话就不用注意?看人的时候怎么不注意?我哪句话说错了?” 陈浩的脸沉了:“我说让你注意措辞,食堂是公共场合,你那些话像什么样子?” “那你又像什么样子?”伍小英往前迈了一步,锋芒毕露地盯着他。“我刚才就看见你了,眼睛没事就往这边瞟。你是斜视,还是眼球有什么毛病?要不要我给你检查检查?” 陈浩筷子一顿,脸色黑了。 “你有病吧?我看什么了?” “当我没长眼睛呢?”伍小英叉着腰,寸步不让,“你是老鸹落在猪身上了吗?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老杜急得一头汗,赶紧凑过来拉她袖子,压着嗓子说:“小伍!这位是师部训保科的陈科长!你能不能注意点?” “科长怎么了?” 伍小英甩开他的手,声音清清亮亮的。 “师长来了我也一样说!” 食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陈浩盯着她看了三秒,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第485章 “反正你们女兵班长,我一个都 第485章“反正你们女兵班长,我一个都惹不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夏楠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藏在搪瓷碗后面。 陈浩站起身,端起饭盒,扫了伍小英一眼,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重,像是把火气全踩进了地面里。 食堂的空气慢慢缓过来。 老杜长出一口气,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 伍小英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就着馒头,嚼得咔嚓响,神态自若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红馨凑到林夏楠耳边,声音压到了气声。 “这个伍小英,是真的猛。”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落在食堂门口。 陈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伍小英吃饭很快,刚放下筷子,老杜就急匆匆地把她叫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老杜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着嗓子,但因为焦急,音量控制得并不成功。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冲的那个人是谁?这次秋训的负责人!你第一天就把人得罪了!” 伍小英的声音比他更清楚:“他要是因为这事给我穿小鞋,那他就不配当负责人。” 老杜差点被噎死。 食堂里,魏连文端着搪瓷碗坐了过来,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乖乖。” 他放下碗,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手心全是冷汗。 “我以前光听说,女兵班长骂人厉害。说有的女兵班长骂起人来,男兵都脸红。我还心想,能有多厉害?” 他咽了口唾沫,说话的声音都还在抖。 “这回是真见识到了。” 张红馨端着搪瓷缸子,笑得直抖。 林夏楠看了魏连文一眼。 “我以前也是女兵班长。”她用筷子指了指张红馨,“她也是。” 魏连文连忙摆手:“我知道啊!可你们不骂人啊。我见过的女兵班长就你们两个,我以为都像你们这样呢。” 他伸手往食堂门口一指:“哪知道,还有这种的!” 张红馨笑出了声:“你又没见过我带兵,我也骂人的。” “你至少不会威胁把人眼珠子挖出来当弹珠弹吧!” 魏连文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算了算了,”魏连文把碗端起来,猛扒了两口凉粥,“反正你们女兵班长,我一个都惹不起。” 张红馨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吃你的饭吧。” …… 早上八点,732团部大会议室。 三十多个参训人员坐的板板正正,安静得只能听见翻开笔记本的沙沙声。 主席台上,732团政委端坐在正中间,陈浩坐在他左侧,面前摆着麦克风和一个搪瓷茶杯。 “同志们,”政委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全场。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是边防军医秋季野战轮训的开班动员大会。今年的情况特殊,意义也特别重大。” 政委的讲话中规中矩,语速平稳。 他先讲了当前的边防战备形势,强调了周边局势的紧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5章“反正你们女兵班长,我一个都惹不起。”(第2/2页) 接着点出了这次轮训的核心目的。 说完,他向陈浩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轮训,上级领导非常重视。特意派了师训保科的陈浩科长来亲自抓落实。同时也会进行相关的专业考核,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政委开始宣读集训期间的各项纪律。 每天早操时间、正课作息、请销假制度、外出报备流程。 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希望大家严格遵守驻地纪律,高标准地完成这次轮训任务。”政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做了总结,“下面,请陈科长,给大家做详细的集训部署。”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陈浩把面前的讲稿稍微理了理,身体往前探了探,凑近麦克风。 他一句话还没说,目光先在台下扫了一圈。 那眼风带着刀子,越过前两排,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第三排某个位置上。 伍小英正低头研究铅笔头上的木茬子,用指甲抠着木头碎屑,对台上的视线一无所觉。 “刚才政委已经把大的框架讲清楚了。”陈浩开了口,声音低沉,字正腔圆。“我这就从工作作风和轮训纪律这两个方面,再补充几点。” 陈浩的语气转冷。 “咱们这次来的,都是各单位选送的卫勤骨干。可是咱们个别同志,工作年限长了,身上的江湖气倒比兵味还重。”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陈浩继续说道:“来这里,是为了学习,为了交流,不是来显摆资历的,更不是来开批斗会的。这个轮训班里,没有谁的资历高到可以无视纪律!嗓门大不代表有本事,毫无组织纪律性更不是战斗力。公共场合,举止要符合军人身份!” 后排几个人没忍住,憋出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早上在食堂见识过那场单方面输出的人,谁都知道台上的陈科长在内涵谁。 张红馨咬紧了下唇,死死憋着笑,胳膊在桌底轻轻碰了林夏楠一下。 林夏楠端正地坐着,眼神平视前方,嘴角也忍不住抿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陈浩以前在大院里飞扬跋扈惯了,当了领导后虽然收敛了些,但骨子里的少爷脾气一点没减。 早上被伍小英当众怼得下不来台,这会儿逮着机会,拿着官威连本带利全找补回来了。 每一句话都在点伍小英的名,就差直接报出她的所属连队和职位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足足讲了二十分钟。 老杜越听心越慌,就怕伍小英这火爆脾气一上来,直接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指着陈浩的鼻子骂。 那732团的脸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可伍小英完全没动静,眼睛依旧只盯着自己的面前的笔。 陈浩的脸更沉了:“我们的部队,从什么时候起,领导在台上讲话,下面的人不仅不坐直,还能有小动作了?” 老杜坐在伍小英旁边,胳膊肘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顶了一下。 伍小英把铅笔轻轻搁在笔记本上,手指收回来,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腰板挺直,目视前方。 满脸都写着:我配合你,但我不服你。 第486章 “全团上下,就你能治他们。” 第486章“全团上下,就你能治他们。” 陈浩的目光钉在伍小英脸上。 伍小英的目光也没移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三排桌子对视着,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整个会议室三十多号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浩的下颌线绷得发硬,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从小到大,敢这么当面硬顶他的人,一双手数得过来。 这间屋子里居然坐了俩。 会议室里的温度在降。 政委的茶杯举到一半,搁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政工,唯独怕这种场面。 政委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好!” 他站了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洪亮,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政工干部特有的圆润和权威。 “陈科长讲得非常好!特别是关于工作作风和组织纪律这一块,切中要害,鞭辟入里!” 他一边说,一边率先鼓起了掌。 掌声从主席台上传下来,前排几个人反应快,立刻跟着拍了起来。 政委拍得格外卖力,两只手掌击得啪啪响,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每一条皱纹里都写着四个字:赶紧翻篇。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地鼓着掌,搪瓷缸子被震得在桌面上微微打颤。 陈浩的视线从伍小英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讲稿上。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不快不慢。 面子上过去了。 但嘴角的那条线还是绷着的。 政委一看他收了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赶紧接过话头,把麦克风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刚才陈科长把纪律要求讲得很透彻了。我再补充两句。” 动员会散了之后,各单位的参训人员三三两两从会议室出来。 陈浩走在最前面,面色如常,但谁也没敢上前去跟他搭话。 伍小英也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丝毫不惧。 正式的课程定在下午两点,上午剩下的时间,要求大家相互交流,彼此熟悉。 几个女军医都来到了732团的卫生队,伍小英带着大家参观。 这里比侦察营的卫生所大,但布局差不多。 靠墙一面药品柜,靠窗一张诊疗床,中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血压计、听诊器和几本登记簿。 “我们这儿条件一般。”伍小英把军帽摘下来,“药品种类不多,外伤处置的东西倒还齐全,毕竟是边防团,磕了碰了是家常便饭。” 林夏楠扫了一眼药品柜。 常规的消炎药、退烧药、止痛药分门别类码好了,标签贴得整齐,字迹是伍小英的风格,横平竖直,和她本人的性格截然相反。 张红馨站在诊疗床前,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的器械。 “止血钳不错,这个型号我们卫生队也有。缝合包呢?” 伍小英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套野战缝合包,外面裹着军绿色的帆布。 许洁凑过来翻了翻登记簿。“你们团冬训伤病率多少?” “去年百分之三点二。”伍小英一口报出数字,“主要是冻伤和扭伤,训练伤占六成。今年我给每个连都发了防冻手册,入冬之前就开始做预防,争取压到百分之二以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6章“全团上下,就你能治他们。”(第2/2页) 几个女军医围在一起,有的翻药品柜,有的看器械,有的研究登记簿上的病例记录,讨论得热火朝天。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三个战士一前两后地挤进来。 打头的那个二十岁出头,个头不高,肩膀很宽,一看就是经常扛弹药箱的体型。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更小的,三个人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同时停住了。 屋里几个女同志,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打头那个战士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紧接着涨成了猪肝色。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眼睛闭上了。 两只眼皮死死合拢,一丝缝都没留。 后面两个战士见状,也跟着把眼睛闭上了。 三个大小伙子排成一排,闭着眼睛站在卫生队门口,像三尊泥菩萨。 整个屋子安静了两秒。 打头的战士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报告,三连的,来拿红药水和纱布。” 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着,两只胳膊贴在裤缝上,站姿倒是标准得没话说。 就是眼睛闭得太用力了,眼角都皱到了一起。 屋里鸦雀无声。 伍小英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们仨作什么妖呢?”她叉着腰,瞪着面前这三尊雕塑,“闭眼睛干嘛?梦游啊?” 打头的战士咽了口唾沫,眼睛依旧紧闭。 “报告伍排长,连里通知的,说所有人都不准看女兵。发现一个,做一百个拳卧撑!” 屋里先是静了一瞬。 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女军医们都笑得直不起腰,伍小英也没绷住,跟着笑了起来。 那两个年轻战士脸都红透了,赶紧转身过去。 许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问道:“是只有你们连通知了,还是全都通知了?” 打头的战士依然闭着眼,回答得一丝不苟:“报告,各单位都通知了。” 笑声更大了。 这显然是各连队的干部们在食堂事件之后紧急下达的“应急措施”。 伍小英转回头,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的战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行。” 她转身走到药品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瓶红药水和两卷纱布,走回来塞进打头那个战士手里。 战士闭着眼接过去,指头摸了摸瓶身和纱布,确认拿对了,点了下头。 “谢谢伍排长。” 伍小英盯着他们仨看了两秒。 “算你们识相,滚吧。” 三个战士如蒙大赦,肩膀挤着肩膀往外走,打头的撞了一下门框,后面的踩了前面的脚后跟,磕磕绊绊地出了门。 一直到脚步声走远了,门关上了,屋里的笑声才慢慢收住。 许洁还在擦眼角的笑泪,喘着气说:“小伍,还是你厉害,全团上下,就你能治他们。” 张红馨点头如捣蒜:“早上那一幕,我这辈子忘不了。” 伍小英把军帽往脑袋上一扣,帽檐拉得正正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该有人治治他们。男兵也好,军官也好,做得不对,就得说。谁规定了级别高就不能被批评了?” 第487章 “不用替我担心,我没觉得怎么 第487章“不用替我担心,我没觉得怎么样。” 许洁说:“话是没错,但是小伍,那个陈科长,你最好还是别再得罪他了,他把气出了也就算了。” 伍小英一脸的不服气:“我怕他?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一进食堂,眼珠子就往这边飘,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开会的时候拿着官腔敲打我,当我傻了?” 几个人都没接话。 早上那场对峙,谁都看出来了,陈浩是奔着伍小英去的。 但人家是师部下来的科长,轮训负责人,真要较劲,吃亏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夏楠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看向伍小英:“小伍排长,其实,陈浩这个人,不是坏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伍小英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表情就跟听到有人说“冬天不冷”一样离谱。 “你说什么?” 林夏楠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看不惯他。刚到部队那会儿我就认识他,确实跋扈,大院子弟的毛病,一样没落下。” 伍小英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那你现在看惯了?” “不是看惯了。”林夏楠说,“是他确实变了。” 她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不适合展开说。 “人都是会变的。”林夏楠只说了这一句。 伍小英显然不买账。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 “没看出来哪儿好了。浑身的优越感,说话的口气,站的姿势,看人的眼神,全都透着一股子‘我比你高一等’。这种人就算变了,也是从一百分的讨厌变成了九十分的讨厌,本质没区别。” 大家再一次笑了起来。 卫生队的门被推开了。 通信排那个叫孙敏的女兵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军医,有你的电话,侦察营打来的。” 林夏楠跟了出去。 732团的通信室在团部隔壁,一间砖房,交换机嗡嗡响着,话务员坐在桌前,头上戴着耳机。 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搁在窗台上,听筒已经被取下来了,朝上放着。 林夏楠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到732了?” 林夏楠靠着窗台,嘴角弯了一下。 “嗯,昨天就到了。” 陆铮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带着一层嗡嗡的电流底噪。 “住的条件怎么样?” “住他们女兵宿舍,大通铺,跟新兵连似的,特别热闹。” 陆铮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还习惯吗?” “习惯,这边我也来过好几次了,大家都挺好的,”林夏楠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对了,最近卫生所忙吗?” 陆铮回答:“还行,一切正常。怎么了?” 林夏楠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几个732团的卫生员正结伴往教室方向走。 “这次轮训机会比较难得。”林夏楠对着话筒字斟句酌,“如果不忙的话,有些课可以让王常松和周小雅过来旁听。反正离得近。” “可以吗?”陆铮问。 这种集团军下达的集训任务,名额通常管控得很严。 “应该可以,我去申请一下。”林夏楠语气很稳,“我看他们732的卫生员,也都参与开会和旁听。既然本团的能听,作为兄弟单位匀两个旁听的位子出来并不算违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7章“不用替我担心,我没觉得怎么样。”(第2/2页) 陆铮在那头低声笑了一下。 “行。能申请下来,让他们去。” 挂了电话,林夏楠去了团部,陈浩的临时办公室在团部东侧二楼。 林夏楠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报告。” 里面椅子响了一声。 门拉开,陈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帽子搁在桌上,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道痕。 看见是她,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夏楠站在门外,没直接进去,等他侧身让了让,才迈进门槛。 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花名册。 靠墙角放着一个行军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军绿色毛巾。 陈浩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又从墙角搬了一把折叠凳摊开。 “坐。什么事?” 林夏楠坐下来,直接说了。 “我们侦察营卫生所有两个骨干,王常松和周小雅,一个是卫生班班长,一个是副班长。这次轮训的课程含金量很高,我想申请让他们过来旁听。732离我们营区不远,坐车一个小时。白天过来听课,晚上回去,不占宿舍,不占编制,只旁听。” 陈浩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 他看了她两秒。 “你倒是惦记你的老单位。” 林夏楠没在乎他话里的打趣。 “发扬传帮带精神,互通有无,提高全体卫勤骨干的业务能力。陈科长,这不正是上级让你带队轮训的目的吗?” 陈浩嗤笑了一声。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他拿起花名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行,我知道了。我跟政委打个招呼,你让他们来吧。” 林夏楠点头:“谢谢。” 她站起身,准备推门离开。 “林夏楠。”陈浩忽然叫了她一声。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在422的那几天,我和方瑶经常说起你。”他开口,声音褪去了刚才那种跋扈和调侃,变得低沉。 “说我什么?”林夏楠转过身。 陈浩没看她,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支钢笔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笔杆。 “回忆我们刚认识你的时候。” 林夏楠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 “那好像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陈浩也笑了。 “的确不太好。” 他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往下说。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方瑶,在那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林夏楠没吭声。 陈浩的目光从桌面移到窗外。 “很难想象。十几岁时候的玩伴,长大以后居然会变得无话可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得对,她结婚,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陈浩的语气忽然平了下来,像是终于走到了一段话的尽头,“我真心为她高兴。” 林夏楠没说话。 陈浩转过头,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昨天你们说的时候,我在外面。”他没有遮掩,“不用替我担心,我没觉得怎么样。” 第488章 “你每次交朋友,都尽挑一些奇 第488章“你每次交朋友,都尽挑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方瑶有方瑶的路,我有我的。好在,现在回头看一眼,不至于太难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苦。 “为了这个,我还得谢谢你。” “怎么又谢我?”林夏楠问。 “谢谢你,让我们都解开了心结。” 林夏楠想了想:“是你们自己解开的,有没有我,都一样。但如果你真的想谢我的话,那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和伍小英过不去了吧。” 陈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怎么又和她惺惺相惜起来了?” 他盯着林夏楠,语气里那点刚刚才酝酿出来的感慨和柔软,一秒之内收得干干净净。 “林夏楠,你每次交朋友,都尽挑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林夏楠笑了一声。 “也包括你吗?” 陈浩的嘴张了一下。 他把视线移开了,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笔杆打了他一下食指关节,他没在意。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和我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 “是啊,”林夏楠点头,“所以才够奇怪的。” 她拉开门:“我先走了。王常松和周小雅的事,拜托你了。” 陈浩没抬头,盯着笔尖。 “好。” …… 下午的课是两点开始,一点半的时候,王常松和周小雅就到了。 两人的眼神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说接到命令没敢耽搁,随便扒拉两口饭,收拾了下东西就过来了。 沈阳军总来的外科主任姓贺,四十多岁。 他曾经是吕厚坤的学生,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和大家见过了,专门和林夏楠还有魏连文打了招呼,说吕主任特意打电话和他提到过他们。 魏连文又激动地吃不下饭了。 上课前,林夏楠带王常松和周小雅去见了贺主任。 贺主任听完林夏楠的说明,摆了摆手,很痛快:“来听就来听,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都是边防军医,来,进来坐。” 此后的十天,日子过得单调,但充实。 每天早操、上课、交流、实操、复盘…… 周小雅和王常松隔天坐车过来旁听,来了就认真听,走时还要把笔记誊抄一遍带走。 伍小英也认真。 只要不涉及和陈浩正面交锋,她是在场所有人里学东西最快的一个,实操手法稳,力道精准,问问题也一针见血,把贺主任问得几次停下来多看了她两眼。 但陈浩和伍小英,确实再没说过话。 两人的关系,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彼此屏蔽。 同一间会议室,坐两个方向;同一个走廊,错开半分钟出门;连复盘会上,发言都精准地不在对方之后。 张红馨私下跟林夏楠感慨:“我第一次见识到两个人能在这么小的地方无视得这么彻底,这得多大的意志力。” 林夏楠喝了口水,没发表意见。 上午的实操课在卫生队结束。 林夏楠从里间出来,推开卫生队的门走出去,阳光扑了满脸。 九月中旬,天已经凉了,但正午的日头还带着劲,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刚抬起头,就看见了操场边上站着的那个人。 军装,帽子戴得很正,笔直地站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8章“你每次交朋友,都尽挑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第2/2页) 林夏楠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就自己快了起来。 陆铮微笑地看着她向自己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夏楠仰着头看他,微微喘着气,眼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笑意。 这几天他们只通了一次电话,他忙着冬训前的部署,根本没时间抽身,没想到今天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这里。 陆铮看着她因为小跑而泛红的脸颊。 “我和周虎来732团开会。”陆铮说。 林夏楠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周虎正在和732团的参谋长说话,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显然是在等陆铮。 她收回视线:“那你们要走了?” “没有。”陆铮摇头,“下午还要继续开。” 林夏楠点点头:“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陆铮说,“你跟我一起去干部灶上吃吧。” 林夏楠回过头。 卫生队门口,伍小英正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上,目光直直地往这边飘,也不遮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盯着,像看一个正在播放的节目。 林夏楠收回视线。 “算了,我不去了,我们伙食关系都在连队灶上。”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林夏楠不动声色地往操场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你吃完饭在哪儿?” “西边有个小训练场,午休没人。”陆铮说,“我在那等你。” “好。” 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 林夏楠转身往回走,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伍小英的声音。 “哎。” 林夏楠停下来,回头。 伍小英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神情严肃。 “就那个?” “什么就那个?” “刚才那个。”伍小英抬手往陆铮离开的方向点了一下,“你男人。” “……嗯。” “你们多久没见了?” “半个多月。” “就半个月?”伍小英撇嘴,“这就专门跑过来找你了?” 林夏楠无奈地笑:“他来开会,顺便。” 伍小英哼了一声:“我看不像顺便。从团部到卫生队这条路,不拐弯是到不了的。” 林夏楠说:“马上吃饭了,快去列队吧,小伍排长。” 伍小英没再往下说,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一压,忽然又说道:“他对你挺好的。” 这句话来得突然。 林夏楠顿了一下,点头道:“是很好。” 伍小英转身,脚步踩得咚咚响。 “行吧。” 林夏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午饭的时候,林夏楠吃的速度快了一些。 放下饭盒的时候,张红馨还在啃馒头。 “你赶紧去吧。”张红馨拿馒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半个多月没见了,别在我这儿磨蹭。” 林夏楠笑着说好,然后出了食堂。 小训练场在营区西侧,一块压实的黄土地,三面围着矮墙,靠北那一面是一排单杠和双杠。 午休时间,没人来这儿。 林夏楠到的时候,陆铮已经在了。 看着林夏楠走过来的身影,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第489章 “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参加演习? 第489章“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参加演习?” 两人站在树下说话,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们这儿卫生队的人,不好相处?” 林夏楠微微一愣:“没有啊,挺好的。” 陆铮没说话。 林夏楠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伍小英啊?” 陆铮的表情没变,但没否认。 林夏楠笑了:“你担心我被欺负?” 陆铮也笑了,摇了下头:“那倒不会。732团,除了刚下连队的新兵,应该没人不认识你。” “我这么出名啊?”林夏楠笑着摇头,“你放心。伍小英人挺好的,就是脾气冲了点。”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半分。 “人家对我也挺好的,你可千万别惹她。” 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我惹她?” “嗯。”林夏楠点头,一本正经地叮嘱,“反正你别惹她就行了。惹了她的,下场挺惨的。” 陆铮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好。” 他答得很干脆,但目光里全是打趣。 林夏楠看出他不以为然,撇了下嘴:“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嗯,我听着。”陆铮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林夏楠懒得再解释了。 反正他要是哪天见识到伍小英的战斗力,自然就知道她今天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风从训练场西面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黄土的气味。 两排单杠的横杆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扑棱翅膀飞走了。 林夏楠问:“你开会开多久?” 陆铮说:“应该还有一下午,晚饭后回去。” 林夏楠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么久?” “是。下周秋防演习,不光我们和732,炮兵团也参加。三个单位联合,摊子铺得大,今天就是对方案。” “哦对,我也听说了,要演习,”林夏楠看着他,“不过这次这么多人吗?” 陆铮点了下头:“参演官兵将近三千人。” 林夏楠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参训名单。 侦察营、732团、炮兵团。 炮兵团来轮训的军医许洁就在她们宿舍住着,三个参演单位的卫勤骨干全凑齐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参加?” “你们轮训班的人,按计划要编入演习卫勤保障组。具体怎么安排,得看陈浩那边的方案。” 林夏楠心中一动。 这种联合演习的卫勤保障不是走过场。 前沿救护、伤员后送、分级救治,每一个环节都是实战标准。 对于轮训班来说,这就是一场真正的考核。 对她来说,也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风从矮墙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了。 陆铮抬手,替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林夏楠没躲,只是抬眼看他。 明明有很多话,真站到一块儿,又觉得一句一句都不够用。 她问:“你腰还疼吗?” 陆铮顿了一下:“不疼了。” “真不疼?” “真不疼。” 林夏楠看着他:“你每次说真不疼的时候,基本都不可信。” 陆铮笑了:“那你下次回来再检查。” 这话说得太自然。 林夏楠耳根热了一下,瞥他一眼:“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严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9章“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参加演习?”(第2/2页) 陆铮低头看她:“和自己媳妇儿说话,还要怎么严肃?” 林夏楠刚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同志,你们好。” 两人同时回头。 小训练场入口处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纠察,年纪都不大,看着像新兵。 两人戴着白手套,军帽扣得端正,脸绷得很紧。 其中一个抬起手,向他们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有些尴尬。 又有些想笑。 两个纠察走过来,看见陆铮身上的干部军装,先敬了个礼。 “首长好。” 陆铮回礼。 纠察立刻挺直了腰:“首长,营区内不得扎堆闲聊、漫步晃悠。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林夏楠低下头,忍住笑。 陆铮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 “你们干嘛呢?” 两个纠察肩膀一僵,立刻转身。 “伍排长好!” 伍小英从训练场外大步走过来,帽檐压得很低,袖口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本登记簿。 她扫了两个纠察一眼,其中一个纠察立刻报告:“伍排长,这两位同志,中午休息时间,在营区驻足扎堆、漫步闲聊,我们……” 伍小英打断他:“是我们单位的吗你就记?” 两个纠察愣住了。 伍小英抬手一指陆铮:“这位,隔壁侦察营的陆营长。” 又一指林夏楠:“这位,来轮训的林军医。” 她语速飞快:“人家首长正经公务在身,刚好碰上,站着说两句工作上的事,什么叫无故扎堆闲聊?人家在我们单位又没有办公室又没有宿舍,不在路边说话在哪儿说话?钻地道里说?” 两个纠察脸红了。 “原来是这样啊……” 另一个小声说:“我们不知道。” 伍小英瞪他:“不知道就先问清楚。纠察是维护纪律,不是逮谁记谁。你们把脑子也戴上红袖章了吗?” 林夏楠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陆铮倒是很平静。 他看向两个纠察,语气认真:“不好意思,我们确实不该在营区路边说话。你们做得对。” 两个年轻纠察明显更窘了。 “首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陆铮说:“纪律面前没有特殊。你们提醒得对。” 两个纠察立刻敬礼。 “是!”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伍小英看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一天到晚拿着红袖章到处晃,真碰上事又不敢管,不碰上事净瞎管。” “他们是新兵吧,也是认真负责的,你别说他们了。”林夏楠笑着说,“谢谢你帮我们解围,小伍排长。” 伍小英看了她一眼:“这帮纠察不敢惹我!他们上一任班长,今年刚退伍的,退伍仪式都没敢参加,提前一天晚上就走了,知道为啥不?” 林夏楠问:“为什么?” “因为他怕退伍仪式一结束就被我打!” 林夏楠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伍小英笑完,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朝陆铮站直。 她抬手敬了个礼。 “我见过你,陆营长。” 第490章 那不是完整的制度,但那就是分 第490章那不是完整的制度,但那就是分类的雏形。 陆铮回礼:“你好。” 伍小英放下手,目光在陆铮脸上停了两秒。 她看人从不遮掩,像查药品登记,瓶子上写什么,她就照着念什么。 “上个月我去你们营送防疫表,你在操场训人。”伍小英说,“训得挺狠。” 陆铮看着她:“犯了什么错,就按什么标准训。” 伍小英点头:“这话还行。” 林夏楠在旁边看着,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说话,居然像两个连队在交接枪支弹药。 陆铮侧头看了她一眼。 林夏楠立刻把笑收了回去。 伍小英又看向陆铮,忽然问:“你刚才说纪律面前没有特殊,是真心话?” “是。” “那你以后别因为她是你媳妇儿,就觉得她该躲在后面。”伍小英下巴往林夏楠那边一点,“她本事大,应该往前放。” 陆铮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她的眼神变了点,原先那种审人的劲儿收了半分。 “那你还算不错。”伍小英说。 林夏楠:“……” 陆铮低低笑了一声:“多谢伍排长肯定。” 伍小英摆摆手:“不用谢。我这个人,不随便夸人。”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检查任务,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瞪林夏楠。 “午休快结束了,别迟到。” 林夏楠笑着点头:“知道了,小伍排长。” 伍小英这才满意地走了。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她确实不好惹。” 林夏楠抬眼看他:“我说了吧。” “嗯。”陆铮说,“但她对你不错。” “她对所有女同志都不错。”林夏楠说,“就是表达方式比较费人。” 陆铮笑了。 两人没再多说。 陆铮下午还有会,林夏楠也要回教室。 分开的时候,陆铮说:“晚上我走前,去卫生队找你。” 林夏楠看着他:“要是我上课呢?” “我等你。” 林夏楠忽然不想走了。 她咳了一声:“那你别站路边等,小心纠察又来抓你。” 陆铮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 下午上课前,会议室里比平时热闹。 三十多个参训人员已经坐了大半,桌上摊着笔记本、铅笔和搪瓷缸子。 窗户开了一条缝,秋风往里灌,纸页被吹得哗啦啦响。 大家嘴上说着闲话,眼神却都往讲台那边飘。 上午团部开会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下周秋防演习,这对卫勤组来说,不是小事。 许洁坐在张红馨旁边,压低声音:“我们炮兵团肯定要设前沿救护点。炮兵阵地一转移,伤员后送路线就得跟着变。最怕的不是伤,是乱。” 张红馨点头:“我们师卫生队估计要压在后方救治点,搞伤员分类和后送。” 魏连文坐在后一排,探过头来:“那我们学员呢?不会让我们写记录吧?” 张红馨看他一眼:“有可能哦。三千人的演习,记录够你写到半夜了。” 旁边几个军医都笑了。 伍小英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坐得四平八稳。 “我不管怎么分,我要去前沿。” 许洁看她:“你们团自己也要出卫生员,前沿救护点肯定少不了你。” 伍小英说:“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待在后方抄表,我能把表抄出洞来。” 张红馨忍不住笑:“小伍排长,你这话让登记簿听见都得害怕。” 伍小英没理她,转头看林夏楠。 “你呢?” 林夏楠正在翻上午的笔记,闻言抬头:“看安排。” 伍小英眉头一皱:“什么叫看安排?你去过西沙,做过战场救护,方瑶那条腿都是你保下来的。你不去前沿,谁去?”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点。 不少人都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合上笔记本:“演习不是比谁名气大,是看岗位需求。前沿需要处置快的人,后方需要判断准的人,转运线上需要协调稳的人。哪个位置都重要。” 伍小英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这话是对的,但太像政委说的。” 魏连文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0章那不是完整的制度,但那就是分类的雏形。(第2/2页) 林夏楠也笑了:“那我争取以后说得不像。” 张红馨笑完,忽然叹了口气:“多单位联合演习,到时候卫勤肯定最乱。” 许洁点头:“我们最头疼这个。炮阵地一动,救护点就得跟着动。伤员往哪儿送,谁来接,路上谁负责,平时说得清清楚楚,真跑起来,十有八九乱。” 后排一个团卫生队军医也开了口:“可不是嘛,有的连卫生员标记伤员随便写两个字,有的啥都不标,往后送谁分得清轻重?” “一个单位一个标准,平时各守各的一亩三分地,标准从来没对齐过。真到批量模拟伤员流转,最容易出岔子。”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点了头。 林夏楠一直没插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铅笔停在笔记本上。 窗外的白杨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纸页边角也跟着轻轻翘起。 她脑子里却不是这间会议室。 是永兴岛上的三顶帐篷。 一号帐篷,海水浸泡伤。 二号帐篷,弹片和贯通伤。 三号帐篷,危重休克。 担架从登陆艇上一副一副抬下来,她蹲在滩头,伸手摸颈动脉,看瞳孔,听呼吸,然后分帐篷。 那不是完整制度。 但那就是分类的雏形。 战场不会给人慢慢商量的时间。 它只问一句,先救谁。 林夏楠回过头,看了一眼同样在凝神细听的魏连文,察觉到她的视线,魏连文也看向她,然后摇了下头。 但林夏楠反而轻轻地点了下头。 魏连文眉头紧锁。 …… 晚上,陆铮走之前,又来找了下林夏楠。 两人这回学乖了,就在卫生队的走廊里说了会儿话。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在。 林夏楠刚跨进宿舍门,炕上的几个人齐刷刷抬头。 张红馨先笑:“哟,回来了?” 许洁也跟着抬眼:“陆营长走了?” 林夏楠把帽子摘下来,挂到墙上的木钉上:“走了。” “真恩爱,”一个女军医拖长声音,“怪不得刚才有人进门的时候,嘴角都没压下来。” 炕上立刻笑成一片,林夏楠被她们笑得耳根发红,只好端起茶缸喝水。 ******** ******** 宝子们聊点题外话。 其实伍小英这个角色才是比较真实的女兵班长。 大部分班长骂人很凶,因为慈不掌兵。 对于基层班长来说,“不近人情”才能走得更远,心软的班长留不下来。(比如史今) 而女兵班长骂人会更凶,而且全是屏蔽词,男兵听完都脸红真不夸张。(抖音搜“女兵班长”或许会了解点吧,我看过不少人发视频说过。)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这其实也是脱敏训练。 因为班长把难听话都骂过了,女兵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不会因为对方的言语挑衅而失去理智做出冲动的事情,毕竟敌人会对女兵说些什么大家也能想象到。 所以这就导致了很多人觉得女兵班长说话难听,没素质。 女兵班长对自己人都凶对外人更是了。 保护女兵的心跟老母亲没啥区别。 那种男兵去要女兵联系方式,结果被女兵班长追着骂了二里地的,才是常态…… 至于情商这个东西,其实只要能带好兵,情商什么的都是浮云。 而且部队里,我感觉情商高的才是少数,特别是以前,每个班上都有一个der货,所以情商高的通常能混的很好。 (我一直觉得放在现实里,成才一定会混的很好,会比许三多更好,当然许三多肯定也不会差,虽然他der,但架不住他强,所以大家也能理解吧,情商可以给实力让步。) 他们圈子封闭,考核方式都和外面不一样,哪怕你说话再难听,只要有能力,都能留下来,只是不讨喜而已。(比如《高山下的花环》里的靳开来) 可能这个角色没处理太好,有很多人不太喜欢,我后期再想想怎么改,就好像方琪前面的设计我也已经改了不少了。 但是设计这个角色我是深思熟虑的,也不是为了给谁配,是需要推动接下来的重要剧情。 大家的讨论我都看见啦,还是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我会坚持不写雷霆剧情,尽量贴近真实的! 第491章 “你这回怎么这么急?” 第491章“你这回怎么这么急?” 许洁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针线,正在缝袖口。 “你们家陆营长是真体贴。开会都忙成那样了,还要绕到卫生队看一眼媳妇儿。” 张红馨接话:“哪是看一眼?上午看,晚上还要看。一天看两回。” 孙敏从被子后面探头:“这叫侦察兵作风,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屋里又是一阵笑。 林夏楠把缸子放下:“你们都不累吗?白天上了一天课,晚上还有劲儿开我会。” 孙敏一本正经:“林同志,这不是开会,这是向先进夫妻学习。” 许洁笑得手里的针差点扎歪。 她低头把线扯直,忽然叹了一声:“哪像我家那口子。我来轮训前,他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路上注意。第二句,别把军毯丢了。” 张红馨笑得趴在被子上:“这也太实在了。” 许洁撇嘴:“可不是嘛。我跟他说,我这一去一个月。他说,一个月挺快,回来正好收秋菜。” 伍小英坐在炕头擦皮带,听到这里,抬头:“你男人不行。” 许洁一愣。 伍小英说:“媳妇儿出门一个月,就惦记军毯和秋菜。思想觉悟不够。” 许洁被她气笑了:“那他该说什么?” 伍小英想都没想:“该说,好好学习,注意身体,组织需要你,家里有我。”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又是哄堂大笑。 张红馨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许洁边笑边点头:“你说得太对了。回头我给他写信,让他照着背。” …… 第二天早饭后,团部大会议室提前打开了门。 桌椅重新排过,前排摆了几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几份油印资料。 墙上挂着一张临时钉起来的军用地图,黑松岭一带的山势、道路、沟谷、林带都用红蓝铅笔标了出来。 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人。 除了参训的军医们,还有团里的不少领导。 今天要宣布秋防演习的卫勤保障方案。 气氛比平时上课紧了不少。 这次演习地点定在黑松岭野防演习场。 黑松岭在732边防团营区西北侧,距团部直线距离十八公里,山间土路行军距离二十二公里。 那里属于中苏边境我方内侧纵深地带,地形复杂,山坡、林带、旧工事、土路和几条干沟交错在一起。 从地图上看,黑松岭正对着苏联远东边防哨所方向。 会议室里没人议论。 但每个人都明白。 这次演习,不只是检验自己的队伍。 也是演给对面看。 侦察营、732边防团、炮兵团一营联合参演,参演官兵将近三千人。 兵力调动、炮兵阵地转换、边防机动、防化疏散、伤员后送,所有环节都会摆开。 对面只要有望远镜,只要有人盯着,就一定看得见。 这是训练。 也是表演。 是告诉对面,边防部队常备不懈,随时能拉得出来,顶得上去。 而对于他们此次参加轮训的人来说,这次演习,也是训练、考核的一部分。 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了计划内。 卫勤保障分成四个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1章“你这回怎么这么急?”(第2/2页) 包括伍小英在内的各单位卫生员,大部分都在前沿伴随救护组。 而林夏楠和张红馨她们,则大多在中心中转救护组。 此外,还有一个机动巡回教学组,由贺主任亲自带队,在演习区域内巡回检查。 轮训班里一部分经验较丰富的军医被抽进这一组,许洁和魏连文都在。 剩下的人留守大后方。 接着就是讲方案,讲计划,讲纪律。 散会后,林夏楠和魏连文都留了下来,魏连文一边摇头一边说:“昨天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但真的不行。” 林夏楠说:“你听到大家昨天在讨论什么了,都知道有问题,今天的方案出来了,依然没有改进。” 魏连文叹气:“那可不吗?分类标准太粗,标记也没统一。前沿组如果一忙起来,轻伤和中伤混在一起送,中转组再重判一遍,时间就没了。危重伤员要是被压在后头,演习是扣分,真打仗就是死人。” 林夏楠点头:“所以我想试试。” 魏连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林夏楠,从西沙回来以后,你就一直在弄那个东西,我认同你!真的!这次我真的认同!但现在,不一定适合拿出来。” 林夏楠没说话。 魏连文压低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上上下下都在批……说话都很谨慎。你这套东西,写得太像标准,太像规程。有人想挑刺,扣你一个教条主义,说你脱离实际,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你往死里按。” 魏连文看着她:“这样,咱们可以先私下试。等演习结束,写成总结,交给贺主任。让上面慢慢看,慢慢定。这样稳妥。” “来不及。”林夏楠说。 魏连文一怔:“什么来不及?” 林夏楠沉吟了片刻:“战场不会等我们慢慢定。” 魏连文皱眉:“可这是演习。” “演习就是为了真打仗。”林夏楠抬头,“如果演习里都不敢试,真打起来更没人敢试,还记得在八岔岛的前线,咱们聊过的那些话吗?这不是正是咱们共同的心愿吗?” 魏连文被她噎住。 他看了她几秒。 “你这回怎么这么急?” 林夏楠说:“因为很难得碰到这样的机会,正常演习的时候,我们都归各自单位。但这一次,这么多单位的军医凑在一起,从讨论到执行都能参与。如果他们认可了,就有可能带回各自的单位。” 魏连文低头搓着手,沉默着。 林夏楠接着说:“讨论病例的时候,你经常跟我争得面红耳赤的,可在这个上面,你甚至没提出过异议,还在帮我补充。这说明你也知道,病例只能救一个人,而这个,能救一堆人。” 魏连文听着,手指慢慢捏紧。 他当然知道这些有用。 从八岔岛之后,这些东西也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去上学,去进修,和林夏楠争得面红耳赤,在西沙的帐篷里争分夺秒…… 之后再看着她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文字。 他就是太知道了,才更怕。 怕这么好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用,就先把林夏楠推到风口上。 风暴之下,太多说话的人容易成为炮灰。 第492章 “想法很好,但执行难。” 第492章“想法很好,但执行难。” “你打算找谁?”他问。 “先找贺主任。”林夏楠说,“他是教学组负责人,懂这个。” “陈浩呢?” “他负责轮训落实,也绕不开。” 魏连文无奈了:“你还真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林夏楠说:“我又不是去打架。” “你比打架可怕多了。”魏连文嘀咕,“比那个伍小英还可怕。” 林夏楠笑着站了起来,魏连文喊道:“等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 “你别一个人去。”他说,“这个方案算我们共同整理。西沙我也参与了,流程我也讨论过。真有人说什么,不能让你一个人顶。” 魏连文想了想:“你那个名字改一下吧,别叫标准。” 林夏楠眉梢微动。 魏连文说:“叫试行办法也太硬。就叫演习卫勤分类记录参考表。参考,明白吗?不是规定,不是规程,只是给这次演习做个参考。” 林夏楠笑了。 “你不是不同意吗?” “我不同意你冒进。但我没说这东西不好。” 他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 “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 陈浩的办公室里,他和贺主任都在,林夏楠和魏连文站着,魏连文有点紧张。 “说吧,是什么东西?”陈浩问。 林夏楠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关于这次演习卫勤保障,我和魏连文整理了一份参考表,想请两位领导看看。” 陈浩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参考表?” 魏连文赶紧接话:“报告!不是规程,也不是制度。只是结合西沙救护经验,给这次演习做个临时参考。能用多少,用多少。”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谁误会。 陈浩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魏连文干笑:“报告,我没有。” 林夏楠把文件夹打开,取出几张手写稿。 纸张边角压得很平,字迹整齐。 标题上写着一行字。 《演习卫勤分类记录参考表》。 贺主任伸手接过去,先看第一张。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喊口令,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贺主任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伤员分类,分了四种颜色,每一种颜色后面,都写了简短标准。 红色,呼吸困难、大出血、休克、意识障碍,需立即抢救。 黄色,伤情较重,短时间内暂不危及生命,需优先后送。 绿色,轻伤,可等待处理或自行转移。 黑色,无呼吸无脉搏,确认死亡,登记后另行处置。 贺主任的手指停在“红”字旁边。 “四色标签?” 林夏楠点头:“是。前沿卫生员只要完成初步判定,就给伤员挂对应颜色标签。中转救护组一眼就能分清先后。” 陈浩拿起另一张。 “标签哪里来?” “布条就行。”林夏楠说,“红布、黄布、绿布、黑布,剪成巴掌宽。没有布条,用硬纸片也行。重点不是材料,是统一。” 贺主任抬起头:“这个想法,来自西沙?” 林夏楠说:“西沙的时候没有这么规范,但当时已经在按伤情分帐篷了。一号帐篷处理海水浸泡伤,二号帐篷处理弹片贯通伤,三号帐篷收危重休克。伤员多的时候,靠嘴喊、靠人记,就会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2章“想法很好,但执行难。”(第2/2页) 她顿了顿。 “那时我们靠人盯。可战场上,不能总靠某一个人盯。” 贺主任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是“一分钟生死判定”。 测脉搏;看呼吸;查意识;压迫止血;确认是否能自行移动。 每项后面都写得很短,短到像口令。 魏连文在旁边补充:“前沿卫生员不再只是包扎。至少要会这一分钟判定。伤员抬下来之前,就要先分出谁先救,谁先送,谁能等。” 陈浩抬眼看他:“一分钟够吗?” 魏连文下意识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说:“不够做诊断,但够做决定。” “什么决定?” “先救谁,先送谁,谁不能搬,谁可以等。” 屋里静了一瞬。 这几个字很硬。 贺主任慢慢摘下眼镜,拿手绢擦了擦镜片。 “战场上,最难的就是这个。” 林夏楠点头:“所以不能等伤员到了中转点再判。前沿卫生员最早接触伤员,他们必须先做第一道分拣。” 陈浩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画着一张表。 三联单。 第一联,随伤员。 第二联,留前沿卫生队。 第三联,上报中转救护组或上级单位。 上面项目很简单。 姓名,单位,编号,伤情初判,处置措施,转运时间,交接人,接收人。 陈浩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杜绝人车失踪?” 他念出纸上的一行字。 林夏楠说:“是。” 贺主任看向她。 林夏楠声音很稳:“这次演习里,三千人,多单位联合。前沿送下来一批伤员,如果只靠口头交接,一乱起来,中转所不知道车上原本有几个人,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被转去别处。轻伤员自己走了,没人管。重伤员压在车角,没人发现。真打仗,会死人的。” 魏连文听到这句,眼皮跳了一下。 陈浩没有反驳。 他拿着那张三联单,看了很久。 “每批伤员都要附单?” “对。”林夏楠说,“其实一直有这个要求,但很多人会图省事口头交接,这次要坚决杜绝。前沿送出时填单,中转凭单接收,后送凭单复核。人到哪里,单子到哪里。人没到,单子能追。单子没到,人不能算交接完成。” 贺主任把眼镜戴回去。 “想法很好。” 魏连文刚松一口气,就听贺主任又说:“但执行难。” 魏连文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贺主任指着纸:“前沿卫生员忙起来,手上都是血,身边还在喊担架。你让他填单,他未必有这个耐心。” “所以单子不能复杂。”林夏楠说,“每项只填关键词。伤情可以用勾选。红黄绿黑直接打勾。处置措施也用勾选,止血、包扎、固定、抗休克、未处理。真正需要写字的,只有姓名单位和时间。” 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 这张显然是改过的版本。 比刚才那张更简洁。 贺主任接过去,眼神一动。 “你们已经考虑过了?” 魏连文硬着头皮说:“讨论过很多次。” 第493章 “你还真挺会挑人。” 第493章“你还真挺会挑人。” 岂止很多次。 他们为“意识障碍”要不要拆成两栏,差点在教室吵到熄灯。 贺主任看着那张表,忽然笑了一声。 “吕老师说得没错,你们俩是真能琢磨。” 魏连文的耳朵立刻红了。 陈浩拿着铅笔,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这东西如果推下去,前沿组、中转组、后送组都要改流程。现在离演习没几天了。” “所以叫参考表。”魏连文立刻说,“先选一条线试,不全铺开。” 林夏楠却说:“可以先在演习中设一个试行区域。比如732团,前沿救护点到中心中转点这条线。人员熟,距离适中,便于观察。” 陈浩看了她一眼。 “你连试点都想好了?” “想好了。” “如果试乱了呢?” “那就记下来,改。” “如果有人说你们搞复杂了,影响原方案执行呢?” 魏连文后背一紧。 这才是他最怕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贺主任也没开口。 林夏楠低头把那几张表重新摆正。 “所以,我们才来找二位领导商量,正好借着这次轮训的名头,先不作为正式方案,只作为教学组观察项目。我们不命令任何单位改,只请试点前沿卫生员和中转组配合一次。全过程记录,结果交给领导判断。” 陈浩看着她。 林夏楠继续说:“如果没用,就当一次观察记录。如果有用,以后再讨论推广。” 她把“推广”两个字说得很轻。 现在很多话不能说得太满。 你说标准,别人就能问你凭什么定标准。 你说参考,路就宽一点。 陈浩和贺主任对视一眼,显然都理解了。 陈浩忽然问:“昨天陆铮来开会,你和他说了吗?” 魏连文愣了一下。 这话题转得太快,他差点没跟上。 林夏楠点头:“说了。” 陈浩盯着她:“他怎么说?” “他支持我,如果试行,侦察营会配合。” 陈浩垂下眼,把铅笔放回桌上。 他把几张表重新翻了一遍,最后看向贺主任。 “主任,您的意见呢?” 贺主任把手放在表格上,指腹压着“红黄绿黑”那一栏。 “从专业上讲,有价值。以前,吕主任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形成纸质上的东西。” 陈浩点头:“从组织上讲?” 贺主任笑了笑:“咱们别上纲上线。演习就是检验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既然叫参考表,又是教学组观察项目,我看可以试。” 陈浩没有立刻点头。 他拿着那几张表,又翻了一遍。 屋里没人催他。 贺主任端起茶杯,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陈浩把第一页放回桌上,手指压在“四色标签”那一栏。 “可以试。” 魏连文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浩说:“这个东西,思路没问题。但未必所有卫生员都能做到。” 林夏楠点头:“我知道。” 陈浩看她:“前沿卫生员的水平参差不齐。有人包扎利索,但判断不行。有人会判断,手一忙就乱。你让他们在担架、枪声、口令、烟幕里做分类,还要填单,还要交接。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脑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3章“你还真挺会挑人。”(第2/2页) 魏连文低声补了一句:“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子。”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魏连文闭嘴。 贺主任却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战场上,胆子和手一样重要。” 林夏楠把表格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不能一开始就铺开。” 陈浩看着她。 “先挑人。”林夏楠说,“挑一个能压得住前沿场面的人,带着一个小组试。” 陈浩问:“你有人选了?” “伍小英。” 陈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魏连文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 贺主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陈浩把表格往桌上一放:“你故意的吧?” 林夏楠神情很正经:“不是。她是排长,熟悉本团连队,知道哪个连的卫生员能干,哪个担架组容易掉链子。她自己手法稳,反应快,胆子大。最重要的是,她敢在前沿做决定。” 贺主任慢慢把杯子放下。 林夏楠说:“分类这件事,最怕的不是不会,是不敢。一个伤员喊疼,一个干部催送,一个担架兵乱跑,如果前沿组长没有主心骨,表格再清楚也没用。” 陈浩冷笑:“她那是主心骨吗?她那是满身刺。” “刺也有用。”林夏楠说,“前沿乱的时候,温温柔柔喊不住人。” 魏连文差点点头。 他忍住了。 陈浩看着林夏楠,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挺会挑人。” 林夏楠笑了:“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贺主任说:“陈科长,这人选我看可以。” 陈浩看向他。 “伍小英我这几天看过。手上有东西,脑子也快。她问的问题,比不少军医都准。让她做试点前沿组长,我同意。” 陈浩沉默片刻,拿起铅笔,在花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那行吧。” 他写完,又抬头看林夏楠。 “但有一条。” “你说。” “这件事,不能搞得像你们在另起炉灶。”陈浩的声音压低了些,“表格只在试点小组内用。对外口径,就是教学组观察项目。所有记录,先交贺主任,再由我汇总报师里。” 林夏楠点头:“明白。” 魏连文也赶紧说:“对对对,就这样最稳妥。” 陈浩瞥他:“你再抖两下,桌子都让你抖散了。” 魏连文:“……” …… 晚上吃完饭后,卫生队内,伍小英看表格看了很久。 每一栏都在用手指头跟着划。 从四色分类标签到一分钟生死判定,从三联单到交接流程,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从紧锁到松开,再到轻轻挑起。 “这个东西,好。” 她把表格放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真好。” 伍小英说好的时候,语气和夸人做得对、夸饭菜好吃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的声音沉下来了,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笃定。 她又把表格翻回第一页,再看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变了。 不是兴奋,是冷下来了。 “但是,这东西现在很难推。” 第494章 短短三年,竟然物是人非。 第494章短短三年,竟然物是人非。 林夏楠看她。 伍小英抬起头,目光很清醒。 “你搞这个,不是一般的‘改进工作’。你是在立标准。标准这种东西,只要一摆到台面上,马上就有人来问。谁定的?凭什么你来定?上级有没有批?符不符合精神?” 她一口气说了四个问题,每一个都踩在点上。 “眼下什么风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表扬你是创新典型,明天就有人举报你搞学术权威那一套。报纸上天天在批,批的是什么人?就是你这种敢立规矩的人。” 伍小英盯着她:“你不怕?” “怕。”林夏楠说,“但还是要做。” 伍小英看向她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欣赏。 林夏楠把表格重新打开,推到她面前。 “陈科长和贺主任已经同意了。” 伍小英的动作定住了。 “同意了?” “同意了。” “陈浩?” “对。” 伍小英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过程。 不信,疑惑,审视。 “他们这种机关的领导,爱惜羽毛的很。这种事一旦推行出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他凭什么同意?” “可他就是同意了。”林夏楠说。 伍小英沉默了。 “不过光他俩同意没用。”伍小英的脑子转得飞快,“场面上怎么说?” “所以这个叫做‘演习卫勤分类记录参考表’。”林夏楠指了指她手上的纸,“教学组观察项目,只在试点小组内用。不对外推行,只做记录。” 伍小英听完,眼睛眯了一下。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个口径聪明。” 她抬头看林夏楠,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不光会做手术,脑子也够用。” 林夏楠说:“这是魏连文想的,我不敢居功。” 伍小英点了下头,重新拿起表格,翻到三联单那一页。 “试点放在哪儿?” “前沿救护点到中心中转点这条线。” “那前沿组谁带?” 林夏楠看着她,没说话。 伍小英愣了一下。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你。” 伍小英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陈浩同意让我带?” “他点的头。” 伍小英的表情又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纸,半天没说话。 林夏楠等着她。 “你跟他说了什么?”伍小英忽然问。 “我说你手法稳,反应快,胆子大。” 伍小英哼了一声。 “我说你是做前沿卫生员最合适的人选。” “这倒是实话。” “我还说,前沿乱的时候,温温柔柔喊不住人。” 伍小英终于笑了。 她把表格整整齐齐地叠好,拍在桌面上。 “行。我干。” 林夏楠点头。 伍小英站起来,拿帽子往头上一扣。 “不过你得跟我过一遍流程。光看表格不行,我得知道每个判定节点怎么掐时间,红签和黄签之间那条线怎么画。这个东西在纸上是死的,到了战场上是活的。” “明天上午,我给你和试点小组单独训练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4章短短三年,竟然物是人非。(第2/2页) “好。” 伍小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 “林夏楠。” “嗯。” “你这个东西,万一真有大事,能救很多人的。” 林夏楠鼻头忽然有些发酸,她看着她,郑重地点头:“希望可以。” “一定可以,我得好好干。”伍小英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依旧踩得咚咚响。 …… 演习第一天,林夏楠他们的出发时间定在凌晨两点半。 营区的灯还亮着,车还没到,大家已经在路边站好了。 秋夜的风从黑松岭方向压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冷得很彻底。 林夏楠把军大衣的领子翻起来,跺了两下脚。 解放大卡一辆接一辆开进来,车灯扫过路面,黄色的光柱里全是浮尘。 伍小英他们一组早一个钟头已经出发了。 前沿救护点离团指远,路不好走。 车厢里没灯,大家靠着侧板,有人已经打起盹来。 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夏楠没睡着,脑子一直转着试点流程的每一个节点。 到了,下车,步行。 黑松岭的地形比图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林道窄,坡陡,两边的松林遮得严实,天还没亮,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脚底下一小块地方。 到了中转中心的位置,天还是黑着的。 这里在团指附近,一片开阔的缓坡地,背靠一道矮土岭,前方视野开阔。 帐篷还没搭起来,地面上划了白灰线,标着各组的位置。 所有人都开始干活。 帐篷杆往地里插,帆布扯开来,钉橛子,拉绳,扣扣环。 远处战士们挖战壕的声音闷声闷气地传过来,铁锹碰到石头,嘡的一声,接着是土块滚下坡的沙沙声。 团指那边也在搭,炊事班的大锅架在背风处,已经开始生火烧水了。 林夏楠接过一根帐篷杆,配合张红馨把支架撑开。 “今晚住防炮洞,就那种猫耳洞,我看他们正挖呢,你住过吗?”张红馨问。 “野外住过,猫耳洞没有。” “野外?没帐篷的那种?” 林夏楠笑了笑:“我们那会儿,一般演习前四十八小时,就要渗透进去了。这会儿,估计王常松周小雅他们,都跟着侦察兵绕到敌后了,晚上随便找个干净地方就睡了。” 林夏楠直起腰,抬头往远处黑压压的山岭方向望了一眼。 天已经开始发白,松林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一道一道的,像墨线。 凌晨的黑松岭,和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演习的那片林子有些像。 当时她紧张的要命,一边回想着陆铮教给她的东西,一边跟着侦察小队在树林里急行军。 后来遇上了方琪,彭国栋直接把她摁了,闹了个大笑话,程三喜笑了他半天…… 但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了。 林夏楠嘴角上扬着,但眼眶却湿润了起来。 短短三年,竟然物是人非。 她把这个念头强压下去,低头去系绳扣。 帐篷搭完,东西归置好,已经快八点了。 贺主任带着几个人去前沿方向踩点,其他人留在中转点。 装备到位,三联单备好了三摞,颜色标签剪好的布条分装在三个帆布小袋里,全送去前沿那边了。 这会儿没事干,大家靠着帐篷外的土坡坐着,啃干粮。 第495章 “林同志,又见面了。” 第495章“林同志,又见面了。” 魏连文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皱着眉。 “这个东西,每次吃都觉得是在吃砂纸。” 张红馨从行军壶里倒了点水递给他:“配水喝,好一点。” “好不到哪儿去。” 远处传来了车轮声。 两辆吉普车从山道上驶下来,停在团指帐篷外面。 团长和政委都出来了,走在前头接人。 陈浩跟在旁边,平时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此刻都收了起来,表情很是严肃。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林夏楠顺着大家的目光往那边看。 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人她认识。 时隔一年,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国字脸,鬓角有几缕白。 他系着风纪扣,帽子戴得正,扫视这一片演习场地的时候,目光平稳,有种职业性的从容。 上一次见面,是在侦察营的小会议室里。 他坐在对面,问她方瑶,问方成旅,说着“假设一种可能”。 那场谈话,她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同志们,这位,是军政治部保卫部副部长,齐朝生同志,担任咱们这次演习工作组组长。”团长的声音洪亮,带着那种惯常的介绍腔,“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站得散,毕竟是在野外,不是会议室。 周围几个参训军医都跟着敬礼,脸上有种面对高级别首长的规矩劲儿。 齐朝生回了礼,目光在这片帐篷区扫过去,扫过来,最后停在林夏楠身上。 他顿了一拍。 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走过来两步。 “林同志,又见面了。” “首长好。”林夏楠敬礼,手放下来,神情和周围人比起来不见紧张。 “还是叫齐组长就好了,陆铮同志呢?”齐朝生四下看了一圈。 林夏楠说:“报告齐组长,他应该在侦察营的前指吧,离这里远着呢。” 齐朝生笑了起来:“哦对对,我忘了,你现在是去上学了是吧?” “报告,是的,我现在是沈阳医学院的在训学员,此次是奉命参加轮训,以轮训军医的身份参加此次演习。” 齐朝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上次去你们营,时间太赶,没来得及多聊。”齐朝生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我之前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过你的名字,不错啊,看来,你在医学院的表现,也很突出嘛。” 林夏楠不卑不亢地说:“齐组长过奖了,和战友合作的,谈不上突出。” 政委立刻接过话,脸上笑容堆了三层。 “齐组长,您不知道,我们林同志可是不得了的。西沙海战的时候,方瑶同志那条腿就是她保下来的!前线做手术,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军医!” 政委说到“方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抬高了半度,像是生怕在场的人有谁没听清。 一等功臣的名字,在任何场合都是一块金字招牌。 齐朝生看了政委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 “是,我当然知道林同志的优秀。”他点了下头,语速不快,“一年前就见识过了。” 这句话一落地,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政委的笑容顿了一拍。 团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5章“林同志,又见面了。”(第2/2页) 陈浩的目光抬起来,朝这边瞟了一眼。 “一年前”是什么时候,见识过什么,齐朝生没说。 但他的语气里那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在场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听出来了。 政委到底是干了二十多年政工的老手,愣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常态。 他笑着打了个哈哈:“那可不,林同志的本事咱们都是见识过的!” 林夏楠配合地露出谦虚的笑容,没再说话。 团长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 “齐组长,演习区域两个前指都已经到位了。侦察营的前指在黑松岭北坡,炮兵团一营的前指在西侧沟谷。您要不要分别去看看?” 他顿了一下,搓了搓手。 “就是路不太好走,吉普车开不进去,山路窄,最后几公里得步行。到炮兵团那边更远些,也是一样的情况。” 齐朝生把军帽正了正,抬手往山上一指。 “去,怎么不去。” 他笑了一声。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要和一线战士们心贴心,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嘛。” 齐朝生在团长和陈浩的陪同下,沿着中转中心帐篷转了一圈。 他每到一个帐篷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摆了什么器材,放了什么药品,谁在值守,登记簿上写了哪些人的名字。 他翻登记簿的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翻一本杂志,但眼神扫过每一行字的速度,比翻页快得多。 帐篷外面,张红馨正带着两个军医整理担架。 齐朝生路过的时候,她们站起来敬礼。 他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辛苦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顶帐篷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帐篷入口旁边的弹药箱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帆布小袋,袋口朝上。 里面露出几条裁好的布条,红色、黄色、绿色,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是刚才用剩下的。 齐朝生伸手,从袋子里捏出一条红布。 他把布条在指尖翻了翻,又看了看其他几种颜色,嘴角那层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 林夏楠刚要张嘴,身后一个声音抢了出来。 “报告,这是我们轮训研究课题用到的布条,是试行中用来区分伤情的。” 魏连文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 齐朝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课题?” “是。” 陈浩从后面走上来。 “齐组长,这是轮训教学组安排的一个观察项目。贺主任带队,在演习中做野战卫勤流程的记录和对比。这些布条是记录工具之一,用颜色做简单记号,方便教学组在复盘的时候做分析参照。” 齐朝生把红布条放回袋子里,手指在布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哦,教学项目。”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的锋芒忽然软了,换上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那就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帐篷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不过我多说一句啊。” 他的目光没有看陈浩,也没有看魏连文,而是越过他们的肩膀,准确地落在站在后排的林夏楠脸上。 第496章 她不怕,但不怕不等于不用怕。 第496章她不怕,但不怕不等于不用怕。 “咱们的战士,都是阶级兄弟,流的都是同一种血,受的都是同一种伤。千万不要搞什么标签化、等级化那一套。” 他似笑非笑,声音不轻不重。 “旧军医那套东西,我们要坚决摈除。谁的伤重谁的伤轻,不能由几条布、几张纸来决定。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嘛。”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风掀帆布的啪啪声。 没人接话。 齐朝生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样子。 他转向团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走,去前沿看看。”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山坡上方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帐篷里沉默了好几秒,才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红馨从外面钻进来,脸色发白。 “天,这人什么来头?” 魏连文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扶着弹药箱,手指在箱沿上抠了两下。 “我差点以为他要把那个袋子收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那话,像在说教学,又不像。” 没人敢往深了说。 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回去忙各自的事。 帐篷里的气氛恢复了日常,但谁心里都多了一块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林夏楠走到帐篷外面。 陈浩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齐朝生一行人爬坡的背影。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陈浩问。 林夏楠走到他侧面,也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影已经走到半山腰了。 “一年前,他到侦察营找过我。问过我话。” 陈浩的侧脸肌肉绷了一下。 “问什么话?” “调查方琪父亲的事。” 陈浩慢慢转过头来。 林夏楠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陈浩沉默了几秒。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视线重新落回山坡上那些远去的人影。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 林夏楠看着他。 “他前几年搞过学习班,整倒过不少人,有些人进去就没出来过。” 风从山脊上灌过来。帆布被吹得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 “在他手上查过的人,没几个全身而退的。满打满算,算是安全落地的,只有一个人。” “方成旅。” 林夏楠把名字接了出来。 陈浩看她一眼,点了下头。 “方叔叔现在在党史研究办,做顾问,闲职,但是级别和待遇都没动,也不会动了。” 陈浩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你以为他乐意吗?方瑶拿了一等功,上面给了台阶,他想查也查不下去了。但他心里不痛快。这种人,吃了亏不会忘。查不了方家的人,就盯着和方家沾边的人。” 林夏楠的胸口闷闷的。 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小会议室。 齐朝生坐在对面,翻着材料,语气像聊家常一样问她:你和方琪同志关系不错吧? 最后那个问题,现在回头看,果然不是随口一问。 “还有,”陈浩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那个分类的东西,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搞。我之前不知道派了他来,才答应你们,但现在不同了。” 林夏楠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6章她不怕,但不怕不等于不用怕。(第2/2页) 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出一声闷响。 陈浩说:“他刚才那番话,你听懂了吧。什么‘标签化’,什么‘旧军医那套’。他不是在提醒你,他是在给你划线,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次你要听我的。” 林夏楠看着他的脸。 这个曾经在大院里飞扬跋扈的少爷,这个当年冲着她甩过脸色的纨绔子弟,此刻站在秋风里,居然生出了一种沉稳之感。 林夏楠点了下头:“我明白,那我去通知一下伍小英和侦察营那边,这次就先取消。” 陈浩的肩膀松了半寸,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身走了。 帐篷帘子还没放下来,外面的风就灌进来一股。 魏连文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色是那种努力平静、但平静得太用力的样子。 “挺可惜的。” 他说。 林夏楠蹲在弹药箱旁边,把那个帆布小袋的口子收紧,一圈一圈地绕着袋口的绳子。 红黄绿三种颜色的布条被她压在袋底,塞得整整齐齐。 “你不一开始也犹豫嘛。”她抬头看他。 “犹豫是犹豫,但那是怕出事。这东西本身没问题,我从头到尾都认。难得碰上这样的机会,前沿、中转、后送一条线全能跑通。我也想看看效果。” 魏连文顿了顿,目光往山坡方向扫了一眼。 齐朝生一行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松林里了,但他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警惕着。 “哎,算了算了。还是别触霉头了。” 林夏楠把帆布袋系好,站起身。 “找人去通知一下他们吧,伍小英那边,还有侦察营,我去跟贺主任说明一下情况。” 魏连文点点头:“行,我来安排。” 说完,他赶紧去找卫生员。 林夏楠低头看着那个帆布袋。 她知道陈浩说得对。 齐朝生那番话,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坑。 什么“标签化”,什么“旧军医那套”,什么“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 扣下来的帽子,哪一顶都够人喝一壶的。 她不怕。 但不怕不等于不用怕。 她一个人扛得住,不代表贺主任扛得住,不代表陈浩扛得住,更不代表伍小英扛得住。 林夏楠默默地叹了口气。 …… 演习第一天,没有枪声,没有炮响。 忙的全是土活。 挖掩体、搬器材、架担架通道、布设前沿到中转的后送路线。 弹药箱当桌子,背包当凳子,帐篷里的消毒液味儿和泥土味儿搅在一起,闻久了嗓子发干。 林夏楠和张红馨在中转帐篷里把器械归位,三套缝合包拆开检查,止血钳逐把试过手感,碘酒和酒精按瓶号排好。 魏连文跟许洁他们要负责满场巡视。 上午十点左右,第一批“伤员”送了下来。 不是模拟的,是真伤员。 一个是732团二连的战士,搬预制件的时候崴了脚,右踝肿得老高。 另一个是炮兵团一营的炮手,搬炮弹箱时扭了腰,疼得直不起来。 张红馨在旁边登记,抬头问:“算非战斗减员吧?” “算。”林夏楠一边处置一边说。 下午又来了三个。 两个拉肚子的,脸色青白,捂着肚子被人架进来。 第497章 “对面看我倒不怕,倒是这位… 第497章“对面看我倒不怕,倒是这位……” 张红馨一问,早上喝了山沟里的生水。 老杜闻讯赶过来,脸都气绿了。 “说了多少遍?野外饮水必须用净水片!谁让你们直接喝的?” 两个战士蹲在地上,一个还在干呕,另一个哆哆嗦嗦地回答:“他们嫌净水片泡过的水,一股子漂白粉味儿,班长说那水看着挺清的,我们就……” 老杜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身后跟来的732团卫生员。 “通知各连,今晚之前,所有班排必须再检查一遍净水片配发情况。没领到的,马上来领。再强调一遍,别说漂白粉味儿了,就算是大粪味儿,都必须给我喝!我不管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拉屎,必须听到!” 卫生员敬礼跑了。 “演习还没开始呢,”魏连文嘀咕了一句,“倒先减了五个。” 张红馨把登记簿翻到新一页:“正常,真打仗的时候非战斗减员可不少,历来非战伤比战伤还多。” 傍晚,指挥所传达了新的通知。 鉴于已有人员因饮用未处理水源导致腹泻,各单位即刻重新明确净水片使用规范。 每人每次取水,必须投放一片净水片,等候三十分钟后方可饮用。 各班长为第一责任人,排长抽查,连长负总责。 通知念完,老杜叹了口气。 “早干嘛去了。” …… 天黑之前,所有人都钻进了猫耳洞。 林夏楠弯着腰,侧身挤进洞口。 这个猫耳洞是从战壕侧壁向内掏出来的,能容4-5个人半躺半坐,头顶是裸露的黄土和碎石,离头皮不到一拳,是用来安置伤员的。 普通的猫耳洞更小,最多只能挤两个人。 她把背包塞在腰后面垫着,军大衣裹紧。 腿伸不直,膝盖只能弓着,脚底抵住洞壁。 张红馨躺在她旁边,腿也是曲着的,正常尝试入睡。 林夏楠抬头看着,头顶的土层有几道裂纹,缝隙里嵌着一截树根,像干枯的手指。 这边的土硬,不是那种一锹下去就能翻的软土。 黑松岭的地面带着石头渣子,工兵锹碰上去,震得虎口发麻。 白天她看见几个战士在挖洞,手掌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皮翻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卫生员们从下午忙到天黑,全在处理这些。 碘酒棉球一个接一个地用,纱布剪成小条,一只手一只手地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轰。 第一声炮响从远处砸过来,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头顶的碎土簌簌往下落,有几粒掉进了她的领口里。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连续的炮击声像密集的闷雷,从西北方向滚过来,一波接一波。 是蓝军的模拟炮击。 她的心跳瞬间提速,身体本能地往洞里缩了缩。 理智告诉她这是演习,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大家都醒了,没人说话,都在等待炮击结束。 蓝军那边炮声刚停下没多久,红军开始反击。 炮兵团一营的阵地就在西侧沟谷,105毫米榴弹炮的响声和蓝军那边的完全不同。 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猛锤。 两边就这么对轰了一夜。 炮击不是连续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7章“对面看我倒不怕,倒是这位……”(第2/2页) 打一阵,停一阵,再打。 停的时候更折磨人。 因为不知道下一轮什么时候来。 有几次刚觉得安静了,刚松了一口气,又是一轮砸过来。 地皮跟着跳,碎石往下掉,空气里全是硝烟的苦味。 林夏楠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炮声终于停了。 安静来得太突然,耳朵一时适应不过来,嗡嗡的底噪还在脑子里转。 过了好一会儿,战壕里才有人试探着探出头。 “停了。” 口令一层一层传下来:“各单位检查人员装备,报告损失情况。” 林夏楠从猫耳洞里钻出来。 腰直起来的瞬间,膝盖和脊椎同时发出了抗议。 她扶着洞口的土壁站了两秒,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了。 天边已经泛白,黑松岭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显出来。 山坡上的松林被晨雾罩着,灰蒙蒙的一片。 阵地上到处是新翻出来的泥土和碎石。 几棵靠近战壕边缘的矮松被炮震得歪了,松针铺了一地。 张红馨也出来了,头发上沾着土渣,脸色青白。 魏连文从另一侧的战壕拐过来,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一宿没睡,”他苦着脸,“中间有一阵我以为洞要塌了。” 林夏楠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远处。 隔着几道山脊,地平线尽头有一个灰色的建筑轮廓。 那就是苏军边防哨所。 晨光里,哨所高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张红馨也看到了。 她站在林夏楠旁边,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盯了两秒,嘴角往下一撇。 “对面拿望远镜看呢。” “看呗,”魏连文说,“本来就是给他们看的,说真的,对面看我倒不怕。” 他的声音停了一拍,下巴往另一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倒是这位……” 林夏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中转帐篷前方的土坡上,齐朝生站在那里。 他也举着望远镜。 不过他的镜头没有对着苏军哨所。 他在看阵地。 看人。 望远镜慢慢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从前沿到中转点,从一顶帐篷扫到另一顶帐篷。 林夏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清他的姿势——站得很稳,两脚分开,腰板挺直,像一个猎人在观察猎场。 大家都没说话。 山坡上的烟雾还没散尽,远处松林的轮廓像被擦脏了的画,灰蒙蒙的边角模模糊糊。 各单位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各排检查装备!” “报告弹药基数!” “工事加固,注意伪装!” 战壕里的战士们从猫耳洞和掩体中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抖落身上的碎土,扎紧武装带,各就各位。 没多久,前沿方向传来40火箭筒密集的“崩崩”声。 声音不重,但连着响,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铁桩。 接着是反坦克炮。 那声音跟火箭筒完全不同。 每一响都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闷雷似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胸腔里都跟着嗡。 张红馨在帐篷里抬起头,停了两秒,低声说:“蓝军装甲上来了。” 第498章 “不是通知取消了吗?” 第498章“不是通知取消了吗?” 蓝军模拟苏军t-62主战坦克群,大规模步坦协同推进,压到前沿阵地。 红军的反坦克分队顶上去,在前沿阵地打反坦克歼灭战。 这是整场演习最激烈的一个科目。 前面打着,后面就得开始接伤员了。 林夏楠抬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 中转点的几个帐篷全部展开了,帆布在风里绷得很紧。 担架通道从帐篷口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土路上,两侧插着标识旗。 “来了来了来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 第一批担架车从山路上方拐了下来,卫生员弯着腰在土坡上小跑,担架上的“伤员”被颠得左右摇晃。 张红馨迎出帐篷门口,一手翻开登记簿。 “哪个单位的?” 打头的卫生员满头汗,喘着粗气,说话都费劲:“三连的!六个!” “伤情?” “都有!都有!” 张红馨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都有?到底什么伤?” 那个卫生员挠了一下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担架上躺着的战士们,又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 “我也说不太清。” 张红馨把登记簿合上。“你们前沿登记呢?” “什么登记?” 张红馨深吸一口气。 第一副担架抬进帐篷。 上面躺着个小伙子,脸上涂了一大片红,胸口也抹了,浑身花里胡哨的。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你什么伤?” 小伙子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挠了下头。 “腿,不,胸,应该是胸。对,我们排长说我是胸部贯通伤。” “哪边?” 小伙子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犹豫了两下,往左边一指:“这边。” 林夏楠看他脸上的“伤势”涂得一团糟,跟在锅灶前被烟熏了似的。“你身上这些红的是怎么回事?” “我们班长拿红药水给我抹的,说全身都得有,看着才逼真。” 旁边的魏连文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第二副担架也进来了。 上面那位更热闹,浑身缠着绷带,从头到脚,跟个粽子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我是重伤!”他一进帐篷就喊,声音中气十足,“我都快死了!” 帐篷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班长训斥道:“笑什么!演伤员呢,严肃点!” 但显然没什么人听他的,不少新兵都是第一次演伤员,都觉得新鲜好玩,探着脑袋四处看。 一个自己走过来的“伤员”手里还拎着半个馒头,边嚼边走,看见帐篷门口站着几个女军医,脚步明显慢了两拍。 “你什么伤?”张红馨在帐篷外面拦住他。 “左臂骨折。” 张红馨看了一眼他正在嚼馒头的右手,又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左臂。 “你的夹板呢?绷带呢?固定呢?” 小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臂,愣了三秒。“我们连的卫生员说让我自己走过来就行。” 隔壁帐篷里传来另一个军医的声音:“你说你是腹部伤,你倒是躺着啊!你蹦什么蹦?谁家腹部贯通伤的人还能蹦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8章“不是通知取消了吗?”(第2/2页) 再远一点,炮兵团那边送下来的一车“伤员”更离谱。 八个人挤在一辆卡车上,没有分类,没有登记,连谁重谁轻都没人说得清。 中转点的登记簿翻了三页,乱得像菜市场的账本。 这些人中超过一半不清楚自己“演”的到底是什么伤。 有的被班长随手一指“你腿断了”,有的被排长一句“你中弹了”打发上了担架,具体伤在哪儿,什么程度,前沿卫生员做没做过判定,一问三不知。 对不少战士来说,演“伤员”意味着可以休息了,不用再跟着挖工事,扛炮弹,纷纷感到庆幸,已经凑一起聊上天了。 林夏楠在帐篷门口站着,没有着急,也没有发火。 她拿着笔,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但她知道,这就是现实。 没有经过训练的前沿卫生员,没有统一的分类标准,没有交接流程,伤员一出前沿就像羊群一样往后涌。 中转组不得不从头判定一遍,等于把应该在前沿完成的工作全搬到了后方。 效率砍掉一半还不止。 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大批伤员挤在一起后送,谁先谁后没人拿主意,耽误的每一分钟,都是命。 她正记着,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担架声。 林夏楠抬起头。 四副担架从东侧土路拐了下来。 前后间隔五米,每副担架两个人抬着。 打头的那一副,担架左侧的绳扣上,绑着一条红布。 第二副,黄布。 第三副,绿布。 第四副,也是绿布。 布条颜色鲜明,在秋天灰蒙蒙的山坡上,一眼就能分辨。 每副担架旁边跟着一个卫生员,手里都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 卫生员跑到帐篷门口,没有喘,动作利索地把纸片递了过来。 “报告!前沿救护点送来四名伤员!红签一名,腹部开放伤,前沿已做加压包扎和抗休克处理。黄签一名,右大腿弹片伤,前沿已止血固定。绿签两名,软组织挫伤,可等待处理。” 他把三联单的第一联撕下来,拍在张红馨面前的弹药箱上。 “请接收!” 张红馨接过单子,低头一看。 姓名,单位,编号,伤情初判,处置措施,转运时间,前沿交接人签名。 每一栏填得清清楚楚,该勾选的打了勾,该写字的写了字。 张红馨抬起头,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 红签伤员第一个被抬进帐篷,不用再问什么伤,不用重新判定,直接进入处置流程。 黄签第二个,绿签排在最后。 前后不到一分钟,四个伤员全部归位。 魏连文的脸都白了。 他站在帐篷里,看着张红馨手上那张三联单,看着担架上红签黄签绿签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伤员”,压低声音问道:“不是通知取消了吗?” 他昨天亲自安排人去前沿传话的。 侦察营那边王常松回了话,说收到了。 “伍小英那边呢?” 魏连文一把抓起那张三联单翻到最后,签名栏上,前沿交接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伍小英。 他抬头,看向林夏楠。 第499章 “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以前没 第499章“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以前没人搞过?” 林夏楠也看着那张单子,表情没变,但眉心微微收紧了。 魏连文转身就往帐篷外走。 他从帐篷帘子钻出去,脑袋左右转了一圈。 团指帐篷方向,几个参谋正弯着腰看地图。 更远处的土坡上,空无一人。 齐朝生不在。 他长出一口气,赶紧折回帐篷,把担架上的彩色布条都拆了,塞到自己背包最底层,拉链拉死。 这时候,林夏楠已经走到那个送伤员下来的卫生员面前。 “同志,你们前沿组没有接到通知吗?” 卫生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一脸茫然。 “什么通知?” “取消试行的通知。昨天应该传到你们那边了。” 卫生员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们排长让这么做的。排长说了,四色标签,三联单,一分钟判定,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从天亮就开始练,排长亲自盯着。” 林夏楠没再追问。 她大概明白了。 昨天传话的人,要么没找到伍小英,要么找到了,她也听到了,但她决定按自己的想法干。 以伍小英的脾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魏连文走过来:“我亲自去找她说。”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猫着腰出了帐篷,沿着后送通道的方向往山坡上走。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就不安静了。 “林军医。” 第一个开口的是炮兵团的许洁。 她放下手里的登记簿,走过来,目光落在张红馨手上那张三联单上。 “这个单子,能给我看看吗?” 张红馨看了林夏楠一眼,林夏楠微微点了下头。 张红馨把三联单递了过去。 许洁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 从姓名栏到伤情勾选,从处置措施到转运时间,每一栏都扫了两遍。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帐篷角落里,那四个已经按照红黄绿顺序安置好的“伤员”。 “你们刚才接收这四个人,用了多长时间?” 张红馨想了想:“不到一分钟。” 许洁又扭头看了看隔壁帐篷的方向。 那边还乱着呢,三个军医围着七八个“伤员”问了半天,连谁是腹部伤谁是腿伤都还没理清楚,登记簿翻了五六页,到处都是涂改。 许洁没再说话,把单子放在弹药箱上,蹲下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抄。 第二个过来的是隔壁帐篷的一个军医,说话带着股子较真劲儿。 他手上还攥着自己的登记簿,翻开,指着上面乱七八糟的记录。 “林军医,你看我这边,八个伤员,从接收到登记完,用了将近二十分钟。你这边四个,一分钟。差在哪儿?” 林夏楠说:“差在前沿。” 他愣了一下。 “你那八个伤员,前沿没做分类,没做判定,也没有交接记录。到了中转,你得从头问,从头看,从头记。等于前沿该干的活全压到你身上了。” 军医点头,手指在自己那份登记簿上敲了两下。 “那你们前沿是怎么分的?” 林夏楠把那四条布条的含义简单解释了一遍。 “卫生员在前沿要在一分钟内判定。测脉搏,看呼吸,查意识,压迫止血,确认能不能自行移动。判完,初步处置,然后挂布条,填单子,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9章“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以前没人搞过?”(第2/2页) 那个军医听完,把登记簿合上了。 “这么简单?” “就是要简单。前沿不做诊断,只做决定。” 帐篷门口又多了几个人。 几个在隔壁处理“伤员”的军医,干脆把活扔给了卫生员,自己跑了过来。 有人蹲下来看三联单,有人在翻林夏楠桌上的笔记本。 一个年轻的军医问:“一分钟判定,要是判错了呢?” “会有错判。”林夏楠没回避,“但没有这套东西的时候,错得更多。前沿不判,中转就得赌。赌这车伤员里谁最重,赌那个躺着不说话的是晕过去了还是没受什么伤。赌一次错一次,每错一次可能就是一条命。”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许洁已经抄完了三联单的格式,又翻到新一页。 “四色分类的判定标准,你也说一下。我记着。” 林夏楠一条一条说,许洁一条一条记。 旁边几个军医也掏出了各自的本子。 有人蹲着记,有人站着记,有人干脆趴在弹药箱上写。 张红馨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话。 有人一边记一边摇头:“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以前没人搞过?” 林夏楠笔尖顿了一下。 以前不是没人想过。 吕厚坤想过,贺主任也想过,赵老师也想过。 但“想”和“做”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别的东西。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 许洁抄完最后一行,把笔记本合上,正要开口,帐篷外面又传来伤员送到的喊声。 林夏楠走到帐篷口,掀开帆布帘子往外看。 两副担架从北侧山路下来。 抬担架的战士穿着侦察兵的伪装服,脸上还带着泥土和草屑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渗透阵地撤下来的。 打头的卫生员她不认识。 二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但步伐稳当。 应该是今年新到卫生所的兵。 担架上没有挂彩色布条。 林夏楠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侦察营那边接到了取消通知,王常松执行了。 但担架排列得很整齐,前后间隔四五米,速度一致。 卫生员跑到帐篷门口,站定,敬礼。 “报告!侦察营送来三名伤员!”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了过来。 张红馨接过去,低头看。 不是三联单。 是一张普通的登记纸,但格式工整。 上面用铅笔画了三栏,每一栏对应一名伤员。 第一栏:姓名,单位,受伤部位,伤情描述,已做处置,备注。 伤情描述那一栏写得简短但清楚。“右肩弹片伤,出血量中等,已加压包扎,意识清醒,可后送。” 第二栏:“左小腿开放性骨折,已夹板固定,止血带使用,意识清醒但面色苍白,优先后送。” 第三栏:“右前臂软组织挫伤,轻,可自行行走。” 张红馨翻到纸的背面。 背面写着转运时间、出发地点、护送人员姓名。 张红馨把纸递给林夏楠。 第500章 “那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救时间 第500章“那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救时间的。” 林夏楠接过来,目光落在字迹上。 王常松的字她太熟了,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小雅的字稍微潦草一些,但该写清楚的地方一个字没含糊。 她把纸放在弹药箱上。 “第二个先进来。” 卫生员愣了一下:“啊?” “左小腿开放性骨折那个,先进来。”林夏楠已经转身走进帐篷,手上开始准备器械。 卫生员反应过来,回头冲担架兵一挥手:“第二副先抬!快!” 三个“伤员”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依次进了帐篷。 许洁站在一旁,全程看着。 她走过去,把弹药箱上那张登记纸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这不是三联单的格式。”她说。 林夏楠一边检查“伤员”的夹板固定情况,一边回了一句:“不是。这是我以前在侦察营卫生所的时候,教他们用的办法。” 许洁把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 “没有颜色分类,没有勾选栏,全靠文字描述。”她顿了顿,“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伤情、处置、转运时间、签名,一样没落。” 张红馨说:“而且他们自己排了顺序。骨折那个排在第二副担架,但送到这儿以后,我们知道他该先进来。” 许洁放下纸,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帐篷的方向。 那边依然闹哄哄的,又一车“伤员”到了,军医们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人在喊“你到底是什么伤”,有人在翻乱成一团的登记簿。 她又看了看这边。 三个伤员已经各就各位了。 “这个办法也不错。”许洁把纸放回弹药箱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比起伍小英那套,差了一截。” 林夏楠抬头看她。 许洁说:“伍小英那个四色标签,中转组不用看字,一眼就能分清先后。你这边的,得先读一遍文字描述,再判断谁先进来。信息量够,但速度慢了几秒。” 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把侦察营这张登记纸的格式也抄了下来。 “几秒钟的事,平时不算什么。但如果一下子送来三十个伤员,每个都要读一遍文字,加起来就不是几秒了。” 林夏楠点头:“你说得对。” 许洁抄完,抬起头。 “所以四色标签那套东西,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救时间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刚才在抄三联单格式的军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 下午一点刚过,天上就来了动静。 两架歼-6从松林顶上掠过去,机腹几乎擦着树梢。 尖锐的呼啸声把整片山坡的空气都撕裂了,风压从头顶压下来,帐篷的帆布被吹得猛烈翻卷,几根固定绳被扯得嘎吱作响。 蓝军的临空支援到了。 模拟苏军前线航空兵的俯冲扫射,歼6拉起来,绕了一圈,又从东侧扑下来,机翼两侧的航空机枪打出一串空包弹,在阵地前沿炸起几团烟尘。 几乎同一时间,更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显出轮廓。 轰-6。 那家伙太大了,飞得也不算快,但就是那种笨重的、碾压式的存在感,让地面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仰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0章“那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救时间的。”(第2/2页) 它从黑松岭北侧的山脊后面爬升上来,像一只灰色的大鸟,翅膀平展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沉闷悠长,震得地皮都在颤。 红军阵地上的高射机枪立刻开火。 12.7毫米的高射机枪打起来的时候,声音跟步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密集、暴烈、不讲道理,子弹像一条发光的鞭子往天上抽过去,弹道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白线。 三个高射机枪阵地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在歼6的航线前方织成一张网。 林夏楠蹲在中转帐篷里,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上被气浪吹得鼓起来的帆布,伸手按住了桌上被震得往边上滑的搪瓷缸子。 张红馨从帐篷外面弯腰钻进来,脸上带着土灰。 “我听他们说,蓝军的侦察兵从西北侧穿插进来了,专门往红军指挥所和炮阵地上摸。咱们的人在林子里跟他们打上了。” 林夏楠点了下头。 地空推进都受阻,蓝军就出动侦察兵搞穿插破坏。 这是苏军惯用的战术。 红军的应对也很标准,防御纵深内展开山林遭遇战。 这种打法,伤亡不可避免。 不是“演”出来的伤亡。 是裁判跟在后面,盯着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次暴露、每一个失误,当场判定的。 判你重伤,你就是重伤。 判你阵亡,你就得躺下,谁也不许动。 半个小时后,前沿方向的担架又开始往下送。 这一回,抬下来的人,没有一个嘻嘻哈哈的。 第一副担架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战士,脸上没有红药水,没有乱七八糟的“伤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盯着天。 胸口别着裁判的判定:腹部弹片伤,重伤。 很显然,他在山林遭遇战中暴露了位置,被裁判当场判了。 “哪个单位的?”张红馨问。 “732团,一连。”抬担架的战士回答,声音也闷闷的。 担架放下来,那个战士终于动了。 他把脑袋偏过来,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人,又把脑袋转回去,盯着帆布顶。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但脸上的表情,谁都看得出来,不是疼,是窝囊。 他身后,又来了三副担架。 全是被裁判判定的。 一个是炮兵团一营的炮手,转移阵地的时候动作慢了两秒,被判“空袭炸伤”,右臂和腰部“负伤”。 他下了担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闷了半天,冒出一句脏话。 旁边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夏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班长回去得抽死我。” 另外一个叹了口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和上午那批完全不同。 上午送来的“模拟伤员”不知道自己演什么伤,嘻嘻哈哈当放假。 下午这批,每一个都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每一个都清楚被判“阵亡”意味着什么。 第501章 “让她服从命令!” 第501章“让她服从命令!” 意味着演习结束后的复盘会上,自己的名字会被点出来。 意味着连长排长的脸挂不住。 意味着年底评先进评五好,没戏了。 帐篷里的气氛压得很低。 没人说笑,没人聊天。 被判下来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抱着膝盖发呆,有的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有的干脆闭上眼睛,谁也不想理。 帐篷里的军医们都在按照规定进行处置。 魏连文回来了。 他从帐篷帘子外面钻进来,帽子歪了,额头上一层细汗,脸上的表情像刚从审讯室出来的人。 “说清楚了?”林夏楠问。 魏连文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两条腿往前一伸,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了。” “她怎么说?” 魏连文抬起头,看着林夏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问我,效果如何。” 张红馨和林夏楠对视一眼,都笑了。 魏连文又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能有什么办法”的绝望。 “我和她说了,齐组长来了,这个东西不能搞了,她这才说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了。”林夏楠笑了一声,“她胆子比我还大。” “可不是嘛!”魏连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往帐篷外瞟了一眼。 “我是真的想多活几年。”他搓了搓手心,“你说她一个排长,不怕死的劲儿比咱们都足。咱们至少还知道绕着走,她倒好,一脚油门踩到底,管你前面是坑还是墙。” 林夏楠没接话。 她蹲下来,把桌上散开的登记簿收拢到一起,用绳子捆好。 “你走了以后,帐篷里那些军医,都在记。” 魏连文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什么?” “三联单的格式,四色分类的标准,一分钟判定的流程。”林夏楠把登记簿放进箱子里,关上盖子。“许洁带的头,她记完以后,其他人也都掏笔记本了。有几个蹲在弹药箱上抄,有的趴着写,连隔壁帐篷的军医都跑过来问。” 魏连文怔住了。 他坐在弹药箱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出声。 帐篷外面,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一声一声的,很规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也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算是有收获了。” 林夏楠站起身。 “是啊。种子种下去了,总会发芽的。” …… 演习来到了第三天。 前两天的正面攻防之后,蓝军指挥部调整了部署。 凌晨三点,蓝军装甲分队撤出正面阵地,利用黑松岭西北侧的沟谷死角迂回穿插。 两个加强排的步兵搭乘装甲输送车,沿着林间土路绕行十二公里,在天亮前抵达红军右翼防线最薄弱的接合部。 凌晨四点四十分,蓝军发起突袭。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预警,直接从侧翼撕开口子。 装甲车碾着碎石冲上土坡,步兵从车后涌出来,端着枪往战壕里灌。 红军右翼两个排的阵地瞬间陷入混战。 战壕太窄,枪打不开。 双方在不到三米宽的交通壕里贴身缠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1章“让她服从命令!”(第2/2页) 裁判组的红旗白旗交替举起来,每一面旗都代表一个人倒下。 刺刀拼到了第四分钟,红军预备队从纵深位置杀上来。 喷火器在黑暗中喷出一道橘红色的火舌,扫过蓝军进攻方向的灌木丛。 火光把半个山坡照得通亮,松针和枯叶烧得噼啪响,浓烟翻卷着往上涌。 两个方向同时打响。 蓝军侧翼穿插的另一股力量摸到了炮兵团一营的前沿观察哨,干掉了两个警戒哨,冲进了工事。 炮兵团的警卫排紧急反击,又是一场近距离搏杀。 天亮的时候,裁判组开始清点战场。 两个小时的夜间突袭战,红蓝双方“阵亡”和“负伤”人数加在一起,超过了前两天的总和。 伤情也不再是“腿断了”“中弹了”这种一句话能概括的。 裁判根据战术动作、暴露位置、武器类型,给出了各种不同的判定。 有人被判“颅脑外伤”,有人被判“多发弹片伤”,有人被判“烧伤合并冲击波伤”,还有几个被判“化学沾染”。 担架从各个方向往中转点涌。 林夏楠站在帐篷门口,一眼望出去,土路上至少能看见十几副担架,前后相隔不到两米,抬担架的战士跑得踉踉跄跄。 还有自己走下来的,三三两两地搀扶着,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捂着胳膊。 帐篷里已经乱了。 军医问什么伤,对面的卫生员满头大汗:“太多了,我记不住,反正都是重的,你们自己问吧!” 就连侦察营那边送来的伤员,登记单也不再规范了。 这完全在林夏楠的预料之中。 他们能做到一批两批有记录,但当伤员密度突破临界点,手上忙着止血包扎,脑子忙着判断先后,再腾出手来写字,不现实。 这不是王常松和周小雅的问题,是所有前沿卫生员的问题。 然后,魏连文就绝望地看见,伍小英那条线上送来的伤员担架上,又绑上了布条。 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那几抹颜色扎眼得不行。 陈浩是从团指方向走过来的。 他的脚步本来不快,但视线扫过土路上那几副担架的瞬间,整个人的步频猛地一顿。 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中转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帆布帘子,目光扫过帐篷里的人。 “干嘛呢这是?”他压着嗓子,“快收起来。” 陈浩走到担架旁边,伸手把绑在绳扣上的红布条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 “怎么回事?” 林夏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魏连文从帐篷角落站了起来,抢在她前面开口。 “陈科长,我们已经通知过伍小英两次了,让她不要再用了,她说知道了。可……” 他摊开两只手,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陈浩已经明白了。 通知了两次,伍小英照样我行我素。 陈浩把手里那团红布条往弹药箱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帐篷里其他几个军医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器械。 “赶紧再去跟她说一次。”陈浩的声音硬邦邦的,“让她服从命令。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她,如果再不听,我直接找她们团长。” 第502章 前沿那边出事了,伍排长和齐组 第502章前沿那边出事了,伍排长和齐组长吵起来了。 魏连文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 他赶紧弯腰钻出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陈浩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帐篷中间,视线从那几副担架上扫过去。 伍小英送来的四个“伤员”已经按照红黄绿的顺序安置好了,红签的在最里面,正在接受处置。 黄签的等在第二位。 两个绿签的靠着帐篷壁坐着。 井然有序。 和隔壁帐篷的兵荒马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陈浩的目光在那个红签“伤员”身上停了两秒。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 下午三点过后,“伤员”的流量终于开始减少。 张红馨把笔搁下来,甩了两下手腕。 “总算缓了。” 林夏楠把最后一卷用过的绷带收进废料袋,直起腰。 后背湿透了,军装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冷得打了个激灵。 “没办法,防御作战,伤员肯定是要远远高于进攻作战的。” 帐篷里的“伤员”已经陆续被转去淘汰点了。 林夏楠去帐篷外面接了半缸子水,刚喝了一口,远处土路上跑过来一个人。 是个卫生员,十八九岁的脸,跑得满头汗,军帽都歪了。 他冲到中转帐篷前面,弯着腰喘了两口,抬头四处张望。 “林军医!林军医在吗?” 林夏楠放下缸子:“我在。什么事?” 卫生员跑过来,压着嗓子,但因为喘,声音控制得不太好。 “前沿那边出事了。伍排长跟齐组长吵起来了。” 林夏楠的手停了。 “魏军医也在。”卫生员吞了口唾沫,“是齐组长先到的前沿救护点,看见了布条和三联单,就开始问。伍排长当时正在处理一个伤员,齐组长站在旁边一直说话,伍排长让他别挡道,然后就……” 张红馨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脸色变了。 林夏楠把搪瓷缸子放在弹药箱上。 “前沿救护点在哪个位置?” “在北麓缓坡,从这儿过去,沿东侧交通壕往上走。” 林夏楠把搪瓷缸子搁下,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张红馨从帐篷里追出来:“夏楠!” “这边交给你。”林夏楠回头看她一眼,“后面可能还有零散伤员下来,你盯着。” 张红馨她看了一眼卫生员跑来的方向,声音压低。 “齐朝生在那边,你去了能干嘛?” “先看看情况。” 林夏楠没再多说,转身跟着卫生员往东侧交通壕的入口走。 演习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裁判的终止信号弹升空后,枪炮声全停了。 山坡上安静得只剩风声和人声。 一路走过去,战壕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有的在拆伪装网,几个人合力把挂在矮松上的绿网扯下来,叠成一大摞扛在肩上。 有的在收拢武器,56式半自动步枪一杆一杆码在木箱里,枪机打开,枪口朝上。 有的往外搬工事圆木,两人一头,粗糙的松木杆磨着肩膀,走几步就得换个姿势。 一个班的战士蹲在战壕底部清理弹壳。 黄澄澄的空包弹壳铺了一地,拿铁锹往桶里铲,哗啦哗啦响。 拐过一个弯,迎面碰上三个侦察营的战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2章前沿那边出事了,伍排长和齐组长吵起来了。(第2/2页) 打头的那个扛着一箱东西,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班长!” 林夏楠冲他点了下头。 后面那个年纪小些的,咧嘴笑了一声:“嫂子!” 林夏楠笑了笑,侧身让他们过去。 再往前走了大约二百米,前方忽然一阵窸窣声响。 灌木丛被人从里面拨开,七八个战士从斜坡上的林子里钻了出来。 清一色侦察营的打扮。 伪装还没来得及拆,脸上的泥没擦干净,每人手里抱着一把56式冲锋枪,枪口朝下,弹匣已经卸了。 张彪从灌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脚踩在壕壁上的石头上,正要往下跳。 抬眼看见林夏楠站在交通壕里,动作顿了一下。 “小林?” 张彪跳下来,身后的战士们鱼贯跟上,在壕沟里站了一排。 林夏楠点点头:“你们任务完成了?” “是啊,没啥事了,收拾收拾准备复盘了,你……”他扭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前进的方向,“营长在前指呢,你要找他的话,往北坡走,那边近。” “我不是去找他。” 张彪眨了下眼。 “那你往前沿走什么?” “我去732那边的前沿救护点。” 张彪的眉头拧了一下。“去那儿干嘛?那边演习都结束了,正在撤呢。” 林夏楠说:“魏连文在那边。” 张彪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这个人,粗是粗了点,但在侦察营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分得清。 “行。”他点了下头,往后一扬下巴,“前面那段交通壕塌了一截,你从左边绕一下,有条小路能过去。” “好的,谢谢。” 林夏楠从他身边走过。 约莫走了三公里,前沿救护点就在眼前了。 一顶半旧的帐篷搭在缓坡背风处,帆布上溅着泥点子,篷绳绷得紧紧的。 帐篷前面的空地上,几副空担架靠墙码着。 人都在帐篷外面。 齐朝生背着手站在中间,身后站着两个随行的干事,手里各捧着一个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伍小英站在他对面,三步远。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魏连文站在伍小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 “我再问你一遍。”齐朝生的声音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温和。“这些东西,是谁让你用的?” 伍小英说:“没有谁让我用。” “没有谁?”齐朝生笑了一声,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条黄色布条。“你自己发明的?” “不是我发明的。” “那是谁的?” 伍小英没有回答。 齐朝生等了两秒,把布条在手指间翻了个面。“伍小英同志,我知道你兵龄长,在团里有威望。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演习是有方案的,方案是经过审批的。你在前沿擅自使用未经批准的分类方法,这叫什么?” 伍小英说:“这叫有用。” 齐朝生的笑容没变。 他把布条举起来,在阳光下晃了晃:“你给伤员贴标签,红的先救,绿的后救,黑的不救。谁给你的权力,决定谁先谁后?” 第503章 “那既然如此,那两位同学就一 第503章“那既然如此,那两位同学就一起,请吧。” “伤情决定的。”伍小英说,“不是我决定的。” “伤情谁来判?” “卫生员。” “卫生员的判断就一定对吗?” 伍小英盯着他:“那难道,齐组长您来判?” 齐朝生把布条慢慢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卷,攥在掌心里。 “伍小英同志,你知道我们的卫勤方针是什么吗?” 伍小英没吭声。 齐朝生说:“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每一个伤员都是阶级兄弟,都应该得到平等的救治。你搞颜色分类,红的优先,绿的靠边,这不是在制造等级吗?” 伍小英看着齐朝生手里那条布条,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慢慢变成了一种荒谬。 “齐组长,您说这叫制造等级?一个人肚子被炸开了,一个人手指蹭破了皮。您告诉我,先救谁?” 齐朝生没有回答。 他笑容不变,把布条往军大衣口袋里一塞。 伍小英往前走了半步。 “如果两个人同时抬到帐篷里,只有一个军医,只有一套器械,您是让军医先缝肚子,还是先包纱布?” 齐朝生的笑容淡了一点。 “伍小英同志,你不要偷换概念。” “我没偷换。”伍小英盯着他,“您刚才说,每一个伤员都应该得到平等的救治。我完全同意。可平等不是同时。五个人同时流血,总得有个先后。谁先止血谁后止血,不是我伍小英想分个三六九等,是命在催。” 魏连文的后背全湿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报告齐组长,这个事情,其实是我们轮训教学组安排的一个课题观察,伍排长只是在配合执行。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责任在我们,不在她。” 齐朝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报告,沈阳医学院学员魏连文。” “学员?”齐朝生的眉毛挑了一下,“学员就能搞课题了?谁批的?” 魏连文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夏楠皱着眉,向前走了一步:“齐……” “你别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林夏楠转过头去,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军装上沾着土,脸上的表情和平时那副漫不经心完全不同。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上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他,陈浩走到魏连文前面,站定看着齐朝生。 “我批的。” 伍小英歪着头,眼神在陈浩和齐朝生两人的脸上游移,表情中带了些困惑。 “齐组长,这个参考表,是我要求列入教学组观察项目的,下面人只是在执行安排。”陈浩继续说道。 齐朝生看着他,笑容没变。 “陈科长,你确定这事儿你要管吗?” 陈浩说:“没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我说事实而已。” 齐朝生点了点头,笑容忽然深了一层。 “陈科长,我劝你一句。不要仗着自己父亲有点军功,就什么都敢批、什么都敢干。老子英雄儿好汉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帐篷前面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两个干事的笔尖悬在半空,谁也不敢落下去。 魏连文的后背僵成了一块铁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3章“那既然如此,那两位同学就一起,请吧。”(第2/2页) 伍小英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陈浩一眼,又看向齐朝生。 齐朝生把手背到身后,往前踱了两步,语气不紧不慢。 “少摆你们那些大院子弟的架子。在我眼里,你们不过是一帮既得利益者罢了。你以为你批了一张条子,就能在演习里另搞一套?谁给你的权力?” 陈浩的下颌线绷得发白。 他没有后退。 “齐组长,这不是另搞一套。这是在现有方案基础上的补充观察。所有记录都会交教学组汇总,最终上报师里。流程是完整的。” 齐朝生笑了一声。 “流程完整?那你告诉我,军区有没有下过文件,批准在卫勤保障中使用颜色分类标签?师里有没有发过通知,允许在演习中试行所谓的‘分级救治’?” 陈浩挑着眉,没说话。 齐朝生等了两秒,点了点头。 “没有。”他替陈浩回答了,“那就是未经批准。陈科长,你搞的这个东西,往小了说是工作方法不当,往大了说,是在演习中擅自篡改上级方案。” 他把目光从陈浩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所以,到底是陈科长你跟我走一趟,还是伍排长跟我走一趟?”齐朝生笑着,语气像在商量吃什么饭。“这个事情,总得有人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吧?” 帐篷前安静了。 大家都明白,“跟他走一趟”意味着什么。 强制谈话,强制隔离,很多人进去了之后就没有出来,最后莫名其妙地认了“罪”。 “他们谁也不跟您走。” 声音从帐篷右侧传过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夏楠站在帐篷侧面的土坡上,看着齐朝生,目光平稳。 “这个事情是我要弄的。从头到尾,构思、整理、推动,都只有我一个人。齐组长,您要了解,就跟我了解吧。” 陈浩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林夏楠,你干什么?” 林夏楠没看他。 齐朝生看着林夏楠,笑了。 笑容里没有意外,甚至带着一点如愿以偿的味道,像是猎人等了半天,猎物终于自己走进了陷阱。 “林夏楠同志。我还以为,你要一直不说话了呢。” 林夏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齐朝生把手背回身后,站得笔直,下巴微扬。 “好。既然你说是你一个人弄的,那咱们就好好聊聊。跟我走一趟,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清楚。” 他转头对身后的干事说了句什么。 干事点头,合上笔记本,退后一步。 齐朝生侧过身,伸手往山下的方向一引。 动作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伍小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被魏连文一把拽住胳膊。 “不是她一个人,还有我。”魏连文说,“我们俩是同学,又一块儿去了西沙,所有的讨论我也都参与了。” 林夏楠看着魏连文。 魏连文一脸的视死如归:“这事我也有份,你自己一个人全揽了算怎么回事?” 齐朝生往山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们。 他低声笑了一下:“还挺义气!那既然如此,那两位同学就一起,请吧。” 第504章 “你们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 第504章“你们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 林夏楠和魏连文抬脚要走。 陈浩拦了一步:“齐组长,这事我已经说了,是我批的,要谈找我谈。” 齐朝生没看他:“陈科长,你的责任跑不了。但他们既然说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弄的,那我得先跟他们了解清楚。这是程序。” 他强调了“程序”两个字。 林夏楠冲陈浩微微摇了下头,迈步往前走。 “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嗓子有些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毛糙。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个被裁判判定“腹部弹片伤”的战士,正把身上缠着的绷带一圈一圈扯下来。 白色的绷带从他腰间散落,堆在脚边的泥地上。 他站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个。 一个被判“右臂和腰部负伤”的战士,把胸口贴着的两张裁判纸条揭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他也站了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几个被判“阵亡”和“重伤”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从帐篷里走出来。 有的还缠着夹板,有的头上还裹着纱布。 他们把身上这些演习用的东西一件件拆掉,扔在地上,然后站到了林夏楠和魏连文的前面。 齐朝生的脚步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这几个灰头土脸、浑身泥巴的战士,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齐朝生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指了指面前这几个人。“演习期间,被判定伤亡的人员,未经裁判组许可不得擅自行动。你们现在这样,想干嘛?” 他顿了一拍,声音压了下去。 “想造反是吧?”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松枝被吹得哗哗响。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战士转过身来。 二十三四岁,个头不高,肩膀很宽,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伪装泥。 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楠和魏连文的脸上。 “林同志,魏同志。” 林夏楠看着他。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你们不认识我。”那个战士的声音有些涩,“但我认识你们,我是小傅的战友。” 林夏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魏连文也怔在原地。 “那天,我冲上阵地,亲眼看着你们跪在地上,按着他的肚子止血。你们的手全是血,衣服全是血,喊了十几分钟,喊到嗓子都劈了。” 战士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小傅没救回来,但那不怪你们,他伤太重了。林同志,今年初,我去侦察营听了你做的报告,我知道你做的事,是真的在救我们的命。” 林夏楠的手指收紧了,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战士转身,看向齐朝生:“今天谁也带不走他们,要带,先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齐朝生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身后,那几个被判“阵亡”和“重伤”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振臂,甚至没有人互相看一眼。 他们只是站到了林夏楠和魏连文的前面,肩膀挨着肩膀,像一道墙。 他身后两个干事的笔记本早就合上了,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有意思。”齐朝生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慢慢拍了两下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4章“你们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第2/2页) 掌声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刺耳。 “一群战士,为了两个人,集体违抗命令。” 齐朝生的目光从这几个战士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清点人数。 “你们的单位,姓名,我都会一一记录。演习期间,被判定伤亡人员擅自行动,已经违反了纪律。现在你们又聚集起来,阻拦工作组执行公务。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回到你们该待的地方去,这件事我可以从宽处理。” 打头的那个战士没动。 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陈浩站在一旁,下颌绷得死紧。 他看了林夏楠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战士,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齐朝生往前走了一步。 “我最后说一次。”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先前那层和善的外壳彻底脱落了。 “散开。” 没人动。 齐朝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干事,刚要开口。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碎石被踩得嘎吱响,有人从山坡下方的交通壕里跑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组长!” 所有人循声望去。 贺主任正沿着交通壕往上跑,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后面还跟着卫生队的老杜,也在大喘气。 贺主任跑到帐篷前面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帽子。 “齐……齐组长……” 齐朝生看着他。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直起腰,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刚才,我跟吕厚坤主任通了电话。” 齐朝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贺主任把气喘匀了,站直身体,声音稳了下来。 “吕主任说,这个教学观察项目,是他布置下来的。” 帐篷前面的空气猛地松了一口。 贺主任从胸口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向齐朝生。 “这是通信室的通话记录。吕主任的原话,我逐字记了下来。您可以随时跟他核实。” 齐朝生没有接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贺主任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到那张纸上,又移开。 “吕厚坤?” “是。”贺主任点头,“吕主任说,这个方向,他关注了很多年。林夏楠和魏连文的研究,是在他的指导框架下进行的。具体到这次演习中的教学参考,也是他知情并支持的。” 他说“知情并支持”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 齐朝生把手背回身后。 他没有立刻说话。 脸上那层笑容还在,但性质已经变了,变成了一种审时度势的缓冲。 吕厚坤的分量,他掂得清。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碰的名字。 老头给首长做过手术,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军各级医院。 他说一句话,比十份文件管用。 齐朝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松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明暗。 “既然是吕主任布置的。”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那当然不一样。” 第505章 “那请问营长同志,都知道点什 第505章“那请问营长同志,都知道点什么呢?” 他把那条攥在大衣口袋里的黄色布条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贺主任。 “教学的事,你们内部把握好尺度。” 贺主任接过布条,点了点头。 齐朝生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扫了一眼面前那几个站着的战士,又看了看陈浩、伍小英和魏连文,最后,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 停了一秒。 “林同志,刚才的话,就当我多嘴了。不过呢……” 他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太大了,容易伤到自己。” 他转过身,两个干事合上笔记本,快步跟上。 齐朝生的背影刚拐过那道弯。 土路对面的交通壕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整队急行军的节奏,鞋底碾着碎石,声响压得很低,但频率很快。 齐朝生停住脚。 两队人从交通壕的拐角处涌了出来。 全副武装的侦察兵,身上的伪装还没拆,枯枝烂叶扎在帽子和肩头上,脸上的彩泥糊了一层又一层。 56式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统一朝下,动作整齐。 张彪冲在最前面,看见齐朝生,他左手往后一挥,队伍立刻停住。 十几个侦察兵站在土路两侧,没人说话,没人动。 齐朝生扫了一眼这支队伍。 侦察兵的气质跟普通步兵不一样,眼神更沉,站姿更松,但那种松里带着随时能弹起来的劲。 他的目光越过张彪,落在队伍最后面。 陆铮站在那里,军装上沾着泥和松针,但那股子压迫感也丝毫没打折扣。 两人的目光在土路上撞了一下。 陆铮抬手,敬了个礼。 齐朝生没有立刻回礼。 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拍了拍大衣前襟上的浮土,嘴角慢慢弯起来。 “陆营长。” “齐组长好。” 齐朝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帐篷的方向,再看回来。 “带这么多兵来干什么,来打仗啊?” 陆铮往前走了两步,从队伍最后面走到最前面,和齐朝生之间隔了不到三米。 他快速看了一眼帐篷前的情况,目光从林夏楠身上扫过,接着看向齐朝生:“报告齐组长,来演习。” 齐朝生笑了。 笑得比刚才在帐篷前面更深。 他歪了下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营长,目光里有审视,有兴味,还有一层不太好读的东西。 “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齐朝生的语速很慢,像在品什么东西,“一个排长,敢顶我。一个科长,敢拦我。一群战士,敢堵我。现在又来一个营长,还带着兵带着枪。” 他顿了顿:“哦,你倒是名正言顺,替你爱人撑腰嘛,是吧?” 陆铮说:“齐组长,您要了解什么,找我就好。” “那请问营长同志,都知道点什么呢?” 齐朝生的话音刚落,张彪立刻警觉起来,一旁的战士也都挺直了腰背,表情凶神恶煞地瞪向齐朝生。 林夏楠这才看清,他们当中有不少自己新兵连的战友,赵猛在,秦志强也在。 齐朝生身后的两个干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气氛又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空气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搭在了陆铮的肩膀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5章“那请问营长同志,都知道点什么呢?”(第2/2页) 不是拍,是推。 力道不大,但很坚决,直接把陆铮往旁边推了半步。 宋卫民从陆铮身后绕了出来。 他显然是一路追了过来,还微微喘着气。 军大衣敞开着,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很熟悉,见过宋卫民的人都知道,他永远在笑,笑得温和,笑得妥帖,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手里拎着一只军用水壶。 “齐组长。” 宋卫民走上前,步子不快不慢,语气里带着一股老熟人见面的松弛劲儿。 齐朝生的目光从陆铮身上移过来,落在宋卫民脸上。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好久不见。”宋卫民笑着把水壶拧开,递过去。“消消气,来,喝水。” 齐朝生看着他,没接。 “你是?” 宋卫民的笑容纹丝没变。“齐组长贵人多忘事,我们去年见过,在侦察营,我姓宋。” 齐朝生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盯着宋卫民的脸看了三秒,“哦”了一声:“宋教导员,我想起来了。” 齐朝生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他把水壶递回去,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宋卫民笑着接过来,顺手拧好盖子,侧身往山下的方向一让。 “齐组长,下面准备了热饭,走,我陪您下去坐坐,演习也看了一天了,辛苦。” 齐朝生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一局,从吕厚坤的电话开始,天平就歪了。 硬顶没有意义。 他没再多说什么,迈步往山下走。 两个干事跟在后面,脚步声碾着碎石,一前一后,越来越远。 宋卫民跟在齐朝生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临走之前,他偏过头,朝陆铮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铮轻点了一下头。 脚步声拐过交通壕的弯角,彻底消失了。 帐篷前面像是有人拔掉了什么开关,所有人的肩膀几乎同时往下塌了。 魏连文是第一个撑不住的。 他的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帐篷外面的泥地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后背靠着弹药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仰着头,看着天,呼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憋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 刚才站出来的那几个战士也松了劲儿。 有人蹲下来,有人搓了搓脸,有人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 那个打头的战士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身上扯下来的绷带和裁判纸条,散了一地,他弯腰一件一件捡起来。 陈浩站在帐篷旁边,脸色铁青。 他转身喊了一声:“伍小英同志。” 伍小英抬起头。 陈浩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通知了你几次?” 伍小英没有说话。 陈浩再往前走了一步。 “你胆子大,我服了。你敢跟工作组对着干,我也服了。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差点把所有人拖下水?你一个人硬气,让全场的人跟着你担风险?” 伍小英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浩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部队是服从命令的地方!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以为你是在坚持什么了不起的信念?你就是在拿别人的前途赌你自己的痛快!” 第506章 “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506章“我是不是做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 谁也没想到,陈浩会当众骂伍小英。 更没想到的是,伍小英没有反驳。 她站在那里,军帽歪着,嘴闭得很紧。 目光落在陈浩脸上,不躲,也不顶。 老杜走过来打圆场,指着伍小英的鼻子骂道:“伍小英!陈科长说的,你都听见了吗?回去关禁闭!写两千字检查交上来,听到没有!” 陈浩盯着伍小英,胸口还在起伏。 伍小英的嘴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炸。 但她仅仅是挺直了腰,回答了一个字:“是!” 帐篷前面所有人都愣了一拍。 陈浩看着她,胸口那团火还没完全压下去,但嗓子里那股劲儿已经泄了大半。 林夏楠举起手。 “陈科长,杜队长,我也写检查。” 陈浩的脑袋转过来。 魏连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也举起手:“我也写。” 陈浩看了林夏楠一眼,又看了魏连文一眼,最后视线落回伍小英身上。 三个人表情各异,但姿态一致。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没吸完,就被自己呛了一下。 “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碾着碎石嘎嘣嘎嘣响,背影带着一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的决绝。 帐篷前面的人慢慢散开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战士。 她走过去。 打头的那个战士正把地上的绷带一圈一圈重新卷好,卷得不太整齐,手指头粗糙,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他旁边蹲着的另一个,把裁判纸条从泥地上捏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叠了两下,塞进上衣口袋里。 林夏楠在他们面前站定。 几个人抬起头。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 “谢谢你们。” 打头的那个战士站起来,摆了摆手。 “不用谢。” 他垂下眼,把手里卷好的绷带往裤兜里一塞。 “小傅要是还在,他也会站出来的。” 林夏楠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会的。” 那个战士咧了下嘴,不算笑,但眼眶红了。 他低头,转身往帐篷里走。 其他几个战士也跟着往回走了。 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帐篷帘子被掀开,伍小英站在里面。 她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这几个人,什么都没问,弯腰从弹药箱上抄起碘酒瓶和一把纱布条。 “过来,让我看看。” 几个人身上之前缠的绷带都扯散了,有的夹板也松了,裁判贴的伤情纸条揉成一团塞在兜里。 演习虽然已经喊停了,但复盘阶段“伤员”的状态还得保持登记,否则裁判那边对不上账。 侦察兵的队伍已经散了,张彪带着人往北坡方向撤。 陆铮走到林夏楠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眼眶上。 “跟我去前指吧。” 林夏楠看着他。 “好。” 两个人沿着交通壕往北坡方向走。 壕沟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林夏楠走在前面,陆铮跟在后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6章“我是不是做错了?”(第2/2页) 前方的交通壕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截塌了的壕壁,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石头。 林夏楠抬脚要跨过去,陆铮从后面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松林慢慢稀了,视野逐渐开阔。 北坡的缓坡上,几顶伪装帐篷扎在松树之间,帐篷顶上盖着树枝和伪装网。 侦察营的前指到了。 帐篷前面的空地上,几个参谋正蹲在地上收拢地图和标尺。 一口铁锅架在石头垒的灶台上,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气。 林夏楠在帐篷外面的弹药箱上坐下来。 陆铮去倒了一缸子热水,递给她。 搪瓷缸子烫手,她用袖口垫着,捧在掌心里。 热气从缸口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喝了一口。 水很烫。 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浑身的寒气被逼出来一层。 陆铮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远处的黑松岭上,夕阳正往山脊后面沉。 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松林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黑线。 对面苏军哨所方向,灰色的建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夏楠低着头,看着缸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映着头顶的松枝和一小片暗红色的天。 “陆铮。”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铮坐在她旁边的弹药箱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远处正在沉落的太阳。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夏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两天演习,你注意到前沿用的40火箭筒没有?”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话题来得太突然,和她的问题完全不搭。 “十发里面,至少有三发瞎火。拉了火,嗤嗤冒烟,就是不走。战士趴在工事里等着,两秒,三秒,不知道它到底是延迟击发还是彻底哑了。” 陆铮继续:“冲锋枪的空包弹也一样,打着打着就卡壳。手榴弹扔出去,一批里面总有那么几个不响。” 林夏楠听着,手指慢慢收紧了搪瓷缸子。 “不是战士操作的问题。”陆铮说,“是弹药本身的问题。底火受潮,装药量不够,引信灵敏度不达标。整批整批的,从工厂出来就是这样。” 林夏楠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弹药从兵工厂出来,要经过多少道检验,多少个环节。 每一道工序,都该有人盯着,有人把关,有人负责。 但那些人呢? 技术员被下放了,工程师被斗垮了,质检科长被打成什么什么分子调走了。 留下来的人战战兢兢,有的不敢管,有的不会管,有的连岗位都是临时顶上去的。 生产线照样转,机器照样响,弹药照样一箱一箱出厂,照样盖章,照样入库,照样发到边防部队手里。 陆铮说:“我给师里打报告,让军需科统计这批弹药的哑火率。数据出来以后,看能不能往上报,申请换一批。” 他顿了顿。 “但这种报告,递上去能不能有人接,接了以后能不能有人管,管了以后工厂能不能改,我不知道。” 林夏楠低下头。 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贴着掌心。 第507章 “今天拦住了,不代表永远拦得 第507章“今天拦住了,不代表永远拦得住。” 她忽然明白了陆铮为什么说这些。 他没有回答她“做没做错”。 他在告诉她另一件事。 这个时代正在经历着什么。 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不是某一件事的问题。 是从上到下,从工厂到部队,从讲台到战场,每一个环节都在生锈,每一颗螺丝都在松动。 齐朝生不是病因,他只是症状。 弹药不响,也不是工人偷懒,是整个系统在失血。 “但是,”陆铮顿了一下。 林夏楠抬起头。 陆铮看着她的眼睛。 “弹药有问题,战士不能不训练。枪会卡壳,战士不能不打枪。边境线在那儿,对面的人在那儿,我们松不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 “枪怎么拿,仗怎么打,兵怎么带,这些是我们自己的事。你那个东西也一样。今天拦住了,不代表永远拦得住。” 林夏楠看着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灰蓝色的底光。 陆铮的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有些人被时代碾过,再也没站起来;有些人弯着腰熬过去了,等到了天亮。 区别不在于谁更聪明,谁更勇敢。 区别在于,有没有人还在做事。 林夏楠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看着身旁坐着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所以你今天,真是来给我撑腰来了?” 陆铮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否认。 “张彪跟我说你一个人往前沿救护点那边走了。”陆铮说,“我问他,前沿那边还有什么事,他说不知道,但你走得急。” 林夏楠听着。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接着就听说732前沿那边,伍小英和齐朝生吵了起来,我就赶紧过来了。”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带着那么多人过来,把他气坏了。” 陆铮也笑。 “带人是张彪的主意。正好那帮兵刚从林子里出来,枪还没交,直接就跟上了。” 林夏楠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没拦着?” 陆铮转过头来,和她对视。 “没拦。” 他说得很平。 “不能让他把你带走。” 她低下头,盯着缸子里最后那点水。 “你们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手段,”陆铮盯着她的眼睛,“那种谈话,不是你以为的坐下来问几句就完了。他们会不让你睡觉,不让你喝水,反复的逼问你。有人扛不住,就会开始说。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那个灯灭了,只要能睡一觉。” 林夏楠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身旁的弹药箱上,没有出声。 “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别人的罪。你以为你在自保,其实你在替他们递刀子。他们拿着你的材料去找下一个人,用同样的办法,问同样的问题。一个拽一个,一串连一串,没有尽头。” 林夏楠握住他的手,陆铮也反手紧紧握住她的。 她知道陆铮在说什么,他见过,经历过,所以他才会怕。 “齐朝生这个人,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算了。” 林夏楠点头。 齐朝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顶回去,又被吕厚坤的电话堵了嘴,面子上过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7章“今天拦住了,不代表永远拦得住。”(第2/2页) 这种人,吃了亏不会忘,陈浩说的。 “教导员跟他下去了。”林夏楠说。 “嗯,老宋比我合适。”陆铮说,“我再多待一秒,他下不来台,事情只会更僵。” “夏楠!” 声音从交通壕下方传上来,带着跑动时的喘息。 周小雅冲在前面,王常松跟在她后面半步,步子大,但没她急。 两人从缓坡上冲上来,一眼就看见了弹药箱旁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还有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周小雅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眨了两下眼,立刻转过身去,面朝松林,动作堪称丝滑。 王常松比她慢了零点五秒,但也跟着转了过去。 两个人背对着这边,肩膀挨着肩膀,站得笔挺。 林夏楠把手抽了回来。 陆铮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浮土,看了她一眼。 “一会儿到炊事班来吃饭。” 林夏楠点头:“好。” 陆铮迈步往前走。 路过王常松和周小雅身边的时候,两人同时转身,啪地敬了个礼。 “营长好。” 陆铮回礼,没停步,走了。 周小雅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脑袋跟着陆铮的背影转了九十度,等人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手才放下来。 然后她猛地扭回头,蹲到林夏楠面前。 “什么情况?” 王常松也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和周小雅一样,写满了“快说”。 林夏楠从头讲。 从伍小英没有执行取消通知,前沿继续使用四色标签和三联单,到齐朝生发现布条,在前沿救护点当面质问伍小英。 周小雅的嘴越张越大。 接着又讲了齐朝生要带走伍小英和陈浩,她和魏连文站了出来,小傅的战友们挡在他们身前,最后贺主任用吕厚坤的名字暂时压了下来。 周小雅和王常松都听得热泪盈眶。 周小雅蹲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她拍了一下膝盖:“这个伍小英,她怎么就不执行命令呢?通知了两次,两次都不听!再厉害的人,不听命令,那不是给大家添乱吗?” 林夏楠没接话。 王常松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别的。 “那她这么做了,效果怎么样?” 周小雅一愣,扭头看他。 林夏楠笑了一下。 “效果很好。” “伍小英那条线送下来的伤员,从前沿到中转,接收时间不到一分钟。四个人,红签先进,黄签第二,绿签排最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林夏楠顿了顿。 “其他方向送来的,还有八个人挤一辆车的,没分类,没登记,连自己演什么伤都说不清。中转组从头问到尾,二十分钟才理出个大概。” 周小雅和王常松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要是我们也能这么跑一下就好了。” 王常松忽然冒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夏楠看着他。 王常松低着头:“我收到通知就撤了,布条也没用,三联单也停了。后来伤员密度上来以后,我和小雅还是坚持按你教的格式写登记纸,但到第三批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周小雅替他说了:“确实忙不过来。” 第508章 至少今晚,他没劲儿折腾了。 第508章至少今晚,他没劲儿折腾了。 她的语气里有懊恼。 “第三批一下子来了九个,有几个是裁判当场判的,判完就扔给我们,连伤在哪儿都没交代清楚。我一边包扎一边记,手上全是红药水,纸都糊了,后面几个的登记就写得很潦草。” 周小雅蹲在地上,两只手互相搓着。 “到最后那批,我连笔都来不及拿了,只能口头跟担架兵交代,让他们告诉中转那边谁重谁轻。但他们跑到半路上就忘了,到了中转一问三不知。” 林夏楠听完,点了点头。 “你们俩写的那些登记纸,我都看到了。” 王常松和周小雅同时抬头。 “许洁还夸了你们的格式。”林夏楠说,“中转组拿到你们送来的第一批伤员的时候,登记纸上姓名、伤情、处置、转运时间,该有的全有,该清楚的全清楚。第二个伤员直接优先进帐篷处置,不用重新判。” “后面乱了,不是你们的问题。”林夏楠看着他俩,“是整个前沿卫生员体系的问题。一个人、两个人能做到,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做到。伤员密度一上来,没有训练过的人根本撑不住。” 林夏楠把周小雅拉着坐了下来,看着他俩都有些懊恼的样子,笑了笑说:“没关系,不管怎么样,我们这次看到了效果,不仅你们,其他军医也都很认可,这就够了,已经很好了。总有机会试的,下一次,我们说不定就能在更重要的场合用上。” 周小雅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王常松重新把军帽戴上。 “班长。”他叫了一声老称呼。 林夏楠看他。 “不管他们怎么样,”王常松说,“我们做好我们的。” 林夏楠愣了一拍。 这句话,陆铮刚对她说过。 枪会卡壳,战士不能不打枪。 边境线在那儿,对面的人在那儿,松不了。 她没想到,同样的意思,会从王常松嘴里再听一遍。 “对。”林夏楠笑了,“做好我们的。” …… 侦察营的炊事班搭在北坡背风面的一个洼地里,三口大锅架在石头垒的灶台上,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噗地一下冲上来,裹着猪油炒菜的香味,顺着风灌了半个山坡。 林夏楠走过去的时候,打饭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帐篷外面。 战士们端着搪瓷饭盒,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吃,有人靠着弹药箱,有人蹲在战壕边沿,勺子刮饭盒的声音此起彼伏。 见林夏楠走过来,大家都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林夏楠笑着一一回应。 帐篷里面,一张用弹药箱拼起来的长桌,几个干部已经坐了。 陆铮坐在最里面,一边喝水一边翻手里的一张纸,看着像裁判组的评分表。 周虎坐在他右边,脑袋凑过去一起看着,两人时不时讨论两句。 林夏楠走了进来,陆铮抬头,立刻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 周虎说:“小林来了啊,坐。” 几个连长都站了起来打招呼,林夏楠在陆铮左边坐下。 李大国把饭菜都端了过来,冲林夏楠笑了笑。 米饭,馒头,猪肉白菜炖粉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8章至少今晚,他没劲儿折腾了。(第2/2页) 野外条件有限,能吃上热的就不错了,要不是因为演习结束了,根本不允许开火做饭。 陆铮给林夏楠盛了饭。 周虎咧着嘴笑:“小林多吃点,你们卫勤组那边伙食不行吧?” “还行。”林夏楠端起碗。 张彪已经啃完了馒头,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还行个啥,我中午路过他们那边,看炊事班熬的粥,跟刷锅水似的。” 三连长接了一句:“732团的伙食一贯那样。上次联合训练,他们炊事班做了个白菜汤,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以为是洗菜水倒错了锅。” 帐篷里笑了一片。 周虎把评分表翻了个面,皱着眉看了两行,嘬了一口茶。 “别说人家了,咱们自己的问题也不少。今天蓝军侧翼穿插那一下,二连反应慢了,差点让人抄了屁股。” 大家立刻不笑了,二连长陪着笑说:“是我们大意了,回去复盘。” 林夏楠低头吃饭,没插话。 陆铮也在吃着,林夏楠看见他刚才喝水的搪瓷缸里泡着茶,颜色很深。 每次一忙起来,为了提神,陆铮就会让李大国给他泡浓茶,林夏楠提醒了好几次,让他别喝这么浓的,对胃不好,估计还是李大国拗不过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夏楠没说他,只是目光扫了一眼那个缸子。 陆铮察觉到她的视线,笑了一下,然后把搪瓷缸放到后面去了。 几个连长聊着今天白天的情况,从蓝军装甲推进聊到反坦克分队的配合,从喷火器的使用聊到工事伪装的问题,说到激动处还比划两下。 张彪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陆铮。 “营长,今天那批空包弹又有好几发瞎火,三排那挺班用机枪打到第三个弹匣直接卡死了,拆枪都费了半天劲。” 陆铮放下筷子:“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让文书算的。这批空包弹瞎火率百分之十二,实弹估计更高。” 周虎闷声说了句:“打仗要靠这玩意儿,命都交代了。” 陆铮没有接话。 他看了张彪一眼,张彪点头,意思是数据已经整理好了。 这时候,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宋卫民弯腰走进来,军大衣前襟沾着泥,但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像刚从老战友家串门回来似的。 周虎招呼他:“老宋,来,坐,吃饭。” 宋卫民摆了摆手,在陆铮对面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吃过了,732团那边吃的。” “他们那伙食你也能吃得下?”周虎咧嘴。 宋卫民笑了:“人家团长政委亲自陪着,面子得给。” 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宋卫民跟着齐朝生下山,到现在才回来,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 可宋卫民一直没往下说。 还是林夏楠开口问了一句:“教导员,齐组长那边怎么样了?” 宋卫民笑了起来:“至少今晚,他没劲儿折腾了。” 林夏楠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 宋卫民但笑不语:“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509章 “吃啥了?这大首长,自己也不 第509章“吃啥了?这大首长,自己也不当心。” 晚上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陆铮把林夏楠送回了中转站。 明天才是演习的最后一天,今晚还有收尾工作要做。 张红馨正蹲着整理登记簿,见林夏楠回来,问道:“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在侦察营那边吃的。” “改善伙食去了?”张红馨低头继续翻页。 “其实都差不多。”林夏楠笑了笑。 帐篷里还有两个军医在收拾器械,缝合包归位,止血钳擦净,碘酒瓶重新封口。 演习结束了,收尾的活不比打仗少。 林夏楠洗了手,搭手一起整理。 “我都听魏连文说了,这家伙,真精彩啊,跟演电影似得,”张红馨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家陆营长,带着人,荷枪实弹的,冲到那个齐朝生面前了?” 林夏楠失笑:“魏连文就跟你说了这个?” 正说着,魏连文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张红馨看了他一眼:“呦,说曹操,曹操到。” “说我什么?”魏连文没功夫细问,“齐组长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林夏楠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上吐下泻。”魏连文说,“闹得挺厉害的。听说在732团炊事班吃完饭出来没多久就不行了,贺主任亲自过去看的。” 林夏楠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听卫生员说,吐了好几回,脸都白了。贺主任过去一看,说是急性肠胃炎,估计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炊事班正查怎么回事呢。” “吃啥了?这大首长,自己也不当心。”张红馨问。 “谁知道呢,也不见别人有事。”魏连文说。 林夏楠想起宋卫民的话:“至少今晚,他没劲儿折腾了。” 宋卫民不是那种下药的人。 但如果那壶水是山沟里直接灌的呢? 前两天,两个战士因为喝了未经处理的山沟水,拉肚子拉得脸色青白。 老杜为此发了火,团里专门下了通知重申净水片使用规范。 野外未经处理的水源含各种细菌。 身体好的扛一扛可能没事,但若本身肠胃不太行,加上又冷又累、抵抗力低,一口下去,几个小时就能发作。 宋卫民在边防待了这么多年。 什么水能喝,什么水不能喝,他比谁都清楚。 递一壶没投净水片的山沟水给齐朝生喝。 不犯法,不违规,顶多算一个疏忽。 谁能证明他是故意的呢? 林夏楠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最后没压住,偏过头,无声地笑了。 张红馨凑过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老一辈政工干部的水平,确实比我们高。” ……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 凌晨五点,号声响了三遍。 整个黑松岭阵地像被按了一个开关,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帐篷拆,篷绳收,帐篷杆拔出来一根根捆扎好。 伪装网从松树上扯下来,抖掉上面的松针和碎土,叠成方块。 弹药箱一个摞一个搬上卡车。 交通壕里的战士把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弹壳全扫干净,铁锹把猫耳洞口封上,浮土推平。 工事圆木码好,绳子捆了三道,扛的扛,抬的抬。 红军撤出阵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9章“吃啥了?这大首长,自己也不当心。”(第2/2页) 蓝军进驻。 上午八点,双方在团指帐篷前交换演习复盘报告。 裁判组把最终评判结果念了一遍。 红军成功完成“迟滞蓝军进攻”的战略目标,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依托工事和地形,将蓝军主力迟滞了四十七个小时。 超出预定指标五个小时。 宣布结果的时候,红军这边的人脸上都绑不住了。 几个连长互相拍肩膀,排长们咧着嘴,战士们站在后面欢呼,一个个挺着胸膛,下巴抬得老高。 复盘报告交接完毕,各单位开始组织撤收和返程准备。 四天三夜。 这场秋防演习,到这里算是正式划了句号。 中午,大会餐。 地点在黑松岭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 三个单位的炊事班联合上阵,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架在临时砌的灶台上,柴火烧得旺,锅底被熏得漆黑。 猪肉炖粉条、土豆炖鸡、清炒萝卜、葱油饼子、小米粥、大白馒头。 将近三千人齐聚在山脚下,以连为单位,蹲的蹲,坐的坐,石头上、草地上、弹药箱上、卡车尾板上,到处都是端着搪瓷饭盒吃饭的人。 演习结束了。 这顿饭不限量。 几天来啃压缩饼干、喝刷锅水一样的稀粥的战士们,终于见到了正经热菜。 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筷子翻飞,饭盒刮得嘎嘎响。 大会餐的场地按单位划了片。 侦察营在东头,732团在中间,炮兵团在西头。 各单位的干部桌摆在前面,战士们在后面排开,间隔不大,但分得清楚。 林夏楠和张红馨、许洁她们坐在一起,位置靠近732团这一片。 几个搪瓷饭盒摆了一排,猪肉炖粉条的汤汁冒着油花,馒头码了小半筐。 “这馒头硬的,跟石头似的。”许洁掰了一块,拿筷子戳了两下,戳不动。 “你别光吃馒头,菜还行。”张红馨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炖鸡。 许洁嚼了两口,点头:“鸡还可以,就是盐放多了。” 林夏楠喝了口汤。 咸是真咸,但热乎。 在野外待了四天三夜,能喝到热汤,什么都不挑了。 张红馨的目光往干部那桌瞟了一眼。 “你看陈科长,昨天那脸跟锅底似的,今天倒有说有笑了。” 林夏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干部桌那边,陈浩坐在团长旁边,正端着搪瓷缸子和对面一个炮兵团的领导碰了一下。 嘴角带着笑,说了句什么,那边几个人都笑了。 昨天在前沿救护点,陈浩咬着牙替他们扛下来的那张脸,此刻松弛了大半。 许洁压低声音:“四两拨千斤。昨天顶了那么大个雷,今天跟没事人一样,这心理素质我是服气的。” 张红馨感叹了一声:“陈科长这人,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是真能顶事。” 林夏楠没接话,低头继续喝汤。 许洁又看了一圈:“不过这伙食,说实话,真比以前他管的那会儿差远了。我头一回参加联合演习的时候,会餐那顿,还有烤全羊呢。” ************* ************* 宝子们今晚4更啊4更! 没招了,流量一直降,迫切需要你们的催更,评论以及为爱发电!爱你们! 第510章 “西沙一块儿去的,老战友叙旧 第510章“西沙一块儿去的,老战友叙旧。”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军医也叹了口气,“那会儿陈科长还管后勤呢,他那个人,搞保障有一套的。现在一调走,伙食水平立马就下来了。你看现在这个,土豆炖鸡都舍不得放两只鸡。” 许洁撇嘴:“我都不指望烤全羊了,能把馒头蒸软点就行。”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林夏楠转头看了一眼。 伍小英坐在她右边,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口饭没怎么动。 饭盒里盛了满满一碗猪肉炖粉条,肉片堆在最上面,粉条泡得发白,汤已经凉了。 她拿着筷子,筷头搁在碗沿上。 林夏楠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土豆夹过去,放在她饭盒边上。 伍小英愣了一下。 “吃饭。”林夏楠说。 伍小英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把那块土豆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许洁从对面探过头来,压着声音问:“对了,齐组长呢?上午复盘报告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他。” 张红馨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汤:“听说好多了,派了个卫生员过去照顾。不过今天这顿是没口福了,只能喝小米粥。” 许洁乐了:“咱们吃肉,他喝粥?” “人家肠胃炎,你幸灾乐祸什么。”旁边一个军医故意板着脸。 许洁撇嘴:“我这是关心首长身体。” 几个人笑了起来。 整个场子的气氛都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演习结束了,齐朝生又不在,将近三千人坐在开阔地上吃饭,嘈杂,热闹,松弛。 林夏楠又夹了一筷子菜到伍小英碗里。 伍小英终于开口了。 “你别喂我了,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倒是吃啊。” 伍小英夹起一片猪肉,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林夏楠,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林夏楠看着她。 伍小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通知到了,但我没停。”她盯着自己的饭盒,筷头在粉条里戳来戳去。“我当时想的是,这东西真有用,凭什么不能用?凭什么他一来,我就得撤?” 她顿了一下。 “可陈科长骂得对。我一个人硬气,让所有人跟着担风险。你,魏连文,贺主任,还有那几个站出来的兵。要是吕主任那个电话晚来一步,你们都得被我拖下水。” 林夏楠没有说话。 伍小英把筷子放下来。 “我得低调点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就是一种很实在的认知,“我不占理了。不服从命令就是不服从命令,不管那个命令合不合理。再说一次,是我不对。” 林夏楠看着她的侧脸。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晒得黑红的额头。 “知道了就好。”林夏楠笑了一下。 伍小英终于正经扒了一口饭。 “不过,”林夏楠把声音压得更低,“效果确实好。” 伍小英嘴里嚼着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接话,但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场地中央的空地上,不知道谁搬了两个弹药箱摞在一起当台子。 一个战士被推了上去,推他的人喊着“唱一个唱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0章“西沙一块儿去的,老战友叙旧。”(第2/2页) 那战士挠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站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一开嗓,整个场子都安静了。 蒙古长调。 声音从低处起来,像从草原的地平线上滚过来一样,绵绵不断,悠远辽阔。 没有伴奏,一个人站在弹药箱上,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往天上送。 秋天的风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把他的歌声吹散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没人说话了。 有几个老兵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 有几个新兵仰着脸,嘴巴微微张着,被这个声音定住了。 一个也是内蒙古来的女兵站了起来,伴随着歌声开始翩翩起舞。 那个蒙古长调唱了足有三分钟。 收尾的时候,歌声从高处往下坠,像鸟从天上落下来,一圈一圈盘旋着落的,最后轻轻搁在了地面上。 跳舞的女兵在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双手展开,停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接着,掌声拍起来,跟刮风似的,从东头刮到西头,震得林夏楠耳朵嗡嗡响。 “好!” “再来一个!” 周围几个老兵嘴都合不拢:“了不得,内蒙古来的兵,天生就会唱会跳。” 许洁把筷子搁下来,使劲鼓掌。“我们炮兵团有个锡林郭勒的战士,拉马头琴也是一绝,可惜今天没带。” 张红馨笑着说:“下回让他带上,办个联欢会。” 林夏楠正看着热闹,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林!” 她转头,张彪站在后面,军帽推到后脑勺上,脸上还没来得及洗净的伪装泥堵在耳朵根子那块,看着有几分滑稽。 “走,去我们那边坐,单独聚聚。”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张彪已经冲魏连文招了招手。“魏连文!张红馨!都过来!” 他又扭头朝732团那一片喊了一嗓子:“李向东!你们也过来!” 远处,732团队列里站起来两个人。 许洁探头问:“怎么了?” 张红馨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西沙一块儿去的,老战友叙旧。” 许洁“哦”了一声,挥挥手:“去吧去吧。” 几个人跟着张彪穿过人群,从732团的片区绕到了东头侦察营这边。 侦察营的片区在最东头,靠着一排松树,位置不算好,风大,但胜在清净。 张彪早就让人腾了地方,弹药箱拼了两张长桌,搪瓷饭盒摆了一排,陆铮已经在了。 桌上除了会餐的菜,还额外多炒了鸡蛋,还有几碟子咸菜。 林夏楠跟着过来,在陆铮左边坐下。 弹药箱矮,坐下去膝盖比腰高,军大衣的下摆铺在箱面上。 陆铮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几个人围着坐了一圈,没多久,陈浩带着两个后勤的干事也拐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不是水,是从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白酒。 他往弹药箱上一搁,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都在啊。” 张彪往他缸子里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哪弄的酒?” 第511章 “这杯,就当敬她了。” 第511章“这杯,就当敬她了。” 陈浩笑了笑,没答。 两个后勤干事也坐了下来,一个姓刘,一个姓孙,都是当时一起去西沙的后勤保障人员。 魏连文把人数点了一遍,扭头往四周看:“韦建设呢?” 隔壁桌的王常松听见,抬下巴指了指后面的方向:“他被他工兵营的老乡叫走了。” 魏连文一愣:“他老乡?那可不多见。” 周小雅也从隔壁桌上伸过头来:“可不,咱们这边,大多是东三省和内蒙的兵,要不就是河北山东的,他们那儿的人少,咱们营就他一个。” 周小雅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笑容:“哎你们知道不,他们那边,老乡不叫老乡,叫老表!” “老表?啥意思?广西的叫法?”张红馨问。 周小雅咽下饭:“跟咱们北方人喊兄弟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韦建设说,老表比老乡亲。老乡是一个地方的,老表是能一块儿扛事的。” 张红馨接了一句:“这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 没多久,韦建设从远处跑了回来。 怀里抱着个灰不溜秋的陶罐,巴掌大小,罐口用一块粗布扎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箍了一道麻绳。 他跑得脸都红了,到了桌前,向陆铮敬了礼,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把陶罐往弹药箱桌面上一搁,小心翼翼地扶正,跟摆什么宝贝似的。 王常松凑过来,伸脖子看了一眼。 “你老表给你啥好东西了?” 韦建设解开身上的扣子散了散热,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 “我劝你最好别打开。你们吃不惯。” 周小雅从隔壁桌探过半个身子来。 “哎,你咋这么小气呢?你来卫生所玩的时候,可没少吃我们的东西,上回我那半袋子糖都让你摸走了!” 韦建设耳朵红了一截,嘴硬道:“那是你自己给我的。” “那你也不能藏着掖着啊。”周小雅已经绕过来了,一只手伸向那个陶罐,“来来来,让我瞧瞧什么稀罕物。” 韦建设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反正我话说前面了啊,你要不信,你就打开。” 周小雅把麻绳解开,揭掉粗布,掀了罐盖。 味道像一面墙一样糊了过来。 周小雅的脸瞬间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她把陶罐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后仰,一只手捂着鼻子和嘴,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扇。 “天!” 她差点干呕出来。 张红馨正端着碗喝汤,被这味儿隔空击中,汤都没咽下去,赶紧偏过头。 “这什么东西这么臭啊!” 魏连文从对面弹药箱上跳起来,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就像刚踩了地雷。 王常松也退了半步,但动作比其他人克制多了,只是眉头往中间拧了一下。 陈浩端着他那搪瓷缸子的酒,嗅了嗅空气,缸子到嘴边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韦建设,你是不是把你鞋底刮下来的东西装罐里了?” 韦建设一点不慌。 他拿起筷子,伸进罐子里夹了一筷子出来。 淡黄色的丝状物,湿漉漉的,挂着水,还在往下滴。 “这叫酸笋。”韦建设说,“我们那边家家户户都腌,竹笋切了泡在坛子里,闷上半个月就能吃。我老表探亲回来带过来的,宝贝得很,专门分了一罐给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1章“这杯,就当敬她了。”(第2/2页) 他把那筷子酸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闭上眼,脸上那个表情,就像刚喝了一口琼浆玉液。 “嗯。” 他满足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彪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小雅捂着鼻子,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闷在掌心里传出来:“韦建设,你是认真的吗?” 韦建设嚼得很响,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北方人不懂,这个东西,下粉、煮汤、炒菜,放一点,就是发鲜。闻着臭,吃着酸,越吃越上瘾。” 王常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是那种“我理解你但我真的不行”的样子。 “你开心就好。” 张彪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把罐盖啪地扣上去,拧紧。 “韦建设同志,你再不盖上,这方圆二十米没人敢坐了。” 韦建设把罐子往自己身后一藏,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筷子,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场子渐渐热了起来。 年初去西沙的那批人,大部分都在了。 陈浩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往几个空缸子里一一倒了一些。 动作不大,但也不怎么遮掩。 陆铮看着他的动作:“不违规吗?” 陈浩头也不抬,继续往缸子里倒。 “我都用搪瓷缸子装了,你不去告密就不违规。” 陆铮看了一眼陈浩,大家都很默契地偷笑。 陈浩倒完酒,抬头对上陆铮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陆营长,你要是实在过不了自己这关,就当这是水。” “什么水这么辣?”周虎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端起一杯闻了一下。 陈浩瞥他:“高粱水。” “行,这高粱水够劲儿。”周虎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蹭一杯,我撤了啊,你们继续叙旧!” 魏连文犹豫了两秒,伸手把属于自己那杯端了过来。 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眼睛眯了一下。 “这哪弄的?” “你管哪弄的。”陈浩说,“喝不喝?” 魏连文没再问,低头抿了一小口。 辣得他脖子一缩,但没吐。 陈浩重新坐下,说道:“咱们驰援西沙小组的,除了副参、赵主任,还有方瑶,都到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四周都还热闹着,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手,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但弹药箱拼成的桌子这一圈,忽然安静了。 “上个月我去看过方瑶。”陈浩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她已经能走了。” 陈浩把缸子举起来。 “来,这杯,就当敬她了。” 所有人都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 搪瓷缸子碰完,谁也没急着放下来。 白酒烈,入喉辣,但这帮人喝得都不快。 不是怕醉,是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第512章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 第512章“我帮你,不是为了你。” 在场的人,有的认识不到一年,有的认识了好几年,有的之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节。 但因为一起执行过任务,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在担架和弹片之间跑过,中间就多了一层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战友情这三个字能概括的。 更像是,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彼此最拼命的样子,所以不需要客套,不需要铺垫,坐下来就是自己人。 不用说太多话,有时候一口酒,一个眼神,就够了。 很快,大家就又热热闹闹说笑起来。 林夏楠又被周小雅拉走,坐到了他们那桌去。 陈浩一直坐在角落里,搪瓷缸子端在手里,酒没怎么动。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接着起身端着缸子挪了个位置,坐到了陆铮右手边。 像换个地方坐着吃饭,谁也没在意。 他压低声音。 “齐朝生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陆铮筷子没停:“你觉得呢?”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陈浩盯着搪瓷缸子里晃动的白酒,拇指在缸沿上蹭了两下。 陆铮把筷子搁在饭盒上。 “这类人你应该比我熟。” 陈浩哼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你带兵过去,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你信不信,他回去一定会写报告。”陈浩盯着他。“侦察营营长带武装人员阻拦工作组执行公务。这帽子扣下来,你接不接得住?” 陆铮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我带兵过去,是因为演习刚结束,部队正在转场,我带人回前指,路过。” 陈浩看着他,两秒后嗤地笑了一声。 “行,你现在比我想象中会说话,知道迂回就好。” 周围的笑闹声很大,韦建设那罐酸笋的味道终于散了,周小雅正到处躲着他,张彪在旁边火上浇油。 没人注意到这边两个人。 陈浩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齐朝生这次跟的演习工作组,是谁派他来的吗?” 陆铮抬眼看向他,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但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人,手已经伸过来了,你爸跟着回去了,他们睡不着觉。神仙打架,先从你们这些小鬼身上下手。他盯得就是你,就是林夏楠。” 陆铮点头:“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你昨天站出来,他也会记你。” 陈浩不屑地笑了一声。 “记就记。有我爸在,还不至于让我夹着尾巴过日子。再说了,我要是怕他,就不会站出来。” 陆铮看着他。 陈浩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坦荡。 “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看我。”陈浩说,“齐朝生这种人,他往部队伸手,今天整你们,明天就能整到任何一个人头上。今天因为一条布、一张纸就要把人带走,明天就敢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把人往死里整,所以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谢谢。”沉默了片刻后,陆铮说。 陈浩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别开了。 “不用谢我。” 他的声音淡下来,目光越过面前的弹药箱桌面,越过几个正在笑闹的战士,落在隔壁桌上。 林夏楠正侧着身子跟周小雅说话。 松林的光影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不知道在讲什么,周小雅笑得前仰后合,她自己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和在前沿救护点面对齐朝生时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2章“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第2/2页) 陈浩看了两秒。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 陆铮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顺着陈浩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了林夏楠。 再看回来,陈浩已经端起缸子,仰头把剩下的酒闷了一口,起身拍了拍裤子。 “行了,我回去了。” 林夏楠坐了回来,看了一眼陈浩的背影。 “他怎么走了?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铮把她面前的筷子顺正了一下。“聊了两句演习的事。” “对了,”陆铮问,“你们轮训还有多久?” “还有一周吧。回去之后有结业考核,考完就走。”林夏楠说。 “走之前能回家来一下吗?” 林夏楠转过头,两人对视着。 北方秋天正午的阳光,斜斜地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弹药箱的铁皮上,反出一层暗黄色的光。 周围三千人的嘈杂声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远远的,闷闷的。 她点头:“应该能。” “好。”陆铮说。 他的声音很轻。 “那我等你。” 林夏楠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 回到732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大家都困得不行,部队作息严明,中午雷打不动要午休,很多人都来不及洗漱,倒头就睡。 林夏楠拎着背包走进女兵宿舍,热气扑了一脸。 炕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了,搪瓷缸里泡着热水,窗台上那盒雪花膏还在原来的位置。 像是什么都没变。 张红馨把背包往炕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倒了上去,脸朝下,闷闷地叹了一声。 “回来了。” 许洁坐在炕沿上脱鞋,脚刚碰到炕面,整个人就瘫了。 “四天没睡过平的地方,我的腰要断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大家发现伍小英的床铺已经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四个角压得死死的。 搪瓷缸子扣着放在枕边,旁边搁着一支铅笔和一个笔记本。 没人坐过去。 孙敏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凉风的红。 她往炕头那个位置看了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许洁也看了一眼。 “关几天?”她问。 孙敏把帽子摘下来,挂到墙上。 “三天。” 孙敏坐下来,盘腿,手搁在膝盖上。 “团长本来要给处分的。杜队长拦了半天,最后压成禁闭三天加检查两千字。”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也坐到了桌子前,拿出信纸和笔。 张红馨说:“你写啥啊,不去吃饭吗?” “我也写检查,”林夏楠看她一眼,“你帮我带饭回来吧。” “唉,行吧行吧。” …… 三天后,伍小英从禁闭室出来了。 全体轮训人员在大教室集合开会。 伍小英、魏连文、林夏楠三人做检讨。 每个人都拿着检讨书上去念,全都是相同的开头:“尊敬的党支部,尊敬的首长,亲爱的战友们。此刻,我怀着无比愧疚与沉痛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 第513章 732团和侦察营,进工作组了 第513章732团和侦察营,进工作组了。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认识不到位”“方法欠妥当”“给组织添乱”这些话翻来覆去说。 最后无一例外“深刻反省”。 不少人都在下面捂着嘴偷偷笑。 演习上发生的事,没人提,没人说,但那几页纸上的东西,已经不在帐篷的帆布袋里了。 它在三十多个人的笔记本里。 …… 为期一个月的轮训结束,林夏楠和魏连文回到学校,分别都做了轮训报告。 讲了演习中的卫勤保障流程,讲了多单位联合伤员后送的协调难点,讲了贺主任带队教学的重点课目。 该讲的讲了,不该讲的一个字没提。 十月的沈阳已经冷下来了,早操的时候哈出来的气变成白的。 日子恢复了正常。 上课,自习,实验,政治学习,出操,熄灯。 魏连文的状态恢复得最快。 第二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坐在第一排记笔记,照样在解剖课上跟老师讨论到下课铃响了都不停。 林夏楠每天的生活也很规律。 只是多了一件事。 她开始等信。 从演习结束分别到现在,她给陆铮写了两封信,两封都没回。 十月底的时候,她还没太在意。 边防部队秋防演习结束后紧接着就是秋训总结和冬训准备,陆铮是营长,手底下几百号人的事,忙起来顾不上写信太正常了。 到了十一月中旬,信还是没来。 周日,林夏楠去收发室问了一趟,收发室的大爷翻了翻登记本,摇头。 “没有你的信。” 她站在收发室的窗口前,看着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一行扫过去,确实没有。 收发室外面是一排白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色的天上。 有人喊她名字:“林夏楠!” 她抬头一看,是方琪。 “你怎么来了?”林夏楠走过去。 方琪四下看了一眼,校园里三三两两走着下课的学生,谁也没注意她们。 “找你有事。” “进来说?” 方琪摇头:“外面说。” 林夏楠往教学楼侧面的一排长椅走过去。 那个位置背风,靠着一堵矮墙,不远处是锅炉房,烟囱冒着白烟。 两人坐下来。 方琪没有寒暄。 “732团和侦察营,进工作组了。” 林夏楠的后背一紧:“什么时候进去的?” “上个月底。具体哪天我不清楚,但已经十来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现在虽然在党史研究办,闲职,但老关系还在。谁跟谁什么底细,谁在哪个位置上,他门儿清。这种事只要一动,风声就会传。” 她顿了一下。 “是他让我来的。” 林夏楠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知道具体为什么吗?” 方琪摇头:“不知道,他只说听到了风声,说有人从政治部那条线往下压,上纲上线的话是‘重业务轻政治’。” “工作组……谁带队?”林夏楠问。 “一个叫齐朝生的人,军区保卫部的,我爸那会儿,就是他负责查办的。” 林夏楠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3章732团和侦察营,进工作组了。(第2/2页) 陈浩说过,这种人吃了亏不会忘。 果然。 他没能当场把人带走,回去就换了个方式。 不查你一个人,查你整个单位。 不抓你某件事,给你扣一顶更大的帽子。 难怪陆铮一直没有回信,是不方便回。 工作组进驻营区,第一件事就是盯通信。 她想起宋卫民那晚回来的表情。“至少今晚,他没劲儿折腾了。” 那晚是不折腾了。 他回去以后,用半个月时间,布了一盘更大的局。 方琪的目光沉下来:“我爸让我跟你说,能不联系就不联系,他们在钓鱼。你在侦察营待过,熟悉营区情况,信件里但凡涉及点什么,他们就会给你和营长扣个什么借家属通信讨论内部事务的帽子,说你们违反保密条令之类。” 林夏楠沉默了几秒。 方成旅在齐朝生手里被查了大半年,他比谁都清楚齐朝生的路数。 风从矮墙那边翻过来,把方琪的衣领吹得往上翘。 她伸手按了一下领子,动作带着点不耐烦。 “谢谢你,也谢谢你爸爸。”林夏楠说。 方琪的脸立刻沉了。 “你说这种见外的话我就生气了啊。”她瞪了林夏楠一眼,语气冲得跟吃了枪药似的。“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跟你什么关系?” 林夏楠笑了一下,没再说。 方琪叉着腰叹了口气,往后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锅炉房烟囱冒出来的白烟。 “真的很烦。”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正碰上冬训,咱们营忙成什么样?他们还要来指手画脚的。” 林夏楠说:“咱们营有教导员在,问题不大,我倒是更担心732团。” 方琪侧过头看她:“732团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那个伍小英。” “伍小英?谁啊?” 林夏楠想了想该怎么形容这个人。 “732团卫生队的排长,上个月我和魏连文去732团参加轮训认识的。” 方琪等着下文。 林夏楠把演习前后的事捡着重要的说了。 从食堂里伍小英一嗓子镇住全场的男兵,到三个战士闭着眼进卫生队拿红药水,到她在前沿救护点不执行取消命令、坚持使用四色标签,再到齐朝生当面质问她、她一句一句顶回去。 方琪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她抱着胳膊,靠在长椅背上,嘴巴抿了一下。 “听你这意思,她胆子比你还大?” “某些方面确实比我大。”林夏楠说,“一条道走到黑,通知了两次让她撤,她愣是不撤。” 方琪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她不听命令,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 “添了不少。”林夏楠笑了笑,“但她做的事是对的。前沿那条线跑下来,效果摆在那儿,所有军医都看见了。” 方琪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鞋底上沾的一片枯叶。 她用鞋尖蹭了两下,没蹭掉。 “排长?” “嗯。” “几年兵提的?” “九年。” “呦,老兵了。” 方琪的眉毛挑了一下。 第514章 “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 第514章“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 “九年兵才混个排长,你要说她没本事吧,她留了九年。你要说她有本事吧,九年了才提干,估计是性子特别不好,把晋升的路堵死了。” 林夏楠笑了一声:“你猜的挺准。” 方琪哼了一声,手指头在长椅扶手上敲了两下。“那照你这么说,她对你还挺好的?你们现在算是好朋友了?” 林夏楠偏过头看她。 方琪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往旁边飘,嘴角绷得紧紧的,一副“你要是敢说是我就跟你翻脸”的架势。 林夏楠笑了。 “和你最好。” 方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盯着前面锅炉房的烟囱看了一会儿。 白烟一团一团往上冒,被风扯成长条,散在灰蒙蒙的天上。 “林夏楠。” “嗯。” 方琪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你要小心。” 林夏楠转过头。 方琪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你知道吗?我爸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不行。一百一十斤都不到。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支在那儿,眼窝子陷进去,我妈一开门差点没认出来。” 她咬了一下下唇。 “我爸也是上过朝鲜战场的,他跟我说,在那个地方,比美国人的子弹飞过去还可怕。” 林夏楠看着方琪,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方琪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嘴上应付。 “在学校里,你也要小心。那边未必不会波及过来。” 林夏楠的脸色也郑重起来:“好的,我一定会。” …… 一月的边防线上,气温降得很快。 林夏楠坐在老乡的拖拉机斗子里,裹着军大衣,围巾捂到鼻子以下,只露一双眼睛。 风往脸上割,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屁股底下垫的麻袋根本不管用,颠一下,骨头跟着响一下。 旁边坐着老乡家的小孩,流着鼻涕,好奇地盯着她看。 “姐姐,你是当兵的吗?” “嗯。” “你咋不坐军车啊?” 林夏楠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坐的呀!”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夏楠没让李大国来接。 最后这段路没有车,正好碰上进城卖粮的老乡返程,搭了一截。 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家属院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闺女。”开拖拉机的老乡回头喊了一嗓子。 林夏楠跳下车,把车费递过去。 老乡摆手不收,她塞了两次,老乡才接了,笑呵呵地开着拖拉机突突突走了。 家属院大门口,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哨兵端着枪站在那儿,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水珠。 看见林夏楠走过来,他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嫂子!放寒假啦?” “是的,你辛苦了。”林夏楠笑了笑。 哨兵往岗亭里伸手,拿出了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往前递了递。 “嫂子,您登记一下,现在有规定,出入必须登记。” 林夏楠接过笔,打开登记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4章“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第2/2页) 簿子是新的,封面是墨绿色的硬壳,右上角贴了一张白纸条,手写的“家属院出入人员登记”几个字。 以前的登记本是个软皮抄,随便写两笔就行了,只有外来人员才登记,常住的根本不需要。 她翻开第一页。 格式比以前细了不少。 姓名、关系、来访目的、预计停留时间、接待人。 每一栏都画得整整齐齐的,最后一栏是“备注”。 林夏楠拿着笔,一栏一栏地填。 哨兵嘴里嘟囔了一句:“每个都要登记,烦都烦死了。” 林夏楠明白,不用问,工作组还没走。 一直到十一月底,陆铮才回了信,很简短,就说了一切安好。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虽有通信,但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频率不高,半个月一封,有时候二十天。 隔着一千多公里,用纸和墨水,在字里行间慢慢地过着日子。 那些不能写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但她知道他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家属院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经常有嫂子之间相互串门,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可今天,家家户户的门都是关着的。 林夏楠推开自家院门。 屋里没有生火,桌上有一层薄灰。 搪瓷缸子倒扣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个叠好的毛巾。 窗帘拉着,光线暗,但能看出来东西都没乱动过,只是没有人住的那种冷清。 林夏楠动手开始收拾。 家里实在没什么吃的,半袋面粉,一小碟咸菜,一包挂面。 锅是干净的,灶台擦过了。 林夏楠把挂面煮了,就着咸菜吃了一碗。 吃完洗了碗,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打在雪地上,边缘化成一圈模糊的晕。 门被推开了,陆铮站在门口。 军大衣上落了雪,帽檐上也是白的。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白雾。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跨进来,一只手带上门,另一只手把她拉进怀里。 军大衣上的寒气透过衣服传过来,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 林夏楠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还有军大衣被雪浸过的潮气。 “还是值班室来说,你人到家属院了。”陆铮的语气带着点责怪,但手没松。 林夏楠的声音被他的军大衣压得有些闷:“工作组没走呢,低调点。” 陆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松开手,低头看她。 林夏楠退后半步,抬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拍了拍。 “怎么过来的?”陆铮问。 “坐了老乡的拖拉机。” 陆铮皱着眉:“那太冷了,你吃什么了?” “家里有挂面,下了吃了。” 林夏楠抬头看他的脸,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胡茬扎手。 “你不刮胡子了?” 陆铮笑了一声。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后背靠着椅背。 “太忙了,今早没刮。” 林夏楠给他倒了杯热水。 陆铮脱了大衣接过来,两只手捂着搪瓷缸子,手指的关节冻得发白。 第515章 “所以你放心,暂时还应付得过 第515章“所以你放心,暂时还应付得过来。” “工作组住在哪儿?”林夏楠问。 “732团招待所。”陆铮说,“从十月底,到现在两个多月了,一直没走。” “齐朝生带着的吗?” “嗯,”陆铮点头,“每周至少来咱们营两趟,有时候三趟。带着他那几个干事,到处看,到处问。” “问什么?” “什么都问。训练计划怎么定的,政治学习笔记写了没有,连队黑板报上为什么没抄最新社论,战士之间是不是有‘小团体’。” 林夏楠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小雅和常松他们还好吗?” 陆铮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林夏楠说:“我猜的。” “齐朝生找他俩谈过不止一次,”陆铮说,“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不过还好,他俩应对的都挺圆滑。” “他前前后后找了不少人谈,从军官到班长到普通战士。732那边也一样,”陆铮顿了一下,“底下的官兵,怨气很大。” 林夏楠抬起头。 “冬训最忙的时候,隔三差五抽人去谈话,一谈就是半天。训练计划被打乱了好几次。本来要上山搞侦察课目,走到半路被叫回来,说工作组要找人。张彪当场就急了,差点跟那个干事吵起来,被老宋拉住了。” 陆铮伸手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是热的。 “你那边呢?” 林夏楠把手翻过来,和他十指交扣。 “十一月的时候,方琪来找过我,告诉我工作组到这儿来的事,是她爸爸听到消息,让她来通知我的。”林夏楠笑了一下,“她当时就说,学校这边,很可能也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果然给她说中了。” 陆铮盯着她:“很严重吗?” 林夏楠摇摇头:“就是谈话,找我和魏连文分别谈,问参加演习时,是否擅自使用了未经批准的分类标签方案。谁提出的,谁组织的,谁参与了,经过了哪些环节,有没有向上级请示……诸如此类的。” “谈了几次?” “前后一共有四次吧,第三次的时候,措辞都变了,什么‘有些同志反应’都出来了。” “那后来呢?”陆铮握紧了她的手。 林夏楠微笑着,回想起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刚问到一半,指导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个信封不是普通格式,右上角印着机构抬头,红色的字。 他把信递给训练处的干事,说了句什么。 干事展开信纸,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先是严肃,然后是意外,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他把信纸递给旁边教研部的同志。 那位也看了,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儿吧。” 后来她才知道具体经过。 吕厚坤以南京军区总医院主任、全军野战卫勤教学编审负责人的身份,同时向学院训练部、教研部和分管校领导发了内部公函,并附了一封亲笔信。 三层意思。 第一,林夏楠、魏连文是他重点关注的教研苗子,二人在军事医学领域的研究方向由他指导把关。 第二,黑松岭演习中试行的流程记录,是他授意的教学观察课题,属于全军卫勤改革试点范畴,有明确的教学目的和研究框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5章“所以你放心,暂时还应付得过来。”(第2/2页) 第三,演习中产生的争议,应仅限于演习内部复盘讨论。 不允许以此为由给学员上政治纲线,不允许私下约谈施压,不允许将相关内容记入个人档案。 第三条写得最短,但分量最重。 三个“不允许”,等于把路堵死了。 这封公函到了学校,训练处和教研部连夜开了个碰头会。 原定的谈话取消了。 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找过她和魏连文。 那几天刚起来的风,瞬间没了影。 林夏楠把吕厚坤公函的事讲完,陆铮一直没有打断。 灶台上的水壶嘶嘶响着,蒸汽从壶嘴往上冒,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又很快没了踪影。 陆铮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放在炕桌上。 “吕主任这个人,”他说,“是真正爱才的人。” 林夏楠看他。 “能做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多少都沾着点世故。不是说世故不好,有时候你不世故,事就办不成。但吕主任不一样。” 陆铮顿了一下。 “这种人,在眼下这个年月,太少了,纯粹的人。” 林夏楠点头。 “我和魏连文都很感动,写信去感谢他,他回信,只让我们专心学习和研究,不要顾虑其他。” 陆铮坐到炕沿上,把她拉到怀里:“以后有机会,咱们去趟南京,专门感谢他。” 林夏楠点头:“肯定要去的。不过得等合适的时候,现在去反倒给他添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往下压了半分:“眼下,不知道这个齐朝生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人太难对付。”陆铮说,“他知道大家都很厌烦他们,他也不在乎。对他来讲,你越厌烦,他越有理由待下去。你越配合,他越觉得还没挖够。” 林夏楠的手搭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棉被的边角。 “他每次来营里,老宋都全程陪着。”陆铮说。 “每次?” “嗯。”陆铮点头,“不管他是来找人谈话,还是去连队看训练,还是在营区转悠,老宋一步不落,全程跟着。递水,递烟,陪聊,陪吃饭。齐朝生走到哪儿,老宋跟到哪儿。” 林夏楠听出味道来了。 宋卫民不是在讨好他。 是在看着他。 林夏楠想起演习的时候,宋卫民给齐朝生喝生水,导致他拉肚子的事,不禁笑了起来:“教导员辛苦了。” “所以你放心,暂时还应付得过来。”陆铮看了她好一会儿,摸了摸她的脸,“行了,不说那些了,想没想我?” “想了。”林夏楠笑着。 陆铮也笑。 笑完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但谁也没觉得无聊。 陆铮看了一眼时间。 “今晚要回去?”林夏楠问。 陆铮点头:“战备值班。” 林夏楠没出声。 陆铮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 “明天我早点回来。” “多早?” “争取六点之前。” 林夏楠看着他。 “行。” 陆铮站起来,把大衣拿起来穿上。 第516章 生产建设兵团 第516章生产建设兵团 林夏楠也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 陆铮把门拉开一条缝,寒风冷得人一激灵。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底下看得清楚。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出来了,外面冷。” “嗯。” 他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住。 转过身来。 “把门栓上。” “知道了。” 他看了她两秒,转身走进雪里。 …… 腊月二十三这天,天还没亮透,家属院就热闹起来了。 丁玉兰裹着棉袄,挨家挨户敲门。 “走了走了!后勤排的车八点出发,去晚了赶不上了!” 林夏楠刚把炕上的被子叠好,门就被拍了。 “小林!快快快!”丁玉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林夏楠拉开门,丁玉兰站在院子里,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已经被冻硬了,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东西。 “我列了个单子,今天去兵团供销社,把该买的都买齐整。花生、瓜子、豆腐、粉条、红糖,还有灶糖,小年要祭灶的,没灶糖像什么话?” 林夏楠笑着套上军大衣,把围巾绕了两圈:“嫂子,你这是打算把供销社搬回来?” 今天是后勤排去生产建设兵团采购节日副食的日子。 兵团是大型农垦基地,有农场菜地、冬储菜窖、冻鱼库房、基层供销社,物资比普通村镇充足太多。 边防部队和兵团是屯垦戍边邻里关系,常年互相调剂物资,部队定点从兵团采买副食,是惯例。 于是丁玉兰牵头,让家属院的军嫂们跟着车一起去买些年货,自然也拉上林夏楠。 丁玉兰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讲,在我们那边,明天才是小年呢,要吃年糕的,就是不晓得这回能不能买到。” 营门口,一辆解放大卡停在路边。 发动机还没熄,排气管往外突突冒着白烟。 后勤排长站在驾驶室旁边,手里夹着一份采购清单,正跟司机交代路线。 车斗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军嫂,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双眼珠子。 有人抱着空竹筐,有人怀里揣着布口袋,叽叽喳喳说笑着。 丁玉兰翻上了车斗,回身把林夏楠拉上来。 “行了,人差不多齐了吧?”丁玉兰回头一数,“一、二、三……七个。还有谁没来?” “张嫂子说今天孩子发烧,不去了。”一个军嫂回答。 丁玉兰点点头,忽地又问:“教导员家属呢?她昨天说要去的,怎么还没到?” 林夏楠心中一动,转身看过去。 家属院窄巷的出口处,一个女人牵着孩子正往这边走。 是宋卫民的家属胡惠珠。 身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褪了色的军绿棉袄,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圈,脚上蹬着小号棉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小脚印。 车斗里安静了两秒。 丁玉兰最先反应过来,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小胡嫂子来了啊,快上车。” 胡惠珠走到车斗边上,一只手抓住车帮子,另一只手托着杨念良的屁股往上送。 林夏楠伸手接过孩子。 杨念良被举上来,两只手抓着车帮子,黑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一圈,看了看车斗里这些陌生的面孔,把嘴闭得紧紧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6章生产建设兵团(第2/2页) 胡惠珠翻上车,在林夏楠旁边坐下来。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丁玉兰往后面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宽的地方。 旁边的军嫂也跟着挪了挪,动作自然。 没有人刻意搭话,也没有人刻意回避。 大家该聊什么聊什么,有人问瓜子买多少斤够吃,有人说家里的酸菜缸快见底了,供销社不知道还有没有。 汽车发动了,颠了一下。 杨念良没站稳,一个趔趄朝前栽,被林夏楠一把捞住。 “坐好。”林夏楠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杨念良仰起头,看了她一眼。 过了两秒,他把脑袋靠在了林夏楠的胳膊上。 他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寒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割着脸。 所有人都缩成一团,只有杨念良窝在林夏楠怀里,被挡得严严实实,眯着眼,快要睡着了。 半个多小时,车停了。 建设兵团的供销社到了。 一排红砖平房,老式木门窗,门口挂着一块厚粗棉布门帘。 屋檐下头结了一排冰溜子,长短不一,最长的快要拖到地面了。 墙上刷着红漆标语,漆有些剥落,但字还看得清。 地面全是踩实的积雪,鞋印子、拖拉机辙印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 路边堆着兵团的冬储物资,成垛的冻白菜码得整整齐齐,酸菜缸一溜排开,上面压着石头和草帘子。 一串一串晒干的豆角、萝卜条挂在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的。 网兜装的冻鱼堆在墙根底下,鱼身上结着一层白霜。 几辆兵团的拖拉机停在空地上,旁边还有两架马爬犁。 马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小年赶集,人不算挤,但热闹。 兵团职工、知青、家属、附近的老乡,都趁着这天出来置办年货。 732团的后勤股也来了人,正和侦察营后勤排的人打招呼。 说话的时候呼出来全是白雾气,人人裹着厚棉袄,蹬着大头棉鞋,在积雪上踩得嘎吱嘎吱响。 供销社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 一进门,一股煤炉子的热气裹着酸菜味和旱烟味扑过来。 丁玉兰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回头朝胡惠珠伸了伸手。 “小胡嫂子,一块儿进来?” 胡惠珠牵着杨念良,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从供销社门里扫了一眼,又转向左边那条通往兵团场部的土路。 “我先带小良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回来。” 丁玉兰眨了一下眼。 胡惠珠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声音不大。 “他过完年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听说兵团这边的学校办得好,我过来看看。” 丁玉兰的表情愣了一拍,随即笑开了。 旁边一个军嫂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兵团这边教书的老师好多是老知青,文化高着呢。732团不少孩子也在这儿上学,我也早想把我家那个送过来,就是路太远,每天来回不方便。” ******************* ******************* 今天4更!谢谢宝宝们的打赏! 第517章 “你们兵团巡逻队,一般在哪里 第517章“你们兵团巡逻队,一般在哪里巡逻?” 另一个军嫂也点头:“我们家那个皮猴子也该上了,整天在院子里疯跑,不念书,以后干什么去?” 丁玉兰脑子转得飞快。 “小胡嫂子,要不我们一起跟教导员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统一安排。家属院适龄的小囡拢共也没几个,要是能凑到一块儿,安排个人统一接送,又省心,又牢靠。” 几个军嫂纷纷说好。 胡惠珠点头:“你们找他商量就好。” 说完,低头理了理杨念良棉袄的领口,牵着他往左边的土路走了。 林夏楠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子俩的背影。 小男孩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冲林夏楠看了一眼。 还是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这回,他笑了一下。 很浅,一闪就没了,但林夏楠看见了。 丁玉兰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看,她现在愿意出来了。” 林夏楠收回目光,跟着丁玉兰走进供销社。 “嫂子做得好。” 丁玉兰摆手:“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每回有活动喊她一声,来不来是她的事,不勉强。时间长了,慢慢就好了。” 供销社里头挤了不少人,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嗓门比外面的风还大。 “花生还有半麻袋!要的赶紧,下午就没了!” 大家都纷纷挤上去买。 “花生来十斤!瓜子来十斤!红糖两斤!灶糖有没有?” 林夏楠也买了不少。 猪肉、冻豆腐、粉条、干豆角、米、面……冻鱼也买了两条,是白鲢,个头不小,冻得梆硬,鱼鳞上挂着一层白霜。 丁玉兰笑着打趣道:“回去给营长炖汤?” 林夏楠笑了笑:“是,他还挺爱吃的。” 丁玉兰的表情立刻变成了那种“过来人”的了然。 “蛮好,那再多买点。男人嘛,在外头冻一天,回来就盼一口热汤热饭。你别看他们在部队吃大锅饭不挑,回了家,嘴都变叼起来了。” 旁边一个军嫂接了一句:“可不是,我们家那个,在连队啃压缩饼干眼都不眨,回家非得让我给他包饺子。” “包饺子还不简单嘛。”另一个军嫂说。 “简单?他要吃三鲜的!边防这地儿,上哪儿给他弄虾仁去?”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一行人拎着东西往门口走。 推开棉布门帘的时候,冷风呼地灌进来,呛了一鼻子。 林夏楠眯着眼睛,正往台阶下面迈。 前方的土路上,一队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十来个人,清一色军大衣,肩上背着半自动步枪,枪口朝上,走得整整齐齐。 不是部队的编制,是兵团的巡逻队。 队伍里男女都有,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轻面孔,脸被风吹得红一块白一块的。 打头的是个男知青,个子高,走路带风,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冲里面的售货员喊了一嗓子:“张姐,给我们留两包烟!” 售货员的声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留了留了,你们每回都这么喊,谁能忘了你们?” 队伍从供销社门口经过。 走在队伍中间偏后位置的一个女知青,步子忽然慢了一拍。 她的目光从林夏楠身上扫过,落在丁玉兰脸上,停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7章“你们兵团巡逻队,一般在哪里巡逻?”(第2/2页) 愣了一秒。 “嫂子?” 丁玉兰正低头整理竹筐里的东西,听见这一嗓子,抬起头。 “哎呦!小季!” 季红英从队伍里走出来,快步走到丁玉兰面前。 她比上次林夏楠见到的时候黑了不少,两颊被风霜刮出了粗糙的红,嘴唇有些干裂。 辫子塞在棉帽里头,只露出一小截。军大衣的扣子系得板板正正的,肩上的枪背带勒出一道深印。 整个人站在那儿,腰板挺得很直。 和当初在家属院里那个眼睛红肿、失魂落魄的姑娘,判若两人。 丁玉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脸上笑开了:“好久不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季红英也笑了,眼角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好。两年了,一直没机会过来看您。” “你这是……”丁玉兰看了眼她肩上的枪。 季红英回头扫了一眼队伍,说:“我加入巡逻队了,刚巡逻回来。” “巡逻队?”丁玉兰眼睛睁大了半分,“你一个姑娘家,也当上这个了?” 季红英嘿嘿一笑:“这有什么,我们队上好几个女同志呢。种地归种地,巡逻归巡逻,轮着来。” 丁玉兰的眼里满是欣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啊!” 林夏楠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季红英脸上。 季红英也注意到了林夏楠。 她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一下。 林夏楠问:“你们兵团巡逻队,一般在哪里巡逻?” 丁玉兰赶紧介绍:“这是我们营长的爱人,也是部队的军医,姓林,你喊她林军医就好。” “林军医好。”季红英点头,“我们巡逻路线是沿着乌苏里江这一线,从二号界桩到六号界桩,十二公里。一天一趟,两人一组,三组轮换。” 旁边一个军嫂好奇地问:“你们任务是什么啊?” “主要是防着苏联那边有人偷偷过境。秋天的时候,抓到好几个呢。” “抓到人了?”丁玉兰瞪大了眼。 “都是苏联那边的边民。”季红英说,“偷偷过来摸咱们这边的山货。咱们这儿的野山参、鹿茸、蘑菇、松子,在他们那边很值钱。一根野山参能换卢布、白酒、布匹、糖、日用百货,翻着倍地换。” 一旁的军嫂插嘴:“真的假的?那些东西在他们那边能值那么多?” 季红英说:“我们连长说,苏联那边的边民日子也不好过,好多东西买不到,咱们这边的山货对他们来说跟宝贝似的。秋天山货下来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有人摸过来,趁天黑走江叉子,猫着腰钻林子,以为没人看见。” 丁玉兰搓了搓手,缩着脖子说:“那现在天寒地冻的,估计没人过来了吧?” 季红英摇了下头:“那也说不准。不管什么季节,都得盯着,没准的。” 林夏楠听着,目光不经意往北面扫了一眼。 供销社北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旷野,再往北,就是乌苏里江。 江面此刻冻得结结实实的,从这边望过去,灰白色的冰面一直延伸到对岸。 对岸的树影模模糊糊的,天和地连成一片。 第518章 “这孩子,总算是走出来了。” 第518章“这孩子,总算是走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 丁玉兰拉着季红英的手,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小季,你在巡逻队习惯吧?吃得好不好?” 季红英笑了:“习惯,吃得也好。我们连的伙食不差,去年开荒多种了二十亩地,今年口粮宽裕了不少。” 她顿了一下,又说:“嫂子,那年的事……谢谢您。” 丁玉兰摆了摆手。 季红英没再多说。 前面的巡逻队已经走出去一段了,打头的男知青回头喊了一嗓子:“季红英!走了!” 季红英应了一声,冲丁玉兰和林夏楠笑了笑,转身小跑两步,跟上了队伍。 枪背在肩上,辫子从棉帽里甩出来,人跑起来的时候,辫梢一甩一甩的。 丁玉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总算是走出来了。” 林夏楠把布口袋往肩上紧了紧。 “走出来了就好。” 大家来到卡车边,都在相互帮着把东西往车斗里搬。 胡惠珠带着儿子走过来,她也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 杨念良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嘴巴鼓鼓的,正嚼得开心。 丁玉兰凑过去:“怎么样?学校看了吗?” 胡惠珠点了点头。 “看了。三月份开学,收。” 杨念良仰起脸,冲林夏楠伸出手。 手心里攥着另一颗糖,纸已经被捂得皱巴巴了。 “林阿姨,给你的。” 林夏楠蹲下来,接过那颗糖。 “谢谢小良。” 回程的路上,卡车在土路上依旧颠得厉害,所有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军嫂们笑笑闹闹,说着过年的安排。 车子开回营区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后勤排的库房在营部西侧,紧挨着炊事班。 卡车停稳了,后勤排的战士们搬了几块踏板架到车斗边上,一个接一个地把麻袋、木箱、竹筐往下卸。 营部采买的走一条线,各家嫂子买的走另一条线,分得清清楚楚。 丁玉兰站在车尾指挥。 “对对对,那两袋花生是我们家的,别跟公家的混一块儿了。” “谁的鸡蛋?鸡蛋是谁的?” 几个军嫂七手八脚地认领各自的东西,有人提着布口袋,有人抱着竹筐,笑声和说话声搅在一起。 林夏楠也在车斗边上站着,等战士把她买的那两条冻鱼递下来。 鱼递到手里的时候,她听见丁玉兰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周围其他人的笑声也像被风刮跑了,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林夏楠抬头。 齐朝生从营部方向走过来。 军大衣扣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照例跟着一个干事,手里捧着笔记本。 整个卸货的场子安静了大半。 战士们的手没停,但嘴都闭上了。 军嫂们站在各自的东西旁边,谁也没动。 齐朝生走到卡车边上,站住了,目光从车斗里剩下的物资上扫过,又扫过几个军嫂,最后落在林夏楠脸上。 “林同志。”他笑了一下,“这是放寒假了?” 林夏楠把东西放下,立正站好,右手抬起来敬礼。 “报告齐组长。是的,放寒假,正常回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8章“这孩子,总算是走出来了。”(第2/2页) 齐朝生点了点头,笑容不深不浅,挂在嘴角上。 “回家过年好啊,学生嘛,该休息就休息。” 他说完,目光往卡车上又扫了一遍。 车斗里还有几个没卸完的麻袋,上面用粉笔写着“花生”“红糖”的字样。 军嫂们买的东西和营部采买的东西挨得很近,看上去混在一起。 后勤排的孟排长从库房那边小跑过来,跑到跟前,立正,敬礼。 “报告齐组长!今天后勤排去生产建设兵团采购节日副食,嫂子们搭了个顺风车,教导员批过的,不是专门派车,不算公车私用。” 一口气说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齐朝生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说什么啊。”他把两只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孟排长的肩膀,语气温和,“你紧张什么。” 孟排长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肩膀明显松了半寸。 齐朝生收回手,笑容不变。 “孟排长,不过既然碰上了,我随便问一句。你们这次采购的明细和费用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孟排长愣了一拍:“报告齐组长,按惯例是采购完三天内交给营部……” “三天啊。”齐朝生点点头,“那再加一份详细清单给我吧。采购物资的种类、数量、单价、供货方,逐项列出来。顺便把搭车人员名单也附上,写清楚是谁批的、几点出发、几点到达。” 孟排长的脸白了一度。 “是。” 齐朝生的目光从孟排长脸上移开,往卡车旁边扫了一圈。 几个军嫂站在各自的竹筐和布口袋旁边,谁也没动。 齐朝生没再看她们。 他的视线落在了胡惠珠身边。 杨念良站在他妈妈腿边,一只手拉着胡惠珠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被口水沾湿了,黏在手心里。 “这谁家孩子?”齐朝生的语气随意,像在闲聊,“长得真好。”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胡惠珠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杨念良往身后拢了拢。 齐朝生迈前一步,蹲下来,和杨念良平视。 他伸出手,握住了杨念良的小手。 杨念良没躲。 他仰着脸,黑眼珠子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大人,嘴巴闭着,不说话。 孟排长赶紧上前两步:“报告齐组长,这是我们教导员的家属和孩子。” 齐朝生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宋教的孩子啊。”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粒,笑容不深不浅地挂着,“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吧?” 他又低头看向杨念良。 “小朋友,准备去哪儿念书啊?” 杨念良把嘴里那颗糖咽了,仰着脸,回答得很干脆。 “去兵团。” 齐朝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温和。 但林夏楠看着他蹲下来问一个五岁孩子话的样子,后脊梁一阵发凉。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靠近胡惠珠。 胡惠珠的呼吸急促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 第519章 “兵团那叫外面?” 第519章“兵团那叫外面?” 她低头,把杨念良的棉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手指在孩子肩膀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别慌。 齐朝生直起腰,笑着看了看胡惠珠。 “兵团的学校是不错,我也听说了。”他顿了顿,“不过路有点远啊,小孩子每天来回跑,大冬天的,辛苦。” 胡惠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部方向传过来。 宋卫民从甬道拐角处跑出来,军大衣没扣严,领口敞着,帽子歪了半边,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 他跑到跟前,脚步一收,脸上的笑容已经挂好了。 先看了一眼老婆孩子,然后侧身,不动声色地把胡惠珠和杨念良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动作很自然,像是让路,又像是随意站位。 但林夏楠看得清楚,他的身体正好挡在了齐朝生和胡惠珠之间。 “齐组长。”宋卫民站定敬了个礼,笑容妥帖,“怎么了?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齐朝生回了礼,也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齐朝生先笑了。 “没什么,宋教,我路过看见嫂子们在卸东西,就过来看看。”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宋卫民的肩膀,落在杨念良身上。“小朋友很可爱。” 宋卫民笑着说:“谢谢齐组长夸奖。” 齐朝生的笑容又深了一层。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嫂子们买年货辛苦,赶紧回去休息吧。” 他转身,带着身后的干事,沿着来时的路往营部方向走。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宋卫民站在原地,笑容还挂着,目光一直追着齐朝生的背影,直到那个人拐过甬道的墙角,彻底消失。 他的笑容才收了,嘴角“啪”地拉下来,像卸掉一副面具。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杨念良。 小男孩仰着脸,黑眼珠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爸爸,嘴巴里还含着半颗糖。 宋卫民蹲下来,伸手把儿子棉袄上粘着的一片雪花弹掉。 “爸爸。”杨念良说。 “嗯。” “那个叔叔手好凉。” 宋卫民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胡惠珠一眼。 胡惠珠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嘴唇紧紧抿着,但没有发抖。 “回家。”宋卫民站起来,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胡惠珠点头,牵着杨念良,拎着东西,转身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宋卫民站在原地,看着妻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过身来。 目光和林夏楠撞了一下。 林夏楠第一次看见宋卫民的眼里出现这样的眼神。 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虽然极度克制,那种被触碰到底线后的决绝,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宋卫民见林夏楠看着他,冲她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熟悉的笑容,温和,妥帖,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这一次,林夏楠觉得这个笑比外面零下三十度的风还冷。 “小林,回去吧。”宋卫民说,“东西别忘了拿。” 林夏楠点了下头,弯腰把地上的冻鱼和布口袋提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9章“兵团那叫外面?”(第2/2页) 丁玉兰也回过神,招呼军嫂们赶紧收拾东西各自回家。 气氛散了,笑声却没了,所有人都闷着头,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夏楠抱着东西往家属院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卫民还站在卡车旁边,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脸朝着齐朝生消失的方向。 …… 第二天中午,丁玉兰家院子里飘着油香。 几个军嫂都来了。 围着炕桌坐了一圈,桌上摆着一盘炸年糕,金黄色,外皮酥脆,丁玉兰又端了一碟白糖上来。 “沾着吃,趁热。” 军嫂们也不客气,一人夹了一块。 年糕咬下去,外面脆得掉渣,里头软糯烫嘴,沾上白糖,甜得眯眼。 “好吃。”林夏楠点头。 “这是我从老家学的做法。”丁玉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炕沿上坐下来,“昨天在供销社买的年糕,今天我们南方的小年,干脆全炸出来,大家分着吃。” 年糕吃了两块,话头就转了。 “你们听说了没?昨天下午,工作组那个姓齐的去找营部开会了。” “我听说了。”另一个军嫂嘴里嚼着年糕,含含糊糊地接,“不是因为咱们搭车的事吧?” “他是专门去问了孩子上学的事,再说到搭车,意思是不允许我们私下单独和兵团的人接触。” 炕桌上安静了半拍。 丁玉兰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 一位军嫂把嘴里的年糕咽下去,往前凑了凑。 “我们家那口子昨天晚上回来跟我说的,齐朝生昨天下午找了教导员,又找了营部,专门提了一嘴,说军人的孩子就应该在部队自己的小学上学,要接受部队的教育,根红苗正,不能往外面送。说家属也要管好自己。” 丁玉兰的脸色沉了。 “往外面送?兵团那叫外面?” “他就是这个意思。说什么兵团到底不是部队编制,成分复杂,不利于军人子女的思想培养。”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嫂拍了一下炕沿,声音闷闷的。 “那732团部的小学算什么?就一间屋子,里头挤了三个年级。教书的是团部文书,没上过一天师范,什么教学方法都不懂,就带着娃娃们认几个字、拨拨算盘珠子。我家老大学到现在,回来连加减法都算不利索。” “可不是嘛。复式教学,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全坐一个教室里,老师先给一年级讲十分钟,让一年级做题,转过身再给二年级讲。顾着这头顾不着那头,能学到什么?” 丁玉兰扭头看向胡惠珠。 胡惠珠今天也来了。 她坐在炕角,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拿着一块年糕,只咬了一小口。 “小胡嫂子,你昨天看了兵团那边的学校,怎么样?” 胡惠珠把年糕放在碟子上。 “挺好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我跟他们的教导员聊了。兵团那边的老师,大多是从上海、江浙、哈尔滨下来的知青,都是高中毕业,底子厚。语文、数学、常识,分科教,不是混在一块儿糊弄。从小学到初中全有,高中的课也能教,还教俄语。” 第520章 “我还以为侦察兵什么都会呢。 第520章“我还以为侦察兵什么都会呢。” “俄语都教?”一个军嫂瞪大了眼。 胡惠珠点头:“他们教导员说,孩子学点俄语,以后不管干什么,都有好处。” “而且兵团那边近啊!从咱们家属院过去,比到732团部还近!” “那他凭什么不让去?”一个年轻些的军嫂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 话一出口,炕上又安静了。 谁都知道“凭什么”。 凭他是工作组的人,凭他一句话能让自己家男人写检查、做检讨,凭他的笔记本上随时能记下一笔。 凭他想扣什么帽子,就能扣什么帽子。 林夏楠看向胡惠珠,她低着头,轻声说道:“昨天老宋回来跟我说了,兵团虽然也是国家的屯垦单位,那些知青也都经过了政审,但是,有很大一批人,是因为家里有各种各样的遗留问题,进不了部队,才去了兵团。部队的门槛高,兵团的门槛低些,有些人家庭出身说不清楚,到了部队过不了关,但在兵团能混过去。” 她停了一下,又说:“在齐朝生这种人眼里,那就是问题家庭的子女。” 丁玉兰闷声说了句:“那些知青,吃的苦头还少啊?零下三四十度开荒种地,修渠挖河,手都冻裂了,年年往国家交粮。就因为家里头有点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成了问题人员?” “知青年纪轻,读过书,眼界宽,爱聊天,爱议论。”林夏楠开口说道,“在某些人眼里,这些全是毛病。觉得他们思想复杂,不稳定,容易受影响。放大一点客观差异,无限往上扣帽子。这套东西,不新鲜。” 她抬起头。 “他不是在乎孩子在哪上学。他是在试探,看谁会反抗,看谁会服从,看谁的底线在什么位置。” 大家看向她,都沉默了。 胡惠珠把手里那块年糕放回碟子里,抬起头。 “各位嫂子,这事儿怪我。昨天不该去问学校的事。连累大家被他盯上,是我考虑不周。” 丁玉兰立刻摆手:“这话讲的,啥个叫连累?我们几个谁没想过把孩子送兵团去念书?你不去问,早晚也有别人去问的。” “就是。”炕头那位年纪大些的军嫂接话,“732团部那个学校我早就不想送了。三个年级一间屋,什么也学不着。” 胡惠珠摇了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给营部添麻烦。老宋和我商量了,开春了先送孩子去732团部小学,先念着。” 丁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在哪儿念不是念。”胡惠珠的语气很淡,“先把字认了,把数学学了,能读会写就行。等以后……” 她没把“以后”说完。 林夏楠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开口说道:“嫂子,我们学校也教俄语。” 胡惠珠转头看她。 “我刚学了一学期,说得不好,发音还不太准。”林夏楠笑了一下,“但基础的字母、日常用语能教。小孩子学语言快,趁早接触,总比不接触好。” 丁玉兰眼睛亮了。 “那感情好!”她一拍炕沿,“俄语这东西,这儿离苏联就隔一条江,学了总归有用的。” “对对对,以后万一要跟对面打交道呢?”旁边那位军嫂也来了精神,“我家那个也一块儿学!” “我家那个皮猴子也算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0章“我还以为侦察兵什么都会呢。”(第2/2页) 几个军嫂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上来,气氛一下子热了不少。 胡惠珠看着林夏楠,嘴唇动了一下。 “小林,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夏楠笑了笑,“我自己也正好复习。教着教着就记牢了。” 年糕凉了一些,外皮没那么酥脆了,但沾了白糖还是甜。 几个人又吃了两块,说着说着,话头拐到了过年的安排上。 “对了,年底那个年夜饭,今年大家还去不去?”丁玉兰问了一句。 往年的规矩,腊月三十,营部食堂会多做几个菜,请家属们一起过来吃顿团圆饭。 炊事班使出看家本事,主官也都到场,热热闹闹的,算是边防线上为数不多的喜庆时候。 但今年不一样。 工作组已经确定不走了,要留在这边过年。 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嫂先开了口。 “去了万一那个姓齐的又在旁边站着,记这个记那个的,谁吃得下去?” 另一个军嫂接了一句:“上回我去连队灶上吃饭,他就在。问谁谁谁怎么多打了一份菜,是不是浪费公家粮食。好好一顿饭,吃得跟受审似的。” 丁玉兰看了一圈。 “那今年就不去了。咱们就在家过。各家关起门来,自家包饺子,自家炖肉,自家过自家的年。啥人家缺什么,互相匀匀就好了。” 没人反对。 丁玉兰点点头,看向胡惠珠:“那小胡嫂子,麻烦你跟教导员讲一声,今年年三十,嫂子们就都不过去了。他们那帮人,值班的就在灶上吃,不值班的,就各自回家过。” “好,我来跟他说。”胡惠珠说。 …… 没过几天,后勤把各家各户的节日慰问品发了下来。 今年家属们都不在连队食堂过年,上面也知趣,东西比往年多发了不少。 冻猪肉、冻带鱼、米面都发了,还有粉条鸡蛋这些,破天荒地还有白糖。 年三十这天,天阴沉沉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些。 一大早,陆铮就出了门。 他要去各连队慰问,这是规矩,营长和教导员分头跑,每个连队都要到,跟战士们说几句话,看看炊事班的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 下午两点多,陆铮回来了。 两人一块儿在家忙活着,这还是头一回,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个年。 他原本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处理鱼,侦察兵有什么不会的?以前野外杀过蛇,抓过蛙,鱼肯定不在话下。 接着接了半盆水,把化好的鱼按在盆里,拿刀开始刮鳞。 林夏楠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他。 结果他刀背贴着鱼身往下推,鱼鳞噼里啪啦飞了一案板。 “我还以为侦察兵什么都会呢。”林夏楠说。 “鱼鳞这个东西,”陆铮低着头,刀背在鱼肚子上卡了一下,“跟蛇皮不一样,蛇皮是整张撕的,鱼鳞得一片一片刮。” “所以你到底会不会?” “正在会。” ************** ************** 今天还是4更啊宝子们,依旧谢谢大家的打赏! 希望番番看在我这么笔耕不辍的份上,别再降我流量了,快哭了真的…… 第521章 “老陆去兵团了。” 第521章“老陆去兵团了。” 林夏楠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 “让开,我来。” 陆铮也笑,便主动包揽了包饺子的活。 他擀皮的手艺倒是一点没退步。 面团在他手底下转两圈就成了圆,厚薄均匀,边缘利落。 一手托皮,一手舀馅,指尖一捏,一个肚子圆鼓鼓带褶皱的饺子就码在了盖帘上。 包了十几个,陆铮忽然停了。 手指翻了两下,把面团掐出耳朵,按出眼睛,尾巴往上一翘。 一只面兔子,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林夏楠的面前。 林夏楠盯着那只面兔子看了两秒。 和四年前那只一模一样。 耳朵长长的,脑袋微微歪着,尾巴翘起来,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你还记得。”她抬头看他。 陆铮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擀皮了。 “忘不了。”他说。 林夏楠把那只面兔子挪到盖帘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两人都笑着,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干活。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屋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风声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不知道是兵团那边的还是附近村屯的,闷闷的,隔着雪传过来,像捂在棉被底下响的。 边防线上不让放鞭炮,怕影响哨位判断,这是铁的规矩。 但总有人想办法弄到几根,找个背风的地方偷偷点两响,过过瘾。 陆铮侧耳听了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吃完了饭又开始收拾。 灶台擦干净了,锅盖盖好,剩下的饺子用盖帘盖着,搁在窗台上冻着,明天热了还能吃。 忙完了,林夏楠把手在毛巾上擦干,在炕沿上坐下来。 陆铮也坐过来。 两人肩挨着肩靠着,没说话。 陆铮把她的手拢过来,握在掌心里,一只手覆着一只手。 “困了?” “有一点。” “睡一会儿。” “你几点走?” “七点。” 林夏楠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大年三十夜,干部代替战士站哨。 这是传统,也是规矩。 营长、教导员,各连队主官,都要上一线哨位,让战士们能踏踏实实地歇一晚上。 而陆铮要站的那一哨,是全营公认最苦的潜伏观察哨。 设在江边北岸一处矮丘后的凹地里,正对苏军哨所方向。 哨位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 人钻进雪窝子,身上盖白色伪装布,枪搁在胳膊前面,不能动,不能说话,连咳嗽都得忍着。 零下三十多度,趴在雪里,寒气从地底下往骨头里钻。 “几点回来?”林夏楠问。 “下了哨还要把各哨位检查一圈。”陆铮偏头想了想,“十二点多能回营区,值完班,明早回来。” “明早几点?” “争取七点之前。” 林夏楠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去灶台上把水壶提过来。 水刚烧开不久,壶身还烫手。 她用毛巾垫着,拧开陆铮的军用水壶盖子,把热水灌进去。 水壶是老式的铝皮壶,外面套着军绿色的帆布套,盖子拧紧以后能保温三四个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1章“老陆去兵团了。”(第2/2页) 陆铮站在门口穿大衣。 林夏楠走过去,把他敞着的领口拢了拢,从里到外,一颗一颗地扣扣子。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 林夏楠没动。 他又亲了一下,这回在嘴角。 林夏楠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快走吧,迟到了像什么话。” 陆铮笑了一声,拉开门。 林夏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成一条长影子,拐过院墙,消失了。 …… 大年初一一早,林夏楠不到五点就起来了。 先焖炕,然后烧水,接着把沙袋放炉盖上慢慢烤,隔几分钟翻一面,烤得两面都热透了,用旧毛巾裹好,搁在炕头上捂着。 零下三十多度趴了大半夜,陆铮的腰和膝盖肯定遭罪。 窗外开始泛白。 家属院里隐约有了动静,谁家的门响了一声,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水管被冻住了,有人拿棍子在敲。 六点。 六点半。 七点。 热好的饺子凉了,林夏楠又把它们放回了蒸锅里。 七点半。 她站在窗前,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水雾,往外看。 路上没有人。 炕头上的沙袋还是热的,她翻了个面,重新裹好毛巾。 一直等到快八点,林夏楠终于坐不住了,她把大衣从墙上摘下来,穿上,扣好扣子,围巾绕了两圈,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鼻腔被冻得生疼。 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薄薄一层冰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营区里安静得很。 大年初一,没有出操号,允许睡懒觉,很多战士都还没起来。 甬道两侧的宣传橱窗上贴着红纸,是昨天文书写的春联。 墨还是新的,红纸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边。 林夏楠先去了陆铮的办公室,没人。 她又来到了警卫班,门虚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刷牙。 那人抬起头,嘴里含着牙刷,一脸白沫子,看见林夏楠推开门,赶紧站起来,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嫂子好!” 是警卫班班长,林夏楠点点头:“李大国在吗?” 班长吐掉嘴里的泡沫水。“嫂子,李大国昨晚就没回来,跟营长一块走的。” “一块走的?去哪儿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个我真不清楚,昨晚值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在营长那边待着呢。” 林夏楠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又往营部办公楼走。 宋卫民站在门口,见她过来,招了招手:“小林,你来。” 林夏楠跟着走进他的办公室,宋卫民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林夏楠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教导员,怎么了?” “没事,跟你说一声,”宋卫民压低声音,“老陆去兵团了。” “兵团?什么时候去的?”林夏楠问。 “凌晨的时候,李大国跟着他,昨晚兵团有个突发情况。” 林夏楠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了。 “什么情况?” 宋卫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缸壁上敲了两下。 “具体的,我还不知道。” 第522章 “小林,你放心,老陆没事。” 第522章“小林,你放心,老陆没事。” 林夏楠盯着他的眼睛。 她认识宋卫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过他说话用过“我还不知道”这几个字? 他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说。 林夏楠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回去等他。” 宋卫民“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对了。”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跟刚才那种压着嗓子的沉重完全两个温度,“听说你在教小良他们俄语?” 林夏楠笑了:“是。” 宋卫民也笑,还是那个熟悉的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昨晚吃饭的时候,听他用俄语说了新年快乐,说是你教他的,小林,谢谢你啊!” 林夏楠摇头:“没事,我也是刚学,只能教些简单的。孩子们不嫌弃就好。” “嫌弃什么。”宋卫民摆了摆手,“小孩子嘴皮子利索,学什么都快。你教他一句,他能记一礼拜。” 顿了顿,宋卫民低声道:“小林,你放心,老陆没事。” 林夏楠敬了个礼:“谢谢教导员。” …… 林夏楠从营部出来,心事重重地往家属院走。 甬道拐角处,一个穿军大衣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步子急,两条胳膊甩得大开,帽子歪了也没顾上扶。 “夏楠!” 周小雅小跑着冲过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灯泡。 “你怎么来了!” 周小雅一把拽住林夏楠的胳膊,力气大得像在拔萝卜。 林夏楠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笑着说:“没事做,来转转。” “转转?大年初一你跑这儿来转转?”周小雅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来找营长的?” 林夏楠点点头:“嗯,他出去了,我回去等他。” “你就在这儿等呗,我今天上午值班,你陪我值班呗,就我一个人,闷都闷死了!” 林夏楠正好也没别的事,点头:“走。” 两人沿着甬道往卫生班走。 营区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白烟,偶尔能听见食堂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锅碗声。 卫生班还是林夏楠熟悉的那样,一点没变。 周小雅把门关上,拽了两把椅子出来,一把给林夏楠,一把自己坐。 “来来来,坐。水刚烧的,我给你倒。” 她手脚利索地拧开铝壶,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递一杯给林夏楠。 林夏楠接过来,两只手捂着缸子。 “常松呢?” “他今天不值班,在宿舍吧,估计跟他们打牌呢,”周小雅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往前伸,脚尖翘着,“那个齐朝生昨天没来,也不知道今天来不来,反正我们该值班值班,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说到齐朝生三个字的时候,周小雅的脸上那股子欢快劲儿明显收了。 她低头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热水,沉默了两秒。 “夏楠,你知道他找我谈话了吧?” 林夏楠点头:“陆铮跟我说了,说找你和常松都谈过。” “他一直在问你的事,聊你在卫生班的工作,聊你平时跟谁走得近,聊你当班长的时候都教我们什么,还问我,是不是和你,和方琪,有小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2章“小林,你放心,老陆没事。”(第2/2页) 林夏楠问:“那你们怎么说的?” 周小雅抬起下巴,眼睛里闪着一股得意劲儿。 “我就把条令背给他听。” 林夏楠愣了:“什么?” “内务条令第三章第十五条,班长职责,负责本班的军事训练、政治教育、行政管理和思想工作。”周小雅一本正经地背了一句,然后咧嘴笑了,“他问我林夏楠教你们什么,我就说,班长教我们叠被子、教我们出操、教我们背条令。他又问还有呢?我说还有擦枪。他再问呢?我说还有打扫卫生。” 林夏楠看着她。 周小雅两手一摊:“反正他问什么,我就往条令上靠。他总不能说条令有问题吧?” “常松呢?” “常松比我还绝。”周小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齐朝生问他,你和林夏楠私下有没有单独交流过什么。常松说有,交流怎么给伤员包扎,怎么做心肺复苏。齐朝生问,还有别的吗?常松想了半天,说,还交流怎么给注射器排气泡。” 林夏楠终于没忍住,笑了。 “齐朝生当时那个脸。”周小雅拍了一下膝盖,“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又吐不出来。他肯定觉得我俩是故意的,但他又没办法,因为我们说的全是事实,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林夏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 “你们做得对。” “那当然。”周小雅翘着脚尖晃了两下,“每次谈完话,我们都把内容原原本本告诉教导员和营长了。教导员还夸我们回答得好呢,说我们有进步。” 林夏楠点头。 宋卫民夸人从来不是随便夸的,他说好,那就是真的滴水不漏。 和周小雅聊到快十一点,林夏楠才起身回去。 路上碰见几个战士在扫雪,见了她都笑着喊嫂子新年好。 林夏楠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回到家,屋里的炉子还烧着,炕是热的。 她把早上热好又凉了的饺子重新整了吃了,收拾了碗筷。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家等着,心里面明知宋卫民说了没事,应该就是没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安。 齐朝生的工作组还在,此时陆铮去了兵团,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夏楠有些静不下心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夏楠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路灯亮了,雪地上映出一层昏黄的光。 忽然,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林夏楠赶紧快步走到门口。 不是陆铮,陆铮从来不敲门,都是直接进来。 林夏楠拉开门。 李大国站在门外,棉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粒,鼻尖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他的眼神不太对,往左右两边快速扫了一眼。 “嫂子。” 林夏楠愣了一下。“大国,你怎么来了?陆铮呢?” 李大国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进门说吧。” 林夏楠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李大国站在屋里,没坐,两只手搓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嫂子,出事了。” 第523章 “治不好?什么伤治不好?” 第523章“治不好?什么伤治不好?”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催,等着他说。 李大国咽了口唾沫。“今天凌晨,兵团那边的巡逻队抓了个越境的人。一开始以为是边民,但后来发现不对。那人外面穿的是老百姓的棉袄,可里头的内衬,全是苏军的制式套装。” 林夏楠紧紧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兵团的人不敢审,连夜通知了部队。732团的领导和营长都过去了。”李大国说到这儿,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抓捕的时候,那个人受了伤。732那边带了军医过去,原本以为就是小伤,结果治了一天,没治好。” 林夏楠皱眉:“治不好?什么伤治不好?” 李大国说:“那个人逃跑的时候,误踩了林子里的那种老式的钢制捕兽夹。” 林夏楠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她见过那种东西。 铁齿合拢的瞬间,能把小腿骨直接咬碎。 “夹子咬住了他的小腿,但他硬撑着跑了。兵团巡逻队追了一个多小时才抓到。”李大国的声音发涩,“人本来还清醒着,又哭又嚎的,732的军医治了一天,反倒给治昏迷了,还发起高烧来了。那条腿……” 他顿了一下。 “发黑了。” 林夏楠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捕兽夹的铁齿深入肌肉和骨骼,加上长时间的奔跑,伤口反复撕裂,泥土、碎屑、铁锈全灌进去。 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表面看着像是冻住了,实际上深层组织已经开始坏死。 治了一天没好转,高烧昏迷,腿部发黑,这是感染扩散的典型表现。 再拖下去,不是截肢就是败血症。 “他是苏联越境人员,”李大国盯着她,“不管治死了还是截肢,都是外交上的大事。732的军医不敢做主,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林夏楠抬起头。 “都知道你有前线保肢的经验,732的领导想请你来,”李大国说,“营长让我来接你。悄悄的,别惊动别人。师卫生科那边,营长已经报备了。” 林夏楠没有犹豫。 她转身走到炕柜前,拉开抽屉,把自己随身带的那套器械包取出来。 打开检查了一遍,止血钳、手术刀、缝合针线、碘酒、酒精棉球,一样样确认。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挎包,把器械包塞进去,再装了两卷绷带和一小瓶青霉素。 “走。” 军大衣穿好,围巾绕紧,帽子扣上。 李大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夏楠拉上门,插好院门的栓。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帽檐上,无声无息。 李大国在前面带路,两人沿着家属院后面的小路往营区外走。 不走正门,绕的是后勤仓库那条道。 “车在哪儿?”林夏楠问。 “营区外面,老地方。”李大国压着嗓子,“开的是兵团的车,不是咱们的。” 林夏楠点了下头,没再问。 车是兵团的嘎斯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篷,里面铺了两层麻袋和一条旧军毯。 李大国让林夏楠坐在驾驶室里,自己翻到后面车斗去了。 司机是个兵团的老职工,四十来岁,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发动车就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3章“治不好?什么伤治不好?”(第2/2页) 路上没有灯。 车灯打出去两道黄光,照着前面白茫茫的雪地和两道车辙印。 风从车窗缝里往里灌,林夏楠把围巾又紧了紧,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伤情,排列着各种可能性。 复温过快导致再灌注损伤,又或是清创不彻底,厌氧菌在深层组织繁殖,但李大国说,他腿部已经发黑了,那么最坏的一种可能…… 气性坏疽的早期征兆。 林夏楠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如果真是气性坏疽,从发病到死亡,最快四十八小时。 车颠了一个多小时。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杨树林越来越密,雪地上除了车辙,连个脚印都没有。 最后拐过一个缓坡,前方出现一圈夯土矮围墙,墙里头露出一排浅灰色的平房屋脊。 单层红砖起脊平房,外墙抹了一层水泥,在雪地里灰扑扑的,跟周围的荒坡几乎融为一体。 正门方向挂着块木牌,远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大门口站着两个荷枪的哨兵,全程戒备。 车没往正门开。 司机把方向盘往左一打,沿着围墙外侧绕了半圈,停在墙角一扇小门前面。 李大国从车斗上跳下来,先四周扫了一眼,然后走到小门前,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军大衣的战士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李大国,点了下头,把门拉开。 林夏楠跳下车,挎包背在肩上,跟着李大国从后院小门进去。 小院不大,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靠墙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袋煤。 平房后门敞着半扇,门口站着哨兵,厚棉帘子从里面垂下来,挡住了光。 李大国掀开棉帘子,侧身让林夏楠先进。 热气扑面而来。 外间是个临时值班室,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军用药箱和备用绷带,地上散着几块煤渣。 煤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从墙上穿出去,炉盖上坐着一只铝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屋里有四、五个人。 陆铮靠墙站着,军大衣脱了搭在长凳上,只穿着里面的军装。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进门的瞬间就扫了过来。 旁边坐着732团的政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兵团的带队干部、边境联防干事也在,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敬礼,陆铮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挎包。 “路上冷不冷?” “还行。”林夏楠没在这上面多说,目光已经越过他,看向里间那道门。“人在里面?” 陆铮点头。 732的政委站起来。 “林军医,辛苦了。情况我简单说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今天凌晨两点,兵团巡逻队在四号界桩附近林带里发现一名越境人员。追捕过程中,此人误踩捕兽夹,左小腿受伤。兵团的人把他控制住以后,连夜通知了我们。” 林夏楠听着,手已经在解围巾摘帽子了。 “我们团的军医赶到以后,做了初步清创和包扎。但到今天下午,伤员开始发高烧,意识模糊,左腿膝盖以下皮肤发黑,有肿胀。” 第524章 “你有把握保住这条腿?” 第524章“你有把握保住这条腿?” 政委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陆铮一眼,又看回林夏楠。 “林军医,这个人的身份特殊。他……得活着,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截肢。但我们的条件有限,团里的军医说,他没把握保住这条腿。” 林夏楠脱下了军大衣,陆铮接过。 “我先看伤员。” 政委点头,侧身让路。 陆铮跟在她身后,走到里间门口的时候,伸手掀开了棉帘子。 里间比外间暗得多。 窗户糊了厚牛皮纸,外面又钉了一层遮光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只有两盏灯,一盏马灯挂在墙钉上,一盏带罩煤油灯搁在木板床头的弹药箱上,火苗被气流吹得一晃一晃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跳。 铁皮煤炉烧着,烟筒从墙上穿出去,炉盖上坐着一只搪瓷盆,里面的水冒着热气。 屋里的温度比外间高,但也高不到哪儿去,呼出的气还是能看见白雾。 林夏楠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甜腻的、腐败的,混着碘酒和脓液的气味,在封闭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她的脚步没停。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年轻,二十岁左右,颧骨高,眉骨深,典型的斯拉夫面孔。 他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珠,呼吸急促而浅,胸腔起伏的频率明显偏快。 伍小英戴着口罩蹲在床边,正拧一块湿毛巾往他额头上敷。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林夏楠的那一瞬间,伍小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杜队长站在床尾,两只手抱在胸前,他身后站着732团的一个年轻军医,都是轮训的时候见过的,两人也都戴着口罩。 林夏楠洗了手,消毒,戴上口罩和手套。 “体温多少?” 杜队长说:“三十九度八。” “意识呢?” “昏迷。偶尔说几句话,听不懂,是俄语。掐他人中有反应,但叫不醒。” 林夏楠伸手,两根手指搭在伤员的颈动脉上。 脉搏快,一百二十往上,跳得急,但力度弱。 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 “手脚温度怎么样?” 伍小英说:“冰的。从下午开始就是冰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林夏楠点了下头,目光移向左腿。 军毯只盖到膝盖以上。 膝盖以下的部分暴露在外面,缠着绷带,但绷带已经被渗液浸透了,颜色从白变成了黄褐色,边缘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我要看伤口。” 军医看了杜队长一眼,杜队长点点头。 军医把剪刀递给林夏楠。 林夏楠开始剪绷带。 剪刀贴着皮肤往下走,每剪一层,渗液的颜色就深一层。 最里面那层纱布已经和创面粘连在一起了,揭的时候带出一丝血水。 伤员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伍小英按住他的肩膀。 绷带全部揭开。 林夏楠把煤油灯端过来,凑近了看。 左小腿中段,一道横贯的撕裂伤,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是捕兽夹铁齿咬合后又强行挣脱造成的。 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得发亮,颜色从淤紫过渡到发黑,黑色的区域从创口中心向两侧蔓延,边界模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4章“你有把握保住这条腿?”(第2/2页) 创面上覆着一层灰黄色的脓性渗出物,有些地方的肌肉组织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失去了正常的纹理。 林夏楠轻轻按在创口边缘肿胀的皮肤上。 按下去的瞬间,她隔着手套感觉到了皮下有细微的捻发感。 像是在捏一层薄薄的气泡纸,轻微的、断续的咯吱声从指尖下传来。 林夏楠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收回手,直起身。 “什么时候开始发黑的?” 杜队长说:“今天上午还只是淤紫,中午左右开始变黑。” “肿胀呢?” “凌晨我们到的时候就肿了,但后来明显加重,粗了一圈不止。” 林夏楠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军医。“清创的时候,创面深处有没有闻到异味?” 年轻军医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有。很臭。不是普通脓的味道,像是……像是烂肉放了好几天的那种。” 林夏楠轻轻叹了口气。 气性坏疽。 产气荚膜梭菌感染。 厌氧菌在坏死组织中大量繁殖,产生气体,沿筋膜间隙扩散。 皮下捻发感,就是气体在组织间隙里积聚的证据。 从发黑到现在,扩散速度已经很快了。 她睁开眼看向杜队长。 “杜队长,你们有没有青霉素?” “有,但不多。今天已经打了两针,四十万单位一针。” “不够。”林夏楠说,“远远不够。” 她重新检查创口的范围。 手指沿着小腿的轮廓,从踝关节往上摸,一直摸到膝盖下方。 肿胀的边界在膝盖以下三指的位置。 皮下捻发感的范围,从创口中心向上延伸了大约八厘米,向下延伸了五厘米。 还没过膝盖。 林夏楠摘下手套,走到外间门口,掀开棉帘子。 陆铮站在门边,看见她出来,目光立刻迎上来。 “情况怎么样?”732的政委也站了起来。 林夏楠没有绕弯子。 “气性坏疽,早中期。皮下已经产气,感染沿筋膜扩散,但目前还没过膝关节。” 政委的脸一下子白了。 “如果现在不处理,”林夏楠看着他,“最多二十四小时,感染会扩散到大腿。到那时候,截肢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政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能治吗?” “能。”林夏楠说,“但我需要东西。大量的青霉素,双氧水,还有一把骨膜剥离器。” 她顿了一下。 “我需要做切开引流。不是普通的清创,是要把感染的筋膜全部切开,把坏死组织彻底清除,让氧气进去。厌氧菌怕氧气,只有把伤口完全敞开,才能遏制它继续扩散。” 政委看了陆铮一眼,又看回林夏楠。 “你有把握保住这条腿?” 林夏楠沉默了两秒。 “我不能保证。”她说,“但如果现在不做,明天这个时候,他连命都保不住。” 屋里安静了。 煤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烧透的煤块塌了下去,火星子从炉缝里蹿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灭了。 陆铮开口:“需要的东西,我去想办法。” 第525章 “不错,有点兵团女战士的样子 第525章“不错,有点兵团女战士的样子。” 林夏楠看着他。 “青霉素,至少两百万单位。双氧水,三瓶以上。手术器械我自己带了一部分,但骨膜剥离器没有,普通的手术刀也不够用,需要再加两把。还有纱布,大量的纱布,和凡士林。” 杜队长跟了出来,一脸为难:“青霉素……我们团卫生队的库存不多,加上今天用掉的,可能凑不够两百万单位。” 陆铮立刻说:“我联系陈浩。” 林夏楠点了下头,转过身,目光落在里间那道棉帘子上。 “这间屋子,做手术室。门窗全部密封。”林夏楠走到窗户边,伸手按了按糊窗的牛皮纸,又检查了一下窗框的缝隙。“棉帘子不够厚,再加一层,里外都要捂严。墙根底下所有缝隙,用湿布条塞死。” 她看向兵团的带队干部:“有食醋吗?” 带队干部愣了一下:“醋?有,场部那边……” “大锅煮醋,放在煤炉上,密闭熏蒸三十分钟。”林夏楠说,“酸性蒸汽能杀灭空气中的大部分杂菌。手术的时候不能让伤口暴露在污染环境里,否则清创做得再干净也白搭。” 林夏楠蹲下来,检查了地面。 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缝隙里积着灰尘和煤渣。 “地面和墙角,用来苏水喷洒一遍,能润湿的地方全部润湿。”她站起来,“来苏水有多少?” 杜队长说:“带了两瓶。” “够用。”林夏楠指着棉帘子外面的地面。“门口这一块,撒一层生石灰。没有生石灰的话,漂白粉也行。进出这间屋子的人,脚必须踩过石灰带,把鞋底上的病菌杀掉。产气荚膜梭菌是厌氧菌,不通过空气传播,主要靠接触。土壤里、碎屑里都可能有,踩进来就完了。” 伍小英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等人吩咐,走到外间,从药箱里翻出来苏水,又找了个搪瓷盆,开始兑水。 动作快,手稳,一句话没问。 兵团带队干部拿起笔记本和笔:“林军医,您说,我们准备。” 林夏楠把清单列了一遍。 “食醋,至少三斤,品种不限,越酸越好。生石灰或漂白粉,十斤左右。来苏水已经有了。再找四条干净的旧床单或白布,裁成条,用来封窗缝和门缝。” 她顿了一下。“还有,干净的开水,要大量的,至少四暖壶。器械要煮沸消毒,纱布也要煮。” 带队干部拿笔飞快地记。 “食醋、生石灰、白布条、开水,还有呢?” “一盏亮一点的灯。”林夏楠看了一眼里间昏暗的光线,“马灯加煤油灯不够。最好是汽灯,实在没有,再多加三盏煤油灯,从不同角度照。手术区域的光线不能有死角。” 陆铮已经在穿大衣了,一边扣扣子一边对带队干部说:“你派人跟我走。” 带队干部立刻喊了一嗓子。 门外应了一声,跑进来一个兵团的年轻小伙子。 “小张,跟这位陆营长去场部,要什么给什么,拿我的条子,盖章都不用。” 小张“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陆铮看了一眼林夏楠,什么都没说,也跟着出去了。 政委还坐在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5章“不错,有点兵团女战士的样子。”(第2/2页)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棉帘子后面的方向,像是能透过布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林军医。”他叫了一声。 林夏楠转头。 政委站了起来。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嗓子是稳的。 “一切的希望,就交给你了。” 林夏楠看着他,抬手敬礼。 没有说“放心”,也没有说“一定”。 在手术台上待过的人都知道,承诺没用,只有结果有用。 她转身掀开棉帘子,走了回去。 伍小英已经把来苏水兑好了,正蹲在地上,拿一块破布蘸着往墙角根子上抹。 抹得很仔细,每条缝都没放过,手指头顺着砖缝一道一道地走。 林夏楠走到木板床边,重新看了一眼伤员。 他的呼吸比刚才又急了一些。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外间传来一阵响动,是兵团的人把东西送来了。 几个年轻的兵团知青拎着东西快步进来,打头的是个姑娘,正是季红英。 她一眼就看见了里屋的林夏楠,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冲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军医,您要的醋、白布、还有生石灰都拿来了!” 林夏楠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清晰又冷静。 “你们几个,戴上口罩。醋倒进大锅里,搁在炉子上煮。白布撕成条,把窗户和门上的缝隙全塞严实了。生石灰在门口撒一道隔离带,所有进出的人,必须踩过去。” “是!”季红英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人开始干活。 她把醋倒进锅里,架在炉子上,刺鼻的酸味很快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另外两个知青则手脚麻利地撕布条,爬上凳子去塞窗户缝。 醋酸味很快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种味道极其刺鼻,呛得人嗓子眼发酸,但也正好压住了床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伍小英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进来,水是刚烧开的,冒着白汽。 她把盆放在木板床旁边的弹药箱上,抬头看了季红英一眼。 “哎,这毛子,是你抓到的?”伍小英问。 季红英手里的动作没停,回过头说:“是我们几个人一起抓到的。” 伍小英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点点头。“不错,有点兵团女战士的样子。” 季红英听了,抿着嘴笑了。 她的脸颊被冻得发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几个正在干活的兵团知青也都兴奋起来。 “这毛子精得很。昨晚风大雪急,四号界桩那片林子本来就难走。我们也是巡到半道,发现雪地里的脚印不对劲。” “脚印怎么了?”伍小英问。 季红英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翻滚的醋水。“不是老乡穿的棉胶鞋,花纹深,像是苏军穿的那种高腰皮靴。而且步子迈得很大,一条直线往前走,没有一点多余的试探。普通边民过境摸山货,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都是歪七扭八的。” 第526章 “这是哪里?” 第526章“这是哪里?” 另一个男知青递过一摞撕好的布条,压低声音。“这人绝对受过训练。他听到我们拉枪栓的声音,根本没停下来看,直接往树底下扑。就地一滚,找了个死角躲着。等我们包抄过去,他已经顺着沟底往北跑了。” “后来怎么抓到的?”伍小英把热水盆放下。 季红英走过来,眉头微皱:“他踩中夹子的时候,腿骨‘咔嚓’一声断了。那种疼,换一般人早叫出声了,但他一声没吭,拖着那条腿就跑。” “我们在林子里追了一个多小时。他专挑灌木最密、地形最复杂的地方钻,中途还故意绕了两个假圈子,把我们一组人引到了死胡同。要不是实在体力不支了,倒在雪地里,我们真不一定能按住他。我们冲过去按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正往腰带后面摸。” “腰带后面有什么?”林夏楠出声问道。 几个兵团知青对视了一眼。 季红英摇摇头。“什么都没有。我们搜了,没带枪,没带刀,连个匕首都没有。但我们连长说了,他当时那动作,绝对是想掏武器,下意识的那种。” 林夏楠转身,看向那个正陷入昏迷的苏军,熟悉地形,有反侦察能力,却不带武器越境,这实在不合常理。 一个小时后,屋里的醋味散了大半,煤油灯的光稳稳地照着。 来苏水把地面和墙角洗了两遍,门口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生石灰。 窗缝全用湿布条塞死了,棉帘子加了一层,里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 陆铮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冷气。 他把一个军用药箱搁在外间桌上,打开盖子。 “青霉素,两百四十万单位。双氧水五瓶。骨膜剥离器一把,手术刀三把。” 林夏楠抬头看他。 “陈浩从战备仓库调的。”陆铮说。 “你怎么跟他说的?” “什么也没说,就说急需,不能解释,要秘密调,事后补流程。” 林夏楠点点头,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清点,核对。 青霉素的瓶子码了整整两排,玻璃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批号、日期、剂量,印得清清楚楚。 够了。 她把器械放进搪瓷盆里,倒上开水,盖上盖子,煮沸消毒。 伍小英和732的军医已经在里间等着了。 口罩戴好,袖子卷到肘上,手用碘酒擦了三遍。 林夏楠走进去,棉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四盏煤油灯从不同角度照着木板床。 光线不算亮,但没有死角。 伤员躺在床上,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完全没有意识。 林夏楠举起双手,伍小英给她消毒。 接着,她拿起了手术刀。 “开始。” …… 手术做了整整一个小时。 林夏楠放下最后一把止血钳,直起腰。 后背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创口没有缝合。 敞开着,填了浸透双氧水的纱布条,一层一层地塞进筋膜间隙里。 “青霉素,八十万单位,肌注。四小时一次。”林夏楠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搪瓷盆里。 伍小英已经在抽药了。 林夏楠掀开棉帘子走出来。 外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手术做完了。”她说,“坏死组织基本清除干净,创口敞开引流。接下来要看他自己的抵抗力,还有抗生素能不能压住感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6章“这是哪里?”(第2/2页) 政委站起来:“能保住腿吗?” “现在说不准。”林夏楠的语气平稳,“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感染没有继续扩散,体温能降下来,就有希望,才能进行二次手术。” 陆铮将手帕递给她,林夏楠接过,笑了一下,擦了擦额角。 兵团的人送了饭来。 四菜一汤,猪肉炖粉条、炒鸡蛋、白菜豆腐、咸菜,主食是馒头还有一大盆小米粥。 在这个条件下,已经算很好了。 大家围着外间的木桌吃。 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夏楠很饿,白天因为担心陆铮,本就没怎么吃,晚上本想等他回来一起吃,结果就被叫来了兵团,一直忙到现在。 但咬了几口馒头,又觉得吃不下。 苏军越境这件事可大可小,可若他死在这里,或是截肢了腿,就会变成严重的政治事件。 对方借题发挥、外交被动、边境升级、内部被政治抓把柄、上上下下被追责…… 特别是齐朝生的工作组还在那边盯着,万一他拿这件事做文章,很可能影响到陆铮。 林夏楠抓着筷子,半天没动。 陆铮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林夏楠抬头看他,陆铮的目光温和而宽慰,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没事,别担心。 …… 术后两个小时。 伍小英每隔十五分钟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员的腋下和腹股沟,物理降温。 青霉素按时推了第二针。 创口的纱布条每半小时更换一次,换下来的纱布上,渗液的颜色从最初的暗褐色,慢慢变成了淡黄色。 双氧水湿敷持续起效。 新换上去的纱布接触创面时,泡沫明显比两小时前少了。 林夏楠把温度计从伤员腋下抽出来,凑到煤油灯前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二。 降了。 她长出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小时,伤员的眼皮动了。 先是左眼,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右眼。 睫毛抖了几次,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涣散了两秒,然后聚焦。 他看见了头顶的汽灯,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两个身穿中国军装的女人。 “这是哪里?”他用蹩脚的中文问。 林夏楠用俄语回答:“中国,你现在感觉如何?” 听见她会俄语,那苏联士兵像是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警觉起来,闭着嘴,紧紧盯着她。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醒了。” 政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能审吗?” 林夏楠说:“能。但时间别太长,他刚退烧,身体极度虚弱,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恢复。尽量别刺激他。” 陆铮也站起来了。 “我来。” 政委看了他一眼,点头。 陆铮脱掉军大衣,只穿里面的军装,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棉帘子掀开,陆铮走进去。 林夏楠和伍小英留在里面。 伍小英退到墙角,手里还攥着一块拧干的毛巾。 第527章 我小的时候……这边没有边界。 第527章我小的时候……这边没有边界。 陆铮在木板床边站定。 伤员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身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陆铮开口,十分标准的俄语。 “你叫什么名字?” 伤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从哪里来?” 沉默。 陆铮没有催。 他拉过一条长凳,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的伤很重。”他说,“我们的军医刚给你做了手术,保住了你的腿。如果再晚六个小时,你这条腿就没了。再晚十二个小时,你这条命也没了。” 伤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铮等了五秒。 “我不是来审你的。”他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温和,“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样我们才能决定怎么处理你。” 伤员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气息微弱。 “我是农民,在森林里迷路了,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陆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 “农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低头,目光落在伤员的上半身。 伤员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铮没有等他动作,伸手把他棉袄领口往下拉了两寸。 露出里面贴身穿的一件灰白色针织衫。 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编织纹路,左胸位置,隐约能看见一个压印的标识。 苏军制式内衣。 冬季配发,士兵和军士通用款。 “农民不穿这个。”陆铮的语气没有变化,陈述事实一样。 伤员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在黑市上买的。便宜。” 陆铮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伤员的右手上。 那只手搁在军毯上面,手指微微蜷曲。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两个色号。 虎口内侧,一道弧形的摩擦痕迹,皮肤粗糙发硬。 陆铮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放在伤员面前。 他的手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茧。 “这是握枪留下的。”陆铮说,“食指扣扳机,虎口抵握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农民的手不长这种茧,种地的茧在掌心,在指根,不在这里。” 伤员的脸色瞬间发白。 他把右手缩了回去,藏到军毯底下。 眼神开始躲闪,嘴唇抿得死紧。 陆铮收回手,重新搁在膝盖上。 沉默。 一分钟。 两分钟。 陆铮没有追问,没有施压。 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 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有压迫感。 伤员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胸口起伏加快。 “我们已经知道你是军人。”陆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承认,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躺在中国的土地上,你的腿是中国军医救的,你的命是中国的药保住的。”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配合,我们会按照国际惯例处理。如果你不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7章我小的时候……这边没有边界。(第2/2页) 他没说完。 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伤员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没有恶意,我没带武器。”他终于开口,声音带了一丝急切。 陆铮点头:“我们知道,已经搜过了你的身,如果你有武器,现在也不会这么对你。” 伤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起伏得很厉害。 他的视线在陆铮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中国军官的耐心。 “我秋天来过一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砂纸在砂轮上摩擦,“越过江叉子,到你们这边,挖了很多山货,还有草药。” 陆铮坐在长凳上,姿势一点没变,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伤员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丝。 他继续用俄语往下说,语速变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慌乱。 “那些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一次带不走。我就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埋了一半。” 林夏楠站在床尾。 她学了几个月的俄语,复杂的句式听得有些吃力,但几个关键的名词她听懂了。 “我知道昨天是中国的新年。”伤员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祈求,“我猜你们的守备会松懈。我想趁着这个时候过来,把剩下的东西挖回去。我没办法,我必须来。” 他试图挪动一下身体,但腿部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很快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对我们倒是很了解,不仅熟悉地形,还知道我们的习俗?”陆铮挑了一下眉毛。 那人顿时有些慌,声音有些发抖。 “我从小就在这边长大,我虽然是军人,但我也是个普通人。我小的时候……这边没有边界。” 陆铮听着他的话,微微有些愣住。 林夏楠看着陆铮的表情,她虽然没听懂,但她明白,这个苏联人一定说了什么,触动到了陆铮的内心。 “那时候,我们两边村子,就像一个村子。我常跑过来,你们这边小孩也来我们这儿。互相串门,吃干粮,吃糖果。”伤员的眼神陷入某种回忆,“江边空地上,经常放电影。你们的人,我们的人,坐在一起看,挤在一块说笑,不分谁是中国,谁是苏联。” “那时候没有岗楼,没有铁丝网。大人互相走动,赶集,换山货,随便来回。”伤员继续说,“我有很要好的中国朋友。就是他告诉我,这边山上哪里能挖到好货。”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奈:“后来,一下子就不行了。拉起铁丝网,站了岗哨。不许过来,不许过去。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隔一条江,再也见不到了。” 伤员看着陆铮的眼睛:“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小就觉得,这片山林,两边的人,本来就是一起的。现在隔着一条线,仇人一样。我当了兵,守在这条边界上,天天看着你们这边,心里总是别扭。” 陆铮依旧没有说话,眼神沉静。 “我只是想来拿回秋天埋下的山货,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和你们作对。”伤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祈求,“我家里穷,母亲生了重病,等着这批草药换钱治病糊口,我这才铤而走险。你们放了我吧。就当边民遣返处理了,行不行?求求你们了。” 第528章 “先说正事。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第528章“先说正事。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屋里一时间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陆铮看着他,表情已经平稳了下来。 “你部队的番号。”陆铮开口,语气平淡。 那人不说话了。 刚刚还在祈求的眼神瞬间收缩,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嘴唇紧紧闭上。 陆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寸:“请你配合。如果我们查,也能查到。但那样事情就大了。” 伤员的胸口再次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个中国军官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他自己交代,也许还有回旋余地。 如果等对方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远东军区,”他低声吐出一串俄文,“近卫第40摩托化步兵师边防团。” 林夏楠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句俄语。 也认识这支部队的番号。 两年前,无数次的战后复盘会上,各级领导都反复通报过这支番号。 她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用来挂药品的铁架子。 指甲重重掐进掌心。 她完全站不稳,膝盖一阵发软,整个人靠在床架上借力。 陆铮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闲聊般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颌线紧紧绷起,两道目光瞬间凌厉,死死盯在伤员脸上。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当年的八岔岛上,就是这支部队,他们越界开枪,他们的飞机在空中扫射,他们开着坦克和装甲车从冰面上直接碾过来。 程三喜和他的小组牺牲了。 小傅和他的战友也倒在了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 还有那个叫钱斌的记者和他的两名同事…… 一条一条人命,全是填不平的血债。 床上的伤员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缩了一下肩膀,眼神惊恐地在陆铮和林夏楠之间打转,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夏楠盯着他。 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直冲头顶。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刚刚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左腿上。 伤口敞开着,里面填着纱布。 两个小时前,她竭尽全力,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保住了这个人。 伍小英站在旁边。 她听不懂俄语,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惊恐的伤员,看看气场骤变的陆铮,最后看向林夏楠紧抓铁架子的手。 “怎么了?”伍小英压低声音问。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一开口怕自己控制不住。 陆铮转过头,看了一眼林夏楠。 他站起身,对着伤员说:“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陆铮走到林夏楠身边,握住她的手背,一点一点,把她僵硬的手指从铁架子上剥离下来。 然后将她冰冷的手牢牢裹进自己的掌心。 “你跟我出来一下。”陆铮低声说。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伍小英。 “伤员交给你。看好他。” 伍小英用力点了一下头。 陆铮牵着林夏楠,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出里间。 732团的政委见两人出来,立刻站起身。 “他交代了吗?”政委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8章“先说正事。情绪解决不了问题。”(第2/2页) 陆铮点了一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着林夏楠走到桌边的长凳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随后转身拿起炉盖上的铝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热水。 水汽升腾。 他把搪瓷缸子塞进林夏楠手里,双手包着她的手背握紧,确认她拿稳了,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政委。 “远东军区。”陆铮看着政委的眼睛,“近卫第40摩步师。” 外间瞬间死寂。 炉子里的煤渣爆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政委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这个番号,对他的732团,还有陆铮的侦察营来说,都是刻在骨头里的血债。 政委的嘴唇开始哆嗦。 那年战斗结束,他是第一批冲上阵地收殓遗体的人,亲眼看到他的战士们牺牲的惨状。 政委的膝盖忽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夏楠低着头,两只手握着搪瓷缸子,热气熏着她的脸,可她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就在刚才,她亲手保住了那支部队里一个士兵的腿。 她的双手沾满了那个人的血,而那个人身上,背着她战友的命。 林夏楠的胸口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陆铮走上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安抚着她。 “政委。”陆铮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先说正事。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政委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把眼底的血红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陆铮。 “他越境的目的是什么?侦察?破坏?还是潜伏?” “他说他只是来挖秋天埋下的山货。”陆铮说。 政委猛地一拍桌子。 “放屁!一个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正规军,大年三十晚上越过边境,就为了几根野山参?” 陆铮没有被政委的怒火干扰。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桌边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一开始我也以为他在撒谎。”陆铮冷静地分析,“我诈了他一下,指出他身上穿的是苏军制式内衣,手上有长期握枪的茧。他全认了。他承认自己是军人,也承认了番号。” 政委皱紧眉头,死死盯着陆铮。 “结合兵团巡逻队抓捕他的情况。”陆铮继续说,“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这不符合特工或者破坏分子的特征。潜伏侦察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带。” 林夏楠坐在旁边,听着陆铮的话,思绪也被拉回到了理智的轨道上。 “他在林子里被追捕了一个多小时。左腿被捕兽夹咬断,骨头断裂,硬是一声没吭。这说明他不仅受过训练,抗痛能力和心理素质极强。”陆铮说,“如果带有军事目的,他完全可以在被包围前销毁情报,或者进行反抗。可他只是跑。” 政委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半分。 “你的意思是,他说的是实话?” 陆铮点头。 “苏联远东地区这几年的经济情况很糟。基层士兵配给不够,日子难过。当地的边民和普通士兵为了弄点外快,偷偷越境搞山货换钱,这种事这两年发生过不少次。”陆铮看着政委的眼睛,“他说他家里母亲病重,需要这批山货换钱治病。” 第529章 这人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慎重处 第529章这人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慎重处理。 政委沉默了。 作为一线边防指挥员,他很清楚对面的情况。 远东军区驻扎着重兵,但物资补给线漫长,到了冬天,基层连队挨饿受冻是常事。 “他为什么会对我们的地形这么熟悉?还挑了大年三十来?”一旁的杜队长问。 陆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他从小在这边长大,知道过年期间守备容易松懈。他小的时候,两边关系很好,经常相互串门,他来过许多次。是这边的朋友告诉他,山上哪里可以挖到好东西。” 大家都沉默了。 这是事实。 五十年代的时候,两边的关系非常要好,边民们来往密切,互通有无。 苏联是普遍义务兵役制,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男性都必须服兵役。 而远东边境太苦,没有人愿意来,苏联内地的年轻人,想尽办法逃避发配到远东。 军方只能就地征用边境本地村镇的适龄男青年,就近编入附近的边防部队。 他复杂扭曲的心理也由此而来。 小时候热热闹闹一起玩耍看电影的伙伴,现在却要相互拿枪对峙着。 “可他是近卫第40师的人。”杜队长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哪怕他真是来挖山货的,他也是那个师的人。”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夏楠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 热水隔着搪瓷铁皮烫着掌心。 理智告诉她,陆铮的分析是对的。 一个没带任何武器、因为贪图几百块钱山货而误踩捕兽夹的苏联大兵。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但情感上,这道坎过不去。 政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远东军区近卫第40摩托化步兵师,这是个满编师,下辖三个摩托化步兵团,一个坦克团,一个炮兵团,再加上其他独立营,总兵力超过一万两千人。” 陆铮点头:“当年在八岔岛开第一枪的,是他们的311主力步兵团,还有配属的装甲营,那些人是精锐。但这个人,他说他家就住在江对面,从小在这边长大。他是就近征召入伍的边民,他的驻地在六号界桩对面,那里不是主力团的防区。” 林夏楠抬起头。 “那个位置,驻扎的是他们师属的边防巡逻团。”陆铮看着林夏楠的眼睛,“平时就负责日常沿江巡视,不配发重武器,更不参与正面突击作战。当年那场冲突,这个边防团的编制根本没有动。” 政委站了起来,走到杜队长的面前:“老杜,把你的情绪收起来。不管怎么样,他是俘虏。根据日内瓦公约,我们不能虐待俘虏。” 杜队长的呼吸一滞。 “可是政委。” “没有可是。”政委打断他,目光沉如铁石,“我们是中国军人。当年在战场上,我们没退半步。今天在这间平房里,我们也不能丢了军人的底线。他是那个师的人没错,但他越境没带武器,被捕后也没有反抗造成我们人员伤亡。纪律就是纪律,规矩就是规矩。治伤,看管,然后按外交程序走。” 屋里彻底安静了。 杜队长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无力地垂在身侧。 政委问道:“听明白了没有!” 杜队长立正站好:“听明白了!” 政委转过身来,又看向陆铮和林夏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9章这人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慎重处理。(第2/2页) 林夏楠也站起了身:“请政委放心,我明白的。” 兵团带队干部看了眼手表,打破了死寂。 “这都快凌晨一点了。我们在后院腾出了两间办公室,炉子生好了。各位首长要不轮流去休息一下吧?” 政委点点头,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 他转头看向陆铮。 “陆营长,我们商量一下后续怎么处理吧。这人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慎重处理。” “是。”陆铮说。 他握着林夏楠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依然凉得像冰块,细微的颤抖顺着肌肤纹理传过来。 陆铮想了想,又开口道:“政委,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政委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眼他身边的林夏楠,没多问。 “好,你先处理你的事。” 陆铮拉着林夏楠往外走。 穿过短走廊,推开兵团干部说的那间办公室的门。 一股燥热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靠墙摆着两张掉漆的办公桌,角落里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陆铮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木门合拢的闷响,把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依然冰凉。 刚才在手术台上握着手术刀的那种稳健和果决,此时退得干干净净。 留下的只有一阵阵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陆铮拉过另一把长凳,在她身边挨着坐下。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之中。 她的手凉得像外面的冰雪。 陆铮加重了力道,缓慢地搓揉着她的手背。 “我没事。”林夏楠说,“你去忙吧,政委还在等你。” 陆铮没有放手。 他微微侧身,直接将她整个人连肩膀带后背揽进自己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阔温热,隔着军装布料,源源不断的热力传递过来。 鼻息间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夹杂着外面带进来的风雪气。 陆铮搂着她,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没事,我陪你一会儿。”陆铮的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我知道你这会儿心里难受,我也难受。” 林夏楠的眼眶瞬间酸涩。 她的脸贴在陆铮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股一直强压在心底的恶心、愤怒和不甘,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两人安静地相拥。 炉子里的火光映在泛黄的墙壁上。 过了很久,林夏楠的手指终于回了一点温度。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陆铮的侧脸:“刚才,你在问他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是不是就是他在告诉你,他从小在这边长大,经常来这里玩?” 陆铮的目光垂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点点头。 陆铮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有些低沉。 “站在他的角度,他也很茫然。”陆铮的眼前浮现出刚才那个苏联士兵惊恐又迫切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受过残酷洗脑的战争机器该有的眼神。 那只是一个为了几百块钱山货,为了给母亲治病,铤而走险的普通人。 第530章 “可是他们没有投降。” 第530章“可是他们没有投降。” “从小一起玩的玩伴,忽然被一道铁丝网强行隔离了。上级告诉他,那是他的仇人,他必须拿枪对着他们。可对他来说,哪来的仇呢?” 林夏楠沉默了。 她明白陆铮的意思。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和残忍。 当年关系最好的时候,江两岸的村民互相走动,一起看电影,一起换山货。 没有国界的阻隔,只有邻里之间的亲近。 后来关系破裂,边防线拉起了铁丝网,建起了岗楼。 曾经的玩伴一夜之间变成了敌人。 那个苏联士兵被征召入伍,他每天端着枪,看着对岸自己曾经奔跑过的树林,看着对岸曾经请他吃过糖的村民。 他的长官告诉他,对面是敌人。 一旦有命令,就要开枪。 但他的记忆里,那是他童年的乐园。 林夏楠靠回陆铮的肩膀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代的洪流卷着所有人往前走,谁也没有办法回头。 那个士兵没有选择,那些牺牲在冰原上的战友也没有选择。 那股压在胸口的郁结之气,终于慢慢散开了。 她直起身,从陆铮怀里退出来。 理智重新占领了大脑的高地。 “这人是个大麻烦。”林夏楠看着陆铮的眼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兵团抓了他,他受了重伤。如果他死在这里,苏联那边一定会借题发挥,说我们虐杀战俘,在边境制造摩擦。” 陆铮点头:“所以才必须保住他。只要把他活着交出去,理亏的就是他们。武装军人越境潜入我国纵深,人赃并获。外交上我们就能占据绝对主动。” 林夏楠看着陆铮的眼睛:“我真没事了。” 陆铮看着她,确认她眼底的慌乱和愤怒确实已经褪去。 林夏楠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刚刚做完手术的手上。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淡黄色痕迹。 “我刚才,只是想到了老三。”林夏楠的声音很轻。 “政委说,日内瓦公约规定了不能虐待俘虏。”林夏楠抬起眼帘,眼底有水光在闪烁,但硬生生忍住了,“老三他们,当年要是投降,是不是也能活下来。”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浓重。 隔着两年的光阴,那个零下三十度的冰原,那些残缺不全的遗体,程三喜倒在地上的样子,全都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眼前。 陆铮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林夏楠的眼角。 “是啊。”陆铮停顿了两秒。 “可是他们没有投降。”陆铮说。 林夏楠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是啊。 他们没有投降。 中国军人没有投降。 这就是他们和那个躺在外面的苏联士兵最大的区别。 那个士兵为了几百块钱的山货和一条命可以屈膝,但程三喜他们,为了身后的国家和土地,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去吧。”林夏楠反握住陆铮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政委还在等你商量正事,这里不能耽误。” 陆铮点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喝了点热水。 身上的寒意已经完全退去,理智像结冰的湖面,重新覆盖了所有的情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0章“可是他们没有投降。”(第2/2页) 她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短走廊里静悄悄的。 院子里前前后后,每一道门前,每一扇窗户下,都有哨兵把守。 外间的木桌旁,兵团带队干部和732的年轻军医正靠着椅子打盹。 听见动静,年轻军医猛地睁开眼。 林夏楠对他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的生石灰带前,踩过去,掀开厚重的棉帘子。 里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醋酸味,混合着血腥和来苏水的味道。 伍小英坐在木板床边的一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是林夏楠,立刻站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伍小英压低声音,“不是让你休息吗?” “你熬了一天了,去眯一会儿。”林夏楠走到床尾,目光落在伤员的左腿上,“我来盯着。” 伍小英没推脱。 她确实累得够呛,脖子僵硬地扭了两下,发出咔吧两声轻响。 “体温三十八度一。”伍小英指了指桌上的温度计,“渗液颜色变淡了,没有再发黑的迹象。十五分钟前刚喂了点温水,没吐。” 汇报得清晰准确,没有一句废话。 林夏楠戴上手套,仔细观察创口周围的皮肤。 肿胀没有继续向上蔓延,皮下的捻发感也没有加重。 青霉素和敞开引流起效了。 第一道鬼门关算勉强跨了过去。 那个苏联士兵睁开眼,看了一眼林夏楠,又把眼睛闭上了。 伍小英坐在墙角的弹药箱上,没有马上去休息。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林夏楠的侧脸上。 伍小英说:“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们在外面说的。” 林夏楠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将一块新的消毒纱布垫在创口下方,换下被血水浸透的旧布。 “当年牺牲的人中,有你的好朋友吧?”伍小英问。 林夏楠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昏黄的灯火上,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我的搭档。” 伍小英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木板床边。 她看着林夏楠那双手。 这双手刚刚握着手术刀,在一根差点断裂的骨头和腐烂的皮肉间游走,切开筋膜,引流毒气。 伍小英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后半夜,平房里的几个人开始轮换休息,交替盯着里间的伤员。 没人敢真睡死。 煤炉子的火压得半明半暗,偶尔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 凌晨三点,伤员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伍小英立刻用温水给他擦拭腋窝和腹股沟。 林夏楠按时推了第三针青霉素。 半小时后,体温又降了回来。 上午十点,外面的雪彻底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伤员要了两次水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被封的死死的窗户。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防备,也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中午十二点,大家刚吃过饭,外面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咆哮声。 第531章 “报告首长,有。” 第531章“报告首长,有。” 声音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车。 外间长凳上的政委猛地站起来。 陆铮走到窗前,掀开一角遮光布往外看。 两辆北京212吉普车停在平房外面的空地上。 后面紧跟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尾板放下,两排全副武装的警卫连战士迅速跳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立刻接管了所有外围哨位,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军官鱼贯而下。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停顿,步伐极快地走进院子。 领头的军官五十岁出头,眉头紧锁,脸色冷厉。 跟在他身后的八个人,有的夹着公文包,有的提着文件袋,一看就不是基层干部。 门帘被掀开,冷风夹着雪气灌进外间。 政委立刻迎上去立正敬礼。 “首长好。” 屋子里的人都纷纷过来敬礼,汇报工作。 这是军区联合工作组。 由军区外事部、保卫部、作战处、联络处和卫生部抽调的精锐。 领头的军区副参谋长回了个礼,连手套都没摘。“人活着没有?” “报告首长,活着。退烧了。”政委回答。 副参谋长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侧。 “贺主任,看你的了。” 人群散开,贺主任提着一个专业的医疗箱走出来。 他连夜赶路,眼底全是血丝,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异常锐利。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了林夏楠:“小林同志,你做的手术吗?” 林夏楠敬礼:“报告,是的。” 贺主任点点头,径直走向里间的棉帘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的生石灰,闻到了空气中还没散尽的刺鼻醋酸味,赞许地看了林夏楠一眼。 “伤情。”贺主任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木板床前。 林夏楠和杜队长都分别汇报了手术过程和愈后情况。 与此同时,外间的各部门也迅速就位。 几名军官迅速打开公文包。 翻译和记录员拿出本子和钢笔。 这群人雷厉风行,没有任何一句废话。 他们接管了现场的一切。 和齐朝生那种到处挑刺、拿着放大镜找内部问题的调查组完全不同,这才是国家机器面对外部威胁时真正运转的样子。 专业,高效,肃杀。 里间,贺主任检查完,了解了所有情况后,摘下手套扔进搪瓷盆里。 “筋膜剥离得非常干净,引流通道留得恰到好处。这种简陋条件下,能把气性坏疽的扩散速度按死在这里,简直是个奇迹。” 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赞赏。 “吕老师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小林同志,你给咱们军区立了一大功。” 林夏楠说:“快别这么说贺主任,手术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杜队长忙道:“林同志,你就别谦虚了,昨天要不是你来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一整个下午,整个院子里,各间屋子都在开会。 季红英那几个参与抓捕的知青都被叫来,一一询问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1章“报告首长,有。”(第2/2页) 外事部和保卫部的军官又单独审问了那个苏联士兵。 接着又把医疗组的人叫来开会讨论。 贺主任合上医疗记录本,目光看向副参谋长:“首长,情况基本摸透了。一期清创非常成功,感染扩散按住了。但今晚九点,必须进行二次手术,彻底清除深层坏死组织。” 副参谋长点头,看向贺主任:“贺主任,咱们军总的刀把子,你费心。” “我不主刀。”贺主任直截了当。 屋里几个人愣了一下。 贺主任转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语气笃定:“小林,晚上九点的二次手术,依然由你主刀。我给你当一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夏楠身上。 贺主任继续说:“第一次紧急扩创是小林做的。从术后到现在,伤口发生了什么变化,坏死范围怎么蔓延的,体温波动曲线如何,以及创口内部最原始的结构情况,她也全程跟踪。” “我们半路到场,没有经历初始伤情,根本不熟悉他深层创口的复杂结构。现在这种程度的腐肉和筋膜粘连,换个不熟悉情况的人贸然主刀,极其容易清不干净坏死组织。稍微偏一点,又会误切正常组织。医疗上讲究连贯性,不敢随便换人。” 副参谋长听完,沉默两秒,沉吟道:“可是……” “首长,”贺主任说,“小林同志是一线卫生员出身,她有大量的实战经验。咱们平时在无菌手术室里多做常规的择期手术,反倒极少见这种复杂的战地复合伤。真到了这种简陋条件下的急救台上,基层一线军医的实战把握,比我们大得多。” 外事部和保卫处的几位军官纷纷点头。 副参谋长转头,深邃的目光直刺林夏楠的眼睛。 “林同志,专家既然举荐你,我只问一句。”副参谋长声音低沉,“你有把握吗?” 林夏楠立正站好,迎上他的视线。 “报告首长,有。”林夏楠回答。 副参谋长看了她几秒,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手术的主刀人选敲定,屋里的气氛转入了下一个议题。 保卫处的军官翻开手里的文件本,抬头说道:“既然手术今晚能做完,那么后续的看押问题需要尽快落实。这地方太偏僻了,兵团的平房条件太差,安保漏洞多,人留在这里夜长梦多。明天一早,我们是不是可以安排专车,把人转移到军区医院或者指定的看押点?”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对。尽早转移,我们后续的审查和外交交涉才能更安全展开。”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贺主任,另一道是林夏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林夏楠直接开口解释:“报告首长,气性坏疽不同于普通的创伤。术后的前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时,是厌氧菌感染反扑的高危期。这期间绝对不能动。” 保卫处的人皱起眉头:“只是用车拉走,做好固定也不行?” “绝对不行。”林夏楠的声音沉稳笃定,“一旦在反扑高危期进行转移,路途上的颠簸和晃动,会让患肢深处的坏死组织受到挤压。毒素会瞬间大量进入血液,坏死范围也会顺着大腿向上蔓延。极易在半路引发严重的败血症和休克。” 第532章 “活口是我们的底牌,人绝对不 第532章“活口是我们的底牌,人绝对不能死。” 林夏楠看着他:“真要那么做,人根本到不了军区医院,直接死在车上。” 死在车上四个字一出,对方立刻闭上了嘴。 贺主任适时接过话头,给林夏楠的结论做技术背书。 “小林说得很准确。”贺主任看了一圈在场的首长,“医疗上,这叫硬性指标。必须就地留观七十二小时。术后的三天内,患肢不能有任何剧烈晃动。只有熬过这七十二小时,且伤口没有继续发黑发臭的迹象,才可以进行转移。” 军区外事部的军官插了一句:“活口是我们的底牌,人绝对不能死。” “也就是说,这期间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我们所有人,还需要在这个平房里待上至少四天。” 副参谋长低头思索了片刻。 这涉及到军事安全和医疗专业的碰撞。 但在俘虏必须存活这个大前提下,医疗专业的建议拥有最高优先级。 副参谋长抬起头,环视全场。 “大家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副参谋长转头看向身边的干事,“去,把兵团带队干部叫进来。” 干事转身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兵团带队干部一路小跑进来。 他帽子拿在手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进门立刻立正敬礼。 “首长请指示。” 副参谋长看着他。 “刚才医疗组经过评估,这个苏联伤员正处在感染反扑的高危期,七十二小时内绝对不能移动。”副参谋长指了指周围的人,“工作组、警卫连、医疗专家组,加上你们兵团原有的同志,全都要在这里扎营。至少四天。” 兵团带队干部愣了一秒。 “四天时间,这么多人吃住都在这里。”副参谋长问,“住宿怎么安排,有困难吗?” 兵团带队干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大声回答。 “报告首长,没有困难。男同志睡大库房,地下铺稻草和麻袋。女同志睡文书的办公室,那里有火墙。警卫连的同志轮班站岗,换下来的人去马架子那边挤一挤。这间屋子做临时指挥室,拼两张床过来,辛苦首长们凑合一下。” 副参谋长点头,沉声开口。 “就这么办。所有人员就地扎营,严格遵守保密纪律。” 人群散开,各自去执行命令。 平房里紧张肃杀的气氛稍微缓和了半分。 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外间原本等候的人已经开始各自忙碌。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陆铮正靠在墙边。 门帘掀开的瞬间,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 他大步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另一头吹来的风。 “没事吧?”陆铮停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林夏楠摇摇头。 她抬起脸,看着陆铮深邃的眼睛。 “贺主任说了。”林夏楠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轻快,“晚上九点的二次手术,让我主刀。他给我当一助。” 陆铮眼底那点紧张彻底散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嘴角往上牵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里盛着浅浅的光。 “意料之中。”陆铮说。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2章“活口是我们的底牌,人绝对不能死。”(第2/2页) 林夏楠心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弛了。 …… 晚上吃完饭后,开始做二次手术的准备。 平房里间几盏汽灯和煤油灯全点亮了,光线把木板床照得发白。 炉子上的锅里煮着开水,热气把牛皮纸窗户糊得更严实。 林夏楠一丝不苟地洗手,消毒,贺主任站在她对面,做同样的操作。 两人没说话。 伍小英把消毒好的手术器械端过来,止血钳、手术刀、组织剪,泛着冷硬的银光。 床上的苏联士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两个警卫连的战士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根粗壮的军用帆布带。 他们走到床边,扯开帆布带,往床底下绕。 伤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喘息。 他双手抓紧了身下的军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惊恐地盯着那些带子。 一名战士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猛地一挣,伤腿牵扯,疼得脸惨白。 “老实点。”战士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严厉。 伤员听不懂中文,他只看到对方要把他死死绑起来。 恐惧让他开始剧烈扭动,额头青筋暴起。 林夏楠甩干手上的酒精,戴上无菌手套。 她走到床边,抬手示意两名战士先停下。 她低头,看着伤员的眼睛。 “不要动。”林夏楠用俄语说。 发音不算标准,但伤员听懂了,他愣住了,死死盯着她。 林夏楠指了指他的左腿,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手术刀:“绑上防止乱动,是为了你的安全。” 伤员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这个中国女军医的眼睛。 平静,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不说话了。 松开了抓着军毯的手,慢慢躺平,闭上眼睛,不再反抗。 林夏楠转头,对战士点头。“绑。” 战士动作麻利,军用帆布带穿过木板床的边缘。 伤员的腿被死死捆在木板上,纹丝不动。 接着是上半身,宽布带绕过他的肩膀和腰腹,在床底打了个死结。 他被彻底固定在床上。 贺主任戴上手套,站到一助的位置。 伍小英拿着装有麻醉药的注射器走过来。 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全身麻醉,连硬膜外麻醉的设备都没有,只有几支普鲁卡因和两支杜冷丁。 “局部浸润麻醉。”林夏楠说,“杜冷丁肌肉注射。” 伍小英点头,针头扎进伤员的肌肉,推药。 接着在创口周围的皮肤表层,一针一针打下普鲁卡因。 局部麻醉只能让表层皮肤失去痛觉,深层的肌肉、筋膜和神经,完全暴露在手术刀下。 林夏楠拿起手术刀。 “开始。” 刀锋划开表皮,伤员没有反应,表皮已经麻木。 但当刀锋继续向下,切开深层筋膜时,伤员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绑在肩膀上的宽布带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他睁开眼,死死咬住下唇。 林夏楠换了剪刀,沿着变色的肌肉边缘,剪除坏死组织,刀锋每移动一分,深层牵拉的锐痛就直接传导到伤员的大脑。 第533章 “谢谢你们救了我,你叫什么名 第533章“谢谢你们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整个人瞬间湿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嘶吼,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血丝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痛到极点,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腰腹和腿上的军用帆布带将他死死锁住,他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林夏楠的视线全在刀尖上。 她用组织剪剪断一根被感染的血管,贺主任迅速用止血钳夹住止血。 “深处还有发黑的组织。”贺主任沉声说。 林夏楠点头:“要刮骨膜。” 伍小英抬眼看了一眼这个脸色苍白的苏联大兵,刮骨膜是生不如死的痛,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得住。 林夏楠接过骨膜剥离器,金属器械直接抵在小腿胫骨上,用力向下一刮。 “啊——!!!” 伤员没忍住,惨叫声冲破了喉咙。 他的身体剧烈弹动,帆布带被绷得笔直,木板床发出嘎吱的闷响。 伍小英和军医赶紧摁住他,防止他继续乱动。 他的双手抠住床板边缘,指甲翻卷出血。 林夏楠的手没有抖,她冷静地继续清理胫骨表面的感染物。 第二下。 第三下。 刮骨的酸胀和锐痛,让伤员的意识接近崩溃边缘。 他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急促的倒气声。 整个里间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小时后。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剥离器。 “双氧水冲洗。生理盐水冲洗。” 大量液体灌进深可见骨的创口,出来的全是清亮的红色血水,没有发黑的组织,没有灰黄色的脓液。 她检查了每一道肌肉缝隙。 红润,有弹性,出血正常。 病灶彻底清除了。 “填塞纱布,不缝合。”林夏楠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沙哑。 她后退一步,脱下手套,扔进搪瓷盆。 伤员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了木板床上。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灰白色的贴身针织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胸腔依然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林夏楠走到旁边的桌子前,重新洗手。 水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她毫无知觉,一遍遍搓洗着手指和指甲缝。 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伤员转动了一下脖子。 他眼皮沉重,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穿过昏暗的光晕,落在林夏楠的背影上。 “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发音含混,说的是俄语。 林夏楠拿毛巾擦手的动作停住。 她转过身,走到木板床边。 伤员死死盯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我的腿。”他的眼里全是惊惶和试探,“以后还能走路吗?” 林夏楠垂下眼帘,看着他。 复杂的医学术语她用俄语说不出来,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不需要说长篇大论。 她在脑子里搜刮出几个最简单的词汇。 “骨头保住了。好好恢复,能走。” 伤员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是一种濒死之人抓到浮木的光。 他紧紧绷着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眶一下子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3章“谢谢你们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第2/2页)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高耸的颧骨滚下来,砸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不断哆嗦。 “我想回家。”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林夏楠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想活着回去,我想见我妈妈,她还在生病。” 林夏楠安静地站着。 她对这个人背后的那支部队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但此刻,躺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战争碾压下渴望存活的蝼蚁。 林夏楠看着他眼角的泪,语气平静。 “听话配合,”林夏楠说,“就能见到她。” 语法也许不对,但意思足够清晰。 伤员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他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这不只是在宽慰他,这也是一句带有条件的承诺。 只要他老实交代,只要他不耍花样,中方会按照程序处理他,他就能活命。 他吃力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低声说,随后顿了顿,“谢谢你们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任何起伏。 “中国军人。”她说。 伤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我叫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库兹涅佐夫。”他报出了一长串典型的俄国名字。 林夏楠听得有些吃力。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的笑。 “对你们来说太长了。”他喘了一口气,“叫我米沙就好。”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那道厚重的棉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 几位军区首长都在。 陆铮依然站在走廊的墙边,身姿笔挺。 看见林夏楠出来,政委立刻站起身。 随后走出来的贺主任摘下口罩,对副参谋长点了点头。 “首长,手术很成功。坏死组织彻底清除了,加上大剂量的青霉素,感染扩散的势头基本被压制住了。”贺主任说,“接下来就是熬过七十二小时的反扑期。只要这三天没问题,这条腿就保住了。” 副参谋长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他目光转向林夏楠,“小林同志,你做得非常好。记你一大功。” “谢谢首长,职责所在。”林夏楠立正敬礼。 副参谋长摆摆手:“行了,都别绷着了。医疗组的人轮班去休息,保卫处的人盯紧了,今晚不能出任何岔子。” 人群开始散开。 陆铮走过来,低声说:“去后院休息。” 林夏楠没有拒绝。 她确实累到了极点。 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 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 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星星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空气里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吸进肺里,能把残存的困意激散一半。 陆铮走在风口处,把大半的寒风挡在自己身侧。 “手术做完之后,那个苏联人跟我说了几句话。”林夏楠说。 第534章 “你救了我们上上下下一串人, 第534章“你救了我们上上下下一串人,大家都很感激你。” “说什么了?” “问我,他的腿以后还能不能走路,说他想活着回去见他妈妈。” 陆铮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还有呢?” “说谢谢我们救了他,也说了他的名字,太长了,没记住,”林夏楠语气很淡,“就记住了米沙。” 陆铮沉默了两秒,伸手理了理她鬓角散落的头发。 “你那俄语学了没几天,”陆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语法错了一大半吧?” 林夏楠白了他一眼:“能听懂就行,这时候谁还管语法。他疼得都快晕死过去了,还有心思挑我的口音?” 陆铮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人走进后院安排的女同志休息室。 这间屋子本来是兵团文书的办公室,火墙烧得很热。 屋角拼了两张折叠床,上面铺着干净的军毯。 “抓紧时间睡一会儿。”陆铮替她把床铺好,“有情况我叫你。” 林夏楠点头。 她知道陆铮今晚肯定没得睡,外围防务和突发状况都需要他随时待命。 “你也是。”林夏楠看着他,“抽空眯一会儿,别硬扛。” “知道。”陆铮摸了下她的发顶,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火墙散发着稳定的热度。 林夏楠和衣躺在折叠床上,扯过军毯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是手术刀切开腐肉的画面,还有米沙那双充血的、满是眼泪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到半夜,火墙里煤块塌陷,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扑进屋里。 林夏楠瞬间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伍小英走进来,转身合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 她摘下棉军帽,用力拍打着肩上的雪粒。 “有情况?”林夏楠问,“我去吗?” 伍小英一边解军大衣的扣子,一边摇头。 “没情况,体温稳住了。”伍小英把大衣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我们军医在那边换我了,你继续睡吧,早上换他就行。” 林夏楠点点头,重新躺回折叠床上,把军毯往上拉了拉。 伍小英走到火墙边烤了烤手,然后走到另一张折叠床边,和衣躺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墙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睡着了吗?”伍小英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问。 “没。”林夏楠回答。 伍小英坐了起来,两只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盯着墙角忽明忽暗的火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像做梦一样。”伍小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颤音,“我们当时都吓坏了。心想这下完了,这人要是死这儿,真说不清了。退伍回家我都想好了。” 林夏楠翻了个身:“不用多想,已经扛过来了。” 伍小英看着她:“林夏楠,你不仅救了那个苏联人,你还救了我们上上下下一串人,大家都很感激你。” 林夏楠笑了笑:“对了,还没问你,齐朝生在你们团,找你麻烦没有?” 伍小英嗤笑一声:“我也没少找他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4章“你救了我们上上下下一串人,大家都很感激你。”(第2/2页) 顿了顿,她又说:“这会儿齐朝生指不定在满世界打听发生啥事了呢。我们单位,政委不在,卫生队长不在,军医不在。你们侦察营也是,营长不在,你也不在。这么多人同一时间失踪,他能不急?” 齐朝生是保卫部的人,负责内部纠察。 基层主官大规模消失,对他的工作组来说是个极其敏感的信号。 “不过,他打听也没用。”伍小英看着天花板,语气笃定,“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就知道不了。”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这是军区外事部和作战处直接接管的跨国界突发事件。 保密级别极高。 齐朝生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进外事部和作战处的防区。 他越是急着打听,越容易踩雷。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叩门声。 “林军医,我能进来吗?”是季红英的声音。 林夏楠坐起身:“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几片细小的雪花挤进屋里。 季红英侧着身子探头进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季红英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用力搓了搓。 “没有,怎么了?”林夏楠问。 季红英往手里哈了一口白气:“知青们今晚都挤在大仓库里。男同志和女同志在中间拉了个布帘子分开。这倒没什么,主要是女知青就我们两个,睡的那头离铁皮炉子太远了,墙角四处漏风。燕子体质弱,冻得直打哆嗦,我们能进来暖和下吗?” 因为要封锁消息,所以在这个苏联人被转移走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自然也包括了这几个知青。 伍小英从另一张折叠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皱了皱眉。 “大仓库那么大,就一个炉子能顶什么用。”伍小英说,“你们俩就在这儿住吧,这屋子虽然小,但火墙烧得旺。” 季红英眼睛亮了一下:“能行吗?不会挤着你们吧?” “这有啥挤的,靠着火墙暖和,总比仓库强。”伍小英说。 “太好了,谢谢姐姐。”季红英立刻转身冲门外喊,“燕子,快进来。” 门被彻底推开,另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女知青缩着脖子走进来。 她怀里抱着两卷铺盖和半麻袋干稻草,鼻尖冻得发紫,看见林夏楠和伍小英,连连道谢。 两人动作很麻利。 干稻草在火墙边上的空地铺平,麻袋拆开垫在上面,最后铺上旧褥子。 一个简易的地铺不到三分钟就打好了。 季红英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被子上,立刻钻了进去,刚一躺下,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暖和。”女知青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缝映在墙面上,屋里的四个女人都没有马上睡着。 “林军医。”季红英背对着火墙,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那个毛子,活下来了吧?” “活下来了。”林夏楠说,“腿也保住了。” 季红英停顿了一会儿:“那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她们抓了人,立了功,但心里同样恐惧战争的降临。 “只要人活着交出去,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林夏楠语气平静,“打不起来。” 第535章 “由着他折腾了三个月,也该整 第535章“由着他折腾了三个月,也该整顿整顿了。” 季红英在被窝里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就好。开春还得翻地呢,去年多种的二十亩,今年连长说要再翻一倍。打起仗来,这地就种不成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季红英忽然很小声地问:“林军医,他……还在侦察营吗?” 林夏楠睁开眼,目光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她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林夏楠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和她说了实情:“去年退伍了。” 那个战士,八岔岛上立了三等功,原本是可以留下的,但因为作风问题被记了大过,去年编制缩紧,他就上了退伍名单。 季红英拉了拉盖在身上的大衣,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她没有追问他退伍回了哪个省,更没有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退了也好。”季红英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被东北风雪打磨过的粗粝与坦荡,“骨头不够硬,扛不住边境的风。”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地铺上那个隆起的轮廓。 当初那个坐着拉砖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地,冻得嘴唇发乌也要讨个说法的失魂落魄的姑娘,死在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现在的季红英,背着半自动步枪,在零下三十度的乌苏里江边巡逻。 她亲手抓住了越境的苏联士兵。 她活出来了。 “睡吧。”林夏楠轻声说。 季红英“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角落里传来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 早上六点。 林夏楠准时醒来。 她没有吵醒其他人,轻手轻脚地穿好大衣,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雪停了,天色微微发白。 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过气管,人瞬间清醒。 她走到前院洗漱。 陆铮正好从屋里出来,肩膀上沾着一点还没融化的雪星,眼底挂着熬了一夜的红血丝。 看到林夏楠,他紧绷的唇角松开了些。 陆铮没说话,拉过她的手腕,径直把她带到外间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几个铝制饭盒,盖子还冒着热气。 陆铮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茶缸热腾腾的苞米面粥。 “炊事班刚送来的。”陆铮把勺子递给她,“趁热吃。” 林夏楠接过勺子,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你昨晚没睡?”林夏楠问。 “眯了两个小时。周围重新布了防,加了明暗双哨。”陆铮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沉稳。 林夏楠咬了一口馒头,胃里有了暖意。 门帘掀开,贺主任和副参谋长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比昨天轻松不少。 林夏楠和陆铮都站起来敬礼。 “小林同志。”贺主任走到桌前,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你昨晚那一刀,真是干脆利落。” “首长过奖了。”林夏楠谦虚地说。 “这是实话。”贺主任叹了口气,“气性坏疽发展极快,稍有犹豫,这人今天早上就是一具尸体。你的临场决断,很多干了十年的外科大夫都比不上。” 副参谋长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陆铮和林夏楠。 “人保住了,接下来的审查就有了底气。”副参谋长压低声音,“这几天,所有人都要钉死在这里,切记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陆铮立正:“明白。” 732团的政委也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5章“由着他折腾了三个月,也该整顿整顿了。”(第2/2页) “刚刚接到报告,对岸凌晨开始增加了巡逻频次。今天从三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拨人,江面上的探照灯一直没停过。” 陆铮眼神一沉:“他们在找人。” “大年三十晚上失踪,今天初三……估计,已经在他们那儿找遍了,实在没找到,才想到可能来我们这里了。”副参谋长沉吟着,“他所属的边防团肯定瞒不住了,少了一个人,他们不敢不报。” “所以我们更要按兵不动,只要我们不露风声,对面摸不清状况,就不敢轻举妄动。”陆铮说。 副参谋长看着他:“布防的事,就要辛苦你了,小陆。” “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话,大家都开始吃早饭。 副参谋长的目光在林夏楠和陆铮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两个人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亲昵的动作,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可他俩之间那种气场,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 林夏楠刚拿起筷子,陆铮就把咸菜碟子推了过去,而陆铮放下勺子,林夏楠就把温热的茶缸递给了他。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副参谋长哈出一口白气,对732团的政委笑:“这小两口,般配得很啊。” 政委也笑:“首长,这话我早夸过了。在他们营部的时候,我就说过,全天下的好事儿都让陆营长占了。上阵有人救,回家有人疼。” 屋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几个军官跟着笑出声,连夜熬出来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副参谋长说:“之前赵政委总是得意,说你俩是他做的媒,今天一见,我才知道,不怪他得意,真是成就了一段佳话啊!这种般配,不光是长相,还有那股子精气神。” 陆铮听着领导们的调侃,也没窘迫,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林夏楠一眼,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的光。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也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 副参谋长说:“这次的事,必须给你们记功,平时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跟我说。” 陆铮沉吟了一下:“确实有个情况,需要向首长汇报一下。” “行,那你忙完了来找我。” 吃完早饭,副参谋长带着人出去了。 陆铮走到林夏楠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 “累吗?” 林夏楠仰头看他,发现他嘴角依旧带着笑意,忍不住打趣道:“还笑呢?刚才领导夸我们般配,你心里是不是美坏了?” 陆铮挑了下眉:“实至名归,有什么好美的。” 林夏楠轻笑一声,站起身,拢了拢头发。 “你是要跟首长汇报齐朝生的事吗?” 陆铮点点头:“由着他折腾了三个月,也该整顿整顿了。” ……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院子外围的明暗双哨每两小时轮换一次,连一只多余的飞鸟都进不来。 贺主任站在木板床前,微微弯腰,视线紧盯着米沙的左小腿。 林夏楠戴着无菌手套,用止血钳夹起最后一块敷在创口表面的凡士林纱布,动作极轻地揭开。 没有恶臭。 没有灰黄色的脓液。 没有皮下气泡的捻发感。 原本深可见骨的创面周围,肿胀已经开始消退。 肌肉组织呈现出鲜活的鲜红色,边缘处甚至长出了极其细微的肉芽颗粒。 第536章 “让那个女军医来。” 第536章“让那个女军医来。” 林夏楠把废弃纱布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温度计。 三十六度七。 贺主任直起腰,摘下手套。 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贺主任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放松,“七十二小时气性坏疽反扑高危期,平稳渡过。” 林夏楠点头。 她拿起干净的生理盐水,重新为创口做了一次基础冲洗,然后盖上新的无菌纱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 外间。 副参谋长坐在木桌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听完贺主任的汇报,他将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面上。 “好。”副参谋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军官,“医疗组一致评定可以转移。保卫处,外事部,立刻启动转移方案。这地方不能再留了。” “是。”保卫处军官立正。 “路线定好了吗?”副参谋长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走上前,将一张手绘的军用地形图铺在桌面上。 “报告,两辆212吉普,一辆解放卡车。”陆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不走大路。从兵团林场后方的拖拉机道绕出去,穿过732团的三号防区边缘,直接上省道,去军区总医院备用隔离点。全程避开所有村镇。” 副参谋长看着地图,沉吟两秒。 “对岸这两天什么动静?” 732团政委立刻回答:“报告,探照灯一直在照,巡逻队变成了大编队,带着军犬,顺着江沿来回犁了三遍。他们肯定知道人过界了,但摸不清到底是被我们抓了,还是冻死在了林子里。” 副参谋长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继续找。只要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军区,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今晚七点,天黑透了就出发。”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晚上六点半,风停了,雪地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辆212吉普和一辆解放卡车停在平房外。 车灯没开,引擎怠速运转,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转移行动正式开始。 平房里间。 几盏煤油灯被移到了墙角。 四名警卫连战士走上前,准备解开绑在米沙身上的军用帆布带,将他移到准备好的担架上。 米沙半靠在木板床上。 经过三天的治疗,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但依然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一下子警觉起来,身体立刻绷紧了。 两个保卫处军官站在床尾,翻译站到床侧,翻开笔记本。 “瓦西里耶维奇同志。”翻译用流利的俄语开口,“今晚我们要转移你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 他紧张地盯着翻译:“转移到哪里?” “军区医院的隔离病房。你的腿需要进一步治疗。” 米沙的手指抠住了身下的木板床沿。 他不说话了,眼珠子快速转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在计算逃跑路线。 翻译继续说:“你不用紧张,这是正常的医疗转移程序。” “不。”米沙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们要把我拉到什么地方去枪毙。” 翻译解释:“不是,我刚才说了,是去医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6章“让那个女军医来。”(第2/2页) “我不信。”米沙的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突然要在天黑以后转移我,不让我知道去哪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这就是要处决我。” 保卫处的军官皱起眉头,低声对翻译说:“跟他说清楚。” 翻译又说了一遍,语气放缓了些,尽量用平和的措辞。 米沙根本不听。 他开始往后缩,后背死死抵住床头的墙壁。 绑在夹板上的左腿被牵动,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 “我不走。”他用俄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不走,你们要杀我就在这里杀。” 翻译看了保卫处军官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棘手。 这种情绪如果继续激化,伤员血压飙升,刚稳住的伤口极有可能出问题。 贺主任和林夏楠反复交代过,术后一周内,情绪波动是最大的隐患之一。 “你冷静一下。”翻译提高了半个音量。 米沙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让那个女军医来。” 翻译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救我命的女军医。”米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让她来告诉我,是不是要处决我。她说的话,我信。” 翻译转头看向保卫处军官。 军官沉吟了两秒,转身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副参谋长正在和陆铮核对转移路线的最后细节。 “首长,里面那个苏联兵情绪不稳定,不配合转移。”保卫处军官压低声音汇报,“他不信翻译的话,指名要林军医去跟他说。说只信她。” 副参谋长抬起头,目光扫向站在桌子另一侧的林夏楠。 林夏楠正在整理药箱,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铮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我跟你一起进去。”陆铮说。 副参谋长看了两人一眼:“去吧,尽快稳住他。七点准时出发,不能再拖了。” 林夏楠和陆铮一前一后掀开棉帘子,走进里间。 米沙看见林夏楠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 他死死抵着墙壁的后背往下滑了两寸,蜷缩的手指也不再那么用力地抠着床板。 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到了林夏楠身后的陆铮身上。 瞳孔立刻又缩紧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就是那天坐在他床边,不紧不慢地拆穿他所有谎言的中国军官。 米沙警惕地盯着陆铮。 林夏楠走到木板床边站定,用俄语说道:“这是我丈夫,我俄语不太好,他会帮我翻译。” 米沙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陆铮脸上,点了一下头。 林夏楠开始和他说中文,说一句,陆铮翻译一句。 “我和我的同志们在这间屋子里,给你做了两次手术。”林夏楠的语气没有起伏,陈述事实一样,“第一次切开引流,第二次刮骨清创。青霉素四小时一针,双氧水湿敷纱布,半小时换一次,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断过。” ************** ************** 今晚4更!谢谢宝子们的催更和打赏!爱你们! 第537章 “战争有仇恨,但做人有底线。 第537章“战争有仇恨,但做人有底线。” 林夏楠看着他。 “如果要处决你,花这个力气干什么?” 这句话翻译出去之后,米沙的表情逐渐松了下来。 “我们的药不是大风刮来的。”林夏楠继续说,“青霉素是从战备仓库调的,双氧水是连夜从别的单位借的。我们自己的战士受了伤,都不一定能用上这么多。” 米沙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想一想,”林夏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我们要杀你,何必费这个周折。一颗子弹的事,干净利落。” 米沙松开了扣着床板的手。 十根手指慢慢蜷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条被固定在夹板上的左腿,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这几天……”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林夏楠。 “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傻。” 陆铮站在林夏楠侧后方,同步翻译。 “你们很多人,恨不得杀了我。” 米沙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句。 “你也是。” 陆铮翻译完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 林夏楠没有否认。 米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涌上一层水光。 “但你还是救了我。” 这句话说完,他偏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哽咽。 屋里安静极了。 林夏楠垂下眼帘。 她沉默了许久,屋子里,保卫处的军官和翻译都面面相觑,但陆铮始终没说话,也没催促。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战争有仇恨,但做人有底线。” 陆铮看了她一眼,开始翻译。 米沙的嘴唇开始不可控制地哆嗦。 林夏楠说:“我们不想用仇恨延续仇恨。我们只想守住和平。” 米沙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军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 “你们能保证,我能活着回去,见到我的妈妈吗?” 陆铮的目光从林夏楠身上移开,落在米沙脸上。 “只要你配合。”陆铮直接用俄语说,“我们保证。” 米沙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彻底瘫软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个词。 “好。” 林夏楠转过身,掀开棉帘子走出去。 陆铮跟在后面。 外间,副参谋长还坐在桌边。 “怎么样?” “稳住了。”陆铮说,“可以转移。” 副参谋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出发。” 院子里的引擎声轰然拔高。 两辆212吉普的车灯同时亮起来,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警卫连的战士们迅速就位。 担架从里间抬出来,米沙被绑在上面,稳稳地送上了卡车车厢。 车队消失在夜色里,尾灯的红点缩成两粒芝麻,最后被林子吞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7章“战争有仇恨,但做人有底线。”(第2/2页) 陆铮从大门口走回来,冲守在外围的警卫连班长说了句话。 班长点头,转身跑去。 各哨位纹丝没动。 工作组走了,732团的政委陪着一起走的,但警戒没撤。 林夏楠站在平房门口,看着陆铮走过来。 “还不能走?”她问。 “等命令。”陆铮站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副参谋长交代过了,人没有安全抵达之前,所有涉事人员原地待命。这个院子里发生过的事,每个人都要签保密承诺书,整理完全套书面材料,经军区保卫部审核确认之后,才能各自归建。” 林夏楠点了下头。 这种级别的涉外事件,保密是第一优先级。 参与过的每一个人,从军区首长到兵团知青,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落在纸面上,签字,盖章,封存。 “材料什么时候开始写?” “明天一早。事件经过、安保部署、手术记录、伤情档案,全部分头整理。你负责手术记录和医疗部分。” “好。” 陆铮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帽檐上沾着的一小片雪花弹掉。 “先进去吧,外面冷。” 林夏楠缩了缩脖子,跟着他走进平房。 原本紧张肃杀的外间,此刻空了大半。 军区工作组的人撤了,桌上的文件、公文包、地图全部带走了,只剩下几只搪瓷缸子。 炉子还烧着,铁皮烟囱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里间那张木板床上,军毯叠得整整齐齐。 米沙躺过的枕头上,还有一小片褐色的汗渍。 林夏楠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棉帘子放下了。 接下来的一天,整个院子变成了一个临时办公室。 每个人都在写材料。 陆铮坐在外间的木桌前,摊开一沓信纸,从头开始写安保部署报告。 从大年三十凌晨接到通知,到七天后人员转移完毕,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哨位的调整、每一次换防的安排,事无巨细,全部落笔。 他的字写得极快,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响声连成一片。 林夏楠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写手术记录。 两次手术的全过程。 伤情初检、术前评估、麻醉方式、手术步骤、术中发现的组织状况、术后用药方案、体温波动曲线、创口恢复情况。 大家都写得很认真,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份记录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被拿到外交谈判桌上。 一整个白天,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触纸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稿纸的窸窣声。 傍晚时候,兵团场部派人送来了物资。 白面、猪肉馅、大葱、还有两棵冻白菜。 季红英把几袋白面扛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跟前几天完全不同了。 该紧张的事过去了,人也松快了,眉梢眼角都带着劲儿。 “包饺子!”她冲仓库那头喊了一嗓子。 里面传来一阵欢呼。 大仓库的门敞开,几个男知青搬了两张案板出来,拼在外间的长桌上,找了几个搪瓷盆,开始和面。 女知青卷起袖子就上手切馅。 白菜剁得碎碎的,攥干水,拌上猪肉和葱花,倒一点酱油,用筷子搅得上劲儿。 李大国凑了过来:“包饺子这可是我绝活,谁也别和我抢啊!” 第538章 “战争究竟是什么。” 第538章“战争究竟是什么。” 整个平房热气腾腾的,说话声、笑声搅在一起。 从大年三十晚上到现在,整整八天,所有人绷了八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伍小英从厨房端着一碗调好的蒜醋汁出来,往桌上一搁。 “蒜醋汁弄好了,谁要先尝尝?” 杜队长从隔壁屋子出来,看了一眼满桌子的饺子,眉头舒展开了。 这几天他脸上就没见过笑模样,这会儿居然咧了一下嘴。 “多包点,我能吃五十个。” 伍小英白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吃五十个,别人吃什么?” “开玩笑,开玩笑。”杜队长赶紧改口,坐下来,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皮。 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肚子扁得像片叶子,馅还露着。 季红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杜队长,您这饺子,下了锅得散。” “绝对散不了!”杜队长把露出来的馅硬塞回去,捏了两下,更漏了。 桌上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陆铮和林夏楠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间的案板上已经码了两排饺子。 “陆营长,小林,你们来了啊。”老杜正跟一个露馅的饺子较劲,抬头看见两人,筷子一搁,站起来就要让座。 “快过来坐。”他把自己屁股底下的长凳往外拖了半尺,“你俩这几天最辛苦,坐这儿,等着吃现成的。” 伍小英也放下手里的面团,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你们功劳最大,歇着,不用动手。” 林夏楠哭笑不得:“这话说的。” “说的是实话。”732的年轻军医从案板那头探过头来,一脸认真。 李大国笑着道:“营长,嫂子,大家一片心意,你们就领情吧!再说了,自从离开农场以后,你们也好久没尝到我的手艺了,今天再感受感受,看看我退步了没!” 大家一起拦着,愣是没让陆铮和林夏楠动手。 吃完饺子,几个知青又抢着刷碗,杜队长和732的军医回了隔壁屋子。 伍小英把剩下的饺子用盖帘盖好,搁在窗台外头冻着。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铮和林夏楠坐在后院那间办公室里。 火墙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两盏煤油灯,一盏搁在桌上,一盏挂在墙上,光线不亮,但够用。 两人靠在一起,肩挨着肩,背抵着墙。 “那个米沙,什么时候能回去?”林夏楠问。 “不会太久,但也要等他腿彻底稳住,感染完全根除之后。”陆铮的声音沉稳低缓,“外事部会正式照会苏方,走正规外交流程,把他完整遣返回境。” 林夏楠听着,脑海里浮现出米沙离开前那双通红的、带着祈求的眼睛。 “他回去后,会怎么样?” 陆铮点点头:“免不了内务部、克格勃的轮番审查,越境被俘,又是我们救治后交还,肯定落不下好,多半提前退役,档案留污点。”陆铮捏了捏林夏楠的手指,“好在他只是普通列兵,没参与作战,没刺探情报,苏方不会重判,顶多就是档案里多一条不光彩的记录,这辈子别想再入伍了。” 林夏楠沉默了很久。 国家机器开动,碾过去的只有个人的一生。 米沙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这片残酷冰原上最大的奇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8章“战争究竟是什么。”(第2/2页)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跳动着复杂的光影。 “战争究竟是什么。”林夏楠喃喃开口。 陆铮低下头,看着她。 “他很幸运,还能活着回去见他的妈妈,可很多人,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林夏楠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沉重。 “战争说到底,不过是让一个母亲的孩子,去杀另一个母亲的孩子罢了。” 陆铮什么都没说,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揽得更深了些。 林夏楠闭上眼睛,脸颊贴在他的心口。 橘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在这条危机四伏的边防线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重量,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和平的代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军区保卫部的干事拿着一沓绝密级保密承诺书,挨个屋子让人签字。 这是解除禁令的最后一道程序。 林夏楠洗漱完,走到外间的木桌前。 干事将一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推到她面前。 “林军医,签这里,按手印。”干事语气严肃。 林夏楠拔下钢笔帽,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上面明确规定了关于这八天内发生的一切,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直系亲属。 在确认了所有人都签名完毕后,干事点了点头:“接上级通知,禁令接触,各位自行归建即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相互依依不舍地告别。 临上车前,伍小英拉着林夏楠的手,让她有空记得到732团来找她玩。 李大国开着吉普车,车轮碾在压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 暖风开到了最大,温度总算把窗外的严寒隔绝开来。 李大国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前方路面。 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后退,积雪反光,刺眼得很。 林夏楠坐在后排昏昏欲睡。 陆铮将她搂在怀里,低头看她。 她眼下的乌青极重,脸色也透着明显的灰败。 陆铮抬眼,看向前排的李大国。 “开稳点。” “是,营长。” 回到家属院时,已经快中午了。 吉普车停在营区外,两人步行进去。 积雪被巡逻的战士踩得平实。 林夏楠看着自家院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出门这么久,炉子早灭了。今晚怕是得烧到半夜才能睡下。 林夏楠说。 陆铮推开院门:“我来生火,你先上炕躲着。” 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过道。 林夏楠愣了一下,她快走两步,推开屋门。 没有预想中冰窖般的寒气。 虽然不热,但并不刺骨。 炉子里的火是灭的,但炉盖旁边的铁皮水壶里还有半壶温水。 炕头上搭着一条旧棉被,底下的炕砖摸上去甚至还有一丝余温。 桌上扣着一个大海碗,底下压着半张纸。 第539章 “我不看,以后也不用看了。” 第539章“我不看,以后也不用看了。” 林夏楠拿起来看,丁玉兰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林,不知道你们啥时候回来,每天给你们添两块煤。桌上有冻饼子,窗台有饺子,回来热热就能吃。” 林夏楠把纸条收进兜里,眼底的疲惫散了些许,心中涌动着暖意。 走了整整八天,走的又急。 原本以为回来面对的会是冰锅冷灶水管冻裂,这几个嫂子硬是天天过来帮他们照看屋子。 陆铮把帆布包搁在炕沿上,脱下满是折痕的军大衣。 “我先去打水。”陆铮拎起墙角的水桶,“你准备衣服,洗个澡。” 八天没有好好洗漱。 在那个密闭的平房里,身上早就被来苏水、血腥味和劣质煤烟味腌透了。 林夏楠点头,打开炕柜找换洗衣服。 两人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踩雪的嘎吱声,接着是敲门声。 李大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个大号铝制饭盒,外面还用旧棉布包着保暖。 “营长,嫂子。”李大国吸了吸鼻子,把饭盒搁在桌上,“炊事班刚出锅的,酸菜炖白肉,萝卜炖豆腐,还有几个高粱面掺白面的馒头。教导员特意吩咐给你们留的。” 林夏楠拿碗筷出来。 李大国站在桌边,没急着走,看了一眼陆铮。 “营长,教导员说吃完饭在办公室等您。” 陆铮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李大国搓搓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听说这几天连队灶上的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今天这顿可是沾了您和营长的光,肉全在底下埋着呢。我先回去了啊。” “替我谢谢炊事班长。”林夏楠说。 李大国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 饭盒打开,热气扑面。 五花肉切得厚实,炖得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颜色透亮。 两人相对坐下。 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八天的紧绷,不仅是精神上的,还有体力上的。 在那个密闭的平房里,连吃饭都只为了填饱肚子。 现在回到自己的地盘,每一口饭菜都落到了实处。 陆铮把饭盒往林夏楠面前推了推。 他自己几口就解决掉一个馒头,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 “多吃点。”陆铮低声说。 林夏楠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香在口腔里散开。 她点点头,把大半碗豆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林夏楠站起身收拾碗筷。 “你先睡。”陆铮拉住她的手腕,穿上军大衣,“我一会儿回来。” “好。”林夏楠回答。 陆铮戴上棉军帽,推门走入外面的风雪中。 午休时间,营区里很安静。 几名巡逻的战士见到陆铮,立刻立正敬礼。 陆铮回礼,大步走向营部办公楼。 走廊里的炉子烧得不旺,空气阴冷。 推开教导员办公室的门,宋卫民和周虎都在。 见陆铮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 陆铮坐下,解开大衣两颗扣子。 宋卫民问。 “都处理完了?” 陆铮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两人都知道是涉外的机密事务,不能多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9章“我不看,以后也不用看了。”(第2/2页) 陆铮神态平静,说明已经平稳落地,不留后患了。 “这几天,家里有什么情况?”陆铮问。 宋卫民笑了笑。 “家里能有什么情况。战士们该训练训练,该站岗站岗。就是那个齐朝生,急得快跳脚了。” 宋卫民眼角带着几分讥诮。 “前几天你们集体消失,他到处打听。先是732团见人就问,又来我们营问,连师部那边他都想办法打了电话。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 周虎笑着说:“你知道他有多招笑吗?他跑来问我,你们营长是不是违纪被隔离审查了。他这人,脑子里只有整人那套逻辑。完全想不到别的地方去。” “你怎么说的?”陆铮看着他。 “我说,营长去执行任务了,具体内容我们也不知道,无可奉告。”周虎笑了一声,“他当时那个脸色,真该让你看看。” 陆铮说:“我不看,以后也不用看了。” 两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已向领导汇报过他这三个月的所作所为。”陆铮顿了顿,正色道,“首长已经全面主持工作,提出了全面整顿的要求,要求扭转混乱局面,恢复正常秩序。领导说,会重点处理他。” 周虎激动起来:“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宋卫民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这样才对,终于能上正轨了!”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半空散开,“不过,说正事,对面的动静,这几天不太对劲。” 周虎也直起身子,把搪瓷茶缸搁在桌面上,收起了笑意。 “这三天,江对面的探照灯连半夜都没停过。”宋卫民沉声说道,“从一号界桩到七号界桩,来回扫。今天凌晨两点,732团那边还听到对岸有军犬的叫声。他们的巡逻频次增加了至少两倍,而且全是满编的小队。” 周虎问:“营长,是跟你这几天去处理的机密事务有关吗?” 陆铮点点头:“不是大事,处理完了他们也会消停的,732团最近也应该调整了巡逻班次和路线,我们做好配合,盯紧点,别让对面借机惹事就行。” 周虎立刻点头:“我马上叫一连长和二连长过来布置。” 宋卫民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手制止了周虎。 “布防的事我去安排。”宋卫民看着陆铮,语气不容反驳,“你这段时间熬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现在立刻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这两天别在营部晃悠。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会派通信员去家里找你。没事别来烦我。” 陆铮看了一眼宋卫民,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笑而不语的周虎。 他知道这是搭档的体恤,没有再硬顶。 “知道了。”陆铮站起身,把军大衣的扣子重新扣好,戴上帽子,“防线有任何异动,随时叫我。” “赶紧走。”宋卫民挥挥手。 陆铮回到家里。 里屋安静极了。 陆铮放轻脚步,脱下沾着寒气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木钉上。 他走到炉子边,就着温水洗了手和脸,又把双手靠近炉筒子烤了烤。 直到指尖的寒意彻底被驱散,他才走了进去。 炕烧得很暖。 林夏楠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清浅均匀。 第540章 “那我们岂不是常常可以见面了 第540章“那我们岂不是常常可以见面了?” 她眼下那层淡淡的乌青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明显。 这八天,她顶着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用一双手成功化解了一场可能无法收场的边境危机。 而那份从容果决,也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陆铮站在炕沿边看了许久,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脱了衣服,轻轻躺了进去。 哪怕动作再轻,带入被窝的一丝凉风还是惊动了身侧的人。 林夏楠没有睁眼。 < 众人的眼光齐齐瞥向狄夫人,全都噤了声,她们若没有燕夫人的提醒,都忘了在场的还有狄夫人。 若是晚上几年,说不定有同临江侯家一样随风倒的勋贵,愿意求娶的。 而阿曼达则没有太多多愁善感,完全将自己当做是叶秋玄的属下,只按照命令行动。 白无尘没有理会冉冉的难堪,而是从化妆盒里拿出了一片补水面膜。此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就用这一种吧。 这回能在一月之内击杀这名魔修,是因为对方和她一样,是刚刚进阶不久的炼虚初期。而且转修魔功的时间像是太晚,实力大不如那些早就稳定下来的修士。 狄莫芸接过信,照例当着相沁的面撕开了封口,从中拿出信笺一列一列地看着。 狄莫芸这样想着,微微有些失望,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没办法,这似乎是每次使用「尸鬼形态」的副作用,只要他从复活币状态清醒过来,就会发现身体获得了新生,自带美颜、白肤功能,娘炮得不要不要的。 而永仓伊万里便是其中一员,除了她以外,还有许多是从那场考试里面吸收过来的,那些人还有不少是他揍过的,当然叶秋玄已经不记得他们了。 陆清欢是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就要睡午觉,不过今天因为他陪着老爷子出去,现在是要比平时陆清欢睡午觉的时间晚了一点,难怪陆清欢会说她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0章“那我们岂不是常常可以见面了?”(第2/2页) 看着这人向陆飞这一桌走去,整个闹哄哄的酒楼突然之间变得异常的安静,此时这酒楼中所有的修魔者都只有一种眼神,那就是幸灾乐祸;而整个酒楼中,从这种极动变成极静,却是给人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 西城‘门’的战局结束后,叶明净的衣服已经在鲜血的浸泡和晚风的风干下,变得硬邦邦的了。地上,尸体成堆。 果然是兄妹俩!顾慎安不由懊悔,看上去挺沉稳,却原来也是个愣头青! 平时只要没事,她也会给叶明净诊脉,算是练习业务。所以,叶明净此刻才会这么问她。 董少泉没空解释,把这拨人全丢给祝心辰了,他得赶紧打点出门的东西去。 “复活?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个又不是电影。”井豪勇这个时候也赶了上来,听到了连夜这么说,本能的否决道。 就算是宫本丽,见到眼前的那一幕景象,也完全的陷入了悲伤和沉思之中,推己及人,大概看到此情此景,宫本丽不禁会联想到自己的行径吧。 年长?林珂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呆滞的半张了嘴。那意思是:我? 罗鸣顿了一下,便抬手捂上了嘴巴,支支吾吾地说到:“我闭嘴,闭嘴!”说完就跑出了舱室。 这个儒门的破虚大能说话间已经抬起了头额,一向淡然的脸上少有的带着几分警告之意。 “真是奇怪……这神像怎么不象刚才那般沉了……”钱老爷不禁感慨。 城墙上的岳飞听过这话,先是一愣,随之便开始笑了起来。他是那种很少笑的人,在军中大多数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的……毕竟,“魔鬼将军”这个称呼可不是白叫的。 第541章 “营长,我问个事。” 第541章“营长,我问个事。” 陆铮点头:“是。” 732团是真正的边防一线主力团,和侦察营多次并肩作战,上上下下都对陆铮的能力心服口服, 调往732团做副团长,接管更重的防务,这是军区对陆铮能力的绝对认可。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要离开侦察营,离开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家属院了。 林夏楠转过头,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墙角那个总是冒着热气的铁皮炉子,她亲手糊过 此时,现场所有人都陶醉在了邱阳的歌声中,那单一的吉他旋律给人的感觉很舒心,很安逸。只是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换歌,要唱这么一首歌?还是说这首歌现在唱,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突然斜刺里一道道类似于手术刀的金色光刃疾飞而来,瞬间便穿透了那些魔鬼蜂的身体,将它们钉在了墙上。 程远看到这样也甚是欣慰,不过一码归一码,他可不会如此便宜了程言。 杨青杀心顿起,他挥刀就斩,骤不及防之下,这一刀也极是厉害,仇万千三人识得厉害,忙退避让开。杨青还以为三人怕了自己的钢刀,他松手放开萧莹莹,又是一刀横斩。 听得声音,杨青险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托大,忙将鬼头刀挡在身前,又踏步退到两尺开外。 面前是一条阻塞难通的山路,山路中央便堵着一块发红的岩石。这块岩石虽然发红,但却不会发热,原因便是从活火山喷射下一块岩浆所形成,日子已久,虽然仍显通红,但已失去了热气。 想到这段时间里,子洛对她的帮助,只要不在天上飞,就会在家陪着她,陪着她去医院检查。 徽宗叹道:“唉,这些年来,当朕念着她时,便对着这画像回想当年与她的一点一滴,这才稍减心中思念之苦。”说着便将画像递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1章“营长,我问个事。”(第2/2页) 近来李知尘的声名也在修道界中传了起来,只因南蛮中救下魔道,后来又向除魔会盟主无心道人,副盟主成林挺动手,一路逃窜,入了魔道。这消息却是众多门派听闻得到的。 在顾尚卿出发之前,李慕慕与顾尚卿说明白了,她已将他当做真正的夫君。 “天罡罩,还有死蜥蜴,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来为那无脑家伙报仇的。死蜥蜴,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死定了。”熔岩猿王扯着嗓子,嘶吼道。 “我们的成绩其实挺好了,最近几年严打深夜档不正规的综艺后,就没有深夜档首播达到咱们这个成绩的,咱们后面的收视率肯定会更好。”井上雅智赶紧把话题转回来,向着好的方向说去。 这些李唐刚过来的时候都不清楚,他只记得寒国在去年经济“轰”的一声,整个如烟花一般闪耀过后迅速消散开来。 琪琪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乱按的手也停下了,猛的抬头看向了苏林。 “该死的人类!”一个蜥蜴人投矛手抓着长矛从房屋里探出身子。 数支巨大的弩箭瞬间射来,直接将它们的身躯射,碎肉和血水喷洒在草地之上,随即被后面的熊爪践踏。 蒋驰期那种性格的人,要是知道她就是“伤心尼古丁”,早就把她拎起来吊打一顿了,怎么会忍。 刑天双乳化成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胸毛更是蹙成一块,茫然的转身望向四周,空出的右手抓挠着肩膀,看着前几天才‘友好’分开的无支祁有些不爽。 如果,他们当了恶霸,又被程婉瑶给揍了,那他们真的是不用继续混下去了。 第542章 “悠着点,别弄死就行。” 第542章“悠着点,别弄死就行。” 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全是磨着牙的狠劲。 “我知道了。”彭国栋说道。 陆铮看了他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悠着点,别弄死就行。” 彭国栋干脆地应了一声。 两人接着又低声交流了几句日常防务的事,随后彭国栋转身离开,雪地里踩出沉重的嘎吱声。 门被推开,陆铮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林夏楠刚好把手里的碗洗干净,水珠顺着指尖滴在水盆里。 周围人一听立刻向后退了几步,就连刘高听闻,脸色立刻变得灰白。 又过了几天,身上来自涵月的红色精元灵气全部消失,变成了鲜蓝长发和蓝色的眉毛,如同上了浓烈彩妆。 李铁跟钟离一走上山顶,就看见了黑衣人,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九环刀,他们立即停步。 试几次都因为树枝承受不了它的重量摔了下来,然后就老老实实的跟凌辰抓迷藏了。 那种幸福如昙花一现,韩湘的脸上就变成了悲伤的表情,他痛苦的低下了头。 要是其他人,自然不会有这种担心,不过这是首次参战的陈平安,祝庭筠还真没这个把握。 只有戚朴静静地把自己的两张骨牌扣在台面上,一言不发的悄然离去,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台面上的黄金。 秋水般的剑刃上倒映着一双漂亮的眼眸,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眼眶有些委屈的红了。 这花蜜里富含五行四象灵气,能改善大家施展法术后的疲惫。虽然妖修的锻体程度比普通仙人强上几分,这么高的温度也需要降降温。 这还是我减了药量的,毕竟,在没想好如何逃跑之时,我还是以保命为主。 反正最近出了抓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去做了,不如去参加一下这个龙虾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2章“悠着点,别弄死就行。”(第2/2页) 再这般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便会因为体内的真气耗尽,而被秦安击杀掉。 一声巨响,酒店使用特殊材料的墙壁直接被撞得轰然倒塌,强大的力量将整栋酒店都震得发颤,这个刺客的脑袋已经凹陷下去,七窍冒出大量鲜血,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闪现地带?!!闪现地带!!林飞拿出闪现地带的卷轴却一点都不好使!因为在冰封领域中,外围的空间与内部完全隔离!外面的人别想进来,里面的人更别想出去。 “许导师,您什么时候也变的这么八卦了。”对于许通的这种话,她可是格外的厌恶,但是这也没办法,谁让她与叶磊的谣言早就散布在学院的各个角落呢。 “智一,咱们想到一块去了。”薛镰有些惊讶,随后,他也拿出了一个水晶球。 堕天使阿尔卡兹曾经吞噬了一个时代人类心中的黑暗,以导致实力一度无限接近于亿人级,击败了路西菲尔。阿尔卡兹死去之后,路西菲尔也继承了阿尔卡兹留下的力量,包括那吞噬黑暗的力量。 这是混沌龙墓第五重的特殊空间,在叶无双提升到了伪圣巅峰,他的时间比例有提升了不少。 合欢宗门下,修炼的肯定很多,不过不会是全部,肯定也有一些弟子修炼其他的神通秘术。 涛子口中的空气炮直接喷射而出,大量压缩的空气释放出来的威力一点都不亚于a级忍术。 薛琰愣了愣,再打的时候,对方就拉黑了他的号码,他冷笑一声,挺有能耐。 这些叛军肆意地发泄着人生之中,最后的兽行,根本就没有起兵之时,那种大义凛然,纪律严明的军人之资。 第543章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543章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昙花一现的故事古霆从来没有听过,但是昙花他确是见过的,没有想到,原来昙花还有这么凄美的爱情故事。古霆不禁感慨道。 “今天刚好有个任务做完了,整天练级刷怪的太累了,今天放自己半天假。看看我买的这些东西,晚上咱们好好的搓一顿,我买了两瓶好酒,咱们今天一醉方休。”古霆亲昵的揉了揉萧萧的长发,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知道,只要你用你的功力帮她治疗缓解一下,等我们出去之后,我自有办法救治。”李晴天几乎哀求道。 老玩童没有忘记当年仇千指攻打桃花岛的情形也是这样的,所以他指着那出海口让玩皮老表演一下让自己看看大炮的威力不是真的比他的掌风厉害。 如果没有了肖弋,占俊逸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爱恋还有什么意。 “那就好,”伙计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那如今钱货两清,公子请上路吧。”这话说的,不是那么好听,好像楚星玉的命走到头了一样。 究竟杨宇轩的这个对手是谁?下章即将揭晓,大家明天不要错过哟。 “碧天宫是江湖第一大‘门’派。绝城还在其之下。蓝宫主地位尊崇。岂能不见。”楚凌云表情依旧冷漠。话是说的很好听。但看他的样子。哪像是绝城在碧天宫之下。倒像是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样。 只是肖白不知道,他这样子的做法,却是让宋熙在过去的五年里面,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吴廷听到乐羊的话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他从乐羊的话之中听出了焦急感。 “张跃强也算差不多了,给你二十万的入股资格,感觉不会不平衡吧?”李志清问道。 随后,绿色长箭爆射,带着疯狂的魂力,好似化作一条青龙,向前方两名正在装作打斗的刺客冲去。 手机乐不彼此的发出声响,见此,安苡宁不得不打开手机,狠狠的戳了‘接受’,发出一个冷冰冰的‘干嘛’过去了。 “嘭”‘哗啦’的声音传来,安苡宁侧脸一看,正好看见秦墨一脸坏笑的盯着她,不紧不慢的松开手。 特别是围观的众人,就仿佛被一座无比巨大的高山压住身子一样,格外难受,就连呼吸都沉重不少,非常吃力。 一头巨大的金龙,徐徐便已然是幻化而成,以着一种惊天的姿态。 桌面上的手机传出声响,此时的安苡宁正从浴室出来,头发湿哒哒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3章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第2/2页) 声音同时发出,秦先生嘴角荡漾着笑意,苡宁却扶额,最后是秦墨开的口。 然而雨韵却不知道此时世界上已经是热闹非常,因为司空寒少一般情况下是屏蔽了除了好友、家族频道之外的所有频道。 他已经敢确定,其实神雷一开始就对自己发动攻击了,只是自己没有半点察觉。 关城在得到了关键的首肯之后,急急地从地上起身,往着门外走去。 岑沚安静下来时,澎于秋忽然想到墨上筠,于是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墨上筠。 但是意外的是,厉风行非但没有暴跳如雷,脸还可疑地有些红了,叶酒酒今天算是长见识了,真没看出来,厉风行竟然还是个会害羞的人。 “你想做什么?离我的孙子远一些!”郭宜萱上前,立刻把澄澄和煦煦护在怀里,警惕的看着洛心辰。 明明很想抗拒的,但是,只要一听到有吃的,就怎么也抗拒不了。 清明的时候,经常是阴雨绵绵的。前两天还出了两天太阳,今天就一直阴雨了。时不时的洒下几颗来,南风,倒也不冷。 林浩带着傅少权等人,直接去了医院,来见一见那个可怜的孩子。 至于叶枫,古尘直接忽视了,叶枫是谁?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古尘知道? 可他深深了解,薛寅脆弱敏感到极致的神经,其实也有很坚韧的地方,他们也未必不能好好过下去。 一旁,傅少权走上t台,在洛安宁的耳旁说了几句,洛安宁的目光之中闪过惊讶,目光却更加不屑。 莫说东方朔也达到准问神境的修为,那下场也只会跟矶瘟老怪一样。 易轩仍旧被控制得无法动弹,眼见一圈代表死亡的波纹离自己越来越近,只得催动神识中仍旧发出熠熠光芒的时光符纹,将方圆百丈内的时空全部静止下来,这才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个瞬移远远离开原地。 这场决战之中,几乎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认定风天星必胜,苏扬一开始危难时刻挽回败局,倒是让得他们极为意外。 至于是青铜几级,白银几级,黄金几级,这详细的级数是感应不出来的。 片刻后,他似乎终于确定这里的确是自己记忆中的地方,然后踏步走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卡莎早起给曹鹏准备了煎蛋还有烤肠,两人吃完之后,卡莎便是直接再要了一次。 第544章 “这怎么弄的?” 第544章“这怎么弄的?” 寒汐赶紧把眼泪忍下来,冲着卫腾飞一笑,是想谢谢他,那些日子的照顾,也感谢他,守住大齐的海岸。 张婶端着菜出来,见霈儿和那人说话,忙把孩子叫回来,似乎担心霈儿又要跟人跑了,叮嘱了几句,让他乖乖吃饭。 说是大烈与北境共同协商决定北境军务诸事,实则北境官员早已被大烈诸人架空。大烈这些人,又仗着宫中有王后娘娘撑腰,对那白大人,到不像是友盟,到像是上级。 “惨了。我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天明撇嘴道,月儿不是说着黄道星图发生变化了吗?可是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冯希岩被训斥一句后缩了缩脖子也不敢搭话,可眼中也是暗淡了一些,想来玉灼的话也触动了他的心事。 他当年在北海见过李扶摇,那个时候便对他极有好感,所以这个时候,他愿意做出让步。 加了木炭和锅灰,水色变得很黑,最令人惊讶的是与此时段二狗肤色几乎一样。 “其实各位也应该猜到了,我们兄弟几次遇到大批妖兽被暴熊和魔猿驱赶,而妖兽森林腹地这两大妖王势力范围内的其他妖兽已经尽数被驱赶或降服了。 “哈哈哈哈……的确如此,不过你说这样的话,恐怕狗熊大哥就要生气了。”听闻这话,少羽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说道。 众将士纷纷答应,军师就放心的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去军营里边,打算找高大人去了。 结果刚一有空,正准备回头接怀风他们,傅诗涵跟邀月居然就被土匪带窝里了,真是晦气。 可若是把赵老爷子这个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请来,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只要一点点的线索,就是知道董昊十二年轻在江海被人绑架的事情,后十二年的事情,她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现在薛耀祖完全就没有要把陈寿年当一盘菜的意思,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在背后稍微鼓动点儿风云,就足以让陈寿年的家主之位岌岌可危。 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么长时间的苏安夏自认为自己应该最有发言权,而且在他的眼中,杨洛和龙幼萱也确确实实只是共事关系。 贺父淡淡的应了一声,视线从贺知谦身上移到秦可夏身上,他目光严厉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秦可夏与他视线相碰,唇角扬起,恭敬的说:“您好!我是秦可夏,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说着将手里的礼盒放在茶几上。 五一广场一公里之外的大马路,整条宽敞的大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乔寒溪开着玛莎拉蒂,不停地按喇叭,可是车子依旧是无法前行半分。 而邪龙圣地的那些仙帝巅峰的强者,也是面色僵硬的行礼,匆匆跟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4章“这怎么弄的?”(第2/2页) 说完这番话,蒋去病直接身形一闪,离开了天台,消失在了夜色中。 白默和她打招呼,她也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连每天都要的汤都忘了盛出来。 熙元帝放下酒杯,眼神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谢羽霏身上,眼神锐利的盯着她看了半晌。 “奈斯,我有了一个惊人的想法!”苏尘突然灵光一闪,脑海中闪现一个特别的想法,令一旁的江晟又是一头雾水。 他握住锤柄,气势陡然变化,双手之间隐有雷霆之力涌动,传递到大锤之上。 不知怎么,在她痛的恍恍惚惚时,看到四面八方的鬼都来了,都围着她一个劲儿的指指点点,说些什么。 “不过你忙也要注重休息,别劳累过度伤了身子。”谢羽霏关切说道。 暗网的先天境巅峰杀手,甚至传闻一般宗师武者也难以抵挡其偷袭。 或者说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主播,能突破这个数据,什么几百万的人气、热度之类的,看看就行了。 乌桑慢慢的走向阿辉,阿辉这时开始犹豫了,既然这人认识庞蒲,我到底要不要与他动手,他是不是同我们是一起的。难道他也是隐藏的觉醒者吗?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庞蒲? 丹东,作为曾经中国和朝鲜边境上最大的城市,它地处辽东半岛东南部,鸭绿江入黄海的海口,具有非常独特的地理位置优势。 另一只攥着银针的手不受控制的抖着,银针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身形一闪,无视城门前的守卫,当然守卫也发现不了他的行踪,就当即出现在城内的某个角落。 95局下的其他机构部门基本都是为龙魂特别行动组配套服务而存在的,比如专门负责情报消息的,负责装备后勤的……等等。 他们首先把当地的清官府力量打掉,杀一批人,然后再把自己看得不顺眼的人杀掉,抢占财产。 而且还搞了一个所谓的花呗借呗,自己只拿出了那么一点点钱,撬动的却是国内上万亿的资金。 两筐就是24只玻璃瓶x2的啤酒,要说车上没这么点储备是不可能的,但为什么是酒? 蝶的脸颊不时羞红,动作也逐渐变得慌乱起来,一副无所适从的可爱模样。 那钢板上明显有着散热用的夹层,随后引擎出力,将液体循环加速,等到双方都确认内部温度降低到可通行后,气密门才同时打开。 徐百川示意了另一边的审讯室,里面关着的是黄秋岳父子,光是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惨嚎,路锋就能想象到这两父子如今的处境有多惨。 第545章 “这双腿和这口气,没个几天下 第545章“这双腿和这口气,没个几天下不了床。” 自霍青松与四皇子离开吕家,朝霞没有主动与吕香儿、吕洪说起她和霍青松之间的谈话。吕香儿与吕洪也没有向她询问。可朝霞主动提出要陪着吕香儿三人去廖府,吕香儿与吕洪就有些明白这应该与霍青松有些关系。 正趴着睡觉的王兴新听秦勇来报说是大牛过来找他有事,便让秦勇赶紧叫过来。 秦琼见他心中有把握就没再多言,只是问了他一些在蛮州的见闻,当秦琼听到王兴新用刘老二给他治病的手段调教侬将义不成的时候哈哈大笑起来。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忘记,当初的陈年旧事,兄弟,一旦反目,那么比仇深似海的陌生人,更加让人心酸。 终于再一次提纯的盐熬了出来,看着锅里白花花的盐壳子。王建飞又命王贵拿来在从刘老二他们那购得的精盐两下一比,虽说是不如那精盐细致但也和青盐相差无几。王建飞兴奋的仰天大笑,几近癫狂。 \t“秦君说笑了,这个地方任何人都可以来,你作为一名市长可以来用餐,我自然也可以。不过秦君,我这次来不是这里吃饭的,而是想邀请您去我们的日本料理店一起共进晚餐,可以吗?”松井惠子一脸傲娇地说道。 这个字也令聂沛潇一直悬着的心安放下来。他轻轻抬手拭去出岫颊上残留的泪痕,缓缓将她扶起来,任由她倚靠在自己胸膛,心甘情愿地护着她。 “诚王侧妃?!”岑江闻言大为惊讶,不自觉地拔高声调。据他所知,诚王对出岫夫人一片痴心,圣上也对淡心另眼相看,又为何会乱点这出鸳鸯谱? 饶是隔得如此之远,聂沛潇还是看到了帝王凤眸里的密布血丝,可见他今夜也是万分煎熬,万般斟酌。 当听完何青川的话后,白秋和离央心中更是凝重万分,特别是在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 李神仆倒吸一口凉气,猛的站起来,环看四周。当他扭过身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子正看着自己。 不过,这也是好事,作为后勤人员,同伴越强手段越利落他安全越有保障。 说罢,二人盘膝而坐,本源土灵珠和本源火灵珠旋转身侧,两人念念有词,“呔”的一声,齐齐并指一点,火土二灵珠排成一线,指出大致方位。 “我今天休班,颜老师,过来看看你。”颜青没有忽略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焦虑。这是个不容易打开心扉的孩子,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一个同学在国外开了家事务所,想让我过去。”当然不光是这个原因,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必等到现在了。 但是钟岳还是给晓棋妈妈留下了他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抱着一线希望离开了晓棋的家。 可怜老板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从头到脚看光了,直到她洗完澡穿上衣服出去,吴明才意犹未尽的走出卫生间,今晚的粥真是吃得物超所值,看来以后要经常光顾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5章“这双腿和这口气,没个几天下不了床。”(第2/2页) 先凑到桌旁看了看息壤和乾坤天一瓶的模样,好像还是和昨晚一样,没什么改变。 望着那些四散逃跑的修士,穆西风却是没有追,毕竟穆大少修为在强,也不可能追上所有人,更何况穆西风现在却是不能在杀人了,若不然魔剑的魔气势必会暴涨,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星际银河负责网上业务的主管急死了,原本送上门的好生意因为太过倨傲,回函不恰当,让潜在大客户放弃合作意向。他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还被勒令不能挽回红叶大师,明年回家吃自己。 “萧少侠,请用我的剑!”季九宁立即锵地一声拔出了长剑,递给了萧逸,萧逸接过武器,对孙猛道了声请。 宁云舒注意到,在门口旁还有一个单独的卡片槽,她猜应该是出入开门、锁门的时候需要用到,试了几下,果不其然,这间房间的门需要门卡才能打开,无论是出还是入,这正合宁云舒的心意。 对了,还有这一茬,满胜胜昨晚闹情绪竟就什么都忘了。虽然,魈居这命令又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口吻让满胜胜很不满意,不过她理解情势不容易她优柔寡断。 乔昭这才恍然,原来池灿一直以来的嘲讽找茬,是为了掩饰这份喜欢。 你能想象体内流着孙大黑血脉的怪物,在cba能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么? 江子俊不明白,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来不及多问,拿起武器就冲了过去,这次阻击战在半夜时分胜利结束,不过他们这一方的人到底是损失了一些。 鴙岩当然惊愕了,他问了你为何早不说,偏要在他肯为你破佛家清规,决心与你长相厮守的时候。 其实在楚江河看来,只要田有亮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就算是看在田礼军的面子上。 火箭?!湖人众将一直就没把火箭当成他们的对手,孙大黑虽说心中挺重视火箭,但是也没把火箭上升到自己劲敌的地步。 李凤:“……”那是当然,自己可以密封得很好。不过算糟蹋了也没事,自己空间里还有备份呢。 说了一些客套话,上官若羽让她们随便看看,凌宵宵就在画室里东瞅瞅西看看。 这种药粉,是李凤亲眼看着古月从一大堆的苦杏仁、枇杷仁、桃仁、木薯、白果等中折腾出来的。 “相信你,就是觉得修改起来难度大,如果改了舞蹈动作,我们的节目还算是芭蕾舞吗?”蓝云曦有些疑惑。 苏粟也不理她家哥哥了,看着靠在树上的人直起身,然后,朝她走来。 第546章 “去哪里都好。” 第546章“去哪里都好。” 宋卫民话音一转,带着几分促狭。 “听说你俩吃过一次周虎家属做的饭,再也没敢去吃了。说来也怪啊,江苏菜甜,咱这儿也有甜菜,怎么就吃不惯他们那里的呢?” 陆铮放下酒杯,面色不改地开口。 “不一样,他们连青菜都是甜的。” 话音刚落,屋里几个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胡惠珠跟着笑。 她眼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伸手拿过一个空酒杯,往里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动作有些突兀。 屋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宋卫民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转头看着妻子。 陆铮和林夏楠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胡惠珠两只手端起酒杯,看向林夏楠。 “小林。”胡惠珠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些许鼻音,“我过去,不太愿意和家属院里的人来往,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带着孩子也跟着我受委屈。” 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是我自己态度问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很正常,但大家都没和我计较。玉兰嫂子天天来敲门,家里缺煤了她给送,孩子磕了碰了大家帮着哄,始终帮衬着我。”胡惠珠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是你在背后一直帮我说话。” 她举高了酒杯,语气郑重。 “这杯酒,我敬你。” 林夏楠看着她。 那双曾经总是躲闪、怯懦的眼睛,此刻满是真诚和释然。 厚厚的冰层终于化了,阳光照到底了。 林夏楠没有推辞,她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倒了杯白酒,站起身。 “嫂子,过去的事就翻篇了。咱们在一个院子里,就是一家人。”林夏楠端着杯子,与胡惠珠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磕碰声在屋里响起。 宋卫民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大声道:“对,一家人。来,大伙一起喝了这杯!” 陆铮也站起身,四只杯子碰到一起。 辛辣的白酒滚入喉咙,辣出一头热汗,却把心里的郁结冲得干干净净。 酒过三巡,胡惠珠切了几个苹果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带孩子去睡觉。 林夏楠坐在旁边,听着陆铮和宋卫民说话。 宋卫民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给陆铮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 宋卫民的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振奋:“首长这回全面主持工作,实在是太振奋人心了!全军整顿的重点就是整顿各级领导班子,肃清那些只搞政治运动、不抓军事训练的歪风邪气。业务能力和战备水平重新放回第一位。” 他冷笑一声,掸了掸烟灰:“齐朝生在边防部队这三个月,仗着手里那点权力,到处指手画脚。基层连队被他搅得乌烟瘴气,正常的战术训练被压缩,全被他拿去搞什么思想动员,外行指导内行,把部队当成他捞政治资本的跳板。今天我接到电话,师里要派人下来专门调查。” 陆铮看着他:“你手里攥着东西了。” 陆铮太了解自己的搭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6章“去哪里都好。”(第2/2页) 宋卫民绝不会只发几句牢骚。 果然,宋卫民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他在这儿的每一笔账,我都给他记得清清楚楚。”宋卫民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拍在桌面上,“几月几号停了哪个连的实弹射击,几月几号违规干预人事任命,还有他为了抓你的把柄阻挠边防执勤的全套记录。我全整理好了。” 宋卫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纸袋。 “这几个月,我让他跳,让他闹,由着他发号施令,他以为我软弱可欺。这些材料,趁着现在全军整顿的东风,够他喝一壶了。” 陆铮点头,将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斩草要除根。”陆铮只说了五个字。 宋卫民笑意更深:“放心。这材料里,还有732团政委的联名签字。两支一线作战部队的主官联名告他干预战备,这口锅,他这辈子都摘不下来。” 宋卫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舍。 “话说回来,你和周虎的调令,是不是也快了?” 陆铮摇头:“没那么快,要等我俩分别学习回来,你没那么快见不到我。” 宋卫民嗤笑一声:“搞得像我愿意见到你似的,没你天天气我,我血压都能正常点。” 陆铮的目光穿过袅袅升腾的青白烟雾,落在宋卫民那张透着些不舍的脸上。 多年的发小、搭档,共患难过,一起扛过了太多的事,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老宋,老周这些年成长了不少,你要多帮衬着他点,我走了之后,侦察营就交给你们了。” 周虎有冲劲,懂变通,但在统筹全局和政治敏感度上,还欠缺几分火候。 宋卫民是营里的定海神针,有他在,周虎就能稳稳当当地把担子接过去。 宋卫民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沉默了片刻,他目光转动,看向坐在陆铮身边的林夏楠。 “小林明年毕业吗?” 林夏楠说:“是的。” “毕业后去哪儿有说法吗?” 林夏楠摇头:“还不知道,要看师部怎么分配。” 宋卫民笑了笑:“你的资历,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军区的人眼睛不瞎,上回演习,那个贺主任对你赞赏有加,军区总院的大门等于是向你敞开的。就算不去军区总院,师部卫生科也是抢着要人,就看你是想走技术,还是想走管理了。” 林夏楠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神色平静。 她目光落在跳动的煤油灯火苗上。 “去哪里都好。”林夏楠说,“重要的是能实实在在做事就行。能把战士的命救回来,把手里学到的技术用到实处,这才算没白穿这身衣服。” 宋卫民听着这话,收起了之前的玩笑神色,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赞赏。 他太清楚现在部队里的一些风气了。 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机关钻,想拿个好编制,真到了需要硬碰硬拼技术的时候,全抓瞎。 林夏楠这份脚踏实地,在当下的环境里实在难得。 第547章 现在上面要看真本事,谁也压不 第547章现在上面要看真本事,谁也压不住你这套东西。 “放心吧。”宋卫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齐朝生那种人蹦跶不了多久了。等全军整顿的东风刮下来,他们这种光说不练、脱离实际的做派就是活靶子。你之前演习搞出来的那一套急救预案和战场医疗分级体系,很快就能让大家都看见。” 宋卫民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实打实能减少伤亡的好东西。之前齐朝生卡着不让推广,现在上面要看真本事,谁也压不住你这套东西。” 林夏楠点了点头。 宋卫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他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扯过来披在肩上,动作利落。 “行了。”宋卫民扣上扣子,“你俩回去吧,我得回营部值班了。老周这两天盯前沿防线,营里不能没人。” 陆铮也站起身,顺手拿过林夏楠的棉大衣帮她穿上,又把那条厚实的红围巾给她绕了两圈,挡住可能灌风的脖颈。 “这段时间,辛苦你值班了。”陆铮看着宋卫民,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客气。 宋卫民正戴手套,听到这话,斜眼瞥了陆铮一眼,冷笑一声。 “少跟我来这套。”宋卫民说,“小林满打满算一共也就回来这么一个寒假。等开春小林走了,你给我连着补一个月的夜班就是。” 胡惠珠正在收拾桌上的盘子,听到这话,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屋子里的气氛热烈又踏实,那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之间才有的默契。 …… 齐朝生这段日子过得很难受。 他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刚想开始恢复工作,发现底下的战士们忽然对他都热情了起来。 以前他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很警惕,连说话都要思考半天才回答,可现在,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跟他打招呼,亲热地拉着他。 特别是那个彭国栋。 “齐组长来了!同志们,欢迎首长指导训练!” 齐朝生刚靠近训练场,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吓了一跳。 彭国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攥住齐朝生的胳膊。 他的手劲极大,跟铁钳一样死死扣住齐朝生,脸上洋溢着无比憨厚热情的笑容。 齐朝生腿肚子一软,想抽手没抽动。 “彭副连长,我就是随便转转,你放开。”齐朝生脸色发白。 “那哪行!齐组长既然来了,就是关心咱们基层官兵的战备情况。”彭国栋拖着齐朝生往训练场中央走,“今天练什么科目!” 排长站得笔挺,大声回答:“报告副连长,器械体操,腹部绕杠!” 齐朝生听见这四个字,头皮发麻。 他转头就想走,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战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齐组长,咱们侦察兵没别的爱好,就爱跟领导交心。您给我们打个样,做个示范,也让新兵们见识见识机关干部的过硬作风!”彭国栋语重心长。 齐朝生急得直冒虚汗:“我腿上有伤,做不了!” “齐组长轻伤不下火线,这种钢铁意志值得全连学习!大家鼓掌!”彭国栋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带头鼓掌。 四周的战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欢呼声中,两名战士直接把齐朝生架了起来,硬生生举到了单杠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7章现在上面要看真本事,谁也压不住你这套东西。(第2/2页) 一班长拿出两条帆布保护带,麻利地把齐朝生的手腕死死绑在杠子上。 “齐组长,您放松,我们帮您起范儿!” 没等齐朝生喊出声,两个战士在下面托住他的腿,用力往上一送。 齐朝生的身体瞬间翻转过去,肚子砸在冷硬的钢管上,疼得他两眼翻白。 “一!”战士们齐声数数。 下面的人顺势一推,齐朝生的身体借着惯性开始第二圈旋转。 “二!” “三!” 大风车转起来了。 齐朝生只觉得天旋地转,冷风直往喉咙里灌。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刚喝的苞米粥全都在往上顶。 他想喊停,但旋转的速度太快,风灌进嘴里,只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彭国栋站在杠下,一边拍手一边大喊:“齐组长太拼了!已经五十个了!大家再加把劲,帮首长突破一百大关!” 下面的战士推得更卖力了。 齐朝生被架着在单杠上狂转。 雪地、蓝天、战士们的脸在他眼前糊成一片。 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了喉咙。 “一百!”战士们齐刷刷喊出最后一个数字。 一班长利索地解开帆布带,齐朝生像一摊烂泥一样砸在雪坑里。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秒钟后,他脖子一梗,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黄的白的吐得呈喷射状,弄得到处都是。 彭国栋后退两步,避开秽物,满脸敬佩地大声说:“齐组长为了给咱们做表率,硬是绕了一百个,累吐了还在坚持!全体都有,向齐组长敬礼!” 训练场上热闹极了。 谁也没有注意,在距离训练场不远的营部二楼窗前,正站着几个人。 宋卫民和陆铮背着手站在一旁。 在他们面前,站着两名穿着军大衣的中年军官。 这两位是师部政治部派来的干事,今天早上低调抵达,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公开造势。 此刻,两名干事把训练场上的闹剧看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位干事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摆着宋卫民昨晚整理好的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干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两人的目光在几条关键记录上停留了很久。 ……齐朝生以思想教育不合格为由,强行叫停732团二营的实弹射击训练。 ……齐朝生干预营部人事任命,试图安插非作战人员进入侦察营一连。 ……齐朝生带队阻挠边防巡逻,导致巡逻路线被迫更改,延误了三个小时。 ……齐朝生在演习中否决了医疗轮训小组制定的战地医疗救治预案。 …… 干事的脸色越看越沉。 阻挠训练和边防巡逻、扣押救治预案,性质太恶劣。 当前大环境风向变了,上级首长明确指示,全军整顿的核心就是恢复业务能力,提升战备水平。 齐朝生的这些行为,条条都踩在全军整顿的红线上。 第548章 “其实,我很怀念那里。” 第548章“其实,我很怀念那里。” 干事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陆铮和宋卫民。 “人证物证都在,情况我们已经核实清楚了。”干事语气严厉,“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拿边防安全当儿戏。” 陆铮神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边防一线,容不得半点闪失。他的做法,严重影响了基层连队的战斗力。” 另一名干事点点头:“我们会如实上报军区,尽快给出处理结果。” 正说着,楼下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齐朝生被两个战士架着,一步一拖地走向了卫生所。 他嘴角还挂着污渍,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 “彭国栋这是蓄意报复,这是军阀作风!我要向上级反映!我要处分他!” 周小雅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叉腰。 “齐组长,您怎么又来了,您这身体素质堪忧啊。”周小雅清脆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齐朝生喘着粗气:“我是被彭国栋那个莽夫蓄意报复的。你们立刻给我出具验伤报告,我要去军区告他!” 周小雅翻了个白眼。 “验伤?验什么伤?单杠转晕了算哪门子伤?”周小雅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您面色惨白,出虚汗,这就是典型的缺乏锻炼。” 王常松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 他看了一眼齐朝生的惨状,强忍着笑意板起脸。 “行了小雅,别贫嘴。还是去配两瓶葡萄糖加可拉明,齐组长这体力透支得厉害,必须马上挂水。” 齐朝生一听还要挂水,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上次那水挂下去,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 他挣扎着喊着不挂了。 可是两个战士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直接把他按在了病床上。 周小雅端着一个银白色的医疗托盘,里面放着几支玻璃安瓿瓶和一把注射器。 她拿起注射器,动作娴熟地把药液抽进去,接着换上了一根特别粗的针头。 那针头泛着森冷的寒光,比平时打点滴的针头足足粗了一大圈。 齐朝生瞳孔猛地一缩,急了,拼命往回缩手。 “怎么又是这么粗的针头?你每次都扎不准!” 周小雅眼皮都没抬,手指捏着注射器,轻轻往上推了推。 一股透明的药液顺着粗针头飙出来,溅在半空中。 周小雅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无奈。 “齐组长不好意思。”周小雅说,“我最近手有点抖,都怪之前为了迎合您的要求,汇报材料写多了,伤了手腕子。我尽量扎准点啊。” 齐朝生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这丫头分明是夹带私仇。 “我命令你们换人!让王班长来!”齐朝生奋力挣扎。 旁边摁着他的战士手底下一加劲儿,齐朝生疼得直抽冷气,动弹不得。 周小雅拿着沾着酒精的棉签,在他青紫交加的手背上胡乱擦了两下。 “王班长忙着呢。”周小雅笑眯眯地看着他,“齐组长,您是钢铁意志,三十公里拉练都能跑下来,还怕这点小针头?您要是乱动,扎穿了血管可不能怪我。” 话音刚落,周小雅手里那根粗针头毫不客气地扎了下去。 “哎哟!”齐朝生惨叫出声,整个人在病床上像过电一样弹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8章“其实,我很怀念那里。”(第2/2页) 葡萄糖的药液顺着粗大的针管流进血管,周小雅麻利地贴上胶布,拍了拍手,转头对那两名战士使了个眼色,端着托盘哼着歌出去了。 齐朝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林夏楠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正飞快地绕着几团毛线。 那天从公社供销社买回来的毛线质量不错,她打算给小良织一件毛衣,送给他去兵团上学的时候穿。 门嘎吱一声响了。 陆铮推门进来,脱了军大衣,大步走到炕沿边坐下。 林夏楠停下手里的毛线针,抬眼看他。 陆铮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松。 “有好事?”林夏楠一眼看穿。 陆铮点点头:“齐朝生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怎么说?” “撤销他工作组组长的职务,降为副营级干事,调去师部农场劳动锻炼、反思改造。” 林夏楠有些惊讶:“竟然只是降职吗?我还以为会记过转业。” “那些人毕竟还没有倒台,上面有人保了他,不过,你猜猜,他去了哪个农场?”陆铮笑着问。 林夏楠心中一动:“不会是……” 陆铮点头:“没错,红光农场。他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脸都白了,他知道我在那里待过两年,心里估计都吓坏了,害怕有无数个彭国栋拿着铁锹在农场地头等着他。” 林夏楠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戏谑。 “居然去了红光农场。”林夏楠抬起头,迎上陆铮深邃的目光,“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 陆铮看着她被阳光映得明媚的脸庞,眼里的笑意加深。 “师部农场那么多,上面偏偏挑了最偏、条件最苦的一个。”陆铮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里开春就要翻倍扩荒,正缺劳动力。” 林夏楠问:“你和那边还有联系吗?” “李大国有,他已经迫不及待打了电话过去了,我还是那句话,悠着点,别弄死就行。” 林夏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损起来也是真不留情面。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其实,我很怀念那里。” 提到红光农场,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时候的陆铮即便身处泥沼,依然像一把出鞘的钢刀,冷硬,孤傲,谁也折不弯他的脊梁。 也就是在那个破旧漏风的屋子里,在那个漫天大雪的除夕前夜,他们认定了彼此。 那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陆铮将林夏楠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平稳绵长。 “是啊,我也很怀念那里。以后有机会,我们回去看看。” 林夏楠从他怀里仰起头。 她看着陆铮棱角分明的下颌,眉眼一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回去看什么。”林夏楠嘴角翘起,“去看看齐组长怎么劳动吗?” 陆铮哈哈大笑:“那就不看了,估计挺惨的。” 第549章 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 第549章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1975年12月底。 沈阳。 北方的雪下得连绵不绝,整个城市覆着一层厚厚的白。 军区总医院普外科的走廊里,林夏楠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步伐又快又稳地跟在贺主任身侧。 旁边是同样一身白大褂的魏连文,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夹。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经一年过去。 林夏楠在沈阳医学院的学习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学期。 按照学校原本的安排,寒假学生们可以回家探亲,开学后再参加实习。 但贺主任一道调令,直接把林夏楠和魏连文要到了军区总院普外科,开始了为期六个月的实习。 军区一把刀亲自带教,这是全院年轻医生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大家都清楚,贺主任对他们的这份偏爱,不仅源于一年多前的那次边防军医轮训,还有吕厚坤主任的殷殷嘱托。 “5床的情况。”贺主任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术后第三天,体温三十八度二,腹腔引流管引出淡黄色混浊液体约五十毫升。切口边缘有轻微红肿,触诊腹肌稍紧,肠鸣音弱。” 林夏楠声音清脆,数据精准,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贺主任点点头,推门走进病房。 他站在床边,按压了一下病人的腹部。 病人疼得皱起眉头。 贺主任收回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住院医。 “你们怎么看?” 一名年轻的住院医急忙回答:“主任,术后低热和切口红肿是常见反应,腹肌稍紧可能是术后疼痛引起的肌卫,建议继续观察,加强抗感染治疗。” 贺主任没表态,目光越过他,落在林夏楠身上。 “小林,你觉得呢?” 林夏楠上前一步,目光冷静地扫过引流袋里的液体颜色,又看了一眼床头的体温记录单。 “不能只做常规抗感染。”林夏楠声音平稳,“引流液虽然量不多,但颜色混浊,且体温在术后第三天不降反升。结合腹肌紧张,有早期局部腹膜炎加重的迹象。建议立刻做血常规和腹部透视,排除腹腔内残余脓肿。同时抗生素联合用药,加大剂量。”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发言的住院医脸色微红,有些尴尬。 贺主任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按小林说的办。”贺主任吩咐管床医生,“去开单子,半小时后我要看到结果。” 查房结束。 林夏楠和魏连文回到医生办公室。 魏连文把病历夹扔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反应真快。”魏连文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我这几天天天跟着贺主任上手术台,腿都站肿了,脑子转得越来越慢。” 林夏楠拿起钢笔,在处方签上飞快地写着医嘱。 “基本功不扎实,就多看病历。”林夏楠头也没抬,“贺主任要求严,是对病人负责。咱们实习的时间不长,能学多少算多少。” 魏连文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是个铁人。”魏连文感慨,“说真的,今年寒假你真不回去了?都一年没回去了,下个月过年了,你们家陆营长不想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9章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第2/2页) 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一滴墨水洇开,染黑了一个字。 林夏楠把处方签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拿了一张。 林夏楠语气极淡:“他营里事多,我这边也走不开。在哪过年都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心底深处那股隐秘的酸涩,还是随着冷风慢慢爬了上来。 今年暑假,学校安排去野战医院实习,她没有回侦察营。 陆铮要明年开春才来沈阳学习。 这半年,周虎外出学习了,不在营里。 为了配合732团和侦察营的冬季联合布防,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寄信的频率都少了一半。 已经一年没见的两人,今年这个除夕,也注定要在风雪中两地相隔了。 交接班结束。 林夏楠洗净手,换下白大褂,穿上那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 脖子上绕了两圈陆铮给她买的红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魏连文跟在她身旁,一边揉着酸胀的后腰一边抱怨。 “这几天手术连轴转,食堂里天天是白菜土豆,我这肚子里连点油星都没了。” “土豆白菜也没见你少吃啊!”林夏楠拆他的台,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坐电车回学校宿舍。 刚走到医院铁门外,就看见路灯下,停着一辆挂着军牌的北京212吉普车。 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经停了一段时间。 车旁站着一个人。 身姿冷硬挺拔,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深邃侧脸。 林夏楠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转过头。 深邃的眼睛穿过风雪,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陆铮大步向她走来。 魏连文眼睛都瞪大了,赶紧敬了个礼:“陆营长。” 陆铮回了礼,点了下头,目光始终紧紧盯在林夏楠脸上。 “那什么,我先回去了啊。”魏连文说。 林夏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喊住他:“帮我跟区队长申请一下,我今晚不回学校了。” “好!”魏连文挥了挥手跑进了风雪里。 “你怎么来了?”林夏楠看着陆铮,声音发紧,眼底的错愕和狂喜根本压不住。 陆铮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将她冻得微凉的双手紧紧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想你了。” 陆铮牵着她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宽厚的手掌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 随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利落地关上车门。 车里开着暖风,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车子哪来的?这是军区的车牌啊?”林夏楠问。 “这是军区给爸配的车,爸让我开着来接你。”陆铮说。 “爸来沈阳了?配车?”林夏楠一脸惊讶,“怎么回事?” 陆铮沉吟了片刻,大概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林夏楠点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那个位置,要做事就免不了得罪他们,不配合他们就要被扣上对抗的帽子,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陆铮说。 第550章 “这段时间,我也在家。” 第550章“这段时间,我也在家。” “所以爸是主动请辞?” “是平调,以他身体不适为由,挂了个顾问的头衔,职级和待遇没变,就是个彻底的闲职。不用参加核心会议,也不用管具体防务。目前局势尚不明朗,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他那个身子,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那你呢?”林夏楠问,“你怎么会提前来?” “周虎半个月前回来了,营区的工作,我基本已经交接给他了,”陆铮说,“我本来是2月份才要过来,但赵政委说,我爸既然回来了,我提前过来陪陪他也好。就把探亲假休了,也不耽误2月份的学习。” 林夏楠笑了起来:“那真好,咱们可以安安稳稳陪爸一起过个年了。” 陆铮摸了摸她的脸:“你现在还住在学校吗?” 林夏楠说:“是的,不过实习期可以申请外宿,我下周就去申请。” 陆铮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副驾驶上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寸寸往下移,最后落在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嘴唇上。 胸腔里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陆铮毫无征兆地倾身靠了过去。 手掌一把捧住她的后脑勺,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林夏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车厢里的温度急剧攀升。 起初她还试着回应了两下,可陆铮的攻势太猛,几乎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数榨干。 她伸出手,掌心抵住陆铮坚实的胸膛,用力推了推。 “别闹了。”林夏楠偏过头,躲开他追过来的唇,声音软得发颤,带着几分还没有匀过气的急促,“不回家吃饭吗?” 陆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维持着半压着她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回,这就回去。爸做了饭等着我们。” 林夏楠愣住了。 她原本被亲得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眼睛微微睁圆,满脸的错愕。 “怎么能让爸做饭?”林夏楠脱口而出。 陆铮退回驾驶座,坐直身体。 他踩下离合,挂上挡位,吉普车平稳地起步,碾着地上的积雪驶入前方的夜色里。 “我不让他做,他非要做。”陆铮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飞雪,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说现在自己没事干,正好给儿子儿媳做做饭。不过他手艺就那样,你一会儿别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林夏楠立刻摇头,语气认真,“爸能亲自下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想了想,她又转过头看着陆铮的侧脸,有些不放心地问:“爸现在退下来了,身边没有照顾的人吗?” 陆振邦年纪毕竟大了,再加上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生活起居总归是需要人照料的。 陆铮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雪坑。 “小黄跟过来了,就他一个人照顾爸。”陆铮回答得沉稳,“不过军区大院里该有的条件都有,后勤保障也很完善,不用担心。” 林夏楠点点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吉普车驶过沈阳的街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0章“这段时间,我也在家。”(第2/2页)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辆老式的有轨电车从旁边的轨道上缓慢驶过,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这座北方重工业城市特有的年代底色。 恰好前方遇到一个路口,亮起了红灯。 陆铮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夏楠脸上。 随后,他伸出右手,将她搁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整个握进掌心里。 “这段时间,我也在家。”陆铮捏了捏她的指尖。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 “可以天天送你上班,接你下班。”陆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夏楠看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无比柔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甜得发胀。 “陆营长亲自接送,我面子可真大。”林夏楠故意打趣。 陆铮眼角带笑,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你在我心里,自然最大。”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军区大院。 大门岗哨核查了车牌和陆铮的证件后,立刻立正敬礼放行。 军区大院里十分安静,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枝上压满了厚厚的积雪。 一排排整齐的两层红砖小洋楼掩映在风雪中,透出星星点点暖黄色的灯光。 吉普车在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楼前停下。 两人刚推门下车,一楼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小黄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营长回来了,嫂子,好久不见。” “小黄好。”林夏楠笑着打招呼。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冻得慌。”小黄赶紧让开身子。 林夏楠跟着陆铮走进屋。 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这里和北京的房子布局差不多,一套标准的首长级别配房,家具虽然陈旧但擦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油和葱花爆锅的香味。 “爸。”陆铮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厨房门帘被掀开,陆振邦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走了出来。 他模样没怎变,身形消瘦,微微有些佝偻。 他没穿军装,深灰色的毛衣外面,系着一件粗布围裙,相比在北京见面时的样子,现在的他,眉眼更加平和,整个人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豁达与平静。 陆振邦端出来的是小鸡炖蘑菇,浓郁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 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盘子。 林夏楠赶忙放下帆布包,走过去接碗。 “爸,您做这么多菜,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林夏楠问。 陆振邦把碗稳稳放在桌上,拿毛巾擦了擦手,笑得挺温和。 “没多大点事。小黄在厨房给我打的下手,摘菜洗菜都是他干的。我就负责颠个勺。” 陆铮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桌子。 除了小鸡炖蘑菇,还有红烧带鱼,青蒜炒虾米,干煸酸菜,以及几个凉菜和油炸花生米。 “弄这么多,吃不完。”陆铮拉开椅子。 陆振邦解开围裙扔在椅背上,冷哼了一声。 第551章 “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了 第551章“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了。” “别提了。有人鼻子比狗都灵。知道我调回沈阳,非要跑来蹭饭,没脸没皮的。这点菜我还怕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两声沉重的脚步声。 没敲门,门把手直接被人按下。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瘦老头大步走了进来。 老头个子不高,身板却挺得笔直。 头上的栽绒帽沾着雪片,两只手里各自拎着一瓶酒。 陆铮听到动静,立刻站直身体,双腿一并,抬手敬礼。 林夏楠反应极快,跟着站直敬礼:“首长好。” 瘦老头把两瓶酒重重搁在桌上,没看陆铮,眼睛直接越过去,在林夏楠身上转了一圈。 林夏楠莫名地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陆铮回来了。”老头一边摘帽子一边问,“这是你媳妇儿?” 陆铮点头。 “是,陈叔叔,这是林夏楠。”陆铮转头看向林夏楠,语气放缓,“这是陈浩的父亲,军区后勤部的陈副部长。” 林夏楠这才明白,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陈海洪打量着她:“在哪儿当兵?” 林夏楠说:“报告首长,我现在是沈阳医学院的学员,正在军总实习。” “哦,军医,不错,父母老家哪儿的?”陈海洪问。 “首长,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陈海洪愣了一下。 陆振邦说:“金城那一战,他父母都在前线,我那个师的。” 陈海洪看着林夏楠,眼神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陆振邦接过他带来的酒,打量了一眼,一脸嫌弃:“什么破酒,还后勤部长呢,就这也想换我一桌子好菜?” 陈海洪也没恼,就那么大咧咧地坐下:“有酒就不错了,这时候你还想喝好酒,小心给人看见,再给你参个什么罪名。” 几十年的老战友,说话根本不用客气。 陆振邦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林夏楠和陆铮。 “都坐下吃饭。再不吃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陈海洪的到来变得热络起来。 陆振邦也不拿碗碟,直接把陈海洪拎来的两瓶白酒起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粮食酒香在屋子里散开。 陆振邦拿过四个玻璃酒盅,一字排开,倒满。 陈海洪瞅了一眼桌上的菜,伸手就夹了一个虾米放进嘴里。 “这么多年,你还是爱吃这个?” 林夏楠笑着问:“爸爱吃虾米吗?” 陈海洪说:“土老帽以前没吃过虾米,当年还是在朝鲜战场上,我给他的,吃了一回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林夏楠惊讶了:“当年,还有虾米吃吗?” 陆振邦点点头:“那是抗美援朝后期了,那会儿,全国人民都知道前线战士缺衣少食,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支援前线,都把家里吃的用的都拿了出来,运到前线。也不知道是哪家老乡送来的虾米被我吃到了,那味道,是真难忘啊!” 陆振邦夹了一块给她:“那会儿每个战士都分到了,你爸妈当时,也吃到过的。” 林夏楠看着碗里那只不起眼的虾米,眼底的热意几乎要将理智冲破。 从未见过父母,更别提知晓他们生前的点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1章“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了。”(第2/2页) 如今坐在这温暖的灯光下,听着父辈的战友讲述父母当年吃过同样的食物,那种血脉相连的真实感瞬间击中胸腔。 林夏楠眼睛一热,立刻将虾米夹起送进嘴里。 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用力咀嚼,咽了下去。 桌下,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覆了过来,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陈海洪端起酒盅,跟陆振邦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一口干了,砸吧了一下嘴。 放下酒杯,陈海洪转头看向陆铮:“最近见过我小儿子没?” 陆铮说:“冬训的时候才见过,他现在负责训保科,经常要来一线的。” 陈海洪点点头:“行,多去一线好,多历练,才能成器。” 他又自己倒了杯酒,看向陆振邦:“你这回回来,顾问个啥来了?” 陆振邦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汤。 “顾问顾问。”陆振邦放下碗,语气平淡,“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了。” “你倒是看得开。”陈海洪冷哼一声,“他们巴不得你顾不上。” “随他们。”陆振邦夹了一筷子酸菜,“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在乎别人的眼光。” 陆铮坐在一旁,默默地拿起酒瓶,给两位长辈添酒。 他一句话也没插,只是适时地做好晚辈的本分。 林夏楠也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过饭桌。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 陆铮时不时陪他们喝一杯,林夏楠就在一开始的时候喝了一杯,后面没再喝过。 屋外的风雪声渐渐大了,刮得玻璃窗哐哐作响。 屋里的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混合着白酒的辛辣气味,熏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酒过三巡,陆振邦的脸色红润了些。 陈海洪的话也渐渐少了,只是闷头夹菜,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快。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沉闷。 陈海洪忽然停下动作,盯着酒盅里透明的液体看了一会儿,没有送进嘴里。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陈海洪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推开椅子。 他端着酒盅,走到桌边的一块空地上,手腕一翻。 清亮的白酒哗啦啦全倒在了地板上。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刺鼻的酒精味。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静止了。 林夏楠和陆铮坐在一旁,不说话了。 陆铮拿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下颌线紧紧绷起。 林夏楠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看着地上的那滩水渍。 陆振邦坐在主位上,背脊僵直。 他盯着陈海洪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一直挂着的淡定和平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个满杯的酒盅,走到陈海洪身边。 陆振邦什么也没说,手腕翻转。 又一杯酒,倒在了那滩水渍旁边。 两人并排站着,低头看着地面,像两尊在风雪中矗立了多年的雕像。 老一辈军人的悲凉与无力,在这一刻被这杯倒在地上的酒砸得粉碎。 第552章 “他们下的棋,和你想象得不太 第552章“他们下的棋,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 许久。 陆振邦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陆铮立刻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陆振邦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咋了。”陆振邦看着重新坐回椅子上的陈海洪,声音有些沙哑,“之前你不是一直明哲保身吗。” 陈海洪抬头,眼底的水光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凄厉的赤红。 “保个屁。”陈海洪咬着牙,“想通了,不保了。我就这样了,马上也要靠边站了,大不了也跟你一样,当个顾问,拉倒吧!” 他抓起酒瓶,也不用杯子了,直接对准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口上,他根本不在乎。 “去年,得知他死讯,我想去祭奠,不让我去。”陈海洪把酒瓶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心寒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振邦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一点烟灰扑簌簌落在桌面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沉痛。 小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 “二位首长喝多了,我来收拾吧。” 林夏楠站起身。 “我来吧。”林夏楠动作利落地端起桌上的空盘子和几个大海碗。 陆铮也站起来,帮着收拢桌上的玻璃酒盅和筷子。 陈海洪呼出一口浓重的酒气。 他眼底的赤红还没褪干净,突然站直身体,一把扯住陆振邦的胳膊。 “走走走。”陈海洪大嗓门嚷嚷,“下棋去。” 陆振邦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他没有甩开老战友的手,任由陈海洪拉着他,两人大步往一楼的书房走去。 小黄拿着拖把,弯腰清理地上的酒渍。 林夏楠和陆铮端着摞成一摞的碗筷走进厨房。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林夏楠拿过丝瓜瓤,正准备洗碗,陆铮的手伸过来,直接截胡。 “水凉,我来。”陆铮挤了一点洗洁精在丝瓜瓤上,动作熟练地开始刷锅洗碗。 林夏楠站在他身旁,微笑地看着他,顺手拿过一块干净的干毛巾,站在旁边等他洗完再擦干。 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他们下什么棋?”林夏楠靠着水槽边缘,压低声音问,“军棋还是象棋?” 陆铮把洗干净的盘子递给她。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们下的棋,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陆铮说。 林夏楠眼神有些疑惑。 陆铮没多解释,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五分钟,书房里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那声音极大,直接穿透了薄薄的木门,在整个一楼客厅里回荡。 两人洗完手,拿干毛巾擦去水渍,并肩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书房里根本没有棋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2章“他们下的棋,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第2/2页) 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泛黄老地图。 地图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纸面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蓝两色的铅笔线条,标着无数个高地编号和河流名称。 陈海洪和陆振邦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毫无首长形象可言。 两人直接蹲在地图两边,争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陈海洪伸出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标记点,痛心疾首。 “你一线阻击布防,兵力铺得太散!前沿高地来回拉锯,弹药消耗得太快。你要是敢收缩兵力,扼守要道,不跟敌人硬拼消耗,我这边运输线压力至少减三成!弟兄们也不用冒着空袭连夜抢运。你战术上再稳一点,我手下运输兵就不会白白折在公路上!” 陆振邦根本不买账,一巴掌拍在陈海洪指着的地方。 “你拉倒吧!”陆振邦声音比他还高,“范弗里特的炮火密度你不知道吗?我不退就是死拼,散兵线是被逼出来的!倒是你,涟川到铁原的补给,好几次物资晚到十几个小时。我左翼阵地缺弹缺粮,高地丢了又抢,全是用人命硬填。你调度再紧凑些,我伤亡能少一半!” 陈海洪急眼了。 “晚十几个小时?”陈海洪扯着嗓子反驳,“美军白天炸路,夜里炸桥,我们只能连夜抢修!零下十几度夜里刨雪填坑,运输兵都是拿命在送!我已经做到极限了!倒是你,前沿弹药囤积点太靠前,敌机一轮轰炸,补给直接炸没,多少物资白搭进去!” “你到底懂不懂啊?”陆振邦急得直拍大腿,“囤积点不靠前不行!铁原纵深浅,物资送不上去,阵地直接守不住!”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寸步不让。 从兵力配置吵到物资调度,又从敌机轰炸吵到阵地抢修。 句句带血,字字如刀。 林夏楠在门外默默地看着,笑着笑着,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陆铮。 “原来他们下的是这种棋啊。”林夏楠轻声说。 以山河为盘,以血肉为子。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在这间温暖平静的红砖小楼里,这两个老兵的灵魂根本没有离开过战场。 他们依然留在那片被炮火翻耕过的冰天雪地中,留在了一九五一年的铁原。 林夏楠胸腔发热。 有敬畏,有心酸,也有深刻的骄傲。 书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大有不吵出个结果不罢休的架势。 小黄收拾完餐厅,走过来准备关走廊的灯。 看到两人站在门外,小黄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两位首长一凑到一起,这铁原战役就要重新打一遍。” 小黄压低声音说,“嫂子别担心,他们吵累了,喝口热茶,明天照样一起去院里遛弯。” 林夏楠点头。 她拉住陆铮的手,两人退回客厅。 …… 书房内。 陈海洪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已经因为过度嘶吼变得沙哑。 陆振邦也没好到哪去。 他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起小黄送来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才觉得喉咙里那把火被浇灭了点。 第553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少操心。 第553章“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少操心。” 小黄收拾了桌上的烟灰缸,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 屋里只剩下两个老头。 安静了足足五分钟,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陈海洪喘匀了气,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你凭啥有个这么好的儿媳?”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味。 陆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缸,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刚才吵架没占上风的憋屈瞬间一扫而空。 “凭我儿子有本事!” 陈海洪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烟。 陆振邦极其大方地把自己那盒大前门扔了过去。 陈海洪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丫头不错。”陈海洪语气带了几分感慨,“坐在饭桌上,不卑不亢。听见当年咱们在朝鲜的事,眼神清正。关键是烈士后代,你当年带的兵,根正苗红。现在还在军总实习,以后肯定是一把好手。” 陆振邦眉眼间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那是自然,一线卫生员出身,实战立过功,厉害着呢!陆铮这小子,别的不说,挑媳妇这眼光,随我。” 陈海洪斜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反驳。 他抽了两口烟,目光落在地板上,叹了口气。 “我儿子。”陈海洪咬着烟嘴,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托人给他介绍多少回了,他倒好,一概不肯。见一面就跑,跟见鬼似的。” 陆振邦忍不住想笑,还是忍住了。 “陈浩这几年在下面连队摸爬滚打,收心了不少,长大了。”陆振邦安慰了一句,“感情的事,你催也没用。” “能不催吗,他都快三十了。”陈海洪猛地嘬了一口烟,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你说,他不能是有什么毛病吧?” 陆振邦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剧烈咳嗽了两声,指着陈海洪。 “你这老东西,有你这么编排自己儿子的吗?他能有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陈海洪满脸愁容,“以前整天在大院里惹是生非,现在下部队了,也不惹事了,就是不找对象。” 陆振邦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喝下一口热茶。 他瞥了陈海洪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少操心。” 陈海洪叹了口气,靠在藤椅上不说话了。 陆铮牵着林夏楠的手,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尽头那间朝南的主卧,小黄早早就打扫干净了。 林夏楠拿过脸盆,去水房洗漱完,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回房间。 陆铮脱了外衣,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军绿色毛衣,正站在桌边倒热水。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拭头发。 屋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沙沙声。 林夏楠由着他动作,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玻璃罩台灯上。 暖黄的光晕打在墙壁上,她想起了刚才在一楼饭桌上的情形。 “陈浩爸爸,和我想象中,一样,又不太一样。”林夏楠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3章“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少操心。”(第2/2页) 陆铮的手停顿了一下,顺势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梳妆台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怎么说?”陆铮微微低头,视线平齐地看着她。 林夏楠仰起脸,迎上他专注的目光。 “陈浩以前,嚣张跋扈的,”林夏楠回忆起当初和陈浩的交锋,“可后来,他又变了很多。我原本以为,能教出这种儿子的父亲,要么极其严厉不近人情,要么就是个毫无原则护短的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陈海洪倒在地上的那杯酒,以及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想到,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陆铮听完,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无奈弧度。 他伸出手,手指穿插进林夏楠半干的发丝里,轻轻梳理。 “陈浩是他的老来子,从小惯的,确实长歪了一阵。”陆铮的声音低沉,“他爸爸……其实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前些年,始终明哲保身,什么话都不多说,什么头都不多出。” “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了。”林夏楠说。 陆铮点点头:“他们一起去的朝鲜,感情是不一样的。” “真可惜。”陆铮收回手,眼底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郁结,“本来年初的时候,一切明明已经上了正轨了。军队整顿,恢复训练,大家铆足了劲要干实事。可现在,又开始折腾得厉害,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林夏楠反握住他的手,她抬起头,目光明亮而笃定:“医学上,有个东西叫回光返照。” 陆铮愣住了。 林夏楠面带微笑,继续说道:“人快不行的时候,身体所有的机能会做最后一次疯狂的透支。这股劲一旦泄了,人也就完了。” 陆铮定定地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眼底的郁气被一种极致的欣赏和炽热取代。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林夏楠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你说的对,是回光返照。” “不过也好。”林夏楠轻声说,语气轻松了不少,“原本我还担心,爸退下来了会寂寞。现在看来,有老战友天天陪着他吵架下棋,这日子过得可比在北京热闹多了。” 陆铮松开手,林夏楠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每天晚上回家,给爸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陆铮靠坐在桌沿,视线一直跟着她,眼底的温度烫人。 …… 沈阳的雪下得断断续续,这栋红砖小洋楼里却暖意融融。 这是林夏楠和陆铮在一起以来,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陆铮彻底放下了营区的工作。 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休探亲假的普通军人,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围着妻子和父亲转。 早上起床做好饭,送林夏楠上班,傍晚再去接她下班。 林夏楠如果值夜班,他就送来吃的,陪她一会儿再回去,下班的时候,又准时来接。 军总很快就传遍了,林军医的丈夫,疼她真是疼得紧。 第554章 一家三口完完整整在一起过得第 第554章一家三口完完整整在一起过得第一个年 一同实习的军医们一开始还打趣几句,后来习惯了,只剩下一脸的羡慕。 晚上回家,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 陆振邦脾气愈发温和,饭桌上偶尔还会问问林夏楠在医院碰到的疑难杂症。 吃完饭,收拾妥当,林夏楠会提着她的医药箱,去一楼书房,给陆振邦的腿针灸按摩。 陆振邦经常就这么舒服地靠在藤椅上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陆铮走过来,拿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带上门。 回到二楼卧室,陆铮从背后将林夏楠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辛苦了。”陆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眷恋。 林夏楠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转过头,嘴唇刚好擦过他的脸颊:“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嘛?爸的腿多针灸几次,开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陆铮收紧双臂,将她抱得很紧。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如春。 日子过得像做梦般轻松,甚至让林夏楠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世间的纷扰都被这扇红木门挡在了外面。 大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临近春节,本该是置办年货、张灯结彩最热闹的时候。 但今年的街头,却没有半点节日的欢庆气氛。 这半个月以来,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悲痛之中。 找了个轮休的日子,林夏楠和陆铮上街去买年货。 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干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边不少人家的门框上、窗户边,都挂着黑纱。 甚至有些路人的胳膊上,也用别针别着一块黑布。 空气里冷得能结出冰碴,行人们全都行色匆匆,裹着厚厚的棉衣,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 供销社里的人不少,各个柜台前都排着长队。 买肉的、扯布的、打酱油的,人挨着人。 如果是往年,为了抢一块肥肉或者一尺的确良布,队伍里早就吵翻天了。 但今天,整个大厅里出奇的安静。 大家沉默地排队,沉默地递上肉票和钱。 售货员也不像平时那样大声吆喝,手脚麻利地称重、包好,递过去。 买到东西的人接过包裹,低声说句谢谢,转身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没有人在笑。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茫然,眼眶大多是红肿的。 这是对那位鞠躬尽瘁的伟人最朴素、最真实的哀悼。 两人神情肃穆,买了一些吃的用的,林夏楠额外多买了两罐奶粉。 回程的路上,拎着东西,林夏楠边走边说:“爸最近一个人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多了,那天陈叔叔来,两人喝了一顿酒,表面上看着是宣泄了情绪,但我这几天给他针灸的时候发现,他的脉象很虚。” 陆铮点头:“他最近饭量也越来越少,夜里还总是咳嗽,他怕吵着我们,一直拿枕头捂着声音。”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陆铮深邃的眼睛。 “老人的身体,最怕这种大悲大痛之后的暗耗。精气神一旦泄了,肠胃就不吸收了。这奶粉是全脂的,每天早晚冲一杯,比吃那些难消化的干粮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4章一家三口完完整整在一起过得第一个年(第2/2页) 陆铮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伸出手,隔着手套摸了摸她的帽子。 “你每天在医院连轴转,实习那么累,回家还要分心照顾爸。” “我是医生,也是晚辈。这都是我该做的。”林夏楠想了想,“爸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咱们尽可能地开解他,照顾他,不能让他身子垮了。” 陆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听你的。” …… 正月里的风雪渐渐小了,沈阳的严寒却没退。 在这个举国悲痛的寒冬里,这栋红砖小洋楼成了最温暖的避风港。 林夏楠每天雷打不动地给陆振邦熬汤、针灸,早晚一杯全脂奶粉盯着他喝下去。 两人一起陪着他说话,看书,转移他的注意力。 半个月下来,陆振邦凹陷的脸颊奇迹般地丰润了些。 夜里那熬人的咳嗽声停了,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回到了这位老将的身上。 不管是陆振邦,还是陆铮,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林夏楠用她的医术和耐心,硬生生把陆振邦从那股耗人的悲痛泥沼里拽了上来。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完完整整在一起过得第一个年。 踏实,安稳。 二月,各单位都开始恢复运转。 陆铮去军政干校报道,干校的地址就在军区大院东侧,步行不过二十分钟。 级别到了陆铮这个位置,又是脱产学习,干校的规矩相对宽松,周日全天休息,平时只要没有夜间紧急拉练,晚上都能回家住宿。 日子变得规律又黏糊起来。 林夏楠在军区总院普外科的实习渐入佳境。 贺主任连开了几场高难度手术,每次都点名林夏楠做一助。 她那一手干净利落的止血和缝合功夫,在整个普外科传开了。 这天傍晚,林夏楠回到家,刚进大院,就看见陆铮在等她。 “今天晚了半小时。”陆铮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顺手把她大衣的领口拢紧。 “一台急诊肠梗阻,多缝了两针。”林夏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在家等急了吧。” “他去老战友家串门去了,小黄跟着,咱们自己吃。”陆铮牵着她的手往家里走去。 …… 晚上,陆振邦串门回来,客厅的灯被按亮。 他裹着军大衣走进来,小黄跟在后面关门。 “好香啊。”小黄吸了吸鼻子,“营长和嫂子在做饭呢。” 陆振邦脱下大衣,目光顺着香味看向厨房。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陆铮和林夏楠站在灶台前。 林夏楠正拿着筷子捞面条,陆铮站在旁边端着碗。 陆振邦走到厨房门口,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都八点半了,你们俩怎么才吃晚饭?” 林夏楠一脸的不自然,尴尬地转过头去。 两人本来晚上是要做饭来着,计划着炖个肉,再蒸点米饭,但不知道怎么,就做到房间里去了。 一直到两人都饿得不行了,这才下楼,随便煮了点挂面。 *********** *********** 宝子们我又来求“用爱发电”了,拜托宝宝们看点广告给我刷几个,孩子流量快降没了,哭很大声…… 第555章 “今天站在这里,和大家讲一讲 第555章“今天站在这里,和大家讲一讲边境线上的风雪” 陆铮稳稳接过林夏楠捞好的一碗面,转过身,面色如常地看向老父亲。 “有点事耽误了。”陆铮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心虚。 陆振邦看了看儿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耳根红得滴血的儿媳妇。 他也是过来人,这两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整齐,但透着一股子匆忙,再仔细看,头发丝都还是湿的。 陆振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背起双手:“有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按时吃饭那是纪律。” “爸教训得是。”陆铮顺杆往上爬,语气极其敷衍,“下次一定注意。” 陆振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往书房走。“吃完早点休息。小黄,给我倒杯水。” “好勒,首长。”小黄忍着笑,赶紧去拿暖壶。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夏楠把另一碗面也捞了出来,转头狠狠瞪了陆铮一眼。“都怪你。” 陆铮端着两碗面走到餐厅,放在餐桌上。 他拉开椅子按着她坐下,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怪我。快吃吧,面坨了。” 林夏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香油和葱花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陆铮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放进她的碗里。 “我吃一个就够了。”林夏楠想推辞。 “你累到了,多吃点。”陆铮面不改色地说。 林夏楠咬着筷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陆铮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样的夜晚,在这半年里成了常态。 他们像所有寻常的恩爱夫妻一样,在灶台前升起烟火,在暖黄的台灯下温存。 …… 初夏。 沈阳的街头迎来了久违的生机。 白杨树长出繁茂的叶片,阳光穿透枝桠,在青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夏楠在军区总院普外科的实习正式画上句号。 这半年时间,她凭着那一手极稳的缝合技术和对急重症的精准预判,成了整个科室公认的定海神针,上上下下都对她赞赏有加。 临近毕业,各项活动接踵而至。 军区政治部和教育局牵头,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跨校联合革命传统与国防教育报告会。 承办方定在东北工学院,沈阳医学院作为兄弟院校联合参与。 下午两点,东北工学院的大礼堂外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苏式红砖建筑,宏伟宽敞。 两所学校的学生排着整齐的方阵,在老师的指挥下有序入场。 林夏楠正跟着队列移动,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隔着两条过道,方琪穿着军装,也在她的队列里,冲林夏楠挥手。 看到林夏楠望过来,方琪扬起下巴,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 林夏楠也笑着冲她挥手,方琪满意地坐回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下午两点半,报告会正式开始。 台上两旁立着高大的音箱,扩音器里发出短暂的电流声。 地方领导和军区首长轮番致辞。 内容严肃正统,长篇大论。 礼堂里的气温逐渐升高,不少学生开始拿着本子扇风,神情透出几分疲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5章“今天站在这里,和大家讲一讲边境线上的风雪”(第2/2页) 冗长的讲话终于结束。 军区政治部的一名干事走到麦克风前。 干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同学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从边防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优秀指挥员。他经历过最残酷的边境流血冲突,在多次重大军事任务中表现卓越,目前正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在军政干校深造。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陆铮同志为大家作报告。” 全场掌声雷动。 林夏楠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越过人群,盯向主席台侧面的红色天鹅绒幕布。 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从幕布后稳步迈出。 陆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常服。 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 一条宽大的武装带将他劲瘦有力的腰腹勒出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肩宽腿长,身姿如松。 他走到发言台正中央停下,深邃的五官在舞台顶灯的照射下更加立体分明。 冷硬的下颌线透着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陆铮抬起右手,冲台下的两校师生敬礼。 台下的掌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惊叹声和窃窃私语根本压不住。 林夏楠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气场全开、宛如利刃出鞘般的指挥官,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男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她早就跟他说了,学校安排要来方琪的学校听报告,他面色如常,一边给她煎鸡蛋一边听着,半点都没提过他要来做报告的事。 明显是憋着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魏连文坐在林夏楠身后,伸长脖子凑过来问:“你不知道?” 林夏楠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轻声说:“我真不知道。” 扩音器里传出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陆铮站在发言台前,没有低头看准备好的讲稿。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领导,越过乌泱泱的人海,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沈阳医学院所在的方阵。 陆铮在人群中找到了林夏楠。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重新敛起神色,面容恢复了冷硬与肃杀。 陆铮放下手,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同学们好,我叫陆铮。”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硬,顺着扩音器传遍整个大礼堂。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站在这里,和大家讲一讲边境线上的风雪,讲一讲一线战士的血。” …… 随着扩音器里传出最后一句低沉的结语,大礼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两秒钟后,掌声轰然爆发。 声音震耳欲聋。 男生们涨红了脸,拼命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原本还在因为冗长会议打瞌睡的人全清醒了,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叫好。 女生们同样激动,不少人甚至偷偷擦起了眼角。 陆铮的话不多。 没有空洞的口号。 他只讲了那些真实发生在边境线上的事,讲了那些真正在边境线守着的战士。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性和风雪的冷硬。 第556章 “听说过她很多事,我很期待和 第556章“听说过她很多事,我很期待和她会一会。” 在这个年代,军人本就是最光荣的职业,而陆铮身上那种从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威压,是任何书卷气都无法比拟的。 林夏楠坐在人群中,双手跟着大家一起用力鼓掌。 她看着台上那个男人。 礼堂的顶灯打在他冷峻立体的五官上,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林夏楠心中又是酸涩又是自豪。 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他肩上那扛着的责任和重量。 散会哨音响起。 两校师生开始有序退场。 前排的学生根本舍不得走,瞬间将发言台左侧的过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铮走下台阶,立刻被一群男学生簇拥住。 “陆营长,遇到对面武装挑衅到底怎么应对?” “陆营长,我们工科生毕业去了边防,能做些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带着年轻人的热血和急切。 陆铮停下脚步。 他神色平静,没有半点不耐烦,耐心地解答着关于边境防务的基础问题。 林夏楠没有往前挤。 她站在第三排的过道旁,隔着十几米的人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陆铮正在回答一个关于通讯设备抗寒性能的问题。 他微微偏头,目光穿透涌动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空对视。 陆铮冷硬的嘴角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 林夏楠眉眼一弯。 又一堆同学簇拥了过来,挡住了两人的视线,方琪本想去找林夏楠,无奈被她的同学挤到前面。 见陆铮看到了自己,只好立正敬礼:“营长好!” 陆铮回礼,开口问道:“毕业了还回一线吗?” 旁边几个东北工学院的男生惊讶地看着方琪。 他们平时只觉得这个部队委培的女同学心高气傲,脾气大得很,今天才知道她竟然也是一线野战部队出来的。 “回。”方琪放下手,下巴微扬,“师部已经沟通过意愿了,我主动申请回一线。” 陆铮点头,眼中多了一丝赞赏。 “去哪里定了吗?” “732团。”方琪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干劲,“去通信连。” 陆铮闻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下732团要有两个女排长了。”陆铮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方琪的眼底立刻燃起一股不服输的斗志。 “我知道。”方琪盯着陆铮的眼睛,“伍小英排长。听说过她很多事,我很期待和她会一会。” 陆铮似乎想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魏连文看完了全程,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 “林夏楠,陆营长是去732团当副团长吗?”魏连文压低声音问。 “是。”林夏楠收回目光,“他学习完,就要到任了。” 魏连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替人发愁的表情。 “我真替他头疼。手下两员女将,先不说一个提干排,一个院校排,本身就不对付了,就说这两人的脾气……”魏连文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大热天竟然打了个冷颤,他小声嘀咕道,“你说她们俩要是吵起来,陆营长帮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6章“听说过她很多事,我很期待和她会一会。”(第2/2页)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 方琪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伍小英风风火火点火就着的脾气,这两人对上,只怕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没事。”林夏楠语气轻松,“相信他能处理好。他不会偏袒任何人,只会就事论事。” 旁边一个圆脸女同学凑了过来,眼神还直勾勾盯着前方被人群围住的陆铮,压低声音对林夏楠说:“林夏楠,我怎么觉得那个陆营长刚才在台上,总往你这边看啊?” 魏连文在旁边收拾笔记本,随口说着:“人家丈夫看自己媳妇,能不看吗?” 圆脸女同学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她转头看看林夏楠,又看看远处的陆铮,声音都结巴了:“他,他就是你爱人?你不是说你爱人三十多了吗?这看着很年轻啊!” 林夏楠将钢笔帽扣紧,随手放进口袋里,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光打的。” 圆脸女同学仰头看了一眼礼堂顶上那几盏晃眼的吊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魏连文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大礼堂里的人渐渐散去。 沈阳医学院的带队老师站在后门处,正吹着哨子整顿队列。 陆铮走过来,身上那股在台上时的冷硬威压还没完全散去。 他低头看着她。 “要回去了吗?”陆铮问。 “是。”林夏楠把包背好,指了指后门的方向,“跟着队列回学校,你呢?” “这边安排了晚饭,我得去下。” 林夏楠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瞒得够好的。” 陆铮面色不变,语气十分自然:“我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 林夏楠盯着他的眼睛:“有多临时?” 陆铮神情坦然地给出答案:“五天前。” “五天还叫临时?”林夏楠气笑了,“五天都没告诉我。” 陆铮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想给你个惊喜,惊喜吗?” “惊吓更多。”林夏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陆铮笑看着她:“光打的?” 林夏楠一时无语:“你这听力……” “侦察兵的听力一向很好。”陆铮站直身体,眼神深暗如海,“看来是我平时表现不够好,让你产生错觉了,今晚回家,我证明一下自己还年轻。” 此时大家都在退场,陆铮又刚刚做完报告,不少人的目光还是看向他这里。 林夏楠抿着嘴四下看了一眼,硬生生把话题扯开。 “你还是悠着点吧。”林夏楠强装镇定,瞪了他一眼,“方琪和伍小英碰一起,回头有你头疼的。” “部队不是过家家。”陆铮语气冰冷,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有能耐就用能耐说话。谁要是把私人情绪带到训练和战备上,谁就给我滚去喂猪。” 这话说得极其冷酷,却透着一个指挥员该有的铁血。 林夏楠笑了起来,确实,只要陆铮在,天大的刺头也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 …… 夜幕降临,林夏楠回到家里。 陆铮晚上不在家吃饭,小黄去大院食堂打了几个菜回来。 标准的小炒,红烧带鱼,尖椒炒肉片,醋溜白菜,还有紫菜蛋花汤,外加四个白面馒头。 第557章 “我们穿了这身军装,就得认一 第557章“我们穿了这身军装,就得认一个理” 陆振邦从书房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他现在的精神头比冬天那会儿好了太多,背脊挺拔,面色红润。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陆振邦忽然开口:“夏楠。你这马上就要毕业了,去向定了吗?” 林夏楠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 “还没有最后定。”林夏楠如实汇报,“师部政治处这段时间在挨个找我们单独沟通。按照政策,我们毕业后原则上必须回原单位。正好,师部的卫生队近期整编成了野战医院,底子薄,骨干少,正是缺人的时候。” 陆振邦点点头。 这是部队的规矩,好钢用在刀刃上,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基层送你出去读书,你读完就得回去报效基层。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陆振邦看着她。 林夏楠略微停顿了几秒。 其实这个问题,这几天一直在她心里反复拉扯。 “前天,贺主任找我谈过话。”林夏楠目光坦诚,“他希望我能留在军区总院普外科,再跟在一线手术台历练一年。如果我同意,军总会直接出面,跟师部办正式的借调手续。” 借调,这在体制内是个极其讲究的词。 师部的人事编制不动,但人归军总用。 这意味着林夏楠能拿到全军区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和动手机会,而师部也乐见其成。 这是一份巨大的诱惑。 “你没立刻答应。”陆振邦一针见血。 林夏楠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汤:“我一时之间还没有考虑好。” 她没说理由,但陆振邦心里跟明镜一样。 陆铮学习结束就要去732团走马上任,防务重,任务紧。 如果林夏楠留在军总,这意味着刚刚团聚半年的小夫妻,又要面临长达一年的两地分居。 边境防线和军区大院,相隔千里,书信慢,电话难。 屋子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夏楠啊。”陆振邦的声音变得有些深沉,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透彻,“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小两口感情好,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舍不得分开,这很正常。” 林夏楠耳根微微一热,没有反驳。 “但是,你不能只看眼前。一线野战医院确实缺人,你现在回去,能干事,能救人。可是,以你现在的底子,你回去顶多算是个技术过硬的军医。遇到真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重伤员,遇到那些大脏器破裂、复杂贯通伤,你敢保证每一刀都下得稳吗。” 林夏楠呼吸一紧。 “医学这东西,没有捷径,全靠成千上万台手术喂出来。”陆振邦字字珠玑,“军总是全军区的医疗中心,疑难杂症多,贺主任又是拔尖的主刀。你留在那里一年,见过的世面、做过的手术,抵得上在基层待五年。”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在军总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一年后再带着这一身真本事去反哺一线。到时候,你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就不止十个八个战士的命。” 陆振邦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我们穿了这身军装,就得认一个理,集体永远凌驾于个人之上。你和陆铮都是军人,个人的小情小爱,在战士们的生命面前,在边防大局面前,得往后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7章“我们穿了这身军装,就得认一个理”(第2/2页) 林夏楠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的安逸,确实让她生出了一丝贪恋。 每天下班有人接,回家有热菜热饭,夜里有温暖的怀抱。 要再次割舍,确实很不舍。 但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她心里,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她斩断那丝犹豫。 “爸,我明白了。”林夏楠语气利落,“明天我就去找贺主任,把借调申请表填了。” 陆振邦笑了,眼底透着欣慰和赞赏。 “好。”陆振邦站起身,“你们年轻人的路,得放长远了走。陆铮那边,你不用有顾虑。他要是敢因为这个跟你甩脸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林夏楠也跟着站起来收拾碗筷,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他不会的。” …… 毕业季的校园透着一股乱糟糟的生机。 到处是打包行李的学生,脸盆磕碰声、书本翻动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林夏楠把最后两件军衬衣叠好,放进绿色的帆布提包里。 她的东西不多,几套换洗衣服,剩下的全都是厚厚的医学笔记和专业书籍。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方琪大步走进来。 临近毕业,学校管得也没那么严了,方琪最近有事没有就会跑来找她玩。 她马上就要去732团报道了,而林夏楠则要正式进入军总,两人也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收拾得挺快啊。”方琪走到林夏楠床边。 “差不多了。”林夏楠拉上提包拉链。 方琪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收发室有你的信,我登记的时候顺便给你拿来了。” 林夏楠接过一看:“是何嫂子。” 方琪愣了一下,想了想:“程三喜家属吗,你们一直有联系?” 林夏楠点头说:“是的。” 她撕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方琪在对面的空床上坐下,随口问:“说什么了?” 林夏楠看完最后一段,说:“何嫂子说,孩子奶奶身体不太好,准备带孩子回去看看。” 方琪听完,有些感慨:“他孩子得有八岁了吧?” 林夏楠折好信纸:“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 方琪顺口问道:“程三喜老家哪里的?” “河北的。”林夏楠回答。 话音刚落,林夏楠猛地愣住了。 程三喜以前提过老家是哪个县,但时间太久了,她真的记不清了。 她用力握紧信纸,手背上青筋凸起。 河北那么大,不至于这么巧。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可那一丝侥幸很快被深沉的恐惧压倒——如果就那么巧呢? “夏楠,”方琪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方琪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没事。”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我就是觉得,河北离得近,可以让她把老三的妈妈带来沈阳,正好我也在军总,可以好好给她看看。” 第558章 “有个人肯定知道。” 第558章“有个人肯定知道。” 方琪点了点头:“那倒是,这边的条件肯定比老家强,再加上你也能安排。” 林夏楠把信封塞进口袋,转身抓起桌上的绿军挎包。 “现在写信寄过去,路上得走大半个月,估计他们早动身了。”林夏楠语气急促,“我得去趟邮局,直接拍电报。” “拍电报?”方琪愣了一下,“电报一个字三分钱,死贵死贵的。你这火急火燎的,至于吗。” 林夏楠没多解释:“我去去就回。” “哎呀,我陪你去吧。”方琪抓起了军帽戴上。 烈日当头。 沈阳的夏天有些闷热,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林夏楠大步走在前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琪跟在旁边,手还在不停地扇风。 两人穿过两条街,进了邮电局的大门。 邮电局里人头攒动,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混浊的空气。 林夏楠直接走到电报柜台前,拿过一张绿色的电报单,拔下笔筒里绑着细绳的蘸水钢笔。 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军总条件优,我可安排,速携老幼来沈阳。林。 柜台里的办事员拿过电报单看了一眼,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弄了几下。 办事员抬头报数。 “普通电报一个字三分,加急一个字六分。” 方琪在旁边咋舌,小声嘀咕:“够贵的。” “加急。”林夏楠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挤到了旁边的柜台。 男人手里拿着个信封,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脚下的水鞋沾着泥。 一股浓烈刺鼻的鱼腥味,混合着汗酸气,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那股腥气像是一只有形的手,直直捅进林夏楠的喉咙。 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林夏楠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 方琪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你怎么了?” 林夏楠说不出话,胃里绞得难受,只能背过身去,大口喘着气,试图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方琪凑过去闻了闻,一脸莫名其妙。 “还好啊,就是有点卖鱼的腥味,你平时连解剖室的福尔马林都不怕,怎么今天被这点鱼腥味熏成这样。” 林夏楠深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可能天太热,胃里有些反酸。”林夏楠摇摇头,接过办事员递找零和收据,把钱塞回兜里。 “你就是最近医院学校两头跑,累着了。”方琪没多想,“你这电报,是拍到四川去?那她万一已经出发了,没收到的话,你是不是还得再拍一封去河北?” 林夏楠点头:“是,就是忘了老三家是河北哪里的了,得让营里查一下。” 方琪的表情忽然有些别扭:“有个人肯定知道。” “谁?” “彭国栋,他俩之前不关系最好吗?”提到这个名字,方琪依然有些不自在。 去年他在侦察营报复齐朝生的那些事,林夏楠告诉她了,方琪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酸,又有点闷。 林夏楠眼睛一亮:“这倒是,他应该是知道的,他每年都给老三母亲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8章“有个人肯定知道。”(第2/2页) 林夏楠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方琪:“我得赶紧回家,打个军线问问。” 两人在邮电局门口分道扬镳,方琪回学校,林夏楠坐电车回军区大院。 推开红砖小楼的门,屋里的穿堂风带着凉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陆振邦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军报。 小黄在厨房里洗菜,水声哗啦啦地响。 林夏楠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走到沙发前。 “爸,我想借用一下书房的军线电话。” 陆振邦放下报纸,抬眼看着她。 在这个家里,林夏楠是个极守规矩的人。 公家是公家,私人是私人。 大半年了,她从来没有碰过书房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今天这火急火燎的架势,破天荒头一遭。 陆振邦没有问原因,直接拿掉老花镜,抬手一挥:“去打。” 林夏楠点头道谢,大步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没关,林夏楠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红色的听筒,摇了两下摇把。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 林夏楠报上番号。 线路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经过军区、师部两级转接,足足等了三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咔哒一声。 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响起:“这里是侦察营通讯班。” 林夏楠声音沉稳:“我是林夏楠,请帮我叫一下彭国栋副连长,就说有急事。” 通讯兵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大声应了一句:“嫂子稍等。” 他把听筒搁在桌上,紧接着是一阵跑远的脚步声。 林夏楠握着听筒,掌心里全都是汗。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 林夏楠的目光死死盯在华北平原那一块,盯着河北的位置。 那个地名,那场震惊世界的灾难,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如果何秀芹带着孩子去了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听筒里终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彭国栋一把抓起电话,声音很大,带着训练场上特有的洪亮:“小林,你找我?” 林夏楠赶紧问:“国栋,老三老家是河北哪个县,你知道的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彭国栋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抚宁县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林夏楠的目光在墙上的地图上快速扫动。 抚宁。 林夏楠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 它不在唐山的正中心,属于秦皇岛的地界,但距离唐山实在太近了。 那种级别的强震,抚宁绝对在波及范围之内。 如果是平常也就罢了,可何秀芹信里说,程三喜的母亲身体不好。 一个病弱的老人,住在农村老旧的土坯房里。 真要遇到强震,哪怕是边缘地带,房子一塌,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林夏楠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彭国栋没听到回答,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 林夏楠回过神,语气恢复了平静。 第559章 这个夏天,注定是沉痛的。 第559章这个夏天,注定是沉痛的。 “没事。今天收到何嫂子的信,说要带孩子回老家看奶奶。我正好要给她寄点孩子用的东西,你把详细地址告诉我一下吧。” 彭国栋爽朗地笑了一声:“还是你想得周到,他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有你惦记着,老三在地下也安心了。” 说完地址,彭国栋没急着挂电话,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还带了几分罕见的扭捏。 彭国栋咳嗽了一声:“小林,你和营长在沈阳还好吗?” “挺好的,你们那儿呢?” “都挺正常的,对了,小林,你……你是不是快毕业了,你毕业后去哪里?”彭国栋支支吾吾地问。 林夏楠直截了当地说:“方琪去732团,通信连,马上就要报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彭国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真的?” “是的,她主动申请回一线的。” 彭国栋激动了一会儿,赶紧说:“我知道了,小林谢谢你啊!”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 林夏楠慢慢放下红色的听筒,靠在椅背上。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停留在河北那一块,顺着抚宁,缓缓划向那个即将震惊世界的地方。 个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何其渺小。 她不是神,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各种名义,把她在乎的人,从那个危险的漩涡里拉出来。 陆振邦走到书房门口,看着站在地图前发呆的林夏楠:“打完了?出什么事了?” 林夏楠收回手,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冷静。 林夏楠说:“打完了。一点私事,战友家属带孩子回老家,我问问地址,给她寄点东西。” 陆振邦点点头。 他太了解这个儿媳妇了,做事极有分寸,不用他多问。 …… 七月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沈阳医学院的女生宿舍里却是一片沸腾。 师部干部科的干事刚走。 几张铁架子床铺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套崭新的军装。 绿色的确良面料,挺括平整。 上衣左右胸前和下摆处,各有两个带盖的口袋。 这个年代的部队里,这套军装代表着一道严格的分水岭。 是从普通战士跨入干部行列的象征。 除了衣服,旁边还放着一条散发着皮革气味的棕色宽边武装带,以及一双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牛皮鞋。 大家迫不及待地脱下旧的军装,换上这身崭新的制服。 林夏楠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套,动作利落地穿在身上。 她扣好领口的风纪扣,将衣服下摆扯平。 接着拿起那条散发着皮革气味的棕色宽边武装带,在腰间咔哒一声扣紧。 最后换上那双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牛皮鞋。 大家互相打量,互相帮忙整理着着装。 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骄傲。 属于她们的军医之路,终于正式开启了。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宿舍楼。 夏日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9章这个夏天,注定是沉痛的。(第2/2页) 刚走出宿舍大门,林夏楠就看到魏连文他们几个男生站在树荫下。 所有人都换上了崭新的四个兜干部服。 挺括的制服穿在魏连文身上,洗去了以往那股子书生气,多了一丝属于军人的利落。 看到林夏楠她们走出来,男生们都纷纷立正敬礼:“女军官们好!” 所有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互相打趣,笑声在林荫道上回荡。 毕业的喜悦冲淡了即将分别的伤感。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个专业的学员们都换上了新军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指导员拿来一台海鸥牌双反照相机。 “大家快过来,在这边合个影。” 大家以红砖教学楼为背景,站成两排。 男生在后,女生在前。 “看镜头,笑一下。” 咔嚓一声。 青春的笑脸被永远定格在黑白底片上。 拍完集体照,大家开始互相合影。 照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合影结束,学员们纷纷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互换纪念品。 人群中弥漫着浓浓的不舍。 大家互相留下部队的番号和家里的通信地址。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闷热起来。 “去服务社买点喝的吧。”有人提议。 魏连文大手一挥,底气十足地喊道:“走,今天去服务社,大家随便挑。” 换上这身四个兜的军装,意味着他们从下个月开始,就要拿排级干部的正式工资了。 学员期的津贴每个月只有十几块钱,平时大家连买包好点的香烟都要精打细算。 现在转正成了干部,工资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学员们浩浩荡荡地涌向学校的服务社,纷纷争抢着请客。 你买橘子水,我就买冰棍,另一个买水果糖,后面的人就买饼干,林夏楠也买了些罐头。 服务社里热火朝天。 售货员阿姨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根本停不下来。 “哎哟,你们这些学生今天这是发财了呀。”售货员阿姨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笑着调侃,“我这服务社都要被你们买空了。” 大家听了笑得更大声了。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战友,看着他们吃着冰棍笑闹,心里却始终无法真正开心起来。 这个夏天,注定是沉痛的。 林夏楠喝了一口橘子水。 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腔里散开。 若有若无的沉重感在心底蔓延。 直到今天早上,她都没有收到任何回电或者消息。 也不知道何秀芹看到那封电报没有。 大家列队走向礼堂,去参加毕业典礼。 远远地,林夏楠就看见陆铮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下。 原本还在说笑的学员们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认出了这是上次做过报告的陆营长,也有不少人知道他就是林夏楠的丈夫。 林夏楠笑着走上前去,陆铮看着她崭新的干部军装,眼底滑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火热和骄傲。 “你怎么来了?”林夏楠仰起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和掩饰不住的惊喜。 第560章 “拿着,毕业礼物” 第560章“拿着,毕业礼物” 她以为他去参加军政干校的结业研讨会了,根本抽不开身。 “师部要派代表过来。”陆铮声音低沉,“我正好在沈阳。”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恭喜毕业,林军医。”陆铮嘴角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林夏楠的心砰砰直跳。 她立刻站直身体,干脆利落地回礼。 “谢谢首长。” 两人相视一笑。 周围的同学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哄着,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 林夏楠耳根微热,瞪了他们一眼。 陆铮走过去,看向那几个都是来自于他们师的新晋军官们:“我代表师部,恭喜你们毕业,正式成为一名干部。希望你们记住,这一身军装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它意味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学生。边防一线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我们需要的是能拿枪杀敌、能拿刀救人的硬骨头。希望你们将所学所用,投身于边防大局,不负这一身橄榄绿。” 学员们呼吸急促,眼神里燃烧着被点燃的热血。 所有人都立正敬礼:“谢谢首长!” 呐喊声直达苍穹。 陆铮回礼,林夏楠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沸腾的人群上方短暂交汇,那是属于战友的信任,也是属于夫妻的默契。 毕业典礼结束,校园里依旧热闹。 一名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林夏楠同学,收发室有你的电报,请尽快签收。” 这个时候的电报,极大概率是何秀芹发来的。 林夏楠顾不上和魏连文他们寒暄,快步走向收发室。 陆铮见状,低声和身边的领导说了几句,也大步跟了上去。 林夏楠拿到了那张绿色的电报纸。 纸张边缘有些粗糙,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即日启程,不日抵沈,何。” 最下方的发出地点显示:河北秦皇岛抚宁。 林夏楠紧绷了半个月的脊梁骨,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怎么了?”陆铮走到她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林夏楠转过身,将电报递给陆铮。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是何嫂子,老三的母亲身体一直不见好,我之前在信里提过军总的条件好,我也能关照到,劝她们过来。现在她们已经出发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到沈阳。” 陆铮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点点头:“应该的,他的妈妈就是我们的妈妈,军总那边如果需要办手续,我让爸去打个招呼。” 林夏楠摇摇头,露出一抹舒心的笑。“不用,贺主任那边我去说。我现在的身份是军总的借调军医,给烈士家属争取一个诊疗名额,这点面子主任会给的。” 陆铮看着妻子,眼底浮现出一丝赞赏。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的领章。 “林军医,考虑得很周到。” …… 暮色四合。 沈阳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空气中透着一丝沉闷的凉意。 军区大院的红砖小楼里亮着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味顺着纱窗飘到院子里。 林夏楠和陆铮并肩推门进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0章“拿着,毕业礼物”(第2/2页) 陆振邦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开门声,他放下报纸,抬眼看过去。 林夏楠还穿着白天发的那身崭新的四个兜干部服,武装带勒出纤细的腰身,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挺拔的精气神。 陆振邦摘下老花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上干部服了,像个真正的军医了。” 林夏楠笑着走过去:“今天刚发的。” 陆振邦站起身,将报纸放在茶几上:“毕业了,这是件大事。你等会儿。”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实木多宝阁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陆振邦在里面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旧木盒。 木盒边缘的漆皮已经剥落,透着岁月打磨出的包浆。 陆振邦走回来,将木盒递到林夏楠面前。 “拿着,毕业礼物。” 林夏楠双手接过。 木盒有些分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她掀开铜扣,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薄本。 书只有巴掌大小,纸页泛黄起毛,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封面上印着四个褪色的繁体字。 《濒湖脉学》。 林夏楠手指微顿。 作为医生,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明代李时珍编写的中医脉学经典。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种老旧的线装医书属于典型的“四旧”,一旦被查抄,后果不堪设想。 “爸,这是……”林夏楠抬头看向陆振邦,声音发紧。 陆振邦负着手,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眼神深邃,似乎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烽火硝烟。 “抗战那会儿,条件苦,部队里缺医少药。”陆振邦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粗粝的沧桑,“西药比金子还贵,盘尼西林更是连见都见不着。一个中医学徒跟着我们部队转移,就靠着这本小册子里的法子,漫山遍野挖草药,搭脉看病。” 陆振邦叹了口气,目光变得凝重。 “他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了不少战士的命。后来他在一次日军空袭中牺牲了,这本册子就留在了我这里。” “我不懂医。但我知道,这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前些年破四旧,到处查抄烧书。我把它缝在军大衣的夹层里,就这么一直藏着。” 陆振邦收回手,看着林夏楠,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现在外头的风向没那么紧绷了,也没什么人查书了。你懂西医,技术也好。但你记住,也别把咱们老祖宗的东西丢了,技多不压身。” 陆振邦指了指那个木盒。 “拿着它,好好学。” 林夏楠捧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份礼物太重。 它不单单是一本医书,更是老一辈军人用鲜血和生命护下来的文化传承,是对她这个晚辈最深沉的期许。 林夏楠站直身体,没有多余的客套推辞。 “爸,我记住了。”林夏楠说,“我一定会把它学透。” 陆振邦笑了,他摆了摆手。 “行了,收好。小黄把饭做好了,洗手吃饭。” 晚上回到房间,林夏楠刚把那个装着古籍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收进书桌抽屉里,陆铮就进来了,他也准备了礼物。 第561章 “嫂子,小航呢?不是说带他一 第561章“嫂子,小航呢?不是说带他一起过来吗。”(加更) 长条形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黑色金星牌钢笔。 但让林夏楠愣住的,并不是这支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奢侈品的钢笔。 而是钢笔下方,铺着一层细碎的花瓣。 紫色,干瘪,却依然保留着完整的轮廓。 花瓣被压得很平整,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清雅的幽香。 军区大院里种着几棵老丁香树,五月份的时候开得最盛,整个大院都飘着香味。 但现在已经是七月,那些花早就谢干净了。 林夏楠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大院里的丁香?”林夏楠眼角弯起,嘴角忍不住上扬。 “嗯。五月开花的时候摘的,夹在书本里风干,刚好今天能用上。” 林夏楠捏起一片干花,放在指尖轻轻摩挲,想着他在学习间隙,还抽空去摘花,制作风干的样子,忍不住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谢谢,我很喜欢。” 陆铮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看向梳妆台的镜子,镜中的女军官,眉眼间依旧冷静,更多了几分从容。 “什么时候回去?”林夏楠侧过头问他。 陆铮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沉稳:“就这几天了。先回侦察营交接工作,等调令正式下来,我就去732报到。” 林夏楠转过身,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陆铮,”林夏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现在正是乌苏里江的汛期,这种闷雷打不下来的天气,最容易出事。” 陆铮点头,他作为一线指挥官,对气候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周虎电话里跟我汇报过了,各连队已经进入战备了,防汛是重头戏。” “不够。”林夏楠皱着眉说,“你回营区之后,一定要带人把江边所有的营房、哨所,甚至是巡逻道,全部重新排查加固一遍。732团那边也是,要按最高烈度来查,不能有半点侥幸。” 陆铮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常。 林夏楠平时很少说这些,一旦开口,必然有深意。 “还有物资。”林夏楠扳着手指,“营里要加倍储备急救药和绷带,这些是常规。除此之外,还要大批量的储备撬棍、强力绳索、雨具、和手电筒。尤其是撬棍和绳索,越多越好。” 陆铮说:“你放心,去年河南驻马店洪灾之后,各级对这方面都很重视。对抢险物资、应急保障抓得极严,后勤都是按最高标准配发的。” “另外,全员急救培训。”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家都还练着吗?” “你定下的规矩,他们一直照着执行。”陆铮的声音低沉有力,“所有人都必须具备基础的急救能力,止血、固定、人工呼吸,这是硬指标。急救包也按照你之前给的方案,改良了很多次,加了防水层和快拆扣。不仅我们营,732团那边,伍小英对你定的制度极度认可,拼了命的在全团推行。” 听到伍小英的名字,林夏楠紧绷的唇角才微微松动了一点。 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办事确实让人放心。 林夏楠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闷雷在云层中翻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1章“嫂子,小航呢?不是说带他一起过来吗。”(加更)(第2/2页) 她知道,这样做远远不够,可个人在历史的车轮面前,比蝼蚁还要渺小。 她想到了两年前黑松岭的那场演习。 当时,中转帐篷里所有的军医,他们都蹲在地上,趴在弹药箱上,一笔一划地记下了她提出的四色分类标准和一分钟判定流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两年里,这些人早已分散到各个部队,甚至有的转业到了地方医院。 那套能在废墟和战场上抢时间的急救预案,也许已经在无数个角落生根发芽。 这也许,就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脊背的紧绷。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双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沉稳如山。 “别担心,有我在。我会亲自盯着他们把所有工作做到位。” 林夏楠闭上眼睛,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恐慌与无力死死压了下去。 …… 沈阳火车站的月台上,人头攒动。 一列绿皮火车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缓慢驶入站台。 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车还没停稳,车厢门处的乘客就已经挤成了一团。 林夏楠站在月台边缘,目光在涌动的人群中快速搜寻。 由于连日大雨导致部分路段塌方,何秀芹她们晚了几天出发,林夏楠心急如焚,又拍了电报去催,这才接到她们。 终于,在第三节车厢的出口处,林夏楠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秀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背上背着个编织袋,手里还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老太太面色蜡黄,每走一步都喘得很厉害。 “何嫂子。”林夏楠大喊了一声,迎着人流挤了过去。 何秀芹听到声音,抬起头,满是汗水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局促又惊喜的笑。 “小林。哎哟,可算见着你了。”何秀芹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夏楠一把接过她背上的编织袋,入手极沉,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土特产。 她单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扶住程母的胳膊。 “大娘,慢点走。”林夏楠温声安抚,同时目光快速扫过何秀芹身后,又看向旁边的车厢口。 人流不断涌出,唯独没有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嫂子,小航呢?不是说带他一起过来吗。” 何秀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别提了,那瓜娃子皮得很,我婆婆身体又不好,这一路上要倒两趟车,我怕一个人在路上管不住他,到时候再弄丢了可咋整?走的时候我就让他留在老家了,跟着他二伯在村里耍几天。等婆婆在这边看好了病,我再回去接他。” 林夏楠脸色瞬间白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站不稳。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把里面的衬衣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小林,你咋个了?脸色这么白。”何秀芹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看着她。 第562章 这是部队的命令吗? 第562章这是部队的命令吗? 程母也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担忧:“闺女,是不是这袋子太沉了?给我老婆子自己拎吧。” 林夏楠猛地回过神。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再去接他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另想对策。 “没事,大娘。太热了,有点头晕。”林夏楠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我好久没见到小航了,怪想他的,对了,老家镇子上有电话吗?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有,公社大队部有个摇把子电话。”程母咳嗽了两声,“闺女,你要是想打,打到公社去,让大队书记去村里喊一声老二,老二就能把小航带去接电话。” “行。”林夏楠一口应下,“大娘,您把大队部的号码告诉我,我记一下。” 出了火车站,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路边。 小黄开车来接的,程母很是局促:“哎呦,这咋还让部队派车来接,咱们自己走过去就行。” 林夏楠说:“大娘,这是陆铮安排的,陆铮说了,您就是他的母亲,他人回部队了,不能来接您,您就让他敬敬孝心,别推辞了。” 程母和何秀芹眼眶都有些湿润,没再说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吉普车驶入军区总医院的大门。 贺主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林夏楠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去门诊挂号、办住院手续。 程母的身体底子太差,长途跋涉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和慢性肺病,直接被安排进了普外科的单人观察病房。 何秀芹看着雪白的床单和干净的病房,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林,这得花不少钱吧。”何秀芹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手绢包,“三喜走的时候留了点钱,我没敢乱花。” 林夏楠按下她的手。 “嫂子,钱的事你别管。老三是烈士,大娘在这里住院,费用走部队的优抚账目。” 何秀芹眼泪又掉下来了。 程母躺在干净的白色病床上,连日赶路的疲惫让她很快昏睡过去。 何秀芹站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把带来的土特产从编织袋里一样样掏出来。 “小林,这是给你们带的东西……” 何秀芹正一样一样地拿,林夏楠却没什么心思看,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露出半点异样。 “嫂子,先放着吧,不着急,你赶了那么久的路,先歇歇。” “好好,你是不是还有工作,赶紧去,别耽误了,我们这儿不要紧的。” 林夏楠把何秀琴安顿下来,转身走出病房,快步向值班室走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膜嗡嗡作响。 屋里没人,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林夏楠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听筒,快速拨通了长途转接台。 足足过了五分钟,线路里才传来咔哒一声。 一个浓重河北口音的男声响起:“喂,哪里?” 林夏楠语速极快:“同志,您好,麻烦找一下公社下属大队的程航,他父亲是程三喜,我是程三喜的战友。麻烦您去村里喊一下他二伯,把小航带过来接电话。有急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2章这是部队的命令吗?(第2/2页) 对方一听是部队,又是烈士家属,不敢怠慢:“中中中,解放军同志你别挂,我这就骑自行车去喊,村子离公社不远,二十分钟。” 听筒被搁在硬物上,传来杂乱的背景音。 林夏楠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这二十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的云层里隐隐有闷雷滚过,却不见一滴雨掉下来。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小男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喂。”男孩的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一股子虎头虎脑的劲儿。“是林嬢嬢吗?”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林夏楠紧绷到极致的后背猛地松懈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嗓子里的颤音压了下去。 “小航,是我。”林夏楠开口,语气没有往日的温柔,非常严肃,“嬢嬢现在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忘。” 电话那头的小航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回答:“好!” “听着。”林夏楠目光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最近入伏天,天气闷得反常,夜里睡觉,千万别睡屋里的土坯炕。今天晚上开始,让你二伯带着你,搬去院子凉棚里,或者平地上睡。全家都要去。” “为啥子哦,嬢嬢,”小航有些不解,“院子里蚊子多,咬人。” “没有为啥,服从命令!”林夏楠声音严厉,拿出长辈的威压,“村里那些老旧土房和泥墙屋最不结实,这种天最容易出事,你自己少往里钻,听见没有?” 小航在那头被镇住了,乖乖应了一声:“听见了。” 林夏楠握紧听筒:“你不仅自己要记着,还要天天跟村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念叨。让他们别长时间待在老房子里。” “还有,你记住。”林夏楠语速放慢,确保这个八岁的孩子能听懂,“夜里要是听见地面发闷响,听见房梁掉土,或者感觉屋子晃悠,什么东西都别拿。拼尽全力,立刻往屋外空旷的地方跑。一秒钟都别耽误。” “好。”小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似乎感受到了林夏楠话里的凝重。 “你年纪小,动作灵活。”林夏楠继续下达指令,“平日里多盯着村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多提醒他们提防房子塌落。真要是遇上出事,别乱跑。领着街坊邻里,全都往村里的大晒谷场、平坦空地聚拢。那里最安全,在那儿等着就行,部队一定会去救你们。” 林夏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记住嬢嬢的话,一定要做到。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之传来的,不是孩童的疑惑,而是一句极其铿锵有力的反问。 “嬢嬢,这是部队的命令吗?” 小航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军属特有的坚毅。 他父亲是侦察兵,在小航的认知里,部队的命令大如天。 第563章 后方交给你,小航交给我。 第563章后方交给你,小航交给我。 林夏楠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哽咽的声音。 “是。”林夏楠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你爸爸部队的命令。” “明白。”电话那头,小航似乎挺直了脊背,“我一定坚决执行。” …… 7月27日深夜。 沈阳军区总医院普外科值班室。 空气闷热粘稠,一丝风也没有。 头顶的绿色三叶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林夏楠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钢笔,正在核对白天的病历记录。 她一直心神不宁,几次写错了字。 凌晨时分。 桌上的搪瓷缸子突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杯里的白开水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着,脚底的水泥地面传来一阵极短促却沉闷的震颤。 墙面的白灰簌簌往下掉了几缕,落在林夏楠手背上。 头顶的吊扇底座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左右摇摆起来。 值班护士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盹,被这动静惊醒。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房子咋晃了?”小护士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外面过什么拉货的大卡车了?震得人发慌。” 林夏楠没有说话。 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迹。 终究还是来了。 林夏楠站起身,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动作机械却干脆:“拿上手电筒,去查房。” 两人打着手电,挨个病房巡视。 病人们大多睡得很沉,只有少数几个轻症患者翻了个身。 林夏楠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危重病人的引流管和监护设备,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震动发生移位,这才退回走廊。 凌晨5点。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亮,透着一种诡异的灰暗。 走廊尽头的军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紧接着,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科室主任贺主任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好,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大步冲进普外科。 “所有人,立刻去大会议室集合。”贺主任语气急迫。 三楼大会议室里很快站满了人。 没有椅子,所有人整齐列队。 院长站在最前方,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 “今天凌晨三点多,”院长声音沙哑,语速极快,“唐山发生特大地震。” 底下瞬间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灾情不明,只知道极其严重。”院长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通讯全部中断,所有电话打不进去。中央已经下令,全国部队、医疗队紧急支援唐山。”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外科、内科、急诊科抽调骨干,党员优先。带足急救药、绷带、止血钳、担架,在医院集结待命,听候军区命令,随时出发!” 会议室里所有的医护人员纷纷举手,齐刷刷的一片手臂。 没有人退缩。 穿上这身军装,救死扶伤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前方是断壁残垣,是生死未卜,但军令如山,医者仁心,他们必须逆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3章后方交给你,小航交给我。(第2/2页) 7月28日一整天。 整个军区总院陷入了极度紧张的战备状态。 医疗队成员被编成十几个小组。 林夏楠站在物资仓库里,一箱一箱地清点急救药品。 止血带、抗生素、破伤风疫苗、生理盐水……她把这些最关键的救命药单独装进防水帆布包里,用红笔在外面做上最显眼的标记。 大家一刻也不敢停歇,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普通民众大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秀芹陪着婆婆住在普外科病房。 她端着脸盆去水房打水,这一路上,她看到走廊里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凝重。 大批的物资被成箱成箱地往楼下抬。 何秀芹心里直打鼓。 她把脸盆放回病房,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了很久。 终于看到林夏楠走过来。 “小林。”何秀芹一把拉住林夏楠的胳膊,声音发颤,“发生什么事了?大家咋个都在搬东西?是不是要打仗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 她看着何秀芹焦灼的眼睛,知道这事瞒不住,新闻一出,全国都会知道。 抚宁就在唐山旁边,何秀芹迟早会知道小航正处在危险中心。 与其让她明天听到广播崩溃,不如现在由自己把话说明白。 林夏楠反手握住何秀芹的胳膊,拉着她走到楼梯间的死角。 “嫂子,你听我说。”林夏楠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平稳有力,“唐山地震了,震中情况很严重,我们要去救灾。” 何秀芹愣了一下,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小航,小航就在抚宁。” 林夏楠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嫂子,你站稳。”林夏楠声音严厉。 何秀芹大口喘着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死死抓着林夏楠的白大褂。 “我知道小航在抚宁。”林夏楠按住何秀芹颤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前天,我看着这天不太对,担心下雨老房子会垮塌,专门给他打过电话。我下过死命令,让小航和他二伯一家,晚上全部睡在院子里,绝对不能进屋。” 何秀芹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林夏楠。 “小航是个听话的孩子,他是老三的孩子,最认部队的命令。他答应了我,他一定会做到。”林夏楠手下用力,捏紧何秀芹的肩膀,“嫂子,你相信我。我是医疗队的,抚宁属于重灾区外围,我们这批队伍肯定会经过那里。我会去找他,我一定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何秀芹眼底逐渐恢复了一丝焦距。 她看着林夏楠冷静笃定的眼神,那颗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找回了跳动的节律。 “嫂子,你听着,你留在这里,”林夏楠快速交代任务,“大娘身体不好,你一定要安抚好她的情绪。病房里其他病患的家属如果慌了,你也要帮着稳住。你是军属,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后方交给你,小航交给我。老三在天有灵,都会保佑我们的。” 何秀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好,我不哭。小林,后方有我,你放心去。一定要把小航找回来。” 第564章 入唐救援中转集结站 第564章入唐救援中转集结站 林夏楠松开手,转身快步跑下楼。 第二天上午8点,病房走廊里的收音机,以及沈阳街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同时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低沉肃穆的声音。 新闻正式通报了唐山发生特大地震的消息。 一时间,全国上下,所有人皆震惊失色。 上午10点。 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外,一排排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列队完毕。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股蓝烟。 医疗队员们全部穿着军装,挂着红十字袖标,背着统一的绿色行军背囊,迅速攀爬上卡车车厢。 林夏楠坐在第三辆卡车的车厢尾部,大家怀里都抱着最核心的急救箱,面色冷峻。 车队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大批的病人家属从医院大门里涌了出来。 没有组织,没有口号。 家属们追着缓慢行驶的卡车,把手里的东西拼命往车厢里扔。 玉米窝头、高粱米饼、咸菜疙瘩、煮鸡蛋…… 大家都把留给自己和病人的食物扔上了卡车。 “解放军同志,带上这个。” “大夫,救救他们。” “一路平安,一定要回来。” 紧接着,沈阳街头的老百姓也自发汇聚到马路两旁。 他们看到车头上挂着“抗震救灾医疗队”的红底白字横幅,纷纷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吃的用的,全都扔进车厢。 红药水、紫药水、绷带、消炎片、去痛片、土霉素…… 家里常备的药物,此刻也都飞进了卡车的后车厢。 林夏楠接住一包药,转头看向后面。 送行的人群在视线里渐渐变小,但那股军民同心的力量却如同实质般填满了整个车厢。 车队驶出沈阳市区,上了向南的国道。 林夏楠收回目光,看向灰蒙蒙的南方天空。 昨天,救灾的先遣部队已经出发。 陆铮这个时候,应该也带着侦察营和732团的先头部队,在挺进灾区的路上了。 卡车在颠簸的泥土路上剧烈摇晃。 车厢里塞满了绿色行军背囊和木制医药箱,二十几个年轻的医护人员紧紧抓着车栏,谁也没有说话。 发动机闷雷般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沙石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四点整,车队猛地一个急刹车,轮胎在滚烫的地面上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锦州兵站到了!全体都有,停留三十分钟!”带队干部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站在车头大声挥手,“车辆加油,大家快速进食,动作要快!” 林夏楠单手扣住车栏,利落地翻身跳下车厢。 热浪混杂着刺鼻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兵站的战士们已经抬出了几大桶凉开水,还有两筐筐高高码起的硬邦邦的窝头和咸菜疙瘩。 担心着小航还有陆铮,林夏楠什么都吃不下,她喝了点水,觉得胃里有些难受,但她强逼着自己吃了点。 窝头极硬,刮着喉咙生疼,她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大口大口地强行咽了下去。 “林军医,吃个鸡蛋,你脸色太难看了。”一旁的护士递过来鸡蛋,是出发的时候老乡们扔上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4章入唐救援中转集结站(第2/2页) 林夏楠没推辞,鸡蛋要比窝头好下咽一点,马上是一场硬仗,必须补充体力。 凉了的蛋黄有些腥气,林夏楠觉得一阵反胃,艰难地吞咽着。 三十分钟转瞬即逝。 卡车发动机再次发出低沉的怒吼,车队排成一条长龙,重新碾入滚烫的国道,没有多余的修整,继续疯狂地向南挺进。 过了山海关,景象彻底变了。 大地震的余波像是一只无形巨手,将这片土地撕扯得伤痕累累。 路两旁的村落里,已经开始出现倒塌的房屋。 老旧的土坯墙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有些直接半边坍塌,露出屋里破旧的炕头和凌乱的棉被。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废墟特有的尘土焦腥气。 路边,成群结队的百姓正搀扶着往外走。 有人背着个包裹,有人拉着平板车,车上躺着痛苦呻吟的伤员。 “大夫!救命啊大夫!” 一个满脸是黑泥的农妇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死死拦在卡车前。 她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的左腿无力地垂挂着,鲜血浸透了裤腿。 卡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被迫停了下来。 “下车!”林夏楠一把抓起急救箱,轻捷地跳下车厢。 她三两步冲到农妇面前,直接半跪在泥地上,粗砺的碎石扎着膝盖,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军医,把孩子放平。”林夏楠双手稳稳托住女孩的伤腿,目光迅速扫过,“开放性骨折,止血带,夹板,快!” 旁边的护士迅速递上物资。 清创、撒上消炎粉、敷料覆盖、夹板固定。 林夏楠一边熟练地缠绕着绷带,一边抬头看着那个吓傻了的母亲。 “孩子没有伤到大动脉,骨头我已经固定好了。往关外走,后面有我们军区的收容站,听明白了吗?” 农妇抹了一把眼泪,拼命点头:“听明白了,谢谢解放军!” 医疗队继续出发。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差,地面的裂缝有些足足有一尺宽,卡车只能歪歪扭扭地在乱石和废墟中穿行。 但好在,一条由黄色泥土和碎石新铺出来的临时通道已经初具雏形。 这是先遣部队的工兵们连夜抢修出来的。 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路边站着两三个穿着军装的留守工兵。 他们浑身被汗水和泥土糊得看不出颜色,肩膀上搭着脏污的毛巾,手里还紧紧攥着铁锹。 有卡车经过,这些年轻的士兵便会挺直脊背,抬起右手,冲着车辆庄严敬礼。 林夏楠扶着车栏,看着那些在飞尘中挺立的身影,心头微微发紧。 深夜十一点整。 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了一片地势相对开阔的平地。 这里是留守营公社。 此地已经设立了入唐救援的中转集结站。 数十顶军绿色的帐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发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在风中摇晃,散发出昏黄刺眼的光芒。 炊事帐篷里正冒着白色的蒸汽,几个大铁锅里煮着稀粥。 第565章 “小航目前还在村里。” 第565章“小航目前还在村里。” 留守营虽不是震中,但地处7度烈度区,放眼望去,公社的砖瓦房和土坯房成片成片地倒塌,废墟里隐隐还能听到微弱的呼救声和家属压抑的哭泣声。 通讯兵正在帐篷外架设临时天线,电波的嘶嘶声在夜空里回荡。 林夏楠刚跟着队伍下车,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大批的伤员躺在帐篷外的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医疗队集合!立刻投入抢救!”带队干部的命令打碎了短暂的寂静。 林夏楠拎着药箱,大步冲进最显眼的一间临时救护帐篷。 帐篷里,油灯和手电筒的光线交织在一起。 几个医生正浑身是血地蹲在地上清创,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员。 “剪刀!止血钳!” 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林夏楠循声看去,只见魏连文正半跪在一张行军床前,身上的军装早已被黑泥和血迹糊得看不出本色,眼底满是骇人的红血丝。 “魏连文。”林夏楠快步走过去。 魏连文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看到林夏楠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手里的动作都没停:“林夏楠!你们可算到了!” “情况怎么样?”林夏楠把药箱往地上一放,直接蹲下身,帮着他按住床上的伤员。 “太惨了,全都是砸伤和挤压伤。”魏连文手心全是汗,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快速清理着伤口,“我们中午到的,根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伤员一拨接一拨地送过来。” 林夏楠利落地撕开一包防水敷料,一边协助包扎,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促。 “陆铮他们呢?” 魏连文用胳膊肘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都来了,我们师都是昨天出发的,侦察营是陆营长带队,但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大家兵分了好几路,侦察兵都散出去救援了,一部分人就在这附近救,大部队继续往震中去了。” 魏连文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淡:“听前线退回来的通讯员说,里面的路彻底断了,全是塌方。他们是徒步进去的,每个人都负重几十斤,直接奔着最深处去了。” 林夏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快速地拉紧了绷带。 夜风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灌了进来,带着远方闷雷的余威。 她抬起头,看向南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边黑夜。 魏连文借着灯光,打量了一下林夏楠的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夏楠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她的胃里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抽搐,一股酸水反复往喉咙口涌。 那种沉闷的恶心感甚至压过了周围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她避开魏连文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还有坐卡车晕车,胃不太舒服。” “中暑也不能硬撑,你看看你的嘴唇,白得跟纸一样。”魏连文语气强硬,“这儿有我们盯着,你先去旁边的木箱上休息一下,别把自己搞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5章“小航目前还在村里。”(第2/2页) 林夏楠把水壶拧开,小口抿了一下,凉水顺着食道下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休息不了。送来的伤员越来越多,现在少一双手,外面就要多躺一个人。我能坚持。” 正说着,救护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撩开,带起一阵混着泥土腥气的冷风。 “大夫!来个能动刀的!” 几个浑身是泥的战士抬着副担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人肩膀上还扛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灾民。 所有医护人员都冲上去接收伤员。 林夏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彭国栋!”林夏楠喊了一声。 彭国栋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他脸上的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连眉毛都糊成了黑色,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 “小林!”彭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太有先见之明了!我一听唐山地震,急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老三家就在抚宁,距离震中那么近。但是营长跟我说,老三妈妈身体不好,你早就把她们都接到沈阳军总去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她们在沈阳,老三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林夏楠的心脏却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胃里的恶心感被巨大的恐慌瞬间冲散,她一把抓住彭国栋满是泥沙的胳膊:“国栋,大娘和嫂子确实在沈阳,但是小航不在。” 彭国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原本洪亮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啥?小航不在?他不是跟嫂子在一起吗?” “嫂子怕路上照顾不过来,走的时候把小航留在了他二伯家里,小航目前还在村里。” 彭国栋脸色大变。 那个八岁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程三喜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此刻正处在余震不断的灾区最深处。 彭国栋急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转身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你等着,我去和领导说一下。”林夏楠说,“我和你一起去。” 大灾面前,烈士家属优先抢救,这是部队的原则,贺主任立刻同意了,只叮嘱了他们注意安全。 深夜十一点半,细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闷热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但脚底的泥路却变得更加湿滑难行。 林夏楠和彭国栋,以及三名侦察兵,每个人都穿着雨衣,头上都戴着绿色的军用钢盔。 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布满乱石和断墙的泥泞山路。 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淌下,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背着沉重的药箱,一步步往程航所在的那个村的方向走去。 胃里那种反常的干呕感愈发强烈,但林夏楠顾不得那么多,她只是死死盯着黑夜的深处。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夏楠紧紧跟在彭国栋身后,三名侦察兵呈防御队形散开,将林夏楠护在中间。 第566章 陆铮是一线指挥员,那是他的责 第566章陆铮是一线指挥员,那是他的责任。 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极为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前两三米的泥泞山路。 到处是崩塌的山石和断裂的树木。 彭国栋跨过一条半米宽的地裂缝,转过头叮嘱林夏楠小心。 林夏楠踩着湿滑的泥土往前赶,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服里。 “国栋,你知道陆铮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吗?”林夏楠抹去脸上的雨水。 彭国栋放慢脚步,等林夏楠跟上。 “我们昨天上午就出发了,全程摩托化开进,昨晚到的留守营。和其他救援部队汇合后,我们就兵分几路了。我带着几个排留在这里救人,营长带大部队继续往唐山震中去了。” 林夏楠叹了口气。 震中情况不明,危险程度难以想象。 但陆铮是一线指挥员,那是他的责任。 前方出现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 手电光扫过去,几名通信兵正踩着泥坑,艰难地往一棵断了一半的树干上爬,手里拉扯着黑色的被复线。 他们在连夜抢通灾区的通信。 “方琪来了吗?”林夏楠问。 彭国栋摇头。 “不知道。732团也来了不少人,但我们不是一起走的。营长的调令还没正式下达,没来得及去732团上任,就先带队来救援了。” 林夏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眉头微皱。 “这边抽调了这么多人,家里没留人吗?”边境线一旦防守空虚,容易出大问题。 彭国栋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的一个泥坑,先行跨过去,转身伸手虚扶了林夏楠一把,语气笃定。 “留了,必要的守备力量都留下了,另外,建设兵团那边,还有民兵,也都全部加入了防务巡逻,大家警惕性都很高。不过,我们判断,对面不会趁机搞小动作的。唐山是天灾,如果他们趁火打劫,国际舆论上会被声讨。他们也是大国,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 林夏楠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定定地看向彭国栋。 那个曾经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糙汉子,现在已经能冷静地分析国际形势和边防大局了。 “国栋,你真的成长了。”林夏楠说。 彭国栋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声。 “跟营长跟久了,总得学点东西。” 脚下的地面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地下传出隆隆的滚动声,脚下的碎石开始跳动。 “余震!蹲下!”彭国栋大吼一声,一把拉住林夏楠的胳膊,将她按在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旁。 地面剧烈摇晃。 周围的树木疯狂摆动,树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远处传来房屋二次坍塌的沉闷响声。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林夏楠甩掉头盔上的泥水,站起身。 连夜的奔波加上震动,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下去。 “没事吧?”彭国栋满脸担忧。 “没事,继续走。” 越往前走,路上的灾民越多。 大多是周边村子里逃出来的村民。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泥,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用破旧的门板抬着伤员,在雨夜中麻木地向北挪动。 一个老大爷背着一个满头是血的半大孩子,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6章陆铮是一线指挥员,那是他的责任。(第2/2页) 孩子发出虚弱的惨叫。 林夏楠立刻冲过去。 她半跪在泥地里,打开急救箱。 手电光下,孩子的额头有一道极深的豁口,皮肉外翻,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大爷,别动他,我是军医。”林夏楠迅速拿出双氧水清理伤口,撒上消炎粉,用无菌纱布加压包扎。 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处理完这个,路边一座孤零零的土屋废墟里传出微弱的求救声。 彭国栋停下脚步,手电光打过去。 半面土墙倒塌,下面压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的双腿被沉重的房梁死死卡住。 “救人!”彭国栋大喊一声。 三名侦察兵立刻冲上去。 彭国栋将步枪背到身后,双手抠住满是泥水的房梁。 “一,二,三,起!” 四个强壮的军人同时发力,脖颈上青筋暴起。 沉重的木梁被硬生生抬高了十几公分。 林夏楠毫不犹豫地扑进泥水里,钻进那狭窄的空隙。 男人的小腿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 林夏楠迅速抽出止血带,在男人大腿根部扎紧。 “大叔,坚持住。”林夏楠拿出注射器,直接将一支杜冷丁推入男人的静脉。 “拉出来!”林夏楠喊道。 两名侦察兵拽住男人的肩膀,将他从废墟底拖了出来。 轰隆一声,失去支撑的土墙彻底垮塌,砸在林夏楠刚刚趴过的地方。 彭国栋吓出一身冷汗,一把将林夏楠从地上拉起来。 林夏楠顾不上后怕,立刻跪在男人身边,清理创面,用木棍和绷带死死固定住断腿。 “你们几个,把他抬到路边,等后面的担架队。”彭国栋指挥着灾民里的几个青壮年。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 雨衣早就变成了泥黑色。 林夏楠一路走,一路给遇到的重伤员做简单处置。 急救箱里的消炎药、止痛片和绷带,她也分发给了几个伤势较轻但需要继续赶路的灾民,嘱咐他们去留守营公社的医疗点。 彭国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几次想劝她歇歇,可一想到程航还生死未卜,话又咽了回去。 雨势逐渐变小,经过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靠近了村口。 彭国栋站在高处,指着下方那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村落。 “前面就应该就是了,我前年放暑假的时候,来过一次。” 林夏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子里的土坯房几乎全倒了。 到处是断壁残垣,几缕青烟在废墟中升起。 林夏楠的心跳骤然加快。 “走。” 泥泞的山路上,雨水冲刷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 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一片死寂。 原本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和砖瓦房,此刻几乎全部被夷为平地。 断裂的木梁斜插在泥浆里,半边倒塌的土墙在雨水中继续坍塌。 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彭国栋握着的手电筒的手剧烈颤抖,光柱在废墟上乱晃。 第567章 老三,你有个好儿子。 第567章老三,你有个好儿子。 “全平了。”彭国栋嗓音嘶哑,眼底涌出大团的红血丝。 要是连老三唯一的血脉都没护住,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林夏楠站在他身边,手指死死攥住急救箱的背带。 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进村。”林夏楠吐出两个字。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全是碎裂的砖头、烂泥和断裂的树枝。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手电筒四下寻找着可能的幸存者。 突然,前方的一座半塌的碾子石后,闪过一道黑影。 “是老乡吗?还有人活着吗?”彭国栋大声喊道,手电光瞬间打过去。 那黑影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用手挡住脸,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铁锹。 等他看清光柱后面的人影和那身泥泞却依旧醒目的军装时,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解放军!”那人嗓子劈了,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村子深处跑,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解放军来了!大家快出来啊,部队来救咱们了!” 这破釜沉舟般的一嗓子,彻底撕裂了村子的死寂。 林夏楠和彭国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加快脚步,跟着那个村民的方向狂奔。 绕过一片高高的废墟堆,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是村里最大的打谷场。 手电光扫过去,彭国栋和林夏楠同时愣住了。 宽阔的打谷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大家用几张巨大的防水油布和扯下来的破门板,搭起了几十个简易的连片防雨棚。 有人披着蓑衣,有人裹着沾满泥的棉被,紧紧依偎在一起。 防雨棚里,有重伤员躺在浸湿的草席上痛苦呻吟。 村里的赤脚医生正蹲在泥水里,用撕碎的床单给一个断了胳膊的村民捆绑夹板。 但更多的人,是全须全尾地站着或坐着的。 老人、妇女、孩子。 几百口人密密麻麻地挤在打谷场上。 战士们都纷纷把雨衣脱下来给伤员盖上。 林夏楠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伤亡数字绝对比预想的要低得多。 这在七度震害区,简直是个奇迹。 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拄着一根木棍迎上来。 看到彭国栋,老村长一把攥住他的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大爷,我们是来救援的部队,村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彭国栋大声问。 老头抹了一把老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多亏了老程家的那个娃啊!要不是他,咱们村今天得死绝了!” 彭国栋浑身一震,双手死死抓住书记的肩膀。 “他在哪里?”彭国栋急得眼珠子通红。 “他没事,一点皮都没擦破。”老村长赶紧指了指打谷场后面那口老水井的方向。 林夏楠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一阵剧烈的脱力感席卷全身,她后退了半步,旁边的一名侦察兵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您没事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7章老三,你有个好儿子。(第2/2页) “我没事。”林夏楠站直身体。 一个额头包着纱布的妇女抢过话茬:“前几天,那孩子就天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念叨,说天太闷,老房子不结实,夜里千万别睡炕,要去院子里睡。小孩子的话,大人们起初都没当回事。” 老村长继续说:“昨晚半夜,地底下打闷雷,那动静听着不对劲,土墙皮簌簌地往下掉渣。小航第一个爬起来,光着脚丫子冲出院子,挨个拍门喊人。” “很多人睡得死,被砸醒了还骂骂咧咧,小航就扯着嗓子喊。他说这是部队的命令,必须马上出屋,往打谷场跑。” “大家一听是部队的命令,全都不敢含糊了。”大队书记走上前来,红着眼圈,“咱们老百姓最信的就是解放军,大家都以为是要打仗了,赶紧穿衣服往外跑。” “大家刚跑出院子,地就翻过来了。”老村长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没跑出来的,全压在里头了。死的人有,但要是没小航提前闹这一出,大伙儿全得没命。” “地震停了以后,大家全都慌了神,到处乱跑乱哭。”大队书记指着周围的村民,“还是那孩子。他爬到碾子石上,用破铜锣敲。他说千万别乱跑,就待在打谷场。他还说,他爸爸的战友,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几百口人,几百条命,就因为一个八岁孩子口中一句“部队的命令”,奇迹般地保全了下来。 彭国栋听得喉头哽咽,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将眼底的热气压下去。 老三,你有个好儿子。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转身,推开人群,步伐极快地向着大队书记指着的那口老水井走去。 水井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在一起。 井台上架着一个辘轳。 一个穿着沾满泥巴的跨栏背心、剃着平头的小男孩,正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他两只小手死死握住辘轳把手,脸憋得通红,吃力地一圈一圈往上摇水。 打上来的一桶水,他小心翼翼地提下来,倒进旁边的一个大木盆里。 周围的孩子拿着破碗和茶缸,排队从木盆里舀水喝。 林夏楠站在距离水井五米远的地方。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挺拔的背影,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仿佛看到了程三喜。 看到了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把后背留给战友的侦察兵。 “小航。”林夏楠开口,声音瞬间穿透了雨幕。 摇着辘轳的小男孩猛地停住动作。 他转过身,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当他看清那一身军装,看清站在雨地里的林夏楠时,那张一直紧绷着、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小脸,终于彻底垮了。 “林嬢嬢!” 小航扔下水桶,光着脚丫踩在泥水里,像个小炮弹一样,飞奔着扑向林夏楠。 林夏楠丢掉手里的手电筒,蹲下身子。 一大一小在泥浆中狠狠抱在一起。 林夏楠双臂死死搂住小航单薄颤抖的肩膀,将他紧紧按在自己的怀里。 第568章 “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她身上 第568章“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她身上没伤啊!” 小航把脸埋在林夏楠满是泥沙的军装领口里,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终于放声大哭。 “嬢嬢,我把大家都带出来了!”小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有委屈,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骄傲。 “是的,你做到了。”林夏楠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雨水砸在小航的肩膀上。 她的手掌用力抚摸着男孩的后脑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小航,你是英雄,你爸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林夏楠强压了一路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像山倒一样反噬回来。 她松开小航,刚想站起身,胃里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 这一次,她再也压不住了。 林夏楠猛地偏过头,单手撑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一阵剧烈的干呕。 酸水烧灼着食道,她连黄疸水都快吐出来了。 “小林!”彭国栋脸色大变,大步冲过来,“你怎么了?” 林夏楠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我没事,先救人。” 彭国栋转头冲着身后的三名侦察兵下达命令:“你,立刻返回刚才遇到通信兵的地方。向中转站汇报这里有大量伤员,让他们火速增派担架队和医疗物资。” 被点名的侦察兵立正敬礼:“是!”转身扎进黑夜。 “你们俩,配合老乡进废墟继续搜救,绝不能漏掉一个幸存者。”彭国栋大手一挥。 两名战士立刻跟着村长大步跑向坍塌的土坯房。 彭国栋转过头看向林夏楠:“我配合你救治伤员,你身体真没事吗?” 林夏楠点头:“没事,走。” 她没有半分停歇,直接走到打谷场中央,半跪在泥水里。 急救箱打开,物资已经所剩无几。 她将仅存的磺胺消炎粉、几支杜冷丁、止血带和无菌纱布分门别类摆在油布上。 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个破旧的药箱跑了过来。 林夏楠语速极快,声音沉稳有力:“按伤情分类。轻伤员交给你,用碘伏清创,撒上消炎粉,用绷带包扎。重度骨折、挤压伤、颅脑损伤的单独抬到这边,我来处理。优先给出血不止、有休克迹象的伤员注射杜冷丁和止血针。” 赤脚医生立刻应声:“听你的,解放军同志。” 打谷场上到处是痛苦的呻吟声。 小航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不肯闲着,转身拉着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到水井边端来清水,又帮着赤脚医生撕扯干净的床单做绷带。 他抱着一堆纱布跑到林夏楠身边。 “嬢嬢,水。”小航递过一个搪瓷缸,小声提醒,“你慢点,别累着。” 林夏楠摸了摸他扎人的平头。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多快一分钟,重伤员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几十个伤员躺在防雨棚下。 林夏楠跪在泥浆里,挨个检查。 “大腿贯通伤,上止血带。”林夏楠接过小航递来的橡胶管,在伤员大腿根部死死扎紧。 “左臂粉碎性骨折,拿夹板。” 雨水顺着钢盔流进她的衣领。 浑身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寒气往骨缝里钻。 胃里的恶心感一阵接一阵地往上翻涌,喉咙里全是腥苦的酸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8章“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她身上没伤啊!”(第2/2页) 林夏楠死死咬紧牙关。 每处理完一个伤员,她就不得不扶着旁边的破门板,闭上眼睛大口喘气,再就着搪瓷缸喝一口冰凉的井水,强行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彭国栋一边帮着救治伤员,一边时刻注意着林夏楠的状态。 她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小林,你去那边歇五分钟。”彭国栋实在看不下去,压低声音劝阻。 林夏楠用力摇了摇头:“先救伤员。我没事,能坚持。” 她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神经,继续走向下一个满身是血的村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 去报信的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打谷场:“副连长!联系上中转站了。他们马上派担架队过来接应!” 打谷场上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大队书记立刻招呼伤势较轻的村民,拆门板、找麻绳,赶制简易担架,准备往村口转运重伤员。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诡异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光线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所有重伤员全部处理完毕。 林夏楠慢慢站起身。 一夜的极度劳累,淋雨受凉,反复发作的恶心干呕,加上情绪从极度恐慌到狂喜的大起大落。 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她伸手扶住旁边一副刚做好的门板担架。 刚往前迈出半步。 眼前突然一黑,无数金星在眼前闪烁。 耳边的嘈杂声瞬间被抽离,变得无比遥远模糊。 脚下绵软无力,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直直地朝泥水里栽倒下去。 “小林!” 彭国栋眼疾手快,大步冲过去。 他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却根本挡不住她下坠的重量。 两人一起摔在泥泞里。 彭国栋将她上半身托在臂弯里,急得眼眶通红。 “小林你醒醒!你别吓我。你要出事了我怎么跟营长交代!” 小航吓得脸色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林夏楠冰凉的胳膊。 “嬢嬢!嬢嬢你醒醒!”小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围的村民全围了过来。 “快让开,我来看看!”赤脚医生挤进人群。 “快,把她抬到那边的防雨棚底下。”赤脚医生指挥彭国栋。 彭国栋打横抱起林夏楠,大步冲进最干净的那个棚子,将她平放在几层干稻草铺成的垫子上。 赤脚医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夏楠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随后,他伸出手指,搭在林夏楠的右腕上。 棚子里死一般寂静。 彭国栋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航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眼泪直掉。 过了半分钟。 赤脚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把脉。 “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她身上没伤啊!”彭国栋急得满头是汗,嗓门控制不住地变大。 赤脚医生收回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569章 怀孕了? 第569章怀孕了? “没受伤。”赤脚医生抬头看向彭国栋,神色极为复杂,语气却十分笃定,“这位女军医,她是怀孕了。脉象滑如走珠,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她这是连夜淋雨,劳累过度,加上孕早期反应大,硬生生熬脱力了。” 空气瞬间凝固。 彭国栋愣在原地。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林夏楠,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怀孕了? 林夏楠带着身孕,在这余震不断的灾区,淋着大雨连夜徒步走了几个小时。 她还跪在泥水里,硬撑着给几十个伤员处理伤口。 她一路恶心干呕,根本不是晕车中暑。 彭国栋倒退了半步,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要是营长知道自己媳妇怀着孕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彭国栋大惊失色,转身冲着外面的侦察兵咆哮:“担架队到哪了!立刻去催!快!” …… 林夏楠睁开眼,入目是绿色的帆布顶。 周围堆满大大小小的木条箱和纸板盒,这应该是中转站的物资帐篷。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碘伏和酒精气味。 她在一张简易行军床上醒来。 外面有细碎的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林夏楠按着额头坐起,身上盖着一件干爽的军大衣。 帐篷门帘被掀开。 许洁走进来,看到林夏楠坐起来,她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许洁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林夏楠问,整个人还有些茫然。 许洁拉过一个小马扎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我们团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许洁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后怕,“我刚跟着车队进留守营中转站,就看见你被人从担架上抬下来。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吓死我了。” 林夏楠皱了皱眉。 记忆逐渐回笼。 在打谷场,她撑到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刚想站起来,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怎么了?” 许洁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下移,落在林夏楠平坦的小腹上,神情变得极其严肃,压低声音。 “你例假多久没来了?” 林夏楠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月一直在军总和学校之间连轴转,毕业考核、安顿何秀芹和程母,天天担心唐山这边的变故。 日子全过混了。 算算时间,的确迟了半个月。 所有的异常反应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她竟一直没往这方面想。 林夏楠双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我怀孕了?”林夏楠轻声问。 许洁郑重地点头。 “那个赤脚医生给你把过脉了,回来后,贺主任又亲自给你把了脉。” 帐篷里安静下来。 林夏楠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 一个新生命,在她最紧张、最奔波的时候,悄然降临了。 许洁握住林夏楠的手,语重心长。 “你这个情况,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最好赶紧回沈阳去,去军总再好好做个检查。”许洁说,“灾区条件太差,到处是烂泥和病菌。连口干净的热水都喝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9章怀孕了?(第2/2页) 林夏楠抬起头:“可是,现在这边正缺人手,我才刚到……” 许洁急了,猛地站起身:“你怀着孕进了灾区,淋了半宿的雨,还给几十个伤员治伤。你尽力了!那你在这儿还能干嘛?你现在身子虚弱,根本上不了手术台,去废墟刨人更不可能。万一你有个好歹,陆营长回来,我们怎么向他交代?” 林夏楠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绝对理智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兆流产在灾区这种恶劣条件下的危险性。 她留在这里,不仅上不了手术台,一旦大出血,还会占用极其宝贵的医疗资源,成为整个队伍的拖累。 更何况,这是她和陆铮的孩子。 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贺主任带着一身冷风和刺鼻的血腥味走了进来。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极其严厉。 “小林,你终于醒了。” 林夏楠动作一顿:“主任,我……” “你什么都别说了,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别做了。”贺主任打断她的话,“也就是你身体底子好,平时训练没落下,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洁在一旁心有余悸地点头。 贺主任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强硬:“明天下午,会有一批重伤员要转运回沈阳军总,你跟车回去。听明白了吗?这是命令。” “好。”林夏楠郑重地点头,“我服从命令。” 贺主任见她如此配合,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 他拍了拍林夏楠的肩膀,转身又步履匆匆地投入了外面的抢救中。 炊事班的战士给她送来了粥,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白粥,可此刻在林夏楠眼里是无上的美味,热的,没有任何腥气,只有淡淡的米香。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般地吃了,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吃完东西,林夏楠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林夏楠走到帐篷角落的物资堆旁。 这里堆放着各大军区和地方医院紧急调拨来的各类药品和医疗器械,由于送来得太急,很多箱子都是混装的,急救时找起来非常费劲。 她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给药物分类。 盘尼西林、磺胺、止血钳、绷带、麻醉剂。 她将这些最常用的物资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显眼的木箱里,并用粗红笔在箱子外面写上硕大的标签。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每个进出帐篷拿物资的军医和护士,脚步都快得像一阵风。 他们来不及说话,但看到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药箱,取药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后半夜,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土腥味越来越浓烈。 远处国道上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林夏楠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向外望去。 十几辆军用解放牌卡车闪着刺眼的黄灯,疯狂地驶入留守营中转站的空地。 车厢还没停稳,带队的军官就跳了下来,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重伤员!全是震中抬出来的重伤员!医疗队准备接收!” 第570章 “你怎么坐在这里?怎么不去帮 第570章“你怎么坐在这里?怎么不去帮忙做手术?” 整个留守营瞬间沸腾了。 所有的医生、护士、担架员倾巢而出。 留守营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彻底变成了震中重伤员向外转运的核心枢纽。 一排排担架被抬下卡车,场面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断肢、颅脑重创、内脏破裂。鲜血顺着担架滴落在泥泞的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水洼。 由于伤员数量太过庞大,原本就不宽敞的空地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大夫!这有个大出血的!” “那边那个没气了!” 呼喊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个人间炼狱。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关头,魏连文拿着扩音喇叭,爬上了一个高处的土坡。 “所有人不要乱!启用伤情分级!红黄绿黑布条标记!” 魏连文大吼着,立刻有十几个护士拿着一把把带有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布条冲进了伤员堆里。 林夏楠站在帐篷边,眼睛瞬间湿润。 她看到护士们动作极快,几乎是在一分钟内就对伤员做出了判定。 “呼吸急促,脉搏微弱,红标!立刻送一号急救帐篷!外科医生准备手术!” “左腿骨折,神志清醒,黄标!抬到二号帐篷等待清创!” “没有呼吸,瞳孔散大。黑标,盖白布,放到后方空地。” 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担架队,在看到颜色标签后,瞬间找到了方向。 抢救效率在极短的时间内呈几何倍数提升。 林夏楠站在冷风中,嘴角露出了极其欣慰的笑容。 两年过去了,这套在废墟和战场上抢时间的急救预案,终于在今天这场史无前例的特大灾难中,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 这就足够了。 贺主任带着几个外科主刀医生,已经在临时搭起的手术台前站定。 凡是系着红布条的伤员,直接被抬进去。 又一辆卡车嘶吼着停下。 车尾的挡板重重砸下,几名担架员抬着满身是血的重伤员往下冲。 跟着伤员一起来的,还有几个随车护送的卫生员。 他们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动作机械,但仔细看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麻木。 林夏楠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张红馨跟着担架员把伤员转运到分诊点。 交接完毕后,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浑身的骨头,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泞的地上。 林夏楠快步走过去。 张红馨浑身都是黑褐色的泥浆,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糊满了半干的血迹。 她两眼发直地盯着地面的水洼,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在泥水里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怎么了?”林夏楠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张红馨迟钝地转过头。 她的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林夏楠。 “夏楠。”张红馨的声音透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喝点水。”林夏楠拧开手里一直攥着的行军水壶,递到她嘴边。 张红馨摇了摇头。 她没有接水壶,而是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林夏楠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林夏楠的皮肉里。 林夏楠眉头微皱,没有挣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0章“你怎么坐在这里?怎么不去帮忙做手术?”(第2/2页) 张红馨是老卫生员了。 女兵班长出身,多次参加过实战,见惯了战场上的残肢断臂,见惯了牺牲和死亡。 可现在,她的眼底全都是无法掩饰的极度惊恐。 “我还没完全进入震中。”张红馨的嘴唇疯狂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她仰起头看着林夏楠,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瞬间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沟壑。 “我们的车队走到外围,路就彻底断了,我们只能就地抢救往回送。”张红馨语无伦次地呢喃。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沉。 “夏楠,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死人。”张红馨攥着林夏楠的手腕拼命收紧,指节泛白,“一具一具,全堆在那里,连块盖脸的布都没有。大人,小孩,老人。全是尸体,全是。” 林夏楠感觉喉咙发紧。 她反握住张红馨颤抖的手。 “房子全平了,找不到完整的砖头。打仗我知道敌人在哪,我知道枪子儿从哪飞过来。可这算什么?地底下翻出来的阎王爷吗?”张红馨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他们一直在喊救命,可我搬不动那些大梁,我救不出来啊!我不知道真正的震中里会是什么样。”张红馨捂住脸,压抑着嚎啕大哭,“我感觉我要崩溃了,夏楠,我真的要崩溃了。” 林夏楠把张红馨从地上拽起来。 她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将张红馨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往物资帐篷走。 一路上全是抬着担架飞奔的士兵。 泥浆四溅。 进了帐篷,林夏楠把张红馨按在简易行军床上。 张红馨身上的军装吸满了泥水和血水,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林夏楠找了条干毛巾,塞进她手里。 “擦擦脸,先把这口热的喝下去。”林夏楠把那个缺了漆的搪瓷缸递过去。 里面是炊事班刚烧开的热水,只稍微兑了点凉白开,还有些烫嘴。 张红馨双手死死捧着搪瓷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帐篷外,贺主任的吼声隔着帆布清晰地传进来:“止血钳!快点!再去搬两箱代血浆!” 张红馨猛地抬起头,眼神逐渐聚焦。 她看清了眼前的林夏楠,又看了看外面人影绰绰的手术帐篷,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你怎么坐在这里?怎么不去帮忙做手术?” “我被禁止工作了。”林夏楠无奈地说。 张红馨愣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连手里的搪瓷缸都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也没察觉。“怎么了?你犯纪律了?还是受伤了?” 林夏楠微微垂下眼帘,手下意识地覆上平坦的小腹:“我怀孕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红馨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夏楠的肚子。 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你怀孕了你还来这里?”张红馨声音拔高了一度,立刻又压了下去,“闹呢?” (今天四更,稍后还有一更) 第571章 “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些布条的时 第571章“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些布条的时候,心里有多踏实。” “我真不知道。”林夏楠苦笑,“这段时间太忙,日子全过混了。昨天半夜赶去救人,淋了大半宿的雨,脱力晕倒了。赤脚医生和贺主任先后把了脉,才确定是有了。” 张红馨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当然知道孕早期在灾区淋雨熬夜意味着什么。 “哎呀,你也太不小心了。”张红馨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是灾区,万一有个好歹,你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张红馨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问:“陆营长知道吗。” 林夏楠看着外面的雨幕,摇了摇头:“他还不知道。” 提到陆铮,张红馨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她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木箱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印子。 “我见到他了。”张红馨压低声音。 林夏楠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张红馨脸上。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就在我们车队进不去,被迫在国道边建立收容点的时候。”张红馨回忆着,眼神里透着一丝敬畏,“他带着侦察营的先头部队,全是精锐。路彻底断了,卡车根本开不进去,他下令全员抛弃重装备,只带工兵铲、绳索和急救包,徒步往震中强行军。” 林夏楠说:“应该的,救人要紧。” “王常松和周小雅他们也去了。”张红馨继续说道,“师部野战医院抽调了一批骨干,赵老师带队,跟着陆营长他们一起进去了。震中现在是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通讯,没有补给。全凭他们自己在里面拿命填。” 林夏楠手指微微蜷缩。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铮那张冷硬的脸。 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危险的地方,他越是会走在最前面。 张红馨看着林夏楠强装镇定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涩。 她知道林夏楠在担心,但作为军人的妻子,这种担忧只能死死咽在肚子里。 张红馨转移了视线,目光透过帐篷半掀开的门帘,落在了外面那片泥泞的空地上。 魏连文正拿着一个扩音喇叭,站在土坡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担架队。 一排排护士拿着红黄绿三色布条,在伤员中快速穿梭。 原本杂乱无章的抢救现场,像是一台精密咬合的齿轮机器,高效地运转着。 张红馨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眼底不再是绝望的死气,而是一种震撼的光芒。 “对了,伍小英和我们一起在外围救人。”张红馨说,“当时,那场演习,你这套四色分类法。” 林夏楠抬眼看着她。 “伍小英全用上了,重伤员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满地都是血,到处都是人,我根本不知道该先救谁。可是我一看,他们全都用红黄绿黑的布条标记好了。” 张红馨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佩。 “咱们上回在黑松岭轮训的军医,大家都记住了。这套法子,不仅咱们师在用,我们一路上遇到其他兄弟部队的卫生队,他们很多人也在用。还有人本来没用的,看到了之后,过来问了一下子,然后也赶紧撕布条去了,颜色不齐,就用笔写。大家一看就知道轻重缓急,直接把最重的人往手术台送。没有一分钟是浪费的。” 张红馨紧紧握住林夏楠的手,力道极大。 “夏楠,这东西真的抢回了好多条命。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些布条的时候,心里有多踏实。” 林夏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泥水混杂着干涸的血迹,那是灾难留下的烙印。 林夏楠反手握住张红馨,嘴角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用上了就好。只要能多救一个人,咱们当初挨的那些累,受的那些气,就都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1章“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些布条的时候,心里有多踏实。”(第2/2页) 张红馨重重地点头,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重身体。”张红馨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我缓过来了。外面还需要人,我得去帮忙。” “去吧,注意安全。”林夏楠轻声说。 张红馨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那个老兵挺拔的背影,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硝烟和血水的战场。 一整天,伤员转运车队如流水般驶入。 医疗区的空气混浊不堪。 林夏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物资帐篷门口。 身前架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平整木板,上面用夹子固定着厚厚的转运登记表和物资明细。 “青霉素提两盒。” “代血浆一箱,不够去隔壁冷藏箱拿。” 林夏楠迅速在登记表上画勾,指点取货位置。 繁杂的物资堆放被她用红笔标记得清清楚楚,护士们拿了就走。 一箱一箱的急救药、绷带,有条不紊地流水般送往前线手术台。 这仅仅是内部物资流转。 真正让人焦头烂额的,是大批量调度和转运指令。 随着先遣部队在废墟中挖出越来越多幸存者,留守营聚集的伤员呈几何倍数暴增。 重伤员必须转运到后方医院进行二次手术。 中午时分,危机爆发。 林夏楠听见帐篷附近有人在谈论,急得直跺脚。 “转运指令发不出去!电话摇不通,总机占线,线路负荷太大烧了!锦州那边的车皮数量确认不了,这批重伤员没法发车!” 转运不出去,后方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人进来。 用不了一小时,留守营就会彻底瘫痪。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钢笔,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外头越来越多的担架,眉头紧锁。 通信瘫痪,在救灾中是致命的。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传来几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个穿着宽大雨衣、头戴绿色钢盔的女军官从卡车上跳下来。 几十名通信兵跟着她,背着沉重的线拐子、登高脚扣和笨重的无线电台,迅速跳下车厢列队。 方琪站在泥水里,嗓音洪亮,透着一股子火急火燎的利落:“立刻向医疗区架设备用被复线。一组去接总机,二组架设临时电台,都听明白了吗?” “是。”通信兵四散开来,扯着黑色的被复线往树上、电线杆上狂奔。 ***************** ***************** 加更的题外话: 我知道很多宝子都是女主事业粉,但是在我的设计里这个节点确实是最适合怀孕的时间段了。 怀孕也不至于就完全不工作了,更何况女主身体很好,以她的性格也不会让怀孕影响工作。 而且男主都30多了,那个年代不生孩子不现实啊,何况两人都是独子。 79年2月要打对越自卫反击,这是全书最高潮,27岁正是她巅峰期,我也希望女主心无旁骛上战场,两年时间身体应该能恢复得很好了。 我查到当年有女护士申请堕胎上战场但被拒绝了的案例,当然也不希望女主这样。 实在接受不了女主怀孕的宝子可以跳过这一段不看了,但因为女主怀孕就给我打二星实在也让我很难受。 这本书写了半年多了,每天坚持三更一直没有中断过,也真的很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虽然现在每天流量都很差但我还是会坚持把故事写完整的! 祝宝宝们六一快乐! 第572章 “这些事你别想太多。” 第572章“这些事你别想太多。” 方琪摘下钢盔,甩了甩齐耳短发上的泥水。 她大步朝医疗区指挥点走,目光一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物资帐篷门口的林夏楠。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来回奔跑的担架队和泥浆四溅的水洼。 方琪还穿着那身宽大的雨衣,湿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上沾着几道黑灰,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长途颠簸后的疲惫,但在看到林夏楠后,眼睛还是突然一亮。 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叙旧。 在这满目疮痍、生死争分夺秒的留守营中转站,任何多余的寒暄都是在浪费伤员的生命。 方琪下巴微抬,隔着十几米的泥泞空地,冲林夏楠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夏楠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回了一个点头。 不需要语言,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确认,便知道彼此都还好好活着,都在各自的战位上扛着责任。 方琪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一脚踩进泛着血水的水坑里。 “二组动作再快点!把天线架到那棵最高的树上去!” 林夏楠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物资登记表。 “纱布用完了。林医生,再拿两卷。”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士冲过来。 林夏楠迅速转身,从身后的二号木箱里抽出两包无菌纱布,稳稳递过去。 傍晚,天色暗沉。 远处的废墟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炊事班用大铁锅熬了稀粥,蒸了两锅棒子面窝头。 这是营地里唯一的热食,大家就地坐在泥浆旁边,端着铝饭盒狼吞虎咽。 林夏楠也在吃着,食物虽然简单,但对于这会儿闻不得荤腥的她来说,反而觉得美味。 “你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压着火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琪大步走过来,她手里抓着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在林夏楠身旁蹲下。 她瞪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脸上的泥水都干成了硬块。 “你居然怀孕了?”方琪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我刚才在医疗帐篷那边接线,听那些军医在说。真的还是假的?” 林夏楠点了点头。 方琪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吧!你怀着孕,昨天半夜还在大雨里徒步十几里地去村里救人?” 林夏楠看着方琪急得跳脚的模样,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我事先也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晕倒,贺主任把脉才确诊的。这段时间太忙,日子全过混了。” 这一整天,她也不知道解释了多少遍。 “那你还在这儿待着干嘛?”方琪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指着外面满地哀嚎的伤员,“你这不添乱吗?” “我不留在这儿。明天下午,有第一批重伤员要转运去沈阳军总,我跟车回去。” 方琪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还行。”方琪咬了一大口窝头,狠狠嚼了两下。 林夏楠也把窝头一点点掰碎塞进嘴里,胃里暂时没有反胃的感觉。 “你从哪边过来的?”林夏楠开口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2章“这些事你别想太多。”(第2/2页) 方琪抹了一把嘴边的残渣,眼神在泥水洼上飘忽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才压低声音开口:“震中。” 林夏楠的手指顿住了,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窝头干硬的表皮里。 方琪叹了口气:“上面下了死命令,通讯必须接通,所有单位的通信兵都散进去了,每个单位都划了片区。我们是徒步背着几十斤的线拐子和电台翻进去的,在里面架了半天线,刚把师部的点位连上,留守营这边就出问题了。中转站联系不上沈阳后方,重伤员运不走。这事比天大。首长让我带队火速折返退出来,抢修这边的线路。” 林夏楠听着她沙哑的嗓音,目光落在方琪的手上。 原本白净的手背上全是细碎的血口子,虎口处磨出了几个鲜红的水泡。 这是长时间拉扯带有钢丝的被复线勒出来的。 “震中到底怎么样了?”林夏楠盯着方琪的眼睛。 方琪原本在擦手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眼神迅速躲闪开。 她看着远处被抬进医疗帐篷的伤员,用力咬紧了牙关。 她用力摇了摇头,眼里隐隐含着泪水。 林夏楠知道,那样惨烈的场景,她也承受不住。 “你见过陆铮吗?”林夏楠问。 “没有,”方琪说,“但我遇上了几个侦察营的老战友,秦志强他们,都在拼命救人。但是太难了,太难了,夏楠,你没看见,整个唐山,平了……”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琪抬起那双布满血口子的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黑暗:“连条完整的街道都找不出来,卡车、吊车根本开不进去。我们进去架线,线轴都是踩着尸体拉过去的。” 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滑下来,林夏楠伸手帮她擦着。 方琪也没躲,继续哽咽地说道:“战士们的十个手指头全挖烂了,指甲盖翻过来,肉都露在外面,一双双血手硬生生地在砖头里扒拉。有个小女孩被压在预制板下面,秦志强,王大雷他们,硬是咬着牙用肩膀把那块几百斤的板子扛起来。” 方琪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市中心那边又发生了一次强余震,有个班长,为了护住废墟底下的三个老百姓,自己死死顶住那根断了的大梁。最后二次塌方,连人带梁全砸下去了。等大家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人成了一摊肉泥,胸腔都扁了。那几个老百姓活了,跪在泥水里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林夏楠听着方琪沙哑的嗓音,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满是泥污的领章上。 什么叫血肉筑成的长城,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方琪看到林夏楠掉眼泪,明显愣了一下。 她胡乱用满是血口子的手背在脸上狠狠蹭了两下,把泥水和眼泪一并抹掉。 “行了,不说这些了。”方琪吸了吸鼻子,声音重新变得硬邦邦的,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心,“你还怀着孕呢,情绪不能大起大落。这些事你别想太多。” 方琪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 第573章 “你说得对,尽人事。” 第573章“你说得对,尽人事。” “天灾人祸,咱们谁都改变不了什么。”方琪咽下粗糙的棒子面,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夜色中异常明亮,“阎王爷要收人,咱们穿着这身军装,就只能从他手里抢。能抢一个是一个,尽力完成咱们能做的。” 林夏楠伸手擦掉眼泪:“你说得对,尽人事。” 吃完饭,方琪刚要走,林夏楠喊住了她:“我给你手处理一下。” 方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哎,也行吧!但是别包扎啊,包了我没法操作了。细铜丝太滑,裹着纱布捏不住线头。” 林夏楠转身走到物资箱旁,拿出一个小型急救包。 她提着一壶温开水走回来,又拉过一个小木箱垫在方琪面前。 水流冲刷着方琪手上的泥沙。 林夏楠动作极稳,用镊子夹着沾了双氧水的棉球,细细清理那些外翻的皮肉。 双氧水接触伤口泛起白沫,方琪手指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嘶……好疼!” 林夏楠抬眼看了她一下,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 清理干净后,她拿出红霉素软膏,薄薄地在伤口上涂了一层。 这已经是灾区能拿出来的最好消炎药。 帐篷的门帘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掀开。 一股混杂着刺鼻血腥气和焦土味的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木箱上的煤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晃。 “小林,有消炎粉吗,我……” 彭国栋那粗粝沙哑的嗓门在帐篷里炸响,但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彭国栋站在门口,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桩子一样定在原地。 他头上戴着绿色的军用钢盔,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黄泥水。 军装也完全变成了黑褐色,衣摆处甚至还能看到几块干涸的暗红色血斑。 他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小马扎上的方琪。 方琪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往回抽手,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虎口处的裂口,疼得她眉头瞬间拧拧起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盯着对方。 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林夏楠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面不改色地伸手,一把拽回方琪的手腕,重新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别动,还没涂完。”林夏楠声音平静。 彭国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脚步僵硬地往前迈了两步。 他走到两人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大片光线。 “你手怎么搞的?”彭国栋看着林夏楠给方琪涂药,问道:“怎么全是口子?” 方琪听到这句质问,下巴条件反射般地扬了起来。 “拉被复线磨的。”方琪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当兵的受点伤算什么,用得着你大惊小怪。” 彭国栋只觉得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你小心点呀!” 方琪毫不客气地回敬:“我们通信兵就是这样。线路断了,全是绝缘皮混着钢丝,天黑看不见,必须用手生生去捋线头。几十斤的线拐子背在身上,爬树上电线杆。不用手拽,难道用嘴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3章“你说得对,尽人事。”(第2/2页) 彭国栋被怼得哑口无言。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你这伤再沾泥水会感染发炎。”彭国栋目光避开方琪的眼神,转向林夏楠,“小林,你给她多涂点红霉素。” 林夏楠手里的动作不停,利索地给方琪上完药。 “行了。药涂好了。”林夏楠看向方琪,公事公办地叮嘱,“我没给你包扎,但你自己必须留神,绝对不能再碰生水。一旦感染发高烧,在这个地方谁也救不了你。” 方琪立刻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夏楠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我知道了,谢谢你夏楠。” 彭国栋赶紧问:“为什么不包扎?” 方琪立刻把手往回缩:“包了纱布,手指头太滑,捏不住细铜丝,影响接线速度。” 彭国栋皱着眉:“方琪,你……” “彭国栋同志,”方琪站了起来,“工作场合,请叫我方排长。” 说完这句话,方琪一把掀开沉重的帐篷门帘,大步跨了出去。 闷热潮湿的夜风瞬间吞没了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彭国栋站在原地,他狠狠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了两下沾满干泥巴的头发,脸上全是懊恼。 林夏楠把红霉素软膏收回医疗箱里,盖上盖子:“你刚才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找我要什么的?” “消炎粉,我们几个急救包里都没有了,”彭国栋回过神来,“大家都培训过急救,人救出来,就算身边没有卫生员,现场也能先救。” 林夏楠点点头,走到身后标着红字的木箱前,利索地抽出五包磺胺消炎粉,用一个防水油布袋子装好,递给彭国栋。 彭国栋接过袋子,却没有马上走。 他捏着袋子的边缘,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搓动着。 他迟疑了一下,眼神往帐篷外瞟了一眼,声音闷闷的。“小林,她……她没事吧?” “死不了,但也绝对不好受。”林夏楠语气平静,“震中的路断了,通讯全靠人拉线。这几天这里大雨,被复线被泥水泡着,绝缘层滑。她要保证信号畅通,只能用手去捋线头,用牙去咬线皮。” 彭国栋眼角抽动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彭国栋问。 “明天下午,有一批要运转去沈阳的重伤员,我跟车一起回去,”林夏楠顿了顿,“我想带小航一起回去。” 彭国栋点头:“行,带给他妈妈,咱们也放心了。这孩子这会儿在后勤那儿呢,一直在帮着洗纱布什么的,我们一起找他去吧。” 林夏楠应了一句好。 彭国栋把那几包磺胺消炎粉塞进防水袋,两人掀开帐篷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挂在半塌的树干上,周围飞舞着密密麻麻的蚊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勤区走。 一路上全是脚步匆匆的医护人员和担架队。 “这小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倔脾气。”彭国栋边走边叹气,声音在嘈杂的营地里显得很沉。 第574章 “让他留下吧。” 第574章“让他留下吧。” “头天刚把他接到留守营,炊事班发给他半个黑面馒头。他坐在泥地里啃完,转头就扎进后勤堆里了。赶都赶不走。” 林夏楠听着,心口发闷,没有接话。 后勤区设在营地最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底下的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滚水翻腾,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汽,将这一带的温度烘烤得更高。 水锅旁边,十几个受了轻伤的老乡和后勤兵蹲在地上。 他们面前摆着一长排大木盆,正用力搓洗从前线换下来的血污纱布和绷带。 林夏楠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最角落里的小航。 他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跨栏背心,细瘦的胳膊完全暴露在闷热的空气里。 他面前的大木盆里装满了暗红色的血水。 他两只手全部泡在水里,正抓着一长条染血的绷带,用力在木板上揉搓。 旁边一个吊着一条胳膊的老乡正在教他。 老乡单手按住纱布一端,让小航去拧干水分。 小航力气小,拧不动,他就咬着牙,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死死攥着那块破布往反方向扭。 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回盆里。 林夏楠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小航。” 小航动作一顿,转过头。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汗水把平头上的短发全打湿了,黏在头皮上。 看到林夏楠,他立刻站直身子,咧嘴笑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地在脏水盆沿上甩了甩。 “林嬢嬢,彭叔叔。”小航大声打招呼。 林夏楠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抓过他湿漉漉的手。 那双八岁孩子的手,已经在脏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被水泡软的暗红血垢。 林夏楠眼眶瞬间一热。 她用力握紧那双小手。 “明天下午,有车队转运重伤员去沈阳。你跟我一起走。” 小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用力往回抽手,想挣脱林夏楠的钳制,但没抽动。 他索性梗起脖子。 “我不走。”小航声音洪亮,“我要留下来帮忙。” 彭国栋说:“小航,听话!你妈妈在沈阳都急坏了,正好林嬢嬢要回去,让她带着你。” 小航想了想:“林嬢嬢,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哈,我在这儿帮忙。我能洗纱布,能烧开水,还能给伤员喂饭。我老汉儿是侦察兵,现在大家都在拼命,我不能当逃兵!” 小航的话掷地有声,在闷热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周围洗纱布的几个老乡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眶发酸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水的小娃娃。 彭国栋还想说什么,林夏楠却示意他别说话了。 她顶着蒸腾的热气,直接走到木盆前,慢慢蹲下身子,视线与小航平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叠好的手帕,伸手轻轻擦去小航脸上混着血水的泥灰。 林夏楠的动作很轻,眼神深静。 她看着这双和程三喜极其相似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骨气。 “好,你留下来。” 彭国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小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4章“让他留下吧。”(第2/2页) 林夏楠看着小航,语气变得像对待一个成年士兵那样郑重。 “那你能答应嬢嬢,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吗。” 小航听到这句话,原本死死扒住木盆的手猛地松开。 他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站直身体,双腿并拢,小脸紧绷,像个真正的小战士那样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能!”小航大声回答,嗓音清脆,“我保证不受伤,保证完成后勤任务!” 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也有释然。 她点点头,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彭国栋。 “让他留下吧。” “小林,他才八岁。”彭国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林夏楠目光穿透夜色,看向远处那些忙碌的担架队:“这孩子骨子里流着老三的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强行把他押回沈阳,他这辈子心里都会压着个石头。” 彭国栋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林夏楠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吊着胳膊的老乡。 “大叔,麻烦您多盯着他点。重活别让他干,别让他碰带尖带刃的东西。晚上睡觉,让他跟你们挤在最靠里的干草铺上。”林夏楠细细叮嘱。 老乡用力点头,连声答应:“解放军同志你放心,这娃娃懂事,咱们拼了命也护着他。” 彭国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走到小航面前,大手重重地在小航单薄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 凌晨,手术帐篷那边终于消停了片刻。 第一批重伤员的抢救告一段落,转运的车队也发出去了。 整个中转站迎来了短暂得可怜的平稳期。 炊事班的大铁锅再次冒出白气。 这回熬的是高粱米面糊糊,里面切了点碎咸菜叶子。 这个时候能有一口热乎流食,已经是营地里最大的奢侈。 林夏楠把最后一箱盘尼西林登记入册,盖上木箱的盖子。 她站起身,腰部微微有些发酸。 她伸手扶了一下平坦的小腹,缓了一口气。 她走到空地旁,端起饭盒。 几步开外,魏连文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一截断了的房梁上。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颜色,大片大片的血迹干涸发黑,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口罩被他扯到下巴处,脸上满是疲惫的灰败。 他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十根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术刀和止血钳,正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着。 旁边放着半碗高粱米糊糊,他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了。 林夏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一个空木箱上坐下。 “你还好吗?”林夏楠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关切。 魏连文听见声音,迟缓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说话,喉结滚了滚,却只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闷哼。 他连连摆手,眼睛半睁半闭,脑袋重重地靠在背后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 林夏楠没有再问。 连轴转了几十个小时,在生死线上生生抢人,精神和体力的透支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第575章 “他还没崩溃,算他命硬。” 第575章“他还没崩溃,算他命硬。” 空地上,排队领夜班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抬担架的战士,有护士,也有刚从外围废墟里换下来的搜救队员。 大家默不作声地排队,除了铁勺刮擦大锅的金属碰撞声,营地里安静得可怕。 一小队人从营地外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排进大队伍里,而是自觉地站到了队伍最末端,刻意和前面的医护人员拉开了几米远的距离。 这群人刚一靠近,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恶臭味瞬间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开。 那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汗酸,而是高度腐败的尸臭。 排在前面的几个小护士立刻捂住口鼻,转头看过去。 林夏楠抬起头。 那队人大约有十几个。 他们都低着头,神情麻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消瘦,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铝饭盒,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打晃。 那张脸满是黑灰,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林夏楠目光停住了。 是齐朝生。 林夏楠转头看向旁边,魏连文正瘫靠在断梁上喘气。 “他怎么来了?” 魏连文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顺着林夏楠的视线看了一眼。 “昨天到的。”魏连文声音粗哑干涩,“师部组织的,把农场那批下放改造的官兵全拉过来了,让他们……” 魏连文吞咽了一口唾沫:“搬运遗体。” 林夏楠没有说话。 魏连文接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惨淡:“安置点在下风处。这大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遗体腐败得太快了。根本没有裹尸布,连草席都不够。他们只能徒手搬,用破木板抬,干这活的人,全靠拿命熬。他还没崩溃,算他命硬。” 队伍缓慢往前挪动。 轮到齐朝生了。 炊事班战士用大铁勺从锅底刮起一大勺高粱米面糊糊,倒进他那个脏兮兮的饭盒里。 齐朝生双手端着饭盒。 因为长时间的搬运劳作,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饭盒里的糊糊跟着晃动,几滴热汤溅在手背的伤口上。 他毫无反应。 齐朝生端着饭盒,漫无目的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找地方坐下,而是行尸走肉般地走到了医疗区边缘。 正前方就是重伤员分诊点。 一辆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下。 后挡板放下,担架员抬着满身是血的伤员冲下来。 “大腿动脉出血!红标!直接送一号手术台!”护士长嗓音嘶哑。一条刺眼的红布条迅速系在伤员的手腕上。 “右臂开放性骨折,黄标!去二号帐篷清创!” “这几个轻伤,绿标,扶到旁边空地包扎!” 担架队看到布条颜色,没有任何迟疑,抬起红标伤员拔腿狂奔。 原本混乱拥挤的接车点,在红黄绿三色的指引下,瞬间被梳理出一条条高效的生命通道。 不需要交接,不需要询问,抢救效率快到了极致。 魏连文叹了口气,又立刻翻身爬起来。 林夏楠把饭盒递给他:“你好歹吃了东西再去。” 魏连文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饭盒里的糊糊,嘴也顾不上擦,朝着帐篷奔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5章“他还没崩溃,算他命硬。”(第2/2页) 林夏楠扭头看向齐朝生。 他也定定地看着那边。 那双因为极度恐惧和劳累而完全涣散的眼睛,开始一点点聚焦。 他死死盯着护士手里攥着的那些颜色布条,看着它们被一条条系在伤员身上。 这套东西,他太熟悉了。 当年的演习场上,他以“搞形式主义、脱离政治路线”为由,亲口否决了这套战场医疗分级预案。 甚至多次写报告,说他们这是教条主义,搞标签化、等级化……以此来打压陆铮和林夏楠。 而现在,就是这套东西,在这场震惊世界的特大灾难里,正在高效地救治人命。 齐朝生端着饭盒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铝饭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搬了一天一夜的遗体。 有些七八岁小孩的遗体抱起来轻飘飘的,有些孕妇的遗体肚子高高隆起,被砸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那些残肢断臂,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现在却迅速腐败的生命,鼻腔里永远充斥着洗不掉的尸臭。 在这足以摧毁一切认知的天灾面前,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救命的。 齐朝生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比闻了一天的尸臭还要让他作呕。 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绝望地佝偻着腰。 他身边的人都吃完了,站了起来:“走啊,又有遗体运出来了!” 齐朝生认命般地把饭盒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嘴里,强行咽了下去,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跟着他们向后走去。 林夏楠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心中并没有什么快意。 大灾面前,谁也顾不上谁。 每个人都只能管好自己眼前的事。 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用解放卡车疯狂按着喇叭,几乎是横冲直撞地扎进了留守营中转站。 车还没停稳,后车厢的挡板就被砰地一脚踹开。 “大夫!快来大夫!” 两个浑身泥血的战士从车厢上跳下来,声音劈叉,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们手里抬着一副沾满血水的帆布担架。 此时刚来了一批伤员,所有人都在忙,林夏楠走了上去。 担架被轻轻放在分诊点的平地上。 担架上趴着一个人。 林夏楠走近一看,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个年轻的战士。 他身上的绿色军装几乎被全部撕裂,背部血肉模糊,大片的皮肉翻卷着,混杂着碎石屑和黄泥。 腰椎位置,皮肉被碾挫得变形凸起。 鲜血正顺着帆布担架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怎么伤的?林夏楠伸手去探战士颈部的动脉。 送他来的两个战士满脸黑灰,眼泪冲刷出两道白痕。 “砸的。”一个战士死死咬着后槽牙,浑身发抖,“二次塌方。我们正在镇上挖人,他发现上面有块预制板要掉下来。底下有一对母子。他来不及拉人,整个人侧身扑上去,用背顶着那块残板,把那对母子彻底撞开了。” 第576章 林夏楠认得他 第576章林夏楠认得他 那战士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整块预制板的边角,从半空砸下来,砸在他整个后背和腰上。” 林夏楠摸着他的脉搏,跳动极快且极其微弱,典型的重度失血性休克。 旁边的一名护士拿着生理盐水和纱布,快速清理战士头脸上的泥污,试图检查有没有颅脑损伤。 大团大团的黑泥被擦去,露出一张惨白沾满血污的年轻面庞。 林夏楠的视线扫过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张已经褪去了婴儿肥的脸庞。 下颌线被艰苦的训练打磨得棱角分明。 紧闭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着。 但林夏楠认得他。 记忆瞬间穿透了两年多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广州火车站。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站台回荡。 一列列排着队的新兵,穿着崭新的绿得发亮的军装。 就是这个男孩。 当时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闷哭,肩膀一耸一耸,把胸前那朵鲜艳的大红花揉得皱巴巴的。 他被班长训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委屈地说自己忍不住。 后来,陆铮站在站台中央,指着火车车厢上保卫祖国的标语,告诉他们,那四个字不是标语,是长眠在海里的战友用命填进去的。 两年多了。 当年的新兵蛋子,如今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进了这四个字里。 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他毫不犹豫地扑向了砸落的预制板。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退。 “大出血,红标。”林夏楠声音恢复了冰冷的理智,“立刻推进一号手术帐篷。” 护士匆匆跑进去,又出来:“帐篷都满了,所有军医全在做手术,主任说放外面等。” 等,意味着死亡。 担架旁的两个战士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大夫,我求求你们救救他!”一个战士满脸是血,双手死死扒住护士的裤腿,眼泪砸进泥浆,“他今年才二十!上个月刚提了班长,他不能死啊!” 护士急得直跺脚,转头看着满地重伤员,眼圈红透。 没医生,没手术台,她一个护士根本处理不了这种大面积碾挫伤。 “把他抬到那边的平地上。”林夏楠大步走过来。 护士长愣住:“林医生,你不能……” “没事。”林夏楠直接打断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战士,“去找一块平整的硬木板,越硬越好,快!” 战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向旁边的废墟,从塌了一半的屋子里拽出一块还算完整的厚门板,拖到林夏楠面前。 “听好。”林夏楠紧盯担架上的伤员,语速极快,“他疑似脊柱骨折,严禁翻身、扭转、弯腰。用平托法,把他移到门板上。” 战士们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林夏楠站在伤员右侧,指点位置:“你托头颈和肩膀,你托腰臀,你托双腿。我说一二三,同时起,身体必须保持一条直线。绝对不能塌背,一旦骨裂错位压迫脊髓,他下半辈子就瘫了。” 三双手稳稳插入伤员身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6章林夏楠认得他(第2/2页) “一,二,三,起!” 三人同时发力,将血肉模糊的年轻躯体平稳抬起,小心翼翼地移到硬木板上。 全程没有一丝扭转。 伤员趴在门板上,呼吸极其微弱,后背大面积的皮肉翻卷着,混杂着泥沙。 林夏楠半蹲在泥水里,戴上手套,指尖顺着他的颈椎一路向下摸。 摸到腰椎段时,指腹触及到一处坚硬的隆起。 伤员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林夏楠立刻伸手捏住他的大腿肌肉,用力按压。 “有痛感。”她目光下移,盯着伤员的脚趾。 左脚大拇指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林夏楠紧绷的下颌线松开了一分。 “闭合性胸腰段压缩骨裂,没有损伤脊髓。”林夏楠站起身,迅速报出诊断,“背部大面积碾挫撕脱伤,皮下巨大血肿。持续渗血,万幸没有大血管破裂。有没有内脏伤,现在没条件查。” 她转头看向旁边待命的护士。 “肌注杜冷丁一支。他痛感恢复了,必须强效镇痛,不能让剧痛引发二次休克。” “明白!” “肌注青霉素,口服磺胺。预防创口感染。” 药物相继推入战士体内。 林夏楠抄起一瓶生理盐水,直接对准他背部那片惨不忍睹的创面浇了下去。 大股大股的血水混杂着碎石、泥沙、瓦砾渣子和坏死的碎皮,被水流冲刷着滚落到地上。 她动作极快,毫不手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灾区,清创不彻底就是催命符。 紧接着,她拧开双氧水瓶盖,倒在创面上。 白色泡沫瞬间翻腾起来,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厌氧菌在泡沫中被杀死,阻断气性坏疽的爆发可能。 清理完毕。 林夏楠拿起沾满碘伏的棉球,迅速涂抹伤口周边皮肤。 她没有去触碰深层组织。 在没有无菌手术室的环境下,深挖只会破坏残存的肌肉血管,引发更致命的出血。 “凡士林纱布覆盖创面。” 林夏楠铺好纱布,接过三大卷无菌干纱布,厚厚地堆叠在渗血的创面上。 “加压。”她双手用力按压在纱布上,死死堵住出血点。 两分钟后,慢渗血终于止住。 林夏楠用宽胶布将包扎固定,随后转头看向那两个战士。 “去拆几块直挺的短木板过来。”林夏楠站起身,摘下满是鲜血的手套,“要给他做两副临时夹板,固定住整个腰椎段。” 两个战士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又冲向废墟。 几分钟后,几块长短合适的木板被劈出来。 林夏楠用绷带将木板紧紧绑在伤员腰部两侧。 一号手术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贺主任穿着一身沾满暗红血迹的白大褂,大步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一抬头,正好看见林夏楠站在一块门板前,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剪刀和绷带。 “这是怎么回事?”贺主任看了一眼包扎的手法和夹板,立刻转头看向林夏楠。 第577章 截肢不是放弃,是重生。 第577章截肢不是放弃,是重生。 “重度碾挫伤,胸腰段压缩性骨裂。”林夏楠声音平静,“休克症状已经纠正,血压回升。创面已清创加压包扎,目前没有脊髓神经损伤的迹象。” 贺主任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夹板的固定位置和静脉通道的输液情况。他站起身,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林夏楠一眼。 那是一种既愤怒又震惊,最后化为无奈的眼神。 “我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 “帐篷满了,他等不了。”林夏楠直视贺主任的眼睛,“他是我认识的人,一个好兵。” 贺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训斥。 他知道,这姑娘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门板上的伤员。 包扎手法极其专业,加压位置精准,静脉输液正在快速滴入,伤员的脸色已经从死灰缓过来一丝生气。 即便身处这种绝境,林夏楠的业务能力依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留守营这边的条件太差,无菌环境达不到,也不具备开腹或者脊柱手术的条件。”贺主任看向她,“明天下午一起运转回沈阳吧,正好你跟车,看着他。” 贺主任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回去,自己第一时间做个全面检查。” “明白!”林夏楠回答。 贺主任转身走回手术帐篷,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血腥。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惨白年轻的脸上。 她转过身,对旁边的战士交代:“今晚看着他。有任何情况,立刻来物资帐篷找我。” “是!”两个战士立正,红着眼睛敬了个礼。 …… 留守营的中转站已经连轴转了两天。 全国各地的医疗支援队正源源不断地赶来。 吉普车、卡车、甚至骡马车,载着医生、护士和物资,扎进这片废墟。 但不够。 伤员实在太多了。 药箱空了一个又一个,绷带洗了又用,医生累得拿不稳止血钳。 一排排绿色的解放大卡停在营地外的土路上。 后挡板全部放平。 这是第一批重伤员转运车队,目的地是沈阳军区总医院。 林夏楠站在第三辆卡车车尾,手里拿着一沓发黄的病历登记表。 担架员两人一组,将固定在硬木板上的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进车厢。 林夏楠核对着床号和姓名,在表上画勾。 贺主任从一号手术帐篷里走出来,白大褂成了暗红色。 他走到林夏楠身旁,看了一眼装车进度。 贺主任压低声音。 “你赶紧上车。路上颠簸,自己当心身体。 林夏楠合上登记簿,点头。 贺主任没有立刻催促她上车,而是盯着车厢里一个失去右腿的年轻灾民,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灰败。 “这几天,截了太多肢了。”贺主任开口,声音沙哑又无力。 贺主任双手撑在卡车的挡板上,手背上全是洗不掉的干涸血迹。他低下头,肩膀微微佝偻着。 “当初,我听吕主任说过,你在西沙做的那个保肢手术,你的理念非常超前。不盲缝,而是引流。把坏死组织清干净,给血管神经留一线生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7章截肢不是放弃,是重生。(第2/2页)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夏楠。 “后来,我又亲眼看见你是怎么给那个苏联人做手术的。你的手稳,判断准,我把你留在军总一年,也是想多在这方面和你交流,”贺主任眼眶通红,咬紧了牙关,“可是没办法啊!我也知道要引流,要保住血管神经,我也想这么做。” 贺主任抬起手,指着那几十个手术帐篷,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太多人了,没条件啊!一挖出来就是重度挤压伤,肌肉坏死,毒素倒灌。没有无菌室,没有足够的抗生素,连干净的水都要靠配给。如果不截,气性坏疽一上来,人几个小时就没了。为了保命,只能截肢。好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黄花大闺女,下半辈子全毁了。” 这是一个老军医在天灾面前最深沉的悲哀。 明知道有技术路径可以保,却被残酷的现实条件死死卡住脖子。 林夏楠喉咙发紧。 时代的局限和灾难的庞大,个人的医术在此时显得微乎其微。 “主任。”林夏楠合上病历本,“我们尽力了。在这片废墟上,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是奇迹了。截肢不是放弃,是重生。等这批伤员运到沈阳军总,后方有无菌条件,有足够的血浆,后续的残端修复我会跟进,假肢技术也在发展。人活着,就有希望。” 贺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帐篷。 林夏楠把登记簿递给旁边接手的护士,转身准备攀爬车厢尾板。 几声沉闷的喇叭声突兀地响起。 几辆沾满黄泥的地方牌照大卡车停在医疗区外围。 车门敞开。 一群人从车厢上接二连三地跳下来。 林夏楠转过头。 这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有红领章,帽子上没有五角星,有的甚至脚下还穿着沾着泥巴的黑色布鞋。 他们手里拎着铁锹、撬棍,还有人背着农村常见的木制小药箱。 领头的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红,袖子卷到手肘处。 他站在泥地里,目光越过满地忙碌的担架队,在人群中快速扫视。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林夏楠愣住了。 刘守成。 当年那个因为退伍名额大发牢骚,满肚子不甘心回农村的老兵。 刘守成也看到了林夏楠。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距离林夏楠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那套脏得快看不出颜色的四个兜干部服上。 刘守成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林班长,提干了这是。” 林夏楠眼眶发热。 她快步走到刘守成面前:“你怎么来了?” 刘守成反手拍了拍背上的那个旧医药箱,里面发出玻璃药瓶碰撞的脆响。 “唐山地震,灾区缺人手,武装部组织民兵和退伍兵去救灾。” 刘守成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 “我一听就去报名了。那干事问我会什么,我说我当过几年侦察营的卫生员。他们立马把我塞进第一批车里了。” 第578章 “同志……我们,我们见过吗? 第578章“同志……我们,我们见过吗?” 林夏楠看着他晒得脱皮的脸颊,没说话。 “你当时,不是说我这手艺回去能当赤脚医生吗。”刘守成挠了挠头,眼底闪着光,“我回去真当上了,现在村里谁磕了碰了,全找我包扎。” 他收起笑意,双腿猛地并拢,后跟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刘守成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齐眉。 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虽然他的领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林班长,我向你报到。” 周围嘈杂的呼喊声和车轮碾压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 林夏楠喉咙发紧,她抬起右手,庄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你来得正是时候。”林夏楠放下手,“里面缺人,缺懂急救的人。” 她转过身,手指着不远处那个半塌的二号帐篷。 “去找魏连文。他就在留守营。” “是!” 刘守成大声应答。 顿了顿,他又问:“王常松周小雅他们来了吗?” 林夏楠点头:“但他们都在震中,这会儿还联系不上。” 刘守成笑了笑,转身冲着身后的几个老兵一挥手。 “兄弟们,跟我上。” 几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兵跟着刘守成,一头扎进血水横流的医疗区。 林夏楠看着他们的背影。 军装褪色了,领章摘了,但骨头里的东西,一辈子都摘不掉。 转运车队的车头传来尖锐的哨音,这是准备出发的信号。 她踩着车轮的轮毂,抓住尾板边缘,借力利落地翻上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药水味。 重伤员被固定在担架和木板上。 那个为了救人被砸断腰椎的年轻战士,此刻正安静地趴在门板上,点滴瓶挂在车厢顶部的铁架上,随着卡车的启动微微晃动。 林夏楠找了个角落的木箱坐下。 卡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轮碾压过遍地泥泞,缓缓驶出留守营中转站。 林夏楠透过车厢尾部的缝隙往外看。 远处的废墟连成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这里刚刚吞噬了无数鲜活的生命,此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土腥气和焦灼味。 但是,没有人退缩。 国道上,来来往往全是车和人,交织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 往北走的,全是像他们这样拉满重伤员的军用大卡。 而往南走的,是源源不断逆行的人流。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除了成建制开进、步伐整齐的解放军部队,还有无数穿着便装、戴着草帽、甚至光着膀子的普通人。 几辆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泥坑里艰难跋涉。 车斗里挤满了穿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 他们头戴藤编安全帽,手里攥着沉重的铁锹、撬棍、钢丝绳,还有矿井下用来支撑顶板的千斤顶。 车头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抚顺矿务局抗震抢险突击队。 再往后,是蹬着倒骑驴、推着排子车的普通村民。 老旧的木头车轮在烂泥里嘎吱作响。 车上摞着发黑的窝头、干瘪的土豆、一桶桶用塑料布蒙着的干净井水。 甚至还有上了年纪的老汉,挑着扁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扁担两头挂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8章“同志……我们,我们见过吗?”(第2/2页) 没有人喊口号。 泥泞的国道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闷响。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摇把子电话、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消息传递得极其缓慢。 但就是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把这片土地上的人死死拧在了一起。 林夏楠靠在木箱上,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下来了。 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比蝼蚁还要渺小。 地壳的一次翻身,就能将几座城市瞬间夷为平地。 但就是这些渺小的蝼蚁,前赴后继地扎进废墟,用长满老茧的手,用磨破的肩膀,让这个国家在废墟中挺直了脊梁。 …… 卡车在遍布裂缝的国道上剧烈颠簸。 天色暗下来,车厢里没有灯,只有从后挡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和伤员们压抑的痛哼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汗酸味和泥土的焦腥味。 林夏楠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双手紧紧抓着旁边的铁栏杆,随着车厢的摇晃稳住身体。 胃里的酸水一直在往上涌,好几次,她都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借着痛感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压下去。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车身猛地一个颠簸,碾过一块碎石。 躺在门板上的伤员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 林夏楠立刻松开栏杆,半蹲着走到门板前。 那是为了救人被预制板砸断腰椎的年轻战士。 他一直处于休克边缘的昏迷中,刚才那一颠,生生把他疼醒了。 伤员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睫毛上结着一层泥灰。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张了张,发出微弱的嘶哑声。 “水……” 林夏楠动作极稳。 她拧开行军水壶的盖子,拿出一根干净的医用棉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战士干裂的嘴唇上。 不能让他大口喝水,他的肠胃现在承受不了。 清凉的水珠渗入唇缝。 战士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眼底的涣散正在一点点重新聚焦。 他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林夏楠。 “同志……我们,我们见过吗?”他艰难地开口问。 林夏楠盖上水壶盖子,把它挂回腰间的帆布带上。 “两年多前,广州火车站。当时我刚从西沙下来,你刚入伍。我们在站台见过。” 战士眼珠转动,昏暗的光线里,过去的记忆慢慢浮现。 “是那次。”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他缓了半分钟,才继续出声。 “我还记得那个讲话的首长。”战士喘着气,“他说,保卫祖国不是刷在车厢上的标语。他讲完,大家都不想家了。” 林夏楠双手抓着木箱边缘,稳住身体。 “他是我丈夫。”林夏楠说。 战士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他这会儿也在唐山震中救灾。”林夏楠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进去了好几天了,路断了,还没消息。” 第579章 她们就是这列救护车上的最后一 第579章她们就是这列救护车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战士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我的伤严重吗?我的腿一直发麻,是不是废了?” “你的腰椎有压缩性骨裂。”林夏楠没隐瞒,“但没有伤到根本的神经。我们现在把你运回沈阳军区总医院,那里有最好的手术条件。好好治,能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事,救人了就好。” 林夏楠心底发酸,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继来。” “继往开来。”林夏楠说,“好名字。你做的事情,当得起你父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徐继来笑了。 …… 卡车很快开到了昌黎火车站。 火车站已经被军队全面接管。 月台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和挂着红十字袖标的卫生员。 军管站台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调度指令。 林夏楠从卡车尾板翻身跳下。 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夹,径直走向停靠在铁轨上的墨绿色卫生列车。 这是铁路局连夜用普通客车紧急改装的救援专列。 车头喷吐着白色的高温蒸汽。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铁路卫生队干事快步迎上来。 两人开始交接,干事接过病历,扫了一眼上面的分类颜色,立马明白过来,频频点头。 “红标是重伤员,要优先登车。”林夏楠站在风口,指挥跟车下来的担架队,“动作稳一点,严防颠簸。” 四个担架员抬着徐继来的门板,平稳走向车厢门。 林夏楠跟在旁边,左手托着悬在半空的输液瓶。 列车内部原有的硬座全部被拆除。 两侧车厢壁上重新焊上了三层高的铁架。 一号车厢被改造成临时手术室,二号往后是重症护理区。 调度规定极严,每节车厢配备两名医护和四名担架员。 林夏楠被分在二号重症车厢。 担架员将徐继来安置在底层的铁架上。 林夏楠抽出粗布条,将门板死死绑在铁架边缘。 她蹲下身,手电筒光束扫过徐继来苍白的脸。 他呼吸短促,眉头紧锁,额头全是豆大的冷汗。 痛感正在彻底恢复。 林夏楠打开急救箱,拿出杜冷丁安瓿瓶。 她用沾了碘伏的棉球在徐继来的手臂三角肌处消毒。 针头扎入肌肉,缓慢推注药液。 “十分钟后药效起效,闭上眼休息。”林夏楠拔出针头,用干棉球按压针眼。 徐继来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车厢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另一个被分配到这节车厢的医护人员走进来。 那人端着一个不锈钢治疗盘,低着头核对床尾的卡片。 “三床的止血带到时间了,需要松解。”那人开口,声音很熟悉。 林夏楠站起身,那人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人穿着大了一号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沾着几块黑泥。 不锈钢治疗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刘娟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楠。”刘娟声音剧烈发颤。 林夏楠眼底闪过错愕,她大步走上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9章她们就是这列救护车上的最后一道防线(第2/2页) 刘娟想伸手抱她,看到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硬生生停住动作。 她把治疗盘放在旁边的空床架上,双手在白大褂的下摆使劲蹭了两下,一把攥住林夏楠的胳膊。 “刘娟!你也来了!”林夏楠反握住她的手。 刘娟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在手背上:“地震一出,我们科室全被抽调,直接编进铁路局卫生队。我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 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启动。 车厢在铁轨上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林夏楠和刘娟对视一眼,多年的战友默契让她们收起多余的情绪。 现在绝不是叙旧的时候。 两人迅速分工,刘娟负责左侧铁架的伤员监测,林夏楠负责右侧。 狭窄的过道里,两人一边给伤员测脉搏、换纱布,一边低声交谈。 刘娟动作麻利地解开一个伤员的旧绷带,查看创面渗血情况,换上无菌纱布:“我家那口子带兵去扒废墟了,我在医院抢救伤员。上级调人,我直接上了这趟车。” 林夏楠走到五床,给一个双腿粉碎性骨折的伤员推注青霉素:“陆铮也在震中,我本来在留守营中转站的,现在送伤员回沈阳。” 刘娟抬起头。 在这节光线昏暗、充斥着血腥味的摇晃车厢里,两个女人隔着一个不锈钢治疗盘对视。 同为军人家属,她们的丈夫此刻都在余震不断的重灾区徒手刨砖头,拿血肉之躯去救老百姓的命。 而此时此刻,她们没有时间哭诉,没有资格崩溃。 穿上白大褂,她们就是这列救护车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家是不是都来了?”刘娟问。 “是的,张红馨在留守营,周小雅跟着侦察营进了震中,赵老师带队,师部卫生队整编成野战医院,他现在是副院长了。” “真的啊?他这么多年了,终于升上去了!”刘娟顿了顿,忽然又叹气,“唉,震中,我听他们说了,太惨了,太惨了……” 刘娟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扫了一圈。 铁架上躺满了重伤员,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药水味。 灾难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林夏楠和刘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穿梭。 监测血压,观察引流管,给发高烧的伤员物理降温。 昌黎上车的时候发了粥和馒头,一直到山海关站才短暂停留了十分钟,发了绿豆汤,槽子糕,和煮鸡蛋。 给伤员喂完之后,食物已经都凉透了,林夏楠闻着总觉得发腥,咽下去没一会儿就想吐。 刘娟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她一手端着温开水,一手轻轻顺着林夏楠的后背拍打,动作熟练又轻柔。 “难受坏了吧。”刘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怀孕初期都是这样,什么都吃不下,吐得连黄疸水都能出来。” 林夏楠接过搪瓷缸,含了一口温水漱口,又吐进痰盂里。 “我怀我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刘娟拿过一条干毛巾,帮林夏楠擦擦额头的冷汗,“当时吃什么吐什么,连闻着白粥都觉得有股子腥气。你别怕,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第580章 “他立了大功。” 第580章“他立了大功。” 林夏楠靠着车厢壁,大口呼吸着稍微流通一点的空气,勉强点了点头。 “那你和你爱人都不在家,儿子谁管?”林夏楠问。 “就丢大院里了,不少嫂子轮流着帮忙看,没事儿。”刘娟嘴上虽然说着,可眼里还是闪过了一抹不舍。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直奔沈阳。 第二天凌晨,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色蒸汽,专列终于缓缓停靠在沈阳火车站站台。 车厢门被猛地拉开。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沈阳军区总医院的救护车和地方调用的解放牌卡车排成长龙。 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穿军装的接应部队已经严阵以待。 “一个一个来,不要乱!重症伤员优先!动作快!”站台上的调度员拿着铁皮喇叭大吼。 林夏楠拿起床尾的病历登记表,迅速核对。 担架员两人一组冲进车厢。 “轻点,这床是腰椎骨折,平抬出去,绝对不能弯折。”林夏楠站在徐继来的担架旁,冷声叮嘱。 徐继来趴在木板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在被抬出门的那一刻,他努力转过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冲他微微点头。 军总的接收效率极高,担架如同流水般被运出车厢,迅速分流到站台上的急救车里。 林夏楠全程盯着担架队,将最后一名伤员的信息核对无误,并在床边交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上了通勤解放大卡。 卡车碾过沈阳略显空旷的街道,径直驶入沈阳军区总医院的院区。 大院里早已是一副战时状态,操场上搭满了成排的绿色帆布帐篷。 林夏楠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手里的病历册是伤员们的催命符,也是救命草。 她走到分诊台前,将病历摊开,逐一和本院的接诊医护进行无缝交接。 用红黑两色的钢笔,在每一份病历的显眼处快速勾画。 每一名伤员的受伤原因是被砸伤、挤压伤还是贯通伤;在颠簸途中的血压、心率体征变化;列车上推注过几支杜冷丁、用了多少青霉素;以及应对突发休克的应急处置步骤,她全部用最标准的医学术语写得清清楚楚。 担架流水般被送往各个科室。 所有伤员全部安置稳妥,交接单上盖满了各科室确认接收的红印,林夏楠这才松了一口气。 八月初,哪怕是清晨,空气里也透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着。 何秀芹站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门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黄的旧手绢。 听说今天有唐山的伤员专列运过来,她天没亮就守在这里了。 担架一抬抬过去,全都血肉模糊,何秀芹踮着脚尖,眼睛瞪得酸涩。 直到林夏楠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何秀芹一眼认出了那身满是泥污的军装,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林夏楠的手腕。 “小林!”何秀芹声音发着抖,眼睛熬得通红。 林夏楠反握住何秀芹的手,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力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0章“他立了大功。”(第2/2页) “嫂子,你放心。小航没事,一点皮都没破。” 听到这句话,何秀芹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用手绢死死捂住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下张望着:“他人呢?” “他不肯回来,嫂子,你听我说,”林夏楠拉着她走到一旁的阴凉处避开担架队,“他立了大功。地震来之前,他挨家挨户去敲门,硬是把全村几百口人全逼到了打谷场。村子平了,但全村大多数人的命,都被他救下来了。” 何秀芹呆住了。 眼里透出极大的震惊,随后眼泪流得更凶。 “我本来想把他带回来。”林夏楠语气放缓,“但他不肯走。他说他爸是侦察兵,现在大家都在拼命,他不能当逃兵。他现在在留守营的后勤营地,帮着洗纱布,烧开水。” 何秀芹呆了半晌。 她慢慢站直身子,抬起袖子用力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没丢人。”何秀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劲,“这娃儿没给他老汉儿丢人。他老汉儿要是还在,保准也得夸他能干。” 林夏楠说:“嫂子你放心,他在营地住帐篷,很安全,彭国栋在那儿,他会看着小航。还有后勤那边我也都打好招呼了,都会关照着他,等灾区不怎么忙了,就会让他跟车回来。” 何秀芹点点头:“让他在那儿帮帮忙也行,跟着他老汉儿的部队,我心里头也踏实。” 林夏楠看着何秀芹挺直的背脊,心里一阵温热。 她刚想开口安慰几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 何秀芹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林夏楠的胳膊,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架在自己肩上。 “小林你咋个了?”何秀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林夏楠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林夏楠靠在何秀芹肩头,缓了十几秒,视线才重新对焦。 她抬起头,看着何秀芹焦急的脸,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笑。 “我没事。嫂子,我查出怀孕了,所以才提前回来的。想着要做检查,我就没吃早饭,估计低血糖了。” 何秀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等她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脸色瞬间变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何秀芹双手把林夏楠扶得更紧,“怀着孕往灾区跑,这可是要命的事晓得不?走,赶紧进去,去妇产科做个检查。” “好。”林夏楠点头。 “我扶着你,慢点走。”何秀芹揽着林夏楠的腰,避开拥挤的人流,小心翼翼地往楼里走。 一楼普外科和急诊科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哀嚎声。 两人顺着楼梯慢慢走到三楼的妇产科。 刚踏进妇产科走廊,林夏楠的脚步就顿住了。 长椅上,地上,挤满了从灾区送来的孕产妇。 有的人肚子高高隆起,身上穿着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碎花衬衫,靠在墙角痛苦地呻吟。 有的人裤腿被血水浸透,闭着眼睛躺在木板上,家属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第581章 “你们两口子都是好样的,但这 第581章“你们两口子都是好样的,但这回,你得听我的” 空气闷热异常,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根本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何秀芹看得心惊肉跳,紧紧护着林夏楠,生怕别人撞到她。 “大夫,先看看我媳妇吧,她见红了。”一个满脸黑灰的男人抓着护士的袖子哀求。 护士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血压计登记,嗓子已经喊哑了:“排好队,按照轻重缓急来,大出血的先进抢救室,家属不要堵在通道上。” 林夏楠站稳身体,拉着何秀芹走到分诊台旁。 里面负责分诊的医生正快速写着病历,一抬头,正好对上林夏楠的视线。 “小林?”妇产科的医生愣住了。 她站起身,目光在林夏楠满是泥巴的军装上扫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跟医疗队去唐山了吗?你这是受伤了?” “王医生。”林夏楠开口,声音透着虚弱,“我怀孕了,在灾区劳累过度,晕倒了一次。贺主任让我立刻跟车回来做检查。” 王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把手里的笔放下,从桌后绕出来。 “跟我进内室。”王医生语气严肃。 何秀芹扶着林夏楠跟进去。 诊室里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 “躺上去,慢点。”王医生戴上听诊器,拉上隔断帘。 林夏楠平躺下来,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 王医生详细询问了末次月经的时间,以及在灾区淋雨受寒的情况。 她按压了林夏楠的小腹,仔细检查了宫底位置,又拿出木制听筒贴在小腹上听诊,眉头微微皱起。 “有出血吗?”王医生问。 “目前没有明显出血,但小腹一直有下坠感,间歇性隐痛。胃部痉挛严重,吃不下东西,恶心呕吐。”林夏楠冷静地陈述自己的症状。 王医生放下木制听筒,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你这是明显的先兆流产征兆。”王医生语气严厉,“孕早期最忌讳的就是劳累和情绪大起大落。你倒好,淋雨、熬夜、高强度抢救伤员,还敢坐十几个小时的卡车一路颠簸。” 林夏楠没有辩驳。 她知道王医生说的是事实。 何秀芹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大夫,这咋个办哦?她男人还在灾区没日没夜地救人,这娃娃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嫂子,你别急。”林夏楠伸手拉住何秀芹的手,转头看向王医生,“王医生,您直说吧,情况有多糟。” 王医生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处方笺。 “算你命大。”王医生拔出钢笔帽,“身体底子打得牢,换做一般体质弱的女人,这么折腾,孩子早保不住了。” 林夏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你这情况,最好是住院,可是妇产科现在住不了,”王医生刷刷写下药方,“外面全是灾区送来的重症孕妇,病床早爆满了,你要么就去值班室静养。先去抽个血,我看下数值,给你开点保胎药,黄体酮注射液,还有安胎的中药包。你卧床休息,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运动,过三天再来复查。” “好,谢谢王医生。”林夏楠撑着床板坐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1章“你们两口子都是好样的,但这回,你得听我的”(第2/2页) 王医生把处方单递给何秀芹,又转头看着林夏楠,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们两口子都是好样的,但这回,你得听我的,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老老实实在后方待着。” “好,我知道了。”林夏楠理好衣服,扣上军装扣子。 何秀芹拿着处方单,千恩万谢地扶着林夏楠走出诊室。 “小林,走嘛,先去抽血拿药。”何秀芹搀着她的胳膊,“药取了,你去我婆婆那个病房,旁边有个陪护床。值班室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你就在那躺到,我照顾你们一老一小。” 林夏楠确实提不起半点力气,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来到一楼等待抽血。 等待的间隙,林夏楠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窗外阳光刺眼,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她的手掌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 抽完血,何秀芹扶着林夏楠回了病房,给她打来了饭。 小米粥,蒸馒头,煮鸡蛋和小菜,都是热的,没那么难以下咽,林夏楠尽量都吃了。 没几分钟,何秀芹端着大半盆温水跑了回来,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粗布毛巾。 何秀芹把水盆放在床边的木椅上,拧干毛巾。 她坐在床沿,动作轻柔地擦拭林夏楠的脸。 温热的毛巾一点点带走林夏楠脸上的黑灰和干涸的血迹,何秀芹看着那张脸,眼圈又红了,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林夏楠身上的军装早就看不出颜色。 泥浆、汗水和暗红色的血块混合在一起,在高温下被体温焐干,衣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何秀芹解开林夏楠军装领口的扣子,把那件脏得刺鼻的外套脱了下来。 里面的的确良衬衣也被汗水溻透了,泛着一股子酸馊味。 何秀芹又去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 她重新拧干毛巾,顺着林夏楠的脖颈、手臂,细细地擦洗。 水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浑浊的泥黑色,夹杂着淡淡的血丝。 那是林夏楠在废墟里摸爬滚打几天几夜留下的印记。 连换了三盆水,林夏楠身上终于清爽了。 林夏楠换上了一件宽大干净的白大褂,骨缝里那股潮湿闷热的疲惫稍微散去了一些。 何秀芹倒了一茶缸温水,把王医生开的安胎药片抠出来,递到林夏楠嘴边。 林夏楠就着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靠窗的病床上,程母一直没睡着。 老太太的身体这段时间养好了一些,但精神一直紧绷着。 刚才何秀芹忙里忙外,老太太全看在眼里,直到林夏楠躺下,她才敢出声。 程母慢慢转过头,看着躺在隔壁床上的林夏楠。 老太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哆嗦嗦,连个完整的音都没发出来。 林夏楠对上她的视线,她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没隐瞒,这事儿也隐瞒不住。 她把小航半夜敲门叫醒全村人,又敲锣把大家聚集在打谷场的事情,村里的受灾情况,死伤人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第582章 “底子好就是恢复得快。” 第582章“底子好就是恢复得快。” 程母听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她突然用双手捂住脸,压抑着哭出了声。 那哭声里,有对故土尽毁和乡亲遇难的痛心,有对天灾降临的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和骄傲。 庆幸林夏楠有先见之明把她们接到了沈阳,更骄傲她程家出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孙子。 何秀芹走过去,坐在病床边,抱住婆婆的肩膀,婆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流泪。 林夏楠看着她们,没有出声安慰。 在这个时候,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比任何言语都管用。 情绪发泄完后,程母擦干眼泪。 她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感激和郑重:“闺女,你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啊!” “大娘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老三不在了,照顾你们就是我的责任。” 何秀芹把饭盒收拾干净,洗了把手,拿了把蒲扇坐在两张床中间。 她轻轻地扇着风,风不直接对着人,只是把屋子里的闷热稍微驱散一些。 下午,王医生特意绕了过来,看了林夏楠的抽血化验单。 孕酮数值偏低,但还不至于绝望。 王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黄体酮,再次叮嘱绝对卧床。 夜幕降临。 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整个军区总医院沉浸在一种高压后的短暂疲惫中。 但前方的运兵车和救护车依然在不停地往返。 程母喝了药,已经沉沉睡去。 何秀芹折腾了一天,靠在椅子上也打起了瞌睡。 林夏楠平躺在陪护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沈阳闷热,唐山此刻只会更闷热。 林夏楠的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脑子里此刻想的全是陆铮。 方琪描述的那个为了保护百姓被断梁砸成肉泥的班长,还有火车上那个被预制板砸断腰椎的徐继来。 这些惨烈的画面在林夏楠脑子里交替闪现。 陆铮是营长,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陆铮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指挥官,他的单兵素质在整个军区都是顶尖的。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三天,林夏楠严格遵照医嘱,安安分分地躺在陪护床上,绝对卧床休息。 何秀芹包揽了所有的照顾工作。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食堂排队,打来最软烂的小米粥和白水煮蛋。 沈阳的物资也紧张,但何秀芹总是想尽办法找来一点新鲜的绿叶菜,用开水烫了,拌点一点香油给林夏楠开胃。 前线的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沈阳运。 楼下的救护车和军用卡车每天要响好几次。 林夏楠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全悬在唐山。 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护肚子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第四天早上。 林夏楠在何秀芹的搀扶下,缓慢步行去妇产科复查。 抽血室外排着长队。 林夏楠抽完血,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拿到化验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2章“底子好就是恢复得快。”(第2/2页) 妇产科门诊依然人满为患。 王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快速翻看着林夏楠的化验单,眉头逐渐舒展。 “数值稳步回升了,趋于稳定。”王医生放下化验单,看了一眼林夏楠的脸色,“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小腹还有下坠感和隐痛吗?” “基本缓解了。”林夏楠如实回答,“胃口也比前两天好了一点,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恶心,但干呕的次数少了。” 王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底子好就是恢复得快。”王医生合上病历本,“你可以缓慢小范围走动,正常坐立都没问题,一直躺着对肠胃蠕动也不好。但是记住,依旧禁止劳累,不能弯腰,不能久站。情绪绝对不能有大的波动,保持平稳。” 林夏楠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点头答应。 何秀芹在旁边高兴得直搓手,连连给王医生鞠躬道谢。 走出妇产科,林夏楠深吸了一口虽然闷热但自由的空气,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 卧床这三天,她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嫂子,我想去一趟骨科病房。”林夏楠停下脚步。 “去骨科干什么?”何秀芹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去看个熟人。那个跟着我一起从转运列车上下来的小战士,叫徐继来。”林夏楠说,“他腰椎受了重伤,当时灾区条件太差我只给他做了临时固定。我想去看看他手术做得怎么样。” 何秀芹知道她这三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现在医生也说可以走动,便没有阻拦。 “行,我扶着你,你慢到点走。”何秀芹搀着林夏楠,顺着林荫道往骨科所在的外科大楼走。 外科大楼是目前整个军总最忙碌的地方。 走廊里加满了临时病床,医生和护士走路全都带着小跑。 到处是伤员的痛哼声和家属压抑的哭声。 林夏楠避开人群,在护士站查到了徐继来的床位号。 病房在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里挤了十张床。 徐继来在靠窗的角落位置。 林夏楠走过去。 徐继来正趴在一张特制的骨科硬板床上。 他的腰背部绑着厚厚的宽石膏绷带和固定支架。 脸色依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精神状态比在列车上好了很多。 听见脚步声,徐继来费力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林夏楠,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 “林军医。”徐继来声音虚弱,但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来看我了。” 林夏楠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周围的监护仪器和输液管。 “感觉怎么样?”林夏楠问,“痛感还能忍受吗?” “能忍。用过镇痛药了,比刚砸那会儿好太多了。”徐继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这回是真的是捡回了一条命。我下半身有知觉,护士拿针扎我的脚底板,我知道疼,脚趾头也能动。我没瘫。”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战士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对于一个当兵的人来说,下半辈子要是只能躺在床上,比直接死在废墟里还要残忍。 第583章 “不是我命大,是我遇到好大夫 第583章“不是我命大,是我遇到好大夫了。” 林夏楠心底一阵欣慰。 这说明当时在废墟旁临时做的硬木板平托搬运和腰椎夹板固定,起到了决定性的保护作用。 没有发生二次错位压迫脊髓。 “你福大命大。”林夏楠轻声说。 “不是我命大,是我遇到好大夫了。”徐继来咧着嘴笑,“他们都说我运气极好。我这伤口大面积碾挫,碎骨头全卡在神经边上。给我主刀的医生手法特别精细。全科的人都说,那是全国最好的专家。” “全国最好的?谁?”林夏楠有些惊讶。 徐继来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旁边一个正端着治疗盘换药的管床护士听到对话,笑着说:“这小子命好,碰上南京来的专家了。” 林夏楠心跳骤然加快:“是吕主任吗?” 护士更正她:“不是吕主任,是吕副院长了。” 林夏楠微微睁大眼睛。 “这次唐山灾情太紧急,伤亡数量太大,咱们医疗力量根本吃不消,上面下了紧急调令。”护士一边利索地给旁边的伤员换纱布,一边说,“吕厚坤副院长直接带了一支几十人的精英专家团队,跨军区北上支援。他们没有去灾区,直接常驻咱们这儿了。” 护士端起治疗盘,走到徐继来床边,查看他的输液进度。 “吕副院长专门接手所有从唐山转运过来的疑难危重手术。这一批最险、最复杂的伤员,基本全是他团队兜底。” 护士看着徐继来背部的石膏固定:“这小子的腰椎压缩性骨裂加重度撕脱伤,位置太寸了。换成一般医生,真不敢保证不伤到神经。吕副院长在手术台前站了四个多小时,硬是一点一点把碎骨头挑出来复位的。” 林夏楠听着护士的话,又是激动又是开心。 有了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顶尖专家坐镇后方指挥手术,前线转运回来的重伤员存活率和保残率绝对能大幅度提升。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针强心剂。 林夏楠看着何秀芹焦急的脸,轻声安抚了几句:“嫂子,你先回去吧。大娘一个人在病房,我心里也不踏实。我在这里等个人,一会儿自己慢慢走回去,不用担心。” 何秀芹不放心,又嘱咐了好几句,直到林夏楠再三保证绝不乱跑,这才三步两回头地离开了外科楼。 林夏楠独自顺着走廊,来到了外科楼手术室门外的走廊休憩区。 这里是一处半敞开的凹室,靠墙摆着两排长条木椅。 头顶的吊扇慢吞吞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这儿既是所有手术医师中途休整、交接病情的必经之地,又不会闯入手术间打扰无菌操作,更不会占用转运伤员的通行要道。 林夏楠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 后方的手术台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手术室的两扇弹簧门时不时被推开。 进进出出的军医们,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手术衣全被汗水湿透,死死贴在后背上。 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的脸庞苍白,颧骨上印着深深的勒痕。 有人认出了林夏楠。 普外科的刘主任端着个破了一个口子的搪瓷缸,脚步虚浮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夏楠对面的木椅上。 “小林。”刘主任嗓子全哑了,眼底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从灾区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3章“不是我命大,是我遇到好大夫了。”(第2/2页) “回来了。”林夏楠伸手,把旁边木桌上的一把干净蒲扇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来,手直打哆嗦,连扇风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蒲扇扔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一天连开了八台肚子。”刘主任声音粗嘎,“全是内脏破裂和肠管坏死。我这双手,抖得连缝合针都快拿不住了。” 林夏楠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没过一会儿,又有几个年轻军医走出来。 他们走到墙角,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连话都不说一句,闭上眼睛不到十秒就打起了沉重的呼噜。 这几天,军总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在透支着极限抢救人命。 林夏楠静静坐在角落,双手轻轻交握在膝盖上,尽量放平呼吸,不给自己增加任何身体上的负担。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几个小时过去了。 手术室厚重的门被推开。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身影。 他穿着淡蓝色的手术衣,胸前和袖口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双手依然保持着悬在胸前的无菌姿势。 他身后跟着两个军总的骨干医生。 吕厚坤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碎骨清理干净了,但神经水肿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术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严密监测双下肢的感觉恢复情况。甘露醇按时推,千万不能出现压迫性神经坏死。” “明白,吕副院长。”两个医生快速在记录本上写着。 交代完毕,医生转身去办手续。 吕厚坤这才有空抬起头,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坐在长椅末端的林夏楠。 吕厚坤的脚步停住了。 林夏楠双手撑着木椅边缘,慢慢站起身。 她双腿并拢,腰背挺直,抬起右手敬礼。 吕厚坤看着她身上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又看了看她依然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你来了。”吕厚坤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很温和。 林夏楠放下手。 吕厚坤走近两步,指了指那排木椅。 “你坐下。” 林夏楠依言坐下。 吕厚坤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动。 “听说你怀孕了?” “是。”林夏楠点头。 吕厚坤叹了口气:“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是。”林夏楠微微低头,声音里透着诚挚的敬重,“谢谢老师。” 听到“老师”这个称呼,吕厚坤愣了一下。 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在林夏楠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摘下手术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花白头发。 “前两天做了个腰椎修复手术,”吕厚坤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小子送来的时候,我看了他的伤情。胸腰段压缩性骨裂,背部大面积重度碾挫伤。这种伤,在颠簸十几个小时的转运途上,极其容易发生二次移位,直接切断脊髓神经。” ****** ****** (今天四更,一会儿还有一更~宝宝们求用爱发电和催更,以及好评,谢谢大家!) 第584章 “但这个报告,不能我一个人写 第584章“但这个报告,不能我一个人写。”(加更) 吕厚坤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夏楠。 “但他被送上手术台的时候,神经依然完整。那个门板绑得极其专业。不光是硬板平托,腰部两侧还加了短木板做临时夹板固定。背部的清创和加压包扎,完整保护了残存的深层肌肉组织,阻断了气性坏疽的爆发。”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吕厚坤笑了笑。 “我问他谁给你绑的,他说是个姓林的女军医。我猜就是你。” “灾区条件太差,做不了深层清创,只能做最基础的固定和止血。”林夏楠语气谦和,“要是没有您在后方主刀,他这双腿一样保不住。” “你不必谦虚。”吕厚坤摆了摆手,“做得好就是做得好。” 林夏楠静静听着,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吕老师。两年前那个事,我和魏连文一直想当面谢谢您。魏连文这会儿在灾区,他要是知道我回来了,反而有机会见到您了,准保气得要跟我打一架。” 吕厚坤听完,原本紧绷的眼角舒展开,眼里透出几分笑意。 他摇了摇头,伸手拿过旁边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他敢和孕妇打架?”吕厚坤笑着反问。 林夏楠也笑了。 她想到魏连文在留守营里累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又想到他拿着扩音喇叭声嘶力竭指挥伤员分诊时的那股拼劲。 吕厚坤放下搪瓷缸,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神色变得沉静。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唤。 “那年在湛江,我带过你们几天,也算是你们的老师,这都是老师应该为学生做的。”吕厚坤的声音变低了,带了点别的什么情绪,“那帮人想阻碍我们做事,但他们阻碍不了的。” 林夏楠收回视线,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郑重:“吕老师,两年前我们在黑松岭演习时弄的那套四色分类预案,这次在唐山灾区全面用上了。” 吕厚坤正准备拧开搪瓷缸盖子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夏楠。 “留守营中转站第一天接收了成百上千的伤员,场面完全失控。没有那么多大夫,也没有仪器。”林夏楠语速不紧不慢,条理异常清晰,“我们用扯碎的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布条,直接在分诊点对伤员进行标记。” 她看着吕厚坤,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红标大出血,直接进一号手术帐篷。黄标骨折,进二号等待清创。绿标轻伤就地包扎。黑标放弃抢救。担架队根本不需要懂医术,看见布条颜色就往对应的区域跑。抢救效率翻了几倍。” 吕厚坤一动不动地听着,连呼吸都放慢了。 作为从战火里滚出来的老军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灾难现场最大的杀手不是伤情本身,而是混乱和医疗资源的无效挤兑。 林夏楠继续说道:“这几天,不仅是我们师的医疗队在用。外围其他兄弟部队的卫生队看到这套法子能抢命,也全都跟着学。撕不到布条的,就在伤员衣服上画圈写字。只要颜色定下来,最重的伤员就能最快上手术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4章“但这个报告,不能我一个人写。”(加更)(第2/2页) 长椅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吕厚坤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撼。 两年前的一次演习预案,硬生生在这样惨烈的一场大地震中,趟出了一条高效的生命通道。 “好。”吕厚坤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他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林夏楠的眼睛:“回头你把这套预案的执行细节,包括你们在现场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措施,写个详细报告给我。直接交到我手里。” 林夏楠笑着说:“好的,但这个报告,不能我一个人写,得等魏连文回来。” 吕厚坤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我怀孕晕倒后,就被禁止工作了。魏连文从头到尾都守在留守营分诊台,第一手的数据、不同伤情的现场判定标准变化,还有调度遇到的阻力,他最清楚。”林夏楠坦然地解释,“我辅助他。” 吕厚坤听完,眼底的意外逐渐变成了赞赏。 “行,就让他来写。不过你回头可得叮嘱他,写报告的时候脾气收敛点。别到时候为了几个数据争急眼了,真和孕妇打架。” 林夏楠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魏连文那个脾气,写到兴头上还真有可能六亲不认。 “你身体现在这个情况,什么时候能恢复工作?”吕厚坤语气温和地问。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如实汇报:“目前是半卧床静养的医嘱,估计还要两三周才能下地正常活动。” 吕厚坤点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等你身体恢复,能工作了之后来找我。这次接收了大量复杂伤情的患者,后续的残端修复和康复方案,你最好能参与进来,哪怕只是参与讨论。” 林夏楠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吕老师您多注意休息。” 吕厚坤摆摆手,没有再多说,转身再次走向那扇厚重的手术室大门。 弹簧门一开一合,他又一头扎进了那个充满血腥与挑战的战场。 林夏楠单手扶着墙壁,慢慢往楼下走。 孕早期的身体还是虚,站久了腰背泛酸。 走出外科楼,是一段露天的水泥连廊。 毒辣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脚。 大院里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几辆满是黄泥的军用解放卡车轰鸣着开进院子,稳稳停在后勤仓库门前的空地上。 陈浩站在卡车旁,手里攥着一本发卷的调度名册,头顶上戴着一顶草帽。 他身上的军装衬衫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晒得发红的小臂。 他现在负责训练保障科,灾时战时,就是维系前线生死的生命线大管家。 伤员转运统筹、后方医院床位对接、医疗和救灾物资的大批量调配,还有伤病员家属的安置安抚,全归他们管。 这段时间,他坐镇沈阳,负责师部救灾后方的统一调度,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第585章 “其实这个时候,没消息反而是 第585章“其实这个时候,没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林夏楠走了过去,喊了一声:“陈科长。” 陈浩回过头,目光在林夏楠身上那件宽大的白大褂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 “你怎么来这儿了?我听说你怀孕了。” 林夏楠微微点头:“是。”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四周全是装卸货物的嘈杂声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在此刻沉静下来。 陈浩垂下眼帘,看着水泥地上的斑驳树影。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自然。 “恭喜。” “谢谢。”林夏楠轻声回应。 她没有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秒钟都在抢命,没时间浪费在客套上。 “陈浩,你有办法和震中联系上吗?”林夏楠盯着他,眼神专注。 陈浩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他拿掉头顶的草帽,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是要打听陆铮的消息?” 林夏楠没有犹豫,点头。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卧床这几天,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每到深夜,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唐山那片不见天日的废墟。 陈浩扭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调度车,压低了声音。 “震中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地下线路全断了,地上架设的被复线也经常被余震切断。现在的通信基本靠无线电台,但雷雨天气干扰极大,信号时断时续。”陈浩语速极快地解释现在的困境。 林夏楠紧绷着脸,没有出声打断。 “要找陆铮,有点困难。”陈浩如实相告,“他带着侦察营的先遣队,是插得最深的一把刀。他们抛弃了重型设备,全靠徒步强行军进入了市中心最核心的灾区。那个地方,现在是个彻底的盲区,通信兵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推进速度。” 陈浩看着林夏楠瞬间苍白的脸色,不忍心再往下说。 “我试试吧,和灾区联系的时候,我尽量帮你打听一下,要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去通知你。”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捏着衣角的手。 “多谢。”林夏楠郑重地道谢。 陈浩看着她:“其实这个时候,没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林夏楠明白他的意思。 在前方,一旦有确切的消息传回后方,往往就是伤亡通报。 “我知道。你快去忙吧。” 陈浩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回卡车旁。 林夏楠顺着树荫慢慢走回病房。 妇产科病房里,程母靠坐在床头,正在喝何秀芹端来的绿豆汤。 看到林夏楠回来,何秀芹赶紧放下碗,过来扶她。 “小林,你可算回来了,大夫说你不能走太久。”何秀芹把她扶到陪护床上坐下。 “我没事,嫂子。”林夏楠靠着枕头躺下,胃里又开始隐隐泛酸。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陈浩刚才说的话。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震后第七天,空气闷热异常。 整个国家的心跳似乎都和那片废墟同频共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5章“其实这个时候,没消息反而是好消息。”(第2/2页) 医院、工厂、街道,每一个有广播的地方,全都围满了人。 病房里,一台半旧的红星牌收音机摆在床头柜上,播音员沉重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目前,灾区搜救工作仍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进行。救援已经进入最磨人、最惨烈的攻坚期。由于黄金救援期已过,废墟下幸存者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大型机械无法进入核心区,我们的解放军战士全凭双手,日夜奋战在瓦砾之上……” 林夏楠靠坐在陪护床上。 她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解放军报》。 报纸的头版整版都是灾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成排的房屋化为齑粉。 一群穿着跨栏背心的战士满身泥浆,用肩膀死死顶着一块断裂的预制板。 他们的双手血肉模糊,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 林夏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报纸折好,平放在枕头边。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几天严格卧床静养,配合黄体酮和安胎中药,下腹的坠痛感已经彻底消失。 胃口也逐渐恢复了一些。 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很顽强,跟着她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硬是稳稳地扎下了根。 程母躺在她身旁的病床上,老太太听着收音机里的内容,眼泪一直在无声地流。 老家没了,乡亲们死伤大半,这份打击对一个老人来说实在太沉重。 何秀芹端着三个洗干净的铝饭盒从外面走进来。 她满头大汗,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妈,小林,吃饭了。”何秀芹把饭盒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林夏楠坐了起来:“嫂子,这段时间真的是辛苦你了。” 何秀芹说:“你说这话做啥子呦,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噻!你对我们一家这么好!我就盼到,你能顺顺利利把娃儿生下来,母子平安就好!” 林夏楠笑着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何秀芹说:“我会看哈,等到你显怀。我跟你说,那肚子尖的圆的,肚脐是凸还是扁,就能看出男女,里头有讲究的呢!” 林夏楠摇摇头:“嫂子,那都不准的,不科学,其实,男女都好,只要孩子健康就行了。” “要得要得,就是随口一说,男孩女孩都是宝。” 说着又把程母扶了起来,老太太说到孩子,心情这才好了些。 大家一边聊着家常,一边开始吃饭。 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黄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绿色军装几乎被汗水浸透了,领口敞开着,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帆布包,胳膊弯里还夹着一个网兜。 看到林夏楠端着饭盒坐在床上,小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嫂子,可算找到你了。”小黄把两个沉重的帆布包放在地上,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满头的热汗。 “小黄?你怎么来了?”林夏楠放下饭盒。 何秀芹马上站起身,倒了满满一缸子温开水递到小黄手里。 “谢谢嫂子。”小黄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胸口的起伏才稍微平缓了一些。 第586章 “请他不要担心我,工作要紧。 第586章“请他不要担心我,工作要紧。” 林夏楠看着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有些意外。 小黄放下茶缸,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嫂子,首长已经知道你怀孕的事了。他急的不得了,原本想立刻抽时间来医院看你,但他现在实在走不开。” 林夏楠说:“我知道,这么大的灾情,爸一定忙得团团转。” “是啊!”小黄叹了口气,“地震发生后,军区第一时间成立了救灾总指挥部。首长虽然挂着顾问的头衔,但仍是党委核心成员,在这种节骨眼上,大军区首长全点名要他出面。他现在是救灾总指挥部的核心领导之一,下面各个部队每天送上来的请示报告堆得像山一样,首长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电话打得嗓子都哑了。” 林夏楠紧张起来:“那怎么行?爸那个身子,经不住这样熬啊!” 小黄说:“我也劝他,可没办法,他的脾气你也知道,灾区人民在受难,他没法休息。” 小黄蹲下身,拉开那两个大帆布包的拉链。 “首长走不开,特意吩咐我回大院一趟,给你收拾东西送过来。”小黄从网兜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整整两包红糖,二十个用报纸小心包裹好的鸡蛋,还有几把细粮挂面,外加几个罐头。 小黄又打开帆布包。 “首长说医院的床铺硬,被褥也不够软和。让我把家里的那套新弹的棉被拿过来了。”小黄一边往外拿,一边转达,“还有你的换洗衣服、毛巾、牙刷。首长说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受凉,一定要用自己的东西。” 林夏楠看着堆在床尾的棉被和整整齐齐的衣物,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小黄,你坐下歇会儿。”林夏楠声音轻缓。 小黄坐了下来,喘了口气。 林夏楠看着他:“帮我和爸说一声,我身体挺好的,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了,我住在医院,离医生近,有什么情况都很方便。再者,这儿有何嫂子帮忙照顾,她手脚麻利,把我照顾得很好。大娘也在这里住院,我们在一起相互都有个照应,请他不要担心我,工作要紧。” 何秀芹赶紧走上前,连连点头:“小兄弟你放心,我铁定把小林照顾得好好的。” 小黄点点头:“我明白。” 林夏楠语气郑重了几分:“小黄,你听我说,爸年纪大了,血压本来就不稳,三天三夜不合眼,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你回去必须盯着他按时吃降压药,不管多忙,哪怕让他靠在椅子上眯十五分钟也行。” “好,嫂子放心,我一定盯着他,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小黄走了之后,何秀芹把网兜里的红糖拿出来,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瓶装好。 她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来开水,冲了一大缸子浓浓的红糖水,端到床前。 “小林,搞快趁热喝了。”何秀芹说,“你公公这么忙,心头还挂到你,你真是有福气啊!” 林夏楠双手捧着滚烫的搪瓷缸,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是啊……”她喃喃地说着,手缓缓摸着小腹。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身心都是暖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6章“请他不要担心我,工作要紧。”(第2/2页) 十天的时间在这间狭小闷热的病房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八月中旬的沈阳,秋老虎依然凶猛。 知了趴在窗外的梧桐树干上,叫声听着比月初时多了几分嘶哑。 毒辣的日头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蒸腾得更浓烈了些。 林夏楠严格遵守医嘱静卧,只每天少量的散步。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高强度连轴转的外科军医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 但她没有表现出半点急躁。 何秀芹变着法地给她做吃的。 小黄送来的那袋红糖和鸡蛋派上了大用场,每天一碗卧鸡蛋红糖水雷打不动。 病房里的收音机依然每天播报着灾区的救援进展。 这十天里,唐山转运来的伤员一批接着一批,只是重症截肢的比例慢慢降了下来,多是一些骨折和挤压伤后遗症的轻重伤员。 林夏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自动将那些嘈杂的声响过滤,只专注于小腹处那些微弱的动静。 下坠的隐痛感彻底消失了,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也慢慢平复。 常年的军事训练,身体素质确实好,只要静下来,恢复的速度惊人。 很快陈浩就派了人过来告诉林夏楠,侦察营每日上报,无人员伤亡。 只有几个战士被碎砖砸伤了胳膊腿,已经作为轻伤员转运到留守营中转站了。 从他们的口中得知,陆铮仍带队在震中搜救,但现在灾区通信依然困难,无线电台受天气和余震干扰极大,信号时断时续,暂时没办法联系到个人。 传话的人走后,林夏楠久久没有说话。 何秀芹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无人员伤亡”和“陆铮没事”这几个字她听得真切。 “小林,陆营长没得事,这下你总算能把心放回肚皮头了吧。”何秀芹抹着眼泪笑了起来。 林夏楠点点头,这就是真实的战地,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可以跨越生死线传递。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卧床半个月,林夏楠来到妇产科复查。 走廊里的孕产妇依然很多,但秩序比之前好太多了。 林夏楠照例先去抽血。 王医生拿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目光在几项关键数值上来回扫视。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终于放下单子,看着林夏楠,脸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基本稳住了。”王医生语气肯定,“各项指标都回升到了安全线以上。早孕反应减轻是好现象,你底子打得牢,最危险的那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谢谢王医生,那我现在可以恢复正常活动了吗?” “可以下地,可以适当走动。”王医生把病历本递给她,“但还是那句话,绝对禁止劳累。不能提重物,不能跑跳。还有,你的情绪依然要保持平稳。灾区那边的事你现在帮不上忙,就不要去操那个心。安安心心把这头三个月养过去。” 林夏楠点头应下:“我记住了,谢谢!” 第587章 坐在这儿动动嘴皮子,比躺在床 第587章坐在这儿动动嘴皮子,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强 林夏楠拿着王医生批的复查单走回病房。 何秀芹正拿着蒲扇给程母扇风,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问情况。 林夏楠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告诉何秀芹,各项指标都回升了,胎儿稳住了。 医生准许她下地正常走动,只要不干重活就行。 何秀芹和程母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林夏楠打开床头的旧帆布包,拿出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换上,把头发梳理整齐。 “嫂子,我得恢复工作了。”林夏楠扣好白大褂的扣子,“吕副院长之前交代过,等我身体恢复了,让我去参与唐山转运伤员的愈后方案讨论。这几天躺在床上,骨头都快生锈了。” 何秀芹有些担忧,但知道医院的规矩,大夫有了命令就得干活。 她赶紧叮嘱林夏楠走路慢点,千万别累着。 林夏楠点头答应,推门走了出去。 大外科综合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翻动病历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林夏楠推门进去。 几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病历夹。 刘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眼底的红血丝比十天前还要密。 几个年轻医生趴在桌上补觉。 听见开门声,刘主任抬起头,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水杯站起来。 “小林,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假吗?”刘主任压低声音,生怕吵醒旁边睡觉的医生。 林夏楠走到桌前,语气平稳:“刘主任,我复查过了,各项指标都正常,王医生说可以下地正常活动,我来报到。” 刘主任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她:“那也撑不住外科这连轴转的强度吧?现在咱们科天天收前线送来的危重,一台手术动辄三四个小时。” “我知道。”林夏楠不卑不亢,“王医生交代了,不能久站,不能上高强度的手术台。我来做术后查房和病历分析,帮大家分担一部分基础工作,吕副院长也让我来参与转运伤员的愈后方案讨论。” 听见吕厚坤的名字,刘主任神色松动了些:“那行吧,既然是吕副院长发了话,你就跟着专家组。正好,吕副院长在三楼小会议室,正带着几个主任为一批重度挤压伤的截肢患者定术后康复方案,你赶紧过去吧。” 林夏楠点头道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三楼小会议室。 门半开着,吕厚坤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眉头锁得很紧。 桌子两边坐着五六个骨干专家。 林夏楠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屋里的讨论声停了。 “来了。”吕厚坤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一个空位,“坐。” 几个老专家转头看向林夏楠,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女军医的优秀,也听吕厚坤提过她那手极稳的外科缝合,但对她怀着孕还跑来开会多少有些惊讶。 林夏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翻开面前的一本空白病历本,拿起钢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7章坐在这儿动动嘴皮子,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强(第2/2页) “咱们继续。”吕厚坤环视一圈,“刚才说到一七四号病床。双下肢重度挤压综合征,前线做了双大腿中段截肢。现在创面虽然没大面积感染,但残端水肿严重。毒素吸收导致肾衰竭的风险依然很高。” 一个南京来的主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条件还是太有限。灾区手术环境脏,虽然保住命,但残留的坏死组织清理不彻底。现在这种炎热天气,加上伤员体质极度虚弱,再上一次手术台做二次清创,存活率不到三成。” “可是不清创,一旦引发全身败血症,一样是死。”另一个主任接话。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夏楠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幻灯幕布上那一七四号床的残端照片上。 皮肉红肿外翻,隐约可见暗黄色的渗出液。 “各位主任,是否可以试试引流?”林夏楠突然开口。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吕厚坤看着她:“你说说具体想法。” 林夏楠坐直身体,直视众人:“既然二次清创风险太大,那就不用大面积动刀。在病房进行床旁微创引流。用尖刃手术刀在红肿最严重、波动感最强的位置切开几个小口。不要盲目缝合,直接填塞沾有高浓度庆大霉素和生理盐水混合液的无菌纱条。”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天定时更换纱条,靠纱条的毛细血管作用,把深层的脓液和坏死组织引流出来。同时配合全身抗生素治疗。” 那个南京的主任皱起眉头:“切开不缝合,暴露创面,在现在的病房环境下不是增加交叉感染的风险吗。” “所以我们需要改进包扎方式。”林夏楠立刻回应,“不用传统的厚纱布包扎。用浸透了凡士林和雷佛奴尔液的无菌油纱布,像套袖一样整个包裹住残端。每天换药时只换最外层的干纱布,尽量减少内层暴露时间。这种半开放式的引流,在西沙海战的战地救护中,我曾用来处理过珊瑚礁划伤引发的深层厌氧菌感染,效果很好。”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专家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快速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吕厚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一拍桌子。 “这法子可以试。”吕厚坤拍板定音,“不开刀,风险小。引流加局部高浓度抗生素,正好对症目前这种大面积挤压伤后的残端水肿。” 几个主任纷纷点头,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方案细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里对十几个疑难病例进行了逐一讨论。 林夏楠始终保持冷静,只有在涉及术后护理和残端康复时才适时补充几句。 会议结束,专家们陆续散去。 吕厚坤收拾好桌上的病历,转头看向林夏楠。 “身体真吃得消?”吕厚坤问。 林夏楠站起身,把钢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吃得消,这段时间养得很好。坐在这儿动动嘴皮子,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强。” 吕厚坤点点头,他知道林夏楠的丈夫还在震中,这种时候,让她忙碌起来反而是最好的安抚。 第588章 越是这样急切地赶人,越说明有 第588章越是这样急切地赶人,越说明有问题。 “这几天你就留在外科办公室,帮着整理这些疑难病历,归档总结。这不仅是救命的经验,也是将来咱们军医大学教材里的宝贵资料。”吕厚坤交代完,端着茶缸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夏楠每天准时到大外科办公室报到。 她的工作并不繁重。 主要是将前线送回来的重伤员病历进行分类,提取出疑难杂症,整理成册交给吕厚坤的专家组讨论。 采取了引流的方案之后,一七四号床那个重度挤压伤病人的残端红肿明显消退,没有引发全身性败血症。 这个结果让整个专家组都松了一口气。 今天已经是震后的第二十天了,林夏楠整理完病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正好是骨科病房换药结束后的空闲时间。 林夏楠解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铁衣架上,决定去看看徐继来。 那小战士的腰椎术后恢复期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林夏楠顺着走廊往骨科病房走。 经过护士站时,原本正在低头写护理记录的护士长抬起头,视线和林夏楠对上。 林夏楠刚要打招呼,护士长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飞快地避开眼神,甚至有些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几本病历夹,转身走进了配药室。 林夏楠一时有些莫名,走廊两侧的加床比起几天前少了很多。 军总极高的周转率和外省医院的分流,让这台超负荷运转的医疗机器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走到走廊尽头的八病室。 原本这个病房因为收治了徐继来等重伤员,挤进了十张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夏楠推开虚掩的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 加床已经全部撤走,恢复了标准的八人间布局。 大家都躺在各自的病床上,没人说话。 徐继来已经从趴着的姿势被允许平躺了,只是依旧还不能动,他看着林夏楠进来,露出了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林医生,你来了。” 徐继来病床的对面,也是靠窗的一个病床,此时正拉着帘子。 林夏楠走到徐继来的床边,目光扫过徐继来的脸,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怎么出这么多汗?腰部痛感加剧了?” “没有没有没有!”徐继来赶紧说,“我就是怕冷……不是,怕热,好出汗。林医生,我刚吃完药,困得很,想睡觉了。这病房里乱糟糟的,你还怀着孕,快回去歇着吧,真不用来看我。” 林夏楠没有动。 徐继来在转运列车上疼得休克都没喊过一句苦,现在却语无伦次,连眼神都无处安放。 再联想到刚才护士长古怪的神情,林夏楠皱着眉问:“是不是你病情加重了,故意瞒着我?” “真没有!”徐继来赶紧说,眼珠子转了转,他灵机一动,“那个,林医生,其实我是尿急,憋的,你看你在这里我也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出去帮我喊一下护士?” 林夏楠深深地看了徐继来一眼。 他一脸窘迫,脸都憋红了,好像真的是很急的样子。 “好吧,我去帮你叫护士,你如果有不舒服了,一定要跟医生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8章越是这样急切地赶人,越说明有问题。(第2/2页) “好的好的,我一定,林医生,你回去好好休息,真不用再来看我了。” 林夏楠一边往外走,一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病房门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听见关门声,徐继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床上,后背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林夏楠回头看了一眼八病室紧闭的木门。 今天这地方,怎么都透着点古怪。 相熟的护士长不敢和她说话,刚进病房,徐继来就要赶她走。 林夏楠想了想,又去找了骨科的值班主任。 骨科李主任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桌上的检查报告。 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是林夏楠,他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小林啊。”李主任迅速摘下眼镜,顺手把桌上的报告单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暖水瓶旁倒了一杯水,“你怎么过来了?” 林夏楠走过去,没有接水杯。 “李主任,我来看看徐继来。他在唐山是我做的急救固定,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术后恢复情况。” 李主任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下,笑了笑。 “恢复得挺好。”李主任语气很轻松,“吕副院长亲自上的台,碎骨头挑得干干净净。小伙子年轻,底子好,骨头长得快。今天早上还能喝下一大碗小米粥。” 林夏楠沉吟着没有说话。 李主任站起身,走到林夏楠面前,做出一个劝阻的手势。 “小林,骨科这边全是灾区送下来的外伤,人多杂乱。不仅细菌多,气味还重。你一个孕妇抵抗力本来就弱,万一在这边磕了碰了,或者交叉感染个什么,我们整个骨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夏楠看着他。 “你没事别往这边跑,好好养胎。吕副院长那边不是让你看病历吗?你就安安心心在办公室坐着。灾区的事,后方的事,都有我们顶着。” 林夏楠心中的疑惑愈发重了。 越是这样急切地赶人,越说明有问题。 林夏楠没有反驳。 “好,麻烦李主任了。”林夏楠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还是徐继来的病情加重,大家怕她情绪起伏,故意瞒着她。 可徐继来的手术是吕厚坤做的,愈后吕厚坤也一直在跟进,就自己观察,也没有什么恶化的迹象。 林夏楠有些想不通,思虑沉沉地回到了值班室。 她这几天已经搬回了值班室住,在陪护床住了那么久,何秀芹都是在椅子上睡的,如今她好了起来,自然也该把床还给她。 夜幕降临,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林夏楠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铝饭盒,准备去医院食堂打点饭菜。 刚拉开门,何秀芹提着一个网兜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林,别去食堂了。”何秀芹把网兜放在办公桌上,解开上面的活结,“小黄刚才跑过来送饭,放下就走了,说是专门给你做的。” 林夏楠愣了一下。 她走回桌前,打开网兜。 第589章 “营长他没大事,就是、就是稍 第589章“营长他没大事,就是、就是稍微磕碰了一下。” 里面摞着三个军绿色的铝饭盒,外壁还透着温热。 她依次掀开饭盒盖子。 第一个饭盒里是蒸蛋,表面淋了几滴香油和酱油,撒了一层细碎的葱花。 第二个饭盒里分两格,一边是清炒小白菜,绿油油的没一点黄叶;另一边是蒸茄子,淋了蒜泥和醋汁。 第三个饭盒里,装了半盒面片汤,汤底清亮,飘着几片西红柿。 全都是开胃、好消化,又顾及孕妇营养的菜色。 “这小黄同志心还挺细。”何秀芹拿了双干净筷子递给林夏楠,“知道你嘴里没味儿,专门弄了这些。快趁热吃,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林夏楠接过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先别说小黄做饭的手艺一般,也就能下个面条打个鸡蛋什么的,平时如果他们不回家,小黄都是去军区大院打了饭和陆振邦两人吃。 现在震后工作那么忙,陆振邦作为指挥部核心,三天三夜连轴转,小黄作为贴身警卫员,绝对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电话机旁。 哪来的时间去厨房洗手做羹汤? 还有空把茄子切得这么细致? 林夏楠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蒸茄子送进嘴里。 蒜泥的辛辣和陈醋的酸味搭配得极准,茄子皮只去了一半,保留了一点嚼劲。 这不仅是厨艺好,更是极其熟悉她的口味偏好。 她又端起面片汤喝了一口。 面片揪得极薄,几乎透明,边缘带着点粗糙的手工痕迹。 林夏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味道她吃过。 这是李大国的手艺,李大国在侦察营的时候和炊事班混得熟,学了不少绝活,其中就有这面片汤,他不止一次做过送来给她和陆铮吃。 林夏楠放下筷子,盯着饭盒里的面片,脑子里的线索开始飞速拼凑。 李大国是跟着陆铮去唐山震中的。 侦察营的先遣队抛弃重装备徒步强行军,李大国作为警卫员,绝对不可能离开陆铮半步。 既然这顿饭是李大国做的,那就意味着李大国在沈阳。 李大国在沈阳,陆铮呢? 林夏楠的神经瞬间绷紧。 下午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护士长看见她立刻躲闪的眼神;徐继来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甚至用“尿急”这种拙劣借口赶她走;骨科李主任破天荒地挡在办公室门口,借口“细菌多”不让她进病房。 大家都在瞒她。 为了她的情绪,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小林,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何秀芹见林夏楠停下筷子,关切地问。 林夏楠抽出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 “嫂子,我突然想起骨科有份重要的病历要拿。饭先放这,我一会儿回来吃。” 何秀芹没察觉出异常,点点头:“那你慢点走,别急。” 林夏楠拉开门,大步走向走廊。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军用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其干脆的摩擦声。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外科大楼灯火通明。 她没有走大楼正面的主楼梯。 主楼梯正对着护士站,只要她一露面,值班护士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拦住她,甚至提前给病房通风报信。 她顺着消防楼梯一口气爬了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9章“营长他没大事,就是、就是稍微磕碰了一下。”(第2/2页) 胸口有些发闷。 她停下脚步,右手扶住楼梯扶手,深吸两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率压下去。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正对着的是骨科病区的盥洗室。 水槽里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刷着。 一个人影正站在水槽前,卖力地刷洗着一个医用搪瓷尿壶。 林夏楠走过去。 那人关上水龙头,用力甩了两下手上沾着的水珠,拎起洗干净的尿壶转过身。 两人打了个照面。 李大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巴上生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眶深陷。 看见林夏楠的那一瞬间,他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微张,彻底呆住了。 哐当。 搪瓷尿壶没拿稳,掉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嫂、嫂子。”李大国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左侧横跨一步,试图挡住走廊的视线。 林夏楠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大国。 不需要问了,李大国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夏楠绕开李大国,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李大国急得直冒汗,手忙脚乱地捡起尿壶,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结结巴巴地找补:“嫂子,你听我说,营长他没大事,就是、就是稍微磕碰了一下。” 林夏楠充耳不闻。 她走到八病室门前,木门虚掩着,透出一道微光。 林夏楠抬起手,用力推开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 下午还拉得严严实实的靠窗病床,此刻帘子全部拉开了。 徐继来正平躺在床上,听见开门声,立刻转过头。 看清是林夏楠,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林、林医生。”徐继来满头大汗,舌头彻底打结。 林夏楠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对面那张病床上。 陆铮躺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病号服,衣领敞开着,左手手背上扎着钢制输液针,几层白胶布稳稳固定着,透明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落下。 听见徐继来的声音,陆铮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陆铮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极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林夏楠沉着脸,大步走上前。 陆铮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的腰下垫着部队制式加厚棉腰枕,刻意将腰段高高垫起。 浅蓝色病号服左侧腰胯位置微微隆起,显得极不自然。 林夏楠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掀开他的病号服下摆。 左侧后腰处覆盖着多层厚厚的纱布,一股浓重刺鼻的跌打外敷药膏味道瞬间钻入鼻腔。 林夏楠直起腰,抬眼看向床头铁架上的输液瓶。 目光快速扫过玻璃瓶上的药名。 抗炎消水肿、活血散瘀、镇痛的组合针剂。 液体正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滴滴进入他的静脉。 林夏楠看着陆铮的手,表皮多处磨破翘起,十指遍布碎石划出的细碎划痕,指关节连片青紫淤肿。 几处稍深的裂口贴着小块医用胶布,手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膏痕迹。 第590章 “你打算瞒我多久?” 第590章“你打算瞒我多久?” 她的视线上移,落在陆铮的脸上。 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此刻面色憔悴得吓人。 眼底是一大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的身体肌肉全程僵硬紧绷着,连呼吸的起伏都刻意压得很浅。 那是身体在抵御剧痛时本能的反应,哪怕一动不动,他也在强忍着隐痛。 陆铮看着林夏楠那张冷得出奇的脸,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没敢说话。 李大国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鹌鹑,头快低到胸口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继来更是紧紧闭上眼睛装睡。 整个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转身拿起床头挂着的简易病历夹。 她翻开扉页。 入院日期是昨天。 病因栏写着余震废墟坠物致伤入院。 初步诊断:左侧腰三横突综合征急性发作,左侧腰背肌群撕裂,腰背部大面积皮下血肿。 基础护理医嘱:绝对平卧制动,腰枕垫高,禁止坐立下地。 每日基础治疗记录:外敷跌打膏,每日两次热敷,常规抗炎输液。 下面是每日体温、脉搏、呼吸的基础体征登记。 林夏楠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看着。 病房里静得可怕。 陆铮的呼吸放得更轻了,李大国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看完最后一行,林夏楠把病历夹合上,轻轻挂回床头铁架。 她什么都没问,也没看陆铮一眼,沉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 林夏楠径直走到护士站。 夜班护士长正在整理药盘,一抬头看见林夏楠沉着脸站在分诊台前,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盘里。 “林医生。”护士长脸色一僵,下意识想拦,“你听我说,李主任特意交代……” “请把八病室陆铮的详细存档资料拿给我。”林夏楠打断她,声音极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护士长有些犹豫。 “我是军总的大外科医生,我有权限查阅院内病人的病历。”林夏楠盯着护士长的眼睛,语气不怒自威。 护士长张了张嘴,知道这事彻底瞒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从背后的铁皮档案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林夏楠当场拆开档案袋的线绳,抽出里面的原始病程记录。 陆铮入院当日血肿范围极大,急性期痛感剧烈,直接引发了低热。 夜间疼痛难忍,记录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多次临时追加强效镇痛用药的时间和剂量。 左侧腰背肌群撕裂极其严重,恢复极慢。 稍一牵动,就会引发炎性水肿的反复爆发。 视线滑落到护理记录的最后一行。 护士用红笔重重标注着几句话。 患者极度隐忍,全程强忍隐痛,极少呼痛,配合度高。 林夏楠的手指猛地收紧,薄薄的纸页在指尖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刻连成了线。 难怪李主任死活不让她进骨科病房,难怪所有人都避着她。 腰椎横突综合征加上重度肌肉撕裂,这种重伤恢复周期极长,一旦过早活动,伤势会迁延不愈,彻底拖累后半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0章“你打算瞒我多久?”(第2/2页) 这个男人,在震中拿命填,在病床上还要硬生生把痛嚼碎了咽下去,还要求所有人陪着演戏不让她知道,怕她情绪起伏动了胎气。 林夏楠将病历塞回档案袋,反手推给护士长:“谢了。”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八病室。 推开门,屋里的气压依旧极低。 林夏楠走到陆铮的床边,拖过一把木椅子,在床头坐下。 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平时冷静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陆铮被她看得心头一紧。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问都让人窒息。 他余光扫向站在门边发抖的李大国,李大国赶紧跑过去,抓住架在铁丝上的白色布帘,唰唰几下,将陆铮的病床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狭小的帘内空间,瞬间被隔绝成一个私密的天地。 只剩下消毒水味和跌打药膏的辛辣味在空气中交织。 陆铮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右手,慢慢朝林夏楠探过去。 林夏楠没躲。 陆铮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夏楠。”陆铮声音带着浓浓的干涩。 他的手指刚刚收紧。 林夏楠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松了。 一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陆铮的手背上。 陆铮的手猛地一颤。 林夏楠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陆铮彻底慌了。 他下意识想抬动上半身,林夏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触手处一片冰凉的冷汗。 “躺下!”林夏楠压抑着声音呵止。 陆铮不敢违拗,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躺平,但那只手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一转身就走了。 “你别哭,夏楠,你别哭。我没事,真没事,就是一点硬伤,养几天就好了。” 林夏楠不说话,眼泪依旧往下淌着, “我错了。”陆铮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全是懊恼,“我不该瞒你。可他们告诉我你怀孕了,因为先兆流产被送了回来。我这个样子回来,你要是看见了,一着急一上火,万一伤了身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我自己。” 陆铮的目光看向她的小腹:“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夏楠,我们有孩子了。” 林夏楠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眼底的青黑。 她慢慢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陆铮的手指一空,心里瞬间像被掏空了一块,眼神立刻又不安起来。 林夏楠说:“你打算瞒我多久?” 陆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我想着,等我能动了以后,再告诉你……” “你这至少要卧床两个月,你打算瞒我两个月?两个月不见我?”林夏楠压低着声音质问。 陆铮抿着嘴,没说话。 半晌后,他才开口:“对不起,我错了。”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泪逼停。 她站起身,拉开他病号服的下摆,扶着他的腰肌:“侧过去一点。” 第591章 “能治好,就是得卧床。” 第591章“能治好,就是得卧床。” 陆铮在她的轻推下,小幅度地侧身。 厚厚的纱布被揭开一层,一股浓烈的活血化瘀药味扑面而来。 陆铮的左后腰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血肿,从腰椎一直蔓延到胯骨,肿胀得高高凸起。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紧绷发亮。 难怪病历上写着肌群撕裂,这样的撞击力,骨头没断已经是奇迹。 “怎么弄的?”林夏楠重新把纱布盖好,帮着他重新躺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尾音依然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陆铮看着她,知道瞒不住,只能实话实说。 “其实,到了唐山之后,没几天我的腰疼就犯了。当时那边全是大面积坍塌的预制板和砖混结构,大型设备根本进不去,只能弯腰徒手去刨。腰那边的旧伤,一直隐隐的疼。休整的时候,我让王常松给我摁了摁,贴了膏药。” 陆铮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稍微说长一点的句子,腹部肌肉牵动,就会带起腰侧的撕裂痛。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语速放慢。 “前天,震后的第十八天,大区域搜救基本收尾。我们负责片区里的几栋半塌居民楼,逐栋进去查漏,看看有没有没发现的被困老百姓,顺带检查楼体松动的构件,防着余震再塌。当时我弯下腰,探头去查楼板缝隙下面。” “结果突然发生了明显余震,整栋残楼晃得厉害,楼顶松动的水泥块和小型预制板连着钢筋一起滑落下来。我本能地往旁边躲,一下子扭到腰了,坠落的预制板就那么撞在了左侧腰胯上。” 林夏楠静静听着,手紧紧攥着自己白大褂的衣角,指节泛白。 “瞬间就是撕裂一样的疼,人当场就僵了。”陆铮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自嘲,“腰上彻底没了劲,别说站着,轻微挪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只能就地平躺。王常松听到动静冲过来,没敢乱动我。他给我做了冷敷镇痛,拿制式胸腰夹板强制固定,命人把我平抬出来的。” 林夏楠眼眶发酸。 她太清楚那种痛感。 腰肌重度撕裂加上他原本的旧伤发作,跟活活扒了一层皮没区别。 “后来我被送到了留守营的临时救护点。”陆铮目光转过来,定在林夏楠脸上,“是魏连文接的手,他给我做了应急处理。也是他告诉我,你怀孕了。” 提到怀孕,陆铮的眼神变得极其柔软,又夹杂着深深的后怕和无力。 “魏连文说你晕倒了,有先兆流产的迹象,第二天就跟着转运车队回了沈阳。我一听,心里全乱了。”陆铮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我跟着伤员专列回了沈阳,第一件事就是让李大国去打听你的情况。知道你在保胎,每天靠打黄体酮稳着。我这伤,医生说至少要绝对卧床两个月。” 陆铮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我怕你看见我这副样子焦虑,万一动了胎气,再伤了身体。所以才叮嘱他们,还有医生护士,死活瞒着你。我想着,等我能下地稍微活动了,再去见你。” 陆铮顿了顿,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1章“能治好,就是得卧床。”(第2/2页) 还有个原因他没说,绝对卧床期,吃喝拉撒都得在病床上,他也不愿意林夏楠看见他这么狼狈窝囊的样子。 林夏楠看着这个一向冷硬的男人,唯独在面对她时,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软弱和不堪,像个怕被嫌弃的孩子。 林夏楠伸出手,掌心温和地覆在陆铮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李大国也在唐山熬了快二十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我让他去医生宿舍好好睡一觉。从今天开始,我在这儿照顾你。” 陆铮立刻急了,反手想抓她的手腕,又顾忌着力道不敢用力。 “不行。你还怀着孕,医生让你静养。” “我刚去复查过,各项指标都已经回升到安全线以上,孩子很好。王医生说我可以下地正常走动,只要不干重活就行。”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何嫂子一直照顾我,每天喝红糖水吃白水煮蛋,养得很好。” 陆铮还是不同意,眉头锁成了死结。 “那也不行。病房里气味重,我这每天擦身倒尿壶的活儿,你干不了。” “我为什么做不了?”林夏楠俯下身,目光直视着陆铮的眼睛,压低声音,“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见过?” 陆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原本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惨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平时训人时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的利索口齿,此刻竟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夏楠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站起身,顺手把散落的被角掖好。 “我回值班室把饭吃了,顺便拿两件换洗衣物过来。”林夏楠公事公办地下达指令,“你老实躺着,不许乱动。李大国要是敢不听我的话偷偷溜回来,我照样收拾你。” 说完,林夏楠毫不留恋地转身,掀开白色的隔断帘走了出去。 帘子外面,李大国正贴着墙根站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见林夏楠出来,他立刻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嫂子。”李大国咽了口唾沫。 “你去医生宿舍睡觉,就说我让你去的。”林夏楠看了他一眼,“睡够二十四个小时再来见我,营长这边我接管了。” 李大国愣了一下,探头往帘子里看了一眼。 陆铮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死,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是。”李大国如蒙大赦,立刻敬了个礼,一溜烟跑出了病房。 林夏楠走回值班室。 桌上的铝饭盒已经半凉了,何秀芹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小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找着病历了吗?”何秀芹问。 “找着了。”林夏楠端起饭盒,“嫂子,陆铮回来了。受了点伤,在骨科病房,我这几天晚上去那边陪护。” 何秀芹惊得瞪大眼睛。 “陆营长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能治好,就是得卧床。”林夏楠低头大口吃着饭盒里的面片汤,“我心里有数。” 第592章 “跟我们一样,命硬。” 第592章“跟我们一样,命硬。” 吃完饭,林夏楠简单收拾了一个布包,装了毛巾牙刷和两件替换的衣服。 她拿着布包回到八病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推开病房门,徐继来正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见林夏楠进来,尴尬得赶紧闭上眼。 林夏楠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床栏。 “别装睡了。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这笔账我记下了。” 徐继来苦着一张脸睁开眼。 “林医生,这可不能怪我,首长下的死命令,我哪敢不听。” 林夏楠没理他,转身走到陆铮床前,拉好隔断帘。 陆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 看见林夏楠真的提着包过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又透着掩不住的心安。 林夏楠把布包塞进床头柜。 她拿过床尾的搪瓷盆,去盥洗室打了一盆温水。 回到床边,她拧干毛巾,坐在刚才那把木椅上。 “抬手。”林夏楠说。 陆铮听话地把没有打点滴的右手抬起来。 林夏楠动作轻柔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手掌、指缝,然后是脸颊和脖颈。 唐山的泥灰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擦了两遍,水盆里的水依然有些浑浊。 林夏楠端起搪瓷盆,转身去盥洗室换水。 陆铮躺在硬板床上,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背影上。 水流哗啦啦作响。林夏楠端着半盆清澈的温水走回来。 她重新拧干毛巾,走到床边,伸手去解陆铮病号服的扣子。 陆铮的呼吸一滞。 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床单。 林夏楠面色平静,熟练地解开扣子,将衣服向两边拨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 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皮肤呈现深古铜色,此刻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淤青。 毛巾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 林夏楠动作极轻,避开他腰侧敷着药膏的重灾区,一点点擦拭他胸前。 狭窄的病床隔断帘内,空气变得粘稠。 陆铮的视线定在林夏楠垂下的眼睑上。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毛巾擦过心脏的位置。 “夏楠。”陆铮突然出声,“孩子真的还好吗?” 这是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问题。 哪怕听她亲口说过指标正常,但没有亲眼看到医生确认,他这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他在废墟下见过太多生命的脆弱,前一秒还在呼吸,后一秒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林夏楠停下动作。 她把毛巾搭在脸盆边缘,抬起眼眸直视他。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陆铮那只没打吊瓶的右手,慢慢向自己的身体靠近。 陆铮的手背碰到了白大褂的边缘。 他想往回缩,却被林夏楠坚定地按住。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稳稳地贴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林夏楠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的确良衬衫。 陆铮掌心的热度瞬间透过布料,清晰地传递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2章“跟我们一样,命硬。”(第2/2页) 陆铮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 他的手指甚至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掌心传来她微弱却平稳的体温。 “你自己感受一下。”林夏楠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陆铮眼睛慢慢瞪大,眼底泛起一层明显的水光。 “王医生说,这孩子很结实。经历了长途颠簸,又跟着我连轴转了几天,还是牢牢地扎在这里。”林夏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陆铮僵硬的手背,“跟我们一样,命硬。” 陆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渗进鬓角的头发里。 他反手握住林夏楠的手,力道极大,像握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林夏楠继续帮他擦着身体,陆铮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块僵硬的石头。 林夏楠的手指偶尔隔着毛巾擦过他的皮肤,都能引起他一阵细微的战栗。 “放松点,别绷着劲。”林夏楠低声提醒,“腰上的肌肉本来就撕裂了,你越紧张越容易牵扯到痛处。” 陆铮听话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擦洗完,她把毛巾扔回盆里,转身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拿出一件干净的宽大背心。 “抬手。”林夏楠下达指令。 陆铮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她帮自己套上背心。 林夏楠动作始终放得极轻,时刻留意着他的腰段,不让躯干有半点扭转。 干爽的棉布贴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黏腻感,陆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夏楠端起水盆,走到盥洗室把脏水倒掉,又用香皂洗了手。 回到病房,徐继来正紧紧闭着眼睛,被子拉到下巴,呼吸频率快得极其不自然。 “行了,别装了。”林夏楠走到徐继来床尾,看了一眼他的输液卡,“药液快没了,我去叫护士来给你拔针。” 徐继来猛地睁开眼,干笑两声:“谢谢林医生。那什么,我刚才真的睡着了,啥也没听见。” 徐继来拉过被子蒙住头,彻底不吱声了。 林夏楠转身走出病房,径直去了趟护士站。 没过一会儿,值班护士抬着一张军绿色的帆布折叠床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在陆铮病床旁边支开。 这种床很窄,中间的帆布被压得有些下陷,稍微一动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护士帮忙铺好床单便退了出去。 陆铮看着那张简陋的陪护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夏楠。”陆铮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心疼和不赞同,“你睡这个怎么行?” 林夏楠走过去,把布包里的换洗衣物拿出来垫在枕头下,一边铺平床单一边开口。 “我保胎的时候,也是睡这个。当时整个妇产科全是从唐山灾区转运过来的重症孕妇,连走廊里都铺满了草席,别说病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何嫂子把我带到他们的病房,把陪护床让给我,她自己连着在木椅上靠了十几天。” 陆铮嘴唇动了动,所有劝阻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自责。 林夏楠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再多说。 第593章 这帮人确实不是干谍报的料。 第593章这帮人确实不是干谍报的料。 林夏楠去盥洗室简单洗漱了一番。 走廊里的探视时间结束,病房顶部的白炽灯应声熄灭,只留下墙角一盏瓦数极低的长明灯。 林夏楠在陪护床上躺下。 陆铮平躺在硬板床上,腰下的厚垫子让他很不舒服,但他强忍着没动。 秋老虎的闷热在这个没有风扇的病房里尤为明显。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跌打药膏的辛辣味和消毒水味。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隔壁床的徐继来大概是真的累了,没多久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夏楠。”陆铮极轻地唤了一声。 “嗯。”林夏楠没睡着,轻声应答。 “你是怎么发现的?”陆铮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林夏楠在黑暗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些人会演戏吗?”林夏楠睁开眼,借着微光看着陆铮模糊的轮廓。 陆铮愣了一下。 林夏楠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给他复盘。 “我下午来的时候,护士长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拿着病历夹就往配药室躲。骨科李主任,平时和我说话都是好好的,今天破天荒地挡在办公室门口,拿细菌多这种蹩脚借口拦着我不让来。” “还有那个徐继来。”林夏楠提到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满头大汗,眼神乱飘,连话都说不利索。最后居然用尿急这种借口赶我走,他从唐山转运列车上一路都没这么慌过。” 陆铮听完,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帮人确实不是干谍报的料。 “最致命的,是小黄送来的那顿晚饭。”林夏楠继续补刀,“面片汤揪得那么薄,茄子去了一半的皮,酸辣口调得刚刚好。小黄哪有这手艺?那是李大国的绝活。李大国既然在沈阳,你还能在唐山?” 黑暗中,陆铮轻声笑了一下,牵动了腹部肌肉,又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你别乱动。”林夏楠立刻坐起身,凑近床边查探他的情况。 “没动。”陆铮缓过那一阵刺痛,声音放得很低,“李大国去家里帮我拿生活用品,想着你怀着孕,医院食堂没什么油水,吃不好,他就自己钻进厨房做了饭。他怕亲自送过来会让你看见,就专门让小黄过来跑一趟给你送去。没想到就这么被你识破了。” 林夏楠听完这番话,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信息。 “大国回家做的饭,那爸知道你受伤了?”林夏楠问。 陆铮平躺在硬板床上,看着病房天花板的轮廓。 “知道了。”陆铮回答,“小黄来医院看过我,我把情况详细和他说过了。我让他回去转告爸,我这伤没事,养着就行。爸现在是指挥部的核心,日夜连轴转,我也不能让他再为我的事分心。” 林夏楠重新在陪护床上躺下,没说话。 她知道陆振邦的脾气。 儿子在灾区受了重伤,做父亲的哪有不心疼的。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国家和灾民的事情永远排在个人家庭前面。 陆振邦抽不出时间来医院探望,这是老一辈军人的责任与担当。 医院的病房里没有风扇,窗户虽然开着,但吹进来的风都是带着热度的。 陆铮的腰部敷着厚重的跌打药膏,身下又垫着用于固定腰椎的棉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3章这帮人确实不是干谍报的料。(第2/2页) 这种绝对卧床的姿势极不透气。 没过多久,陆铮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额头和脖颈处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药膏辛辣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中不断发酵。 林夏楠一直没有睡沉。 听见陆铮急促的呼吸声,她立刻掀开薄毯起身。 她拿起之前用过的毛巾,去盥洗室用凉水洗净拧干。 走回床边,林夏楠轻轻掀开陆铮盖在腹部的薄被。 她把凉毛巾叠好,动作极轻地擦拭他额头的汗水,然后顺着脖颈一路擦到锁骨。 陆铮紧绷的肌肉在凉意的安抚下稍微放松了一些。 “热得难受?”林夏楠低声问。 “还行。”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夏楠没说话。 她转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军用水壶,倒了半搪瓷缸温水。 她用一把干净的铝勺,舀起一小勺水,送到陆铮唇边。 陆铮张开干裂的嘴唇,将水咽下。 接连喂了几勺,林夏楠才停手。 她把搪瓷缸放回原处,又拿起床尾的一把旧蒲扇,坐在木椅上,一下一下地给陆铮扇风。 陆铮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林夏楠。 她怀着身孕,原本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现在却要在这种闷热的环境下熬夜照顾他。 “你去睡。”陆铮语气里带着浓重的不忍,“我不用扇。” 林夏楠没有停下动作。“你睡你的,我扇一会儿就睡。” 蒲扇带来规律的微风。 陆铮身体极度疲惫,在药效的镇痛和微风的安抚下,终于抵挡不住困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沈阳的清晨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闷热。 林夏楠从窄小的帆布折叠床上坐起身。 旁边的硬板床上,陆铮的眼睛立刻追了过来。 他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实。 左侧腰肌的重度撕裂让他无法翻身,长时间同一个姿势仰卧,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 林夏楠拿过床头的搪瓷缸,用铝勺喂他喝了小半杯温水。 她转身端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一盆热水。 温热的毛巾擦过陆铮的脸颊和脖颈,驱散了一整夜的黏腻。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视线始终黏在林夏楠身上,看着她利索地洗毛巾、倒水、整理床铺。 “累不累?你先歇会儿。”陆铮说。 “我没事,你呢,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铮回答。 走廊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早查房时间到了。 八病室的门被推开。 骨科李主任带着三个年轻医生和护士长走进来,挨个儿查看。 徐继来拼命地使着眼色。 李主任问:“你眼睛咋了,不舒服?” 徐继来撇了撇嘴,林夏楠拉开帘子,手里还端着搪瓷水盆。 “李主任早。” 李主任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他嘴巴半张,手停在半空。 他后退了半步,干咳两声,身后的护士长立刻低头看着脚尖,几个年轻医生不知道内情,满脸疑惑。 第594章 “陆营长,你这次必须遵医嘱。 第594章“陆营长,你这次必须遵医嘱。” “小林啊。”李主任语气干涩,“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昨晚就在这儿。”林夏楠语气平静。 李主任搓着手,干巴巴地找补:“那个……大家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主要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林夏楠让开床边的位置:“麻烦您看看他的腰伤。” 李主任松了一大口气。 他走上前,掀开陆铮的病号服下摆,解开固定的纱布。 陆铮腰侧的暗紫色血肿面积很大,皮肤绷得很紧,表面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渗出液不多,但血肿吸收速度太慢。”李主任用手指在血肿边缘按压。 陆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渗出冷汗。 林夏楠盯着伤处:“主任,血肿内部压力过高,是否需要穿刺抽液?” 李主任摇头。 “不能盲目穿刺,大面积肌肉撕裂引发了严重的无菌性炎症,穿刺极容易引入外部细菌造成深层感染。一旦化脓,直接威胁脊柱神经。” 林夏楠点头:“那只能靠药物和时间慢慢吸收。” “对。”李主任直起腰,“横突骨裂处恢复平稳。这种大面积肌肉撕裂最麻烦,稍微用力牵扯,马上就会前功尽弃。” 李主任看着林夏楠,表情变得严肃。“绝对卧床制动,最少两个月。不能翻身,不能侧卧。吃喝拉撒全部在床上解决。” 林夏楠点头记下。 李主任看向陆铮:“陆营长,你这次必须遵医嘱。逞强乱动,下半辈子真的只能坐轮椅。” 陆铮沉声答应。 查房的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推开。 小黄拎着饭盒走了进来,看到林夏楠,也是一愣:“嫂子,你,你知道了。” 林夏楠看着他:“我在医院工作,你们能瞒我多久?” 小黄嘿嘿笑着:“我就说瞒不了多久,营长还不信。”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正好,省的我再多跑一趟了,您二位一块儿吃吧,首长让我在食堂打的,营长一份,嫂子一份。” 林夏楠说:“小黄,真的辛苦你了,又要照顾爸,还要给我们送饭。” 小黄说:“嫂子快别说这么见外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铮问:“爸身体还好吗?” “还行,军医每天都来检查身体,主要就是叮嘱他多休息,”小黄站在床边,压低了声音汇报,“首长现在每天盯着灾区防疫的事。大灾之后防大疫,现在唐山那边到处喷洒漂白粉和敌敌畏,连口干净井水都得派人专门守着。不过还好,目前没有出现疫情。” 林夏楠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松缓了几分。 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句话分量有多重。 在几十万人伤亡的废墟上,能把瘟疫死死按住,这背后是无数官兵和工作人员日夜熬红眼睛换来的奇迹。 “首长说了。”小黄看了一眼陆铮,又看向林夏楠,“过两天指挥部的事情不怎么忙了,他就要来医院看你们。首长还交代,营长好好养伤,嫂子你安心安胎,天大的事有他在外面顶着。” “你回去转告爸,让他放心。”林夏楠语气郑重,“我会照顾好陆铮,也会照顾好自己。让他千万按时吃降压药,别硬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4章“陆营长,你这次必须遵医嘱。”(第2/2页) “哎。嫂子放心。”小黄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夏楠打开铝饭盒的盖子,熬得极其软烂的小米粥,黄澄澄的蒸蛋,还有馒头和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陆铮躺在硬板床上,看着林夏楠有条不紊地准备早饭,喉结微微滚动。 他一个大男人,手脚好好的,只是腰不能动,却要让怀着孕的媳妇端屎端尿喂饭,这让他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林夏楠拿过一个干净的小碗,盛了半碗粥。 “我自己来。”陆铮伸出右手想去接碗。 林夏楠避开他的手,拉过那把木椅子坐下。 “李主任刚才查房怎么说的?”林夏楠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绝对卧床制动,手给我放回去。” 陆铮只得乖乖把手收回身侧。 林夏楠把勺子递到他嘴边,陆铮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粥。 陆铮由于腰下垫着高枕,头部不能抬起,平躺着咽食非常困难。 林夏楠喂得很慢,每一勺只盛一点点,等他完全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 偶尔有几滴米汤顺着陆铮的嘴角溢出,林夏楠便用一块干净的白纱布,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干净。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陆铮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夏楠。”陆铮低声开口,声音微哑。 “嗯。”林夏楠手里的动作没停。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陆铮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你本来应该好好养胎的。” 林夏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陆铮深邃的眼眸里。 “我们是夫妻。你为了救老百姓受伤,我作为医生,作为妻子,照顾你天经地义。你要是再跟我说一句客气话,我就跟你好好算算你瞒着我的这笔账。很早以前我们就说好,哪怕是再小的伤,都不准隐瞒,结果你这次又食言了。” “我错了,真的,深刻认识到错误。”陆铮立马再次认错。 “噗……”对面的徐继来忽然咳嗽起来,他的战友也正在给他喂饭,林夏楠看了过去,两人立刻闪躲着眼神,脸色通红。 “徐继来,你不疼了是吧?”林夏楠问。 徐继来脸色一苦,连连叫唤:“疼,疼得不行!林医生,我腰椎真疼,刚才就是没忍住嗓子痒。” 林夏楠好笑地瞪了他一眼,陆铮也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你叫徐继来?” “是,首长!” “当几年兵了?” “报告首长,快三年了!” “你入伍的时候,咱们就一趟车,如今又在一个病房,看来,咱俩挺有缘。”陆铮说。 徐继来有些激动:“首长,我知道您是侦察兵,我最佩服的就是侦察兵了,我做梦都想成为侦察兵!”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铮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第595章 保家卫国,不一定非得端着枪冲 第595章保家卫国,不一定非得端着枪冲在最前面。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铝制饭盒,站起身,慢慢走到徐继来的床边。 “医生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愈后情况?”林夏楠低头看着他。 徐继来眼底的那团火光,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说过了。”徐继来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和哽咽,“我知道,我当不了侦察兵了。”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作为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吕厚坤写在病历上的最终诊断结论。 徐继来的命保住了,脊椎也没有伤到最核心的神经。 他不会瘫痪,生活起居也能完全自理,断裂的骨骼假以时日可以愈合。 但是,他背部遭受的是极其惨烈的重度碾挫撕脱伤。 深层肌肉群大面积坏死和断裂。 就算缝合得再好,也必定会留下终身的慢性腰背后遗症。 不能负重,不能剧烈运动,甚至阴雨天都会酸痛难忍。 他再也无法回归高强度的一线重体力岗位,更别提去当对单兵素质要求极高的侦察兵。 他的军旅生涯,在二十岁这年,被那块砸落的预制板生生砸断了。 徐继来吸了吸鼻子,眼眶红透了,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后悔。要是不冲上去,那几个老乡就成肉泥了。我就是觉得遗憾,我刚提了班长,我挺想好好干的。” 他身边的战友叹了口气,病房里很沉闷,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陆铮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徐继来,你是个好兵。保家卫国,不一定非得端着枪冲在最前面。你救了老百姓的命,对得起你身上穿的这身军装。以后无论在哪里,都是个站得直、行得正的汉子。” 陆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好好养着,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徐继来紧紧咬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两滴热泪终于砸在枕头上,他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我记住了,首长。”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悄悄后退了两步。 她转身走回陆铮的床边,拿起饭盒,重新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递到陆铮唇边。 陆铮张口咽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懂对方眼底的沉重与释然。 这就是军人的宿命,穿上这身衣服,就把命交给了国家,至于会落得什么结局,谁也无法预料。 吃过早饭,到了必须解决个人生理问题的时间。 陆铮能强忍着痛一声不吭,却无法面对生理本能带来的尴尬。 林夏楠走到陆铮床侧,拉好帘子,伸手准备掀他的被子。 陆铮一把按住被角,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那张常年冷肃的脸此刻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着血色。 “去叫李大国。”陆铮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都快累死了,让他多睡会儿吧,”林夏楠不为所动,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松手。” 陆铮死死咬着牙,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林夏楠语气冷硬:“在这里,你是病人,我是大夫。配合治疗是你的义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5章保家卫国,不一定非得端着枪冲在最前面。(第2/2页) 陆铮看着她认真的眼眸,对峙了几秒,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 陆铮闭上眼睛,咬着牙不吭声。 林夏楠给他摆放好,转身离开,把帘子拉好。 等一切处理妥当,林夏楠端着尿壶去走廊的盥洗室清洗。 她刚走出病房,就迎面撞上了提着一个大网兜的何秀芹。 “小林!”何秀芹看见她,赶紧快步走过来。 林夏楠把洗干净的尿壶放在门外的置物架上,迎上前去。 “嫂子,你怎么过来了,大娘那边有人照看吗?”林夏楠问。 “她吃了饭,吃了药,正躺着呢,”何秀芹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我昨天听你说陆营长受伤了,买了点东西,你帮我给他吧,也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林夏楠低头看了看,有鸡蛋糕,苹果,还有奶粉,都是不便宜的东西,特别是奶粉要用副食卷,她想必是攒了很久。 “谢谢嫂子。”林夏楠接过东西。 何秀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伤得重不重?要紧吗?” “腰部肌肉重度撕裂,骨头也受了点伤。没有生命危险,但得在床上躺两个月,一动不能动。”林夏楠如实相告。 何秀芹听了,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人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秀芹看着林夏楠,又有些心疼,“就是苦了你了,怀着身子还要伺候他。” 林夏楠笑了笑:“嫂子放心,我心里有数,累不着。” 两人又在走廊里说了几句体己话,何秀芹怕打扰陆铮休息,便没进病房。 林夏楠提着网兜回到病房。 陆铮已经睁开了眼,正在看病床上方白色的天花板。 “何嫂子来看你了,买了不少吃的。”林夏楠把网兜放进柜子。 “替我谢谢她。”陆铮说。 林夏楠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 “我得去一趟大外科办公室。”林夏楠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吕副院长让我参与整理前线送回来的重伤员病历,定术后康复方案。我昨天只整理了一半。” 陆铮立刻说:“你去忙,别管我。如果有事,我叫护士。” 林夏楠走到床边,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军用水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水壶盖子是拧开的,里面插着一根干净的软胶管。 “渴了就咬着管子喝,别乱动。我中午打好饭带回来。”林夏楠叮嘱。 陆铮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里的分工变得极其明确。 李大国睡足了精神,把照顾陆铮的苦活累活全包了,林夏楠则负责那些精细的活计。 中午,林夏楠提着两个铝饭盒从食堂回来。 “嫂子回来了。”李大国赶紧接过饭盒。 “大国,你那份在下边。”林夏楠把上面那个饭盒拿在手里,走到床边。 李大国连声道谢,端着自己的饭盒很识趣地跑到走廊上去吃,顺手把门带上。 陆铮躺在床上,眼睛跟着林夏楠转。 林夏楠拖过木椅子坐下,打开饭盒。 第596章 “我看过片子,我有百分之百的 第596章“我看过片子,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今天打的是猪肝菠菜和粥。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陆铮嘴边。 陆铮咽下,目光落在林夏楠微微出汗的鼻尖上。 “今天工作忙不忙?”陆铮主动开口问。 林夏楠最懂他的心思。 他一个常年带兵拉练的侦察营长,每天的运动量极大。 现在被死死钉在这硬板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身体里的那股子憋屈和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一边喂饭,一边把今天会议上的事挑着重点说给他听。 “今天讨论了几个重度挤压伤的病例。”林夏楠语气平缓,像是在做工作汇报,又像是在讲故事,“有个伤员,双腿被预制板压了十几个小时,前线截了肢,送过来的时候残端感染发烧。” 陆铮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 “吕副院长拍了板,没做二次清创,用了我提议的床旁微创引流。”林夏楠舀了一勺猪肝汤喂过去,“今天早上他烧退了,引流出来的脓液也少了很多。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陆铮微笑着看着她。 吃过饭,林夏楠又给他读报纸,陆铮听着她的声音,那股原本积压在胸口的烦躁,就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抚平了。 病房里其他人也都支起耳朵听着,听到激动处,还会跟着红眼圈。 午后的阳光穿透梧桐树叶,在八病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病房里很安静。 李大国睡午觉去了,林夏楠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单,正用钢笔在上面做着批注。 陆铮平躺在硬板床上,视线始终停在她的侧脸上。 隔壁床,徐继来正小声和战友说着话,战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一圈一圈地削着苹果皮。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夏楠抬起头。 陆振邦穿着很普通的的确良衬衫,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戴帽子,头发花白,眼袋深重,眼底是熬了几夜后化不开的青黑色。 但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是极随意的一个目光扫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和压迫感,瞬间就填满了这间狭小的病房。 削苹果的战士本能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体,双腿并拢,哪怕对方穿着便装,他喉咙里那句“首长好”已经憋到了嗓子眼。 徐继来躺在床上,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当了快三年兵,见过不少干部,但眼前这个老人的气场,只有真正带过千军万马的老将身上才有。 陆振邦没有带小黄,也没有惊动医院的任何领导,他迈步走到陆铮的病床前,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爸。”林夏楠立刻站起身,把手里的钢笔和病历放在床头柜上。 陆铮也听见了动静,他腰不能动,只能微微转动脖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 陆振邦仔细端详着林夏楠的脸色。 气色红润,白大褂穿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利落的精气神。 “身体觉得怎么样了?”他语气温和地问。 “都挺好的。”林夏楠说,“各项指标已经回升到安全线了,医生说胎儿很稳。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活动,也能做些轻量的工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6章“我看过片子,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第2/2页) “那就好,”陆振邦点头,“你坐,你现在尽量不要站。” “我没事,爸您坐。”林夏楠要让着,隔壁陪床的战士赶紧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首长您坐。” 陆振邦温和地道谢,小战士脸涨得通红,很有眼力见地帮他们把帘子拉好。 陆振邦这才看向陆铮,父子俩四目相对。 “还行吗?”陆振邦问。 “还行。” 陆振邦点点头,没有再说半句安慰的话。 在军人家庭,为了救助百姓受的伤,那是功勋,不值得掉眼泪。 “骨头有没有事?”陆振邦问。 他最关心的,是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还能不能继续穿这身军装。 还没等陆铮开口,林夏楠抢先回答:“爸,我详细查阅过他的所有检查结果,也和主治的李主任,还有吕副院长都沟通过。左侧腰三横突有骨裂,但没有伤及脊髓神经。核心问题是左侧腰背肌群重度撕裂导致的严重血肿和无菌性炎症。” 陆振邦目光转向林夏楠,认真听着。 “看起来吓人,但只要严苛执行绝对卧床两个月的医嘱,保证撕裂的肌肉纤维完全闭合生长。后期再配合系统的理疗和康复训练。”林夏楠看着陆振邦的眼睛,给出了最肯定的结论,“康复后,可以正常恢复所有高强度的军事训练。”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陆铮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夏楠。 他入院这么几天,李主任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么笃定的结论,每次都是说“看恢复情况”、“可能性有很多”。 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怕林夏楠担心,他始终压抑着情绪,没有表露出分毫。 陆振邦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亮光。 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能恢复军事训练。”陆振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林夏楠点头,“我看过片子,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脾气倔,这两个月必须死死按在床上,绝对不能逞强乱动。骨科李主任怕压不住他,说话留了余地,现在我在这里看着他,不会让他任性的。” 陆振邦听到最后半句话,冷硬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头看着陆铮。 “听见没有?在医院,大夫的话就是军令。你媳妇让你躺着,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躺足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难掩的激动:“是,我服从命令。” 林夏楠拿起白瓷茶缸,倒了半杯温开水,轻轻放在陆振邦手边的床头柜上。 陆振邦微微点头示意,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润嗓。 “目前唐山那边,大规模的废墟搜救阶段已经基本结束了。”陆振邦放下茶缸,看着陆铮,“马上就要入秋,天气转凉,受灾群众的安顿成了最紧要的问题。现阶段各部队的主要任务已经转变,第一要务,是配合地方政府,帮着老百姓搭建过冬的土坯简易房。这活儿是个硬仗,得赶在严冬落雪前把房子立起来。” 第597章 “一时的提拔或者停滞,算不了 第597章“一时的提拔或者停滞,算不了什么。” 陆铮认真听着,胸口的起伏稍微大了一些,牵扯到腰部的拉伤,他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我们营现在……” “你们侦察营我前两天专门过问了。”陆振邦打断他的话,“副营长带队,一切正常,没出什么事。除了帮忙搭建,还有配合防疫消杀,以及废墟巡逻的任务,都完成的挺好。” 陆铮点了下头:“周虎带队我放心。” 陆振邦定定地看着陆铮。 “所以,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安心心躺在这张床上,把你这身骨头和肉重新养结实。前线缺了你陆铮,天塌不下来。” “我明白了,爸。”陆铮回答。 “还有个问题,你们师部估计过两天也要派人来和你沟通。”陆振邦语气平稳。 陆铮看着父亲,安静地等下文。 “原本你是要去接任副团长的,这次一受伤,任命肯定要暂缓。”陆振邦说,“需要等你完全康复后,再重新评估你的身体状况。这个事,你心里要有个底,不能急。” 在军队,一个坑一个萝卜。 高级干部的任命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铮伤得这么重,师部不可能让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去接手一个主力团的副团长职务。 陆铮面色不变,眼神清明:“我不急。我这身伤在这摆着,李主任和我说过,康复期至少要有半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他话锋一转,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只是这么一来,势必会耽误周虎。” 林夏楠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周虎和陆铮搭档多年,默契十足。 这次陆铮提拔去732团,周虎本该顺理成章接任侦察营营长的位置,连任职考核都已经走完流程了。 “原本在去唐山前,我和周虎的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陆铮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愧疚,“如今我的任命暂缓,他那边肯定也要暂缓。营长的位置腾不出来,他只能继续在副职上耗着。” 军人的晋升是有年龄门槛的。 一步慢,步步慢。 周虎年纪不小了,这次提不上去,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林夏楠伸出手,轻轻覆在陆铮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指尖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去。 “你放心。”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安抚,“周虎不是那种计较个人得失的人,你为了救灾受这么重的伤,他肯定会理解的。” 陆铮反手虚握住林夏楠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关节。 “我当然知道他会理解。”陆铮叹了口气,“我们俩过命的交情,他不会对我有半句怨言。可正是因为这样,我心里才过意不去。我不能因为我的伤,让他平白无故吃这个亏。” 林夏楠明白,陆铮平时训练能把底下的兵练得掉三层皮,但在前途和利益上,他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亏待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战友。 陆振邦听着儿子的话,慢慢站起身来。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向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白杨树叶。 知了的叫声嘶哑又固执。 “人生没有一帆风顺的。”陆振邦声音浑厚,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与从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7章“一时的提拔或者停滞,算不了什么。”(第2/2页)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儿子,语重心长。 “你们这代人,成长得太顺遂,经历真刀真枪的战火洗礼太少。一时的提拔或者停滞,算不了什么。你的副营长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那他就不配穿这身军装。你也是一样。” 陆振邦走到床边,替陆铮拉了一下滑落的被角。 “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现在的任务是养伤。等你这副身子骨重新硬朗起来,回到部队,有的是硬仗让你们打。” “是。”陆铮沉声应答。 陆振邦看了一眼时间。 出来的时间够长了,指挥部那边还有一堆协调物资的电话等着他去接。 “夏楠,这段日子真的辛苦你了,你怀着身孕,原本我是该把你接回家好好照顾,可现在,还得你在医院照顾着陆铮。”他看向林夏楠,语气里充满了愧疚。 林夏楠摇了摇头。 “爸,我没事。我在医院工作,在这里反而很方便,我自己又是医生,身体有什么情况随时都能兼顾。” 陆振邦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这段时间,我会让小黄多来跑几趟,有什么缺的用的,你只管跟他说。” “不用的,爸。”林夏楠立刻拒绝,“您现在全权负责灾区的调度,小黄是您的贴身警卫,他必须时刻守在您身边照顾您。我这边有李大国帮忙,何嫂子也经常过来搭把手,完全忙得过来。” “这你就不要推辞了,我这边现在暂时没这么多事。”陆振邦的语气不容拒绝。 军务紧急,他确实离不开人。 他看了眼陆铮:“我走了。” 林夏楠站起身:“我送送爸。” 陆振邦转身,走到病房门前,拉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刚一打开,走廊里的动静瞬间安静下来。 林夏楠站在陆振邦身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眉头微微一动。 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骨科八病室走廊,此刻静悄悄的。 走廊两侧没有一个闲杂人等,连负责打扫卫生的都不见踪影。 门外的水磨石地面上,整整齐齐站着四五个人。 几个院领导都在,骨科的李主任极其局促地站在最后排的位置。 所有人军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看见病房门打开,院长立刻双腿并拢,腰背挺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院长声音洪亮。 他身后的政委和几位副院长也整齐划一地举手敬礼。 陆振邦回了礼,但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在战场上熬出来的眼睛,极其锐利地扫过面前这群医院的高层领导。 空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走廊里只剩下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们这是干什么?” 院长放下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微微弓着腰,态度极其恭敬。 “首长,得知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医院探望陆营长,我们院党委非常重视。我们特意过来,想向您详细汇报一下陆营长的后续治疗方案和康复保障计划……” 第598章 “现在底牌交了,你会不会不听 第598章“现在底牌交了,你会不会不听话?” “陆铮的治疗方案,主治医生已经和家属交代得清清楚楚,不需要你们整个院党委集体跑到病房门口来开会。”陆振邦打断了他。 院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连声说:“是,首长说得对。我们这也是出于革命阶级感情,关心前线负伤的战斗英雄。” “现在是抗震救灾的非常时期,灾区有那么多伤员转运到你们这里。你们不去急诊室盯抢救,不去手术室排台子,全跑到这儿来站岗。” 陆振邦的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你们的时间,是老百姓的命。不是用来搞迎来送往的。” 所有人脸色都白了,站直了身体连连点头。 骨科李主任在后面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陆振邦目光严厉地扫视全场。 “陆铮是军人,军人为了救老百姓受点伤,那是他的分内之事。在这里,他只是个普通的伤员,一切待遇按规定办事。” 陆振邦指着病房大门,斩钉截铁地下达指令。 “不要把精力放在他身上,不要给他搞任何特殊。国家现在极度困难,每一张病床、每一粒消炎药,都要用在刀刃上。医院的规矩是什么样,他就必须怎么办。对于所有从前线送来的伤病员,必须一视同仁,尽力救治!听明白没有?” 走廊里鸦雀无声。 政委赶紧说:“是,坚决服从首长指示。” 陆振邦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头,冲林夏楠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 直到陆振邦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院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把额头的汗彻底擦干。 他转过身,对上站在病房门口的林夏楠,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换上了一副温和亲切的笑容。 他不敢再说什么客套话,只冲林夏楠点了点头。 “林医生,有任何需求,随时来找我。我们不打扰陆营长休息了。” 林夏楠平静地点头致意:“各位领导辛苦。” 院长一挥手,带着人迅速撤离了骨科走廊。 林夏楠退回病房,反手关严了木门。 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徐继来缩在被子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那个帮他削苹果的战友,手里还攥着半个削了皮的苹果,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们刚才听得真真切切,那么大的领导,被那位老首长训得连头都不敢抬。 徐继来看向躺在硬板床上的陆铮,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敬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营长的背景竟然深厚到这种地步。 更让他震撼的是,明明有这么大的背景,陆铮却和他这个普通大头兵挤在一个病房里,用着一样的硬板床,敷着一样的药膏。 林夏楠走到床边。 “爸发火了?”陆铮躺在硬板床上,虽然看不见走廊的动静,但也听了个大概。 林夏楠拉过木椅坐下,嘴角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爸训起人来,好像比你带兵还凶。”林夏楠拿起杯子和勺子,给陆铮喂了一口水。 陆铮就着她的手喝完水,极轻地笑了一声。 “正常。”陆铮语气平静,“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底下人搞形式主义,更讨厌别人利用他的关系搞特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8章“现在底牌交了,你会不会不听话?”(第2/2页) 林夏楠拿出手帕,帮他擦掉嘴角的几滴水渍。 “不过,爸说的也没错。”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光,“我的特权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要别的。” 林夏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他。 “你有什么特权了?”她问。 现在整个医院都超负荷运转,连院子里都搭起了帐篷住满了人,哪怕是院领导有心,也协调不出更好的病房给他。 陆铮反手握住林夏楠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有你这么个军总的大医生,连工作都放下了,天天守在这儿亲自照顾我。”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这特权,整个军区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顺势把他的手塞回薄毯里。 “我看你是不疼了,都有心思贫嘴了。” 陆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很快,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这腰伤能完全康复的?”陆铮盯着她的眼睛。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头。 从进医院第一天,李主任的话模棱两可,他自己都做好了退居二线的准备。 结果今天,林夏楠当着父亲的面,抛出了百分之百康复的定论。 林夏楠把水杯放回床头柜,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是怪我一直瞒着你?”林夏楠反问。 陆铮一噎,立刻意识到自己踩雷了。 “你能瞒我,我不能瞒你?”林夏楠一句话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陆铮哑口无言。 他瞒着她受伤的事在先,这笔账到现在还没算清,他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彻底软了下来:“能瞒,能瞒。林医生想瞒多久就瞒多久。” “其实不全是我要瞒你。是李主任担心,如果太早告诉你这个结果,你那脾气肯定就不当一回事了。”林夏楠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只要觉得能好,躺上几天稍微没那么疼了,绝对会自己偷偷下地活动。只要你一动,还没长好的肌肉再次撕裂,那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坐轮椅了。” 陆铮抿了抿嘴唇。 李主任看人还真准,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所以,”林夏楠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拉近,“李主任故意把话说得严重,就是为了把你死死按在床上。谁知道爸今天突然来了,我必须给他交个实底。” 陆铮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呼吸微沉。 “现在底牌交了,你会不会不听话?”林夏楠轻声问。 陆铮看着她因为怀孕和连日操劳略显清瘦的下颌,心底一阵发软。 “绝对服从命令。”陆铮郑重保证,“你说躺两个月,我就躺足两个月。” …… 转眼到了八月底。 沈阳的秋老虎渐渐退去,早晚透出了一丝凉意。 骨科八病室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走了一直萦绕在屋子里的消毒水和跌打药膏味。 第599章 恢复得比预期的快 第599章恢复得比预期的快 陆铮在硬板床上已经直挺挺地躺了快半个月。 林夏楠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浅蓝色的硬卡纸。 这是妇产科刚给她建的孕妇保健卡。 陆铮见她进来,立刻紧张地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林夏楠把那张保健卡递给他:“都正常的。” 陆铮伸手接过,目光从上到下,看得极其仔细。 上面填着林夏楠的基础信息,血压、体重,下面有一排用钢笔写的各项指标。 陆铮看到那些数据,紧绷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 但他的目光顺着往下,停在了卡片右上角的一个字迹上。 那里写着四个字:孕十一周。 “十一周了?这么久了?”陆铮问。 林夏楠拿过床头的水壶,往盆里倒水,没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是啊,时间过得挺快。” 陆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半天。 他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开始盘算,十一周,也就是两个半月多一点。 陆铮的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开始在脑子里倒推日子。 他身子不能动,只能微微偏着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地问:“哪一次?” 林夏楠倒水的手一顿,她转过头,对上陆铮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她那张向来冷静从容的脸,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红晕。 林夏楠快速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其他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做理疗,乱哄哄的,没人注意他们。 她赶紧把帘子拉上。 陆铮还在认真地回想:“十一周就是两个多月前,可是那几次明明……” “那是按照末次月经计算的医学标准。”林夏楠板起脸,拿出医生的做派,“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铮眉毛微微一挑。 他虽然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妇产科这套东西完全是个门外汉。 “什么意思?”陆铮不耻下问。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专业:“医学上计算孕周,是从孕妇最后一次来月经的第一天开始算起。因为排卵期和受孕的具体时间很难精确到哪一天,所以统一采用这个标准。也就是说,这十一周里,前面有两周左右的时间,其实并没有真正怀孕。” 陆铮听完,认真地消化了一下。 他眨了下眼睛,还是觉得这个算法很不严谨。 “那不对,那这不是虚报军情吗?明明没怀上的日子,怎么能算在孩子头上?”陆铮一本正经地反驳完,又开始回想,“那要这么算,就是两个月前,那可能是……” 林夏楠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这人把军事术语都用在这上面了,还执着地要确定具体哪一次。 “跟你说不通。”林夏楠伸手把那张检查卡片从他手里抽回来,放进柜子的抽屉里,“医学规定就是这样,你别想那些。” 陆铮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我每天躺在这硬板床上,除了天花板就是墙壁。”陆铮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那些,想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9章恢复得比预期的快(第2/2页) 林夏楠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瞪了他一眼。 “你想点正经的。”林夏楠指了指旁边的报纸,“多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关心灾区的重建工作。” 陆铮叹了口气:“我都快成废人了,灾区的事我干着急也使不上劲。”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自己的媳妇怀了我的孩子,我多想一想,有什么不正经的?” 林夏楠没再搭理他,她拿着温毛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左侧腰胯。 原本高高凸起的暗紫色血肿已经平复,颜色蜕变成了大片的淡黄和青绿色,紧绷发亮的皮肤也恢复了原本的纹理。 “我今天早上问过李主任,皮下渗出液基本吸收了。”林夏楠把毛巾洗净,拧干,挂在脸盆架上,“骨裂处也没有出现错位,恢复得比预期的快。” 陆铮试探着动了一下左腿。 小幅度的肌肉牵扯,腰侧只是传来一阵酸胀,那种刀割般的撕裂痛已经消失了。 “夏楠。”陆铮声音放得很低,“我觉得我能稍微侧一下身了。后背的皮都快躺破了。” 林夏楠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都别想。”林夏楠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肌肉纤维刚开始闭合,稍微一个侧身受力,立马二次撕裂。” 陆铮抿了下嘴唇,眼神透着几分无奈。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胶鞋脚步声,夹杂着担架车车轮滚过水磨石地面的骨碌声。 “灾区又来伤员了。”林夏楠站了起来,拉开帘子走到门口。 伤员被陆续送去做检查,随行来的卫生员正在做交接,林夏楠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常松!”林夏楠喊了一声。 王常松看见她,也很是激动,立刻跑了过来:“班长!哦,现在是林军医了。” 林夏楠笑了笑:“还是喊班长吧,都习惯了。” 王常松的军装满是泥污,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须,眼窝深陷。 他看了眼林夏楠身后的病房:“营长在?” 林夏楠点了点头,王常松大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窗边病床上的陆铮。 “营长。”王常松立正站直,双腿一并,抬手敬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铮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你怎么过来了?” “报告,一连有个战士受伤了,需要送到后方来,我跟着车送他来的。” “谁?严重吗?”陆铮问。 王常松挑着紧要的说了,一连负责在路北区清理废墟,一堵半截墙因为下雨泡酥了,突然倒下来。 那个战士为了推开旁边一个捡破烂的老乡,自己腿被砸了底下了,判断为右侧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在灾区做了清创和临时固定。 林夏楠问:“一路过来发烧了吗?” 王常松说:“火车上烧了一阵,打了退烧针降下来了,现在送去拍片子了。” 林夏楠眉头瞬间蹙起。 身为医生的直觉让她无法安稳坐着,前线环境脏乱,粉碎性骨折一旦引发骨髓炎,这条腿就彻底保不住了。 第600章 “他们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我本 第600章“他们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我本来就放心的。” “我去看一下。”林夏楠对陆铮交代了一句,随手把放在床尾的白大褂拿起来穿上。 “你走路慢点。”陆铮出声叮嘱,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背影。 “我知道。”林夏楠扣好扣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八病室。 病房门重新关上。 陆铮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满脸泥灰、瘦了一大圈的王常松身上。 他指了指床边那把林夏楠刚才坐过的木椅子。 “坐下说话。”陆铮声音低沉。 王常松没有坐,依旧站得笔挺。 他看着陆铮腰下垫着的高枕和完全不能动弹的下半身,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红。 “营长。”王常松咬了咬牙,“你这伤,医生到底怎么说?” “死不了,养两个月就能下地。”陆铮语气极其平静,仿佛那重度撕裂的肌肉长在别人身上。 他盯着王常松的眼睛,“你在这边待多久?” “明天跟军列车回去。”王常松立刻立正汇报,“送伤员专列不能停,卸完伤员马上就得原路返回装物资。”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把声音里的哽咽压下去。 “现在那边挺忙的,清理废墟、喷洒防疫药水、给老乡搭过冬的土坯房,全都挤在一块儿了。但大家都有条不紊,没乱套。周副营长特别交代了要我来看您,了解下您的恢复情况。” 听到周虎把局面稳住了,陆铮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教导员在家里也知道您受伤的事了,现在灾区通信恢复了,能打电话,通讯员说,他每次打电话来都问您的情况。” 陆铮点头:“回头我让李大国在军总给他回个电话。” 正说着,李大国走了进来,拎着饭盒,看见王常松,眼睛一亮:“王常松?你来了!” 陆铮说:“正好,你带他去食堂吃个饭,再带他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休息。” 李大国说:“那营长,您这饭?” “放那儿吧,一会儿夏楠回来。” “好嘞,那就还是辛苦嫂子喂饭了,走吧常松。”李大国放下饭盒,拉着王常松出去。 约莫过了半小时,林夏楠回来了:“王常松呢?” “我让李大国带他吃饭洗澡去了。”陆铮看着她问,“去看过了?怎么样?” 林夏楠坐了下来:“片子我看了。右侧胫腓骨中下段粉碎性骨折。好消息是,灾区那边的清创做得很彻底,创面没大面积感染。发烧是因为长途颠簸引发的应激性炎症吸收热,不是骨髓炎。” “那腿能保住吗?” “能保住。”林夏楠语气笃定,“吕副院长刚才也在,亲自定的手术方案,下午就上台做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只要挺过术后三天的感染期,这条腿以后照样能跑能跳。”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看着林夏楠,深邃的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有她在,就等于给所有受伤的战友上了一道最稳固的保险。 林夏楠脱了白大褂,洗了手,打开饭盒,今天的菜是软烂的冬瓜,还有二米饭和肉末蒸蛋。 林夏楠搬过木椅在床边坐下,用铝勺把蒸蛋和米饭拌匀,饭菜都分了两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0章“他们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我本来就放心的。”(第2/2页) 陆铮老老实实地平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 林夏楠自己时不时也吃上一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铝勺碰到饭盒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回救灾,王常松扛起重担了,”陆铮咽下嘴里的饭,“他的考察期也差不多到了。” 林夏楠问:“要提他了?去哪里?” “师部野战医院要他,他底子不错,人也勤快,在咱们营的卫生班待着有些屈才了。去师部野战医院见见世面,跟着那些老军医多学点真本事,将来能派上大用场。” 林夏楠点了点头:“那咱们营卫生班谁来接手?小雅吗?” “周小雅九月份也要来沈阳上学了,军区的卫生医院,卫生科那边推荐的,护理专业,学两年。”陆铮说。 林夏楠笑了起来:“真的呀?那倒是能常常见到她了。” 陆铮笑看着她:“你带出来的人,都有好的出路,你也可以放心了。” 林夏楠舀了一勺饭送进自己嘴里:“他们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我本来就放心的。” 两人饭吃得很慢,刚吃完,李大国就带着王常松回来了。 王常松洗了澡,胡子也刮了,换上了李大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湿漉漉的,但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了。 李大国笑着说他身上搓下来的泥都够盘个灶台了。 王常松原本洗完澡就发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到了脖子根。 “大国哥,你别瞎说。”王常松窘迫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陆铮。 陆铮躺在硬板床上,目光上下打量了王常松一圈,极轻地笑了一声。 “收拾干净像个人样了。”陆铮声音沉稳,“吃饭了吗?” “吃过了。”王常松大声回答,“大国哥带我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吃得饱饱的。” 李大国在旁边插嘴:“营长,你是没看见,他那吃相,跟八百年没见过肉似的。我打的两份肉,全让他一个人造了。” 王常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衣角。 灾区物资紧张,为了省下口粮给老百姓,战士们平时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吃,确实很久没见过油星了。 王常松看林夏楠在,赶紧问:“班长,伤员的腿你去看过了吗?” 林夏楠又和他说了一遍,王常松放下心来,又详细地问了陆铮的情况,得知康复后可以恢复正常的军事训练,他明显松了口气。 “营长,您不知道,副营长这段日子担心得都吃不下饭,人瘦了好大一圈,明天回去告诉他,他准保高兴坏了。” 陆铮收起笑意,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行了,坐下说。灾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常松坐在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给陆铮汇报这半个月前线的具体情况。 陆铮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唐山地图,王常松每说一条街道的名字,他就能准确对应上那里的地形和受灾情况。 第601章 “战士们现在手上的伤到底什么 第601章“战士们现在手上的伤到底什么情况?” “战士们身体扛得住吗?”陆铮问。 “还行。”王常松说,“就是手上的血泡起了破,破了又结痂。但伙食跟上了,后方运去了干粮和挂面,偶尔还能喝上热菜汤。各连指导员每天晚上到各个班里去转悠,做思想工作,大家情绪都很稳。” 林夏楠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她听得很仔细。 没有疫情,伙食有保障,军心不乱,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着说着,王常松苦笑了起来:“不过,最难的还是盖房子,兄弟们拿枪摸哨在行,这拿瓦刀砌墙,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开始都挺傻眼的。但上面下了死命令,十月份马上就要到了,唐山冷得早,一旦落雪,老百姓要是还在露天睡防震棚,非得冻死人不可。要求必须在十月一号前,给所有受灾群众把过冬的简易土坯房搭起来。” 陆铮问:“那现在怎么解决的?” “找地方政府协调了,当地的革委会出面,把附近公社里的老泥瓦匠、木匠全给召集起来了。” 王常松边说边比划。 “师里的工兵营也抽调了技术骨干过来。现在咱们营打散了,分成十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分派一个老泥瓦匠师傅或者工兵骨干当技术指导。咱们的战士就当小工,跟着师傅现学现卖。” 林夏楠拿起暖水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放在王常松手边。 “谢谢班长。”王常松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这法子管用吗?”陆铮问。 “管用。”王常松眼底有了亮光,“那些老手艺人真有本事。废墟里扒出来的碎砖头、断木头框子,他们看一眼就知道能用在什么地方。咱们的战士力气大,服从指挥。师傅让和泥,绝不偷懒。师傅让拉线找平,拉得比尺子还直。” 王常松详细描述着建房的流程。 没有水泥,就用黄土掺上麦秸秆和麻刀,用脚踩实了当黏合剂。 墙体中间夹着碎砖和土坯,外面再糊上一层厚厚的草泥。 屋顶找不到好木料,就用粗铁丝把废钢管和断木头绑在一起做大梁。 上面铺一层高粱秆,再盖上厚厚的油毡纸,最后压上砖头防风。 “虽然看起来灰扑扑的,矮趴趴的,但是结实。”王常松笑着说,“前天晚上还下了场大雨,新盖好的十几间简易房一点都没漏,老乡们在里面睡得可踏实了。” “告诉周虎,安全第一。”陆铮交代,“干活的时候让战士们都戴好手套和钢盔。疲劳作业容易出事故。” “明白。”王常松点头。 王常松捧着水杯,大口大口地喝着温水。 干裂的嘴唇沾了水,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刚才说起战士们和泥盖房子的事,虽然满脸带笑,但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隐藏的信息。 高强度的徒手劳作,加上废墟里极差的卫生条件,绝不是起几个血泡那么简单。 林夏楠等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看着他。 “明天什么时候回去?”林夏楠问他。 王常松立刻坐直了身体,如实回答:“一大早就要走了。军列今晚装满物资,明天天一亮就发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1章“战士们现在手上的伤到底什么情况?”(第2/2页) 林夏楠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灾区的情况,直接站了起来。 “你跟我来。我去申请一些医疗耗材,你带去灾区,给战士们用。” 王常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猛地站起身。 前线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小耗材,大医院的药往往都紧着重伤员,他们这些干苦力的轻微擦伤,根本分不到什么。 林夏楠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大国。 “大国,你照顾好营长。”林夏楠交代。 李大国挺直腰板,大声回答:“放心嫂子。” 陆铮躺在硬板床上,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 军总大楼的走廊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 林夏楠走在前面,王常松跟在侧后方。 “常松,你跟我交个底。”林夏楠一边走一边问,“战士们现在手上的伤到底什么情况?还有腹泻和发烧的比例有多少?” 王常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班长,瞒不过你。战士们手上的血泡破了之后,沾了黄泥和脏水,基本都化脓了。大家舍不得用绷带,就用衣服撕成条缠着继续干活。拉肚子的人也不少,喝的井水虽然下了漂白粉,但还是有不少人肠胃受不了。为了不耽误盖房进度,大家都在硬扛。” 林夏楠脚步不停,脸色沉了下来,这就是她担心的。 她先带着王常松去了药房的物资申领处,以补给前线基层卫生点的名义申请医疗耗材,但药房的库存也不多,还要先紧着抢救室和手术室。 最后只匀出了点纱布、碘伏和黄连素。 但这对侦察营的战士来说远远不够,更别提732团也很需要,王常松告诉林夏楠,现在灾后重建阶段,师里去的部队都驻扎在了一起,伍小英和许洁那边也是缺医少药的状态。 想了想,林夏楠去找陈浩,刚送来一批伤员,他正负责协调登记,看见林夏楠过来,身后又跟着王常松,眉头微皱:“又来要什么了?” 林夏楠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陈科长,前线战士在盖简易房,徒手扒废墟,手脚磨烂了化脓,喝凉水拉肚子。我需要一批基础药品和耗材。” “具体要些什么?” 林夏楠口齿清晰,语速平稳,一条条报出清单。 “无菌纱布、绷带、脱脂棉、碘伏、磺胺软膏,还要滑石粉,用来防战士手脚在泥水里磨烂。” “解热止痛片、舒筋跌打药膏。黄连素、苏打片。另外还有消毒药剂和驱蚊粉。” 王常松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热。 班长没去前线,却每一条都点在了前线战士最痛的地方。 陈浩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夏楠要的这些,确实不是救命的神药,但全是现在灾区消耗量最大的紧俏货。 各部队都在抢,后勤仓库的存货早就分拨完了。 “你要的这些,仓库现在真没富裕的。”陈浩如实相告,指了指外面那些卡车,“这些全是大米和高粱面。” 第602章 这是给英雄最干净、最纯粹的排 第602章这是给英雄最干净、最纯粹的排面。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坚定,她知道陈浩有办法。 陈浩被她看得有些烦躁,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陈浩妥协了,“我可以找我爸,尽量帮你们弄一点。他最近在协调地方上的医疗厂,手里应该还能挤出点名额。我让他先批给我们师,我再先批给你们就是。” 陈浩的父亲在军区后勤系统一言九鼎。 这事他出面,绝对办得成。 林夏楠郑重地点头:“多谢。” 陈浩摆了摆手,看着林夏楠,语气有些别扭:“陆铮怎么样了?” “躺着,不能动。”林夏楠语气平静。 陈浩愣了一下:“真残了?” “绝对卧床两个月,能养好,能恢复正常的军事训练。”林夏楠回答。 陈浩看了她一眼:“哦,写个单子给我!报那么多,我哪记得。” 王常松赶紧说:“我来写,我来写,谢谢陈科长!” …… 第二天一大早,王常松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军用帆布包上了火车。 陈浩说到做到,连夜找陈海洪协调,硬是从后勤仓库和几个军工厂的计划外额度里,挤出了一大批前线最急需的耗材。 纱布、碘伏、磺胺软膏、黄连素,还有几大包用来防磨防烂的滑石粉,连同几箱解热止痛片,被妥妥当当地塞进了开往唐山的军用专列。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初。 沈阳的秋老虎彻底褪了威风。 早晚的秋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意。 骨科八病室的窗户不再敞着,每天只在中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开一道缝透透气。 上午十点,军总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轰鸣声。 沾满黄泥的军用解放卡车,缓缓驶入院子,停在外科大楼前的空地上。 这是第一批从唐山灾区回撤的军总驰援分队。 林夏楠他们都在会议室开会,听见动静,都立刻起身下楼。 卡车的后挡板被放下。 贺主任第一个从驾驶室里走下来。 林夏楠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就酸了。 贺主任原本是个富态的人,此刻却瘦得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 他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衣领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洇着大片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斑。 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 不仅是他,卡车后挡板放下后,陆续跳下来的医疗队员们,个个都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不知是谁先得到的消息,外科大楼、内科大楼、门诊部的大门里,陆续有人涌了出来。 没有院党委的组织,没有大喇叭的广播。 那是完全自发的迎接。 院领导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穿着白大褂的各科室值班医生和护士。 再往外,是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住院伤员,有拄着拐杖的,有吊着胳膊的,还有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出来的。 连那些从唐山转运过来、刚刚能下地走动的灾民老乡,也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病房楼。 所有人,医护人员,住院病人,家属,能走能动的,在空地两侧自发地围拢成两道人墙,将中间的通道留给了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2章这是给英雄最干净、最纯粹的排面。(第2/2页)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紧接着,掌声如同雷动,迅速席卷了整个大院。 医护人员在鼓掌,伤员在鼓掌,家属们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拍着手。 这是给英雄最干净、最纯粹的排面。 还有人不断地车上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抱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极不合身、明显是大人改小的旧军装上衣的孩子,衣服下摆几乎盖过了他的膝盖,脸晒得像块黑炭。 “小航。”林夏楠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听到这声呼唤,小航转过头。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 “林嬢嬢。”小航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响亮。 人群后方,何秀琴听见了儿子的声音,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小航!”何秀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小航听到母亲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看着眼泪决堤般冲过来的何秀芹。 何秀芹一把将小航紧紧搂进怀里,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背。 她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航被勒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妈,你莫哭,我好得很。我在后勤营地帮大夫们洗纱布,烧开水,大家都夸我干活麻利。” 一个刚下车的军医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太厉害了,一直跟着我们,帮了不少忙呢!” 林夏楠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 这一整月,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之中。 唐山大地震留下的满目疮痍和数十万亡魂的阴霾尚未散去,一场更沉重的打击犹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这片土地上。 那种失去时代领路人的恐慌和悲恸,真实而深刻地劈在每一个国人的心头。 门诊大楼前的五星红旗在秋雨中缓缓降至半旗。 所有人的左臂上,都别上了一块黑色的袖纱。 病房走廊的墙壁上、护士站的玻璃窗前,贴满了白纸黑字的挽联。 空气沉闷压抑,逼得人喘不过气。 但在这样低沉的日子里,生活依然要继续,伤员依然要救治。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透进窗棂,林夏楠便准时从窄小的帆布折叠床上起身。 端着搪瓷盆去水房打满热水,拧干毛巾,动作极轻地替陆铮擦拭后背和胸膛。 陆铮腰侧那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血肿,在时间的推移下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呈现出吸收消散的青绿色。 安顿好病房的一切,林夏楠换上白大褂,前往大外科办公室。 吕厚坤将大量复杂伤情的愈后处理工作交给了她。 前线转运回来的重伤员进入了感染高发期和残端并发症频发期。 林夏楠不知疲倦地在吕厚坤身边吸收着顶尖的外科临床经验。 她每天翻阅几十份厚重的病历,对比不同抗生素在各类挤压综合征患者身上的效用,记录创面引流的微小变化。 第603章 “留她们在这里吧。” 第603章“留她们在这里吧。” 吕厚坤对她的要求极其严苛,完全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怀着孕的特殊照顾对象来看待。 从查房时的病例提问,到制定截肢残端的修复方案,只要有一丝逻辑漏洞,都会遭到无情地打回重写。 林夏楠毫无怨言。 她深知这种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在这个时代有多么珍贵。 她把每一个疑难杂症的演变过程都整理成册,用红蓝双色墨水标注出核心的抢救路径和神经修复要点。 腹中的胎儿也在这份宁静与悲怆交织的岁月中稳稳扎根,早期的反应基本消退,小腹开始有了极其轻微的弧度。 这是新生命带来的隐秘力量,支撑着她在枯燥与疲劳中保持着挺拔的脊梁。 日子在忙碌中划到了十月上旬。 唐山前线的消息陆续传来。 随着天气转寒,部队配合地方老乡搭建的过冬土坯房已经全部完工,大批驰援部队开始有序回撤。 军总接收的重伤员大都脱离了生命危险,进入了常规的骨科康复阶段。 李大国和小黄一起,再加上林夏楠,陪着陆铮去拍了片子,做了检查,李主任和林夏楠一起仔细地看了片子。 李主任拿着一根细长的红蓝铅笔,在胶片上指指点点:“腰三横突这里的骨裂缝隙完全消失了,骨痂生长饱满,形态恢复得很好。” 林夏楠点头,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接着又是查体,做了下肢神经功能检测。 “可以撤掉腰垫,戴上护腰了。”李主任下达最终医嘱,“从明天开始,可以在床上练习翻身和半坐卧。循序渐进,一周后练习下地站立。” 陆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很大。 林夏楠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件军绿色的医疗护腰。 这是她上个月就开始专门给陆铮定制的护腰,先趁着他拍片子的空挡,做了腰部的石膏模型,完全贴合了陆铮腰部的三维形态,林夏楠全程盯着制作,加了三根纵向的医用钢支条,分别固定脊柱两侧和正中线。 林夏楠给他穿戴好,把床头摇起了45度。 两个月来,陆铮的视线第一次超越了天花板和墙壁的水平线。 他看到了窗外的白杨树,看到了病房门上的玻璃窗。 血液因为体位的改变迅速往下肢流淌,陆铮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腰侧的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酸胀,但全被金属支条死死抵住,没有引发实质性的疼痛。 林夏楠到床头,用毛巾擦掉他额头的汗。 “感觉怎么样?”林夏楠盯着他的脸色,观察有无缺血性苍白。 陆铮适应了几秒钟的眩晕,视野重新聚焦,他看着站在身边的林夏楠,点了点头:“很好。” “今天只能在这个角度坐十五分钟。”林夏楠拿起手表看时间,“循序渐进,肌肉需要重新建立记忆。” “坐会儿。”陆铮声音微哑,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林夏楠顺着他的力道坐好。 陆铮那只宽大的手顺势滑落,轻轻覆在她穿着白大褂的小腹上。 隔着布料,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3章“留她们在这里吧。”(第2/2页) 他动作很轻,掌心贴着那一小块地方,一动不敢动。 隔了一会儿,陆铮微微蹙起眉,眼神认真地盯着那里看。 “不太能摸得出来。”陆铮语气里带了点疑惑。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笑。 “才三个多月,没那么快显怀。”林夏楠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现在胎儿很小,还得再过一两个月才能明显摸到。” 陆铮点点头,没有把手拿开。 “这几天看你精神好了不少。”陆铮看着她的脸,两个月以来,他都只能躺着看她,如今终于能换了个角度,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这几天胃口挺好的。”林夏楠说,“吃的也比以前多。早上的小米粥我能喝一大碗,中午小黄送来的饭我也都吃光了。早孕那些恶心反胃基本没了。” 陆铮眼底浮现出笑意:“那就好,你有什么想吃的,等我好了,我给你做。”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林夏楠想起正事,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老三妈妈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林夏楠压低声音,开始和他商量,“内科那边的医生今天早上查过房,说各项指标都稳定,可以出院了。” 陆铮收起轻松的神色,认真听着。 “但是,灾区现在最好不要回去。那边赶工建好的土坯简易房,墙体和地面全是湿泥土,根本没干透,潮气极重。马上就要入冬,乡下又没有取暖设施,大娘本身就有多年慢性肺病。那种潮湿寒凉的环境,极易诱发她反复咳喘,甚至导致肺部炎症复发。真要是再病倒,那边的医疗条件现在也顾不上她。” 陆铮点点头:“她们自己怎么打算的?” “我之前问过何嫂子。”林夏楠叹了口气,“何嫂子心里也发愁。她本来想带程大娘回四川养着,但这路不好走,前段时间,四川也地震了。” 陆铮说:“现在火车票不好买吧?当下所有的火车运力,全部倾斜给唐山灾后重建物资运输,民用客运车次砍了大半。” “是,很难买,就算真让他们买到票挤上了火车。”林夏楠说出最大的隐患,“现在往返列车长途颠簸,车厢通风差,路上饮食粗糙。程大娘那身子骨,一路劳累会快速透支她刚恢复的体质。” “留她们在这里吧。”陆铮语气果断。 林夏楠看着他,等他安排。 “军区大院那边有家属来队房。”陆铮迅速想好对策,“条件虽然比不上干部楼,但屋子干爽,冬天统一供暖。” 林夏楠点头,这个安排最稳妥。 有统一供暖,程母的肺病就能养住。 “可她们不是现役军人的家属。按规定,直接住进军区的家属来队房,后勤那边能批吗?”林夏楠问。 “老三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的母亲就是我们军区的家属。”陆铮声音沉稳有力,“一会儿让小黄回去跟爸说一声,让爸去申请一下。爸出面,后勤不会卡这个审批。” ********** ********** 宝宝们周末愉快!今天四更哦!谢谢宝宝们的打赏~~~ 第604章 “算你讲义气。” 第604章“算你讲义气。” 这事由陆振邦出面,名正言顺,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林夏楠放心了。 她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的时间到了,她站起身走到床尾,握住摇把,一圈一圈地将床头摇了下去。 陆铮的视线一点点降落,最终再次回到了那面熟悉的天花板。 血液因为体位变动重新回流分布,他闭上眼睛,缓和着那一阵轻微的晕眩感。 “感觉怎么样?”林夏楠走到床边,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很好。”陆铮睁开眼,语气里透着难掩的振奋。 他抬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定制护腰,“这东西真管用,刚才坐着的时候,腰侧完全吃得上力,骨头也没有刺痛感。” 林夏楠拿起毛巾帮他擦掉额头和脖颈的冷汗。 “肌肉长久不发力,突然承受上半身的重量,必然会疲劳。”林夏楠把毛巾洗净挂好,“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可以增加到二十分钟。循序渐进,不能贪多。” 陆铮认真地点头。 他太渴望站起来了,但他更清楚服从医嘱的重要性。 …… 大外科办公室里,林夏楠正低头核对着一摞厚厚的出院小结。 门忽然被推开,林夏楠抬起头。 魏连文站在门口,他穿着秋常服,头发像是刚剃过,利落,但浑身透着疲惫。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你回来了?” 魏连文大步走进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抓起桌上的白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水,干裂的嘴唇总算有了点血色。 “刚去澡堂子好好搓了搓,整整两个月,我感觉我都腌入味了!”魏连文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我没跟大部队回驻地,先来沈阳一趟。我们师转运过来的重伤员,所有的医疗档案我得全部对接带回去,也包括陆营长的。” 林夏楠点点头:“我这儿有一部分,你先看一下,其他的一会儿我去要一下。” 林夏楠走到旁边的铁皮档案柜前,拿出一大摞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魏连文伸手拆开最上面的一份档案,边拆边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得不得了,一切正常,能吃能睡的。” 魏连文点点,开始翻看档案,这是732团一个副连长的病历。 他习惯性地快速扫过里面的手术记录和用药方案。 看着看着,魏连文越觉得字迹眼熟。 他顺着批注往下看,目光定格在签名栏上。 那三个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吕厚坤。 魏连文手一抖,病历差点掉在桌子上。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林夏楠。 “吕主任?他在沈阳?” “吕副院长,”林夏楠纠正他,“八月初就来了,他带了南京军总最顶尖的专家组,专门接手前线转运来的疑难危重手术,这两个多月一直驻扎在这儿。” 魏连文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慢慢从病历移到林夏楠身上,又看了看她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重症分析档案。 那些档案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和蓝色的钢笔批注。 魏连文咽了一口唾沫:“你这两个月一直跟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4章“算你讲义气。”(第2/2页) “是。”林夏楠点头,“他让我参与了所有复杂伤情的愈后方案讨论。这些病历归档总结,也是他在带我做。” 魏连文的天塌了。 “我在灾区没日没夜地干活,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倒好,你在这儿舒舒服服地跟着吕老师学习?”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快要气晕过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魏连文急得直跳脚,“你知不知道吕老师的一手临床经验有多难得?当年在湛江就跟了几天,我记了一大本。你现在居然跟着学了两个多月!你这是吃独食!” 林夏楠收住笑意。 她懒得理会他的跳脚,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直接拍在魏连文面前的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准保气个半死。”林夏楠说,“诺,我都整理了记录,这个给你。” 魏连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 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频繁翻阅过。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极其规整的字迹。 每一个疑难病例的原始状况、吕厚坤的诊断思路、手术路径选择,以及术后每一天的用药变化和引流情况,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附带了林夏楠自己的思考和补充。 从挤压综合征的钾离子代谢处理,到厌氧菌感染的早期切开阻断,全都是最硬核的外科临床干货。 魏连文翻页的动作放慢了。 他原本瞪得溜圆的眼睛一点点泛红。 他太清楚整理这些东西需要耗费多大的心血。 林夏楠怀着孕,每天要照顾受重伤的丈夫,还要写出这么一本东西留给他。 “算你讲义气。”魏连文咬着牙,把笔记本死死抱在怀里,生怕林夏楠反悔抢回去。 “先别急着感动。”林夏楠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吕老师还给你留了作业。” 魏连文立刻抬起头:“什么作业?” “四色分类预案的总结报告。”林夏楠说,“吕老师让你把我们在留守营分诊点执行的整套流程、遇到的阻力、实际的抢救数据变化,写一份详尽的报告直接交给他。他要往上面推。” 魏连文眼睛彻底亮了。 这套预案如果能得到吕厚坤的背书推行下去,整个我军的战地救护体系都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我今晚就写。”魏连文激动得直搓手。 看完档案,魏连文跟着林夏楠去看陆铮。 “陆营长。”魏连文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铮的脸色他刚受伤时好太多了,虽然消瘦,但精气神很足。 “医疗档案我都看过了。”魏连文恢复了军医的专业态度,“腰侧肌肉闭合得很好,骨头长实了就能慢慢下地。不过您得循序渐进,千万不能逞强。” 陆铮点点头:“前线大部队什么时候撤完?” “已经在路上了。几十万老百姓自发在路两边送行,场面大得很。”魏连文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大部队分批撤,侦察营是最后一批负责扫尾的,预计大后天能回到驻地。” 第605章 “但我现在回不去。” 第605章“但我现在回不去。” 陆铮看着他:“这次辛苦你们了。” 魏连文摆摆手站起来:“陆营长,您安心养伤。师里现在一堆烂摊子等着重新整顿,等您回去了,估计还有硬仗要打。我还得去看下其他伤员,我先走了。” …… 一周之后,沈阳的气温陡降,几场秋雨过后,早晚的空气里已经透出了刺骨的寒意。 骨科八病室的暖气还没通,屋子里有些阴冷。 李大国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陆铮穿上鞋。 陆铮坐在床沿,腰间紧紧绑着林夏楠特制的那条军绿色医疗护腰。 护腰里的三根医用钢支条死死抵住他的脊柱和两侧肌肉,给了他极大的支撑力。 两个多月的卧床,让陆铮原本结实紧绷的双腿肌肉出现了轻微的萎缩。 他双手撑着床板,深吸了一口气,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借着李大国的搀扶,缓缓站了起来。 双脚实打实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股久违的踏实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陆铮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腰侧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酸胀,但那种撕裂般的刺痛并没有出现。 林夏楠说的没错,肌肉纤维已经重新闭合生长,骨裂处也长出了坚实的骨痂。 林夏楠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目光紧紧盯着陆铮的脸色和双腿的受力情况。 只要他出现一点脱力的迹象,她随时准备上前托住。 陆铮稳住身形,适应了体位改变带来的轻微晕眩。 他抬起眼,看向病房尽头那扇关着的玻璃窗。 李大国架着他的左胳膊,两人配合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窗边挪动。 每迈出一步,陆铮的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太久没有站立,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找回记忆。 短短三四米的距离,他走得极其艰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终于走到窗前,陆铮抬起右手,推开了半边窗户。 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大街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向市中心广场进发。 大卡车开在最前面,车斗里站满了敲锣打鼓的工人,红绸子绑在鼓槌上,每敲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夏楠走到他身边,看着庆祝的人群,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转折点。 “变天了。”陆铮说。 “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夏楠点了点头。 陆铮在窗前站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双腿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痉挛,林夏楠果断下令。 “往回走。今天的活动量到了。” 李大国立刻发力,两人搀扶着陆铮,慢慢退回病床边。 林夏楠扶着陆铮坐回床沿,让他缓缓平躺下去。 刚一沾床,陆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病号服的后背全湿透了。 李大国端着脸盆去水房打热水。 林夏楠拿干毛巾帮陆铮擦去脸上的汗水。 “现在的国家,是真正的百废待兴了。”陆铮看着天花板,胸膛还在起伏,“各行各业都要重新整顿,部队也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5章“但我现在回不去。”(第2/2页) 林夏楠点头。 这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即将迎来大规模的拨乱反正和正规化建设。 “但我现在回不去。”陆铮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力和焦躁。 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虽然能下地了,但离真正的康复还差得远。 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更别提带兵拉练。 “732团是主力团,副团长的位置至关重要。上面不可能让这么关键的位置一直空缺,等我半年。我这次提拔,肯定是黄了。” 林夏楠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覆在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没关系。”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温和,“爸上次来不是说了吗,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你这次受的是救灾的硬伤,是为了老百姓,首长心里都有数。” 陆铮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去不了732团,也许还有别的更适合你的地方。”林夏楠继续开导他,“你的身体只要能恢复到巅峰状态,这身军装就还能穿得笔挺。”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担心我自己。”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我只怕耽误周虎。” 提到周虎,陆铮的眼神变得越发沉重。 林夏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营级主官这道坎,一般最多做到三十五岁。 而且必须要在正营的位置上实打实地干满三到四年,才有资历往上晋升副团。 如果超过三十五岁,还在正营的位置上打转,提不上去,按照部队规定,通常就得转业回地方。 这是一个硬性的年龄门槛,无数优秀的基层军官就是被卡在了这条线上,不得不脱下心爱的军装。 “周虎今年已经三十一了。”陆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我占着侦察营营长的编制,他就只能继续在副营长的位置上耗着。这一耽误,少说大半年。等他提了正营,再熬满三四年的资历,就卡在三十五岁的线上。一旦中间出点什么变故,他这辈子在部队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林夏楠看着陆铮。 他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在部队这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地方,编制卡得死死的。 陆铮之前被耽误了三年,如今晋升副团,明年也刚好卡在了年龄线上。 可是目前他重伤未愈,师部不可能给他安排新的实权岗位,侦察营营长的位置他暂时也腾不出来,周虎的年纪又耗不起。 这成了一个死局。 林夏楠看着陆铮躺在硬板床上。 他虽然闭着眼睛,但眉心依然皱着。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被子边缘,呼吸略显沉重。 她知道陆铮根本没睡着。 周虎提拔的事就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这个重情重义的男人的胸口。 如果不能把编制让出来,周虎三十五岁这道坎就迈不过去,迟早要被迫转业。 林夏楠拿过温毛巾,轻轻擦掉他额角因为刚才练习站立而渗出的冷汗。 第606章 “给你当家属行不行?”(加更 第606章“给你当家属行不行?”(加更) 她没有再开口劝慰,她太了解陆铮的性格。 在部队这种讲究军令如山和编制卡死的地方,空头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只有拿出实打实的解决办法,才能让他真正安心养伤。 …… 几天后,林夏楠找了个休息的日子回了一趟大院, 小黄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林夏楠回来,赶紧放下斧头迎上来打招呼。 “爸在家吗?”林夏楠问。 “在书房看文件呢。”小黄压低声音,“首长这两天咳嗽,嫂子你劝他早点歇着。” 林夏楠点头,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着去了一楼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林夏楠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陆振邦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简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夏楠回来了。”陆振邦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你身体怎么样了?” 林夏楠把水杯放在书桌上,在藤椅上坐下:“我很好,才做过检查,一切正常。” 陆振邦点头:“陆铮呢?” “已经能下地了,戴着护腰,可以稍微散散步。”林夏楠如实汇报。 陆振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嗓子。 “但是爸,他身体虽然在康复,心里却有块大石头压着。”林夏楠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陆振邦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静静听着。 林夏楠把周虎年龄卡线、陆铮占着侦察营编制无法让位、师部又不可能立刻给陆铮安排新职务的死局,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声。 陆振邦听完,点了点头:“其实上次去医院,他提了一嘴,我就想过这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林夏楠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 半晌后,陆振邦终于开口说道:“部队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是死规定,谁也不能破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个办法能解这个局。” 林夏楠眼睛亮了。 “让陆铮自己打报告。”陆振邦一字一句地说,“军政主官因公负伤、长期无法履职,请师部下令,任命副职代理正职工作。” 林夏楠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方案。 “代理期间,那个副营长所有的履职年限、立功考评、岗位资历,全部实打实计入正营任职时间。这样一来,他年龄那道坎,就用代理正职的资历平稳跨过去了。” 林夏楠沉吟着,这个办法确实能保住周虎的政治前途,但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只不过这样,”陆振邦话锋一转,“陆铮就等于主动让出了手里的实权。等他半年后伤好归队,侦察营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的后期晋升,就要看师部是否还有合适的职位空缺。如果没有……” 陆振邦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林夏楠心里跟明镜一样。 如果没有合适的副团级空缺,他只能一直挂着虚职干等。 在部队,长期没有实权岗位,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转业回地方。 “爸,我懂。”林夏楠目光清明,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会好好和他说清楚,我们会商量一个结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6章“给你当家属行不行?”(加更)(第2/2页) …… 深秋的走廊,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 林夏楠扶着陆铮,一步一步在走廊上慢慢走着。 陆铮腰上戴着那条特制的军绿色护腰,脚步虽然还不够大,但比起前几天,已经稳当了许多。 李大国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没敢上前打扰。 “今天走得比昨天远了十米。”林夏楠看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轻声报数。 陆铮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呼吸有些重,但精神很好。 “再走两圈。”陆铮声音低沉,“腿上得吃点劲,不然肌肉长不回来。” 林夏楠没拦他,只把扶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 走到走廊拐角,四下无人。 林夏楠停下脚步。 “昨天我回家,和爸谈了周虎的事。”林夏楠抬起头,直视陆铮的眼睛。 陆铮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夏楠,神色认真起来:“爸怎么说?” 林夏楠把声音压低,将陆振邦的提议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几声轻微的翻病历声。 陆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墙边,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快速过着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办法好。”陆铮的声音透出一丝释然,“周虎的资历一落实,他这身军装就能继续穿下去。侦察营交给他,我放心。” 林夏楠看着他,眼神清明。 “你别光顾着他,你想过你自己没有?” 陆铮抬眼看她。 “你打了这份报告,等于主动让出了侦察营营长的实权。”林夏楠把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等你半年后伤好归队,侦察营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去732团当副团长的任命肯定也黄了。到时候,师部如果没有合适的副团级空缺给你,你怎么办?” 陆铮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他当兵快二十年了,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交给了部队。 这身绿军装,这颗红五星,早就长在了他的骨血里。 林夏楠安静地陪他站着。 许久,陆铮直起身子。 “报告我来打。”陆铮语气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后悔?” “有什么后悔的?”陆铮极轻地笑了一声,“我不能为了保自己的位置,眼睁睁看着过命的兄弟被迫脱军装。周虎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配得上这个营长,也配得上更高的职位。” “万一师部真没有位置给你呢?”林夏楠故意问他,“你这半辈子不是白干了?” 陆铮看着林夏楠,目光往下,落在她穿着白大褂的小腹上。 “真没位置,大不了就转业。”陆铮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痞气,“给你当家属行不行?” 林夏楠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故意板起脸,端着架子。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我这儿的考核标准严着呢,后勤保障、思想觉悟,一样都不能少。你这带兵打仗的营长,不一定能及格。” 第607章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全在这 第607章“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全在这儿了。” 陆铮低低地笑出声来,牵扯到腰部的肌肉,他微微皱了下眉,但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 “我肯定端正态度,好好表现。”陆铮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其实,我真是这么想的。” 林夏楠收起笑意,静静地听着。 陆铮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你知道的,当年,我被一纸调令从一线部队踢到西北。”陆铮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个时候,满腔的血性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每天对着戈壁滩,也不知道干什么,心里迷茫得很。我当时就认真考虑过,干脆打报告转业算了。脱了这身衣服,回地方去当个工人,也落得个清净。” 林夏楠握着他的手,也想起了刚认识他时的样子。 “还好。”陆铮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林夏楠脸上,眼神变得极其柔软,“还好当时留下来了。” 他抬起手,轻轻蹭了蹭林夏楠的脸颊。 “不仅没有转业,还认识了你。”陆铮的声音低沉暗哑,透着化不开的深情,“我们结了婚,现在还有了孩子。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全在这儿了。” 林夏楠眼眶微热。 她偏过头,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里。 “所以。”陆铮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即使真的离开部队,虽然心里会觉得可惜,但没有遗憾了。”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汽逼退。 “报告你尽管打。不管最后怎么安排,我都在这儿。”她直起身,语气坚定,“你要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何况现在?” 陆铮定定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 吕厚坤回南京之前,专门来看了一趟陆铮,给出了“骨痂长得很结实,腰椎序列稳定”的结论。 陆铮向他敬礼:“谢谢首长。” 吕厚坤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家属吧,她真是为了你尽心尽力,不然你哪能恢复得这么好?” 陆铮侧头看了林夏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首长说得对。” 吕厚坤转过头,看着林夏楠,语气变得温和:“唐山转运来的重伤员已经全部度过了危险期,进入常规康复阶段,我们明天就要回撤了。” 林夏楠心里一紧。 这两个多月,她跟在吕厚坤身边,学到了太多书本上根本接触不到的临床经验。 吕厚坤对她倾囊相授,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让她极其不舍。 “老师。”林夏楠有些哽咽。 吕厚坤笑了笑:“你底子极好,脑子活,手也稳。外科这行,是个苦差事,女同志想熬出头更难。但我看好你。” “谢谢老师。”林夏楠退后一步,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陆铮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满是骄傲。 十一月,病房内暖气烧得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林夏楠将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塞进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陆铮站在床边,身上穿着笔挺的冬常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腰间虽然还戴着那条特制的医疗护腰,但脊背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整整三个月。 从盛夏熬到初冬,陆铮终于拿到了李主任签字的出院小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7章“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全在这儿了。”(第2/2页) 李大国提着两个网兜,满脸喜气地站在门口,小黄也跑来帮忙。 徐继来上周就转去了康复疗养院,病房里换了新伤员。 陆铮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睡了三个月的硬板床。 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林夏楠手里的帆布包。 “我来提。”陆铮声音低沉,语气不容拒绝。 林夏楠没有和他争。 她现在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五个月的身孕让她走起路来下意识地微微后仰。 陆铮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稳稳地护着她。 吉普车停在外科大楼门口。 小黄拉开车门,陆铮先扶着林夏楠坐进后排,自己才跟着坐进去。 大院二层小楼里,暖气早早就供上了。 屋子里干爽暖和,陆振邦早就在等着了,看着陆铮自己走进门来,虽然步子还不敢迈得太大,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这才放下心来。 “能走就行,慢慢养。”陆振邦指了指沙发,“坐下歇会儿。” 林夏楠帮陆铮脱下厚重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陆铮的康复训练每天都在进行。 他严格按照林夏楠制定的计划,每天早晚在院子里慢走。 从一开始的微微喘息,到后来步履生风,他腿上的肌肉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紧实。 林夏楠每天正常去医院上下班,除了不排夜班,其他工作和原来并没有区别。 每天早上,陆铮都会陪着她走到大院门口,看着她坐上车。 傍晚时分,他又会准时等在门口,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和积雪的林荫道上。 一天晚上,两人正坐在床上说话。 林夏楠突然轻轻“嘶”了一声,手捂住了肚子。 陆铮整个人弹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陆铮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夏楠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拉过陆铮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圆润的小腹上。 “他踢我。”林夏楠轻声说。 陆铮的手掌僵在原处。 掌心下,一个微小的凸起突然顶了一下他的指腹,陆铮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耳朵凑近林夏楠的肚子。 “这小子劲儿挺大。”陆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里面的小家伙,“以后肯定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林夏楠低头看着他。 陆铮抬起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女儿更好。”陆铮摸了摸她的脸颊,“像你一样,漂亮,聪明。” 进入十一月中旬,军区大院的家属来队房热闹了起来。 李大国趁着照顾陆铮的这个机会,把媳妇和孩子也接了过来,和何秀芹他们安排在同一层楼,门对门,平时正好做个伴。 ********** ********** 我的妈,今天我的书又被举报,已经二进宫了,书名封面简介再次被重置,不得已我又换了个书名,现在还在做封面中,本就不富裕的流量,这下雪上加霜…… 真是要哭了,宝宝们多多评论,多多点催更,用爱发电来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吧。。。 第608章 结论是,完全康复,可以恢复军 第608章结论是,完全康复,可以恢复军事训练 程大娘的身体在暖气房里养得极好,脸色红润了许多,偶尔还能去楼下散散步。 周日这天,下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飘了一整夜,将军区大院的红砖灰瓦全部盖在一层厚厚的白毯之下。 林夏楠陪着陆铮在家里散步,陆振邦不在家,他最近还是很忙,灾区仍有不少善后工作需要他来安排。 林夏楠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目光随着陆铮的脚步移动。 “走了两百步了。”林夏楠说,“可以歇会儿了。” 陆铮停下脚步,他走到沙发旁,双手撑着膝盖,缓缓坐下。 “腿上有劲了。”陆铮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照这个进度,下个月我就能跑两步了。” 林夏楠拿过一块干毛巾递给他。 “跑是不可能让你跑的。”林夏楠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李主任交代过,半年内绝对不能做剧烈运动。你现在能稳步快走,已经是底子极好了。” 陆铮顺势抓住她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焐着。 他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深邃的眼底泛起笑意。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童音。 “陆伯伯,林嬢嬢!” 陆铮去开了门,小航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空气。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旧军大衣改小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何秀芹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铝锅。 “这孩子,一听我要过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何秀芹把铝锅放在八仙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排骨萝卜汤香味瞬间飘满整个屋子。 “小林,陆营长,我今早拿肉票抢了两斤好排骨,炖了一锅给你们补补身子。”何秀芹一边说,一边去厨房拿碗筷。 林夏楠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陆铮立刻走过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你太客气了,从我怀孕开始,你就一直在照顾我,还要照顾大娘,太辛苦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秀芹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碗筷,“你们为我们做得更多,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小航跑到陆铮跟前,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陆铮的腿。 “陆伯伯,你今天能站多久了?”小航好奇地问。 陆铮伸手揉了一把小航毛茸茸的脑袋,声音低沉温和:“怎么,想跟我比比站军姿?” 小航立刻挺直腰板,双腿并拢,两手紧紧贴在裤缝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不怕。大国叔叔刚教过我,我能站半小时不动弹!” 陆铮看着这孩子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指了指小航的脚尖:“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 小航立刻照做,站得像棵小白杨。 何秀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着这一大一小在客厅里练军姿,眼眶微热。 自从唐山那场劫难后,这孩子经历了太多生死,如今在这大院里,在陆铮和林夏楠的照拂下,终于又找回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活泼。 “行了,别闹你陆伯伯,他身上还有伤呢。”何秀芹笑着招呼,“小林,快把汤喝了。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多加营养。还有陆营长也是,吃什么补什么,伤了骨头就得多喝骨头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8章结论是,完全康复,可以恢复军事训练(第2/2页) 林夏楠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热汤。 萝卜炖得软烂,排骨的肉香完全熬进了汤里。 屋子里暖气充足,小航站了一会儿军姿,额头上就冒了汗。 他跑到林夏楠身边,好奇地盯着她隆起的肚子。 “林嬢嬢。”小航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林夏楠愣了一下,她看着小航那张认真的小脸,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小航想都没想,脆生生地回答:“我觉得是妹妹,妈妈说肚子圆的是妹妹,而且妹妹会很漂亮。” 何秀芹赶紧去拉小航:“小孩子懂什么,别乱说!” 说着,又赶紧去看陆铮的表情,没想到陆铮正笑看着林夏楠的肚子,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听见没有?连小航都说是妹妹,这可是童言无忌,最准了。”陆铮说。 林夏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何秀芹放下心来,跟着笑了起来:“陆营长这是想要贴心小棉袄了。” 林夏楠问:“大娘这几天咳嗽好了吗?” 何秀芹点头,脸上全是感激:“好多了,家属楼里暖气烧得足,她一宿能睡个囫囵觉。小航现在也在军区小学借读,要是没有你们帮忙,我们哪能过上这么安稳的日子。” “嫂子,你再说这些客气话,我以后可不敢喝你的汤了。”林夏楠故意板起脸。 何秀芹赶紧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多喝点,锅里还有。” …… 1977年2月,春节放假前夕。 骨科诊室内,李主任将刚洗出来的x光片插在阅片灯箱上。 冷白色的灯光打透了黑白胶片。 李主任用红蓝铅笔点着胶片上的腰椎影像。 骨缝完全消失,骨痂生长致密饱满,脊柱序列笔直稳定。 李主任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陆铮,“陆营长,你可以完全摘掉护腰了。结论是,完全康复,可以恢复军事训练,但还是要循序渐进,慢慢上强度。” 陆铮站在原地。 听完这句话,他双手猛地握紧,又缓缓松开。 整整六个月的煎熬、克制、近乎严苛的绝对静养,终于换来了这个结果。 他解开了军装外套的扣子,摘下腰间那条绑了四个月的特制医疗护腰。 没有了钢条的支撑,陆铮的腰背依然挺拔如松。 他双腿分开,就地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深蹲,紧接着迅速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腰侧没有一丝滞涩和痛感。 “行了。”林夏楠站在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主任说康复了就是康复了,你还当场练上了。” 怀孕九个月,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丰腴温润的美。 陆铮立刻收起那副刚硬的做派,伸出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第609章 “敬国家。阴霾散去,万象更新 第609章“敬国家。阴霾散去,万象更新。” 李主任看着眼前这一幕,直乐。 那个在训练场上能把人扒层皮的侦察兵指挥官,现在活像个捧着瓷娃娃的贴身警卫员。 “多亏了小林这半年的调理。”李主任笑着说,“回去好好过个年。” 陆铮郑重地向李主任敬了个军礼。 他扶着林夏楠,一步步走出诊室。 东北的二月,寒风刺骨。 吉普车停在外科大楼门口。 陆铮先打开车门,用手垫在门框顶上,护着林夏楠坐进后排,自己才跟着坐进去。 这半年,陆铮真就把照顾林夏楠当成了头等军事任务来执行,每天变着法地给她做吃的。 林夏楠肚子一天天变大,弯腰困难。 陆铮就包揽了所有洗脚、剪指甲、穿鞋袜的活儿。 林夏楠整个孕期都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林夏楠靠在吉普车的椅背上,转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看什么?”陆铮握着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 “看你这半年胖了没有。”林夏楠笑。 陆铮捏了捏她的脸颊:“天天跟着你吃营养餐,能不胖吗?” 年三十那天,大院里到处贴着红春联,挂着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 家里热闹非凡。 这是林夏楠记忆中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了。 陆振邦的书房门开着。 他穿着常服,正坐在沙发上和李大国下象棋。 几个孩子都在院子里玩,窗户外欢声笑语不断。 厨房里热气腾腾。 程大娘、何秀芹还有李大国媳妇正在和面、剁饺子馅。 案板敲击的声音规律而清脆。 林夏楠想去帮忙,却被陆铮按在铺了厚软垫的沙发上。 “你坐着,什么都不许碰。” “我还没那么娇气。”林夏楠哭笑不得,“走动走动好生。” “医生交代了,最后这一个月,必须严防早产。”陆铮坐在她旁边,开始给她削苹果。 李大国在棋盘上被陆振邦杀得节节败退,急得抓耳挠腮。 “首长,您这炮架得太绝了,我这车算是废了。”李大国苦着脸。 陆振邦大笑出声:“你这心思全在厨房那锅炖肉上了,下棋怎么能赢?” 小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大国叔叔笨,我都看出来要被将军了!”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何秀芹端着两大盘刚出锅的红烧肉和清蒸鱼走出来,摆在客厅的八仙桌上。 程大娘端着一筐刚包好的白胖饺子跟在后面。 “吃饭了!过年了!”何秀芹招呼着。 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 陆振邦坐在主位,陆铮护着林夏楠坐在他右侧。 李大国一家和程大娘也依次落座。 陆振邦端起面前的酒杯。 里面倒着小半杯高粱酒。 “这杯酒。”陆振邦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声音浑厚沉稳,“敬国家。阴霾散去,万象更新。老百姓终于能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大家都举起酒杯。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持续了很久。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点着了摔炮,劈里啪啦的响声伴随着欢呼。 陆铮见林夏楠面露倦色,便俯身凑到她耳边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9章“敬国家。阴霾散去,万象更新。”(第2/2页) “累了吧,我们先上去休息。” 林夏楠点了点头。 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腰椎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坐久了尾椎骨一阵阵地泛酸。 陆振邦正跟几个孩子讲抗美援朝的故事,看到陆铮扶着林夏楠起身,立刻摆手。 “快带夏楠回屋躺着。这最后几步路,千万得稳住。” 何秀芹也赶紧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小林,夜里要是饿了,厨房里有现成的饺子,让陆营长下来下锅煮。” “知道了嫂子,你们接着热闹。”林夏楠笑着应声。 陆铮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稳稳扶着她的后腰。两人顺着木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卧室。 屋子里暖气烧得足,热烘烘的。 陆铮把门关严,转身帮林夏楠解开棉袄的扣子。 厚重的衣服脱下,林夏楠高高隆起的肚子更加明显。 陆铮蹲下身,动作熟练地解开林夏楠棉鞋的鞋带。 孕晚期水肿得厉害,脚背像发酵的馒头,原本合脚的鞋子现在只能勉强塞进去。 脱掉鞋袜,陆铮起身去盥洗室打了一盆热水端进来。 他把盆放在床边,挽起衬衫袖子,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 温度刚刚好。 陆铮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握住林夏楠的脚踝,轻轻放进水里。 粗糙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浮肿的脚背,顺着小腿的经络,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按揉。 “这个力度行吗?”陆铮抬头问。 “正好。”林夏楠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衣领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结实的锁骨。 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股子带兵打仗的冷硬被细碎的温柔完全取代。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耳边全是楼下的说笑声。 林夏楠被温水泡得浑身舒展,声音都带了点慵懒。 “陆铮。”林夏楠开口, “嗯?”陆铮没抬头,继续专心按着她的小腿肚。 “李主任给你开的那份完全康复的体检报告,你交给师部了吗?” 那份报告是陆铮重新拿回实权岗位的敲门砖。 他休了整整半年的病假,师部那边一直在等他的最终体检结果,以此来决定他下一步的人事调动。 早一天交上去,就能早一天进入师干部的视野,争取主动权。 陆铮拿过搭在脸盆边缘的干毛巾,把林夏楠的双脚擦干。 他端着水盆站起身,去盥洗室把水倒掉。 再回来时,他把脸盆放回原位,去洗了把手。 他又拿过桌上的搪瓷缸,试了试水温,递给林夏楠。 林夏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陆铮走到床边,脱了衣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熟练地侧过身,一只手穿过林夏楠的后颈让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过完年寄过去。”陆铮语气极其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他。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陆铮的大拇指在她的肚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大过年的,机关也都放假了。寄过去也是在办公桌上压着。” 第610章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 第610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 林夏楠知道他在避重就轻。 “师部值班室有人值守。你这份是正营级干部的伤愈报告,只要交上去,首长看见了就会提上日程。”林夏楠盯着他的眼睛,“你把营长的位置让给了周虎,自己现在连个实缺都没有。上面一天没定下来你的去向,你就一天是悬空的。你真不着急?” 陆铮看着林夏楠因为怀孕而略显丰润的脸颊。 他凑过去,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真不急。”陆铮声音低沉。 前线生死的考验,加上这半年躺在病床上的煎熬,让他彻底想透了很多人和事。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极其柔软。 陆铮缓缓开口,跟她闲聊起部队的事:“周虎代理营长期间带队拉练成绩很好,我和他,和老宋,时不时都有通电话。732团那边也重新上了正轨,师部提拔了一个作战参谋补上了副团长的空缺,他干得也不错,大家都在往前走,这是好事。” “那是他们。”林夏楠反问,“你呢?” 陆铮收起笑意,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两个月,我在床上躺着,一动不能动。吃喝拉撒,全是你一手操持。”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你挺着肚子,每天在医院连轴转,还要给我翻身,擦背。我这辈子,欠你一条命,更欠你一个安稳。” 林夏楠想开口,却被陆铮按住了手。 “现在你马上要过鬼门关,我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离开你半步。”陆铮声音低沉暗哑,“前程没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可我要是让你一个人面对生孩子的苦,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陆铮把手掌完全贴合在林夏楠的肚子上。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陆铮一字一句地说。 林夏楠心尖微微一颤。 “预产期就在下个月。”陆铮看着她的肚子,“我这个时候要是把报告交上去,师部一旦下了调令,不管去哪里,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下基层摸底,带兵集训。这是规矩。” 陆铮抬起眼,目光定定地锁着她。 “到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都是常事。留你一个人在家生孩子,我不干。” 林夏楠眼眶有些发热。 她太清楚陆铮对带兵的执念有多深。 他在硬板床上躺了半年,身心都在煎熬。 但他却愿意为了她,硬生生压下这股热血,甘愿在家里当一个伺候媳妇儿的准爸爸。 “可如果拖到生完,好位置被别人占了呢?”林夏楠故意问他。 “占了就占了。”陆铮极轻地笑了一声,“只要每天能按点回家,给你做饭,看孩子,干什么都行。”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突然用力在陆铮的掌心顶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小,林夏楠轻呼了一声。 陆铮眼睛一亮,立刻凑近肚皮,隔着单衣贴了上去。 陆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初为人父的稀罕:“大年三十也不闲着,劲儿真够大的。等出来了,非得好好练练他。” “你怎么整天想着练孩子。”林夏楠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要是女儿,你还练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0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第2/2页) 陆铮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练,怎么不练?我当年怎么练你,以后就怎么练她,至少也得练得和你一样才行。” 林夏楠被他逗笑了。 两人抱着,絮絮地说了一晚的话,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是黏糊糊的。 窗外突然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整个大院的夜空被接连升起的烟花照亮,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映在两人含笑的眼睛里。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旧的一年过去,国家和个人都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新的一年,带着无限的生机和希望到来了。 陆铮把林夏楠往怀里揽了揽。 “夏楠,新年快乐。” 林夏楠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新年快乐。” …… 三月初,积雪开始融化,空气里仍是倒春寒的冷意。 距离预产期只剩半个月,林夏楠正式暂停了医院的工作,安心待在家中待产。 她的肚子已经沉得像个小皮球,晚上睡觉连翻身都变得极其困难。 陆铮把陪产这件事当成了头等战备任务,寸步不离地守在林夏楠身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何秀芹也每天准时过来帮忙,变着花样给林夏楠做容易消化的吃食。 这天上午,林夏楠刚喝完一碗何秀芹炖的红枣银耳汤,正靠在沙发上。 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陆铮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刚一拉开,陆铮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满了麦乳精、罐头和各种营养品。 宋卫民看着系围裙的陆铮,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宋?”陆铮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宋卫民呼出一口白气,忍不住啧啧两声。 “你这副样子要是让咱们营那帮兔崽子看见了,眼珠子都得掉下来。”宋卫民笑着把东西递过去,“我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 陆铮毫不客气地接过网兜,侧过身让他进屋:“少扯淡,你怎么突然来沈阳了?” “军区组织政工干部集训,为期一个月,就在你们大院。”宋卫民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我刚放下行李,就赶紧过来看看小林和你。” 听到动静,林夏楠撑着沙发扶手准备站起来打招呼。 宋卫民赶紧说:“小林,你快别动,好好坐着。我可是带着全营兄弟的嘱托来看你的,你要是磕着碰着,弟兄们能把我生撕了。” “教导员,快坐。” 陆铮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宋卫民,顺势在林夏楠身边坐下。 三人寒暄了几句。 宋卫民简单说了一下侦察营最近的训练情况,提到周虎把营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陆铮别操心。 聊了一会儿,宋卫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变得正式起来。 第611章 “如今这个位置空出来,师部第 第611章“如今这个位置空出来,师部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 “陆铮,我今天来,除了看望你们,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宋卫民端着茶杯,目光紧紧盯着他。 陆铮和林夏楠的神色也都严肃了起来。 “师副参谋长被选上援疆干部了。调令已经正式下达,下周就要动身去新疆。” 陆铮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 “早一步晚一步都没这么巧。”宋卫民眼神灼热,“你寄过去的那份完全康复的体检报告,前两天刚摆上首长案头。如今这个位置空出来,师部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 宋卫民继续说:“首长特意让我借着这次集训的机会,来和你提前沟通一下,问你是否愿意接下这个位置。” 陆铮眉头微微皱起。 “去机关?”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排斥。 他从第一天当兵起,就一直在一线野战部队。 带兵、训练、摸爬滚打,那才是他的天地。 现在让他去机关大楼里每天看地图、写报告、开冗长的会议,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憋屈。 宋卫民太了解这位老搭档了,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头倔驴脾气又上来了。 “你别觉得机关没有在一线带兵舒服。”宋卫民喝了口热茶,开始发挥政工干部的长处,扳着手指头一一数给他,“你不仅要负责全师的侦察力量建设,还要分管边防情报工作,特种协同业务……都是重中之重!你当了这个副参谋长,全师的侦察兵训练计划全由你来制定。而且,侦察营依然归你直管。全是你带出来的老部下,咱们老伙计配合起来绝对天衣无缝。” 陆铮抬起眼皮,神色稍微动了一下。 宋卫民继续加码,苦口婆心地劝:“在基层一线,你眼里只有那几百号人。去了机关,站的角度更高,看的是全师一万多人的棋盘。有了这份机关的统筹工作经验,对你以后发展有大大的好处。你要是一直窝在下面,眼界就局限住了。” 陆铮沉吟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当初为了保周虎的前途,他主动放弃了营长的实权,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等来了一个分管全师侦察的实权副参谋长位置。 但是去机关,就意味着他要离开熟悉的一线基层,去适应一套全新的行事作风。 林夏楠坐在旁边,将陆铮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太清楚陆铮的执念,也深知这个位置在未来几年军队正规化建设中的分量。 时代变了,单靠兵王单打独斗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 “陆铮。”林夏楠突然开口,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教导员说得对,你该接下这个位置。”林夏楠目光清明,看着陆铮的眼睛。 陆铮说:“可是机关的水深,规矩也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夏楠语气平稳,“未来部队的发展方向,一定是协同作战和精细化指挥。你在一线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大兵团统筹调度的重要性。这不再是单凭一腔热血往前冲的时代了,参谋体系就是整个部队的大脑。”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两人都惊讶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1章“如今这个位置空出来,师部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第2/2页) 宋卫民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水面的热气氤氲在他镜片前,他忘了喝水。 陆铮偏过头,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林夏楠的脸上。 那个年代的基层军官,大多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大家普遍认死理,觉得只有端着枪冲在最前线,带兵在泥水里滚,那才是真汉子,才是正儿八经的当兵。 机关大楼里的参谋,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笔杆子。 陆铮骨子里也是这种老派军人的血性。 “小林,你这见解,比我看得都远。”宋卫民神色认真,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陆铮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夏楠迎上陆铮的视线,语气平缓清明。 “你最心疼底下的兵。你在一线带他们,能保他们一个营、一个团的周全。可如果你去了师部,手里握着全师的侦察兵训练大纲,你就能保护全师的兵不走弯路,少流血。哪个担子更重,你心里比我清楚。” 陆铮沉默了,他不怕吃苦,不怕流血,他最怕因为上面指挥失误,让底下的兄弟白白送命。 宋卫民在一旁频频点头:“陆铮,小林说得太透了,这就是首长点名要你去的原因。你懂一线的苦,你去了上面,制定的规矩才接地气。” 陆铮一直看着林夏楠。 她没有用大道理压他,只是把一笔生死账算得清清楚楚。 陆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把那股对一线的执念往下压了压。 “我服从组织安排。”陆铮说。 宋卫民笑了起来。 “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就是娶了小林。”宋卫民感叹了一句,随后端正了神色,“那我就这么回报师里了。” 陆铮点头。 “不过你不用着急走。”宋卫民知道他心里挂念什么,“师部之后会专门派干部科干事过来,和你做正式任职谈话,还得核对体检档案。这前前后后的一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也要一个月时间吧。” 宋卫民看了一眼林夏楠高高隆起的肚子。 “正好,你可以在家陪着孩子出生。”宋卫民笑着说。 陆铮点点头,和林夏楠相视一笑。 这个时间差卡得刚刚好。 既不耽误前程,又能亲眼看着孩子出生。 宋卫民没有多待。 吃过午饭,他还要赶回集训处报到,陆铮送他过去。 陆铮回到二楼卧室的时候,林夏楠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儿科医学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陆铮走到床边坐下,他伸手抽走她手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 “看累了就睡会儿。”陆铮顺势摸了摸她的脸。 林夏楠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肩膀上。 “想通了?”林夏楠轻声问。 “想通了,刚才老宋又跟我聊了很多,”陆铮手臂收紧,把她揽在怀里,“你说得对,当兵不是只有在泥坑里滚这一种方式。机关那张椅子不好坐,但我能坐稳。” 他低头在林夏楠发顶亲了一下。 “夏楠,谢谢你。”陆铮声音很低。 第612章 “这侦察兵心理素质也不行啊? 第612章“这侦察兵心理素质也不行啊?” 林夏楠抬头看他。 陆铮语气极其认真:“这几个月在家里,我总觉得脱离了部队,心里慌,想回一线。可你一句话点醒了我,也许现在,去机关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他顾忌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不敢用力抱她,只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一点点品尝属于她的气息。 唇齿相依,带着缱绻和难以言喻的爱意。 两人在寂静的房间里动情亲吻,空气中的温度一点点攀升,连呼吸都变得黏稠起来。 林夏楠缓了缓呼吸,笑看着他,眼底满是憧憬:“等八月份,我借调结束了,也要回师部野战医院,到时候,我们又可以每天在一起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陆铮心头那最后一丝对未知环境的顾虑,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开始期待去机关报到的日子了。 “好。”陆铮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先去师部报到,把那边的新家收拾妥当。等夏天,我接你和孩子回家。” …… 三月下旬,窗外还有些残雪未化,但透进玻璃窗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春的温和。 军总妇产科的病房里,林夏楠靠在竖起松软靠枕的床头上,偏过脸,目光柔和地盯着挨在床边的小铁架婴儿床。 小家伙裹在红底白花的小薄棉被里,只有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呼吸绵长,睡得正熟。 几天前发作的时候,正好是凌晨。 林夏楠现在回想起来,都不得不佩服陆铮那强悍到变态的心理素质。 当时林夏楠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小腹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紧缩感。 起初像是极其严重的痛经,隐隐约约,伴随着后腰的酸胀。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在黑暗中默默忍耐,试图分辨这是假性宫缩还是真正的产前阵痛。 十五分钟后,又是一阵紧缩。 这次的痛感明显加剧了,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内脏,缓缓收紧。 林夏楠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她伸手摸向身旁,刚触碰到陆铮的手臂,熟睡中的陆铮就像触电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陆铮翻身坐起,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她微微扭曲的脸。 “陆铮。”林夏楠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可能要生了。” 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陆铮瞬间弹下床,动作快得出奇。 他先穿上衣服,把准备好的军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林夏楠身上,接着弯腰从床底拖出早就收拾好的两个大帆布包。 “别怕,车就在楼下。深呼吸。”陆铮一边说,一边动作极轻地将林夏楠横抱起来下楼,出门,开车,一气呵成,没有惊动任何人。 还是小黄早上醒来发现车不见了,这才想到可能是去医院了,这才带上陆振邦匆匆赶到医院来。 吉普车在黑夜里开得又快又稳,没有一丝颠簸。 到了医院,办手续、叫值班医生、送进产房,准确地说出每一次宫缩的频率,持续时间。 陆铮的指令清晰简短,步步为营,全程面容冷肃,像是在指挥一场严密的战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2章“这侦察兵心理素质也不行啊?”(第2/2页) 值班护士当时还私下感叹,到底是侦察兵,这心理素质真的绝了。 这份镇定一直持续到了护士把孩子抱出产房给他看的时候。 护士说了声母女平安,五斤七两,把孩子给他抱了一下,然后再抱回产房,笑着跟林夏楠说:“我以为你们家陆营长多镇定呢,抱着孩子那手抖得呦,我都不敢让他再抱了!一直追着我问你有没有事,这侦察兵心理素质也不行啊?” 一产房的人都在笑。 “喝点温水。”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林夏楠的回忆。 陆铮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干净的搪瓷水缸。 他将温度调得刚好的水递到林夏楠唇边。 林夏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周小雅穿着一身整洁笔挺的军装,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陆铮,立刻双腿并拢,站得笔挺,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营长好!”周小雅声音清脆响亮。 陆铮把水缸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来了。坐。” 周小雅这才放松下来,把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网兜放在桌上。 网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奶粉、麦乳精、红糖,还有阿胶和红枣桂圆。 林夏楠看着那一堆东西,微微蹙起眉头。 “你一个还在上学的学员兵,一个月才多少津贴?”林夏楠嗔怪地看着她,“买这些东西得攒多久的票?别这么破费。” 周小雅毫不在意地拉过一把木椅子,在床边坐下。 “哎呀,这点算啥,我钱够用。”周小雅随口接了一句,眼睛早就黏在了婴儿床里那个小团子身上,“你就别操心我了,快让我看看干闺女。” 这半年多以来,周小雅在军区卫校上学,只要周日有空,就会跑来军区大院陪林夏楠。 每次来都不空手,各种市面上难买的糕点和营养品,她总有办法弄来。 孕晚期的时候,林夏楠的口味变得极其刁钻和古怪。 有一天晚上,周小雅来家里吃饭,两人聊起了那次黑松岭的演习。 也就是那个瞬间,林夏楠脑子里突然极其鲜明地冒出了一个味道——韦建设当时吃的那口酸笋。 酸臭、辛辣、极其开胃。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胃里疯长。 林夏楠当天晚上连何秀芹炖的鸡汤都喝不进去了,就想吃那一口广西的酸笋。 第二天,陆铮开着吉普车,几乎把整个沈阳的副食品店、供销社甚至黑市都翻了个底朝天。 东北这地界,大白菜酸菜满街都是,但竹子腌出来的酸笋,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看着林夏楠食欲不振,陆铮急得恨不得立刻坐火车去南方拉一车回来。 还是周小雅果断出手,二话不说打了电话去师部野战医院,让王常松去找韦建设要,韦建设也没有,又找了他工兵营的战友,这才辗转邮寄了一坛子过来。 第613章 “七七年,是个好年头。” 第613章“七七年,是个好年头。” 坛子送到军区大院那天,陆铮刚把盖子掀开一条缝,整个家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陆铮面无表情地屏住呼吸,亲自下厨,切了点肉丝,给林夏楠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酸笋面。 林夏楠吃得热泪盈眶,连着那股酸辣的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从那天起胃口才重新打开。 周小雅盯着婴儿看了半天,越看越稀罕。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包裹在外面的小棉被。 “夏楠,这小丫头真好看。”周小雅压低声音,满眼都是喜爱,“白白净净的,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陆铮在一旁听着,满脸都是笑意。 “名字起了吗?”周小雅抬起头问。 林夏楠眼底泛起温柔的光,目光投向小床里的婴儿。 “大名还没定,爸这几天正翻着字典挑呢,说要挑个寓意最好的。”林夏楠轻声说,“我们先给她起了个小名,叫七七。” “七七?”周小雅眨了下眼睛,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立刻反应过来,“是七七年生的意思吗?” 林夏楠笑着点了点头。 “是呀。”林夏楠的目光越过病房的窗户,看向外面澄澈的蓝天,“七七年,是个好年头。” 这个年份对整个国家而言,是寒冬褪去、万象更新的转折。 对他们家而言,同样是全新的起点。 这个名字,承载了她和陆铮对新生活最大的期许。 周小雅目光炯炯地盯着婴儿床里的小团子,越看越稀罕。 “陆七七你好呀。”周小雅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小婴儿柔软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你要快点长大。等你长大了,干妈把大白兔奶糖都给你吃,吃个够!” 林夏楠靠在床头,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她连牙都没长,你就拿糖馋她。别把她惯坏了。” “女孩儿就是用来娇惯的。”周小雅理直气壮,转头看向陆铮,“是不是,营长?以后咱们七七在大院,那就是横着走的小公主,谁也别想欺负她。” 陆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 几天后,各项指标检查合格,林夏楠符合出院标准。 陆铮拿着军大衣将林夏楠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用围巾护住,又给七七包了两层厚厚的襁褓。 小黄开着吉普车等在楼下,稳稳当当地将母女俩接回了军区大院。 二层小楼里暖气供得极足。 何秀芹和李大国媳妇早早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炭火盆也提前端了出去,屋里又暖和又干爽,连空气里都透着肥皂的清香。 陆铮小心翼翼地把林夏楠扶到床上靠好,又把七七安顿在旁边早就铺好软垫的小床里。 刚收拾妥当,一楼书房的门开了。 陆振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常服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好的宣纸。 他步子迈得稳健,眼角眉梢都挂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走到婴儿床边,先是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孙女,那双在战场上熬出来的锐利眼眸里,此刻满是慈爱。 “爸。”林夏楠要起身,陆振邦立刻摆手制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3章“七七年,是个好年头。”(第2/2页) “躺着,月子里别乱动,受了风可不是小事。”陆振邦转头把手里的宣纸递给陆铮,“名字我拟好了,你们看看合不合心意。” 陆铮接过来,展开。 宣纸上是用毛笔写的两个大字。 陆霖。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陆霖。”陆铮低声念了一遍,转头看向林夏楠。 陆振邦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沉声解释这名字的由来。 “霖,久下不停的雨,书里常说是甘霖。”陆振邦目光悠远,透着看透世事沧桑的深沉,“这其中,暗藏了夏楠的‘林’字。这是其一。” “其二,唐山大地震之后,百废待兴。老百姓苦了太久,苍生都在盼一场甘霖。这孩子出生在七七年,这是个好年头。国家气象回暖,万物逢春。她在这个时候降生,就像天降喜雨。这名字,既是咱们自家的新生,也是盼着国家风调雨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铮握着宣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家国天下,全在这寥寥两字之中。 “好名字。”陆铮郑重地点头,看向林夏楠,“你觉得呢?” 林夏楠也笑着点头:“我也觉得很好,谢谢爸这么用心。” 林夏楠看着婴儿床里那个无知无觉的小生命,轻声唤了一句:“七七,听见了吗,你有大名了,陆霖。” 小七七像是听懂了,在襁褓里扭动了一下小身子,小嘴撇了撇,吐出个透明的小泡泡。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笑声。 月子里的日子平静温馨。 林夏楠身体素质好,恢复得极快。 何秀芹变着法地给她炖汤,从鲫鱼豆腐汤到花生猪蹄汤,奶水充足。 小七七像个吹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白白胖胖,眉眼越发像陆铮,只那秀气的下巴遗传了林夏楠。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师部的正式调令下来了。 白底红头的调令清清楚楚写着,任命陆铮为师部副参谋长,分管全师侦察与情报统筹工作,限期报到。 这意味着,林夏楠还没出月子,陆铮就必须动身了。 走的前一晚,二楼卧室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陆铮把两个大帆布包打开又拉上,里面的东西全是他给林夏楠和七七准备的东西。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屋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摸摸暖气片烫不烫,一会儿去看看窗户缝有没有透风,连起夜的痰盂都洗了三遍。 林夏楠靠在床头,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该收拾的早就收拾好了。” 陆铮停下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林夏楠,深邃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不放心。”陆铮声音低哑,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你还在坐月子,身体又虚。七七晚上又要闹觉,我这一走,谁给你端茶倒水?半夜谁起来哄孩子?” “这么多人呢。”林夏楠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语气温和平静,“何嫂子和大国媳妇每天都过来,连做饭洗衣服都不用我插手,爸和小黄也在,我这月子坐得这么舒坦,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614章 “去机关大楼里,把你那一身本 第614章“去机关大楼里,把你那一身本事使出来。” 陆铮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婴儿床里熟睡的七七身上,又移回到林夏楠脸上,眼神缱绻不舍。 “要不,我跟师部打个电话,再请半个月的假。”陆铮作势就要起身。 “陆铮!”林夏楠一把拉住他,“师部副参谋长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你晚去一天,工作就多耽误一天。新官上任,那是正式军令,哪能由着你讨价还价?” 陆铮重新坐回床沿。 他当然知道军令如山,他只是真的舍不得。 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住林夏楠的额头,呼吸沉重粗砺,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 “夏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眷恋,“我这心,像被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这个家里,一半去了师部。” 林夏楠心口发软。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顺着他后脑勺短硬的发茬。 “去吧。”林夏楠在他耳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信任,“去机关大楼里,把你那一身本事使出来。借调结束我就带着七七去找你,很快的。” 陆铮闭上眼睛,深深吸取她身上的气息,良久,用力“嗯”了一声。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李大国背着行军囊,站在院子外等候。 他这次也要跟着陆铮一起调去师部机关,继续担任他的警卫员。 卧室里,陆铮换上了笔挺的军常服,戴上军帽,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俯身,在七七肉嘟嘟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家伙动了动嘴唇,没醒。 他又走到床边,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林夏楠已经披着外衣坐了起来。 “别送了,外面风冷。”陆铮把她肩上的衣服拉拢,低声叮嘱。 林夏楠看着他,目光清明坚定,“你们路上小心,到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陆铮亲吻她,接着依依不舍地起身,提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了房间。 楼下客厅里,陆振邦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里。 陆铮走到父亲面前,双腿并拢,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爸,我走了。” 陆振邦回了一个礼,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语重心长:“到了新岗位,多听多看少说话,把一线带兵的经验融进机关的统筹里。记住,你手里握着的是全师侦察兵的命。” “是!” 陆铮转身大步走出大门,掀开门帘,初春的冷风迎面扑来。 李大国也在和媳妇儿说着话,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林夏楠。 何秀芹给他们塞了吃的,有鸡蛋有苹果,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陆营长,大国,路上垫垫肚子。家里有我们呢,放心走吧。” “谢谢。”陆铮点头致意。 两人上了吉普车,小黄送他们去车站。 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吉普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出军区大院。 陆铮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林夏楠静静伫立的身影。 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大院了。 陆铮靠在后座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4章“去机关大楼里,把你那一身本事使出来。”(第2/2页)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料峭春寒的空气。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是林夏楠披着外衣坐在床头的清冷面容,还有七七那张柔软温热的小脸。 片刻后,陆铮重新睁开双眼。 他眼中的柔情与眷恋渐渐散去,深邃的瞳孔里覆上了一层极度冷静的寒霜。 那个在家里系着围裙熬汤、半夜起来洗尿布的新手父亲不见了。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带头冲锋、杀伐果断的铁血指挥官回来了。 陆铮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回去以后第一时间要先处理哪些事。 李大国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心底本能地紧绷起来。 这大半年在军区大院,他习惯了陆铮温和顾家的模样,险些忘了他那个“活阎王”的称号。 此刻的陆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想事情,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受伤前更甚。 那是经过生死沉淀、看透底牌后,由内而外凝结成的绝对自信与冷硬。 …… 产后四十二天,林夏楠的身体各项指征完全恢复到孕前水平。 她没有多请一天假,脱下宽松的居家棉服,重新换上那身挺括的白大褂,准时出现在军区总院大外科的走廊上。 家里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何秀芹和李大国媳妇排了班,两人轮流过来帮忙做饭洗涮。 陆振邦只要不开会,就戴着老花镜坐在摇篮边逗孙女。 就连小黄都学会了单手冲奶粉、测水温的绝活。 林夏楠把时间安排得极其精准。 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回家喂奶,遇上夜班,她就提前把奶水挤在干净的玻璃瓶里,贴上标签,放进妇产科专属的冷藏箱,第二天一早再带回家。 小七七出奇的听话。 这孩子随了父母的沉稳,吃饱了就闭着眼睛睡,除了饿了或者尿布湿了会轻微哼唧两声,平时都是笑嘻嘻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咕噜噜直转,极其讨人喜欢。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飞速流逝。 整整三个月,林夏楠完成了灾后重伤员最后的复健评估工作,她的临床经验和手术记录本又厚了整整一本。 八月初,夏风卷着蝉鸣,透出几分燥热。 林夏楠的借调任务圆满画上句号。 沈阳火车站的月台上,林夏楠和何秀芹还有程大娘依依话别。 小航长高了一大截,身上穿着林夏楠给他买的新衣服,紧紧攥着林夏楠的衣角,极其不舍。 他们今天要先坐火车送程大娘回河北老家安置。 震后一年,灾区重建也基本稳妥了。 安顿好大娘后,何秀芹再带小航转车回四川老家。 这一年的相处,使得两家人原本就深厚的感情更多出一丝生死相依之感,所有人都非常舍不得。 林夏楠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何秀芹手里。 那是她提前换好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些现金。 何秀芹死活不肯收,双手直往后推。 “嫂子,拿着。”林夏楠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穷家富路,小航正在长身体,程大娘的药也不能断。这是我个人的心意,跟部队无关。” 第615章 新家 第615章新家 何秀芹眼泪掉下来,紧紧握住林夏楠的手,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保重。” 送走何秀芹,林夏楠也回家收拾行李。 第二天清晨,李大国媳妇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背着大包小包等在楼下。 林夏楠将七七严严实实地裹在小薄毯里,挂上装满奶瓶和尿布的军用挎包,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一年多的二层小楼。 陆振邦站在门口,拍了拍小黄的肩膀,让他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 “到了让陆铮打个电话报平安。”陆振邦叮嘱。 林夏楠点头应下,转身上车。 绿皮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吐着白烟,一路向北疾驰。 按部队的硬性规定,战士家属不能随军。 但李大国跟着陆铮去了机关,师部驻地离县城近,不像原先在侦察营那样偏远,周边村落密集。 李大国在附近的红旗大队租了一间宽敞的农家院,把媳妇孩子接过去安置妥当,虽然不能住在军营,但周末请个假就能团聚,比起原来的两地分居,这已经是极大的好日子了。 刚下月台,李大国就呲着一口白牙,快步迎上来。 “嫂子!媳妇!”李大国利索地接过所有人手里的重行李,全挂在自己身上,“车在外面,副参谋长今天有个紧急作战碰头会,走不开,让我先来接你们。” 吉普车驶出县城,沿着熟悉的路向师部驻地开去。 两旁的白杨树挺拔依旧。 林夏楠看着窗外的景色,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又回来了。 吉普车先在红旗大队村口停下,李大国把媳妇和两个孩子连同他们的行李卸下,安顿好后,一踩油门,直接开进了师部机关家属大院。 家属院的分布也极其讲究。 营职住平房,团职住两层或三层的红砖楼,师职则是独立的小洋房。 按照级别规定,师四间,团三间,营两间。 李大国把车停在了团职楼的楼下。 “嫂子,二楼东边户。”李大国提着包走在前面带路,“这位置是整个楼最好的,坐北朝南,采光通透。” 走到二楼右手边,李大国放下包,掏出钥匙打开门。 “嫂子你先进去歇着,我去机关楼给副参谋长报个信,他会估计快开完了。”李大国把钥匙塞给林夏楠,转身跑下楼。 林夏楠推开门,抱着七七走进屋。 标准的三房格局。 两间卧室,一间小客厅,外加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在这个年代,这是极高的生活标准。 水磨石地面拖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倒映出窗外树叶的影子。 所有的玻璃窗明光锃亮。 客厅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的搪瓷茶缸手柄整齐划一地朝向右侧。 林夏楠推开主卧的门。 一张宽大的双人木床靠墙摆放,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紧挨着一个纯手工打磨的木制婴儿床,边缘包着软布。 床尾的旧木柜上,一摞摞洗得发白、晒过太阳的纯棉尿布,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厨房的炉子上,铝锅里正温着热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5章新家(第2/2页)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间屋子的男主人,在这段时间里,是如何在处理繁重军务的深夜,怀着怎样的期盼,一点一点将这里布置成一个家的。 林夏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把熟睡的七七轻轻放进婴儿床里,拉过薄毯盖好,接着开始分门别类地归置物品。 衣柜散发着樟木的清香。 陆铮的衣服挂在左边,按颜色深浅排列得极其规整。 林夏楠把自己的挂在右边,中间隔着极短的距离。 衣服下摆蹭在一起,有了交叠的意味。 正收拾着,卧室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啼哭。 七七醒了。 林夏楠快步走进去,俯身把女儿抱起来。 小家伙在火车上没睡踏实,这会儿到了新环境,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四处看,小手抓着林夏楠的衣领,嘴里吐着泡泡。 林夏楠坐在床沿,解开衣扣给孩子喂奶。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夏楠拍着女儿后背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陆铮推门进来。 他穿着短袖夏常服,领口微敞,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额前有细密的汗珠。 手里还提着个印着红双喜的铝制饭盒。 他反手关上门,换了鞋,大步往卧室走。 看见坐在床边的母女俩,陆铮周身那股冷厉的气息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水声响过,他拿毛巾随便擦了两把,走回卧室在林夏楠身边坐下。 林夏楠整理好衣服,把吃饱喝足的七七换了个姿势抱着。 陆铮凑过去,在林夏楠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累不累?” “不累。”林夏楠偏头看他,“你不是在开作战碰头会,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开完了。”陆铮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伸出食指碰了碰七七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立刻伸出手,攥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我把下半年的侦察训练大纲交上去,打了个招呼就跑了。”陆铮语气极其自然,一点没有新官上任的顾忌,“李大国说你们到了,我坐不住。” 林夏楠笑他:“堂堂副参谋长,开着会往家跑。” “媳妇孩子刚到,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陆铮顺势把七七抱进自己怀里,托着后脑勺的手法熟练至极。 他低头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五个月没见,七七长开了,眉眼间越来越有陆铮的影子。 陆铮看不够似的盯着女儿看,随后转头看向林夏楠。 “屋里我看你都收拾过了。”陆铮说。 “你都置办齐了,我就是把衣服挂起来。”林夏楠站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那个饭盒。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底下还卧着两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食堂刚出锅的,我拿饭盒装了点。你先垫垫肚子,我去烧个汤。”陆铮抱着孩子站起来,不容分说地把筷子塞进林夏楠手里。 林夏楠夹起一块排骨,炖得酥烂脱骨。 她看着陆铮抱着女儿走动的背影,心里被一种极其踏实的情绪填满。 第616章 “你们以为卫生员是什么?” 第616章“你们以为卫生员是什么?” 陆铮把七七放回婴儿床,转身进了厨房。 煤气炉子很快升起火苗。 切肉,爆香,翻炒,动作麻利,没有半分犹豫。 之前照顾林夏楠孕期,他的厨艺精进不少。 林夏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大国媳妇在那边安顿得怎么样?”林夏楠问。 “红旗大队民风淳朴,村支书是退伍老兵,对大国他们很照顾。”陆铮一边翻动锅里的肉丝一边回答,“我找人在院子里给他们搭了个土灶,还打了不少家具,过日子不成问题,周末大国就能回去。” 林夏楠点点头:“这比以前好了太多。” 陆铮把汤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 陆铮不停地往林夏楠碗里夹肉:“多吃点,火车上肯定没吃好。” 林夏楠吃了一口饭:“大院里的情况你摸熟了吗。” 陆铮点头:“咱们这栋楼住的都是师部直属的干事和参谋,大家都挺好说话。不过你不用特意去走动,平常碰见了打个招呼就行。” 林夏楠懂他的意思。 机关大楼里人多眼杂,家属院更是个缩微的交际场。 以前在侦察营家属院,人少,且陆铮是主官,但这里是师部大院,有很多比陆铮级别高的领导。 再加上陆铮空降副参谋长,手里握着实权,难免有人眼红或者想套近乎。 保持礼貌的距离是最好的做法。 陆铮继续说:“野战医院是新建的,不在原来卫生队那个位置了,在大院后面,走路十分钟。你先在家休息几天,下周一我陪你去报到。”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明天就去。”林夏楠喝了口汤。 陆铮笑了一声:“确实,那里你更熟些,全是你的老战友们。赵巍带团队,张红馨,魏连文,王常松都在,明年周小雅回来,你们又聚一块儿了。” 林夏楠点点头:“他们信里跟我说了,都帮我提前规划好了。医院有个育儿室,三个保育员,全是本院职工孩子,就在门诊楼旁小平房,医护随叫随到。我上班的时候,七七就放在那里,有事我随时都可以过去。” “嗯,育儿室我去看过了,虽然小,但是布置得很温馨,好几个孩子都在那儿,保育员照顾得很好。”陆铮笑看着她。 吃完饭,林夏楠收拾碗筷,被陆铮按住手。 “你去歇着,我来洗。” 林夏楠没争,转身去了卧室看女儿。 夜幕降临,大院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蝉鸣和几声狗叫。 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充满了生活气息。 七七已经沉沉睡去。 林夏楠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陆铮进来,接过毛巾,仔细地帮她擦干,熟练地将林夏楠揽进怀里。 “沈阳那边都安顿好了吗?”陆铮问。 “都好。程大娘回了河北老家,那边灾后重建工作也已经收尾了,何嫂子带着小航回了四川。走的时候,小航抱着我哭了好半天。”林夏楠声音很轻。 陆铮手掌抚着她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要人平平安安的,总有再见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6章“你们以为卫生员是什么?”(第2/2页) 林夏楠闭上眼:“嗯。” 两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陆铮的呼吸渐渐变沉,他低头寻找到林夏楠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动作很温柔,带着久别重逢的克制与渴望。 林夏楠仰起头回应他。 陆铮的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呼吸越发粗重。 “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床,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陆铮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夏楠轻笑一声,手揽住他的脖子:“现在不空了。” 夜色渐深,卧室里温度攀升。 …… 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林夏楠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余温。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刚劲有力:早饭在锅里温着,晚上去接你下班。 林夏楠会心一笑,把字条折好收进抽屉。 婴儿床里,小七七两只小手举在头顶,睡得香甜。 林夏楠起身洗漱。 吃过陆铮留的早饭,她给七七喂了奶,换上干爽的尿布,用小薄毯把她裹好,稳稳地抱在怀里。 又穿好军装,拎起一个装满沈阳特产的网兜,锁好门下楼。 师部大院的早晨透着生机。 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军歌。 路上的家属看到林夏楠,虽然眼生,但也都会客气地点头微笑。 林夏楠抱着七七往大院后面走。 步行不到十分钟,一排崭新的红砖建筑出现在眼前。 院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这是新建的师部野战医院。 占地面积比原来的卫生队大了三四倍,门诊楼、住院部、手术室分得清清楚楚。 八月的早晨,阳光穿透白杨树的枝叶,在平整的沙土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内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快点!脚抬高!都没吃饭吗!” 一道极其响亮且耳熟的女声穿透墙头,震得树枝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声。 林夏楠嘴角上扬,抱着女儿绕过门诊大楼,顺着林荫道往后面的训练操场走。 操场上尘土飞扬。 一群穿着绿军装、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兵正排成两列,一个个汗流浃背,满脸通红。 有人体力不支,脚步踉跄,队伍跑得松松垮垮。 张红馨站在沙坑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夏常服,武装带扎得紧紧的,双手叉腰。 “停!”张红馨大喊一声。 女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脚步,有的直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张红馨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这群入伍半年的新兵,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才跑了个五公里,还没负重呢,你们就这副哭爹喊娘的德行!”张红馨声音严厉,没有丝毫留情,“你们以为卫生员是什么?是穿着白大褂在后方享清福的护士吗?” 女兵们被训得不敢抬头,只能咬牙站直身体。 第617章 “助理军医了啊,真厉害。” 第617章“助理军医了啊,真厉害。” “上了战场,你们就是战斗员!咱们师是主战师,炮火连天的时候,你们不仅要能顶着枪林弹雨冲上去救死扶伤,还得有过硬的军事素质,跟着大部队一起冲锋陷阵!” 张红馨越说越来气,干脆把武装带往下扯了扯。 “当年,我亲自带过一个女卫生员。”张红馨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骄傲,“人家也是女兵,平时看着温温柔柔。可演习的时候,遇上侦察兵来摸哨,她连眼睛都不眨,抄起匕首就迎上去近战。三两下就把敌人给抹了脖子淘汰了!” 队伍里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女兵们悄悄交换眼神,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不仅能杀敌,她还能背着一百多斤的重伤员在山地里狂奔!所以人家能被推荐上大学,能成军医!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张红馨厉声呵斥,“软手软脚的,真上了前线,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林夏楠站在几棵粗壮的白杨树后。 听着张红馨这番越说越夸张的训词,她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张红馨耳朵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射树荫处。“谁在那儿?” 林夏楠没有躲闪。 她单手托着七七的后背,从树荫底下一步步走出来。 阳光落在她挺阔的军装上,勾勒出她从容平静的眉眼。 这段时间的休养,让她褪去了孕期的疲态,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淀后的温润与利落。 张红馨看清来人,愣了两秒,猛地转过身,冲着那群还在探头探脑的女兵下令:“全体都有!立正!原地解散,各班带回!” 女兵们列队往回走,纷纷回头,好奇地盯着这个抱着孩子的漂亮女军医。 张红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站在林夏楠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我的老天爷,林夏楠!”张红馨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红了,“你真舍得回来啊!” “借调期满了,来找你报到。”林夏楠促狭地看着她笑,“我当年有那么夸张吗,张排长?什么背着一百多斤的重伤员狂奔,还要抹人脖子?” 张红馨哈哈大笑:“我那不是借你的名头,训训她们,给她们树立榜样嘛!你别找我报到,找赵院长报到去吧,你现在可是军医,以后,我们都要听你指挥了。” 张红馨低头看向包裹在薄毯里的小婴儿。 七七这会儿醒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黑瘦的阿姨,小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泡泡。 “真好看。”张红馨压低声音,生怕吓着孩子,“这眉眼跟副参太像了,这秀气劲儿倒是随了你。有名字了吗?” “大名叫陆霖,小名七七。”林夏楠说。 “好名字,一听就是文化人取的,”张红馨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林夏楠手里的网兜,引着她往门诊大楼旁边的一排红砖平房走去,“走,我先带你去育儿室把孩子安顿了,老魏他们天天念叨你。” 师部野战医院的育儿室设在门诊楼后的一排红砖平房里。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半个屋子。 张红馨领着林夏楠推门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7章“助理军医了啊,真厉害。”(第2/2页) 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保育员正在照顾几个从几个月到两三岁不等的孩子。 墙上贴着色彩鲜艳的剪纸。 “喏,你的兵弄的,”张红馨压低声音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木制婴儿床,“王常松知道你要回来,给擦得干干净净的,铺的都是上好的棉垫子,就等着咱七七入住呢。” 林夏楠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动作轻柔地把熟睡的七七放进小床,给她盖好薄毯。 一个圆脸的保育员走过来,满眼欢喜地看着七七。 “林医生放心去忙,这小丫头长得真俊,我们肯定看护好。饿了就去喊你。” 林夏楠道了谢,跟着张红馨走出育儿点。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大外科办公区走。 张红馨边走边介绍医院这半年的变化。 “赵老师现在是二把手,但院长进修去了,现在都是赵老师在管。老魏提了正职军医,王常松也考了证,是助理军医。你回来了,明年周小雅也要回来,咱们这班底,现在在军区都能横着走。”张红馨语气里满是骄傲。 大外科办公区设在门诊楼走廊的尽头。 白墙绿围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来苏水味。 张红馨走在前面,抬手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都停停手,看看谁回来了。”张红馨嗓门清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常松正站在靠墙的铁皮器械柜前,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擦拭玻璃托盘。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手一松,抹布直接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魏连文坐在靠窗的老式木桌后,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正对着窗外的阳光眯眼看一张x光片。 闻声,他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茶缸差点倾倒。 “班长。”王常松眼眶瞬间涨红,双腿一并,条件反射般立正站好,右手猛地抬起敬礼。 林夏楠迈步走进去,目光扫过这两张熟悉的面孔。 “助理军医了啊,真厉害。”林夏楠回礼。 “你可算舍得回来了。”魏连文嘴角却咧得老大,“你要是再被军总那帮老头子扣着不放,赵副院长就打算直接去沈阳抢人了。” 他仔细打量着林夏楠的气色,原本还担心她生完孩子,还在恢复期,可她不仅没有丝毫疲态,反而多了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渊渟岳峙的气场。 张红馨在一旁笑:“赵老师去抢人?他打得过人家吗?” 几人相视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并肩作战的日子,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实的纽带,无需多言,默契自生。 林夏楠将手里的两个大网兜放在办公桌上,动手解开系带。 “来分东西。沈阳带回来的,人人有份。” 她从网兜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有东陵红树莓、炉果、榛蘑干、朝鲜打糕。 连其他办公室的人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哄抢,其中有不少是原来林夏楠还是卫生员时就认识的,都纷纷打着招呼。 第618章 “被老魏抓了个壮丁。” 第618章“被老魏抓了个壮丁。” “够意思,没白替你守着这大本营。”魏连文抢过一盒打糕闻了闻,“西塔买的?” “是,正宗得很,你快吃吧。”林夏楠拉过一把木椅坐下,目光落在魏连文桌上那张没看完的x光片上。 “遇到棘手的病例了?”林夏楠下巴微抬,指了指片子。 魏连文脸色瞬间正经起来,他放下打糕,把x光片重新插进阅片灯箱里,按下开关。 冷白色的光打透胶片,显露出一段复杂的骨骼影像。 “前天刚接收的一个,野外驻训,被滚木砸断了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合并严重肌肉挫伤。”魏连文眉头紧锁,用手指点着胶片上的阴影区,“赵副院长出差去开会了,明天才回。我这几天一直拿不准方案。骨碎块太多,强行切开复位打钢板,我怕大面积破坏血运,引发术后骨髓炎。如果不动刀做保守牵引,这腿以后绝对长歪,人就废了。” 王常松也凑过来看,面色凝重。 这是骨科最典型的两难境地。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灯箱前。 她没有犹豫,目光极其快速且锐利地扫过胶片上的每一个细节。 “不用纠结。”林夏楠伸手,准确地点在腓骨中段一块极小的游离骨片上。 “看这里。这块游离骨片已经刺穿了筋膜层,保守牵引根本拉不回来,反而会造成二次切割。必须手术。” 魏连文急了:“可血运问题怎么解决,一旦感染截肢,责任太大了。” “谁让你大面积剥离骨膜了?”林夏楠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明锐利,“换思路。做小切口。在远端和近端各开一个三厘米的刀口,把钢板顺着肌肉间隙插进去做桥接固定。中间粉碎最严重的区域,不动它,保留血肿,这叫生物学固定。” 魏连文愣在原地。 桥接固定,微创插板,这些概念简直闻所未闻。 “中间不管它,骨头能自己长好吗?”王常松忍不住问。 “血肿就是最好的骨痂培养皿。只要上下两端撑住了力线,不去破坏中间仅存的血管网,骨头比你想象的要聪明。”林夏楠语气笃定。 魏连文盯着片子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把林夏楠的方案推演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这种思路简直是四两拨千斤,完美避开了大开大合带来的感染风险。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夏楠,眼底不仅有震惊,还透着一股明晃晃的嫉妒。 “跟吕老师学的?”魏连文咬着后槽牙问。 林夏楠看着魏连文那副快要酸掉牙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唐山有一个病例和他差不多,是我和吕老师共同讨论出来的手术方案。” 她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拧开桌上的墨水瓶盖,抽出一支钢笔在病历本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初步方案。 “你放心。”林夏楠把写好的病历推到魏连文面前,语气温和笃定,“这半年我在军总整理的重症手术笔记,还有这些新思路,我一五一十全跟你说清楚,保证你不落下一点。” 王常松赶紧举手:“还有我,我也要学!” “这还差不多。”魏连文嘟囔了一句,随即使唤旁边的王常松,“去,通知手术室准备器械,把二号床那个小战士推过去。林医生今天刚回来就上台主刀,我给她当一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8章“被老魏抓了个壮丁。”(第2/2页) 王常松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林夏楠挑了挑眉。 她这是被强行抓壮丁了,不过她没推辞,站起身拿过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换上。 …… 烈日渐渐西斜,师部野战医院的沙土操场上,燥热的暑气总算散去了一些。 育儿室外的树荫下,几只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叫。 陆铮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屋里正在给孩子兑奶粉的圆脸保育员手上一抖,差点把奶粉洒在桌面上。 “首长好。”保育员赶紧放下奶瓶,局促地站直身体敬礼。 陆铮回礼,微微颔首,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木制婴儿床。 小七七已经醒了,正躺在棉垫子上,两只藕段般的小短腿用力在半空中蹬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 陆铮俯下身,伸手极其熟练地托住小家伙的后背和脖颈,一把将她抱进宽阔的怀里。 这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千百遍的。 他低头贴了贴女儿带着奶香味的额头。 “今天闹人了吗?”陆铮看向旁边的保育员,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吓着怀里的奶团子。 “没有没有。”保育员连连摆手,“七七可乖了,吃饱了就睡,醒了自己玩,一点不认生。” 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抱着女儿,走到靠窗的木椅旁坐下。 一只手稳稳托着七七,另一只手拿着个拨浪鼓,轻轻转动,逗得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直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铮看了看窗外。 医院早就下班了,除了夜班人员,其他人都陆续回家了,林夏楠却迟迟没有出现。 陆铮继续耐着性子等。 直到夕阳的余晖把窗户格子拉得老长,走廊上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林夏楠推门进来。 她刚脱下手术衣,换回了平时的军装,额角的发丝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等急了吧?”林夏楠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七七的小脸。 陆铮站起身,把女儿换到左手抱着,空出右手极其自然地替林夏楠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还没正式报到就这么忙?” “被老魏抓了个壮丁。”林夏楠语气里带着笑意,眉眼间全是在手术台上挥洒自如后的神采,“做了个小手术。” 陆铮挑了挑眉。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她口中的“小手术”,绝对不会小。 “累不累?”陆铮心疼得不行。 “不累,就是站得久了点,腰有点酸。”林夏楠活动了一下肩膀。 “回家,我给你揉揉。”陆铮没有废话,单手抱着七七,另一只手接过林夏楠手里的帆布包,两人并肩往外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家属大院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饭菜的香味。 两人一路往回走。 第619章 “不知道林军医,有没有信心完 第619章“不知道林军医,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路过的军属们看见陆副参谋长一手抱娃一手拎包,还偏过头专注地听媳妇说话,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这反差实在太大。 陆副参到机关上任也快半年了,听说他是一线侦察兵出身,战功赫赫,是当之无愧的兵王。 只是那张脸太过冰冷,一直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在机关训起人来也是毫不留情面,底下的参谋经常叫苦不迭。 没想到,下班后居然是这样的居家好男人。 回到二楼东户的新家,陆铮把七七放在床上,接着转身进了厨房,拿过脸盆倒了半盆温水,兑了点热水,端进卧室。 “先洗把脸,换身衣服。”陆铮把拧干的温毛巾递给林夏楠,“我下点面条,很快就好。” 林夏楠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敷在脸上,瞬间洗去了在手术室紧绷了四个小时的疲惫。 她看着陆铮转身进厨房的高大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面条很快端上桌,里面加了西红柿青菜还有肉丝。 林夏楠是真的饿了,低头吃得专注。 陆铮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随口说起师部今天开会的内容。 “下个月,全师要搞一次武装大比武,我任总指挥。新兵老兵一起上。各个团都在摩拳擦掌。我今天看了作训科交上来的计划书,改了几条规则。这次不光比体能和射击,单兵急救能力和应急战术协同也要加上。” 林夏楠停下筷子,笑看着他:“你这是要把当初在侦察营的那一套要求,强加给全师的普通步兵?” “时代不一样了。”陆铮的眼神变得深邃,“以前咱们靠人命填,靠敢打敢拼。未来打仗,拼的是单兵综合素质和小组协同。如果普通步兵连最基础的自救互救和战地机动都做不到,上了战场就是给别人送活靶子。” 林夏楠的眼眶逐渐变得湿热。 她想起了几年前在侦察营的时候,她带着卫生班,顶着那些老兵的质疑,声嘶力竭地给他们演示如何用三角巾止血,如何固定骨折。 那时候,单兵急救还只是侦察营里一个小小的试验品。 而现在,陆铮正拿着这块试验品,砸进了全师上万名士兵的训练大纲里。 当初她拼命种下的那颗种子,如今,陆铮正在让它遍地开花。 林夏楠放下筷子,隔着八仙桌,伸手覆在了陆铮放在桌面的左手上。 陆铮反手握住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夏楠眼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陆铮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这算什么大事。” 林夏楠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既然是全师考核,光有作训科的规则不行。”林夏楠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单兵急救的实操判定,必须有专业的医疗标准。比如动脉止血的按压时间、包扎的松紧度、伤员搬运的体位。作训科的参谋不懂这些,很容易变成走过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9章“不知道林军医,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第2/2页) 陆铮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就知道,只要提起专业上的事,她比谁都敏锐。 陆铮端起碗喝了口汤:“所以,我打算让野战医院全面介入这次比武,不仅仅是做卫勤保障,急救这一块的考核标准,由你们定。比武当天的裁判,也由你们出人。” 陆铮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楠。 “不知道林军医,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林夏楠坐直身体,眼神清亮。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铮眼底漾起一抹笑意,他伸出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担子不轻。全师一万多号人,各团的尖子兵都在,眼睛毒得很。你们要是裁判标准不硬,压不住他们。” “既然敢接,就有治他们的法子。”林夏楠继续吃饭,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 周一清晨,阳光将白杨树的影子拉得笔直。 林夏楠站在穿衣镜前,将浅绿色的夏常服下摆塞进军裤,扣紧武装带。 陆铮端着两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挺括的衣领和笔直的裤缝。 林夏楠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陆铮放下碗,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替她将左侧领口的风纪扣重新捏了捏。 “今天去报到,别太累着。”陆铮声音低缓,“大比武的文件,作训科今天上午就会正式下发到各团和直属单位。医院那边估计也会接到通知。” 林夏楠点头。 她太清楚陆铮办事的效率,他说下发,那就意味着这场牵动全师的考核已经箭在弦上。 吃过早饭,林夏楠把七七抱去医院旁边的育儿室,随后准时踏入野战医院的行政大楼。 二楼的大会议室里人头攒动。 今天是周一的全院例会。 林夏楠走进去时,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赵巍昨天半夜刚从外地开会赶回来,此刻正坐在长条桌的首位,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看见林夏楠进来,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意。 “小林回来了,快坐。”赵巍指了指左手边极其靠前的一个空位。 林夏楠敬了礼,走过去落座。 张红馨和魏连文坐在她对面,悄悄冲她挤了挤眼睛。 “人都到齐了,咱们直接说正事。”赵巍收敛笑容,将一份盖着红印章的油印文件拍在桌面上。 他环视一圈,声音洪亮:“师部刚下达的红头文件。下个月初,全师将举行一次武装大比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赵巍翻开文件,念出上面的建制名单:“这次考核范围是全师满编建制。三个主力步兵团,加上炮兵团。还有各个师直属单位,侦察营、装甲营、通信营、工兵营、高炮营、汽车营、警卫连。一个不落,全员参与。” 魏连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规模,几乎等于把整个师拉出去打一场中型战役了。 第620章 一场全院参与的硬仗正式拉开帷 第620章一场全院参与的硬仗正式拉开帷幕。 “参赛形式分三大类。”赵巍继续念,“第一是班团体综合赛,这是重头戏,占各单位总成绩的百分之六十。第二是个人单项赛。第三是专业兵种赛。” 赵巍放下文件,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体能、射击、战术协同,这些有作训科和各团营长盯着,不用咱们操心。但这次的比武大纲里,师部副参谋长特意加了一条新考核内容。” 听到“师部副参谋长”几个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林夏楠。 林夏楠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色平稳,丝毫看不出情绪波动。 “单兵急救能力与战地卫勤保障,正式纳入班团体综合赛的考核指标。这块的考核标准判定,全权交由我们野战医院负责。师部要求我们出一套完整的判定细则,并在这一个月内,深入基层下点巡训,以及在比武当天,派出随军裁判。”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魏连文看向林夏楠,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王常松和张红馨也都很激动。 可也有人小声嘀咕:“让咱们去给战斗连队当裁判?那帮老兵油子能服气吗?” 大家都在基层摸爬滚打过,太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赵巍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犹疑的脸。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嗓子,随即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大家在顾虑什么,怕给战斗连队当裁判受气,怕那些在泥水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不服气。” 底下没人吭声,算是默认了。 “但大家也不用担心。”赵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笃定,“师参既然把这一项加进了考核大纲,说明师部是全力支持的。这不只是作训科的任务,这是全师正规化建设的硬指标。大家放开手去做就是了。” 赵巍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一个月跑基层,下连队巡训,肯定是辛苦。要风吹日晒,要看人脸色。但是这个比武弄好了,咱们野战医院就是大功一件。以后全师的急救标准,就是咱们说了算。” 一个军医问:“赵院,做我们肯定做。可是这裁判标准怎么定?以前从来没搞过全师级别的单兵急救考核。难道考他们怎么缠绷带好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声附和。 没有量化标准,裁判到了现场就是个睁眼瞎。 赵巍转头看向林夏楠:“小林,当年你在侦察营弄的那个急救培训,是什么标准?” 林夏楠略一沉吟:“报告,我是五年前弄的。当时条件有限,基层缺乏认知,标准比较简单。核心只有止血、包扎、固定、搬运四项。”她视线转向身侧,“后来我离开侦察营,这事是王常松在负责。常松,你来说。” 王常松突然被点名,立刻挺直腰板站了起来。 “是!这几年结合部队训练大纲的变化,我也做了一些调整。”他翻开随身的记录本,“比如止血,原来只要求包住不出血。现在要求大动脉出血必须在三十秒内完成止血带绑扎。骨折固定也增加了山地和战壕的地形限制要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0章一场全院参与的硬仗正式拉开帷幕。(第2/2页) 大家听得极为认真。 魏连文拿着钢笔快速记着笔记。 赵巍点头:“我们就拿这个做基础。你们这几天加个班,拿出一套硬性的量化考核标准交上来,再由师部统一印发各团。”他停顿了一下,“这事不能闭门造车,咱们师各单位驻地跨度远。大家分分地方,两人一组,下基层去实地摸底巡训。” 林夏楠和王常松对视一眼。 “赵院。”林夏楠开口,声音平稳,“我和常松都是侦察营出来的,732团离侦察营也近,这两个点可以交给我们。” 赵巍在工作本上记下一笔:“行,这最硬的两块骨头给你们。” 魏连文举手:“我也申请回老单位。装甲营那帮人我最熟,他们那种重装甲兵的压砸伤情况特殊,考核细则得稍微调整。” 张红馨也跟着接话:“炮兵团我可以去。我和他们卫生队的许洁熟悉,好沟通。”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几个主力干将各自划分了阵地,一场全院参与的硬仗正式拉开帷幕。 赵巍合上本子,目光扫过全场。“这次大比武是咱们野战医院露脸立威的时候,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是!”整齐洪亮的回答震响会议室。 散会后,林夏楠带头回到外科办公室。 “常松,把历年的急救教案全部整理出来。今晚之前,我们要搭个初步框架。”林夏楠迅速下达指令。 张红馨凑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夏楠,你真打算给那帮战斗连队上高标准?” “这不是上标准,这是保命。”林夏楠翻开空白病历本,拔出钢笔帽,“上了战场,子弹不长眼。医疗条件再好,也不可能每个班都配卫生员。前五分钟的自救,决定了人能不能活着送到后方。” 张红馨点头,眼神变得敬佩。 一整天,外科办公室里全是翻阅档案和低声讨论的声音。 大家将各项急救动作拆解,严格量化到秒。 等到框架基本成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夏楠匆匆来到育儿室,保育员都下班了,里面空无一人,林夏楠向门口走去。 刚走下门诊大楼的台阶,视线一转,就看到前方林荫道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铮穿着半旧的夏常服,身姿笔直如松。 他单手稳稳地托着一个蓝花小包被,将七七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拎两个铝制大饭盒。 听见轻快的脚步声,陆铮转过头,眼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几分化不开的柔和。 林夏楠快走两步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拎着的饭盒,自然而然地浮起笑意。 “饿了吧?李大国给我们打好饭了,菜都温着。”陆铮看着她,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 林夏楠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七七露在包被外面的小手。 小家伙正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周围的一切。 第621章 “你下你的基层,家里的事不用 第621章“你下你的基层,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有点饿了,原本想着能早点定下大纲框架,没想到一讨论就忘了时间,等急了吧?”林夏楠说。 陆铮调整了一下抱女儿的姿势,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护在林夏楠身侧,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两人一起往家走去。 “不急。作训科那边的会也刚散,我也是刚到一会儿,看保育员着急下班,我就把七七抱出来了。”陆铮顿了顿,说道,“这套考核大纲牵扯的面太广,几个主力团的参谋长都有意见,嫌单兵急救占比太重,吵着要改规则。” 林夏楠转头看他,夜色下他的下颌线冷硬分明:“你怎么压下去的?” “我把近三年军区所有野战演习的伤亡损耗数据,直接拍在他们脸上。”陆铮语气平静,“我告诉他们,要是不服气,比武当天他们的兵要是连个简单的动脉大出血都按不住,全团通报批评,年底优秀评比一票否决。” 干脆利落,釜底抽薪。 这是陆铮一贯的作风。 林夏楠嘴角微扬。 师领导把陆铮放在这个位置,作用真是妙不可言。 在机关这种讲究利益平衡的地方,他不用官腔打太极,直接用最致命的痛点拿捏那些傲气的老兵油子。 偏偏他还出身一线,一身的战功背书,那帮人即使敢怒也不敢言。 “我们这边的标准也定好了。”林夏楠说,语气笃定,“所有的急救动作全部量化到秒。不管是止血、包扎还是搬运,做不到肌肉记忆,到了赛场上绝对过不了关。就算作训科的参谋不懂医,拿着秒表也能当裁判。” 两人并肩走在静谧的林荫道上。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真敢下狠手。”陆铮偏过头看她,深邃的眼底满是赞赏,“不过,标准定得再高,落实不下去也是白搭。各团那帮尖子兵,心高气傲,不见点真章,他们不会把卫生员制定的规矩当回事。这块骨头不好啃。” 林夏楠点头,她当然明白纸上谈兵的虚妄。 “所以赵院发话了,这一个月,我们都要下基层连队实地巡训。”林夏楠看着前方家属楼里透出的点点灯光,“我和常松主动请缨,负责侦察营和732团。” 陆铮偏过头看她,眉眼间浮起一抹笑意:“回老单位,见老战友,心情如何?” 林夏楠也笑了,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被她顺手别到耳后。 “心情有点复杂。”她放慢了脚步,“也不知道方琪和伍小英相处得好不好,还有侦察营的卫生班,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以前我定下的那些规矩,他们有没有照着执行。” 陆铮稳稳托着七七,迈开长腿与她并肩:“周虎在电话里提过几次,卫生班这几年考核次次拿优秀,没给你丢脸。至于732团什么样,你得自己去看了才能知道了。” 走上二楼,林夏楠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她顺手拉下门边的灯绳,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你先去洗洗,换身轻快的衣服。”陆铮进门后熟练地用脚跟带上门,把饭盒搁在八仙桌上,转身抱着孩子往里走,“我把菜热一热,马上就能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1章“你下你的基层,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第2/2页) 在野战医院连轴转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身上确实黏黏得不舒服。 林夏楠走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瞬间驱散了倦意。 等她换上宽松的衣服走出来时,厨房里已经传来轻微的炉火声。 陆铮系着一条蓝格围裙,正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菜。 七七被安置在客厅的摇篮里,小手里抓着个木头拨浪鼓,正自己跟自己玩得起劲。 林夏楠走到摇篮边,弯腰拿毛巾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小家伙看见母亲,立刻咧开没长牙的嘴,四肢并用地在垫子上扑腾。 “马上开饭了。”陆铮端着两盘冒着热气的菜走出来,一盘是土豆炖豆角,另一盘是肉沫炖粉条。 两人在八仙桌两端坐下。 陆铮先拿起林夏楠的空碗,盛了一碗饭递过去,接着又把裹着肉沫的粉条直接盖在她的饭上。 “多吃点。”陆铮语气自然。 粉条软糯,土豆绵密,咸香适口。 林夏楠连着吃了小半碗饭,空了一下午的胃这才舒坦过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响,以及摇篮里七七断断续续的咿呀声。 林夏楠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对面正低头吃饭的男人。 “过两天要下基层,路程远,来回都要蹭后勤的补给车,肯定是早出晚归。” 陆铮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等她往下说。 林夏楠眉头微蹙,声音放低了些:“这样一来,我不一定能赶在育儿室下班前把七七接回来。” 陆铮看着她眼底那丝细微的担忧,眉头挑了一下:“就为这事发愁?” 林夏楠看着他没作声。 “你下你的基层,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陆铮一字一句地说,“育儿室那边,我下班去接。” 林夏楠愣了一下:“你现在是副参谋长,师部机关事情那么多,临时开会是常有的事,你能准点走?” “我接不了,李大国也会接,他照看一会儿,等我散会回来就行。你安心去工作,别有顾忌,我会安排好。” 陆铮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背上传来男人掌心的温热,林夏楠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心里又软又暖。 “行。”林夏楠反握住他的手指,“那大后方就全交给你了。” 陆铮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你放心去连队立规矩。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刺头敢跟你横,不用客气,直接用标准压死他。” “我才不会客气。”林夏楠轻哼了一声。 陆铮低低笑出声来,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对,林军医威武,去看看七七吧,她哼唧半天了,不是饿了就是尿了。” 林夏楠起身走到摇篮边,七七果然哼唧了起来。 她动作熟练地解开小包被,抽出湿透的尿布,换上干爽的棉布,又拿温水给小家伙擦了擦手脚。 一切收拾妥当,七七吃饱喝足,含着手指沉沉睡去。 第622章 732团通信连 第622章732团通信连 早晨的阳光照进二楼东户的玻璃窗。 军号声刚响第一遍,林夏楠就醒了。 她翻身坐起,动作轻缓。 小床里,七七正嘬着手指睡得香甜。 林夏楠熟练地解开睡衣纽扣,将女儿抱进怀里。 小家伙闻到熟悉的奶香,立刻松开手指,闭着眼睛大口吞咽。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 陆铮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出来,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 他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拿过一块干净的软毛巾垫在七七的下巴处,防止奶水弄湿衣服。 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喂完奶,林夏楠把七七竖抱在肩膀上,手掌轻拍女儿的后背。 陆铮站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装着奶粉和尿布的布袋。 吃过早饭,林夏楠换上浅绿色的夏常服,扎紧武装带。 陆铮接过挎包挂在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抱起七七。 两人一起出门下楼。 清晨的大院空气凉爽。 走到野战医院的育儿室门前,林夏楠接过七七,低头在女儿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交给等在门口的保育员。 陆铮把水壶递给林夏楠:“水壶里给你装满了凉白开。后勤那车篷里闷热,你多喝水,别中暑。” 林夏楠点头应下。 …… 八月的骄阳似火,把黄土路晒得发白。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后勤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尾卷起滚滚黄龙。 车斗里堆满了面粉和白菜,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王常松死死抓着栏杆,被颠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林夏楠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心里感慨万千。 她已经有快三年没回来过了,当年在侦察营的一幕幕像电影一般在脑海中闪过。 王常松笑着说:“周营长知道是咱们来巡训,为了方便咱们,下令把侦察营参赛的尖子全拉到732团了,两个单位的人集中在一起,就等着咱们呢。” “那得有多少人啊?”林夏楠看着前方渐渐显露轮廓的营区大门问。 王常松坐在对面的木板条上,掰着手指头盘算。 “每个战斗连队,各选两个班出来参赛,再加上直属单位的个人选手。”王常松抬起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两个单位加一起,怎么也得有四五百号人。班长,咱们任务挺重的。” 林夏楠点了点头。 四五百个参加全师大比武的尖子兵,要把他们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全部拉到那套严苛的急救考核标准线上,绝对是一场硬仗。 卡车在732团综合训练场外缓缓停住。 林夏楠拎起挎包,单手撑着车厢挡板,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 军用胶鞋踩在沙土上,腾起一小阵烟尘。 操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队列整齐划一。 王常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壮观。 林夏楠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操场,将队伍的分布尽收眼底。 左边的人数占了绝对优势,全都是732团各个基层连队选拔出来的参赛尖子,各自的带队干部都站在列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2章732团通信连(第2/2页) 右边的队伍人数明显少了一些,那是侦察营拉过来合并集训的队伍。 林夏楠的视线在右边多停留了几秒。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三年时间过去,老兵退伍,新兵入营。 侦察营队伍里有一大半的面孔她都叫不上名字。 不过,带队的干部还有不少老相识。 彭国栋、张彪、大刘,这几个当年在连队里带头冲锋的硬汉,如今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往旁边看,林夏楠甚至看到了几张极其熟悉的面孔。 秦志强,王大雷。 当年在新兵连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如今也都提了干,换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站在操场边沿的林夏楠,眼底透着藏不住的激动。 林夏楠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视线随之转向左侧。 在732团那片糙汉子的海洋里,有一支队伍极其显眼,甚至可以说是突兀。 那是唯一一支由女干部带队的队伍。 方琪穿着夏常服,腰间的武装带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她剪着齐耳短发,皮肤黑了些,但整个人透出一股烈火般的不屈劲头。 这是732团的通信连。 方琪现在是排长,她身后不仅站着一队参加班团体赛的男兵,还有一队参加个人项目考核的女兵。 这几抹绿色的倩影,硬是在这肃杀的练兵场上添了几分亮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方琪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方琪愣了一瞬,随即下巴微微一扬,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林夏楠仔细观察着她身后的那些男兵,全都表情肃穆,军姿端正,这说明方琪把他们带得很好。 在这个年代,只有后方机关、医院、文工团等单位才有纯女兵编制,一线作战单位的卫生队、通信连,都是男女混编的建制。 女军官要想镇住手下那帮男兵,往往要付出比男军官多得多的努力,而方琪显然已经做到了。 “班长,周营长在那边。”王常松眼尖,指了指操场正前方那棵粗壮的白杨树下。 732团的团长正和周虎站在树荫底下的指挥台旁说话。 林夏楠立刻迈开脚步,带着王常松,踩着标准的军步,跑到树荫下。 两人脚跟并拢,身姿笔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敬礼。 “团长同志,营长同志,师野战医院军医林夏楠,助理军医王常松,奉命前来报到,请指示!”林夏楠声音清亮平稳。 周虎转过身,立刻回了一个军礼,旁边的732团长也笑着回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周虎放下手,目光上下打量着林夏楠。见她气色红润,精神饱满,那股子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身体都恢复好了?” “恢复得挺好的。”林夏楠放下手,站了稍息姿势,“周营长放心,完全不影响工作。” 732团长在一旁笑呵呵地接话:“能不好吗?如今机关早就传开了,说陆副参谋长爱妻如命,我说那是他们没见识,像咱们,可是早就见识过了!” 第623章 “你俩现在相处得不错?” 第623章“你俩现在相处得不错?” 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夏楠也没扭捏,点头微笑,不卑不亢接下这句打趣。 732团的卫生队也走了过来,杜队长带队,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相互打了招呼。 团长和周虎向操场走去,其他人都在后面跟着。 伍小英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夏楠打量,林夏楠赶紧说:“我身体都恢复了,一点事都没有。” 伍小英问:“你过来巡训,孩子谁带?” 杜队长跟在她们身后,闻言脸色当即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抬手就在伍小英的后背上拍了一记。 “伍小英,来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了?”杜队长板起脸,压低声音训斥。 伍小英揉了揉肩膀:“报告队长,我没乱说话啊,我就是关心关心林军医。” 杜队长被她这话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看向林夏楠,面露尴尬。 林夏楠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愠色。 她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平和自然。 “杜队长,没事的。”林夏楠看向伍小英,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底气,“平时白天我们上班,孩子就放在我们野战医院的育儿室里。那里有专业的保育员照看。晚上回家,我和陆铮一起带。他现在在机关,没有以前在一线带兵那么忙,基本都能准点下班,回去做饭照看孩子。我们俩要是实在忙不过来,驻地附近还有战友家属能随时过来帮忙。” “那还行。”伍小英认同地点头,她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操场左侧那些站得笔直的队伍。 “林夏楠,你知道吗?”伍小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分享欲,“这次大比武,虽然我们卫生队不参赛,但我们团可是有不少女兵报名参赛呢。这几年队伍扩编,我们团现在女兵一共有三十多人了,卫生队有十几个,通信连有二十几个。” 林夏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准确地落在那排穿着夏常服的女兵身上。 伍小英抬起下巴,朝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目标直指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方琪。 “她是你同年兵?” 林夏楠点头:“也是我好朋友。” “哦,她还挺有本事的,能吃苦,专业技术也硬。手底下那些男兵一开始也不服她,后来硬是让她给治得服服帖帖的。这次比武,她可是奔着拿名次去的。” 林夏楠笑看着她:“你俩现在相处得不错?” 伍小英话锋一转:“就是人傲得很,大热天的在操场上带兵,天天还要擦雪花膏。” 远处的方琪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 见伍小英和林夏楠正嘀嘀咕咕,方琪挑了挑眉毛。 林夏楠忍不住笑出声了:“擦雪花膏也没啥,我现在也擦。” 杜队长听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林军医,师部下发的文件,大家都学习过了,这次确实变动挺大的,该做什么,你尽管说,我们全力配合你们。” 林夏楠笑着说:“好的,辛苦大家了。”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着732团综合训练场的沙土地。 空气里泛着层层热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3章“你俩现在相处得不错?”(第2/2页) 四五百名尖子兵分成两大方阵,整齐划一地站立着,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林夏楠站在主席台侧面,王常松跨立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 主席台中央,732团团长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用一个有些掉漆的铁皮大喇叭对台下这帮参赛官兵做着赛前动员。 林夏楠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当团长说到“单兵急救与战地卫勤保障,正式列为比武必考科目,占班团体综合赛总分的百分之十五”的时候,很多人脸上明显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大家都知道这次单兵急救列入了比赛大纲,但没想到会占这么高的比重。 几百号人的队伍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严整的军姿,但隐性的情绪已经像地下水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这些都是从各连队拔尖挑出来的兵,个个心高气傲,骨子里带着一股在泥浆里滚出来的野性。 一个老兵微微侧了侧头,嘴唇极其快速地蠕动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新兵立刻压低了下巴,嘴角撇出一个极小的不屑弧度。 旁边几个方阵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在这个年代一线部队朴素甚至有些死板的认知里,打仗靠枪、靠体能、靠战术、靠捕俘,靠敢和敌人拼刺刀。 至于包扎伤口、打针吃药,那是后方的活,是卫勤的活。 现在,比武大纲硬生生把这“后勤活”塞进班团体考核里,还占了足足百分之十五的绝对高分,这等于是在考核这群猛虎怎么绣花。 侦察营那边还好,毕竟受过林夏楠和王常松几年的熏陶。 但732团这边的方阵里,不少老兵油子的下巴都微微扬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 团长的动员讲话说完,就是林夏楠上台,代表师部野战医院,宣读考核细则。 林夏楠冷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那些人的视线一接触到她的,便立刻移开了。 林夏楠的发言没有长篇大论,各项动作全部精准量化到秒。 大动脉出血三十秒内阻断,开放性气胸一分钟封闭,骨折固定必须符合山地战术转移条件,动作失误直接扣光该项全部分数。 每一条都严苛得近乎不讲理。 但台下四五百号人,依旧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这位女军医的底细。 当年那几次极其惨烈的边境实战,她都是跟着突击队一起上的前线,从死人堆里往外扒过伤员,身上是实打实背着军功章的。 更何况,她还是那位治军严酷出名的陆副参谋长的爱人。 这两层身份叠加在一起,整个师部真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刺毛,连团长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侦察营这边的方阵更是挺直了腰板。 林夏楠可是他们侦察营走出去的骄傲,那帮带队干部们更是一个个腰板都挺得直直的,这是明晃晃的护短和撑腰。 考核细则宣讲完毕,接着就是由基层卫生员,在野战医院军医的指导下,分组给大家培训。 有些人虽然不情不愿,但也都知道,这是必须要考核的内容,不练就是认输,也都在认真学习着。 第624章 “夸你厉害。” 第624章“夸你厉害。” 林夏楠走到方琪身边。 方琪正双手抱胸,冷眼看着手底下几个男兵互相绑三角巾。 一个战士粗笨的手指捏着白色的三角巾,怎么也绕不过战友的肩膀,急得满头大汗。 被他当成伤员的战友疼得直龇牙咧嘴。 负责教他的卫生员都无奈了,方琪忍不住沉着脸开口:“你是在绑粽子还是在包扎?” 那战士有些烦躁地放下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排长,这玩意太细致了。真上了前线,枪子儿乱飞,谁还有空弄这绣花活?拿布条随便一勒不就行了?” 方琪刚要说话,林夏楠就走上前道:“随便一勒?” 方琪回头,看到林夏楠,似笑非笑地瞥了那战士一眼,像是在说“你完了”。 林夏楠没有训斥,她伸手从那个战士手里抽走三角巾。 “你,躺下。”林夏楠指了指刚才那个扮演伤员的男兵。 男兵愣了一下,赶紧在沙土上平躺。 “假设他现在大腿股动脉中弹,呈喷射状出血。我不用三角巾,我拿你说的布条随便一勒。” 林夏楠解下他的绑腿布。 她动作极快,单膝跪地,将布带绕过男兵的大腿根部,用力一扎,打了个死结。 “计时开始。”林夏楠站起身,伸出手腕看着手表,“现在,你们观察他的脸色和小腿。” 不到两分钟,躺在地上的男兵脸色就开始发白,小腿肉眼可见地变紫。 随之而来的是腿部发麻,胀痛难忍。 “报告,腿没知觉了。”男兵咬着牙说。 林夏楠蹲下身,迅速解开布带,男兵如释重负地喘了口粗气。 林夏楠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周围的人。 “普通布条没有弹性,你随便一勒,确实能暂时止血。但股动脉压力极大,你不加衬垫,不按压止血点,布条会直接切割肌肉组织。超过十五分钟,腿部神经和肌肉就会留下终身病根,落下残疾;拖上几个小时,整条腿就会彻底坏死,只能截肢。” 那个战士不说话了。 林夏楠继续说道:“你们都是连队的尖子。平时练据枪,练越野,流汗流血。真到了战场上,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而因为战友的一句‘随便一勒’,变成残疾,下半辈子只能拄着拐杖。你们觉得划算吗?” 操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那个战士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方琪在一旁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林夏楠这种不讲废话、直接拿实力碾压的做派,真是一点没变。 那战士自知理亏,只得求助似地看向自家排长。 方琪两手一摊:“你看我有什么用?当年我俩在新兵连,她就是这么让我无话可说的。” 林夏楠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将那条制式三角巾重新叠好,递给那个战士。 “再来一遍。三十秒内完不成标准包扎,让你们排长罚你跑圈去。” “是!”战士大吼一声,接过三角巾。 这次动作虽然还是笨拙,但明显多了十分的敬畏和认真。 林夏楠转头看向方琪。 方琪微微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这帮臭小子,属核桃的,不敲打不痛快。还是你这招管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4章“夸你厉害。”(第2/2页) “不过,你带的兵挺守规矩的。”林夏楠评价了一句。 “那是自然。”方琪眼底闪过一丝骄傲,“我刚来的时候,一个个的也不服气,都是被我练服的!” “你怎么练的?”林夏楠笑。 “很简单。”方琪说,“不服的,就来和我比专业。背密码本、发报速度、野外架线。三十斤的线拐子,他们背,我也背。他们爬电线杆子,我也跟着爬。” 方琪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手底下那群男兵。 “谁敢刺头,我就拿成绩砸他脸上。能比过我,我就认他说话。比不过,就乖乖给我闭嘴听令。” 林夏楠听着,眼底泛起笑意。 这才是方琪,骨子里的傲气从来没减半分,反而在基层的风沙里打磨成了真正的刀锋。 方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夏楠一圈,视线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下。 “对了,你孩子呢?”方琪问,“听说你出了月子就回医院上班了,这才几个月,你就下基层来巡训。孩子谁管?” “放育儿室了。”林夏楠语气轻松,“师部野战医院有专门的保育员照看,没事。” 方琪撇了撇嘴,眼里透出几分稀罕,语气却依旧傲娇:“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呢。新兵连那帮人里,就属你动作最快,连孩子都有了。” 林夏楠笑起来:“正好,下个月全师武装大比武,你要带队来师部。到时候抱来给你看看。” “一言为定。”方琪点点头,“我可是提前备好见面礼了。” 烈日当空,操场上尘土飞扬。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不远处。 伍小英正站在732团卫生队的方阵前,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在给一个男兵演示头部包扎。 她动作麻利干脆,一个螺旋反折包扎法用得行云流水。 遇到动作不规范的男兵,她直接用手背敲他,训斥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 方琪眯了眯眼睛,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问:“刚才伍小英拉着你嘀嘀咕咕的,和你说什么了?”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方琪那副明明在意又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没说什么。”林夏楠故意拉长了声音。 方琪斜了她一眼,满脸写着不信。 “夸你呢。”林夏楠不再卖关子,“夸你厉害,手底下的男兵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方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 她轻咳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操场上的沙土,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 “她也挺厉害的。”方琪说。 林夏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呦?你俩这是惺惺相惜上了?” 方琪翻了个白眼,但眼底并没有厌恶。 “你不知道,我们吵了好几架呢。” 林夏楠来了一丝兴致:“因为什么?” “那会儿新兵下连,”方琪声音放低了些,“我组织大家体验‘通信兵的第一课’,有个女兵当场手麻脚软,被送到卫生队去了,然后伍小英就跑来找我吵架。” 第625章 “他们早晚会明白的。” 第625章“他们早晚会明白的。” “什么是‘通信兵的第一课’?”林夏楠问。 “这你都不知道?”方琪瞪着她,“当年朝鲜战场上,美军炮火密集,把咱们的电话线炸得一段一段的,前沿阵地和指挥部的联络全断了。前线的通信兵为了恢复通讯,在找不到备用线缆的情况下,直接用两只手死死攥住断裂的线头,用自己的身体接通线路。手被炸穿了,腿被炸断了,也死死咬着线头,直到被高压电击穿,整个人烧焦牺牲。” “打那以后,很多通信连队的新兵入伍,第一课就是体验人体接电话线,以此来铭记前辈的牺牲。当然,训练用的是安全低压感应电,就是线路上的感应弱电。握上去麻一下、疼一下,绝对伤不了人,但那滋味确实不好受,针扎一样的钻心。” 林夏楠立刻明白了伍小英发火的原因。 作为医生,伍小英更关注战士们的身体健康,尤其是女兵的特殊生理状况。 “伍小英去找你,是觉得这训练对女兵不公平?”林夏楠问。 方琪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伍小英非说,男兵皮糙肉厚可以体验,女兵绝对不行。她站在办公室里指着我的鼻子说,女同志体质和男兵不一样,还有人正赶上经期,反应比平时大得多,根本没必要遭这份罪。” 方琪学着伍小英当时焦急又生气的语气,惟妙惟肖。 “她还说我太偏激了,简直是拿女兵的身体开玩笑。有那功夫多搞搞体能训练才是真的,爱国教育课用宣讲的形式,何必非得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林夏楠笑着摇了摇头。 伍小英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护犊子,心直口快。 但林夏楠更清楚方琪的性子,这位大小姐要是能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还嘴,那太阳绝对从西边出来了。 “那你怎么回她的?”林夏楠笑着看她。 方琪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 “我说,真到了战场上,漏电的线缆会因为对方是女兵就停止放电吗?敌人的炮火会因为对方是女同志,就特意绕道走吗?子弹长眼睛吗?” “我告诉她,前辈们用命换来今天的和平,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辈穿着军装在训练场里搞特殊待遇的!今天在连队里,连一点点体感风险都不敢面对,稍微受点疼就哭爹喊娘。真遇上战时紧急抢修任务,炮弹在耳边炸响,电线在手里冒火花,到时候慌了手脚,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甚至会拖累整个连队,导致整个战役的失败!” “你说的很对,”林夏楠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方琪的嘴角终于绷不住,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所以我说,咱俩才是一路人。我要的,不是折磨大家,我是要让所有人,把这份对战争的敬畏、对职责的敬畏,死死刻进骨子里。就像你定的这个考核标准,我刚听他们私下好多人在说不合理,但我举双手赞成!” “他们早晚会明白的。”林夏楠收回手,语气平静笃定。 正午阳光刺眼,解散哨音划破操场上空的闷热。 四五百号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按建制依次向食堂走去。 732团的食堂里,每个长条桌中央都摆着三个大号军用铝盆。 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盆猪肉大葱炒粉条,还有一盆堆得冒尖的二合面馒头。 旁边放着一摞粗瓷碗和一桶蛋花汤。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味和饭菜的咸香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5章“他们早晚会明白的。”(第2/2页) 战士们围着木桌坐下,动作整齐划一。 林夏楠和方琪从操场另一头走进来,王常松也跟着。 两人刚进大门,右侧靠窗的位置就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 “方琪!林夏楠!王常松!来来来,坐这儿!”秦志强大嗓门一开,半个食堂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夏楠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张长条桌旁坐着清一色的熟面孔。 彭国栋、张彪、大刘、王大雷,侦察营的带队连排干部全聚在那儿。 方琪原本随意的目光扫过去,视线正好和彭国栋撞上。 她的下巴本能地抬高了半寸,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可看到林夏楠已经笑意吟吟地走过去了,她也不愿意扫了老战友相聚的兴致,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秦志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赶紧往旁边挤了挤。 彭国栋见她们走近,高大的身躯立刻站了起来。 他动作略显生硬地抓住自己身下的长条木凳,往后挪了半尺,又向旁边让出很大一块空档。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桌上那盆肉最多的猪肉炒粉条。 “坐这儿。”彭国栋声音粗哑,说完就闷头坐到了张彪旁边,视线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碗。 方琪紧挨着林夏楠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王常松也坐了下来,兴奋地跟王大雷说着话。 林夏楠拉过两个粗瓷碗,从铝桶里舀了两碗热汤,递给方琪一碗。 秦志强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看着林夏楠感慨。 “林夏楠,刚才你在上面宣读考核标准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太给咱长脸了!当年咱们在新兵连一起打野猪的那一幕幕,我还经常想起来呢,没想到,这一晃,居然六年多过去了。” 王大雷用力点头,咽下一口菜。“可不是?刚在操场上,我听旁边732团那帮人小声议论,说这标准太苛刻。我当时就想瞪回去,咱们林军医定的标准,那是在死人堆里试验过的,他们懂个屁。” 林夏楠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笑容温和平静。 “标准严,他们有情绪很正常。真到了赛场上,秒表一掐,不合格直接扣分,成绩垫底的时候他们就懂了。” 吃了几口菜,张彪问:“营长在机关还好吗?” 林夏楠咽下嘴里的饭菜,她看着张彪,眼神温和:“挺好的。” 张彪追问:“真挺好?营长那脾气,以前在一线带兵习惯了,天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这猛地当了副参谋长,调去机关大楼里天天开会写文件,他能憋得住?” 大家哄笑起来。 林夏楠也笑了:“他也挺忙的,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不过好在,机关上下班时间还算规律,他现在能照顾家里,还能做饭带带孩子。 *********** *********** 宝宝们端午安康呀,今天四更哦,麻烦宝宝们动动小手指,给我多多评论,催更,还有用爱发电! 最近整个流量池算是集体炸锅,我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全靠书架里的宝宝们支持着! 你们每天来点一下,对我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陪着我,能让我坚持把这本书写完,爱你们! 第626章 “侦察通信协同可是重中之重。 第626章“侦察通信协同可是重中之重。” 大刘挠了挠头:“营长带孩子,我真想象不出是什么画面。” 大家又是一阵笑。 彭国栋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林夏楠,神色变得异常郑重:“营长身体怎么样了,都恢复了吗?”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侦察营的这几个老兵,对陆铮有着过命的交情。 陆铮受伤后,大家都很关心,这大半年来,虽然断断续续有消息传回营里,但没亲眼见到,大家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林夏楠迎上彭国栋关切的目光,语气极其笃定:“都恢复了。骨痂长得非常结实,脊柱序列也很稳定。来师部之前,军总给他做过最后一次全面复查,我陪着他去做的,结论是完全康复。” 听到这话,大家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彭国栋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了一句:“那训练呢,有没有影响?” 林夏楠摇摇头:“没有影响。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军事训练了,出早操,负重跑、战术动作,全都不落下。他的体能数据已经基本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 秦志强大声说:“我就知道!咱营长那是铁打的骨头,这点伤怎么可能打得倒他?” 王大雷也跟着乐,眼圈却有些发红。 彭国栋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开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汤一口气喝干。 放下碗,彭国栋转过头,看着林夏楠:“那你呢,身体还好吗?你都不知道,当时你在灾区晕倒,真把我吓坏了,回来后教导员问起,还把我训了一通。” 林夏楠有些意外,随即心头一暖。 她点点头:“我也很好。产后恢复得很顺利,没有留下任何病根。现在每天在医院上下班,精力完全跟得上。” 彭国栋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把那盘肉末炖粉条往林夏楠和方琪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们多吃点。 方琪余光瞥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秦志强嚼着馒头,目光一转,落在身旁一直少言的方琪身上,笑呵呵地开了口。 “说起来,方琪,你调到732团通信连当排长,算下来也整整一年了吧?咱们侦察营和你们团离得近,营里不少人都听过你的名头。”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纷纷停下进食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看向方琪。 王大雷放下筷子,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早先就听732团的战友念叨,你刚去那会儿,排里一帮男兵个个不服管,觉得女排长压不住场子。这才一年光景,硬是被你整治得服服帖帖,整个风气都变了。” 方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粗瓷碗上,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 她习惯性地把下巴微微扬起,嘴上却不肯接下这番热烈的夸赞,语气听起来淡淡的。 “不过是各司其职,本分罢了。” “可别谦虚。”一旁的张彪性子实在,说起见闻句句属实,半点不掺水分,“我听732团的人说,全团月度通信专业考核,你们排连着大半年拿第一,流动红旗就没怎么挪过地方,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6章“侦察通信协同可是重中之重。”(第2/2页) 两个营区相距不远,日常训练、集会、出任务时常碰面,732团通信连的变化,侦察营这边早有耳闻。 当年那个永远都是鼻孔朝天的娇气女兵,如今已经长成了敢在泥水里和男兵比拼速度的基层指挥官。 林夏楠坐在旁边,侧头看向方琪,眼底带着清浅的笑意,顺其自然地接过话头。 “上午我在训练场也看了,你手下的兵军姿端正,做事利落,执行命令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看得出来平日里抓得很紧。能把一支男女混编的队伍带成这样,不容易。” 被老战友这样当面肯定,方琪脸上的神色终于柔和了几分,一直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松了下来。 “训练本来就容不得半点马虎。通信兵是部队的耳目,手上的线路连着全团的指挥,松懈一分,战时就可能出大乱子。我也没别的法子,就是凡事我先做到位。要求底下人的,我自己首先守规矩、练过硬。我能背着装备跑完五公里,他们就没人敢在四公里的时候喊累。” 桌上的男人们听着,纷纷对方琪的带兵理念点头表示认同。 彭国栋坐在张彪旁边,从话题落到方琪身上开始,他就在闷头吃饭,没掺和进大家的闲聊里。 但此刻,他的视线却一直笔直地落在方琪身上。 张彪看了看彭国栋,又看了看方琪,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往前推进。 “那什么,话说回来,这次大比武,跨兵种协同作战考核都有哪些项目来着?” 大刘掰着手指头数:“有侦察通信协同,步兵工兵协同,步兵卫勤协同,还有炮兵观测和有线通信协同。全是实战化背景下的硬骨头。” 张彪转头直勾勾地盯着方琪。 “侦察通信协同可是重中之重。前面侦察兵摸到敌后摸清坐标,后面全靠通信兵把线架上去,用最快速度把情报传回炮火阵地。方琪,正好大家今天都在一起,抽个空把队伍拉出来,练练?” 方琪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她抬眼瞥了对面的彭国栋一眼,语气干脆地拒绝。 “考核是现场抽签的,那么多队伍混在一起,又不一定抽到我们。就算抽到我们,也不一定和你们组队。这种没准头的事,瞎耽误什么功夫。” 张彪急了,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彭国栋,嘴上还在极力争取:“万一呢,这事儿谁说得准?万一真抽到一起,配合生疏岂不是砸了各自的招牌?大家都老战友,知根知底,机会难得,互相熟悉一下战术总没坏处吧?” 方琪冷哼了一声,把筷子搁在碗边。 “我们这几个月一直在和我们团的尖刀连做协同训练,步话机和有线架设的衔接已经磨合得很熟练了。你们侦察营要是对自己的潜伏伪装有信心,随便配哪支通信队伍都能出彩,用不着特意找我们练。” 气氛一下子有些僵住。 张彪干笑两声,求助似的看向林夏楠。 第627章 “我今天非得用实力堵住他的嘴 第627章“我今天非得用实力堵住他的嘴。” 林夏楠却端起搪瓷缸子喝水,全当没看见。 这种事,外人插手只会越理越乱,必须当事人自己破局。 就在大刘准备出声打圆场的时候,彭国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粗瓷碗。 他抬起看着方琪:“你们和尖刀连练,练的是步兵常规阵地战的通讯保障。侦察兵执行的是敌后渗透,走的是无路之山,渡的是无桥之水。我们的潜伏点往往在敌军火力覆盖区,留给你们架线的地形条件和时间窗口,跟步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你也是侦察营的通信兵出身,肯定明白的。” 方琪的眉头拧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彭国栋没有停顿:“真要抽签组队,你们的人要是跟不上我们的穿插速度,或者在隐蔽架线的时候暴露了位置,连累的不仅是考核成绩,在实战里,那就是拉着整个侦察小组一起送命。” “彭副连长不用拿实战来吓唬人。”方琪冷声回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分毫不让,“我们通信排的越野速度未必比你们的尖子差。至于隐蔽架线,只要你们侦察兵能清空潜伏路线上的暗哨,我的兵就敢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把电话线拉到你们的指挥终端。” 彭国栋紧抿着唇,眼底却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光。 他盯着方琪那张不服输的脸,点了点头。 “行。既然方排长这么有底气,下午两点,732团后山二号高地,带上你的一个班,背全套线拐子。我们出两组侦察兵。” 彭国栋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一半阳光,将阴影投射在方琪面前的桌面上。 “咱们实地跑一趟。让我们见识一下,通信兵怎么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接线。” 方琪猛地站起来,凳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跑就跑。两点准时在二号高地下面集合。别到时候你们自己迷了路,还要我们在后方放信号弹找人。” 彭国栋没反驳,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正,对着林夏楠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张彪和大刘赶紧扒完最后两口饭,冲着方琪竖了个大拇指,也脚底抹油追了出去。 秦志强端着空饭盆,笑得见牙不见眼:“方琪,下午二号高地见啊!” 人都走空了,方琪才缓缓坐下来,胸口还在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 林夏楠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偏过头看着她。 方琪咬了咬牙:“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盲目自信的样子。凭什么断定我们通信兵跟不上他们侦察营的速度?我今天非得用实力堵住他的嘴。” 林夏楠笑着点头:“你堵你堵。” 众人离开食堂,732团的人都回了各自宿舍,侦察营的人则带去了临时休息区。 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空气里翻滚着扭曲的热浪。 大部分官兵原地休整,喝水擦汗。 主训练场边缘的帐篷下,林夏楠和王常松没有停歇。 几口大号绿色樟木箱被依次撬开。 “常松,清点器材。”林夏楠将挎包挂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按班级人头分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7章“我今天非得用实力堵住他的嘴。”(第2/2页) 王常松动作麻利地往外搬东西。 他从卡车斗里拖出两个沉甸甸的橡胶模拟人,平放在沙地上。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模拟人的关节和充气气囊。 “下午给参训官兵的实操课,你主讲骨折固定,我盯大动脉止血。”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语气平稳利落,“告诉他们,三十秒是生死线。” “明白。”王常松大声应和,转身去整理旁边那堆有些发旧的木质夹板。 距离医疗帐篷不远的树林边缘,侦察营的队伍安静无声。 彭国栋站在浓密的树荫下,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两组侦察兵。 他选的都是拔尖的侦察好手。 其余侦察营官兵则在张彪和大刘的安排下,在不远处席地而坐,等候接下来的卫勤巡训。 “装具检查。” 两组战士迅速互相整理衣服、弹匣袋。 彭国栋亲自上手,挨个检查。 “水壶必须灌满,或者完全排空。哪怕有一点空气,跑动时的水声也会暴露你们的位置。”彭国栋收回手,后退半步,“下午的任务,是从山脚穿插至二号高地顶峰。全程按实战敌后渗透标准执行。” 战士们目光如炬,腰杆笔挺。 “不要因为对方是通信兵就放水。”彭国栋下颌骨咬紧,“把他们当成追踪我们的敌军暗哨。甩掉他们,隐蔽自己。做不到,回去全体武装泅渡。” “是。”低沉整齐的回答在树林间回荡。 与此同时,732团通信连内同样气氛紧绷。 方琪站在队列正前方,伸手指向队伍右侧:“所有女兵,留守主训练场,按照卫勤要求进行单兵急救训练。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去后山看热闹。” 女兵们齐声应答,迅速散开。 方琪转过身,面对着挑出来的一个精锐通信男兵班。 班长正是上午被林夏楠教训过的那个战士。 此刻,他正带头检查着地上的线拐子和被覆线。 “线拐子三十斤,背上。”方琪走过去,单手拎起一捆黑色的被覆线,仔细检查接头处的绝缘胶布,“下午的规矩很简单。侦察兵怎么跑,你们就怎么跑。他们钻荆棘丛,你们就跟着钻。” 男兵们迅速将沉重的线拐跨在肩上,勒紧固定带。 “不仅要跟上,沿途的线路必须做到绝对隐蔽。不能架空,不能顺着路面铺。利用地形,该埋的埋,该挂树冠的挂树冠。”方琪目光冷厉,扫过每一张流着汗的脸,“有人看不起通信兵的机动能力。今天,我们要让他知道,只要我们通信连想接的线,就算他跑到天边,这根线也能准时递到他手里。” 男兵们被这番话激得气血上涌,齐声大吼:“绝不掉队!” 下午一点半。 林夏楠将主场地的部分指导工作交接给团卫生队的其他军医。 她刚把两盒清凉油塞进兜里,张彪、秦志强和大刘就凑了过来。 第628章 “按照过往成绩,通常是你输。 第628章“按照过往成绩,通常是你输。” “林夏楠,这卫勤课晚半个小时上不碍事。”秦志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后山那场大戏错过了可就真没了。这两人较劲,这在咱们这片儿可是新鲜事。” 林夏楠笑了起来。 “我本来就想去的,战地急救必须结合复杂地貌,二号高地的陡峭环境正是现成的天然考场。”她转头看向王常松,“我去看看他们的体能消耗极值,对我们定夺最终的考核细则有帮助,这边交给你。” “好的班长,放心!”王常松答道。 林夏楠跟着张彪他们,一行人朝着后山方向快步走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 二号高地山脚下。 地势在此处陡然拔高,乱石嶙峋,灌木丛生。 山风吹过,卷起层层草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彭国栋的人已经到了。 两组侦察兵分散隐蔽在山坡边缘的植被中,脸颊涂着绿色的伪装油彩,呼吸绵长轻浅。 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人。 前方不远处的杂草剧烈晃动,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琪带队走来。 她身上同样全副武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军用水壶、图囊、匕首一样不少。 身后十来个通信男兵背着巨大的线拐,被覆线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每个人都满头大汗,但队伍阵型丝毫不乱。 方琪走到距离彭国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定。 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火药味在一瞬间攀升到顶点。 林夏楠带着观战团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先说规矩。”彭国栋率先开口,“我的人在前面开路潜伏。你们在后面跟进架线。以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为终点。如果你们的人掉队超过五百米,或者铺设的线路被我们回头的警戒哨发现,算你们输。” 方琪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可以。但如果你们为了甩掉我们,偏离了预定的穿插路线导致迷失方位,或者到了山顶,我们的线路已经先一步接通到了终点,算你们输。” 彭国栋点头:“好。” 张彪在一旁笑着说:“彭国栋,你可得小心啊,按照过往成绩,通常是你输。” 旁边围观的老战友们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林夏楠也忍不住笑。 过往的糗事被当众抖落个底朝天,彭国栋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硬生生憋出了一层暗红。 他下颌骨紧绷,一双眼睛瞪着那几个损友。 方琪也好不到哪去。 被旧事重提,她的耳尖也瞬间红透了。 彭国栋没搭理他们,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向前极其干脆地一挥。 六名侦察兵如离弦的箭,瞬间扎进前方的灌木丛。 动作迅猛且轻盈,连树枝的晃动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 方琪转头看向身后的通信班。 “放线。”方琪声音清冷。 十二名男兵迅速动作。 最前面的战士猛地跨出一步,肩上的线拐子开始飞速转动,黑色的被覆线顺着滚轴延展而出。 林夏楠、王常松以及张彪等人站在半山腰的一处绝佳观通点。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条上山穿插的路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8章“按照过往成绩,通常是你输。”(第2/2页) 张彪举起挂在胸前的军用望远镜,刚看了一会,嘴里就啧啧出声。 “老彭这小子,下手真黑。”张彪摇了摇头。 林夏楠拿过大刘递来的另一个望远镜,贴在眼前,视线顺着山脊线往下扫。 彭国栋的队伍在飞速移动。 他没有偏航,带队严格踩着预定的敌后穿插路线前进,没有临时更改更为复杂的隐蔽路线,也没有违规开启长途狂奔。 但他用了侦察兵最精髓、也最磨人的战术。 长短距穿插、静默停顿、瞬起瞬伏。 节奏虚实交替。 前三百米,彭国栋带队以极高的爆发力向前突进。 方琪的队伍发现前方的移动速度加快,立刻跟着提速。 通信兵背着三十斤重的线拐子,脚步沉重,呼吸刚提到最高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就在他们拼命咬住距离时,彭国栋的手臂猛然下压。 六名侦察兵瞬间就地翻滚,隐入齐腰深的杂草丛中,进入绝对静默状态。 方琪的班组不敢冲得太猛。 侦察兵一旦静默,就意味着前方可能有假想敌的火力点。 通信兵必须跟着停下,且绝不能暴露目标。 急刹车带来的惯性,让背着沉重线拐的男兵们身形踉跄。 一动一静之间,通信兵的体能消耗成倍增加。 “距离四百八十米。”大刘看着手里的军用光学测距仪,报出数字。 两分钟后,彭国栋再次跃起,队伍快速在林间穿梭。 方琪咬紧牙关:“起!跟上!” “四百九十米。”大刘的数字再次更新。 林夏楠看着镜头里的画面,嘴角微微抿起。 彭国栋的战术意图太明显了。 他在卡红线。 他吃透了负重通信兵的体能短板,利用侦察兵轻装上阵的优势,用这种走走停停、极度消耗爆发力的拉扯战术,一步步榨干方琪队伍的体力。 他始终把两队的距离死死卡在四百九十米的死亡红线内,次次濒临超距,次次险之又险。 这是纯正的专业碾压。 彭国栋没有放水,这是他对这场比试最大的尊重。 “快看,老彭设警戒哨了。”张彪指着前方的一处乱石滩。 望远镜里,彭国栋队伍中的两名侦察兵突然脱离大部队,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隐蔽在两块巨石的阴影处。 这是侦察兵的常规战术:清尾。 敌后渗透时,必须确保后方没有留下任何追踪痕迹。 如果方琪的被覆线暴露在明面上,或者架设位置不够隐蔽,这两名警戒哨立刻就能发现。 方琪带队接近了乱石滩。 地表全是灰白色的碎石,没有任何植被可以遮掩黑色的电话线。 如果直接顺着地面铺过去,一眼就会被看穿。 如果架空,周围又没有足够高的树木。 一名通信男兵喘着粗气看向方琪。 方琪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地形,视线定格在乱石滩边缘的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上。 水沟里堆满了厚厚的枯枝败叶。 “进沟。”方琪打出手势。 第629章 “老彭这……这是干啥?” 第629章“老彭这……这是干啥?” 几名男兵毫不犹豫地跳进散发着腐土味的浅沟里。 他们用军用匕首飞快地挑开表层的落叶,将黑色的被覆线深埋进去,再仔细覆上伪装。 整个过程,动作干脆利落,所有人紧贴沟底匍匐前进。 隐藏在巨石后的两名侦察兵盯着乱石滩看了足足三分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起身快速向前追赶大部队。 观通点上,张彪拍了一下大腿。 “漂亮!这方琪,现在真是有两把刷子啊!常规通信布线的破绽全被她避开了。” “厉害厉害,彭副连长这是遇到硬茬了。”秦志强边笑边说。 林夏楠放下望远镜,神色却并没有轻松下来。 “距离呢?”林夏楠问大刘。 大刘看了一眼测距仪,咽了口唾沫:“四百九十五米。” 体能的巨大消耗,让通信班的架线速度越来越慢。 每一次精细的隐蔽伪装,都在拖慢他们前进的步伐。 太阳渐渐偏西,山风变大。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终于逼近了二号高地的最后三百米路段。 接近四十五度的陡坡上,裸露的灰白色岩壁错落分布着天然岩台与深浅不一的石缝。 没有成型的路,满地全是风化的碎石。 这地形,别说负重,空手往上爬都有打滑摔落的风险。 彭国栋的侦察小队如履平地,手脚并用,几个起落便窜上了半坡。 通信班的劣势彻底暴露。 三十斤重的线拐子在这陡面上成了致命的累赘。 重心后坠,稍不留神脚下碎石滑落,整个人就会被带着往下滑。 “稳住底盘!抓死凸石!” 方琪身先士卒,军用胶鞋死死卡进石缝,借力将自己撑上一个极小的岩台。 狭窄的空间里,连转身发力都变得极其困难。 放线速度断崖式下跌。 大刘盯着测距仪,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五百一十米。” “五百三十米。” “五百五十米。” 红线被无情碾碎。 观通点上,张彪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老彭是真不留情面啊。这下彻底没戏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方琪的落败。 侦察兵的速度与通信兵的负重,本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实战里,这已经是一次失败的跟进。 林夏楠却没有放下望远镜。 她镜筒下压,定定地锁在方琪和底下几个通信男兵的身上。 “不一定。”林夏楠忽然开口。 张彪愣了:“超了五十米了,咋还不一定?” “他们没在爬。”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们在拉阵型。” 张彪赶紧重新举起望远镜。 陡坡半腰。 方琪踩在岩台上,彻底停止了攀爬。 她没有抬头看已经登顶的侦察兵,而是转身,冲着下方的放线班组打出一个极其刚猛的下劈手势。 她准备强行空抛。 悬崖顶部,冷风灌满领口。 彭国栋大步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垂眼往下看去。 山风呼啸,崖底的景象一览无余,他也看到了方琪队伍阵型的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9章“老彭这……这是干啥?”(第2/2页) 下方,通信兵将一段沉甸甸的铅块死死缠在被覆线端头。 四名男兵站在不同高度的岩台上,双手交替,将线缆拉得笔直,积蓄势能。 风向东南。 方琪死死盯着山顶的松树,那是终点坐标。 “放!” 带配重的被覆线借着山风的托举和底下男兵的合力,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的抛物线,直奔崖顶那棵歪脖子松树而去。 力量算得极准,高度完全足够。 只要线头缠上松树枝干,底下顺势拉紧,通信导通,这局就算方琪用奇招破了死局。 可就在线头即将越过崖顶的瞬间,山谷间平稳的气流突然乱卷。 一股强烈的横风从侧面猛地拍了过来。 原本精准的抛物线在半空中硬生生被吹折了方向。 黑色的线缆瞬间偏离了松树好几米,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坠向崖顶右侧的荒草区。 “哎呀!”几个通信兵都失望地叫了出来。 方琪站在陡峭的岩台上,扶着身旁凸起的石块,大口喘息着,眼神又是无奈又是不甘。 输了。 还是输给了彭国栋,这让她心里极度不是滋味。 观战的这边,也都在替她惋惜。 “就差一点,真是,”王大雷啧啧感叹,“不过已经很厉害了,方琪这是把能用的招都使上了。” 大刘说:“我还以为这小子还会像以前一样放水呢!” 林夏楠透过望远镜看去,崖顶上,彭国栋站得笔直。 他将方琪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那倔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在这短暂而令人窒息的静止中,彭国栋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伸手精准地探入半空,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落进荒草区的黑色被覆线。 张彪都惊呆了:“他要干嘛?” 只见彭国栋在崖边站定,转身,将线缆绕过歪脖子松树粗壮的树干。 打结、固定、剥开线头、连入随身的军用磁石电话。 他拿起听筒,右手顺时针快速摇动摇把,动作一气呵成。 “滴——” 一声清脆的电流蜂鸣,绿色通联灯瞬间亮起。 大刘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老彭这……这是干啥?” 大家都傻了眼。 陡坡上。 方琪愣愣地站在风口,她仰起头,看着崖顶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阳光刺眼,她看不清彭国栋的表情,只看到他手里牢牢攥着那根属于通信连的生命线。 十分钟后,方琪带着满身尘土的通信班爬上了山顶。 队伍散开在旁边休息。 方琪摘下手套,走到歪脖子松树下。 彭国栋正站在那里,还在低头检查线路接头。 方琪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眼里的错愕还没有完全褪去,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不解,但更多的是恼怒:“什么意思?我不需要你放水!” 彭国栋看了她一眼,她这脾气,还和当年演习被他抓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会儿他举着枪对着她,问她电台藏哪里了,她也是这一副不服输的表情,说扔了。 彭国栋回过头,继续摆弄着电话:“敌后渗透,侦察兵的命全系在一根线上。我不接这根线,情报传不回去,我的兵一样要死在山头。” 第630章 “他是想告诉你,他能给你们兜 第630章“他是想告诉你,他能给你们兜底。” 彭国栋声音被山风吹进方琪的耳朵里。 “既然是协同作战,我们就是一体的。这根线,本来就不是用来比拼的。你们没接上,我们就接着来。” 方琪站在原地,极其罕见地没有说话反驳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酥麻感顺着脊椎直窜头皮。 不远处的张彪远远看着两人,用胳膊肘顶了顶大刘:“总算开窍了。” 林夏楠他们沿着山脊线的小路绕了过去,等走到崖顶的歪脖子松树下时,风势已经减弱了不少。 侦察兵和通信兵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检查装备。 通信兵们气喘吁吁地把散落的被覆线往线拐子上缠,这一路下来,体力消耗太大,他们一个个都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旁的侦察兵也在帮着他们收拾,但通信兵显然不怎么买账。 说好的一场较量,结果也没分出个高低输赢。 要论速度和体能,通信连被侦察兵甩了一大截;可要是论最后的结果,电话线实打实地接通了,情报传了出去,战术协同算圆满完成。 方琪站在悬崖边上,低头整理着随身的图囊,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个之前被林夏楠教训过的通信连男兵班长,这会儿把线拐子往地上一放,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汗,凑到方琪身边,压低声音嘟囔。 “排长,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方琪整理图囊的手猛地一顿,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胡说八道什么?” 男兵班长有些不服气,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指着不远处的彭国栋。 “他一路上卡着距离溜我们,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显摆他能接住那根线。这不就是变着法地引起你的注意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也不看看我们排长是什么出身。” 这话虽然压着嗓子,但在空旷的山顶上,顺着风全飘进了林夏楠等人的耳朵里。 张彪正喝着水,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捂着肚子咳得惊天动地。 大刘,王大雷,还有秦志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彭国栋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绑腿,听到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闭嘴。”方琪一脚踢在男兵班长的胶鞋上,声音冷得掉冰渣,“线收完了吗?收完了负重跑回营区!” 男兵班长被踢得呲牙咧嘴,赶紧抱着线拐子溜回了队伍里,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林夏楠走上前,将水壶递给方琪。 方琪接过水壶,仰头猛灌了几口,拧紧壶盖,视线却怎么也不肯往彭国栋那个方向看。 其实大家都看明白了,林夏楠笑着拍了拍方琪的肩膀。 “行了,别气了。今天这趟跑得值。” 方琪斜了她一眼,语气里还带着不甘。 “值什么?被人当猴耍了一路,最后还欠了他一个人情。” 林夏楠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通信兵的劣势就是负重,在极端地形下,你们本来就不可能跟上轻装侦察兵的步伐。你今天在绝境里用了空抛,这就是战术突破。如果到了比武场上,裁判看的是最终的通联结果,但你们刚才的结果,就是任务失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0章“他是想告诉你,他能给你们兜底。”(第2/2页) 方琪正拿着水壶盖子,闻言动作一顿。 刚才抛线的那一瞬间,那阵横风是不可控的,她清楚自己的兵,那会儿体力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如果这是真实的战场,那根线头落在荒草里,真要重抛,成功率微乎其微。 “彭国栋接那根线,是因为他看出来你们尽力了。”林夏楠说,“敌后潜伏,通讯就是全队的命脉,战术协同的最高准则永远是完成任务,不是死磕个人输赢,彭国栋呢,是想告诉你,他能给你们兜底。” 方琪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闷闷的话:“谁稀罕他兜底,就他能耐。” 嘴上依旧强硬,但她眼底那股不甘和恼怒已渐渐散去。 另一边,侦察营的人也往下山的小道走。 张彪凑上前,用胳膊肘用力顶了他一下,笑得一脸促狭。 “老彭,你今天这招绝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刚才方琪那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你也不怕真把人得罪死了。” 彭国栋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碎石路。 “通信兵负重太大。二号高地那段崖壁本来就陡,她刚才硬撑着要带头抛线,脚底下踩着的石台已经松动了。真打滑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大刘跟在后面,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合着你是怕人家摔着,才赶紧冲过去把线接了结束战斗啊?你这也做得太隐蔽了,当面一句话不说,人家女同志能领情吗?” 彭国栋没吭声,只是默默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 一行人回到了732团的操场,集训的官兵们纷纷侧目。 这群人身上的夏常服几乎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衣摆、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黄泥,不少人手臂上还带着被荆棘划出的血道子。 林夏楠从大树下的折叠桌上拎起医药箱,大步走过去。 王常松紧随其后,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的纱布和三角巾。 在操场另一头指导包扎的伍小英,眼尖地瞅见了这边的动静。 她立刻停下讲课,提着手里的医药箱小跑了过来。 刚一凑近,伍小英看清了这群人的狼狈模样,眼睛瞬间瞪圆了,目光在通信兵和侦察兵之间来回扫视两圈。 “你们这是干啥去了?去后山挖煤了还是跟野猪抢地盘了?怎么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全挂了彩?” 方琪冷哼一声:“我倒宁愿是跟野猪打架呢。” 周围人都忍不住闷笑出声。 彭国栋刚从水车那边洗了把脸回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刚硬的下颌线滴在常服衣领上。 他迈着大步走过来,视线直接落在方琪沾满灰土的军用胶鞋和裤腿上。 下山的时候,他看到她在碎石滩上滑了一下。 彭国栋凑过来说:“小林,麻烦你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第631章 “今天巡训效果怎么样?” 第631章“今天巡训效果怎么样?” 方琪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绑腿带子攥得死紧,语气硬邦邦地甩了过去:“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不劳彭副连长费心。” 林夏楠正背对着他们,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镊子,正在给另一个脚底磨出大血泡的侦察兵上药挑泡。 听到背后的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但手上动作没停。 伍小英听到两人的对话,她几步跨到方琪跟前,一把拉过方琪的胳膊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伍小英站直身子,抬头看着彭国栋说:“她没受伤,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张彪和大刘拼命把脸转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彭国栋被这直白的话说得面红耳赤,那张古铜色的脸硬生生憋出了一层暗红。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半个字也没反驳出来,粗着嗓子咳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背影透着股明显的慌乱。 方琪没忍住,噗嗤一笑,转头看向伍小英,抿了抿嘴唇:“谢了。” 伍小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把红药水塞回医药箱里。 “这有什么谢的。这帮人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女兵这边凑,平时出公差,一说喂猪喂马,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的,一说帮女兵搬东西,全抢着来,”伍小英声音脆亮,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显得他们多能耐似得!” 刚才那个通讯班长在一旁嘟囔了一句:“就是!”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燃起大片火烧云。 一天的巡训终于结束。 林夏楠收拾好教案和医药箱,递给王常松。 后勤卡车停在营区门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方琪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塞进林夏楠的挎包里。 “我们连队自己种的核桃,刚砸出来的核桃仁。”方琪下巴微抬,掩饰着眼底的不舍,“给你女儿补补脑子。” 林夏楠隔着帆布包摸了摸那包核桃,嘴角上扬:“七七连牙都没长齐,哪吃得了这个。我看你是想给我补脑子吧。” 方琪说:“你确实也该补补,我听人家说,怀孕生孩子,人会变傻。” 林夏楠:“……” 方琪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赶紧走吧,这车柴油味熏死人了。” 林夏楠拉住车厢栏杆,翻身上车。 卡车缓缓启动,驶向夜色笼罩的公路。 夜幕彻底笼罩了师部驻地。 解放牌卡车在营区门口停稳,带起一阵干涩的柴油尾气。 林夏楠拉着车斗边缘翻身跳下,双脚触地时小腿肌肉一阵酸软。 她和王常松挥手道别,转身走进家属大院。 大院里极其安静。 各家各户的晚饭时间早过去了,隐约能听到某扇窗户里飘出收音机的样板戏唱段。 林夏楠踩着夜色走到团职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楼东户的窗玻璃透出暖黄的光晕。 那方正的光源落在眼底,将她赶了一天黄土路的疲乏驱散大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1章“今天巡训效果怎么样?”(第2/2页) 她微微舒展眉心,提着步子上楼。 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屋里传出七七清脆的笑声,接着又传来陆铮的声音:“抓到了是不是?七七真有本事。” 林夏楠换了鞋走进客厅,陆铮正把女儿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个木头雕的小老虎,故意在七七眼前晃悠。 小七七两只白嫩嫩的短胳膊在半空中扑腾,刚刚一把攥住了小老虎的尾巴,正乐得咯咯直笑,口水顺着没牙的小嘴巴往下淌。 陆铮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 “回来了。”陆铮抱着女儿走过来,很自然地用手背蹭了蹭林夏楠的脸颊,“去洗把手,马上吃饭。” 林夏楠放下帆布包,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清凉的自来水冲洗着手臂上的浮灰。 等她擦干手走出来时,陆铮已经把七七放进了旁边的摇篮里,正转身从厨房里端菜出来。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豆角,还有一碗用铝饭盒装着的红烧肉炖土豆,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夏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一扫,发现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副碗筷。 “你也没吃?”林夏楠抬头看他。 陆铮解下腰间的蓝格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等你一起。”陆铮把馒头递给她,“灶上打的,我一直温在锅里。赶紧吃,饿坏了吧。” 林夏楠心里发热。 食堂五点半就开饭了,他这是生生饿着肚子等了她两个多小时。 “今天巡训效果怎么样?”陆铮边吃边问。 林夏楠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不少不太服气的,觉得单兵急救是绣花活,占那么大比分不公平。不过倒也没敢惹麻烦,我直接拿动脉大出血十五分钟截肢的后果给他们做了现场演示。一群人全不吭声了。” 陆铮轻笑出声。 他太清楚林夏楠的行事风格,从来不用空话压人,直接拿专业硬实力砸穿对方的心理防线。 “能理解他们有抵触情绪,这种观念转变,光靠一天两天的培训肯定不够,得在赛场上让他们吃点实打实的亏,他们才能把单兵急救当回事。”陆铮说。 林夏楠点点头,忽地像想起什么似得,笑了起来。 “不过今天下午,有一出好戏。”林夏楠的眼里有了几分促狭。 陆铮停下筷子看她。 林夏楠把下午二号高地上,彭国栋和方琪较劲,通信兵和侦察兵比拼穿插架线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横风吹偏了电话线,彭国栋提前冲过去徒手接线时,林夏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陆铮听完,慢条斯理地给林夏楠碗里夹了几块瘦肉。 “彭国栋这小子,战术运用倒是一点没落下。”陆铮给出评价,“他卡着四百九十米的极限距离溜通信兵,是吃准了方琪性格要强,肯定会死咬着不放。等把通信班的体能榨干,到了最难爬的陡坡,通信兵的负重就会变成致命弱点。” 林夏楠点头:“方琪也明白。所以她最后选了空抛这种非常规手段。如果没有那阵横风,她未必会输。” 第632章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 第632章“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战场上没有如果。”陆铮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自然环境本身就是战场的一部分。彭国栋最后去接线,不仅是给方琪找台阶下,也是在向她证明,侦察兵和通信兵是后背相交的战友,不是对手。” 林夏楠看着陆铮。 他虽然不在现场,但只凭几句话,就把底下那些人的心思和战术逻辑摸得一清二楚。 “这两人,有得磨了。”林夏楠笑着做出总结。 陆铮吃了几口饭,正色道:“不说他俩了,今天,师部开了个会。” “什么会?”林夏楠问。 “下半年,国家有件大事要落地。”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恢复高考了。” 林夏楠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1977年恢复高考,这确实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历史节点。 她迅速调整呼吸,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极稳地开口。 “这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目前文件还没正式下发,只是作为内部消息通报到了师部机关。”陆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我估摸着,最多不出一个月,这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各大军区,捂不住的。” 林夏楠捏着馒头,半天没有吃。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你在担心基层。”林夏楠直视陆铮的眼睛。 陆铮点点头:“人心要不稳了。” 林夏楠明白陆铮的担忧。 这几年,部队里招了不少知青兵和高中生兵,这些人当初下乡熬不住,或者想谋条出路才来参军。 然而边防辛苦,常年驻扎在深山老林,每天就是出操、训练、站岗。 但凡有点读书底子、想翻身改变命运的,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绝对会动心思。 往常年底复员,大家还舍不得走,毕竟回去也是种地或者进厂当学徒。 可今年不一样。 高考一放开,这就等于给所有渴望跃龙门的人递了一把梯子,年底一定会有一大批退伍申请交上来。 这是人性,趋利避害,谁也无法苛责。 但对于一支主战师来说,这是极其致命的打击。 基层连队本来就极度缺乏有文化的骨干。 这一下,等于要抽走连队一半的脊梁骨。 林夏楠看着陆铮微蹙的眉头,他现在要负责训练大纲的制定,要保证战斗力,但这件事,势必会让基层兵力受到严重动荡,也难怪他连吃饭都没什么心思。 “我最担心的,是下个月的全师武装大比武。”陆铮叹了口气,“比武的筹备期,正好是这一个月,消息绝对捂不到下个月。一旦传开,人心就散了。” 林夏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碗。 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她今天在732团,已经看到那些尖子兵对单兵急救考核的抵触情绪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复员高考的门开了,谁还会把心思放在战术训练上? 谁还会去咬牙拼命练包扎止血? 为了能年底退伍,搞不好还会消极参赛,避免成绩太好,作为骨干年底被强行留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2章“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第2/2页) 一万多人的主战师,如果在这关键的几个月里丧失了战斗意志,那不仅是大比武的灾难,更是整个师正规化建设的倒退。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林夏楠思考了片刻,迎上陆铮的视线,“高考是改变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大事。真想走的,留也留不住。他们有更好的发展,我们也该为他们高兴。但我相信,也有很大一批人,是想留在部队好好干的。” 陆铮点头。 林夏楠继续说:“真正想年底退伍回家复习的,大多是入伍满了三年、有初高中文化的年轻战士。但技术骨干、比武尖子,他们本身心气高、前途在部队,根本不会藏力。” “没错,”陆铮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冷硬的下颌线在灯光下投出阴影,“所以我打算重点树这批人的标杆。用骨干的拼劲,压住普通战士的懈怠风气。让基层干部重申纪律,要求所有人端正态度,绝不允许消极参训。” 这是非常标准的部队主官思维。 雷厉风行,用铁腕手段稳住大盘。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漾起一丝笑意。 她单手托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林夏楠问。 陆铮挑了挑眉,将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做出一副极其认真的倾听姿态。 “想。” 林夏楠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犀利。 “别只讲纪律、讲奉献,这个时候,越压越逆反。”林夏楠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你可以公开讲透,比武成绩不捆绑留队名额,不卡复员申请。好好练,是学战场上的真本事,是保自己的性命,不是为了连队强留你。部队反而会尊重你的个人选择。” 陆铮的眼神微动,陷入沉吟。 林夏楠知道他听进去了。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次比武的重点是团队赛。单人想藏实力、摸鱼放水,没用。一个人不出力,全班的战术穿插、通信架设、急救包扎全部扣分。” 她的话掷地有声,条理极其清晰。 “把集体荣誉和班组战友的成绩,绑死在个人的态度上。部队是最讲战友情的地方,真到了赛场上,只要他在那个班里,谁都不敢、也没脸去故意敷衍战友。纪律管得住行为,道理才能安得住人心。先让他们放心努力不会被绑架,这场比武,才不会变形。” 陆铮静静地听完,沉思了好一阵子。 半晌后,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陆铮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头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林夏楠弯了弯嘴角,眼神明亮:“不是你带出来的吗?” 两人相视而笑,客厅里弥漫着温馨的烟火气。 林夏楠收敛了几分笑意,坐直身体。 “总之呢,我想说的就是,通过比武传递一个核心观点。”林夏楠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极稳,“想退伍高考不是错,留在部队坚守也不是傻。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但只要还穿着军装一天,就要尽到军人的本分一天。” 第633章 这点伪装,在经验丰富的外科医 第633章这点伪装,在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眼里完全不够看 陆铮点头:“我明白,绝不批判想走的战士,也不神化留下的人。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但比武场上,必须拿出军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我会和参谋长通个气,把这个基调定下来,借着作训科下发文件的机会,把态度明明白白地亮给全师。” …… 一个月的时间,大比武的各项先期筹备工作在整个师部有条不紊地推开。 基层连队每天操练不断,口号声震天响。 林夏楠和野战医院的军医们,把几大主力团的卫生员全数拉出来集训了一遍,硬生生把那套严苛的急救标准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但与此同时,如陆铮和林夏楠之前在饭桌上预料的那样,各种小道消息开始在部队里满天飞。 有家属探亲带来的口风,有老首长无意间漏出的一两句话,全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要恢复高考了。 而且考试时间很可能就在今年年底。 这消息在平静的水面砸下了一块巨石。 一时间,基层连队里很多人都动起了心思。 最直观的反应,直接体现在了野战医院的门诊大楼里。 林夏楠拿着病历本,顺着二楼的住院部走廊一路查房。 以往那些轻伤不下火线、死活不愿意进医院的战士,这两天一反常态,稍微有点头疼脑热就跑来挂号,甚至主动要求住院观察。 林夏楠推开第三病房的门。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年轻战士原本正靠着枕头,双手捧着个什么东西看得入迷。 听见推门声,他手忙脚乱地将被子往上一扯,连带手里的东西直接塞进了枕头底下,动作透着十分的惊慌。 林夏楠走近病床,目光落在那只还没完全塞进去的封面上。 暗红色的书皮,露出半个繁体的“理”字。 这是全套《数理化自学丛书》里的一本,市面上现在早就抢断了货。 林夏楠没有出声拆穿。 她动作平稳地拿起挂在床头的体温记录卡,用钢笔快速签上自己的名字。 挂好卡片,林夏楠转身走出病房,反手关上门。 这些泡病号的战士,绝大多数都是有文化底子的年轻人。 他们不想把精力耗费在枯燥的训练上,留在病房里偷偷翻书复习,成了他们当下最急迫的选择。 顺着楼梯走到一楼外科门诊,张红馨正气冲冲地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两张病假条。 张红馨压低声音抱怨:“夏楠,你看看这叫什么事。通信连那边今天一早过来两个女兵,非说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我检查了半天,各项指标全正常。她们就在那儿跟我软磨硬泡,非要我开全休假条。这分明就是装病逃避训练。” 林夏楠接过假条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你开了吗?” 张红馨翻了个白眼:“我能不开吗?她们说痛经,疼起来要人命,我总不能强行把人撵回训练场,要是真出了事,谁担这个责任?” 林夏楠把假条递回去,迈步往诊室走去。 王常松正拿着钢笔,垫着病历夹写病假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3章这点伪装,在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眼里完全不够看(第2/2页) 他面前坐着一个黑瘦的年轻战士,右脚脚踝处缠着一圈绷带,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 “班长。”王常松抬起头打招呼,顺手把开好的病假条递给那个战士。 林夏楠扫了一眼单子上的字,右脚踝扭伤,建议静养五天。 “林医生好。”黑瘦战士赶紧挺直腰板打招呼。 王常松站起身,笑着介绍:“班长,这是工兵营的韦家福。跟韦建设是同乡,也是他本家的弟弟。年初你怀着孕口淡,想吃广西的酸笋,韦建设就是找他托人从家里寄过来的。” 林夏楠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韦家福脸上。 “原来是你。”林夏楠嘴角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年初那坛子酸笋味道正宗得很,那会儿我怀孕胃口不好,吃完特别舒服,一直没找着机会当面谢谢你。” “林医生您太客气咯,这点小事算什么!”韦家福挠了挠后脑勺,眼睛亮堂堂的,“您要是还想吃,我转头就写信让我妈再寄一坛子过来。” “不用麻烦了。”林夏楠婉拒,“现在胃口早就恢复了,留着给连队里的南方战友们打牙祭吧。” 说话间,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回韦家福的右脚踝上。 绷带缠得不紧,边缘露出的皮肤颜色正常,没有半点皮下出血的青紫痕迹。 刚才韦家福挪动身体和她搭话时,右脚极其自然地在地上受力支撑了一下,肌肉也没有出现疼痛引发的条件反射性痉挛。 这点伪装,在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眼里完全不够看。 韦家福的脚根本没崴,顶多就是训练时稍微磕碰了一下。 按医院规定,这种程度连两天的免操假都批不下来,王常松却直接给他开了五天全休。 林夏楠看了王常松一眼。 王常松眼神闪躲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钢笔帽。 他显然也清楚韦家福没病。 韦家福年初帮过林夏楠的忙,王常松这人念旧情,加上韦建设的面子,对方开口求个看书复习的时间,他实在抹不开脸拒绝。 韦家福见林夏楠盯着自己的脚,心里有些发虚,赶紧用手把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右脚,嘴里发出两声干咳。 林夏楠收回视线。 她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大比武在即,基层干部和作训科都在用集体荣誉压着这帮有想法的兵。 战士们压力大,找医院透口气的现象已经成了普遍情况。 只要不影响大局,没必要在病房里当众去撕破脸,那样不仅让战士下不来台,也伤了王常松的颜面。 “既然崴了脚,就在病房里好好休息。”林夏楠看着他,语气平稳,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意味,“这五天别乱跑。五天后伤养好了,回连队该上训练场就得全心全意地上。” 韦家福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您放心咯林医生,我肯定好好休息,绝不乱跑。” 王常松搀扶着他去了病房,接着跑回来找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检讨。 “班长,韦家福那脚我……” 第634章 “行啊,咱俩这是又搭档上了。 第634章“行啊,咱俩这是又搭档上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林夏楠打断他的话,“人情归人情,开假条的尺度你得自己把控,泡病号的人要是太多,我们也不好交代。” 王常松神色一肃,立正答道:“明白。” …… 夕阳隐入远处的山头,师部家属大院里弥漫着煤烟味和葱花下油锅的焦香。 林夏楠抱着七七,沿着林荫道往家属院走。 今天陆铮有个会,要迟一点下班,她便先回家准备晚饭。 走上二楼,林夏楠刚踏上水磨石楼梯,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响动。 二楼一直空着那户,此刻大门敞开,几个战士正抬着两个大号樟木箱往屋里搬。 林夏楠停下脚步。 一个穿着碎花半袖衬衫的女人正站在门边,手里牵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孩。 林夏楠看着那个背影,眉眼弯了起来。 “小胡嫂子,你们终于来了。”林夏楠开口。 胡惠珠闻声转过头。 看清来人,她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作惊喜,直接牵着小女孩走了出来。 “小林!”胡惠珠上下打量着林夏楠,视线落在她怀里的七七身上,“哎呀,这就是七七吧,长得真俊,这长相全挑了你们俩的好处。” 林夏楠把七七往上托了托,笑着说:“前段时间就听陆铮念叨,说教导员要到师部任职政治部副主任了。我们天天盼着,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胡惠珠连连点头:“他那边交接工作比较多,这才耽误到今天。” 正说着,里屋走出一个高瘦的男人。 宋卫民穿着军装,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他看见林夏楠,立刻笑了起来。 “哎,小林啊。”宋卫民走出来,“刚到没一会儿,屋里乱得很。吃饭了吗?” “还没。”林夏楠回答,“准备等陆铮回来一起吃。” 宋卫民立刻接话:“那正好,你们今天别生火了,就在这儿吃。” 胡惠珠说:“对,我肉都炖上了,再炒两个菜,走的时候我们从兵团供销社买了不少。” 林夏楠没有推辞:“行,那我就厚着脸皮蹭顿饭。我去把包放下就过来帮忙。” 她低头看向胡惠珠牵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羊角辫,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林夏楠。 宋卫民笑着说:“我小女儿,你还没见过吧。”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 里屋门帘掀开,一个男孩走出来。 几年过去,杨念良长高了一大截,身板挺直,眉眼间没了当初那种怯懦的影子,透着一股小男子汉的利落。 杨念良快步走过来,喊了声林阿姨好,然后弯腰熟练地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女孩。 “妹妹乖,哥哥带你去阳台看小鸟。”杨念良声音清亮。 小女孩咯咯直笑,短胖的胳膊紧紧搂住杨念良的脖子。 兄妹俩亲昵地往阳台走去。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目光转向胡惠珠。 她现在脸色红润,衣服整洁,眼神里全是平静与充实。 两人目光撞上,相视而笑。 林夏楠回家收拾好七七,用一条柔软的小薄毯将她裹好,抱在怀里,推门走出了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4章“行啊,咱俩这是又搭档上了。”(第2/2页) 小家伙吃饱喝足,精神头极好,两只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宋卫民家的格局和他们家一样,只是家具摆放得更满当些。 杨念良牵着妹妹从阳台走过来。 九岁的男孩子长得很快,个头已经蹿到了林夏楠的胸口,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楠怀里的七七身上,满眼都是好奇。 “小良长高了。”林夏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小女孩松开哥哥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林夏楠腿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叫着些什么。 林夏楠微微弯腰,把七七往下低了低。 七七看着眼前这个新奇的小姐姐,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陆铮出现在门口。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陆铮迈步走进来。 宋卫民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腰调侃:“老陆,你这鼻子比狗还灵,我这刚把肉端上桌,你就踩着点进门了。” 陆铮没搭理他的打趣,径直走到林夏楠身边。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林夏楠怀里接过七七。 小家伙落进熟悉的宽厚怀抱,立刻用两只小短手揪住了陆铮的衣领。 “今天会开得久?”林夏楠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色问道。 “还好,稍微耽搁了点。”陆铮抱着女儿,单手拿过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 胡惠珠端着一大盆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放在饭桌正中间。“都别站着了,快洗手吃饭。” 两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陆铮把七七放在腿上,一手护着女儿的腰,另一手拿起筷子。 宋卫民拿出一瓶北大荒白酒,拧开盖子,给陆铮面前的粗瓷酒杯倒满,又给自己满上。 白酒在粗瓷杯里泛着清亮的微光。 宋卫民端起酒杯,和陆铮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半杯,辣得嘶了一声。 “行啊,咱俩这是又搭档上了。”宋卫民放下杯子,眼角满是笑意,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铮,“当初让你来机关,你还犹豫呢,现在干得不挺好的?” 陆铮慢条斯理地拿毛巾给七七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眼看着老战友。 “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在哪都是干。你也不错,政治部副主任,这肩上的担子不比一线轻。” 宋卫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碗里,心情显然极好。 如今部队正值用人实际,他被师首长看重,提拔到了师部机关,这对他来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夏楠坐在旁边,帮着胡惠珠给杨念良盛了一碗汤。 “你们搬过来,小良上学的事定了吗?”林夏楠问。 “上师部的小学,已经说好了。”胡惠珠语气里透着庆幸,“还好老宋提拔过来了,不然他兵团的学校都要念不下去了。” 林夏楠停下筷子,目光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 胡惠珠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们是不知道兵团那边乱成什么样了。小良原来那个班,班主任是上海来的知青,教语文的,课教得特别好。结果这几天高考的消息一传开,人家课都不上了,天天躲在办公室里复习准备高考。” 第635章 “这是逃避训练,违反军纪。” 第635章“这是逃避训练,违反军纪。” 说到这,胡惠珠压低了声音,眉头皱在一起。 “不光是他,兵团学校里那些知青老师,现在全像丢了魂一样。上课心不在焉,有的连教案都不写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复习资料。孩子们在教室里闹翻了天,也没人管。” 宋卫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也不能怪他们。”宋卫民叹了口气,“耽误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有个翻身回城的机会,换谁都得拼尽全力。只是苦了这些孩子,赶上这么个乱时候。” “营里那些嫂子们私底下都商量过了。”胡惠珠给杨念良夹了一筷子菜,“眼瞅着兵团的学校办不下去了,老师都没心思上课,大家打算还是把孩子送回732的团部学校,如今小良在师部小学,这倒是稳定多了,我这心也算放回了肚子里。” 林夏楠点点头。 时代转折点上,普通人的生活总是最先受到冲击。 陆铮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转向宋卫民:“营里怎么样?你拖了这么几天才来师部报到,不单单是因为交接工作吧。” 宋卫民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和陆铮碰了一下。 “你这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宋卫民喝了口酒,拉长了声音,“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底下的人不可能没想法,我不得不多留了一阵子,做好思想工作。” 宋卫民放下酒杯,眉头深深皱起,表情严肃。 “那些年轻战士想着年底退伍回家复习,这也就算了,人之常情。最让我头疼的,是有些刚提干的年轻干部,也跟着动心思。周虎气得要命,拍着桌子骂,说都成干部了,还想着退伍吗?” 陆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普通战士想退伍和基层军官想走,性质完全不同。 基层军官是连队的骨干,他们一走,连队的建制都会受影响。 胡惠珠说:“这是不该,人家知青和战士想高考,那是因为毕业了就是干部,身份待遇都不一样了。那已经在部队里当了干部了,还想着退伍去高考?这不是多此一举?” 林夏楠摇摇头:“嫂子,这两种干部不一样,基层提干军官,没有经过军校的培训,以后的晋升之路也有限,如果后面提不上去,还是要面临转业和二次安置。他们有这个想法,想趁着年轻再搏一搏,也很正常。” 宋卫民点点头:“小林说的没错,你出身一线,最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你们怎么处理的?”陆铮问。 “总之呢,先稳住。”宋卫民叹了口气,“这股风刮得太突然,而且目前国家政策还没正式定下来。我跟他们讲得很明白,有想法也没用,现在还是得该干嘛干嘛。至于复习,只要不占用训练时间,他们利用休息时间看书,营里不反对。底线是不能影响正常战备,不能造成坏的影响。” 陆铮微微颔首,这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稳住基本盘才是关键。 林夏楠听着两人的对话,想起白天在门诊大楼里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5章“这是逃避训练,违反军纪。”(第2/2页) “这股风,整个师部下属的单位都未能幸免。”林夏楠开口,声音平静清脆,“而且,这坏影响已经造成了。” 陆铮和宋卫民同时转头看向她。 林夏楠把这几天的事讲给他们听。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陆铮和宋卫民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变了。 “还有这样的事。”宋卫民放下了筷子,语气里透出震惊与愠怒。 装病泡病号,借着住院的名义躲避训练,这就完全踩过了红线。 陆铮的下颌骨紧紧咬合,冷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这已经不是思想动摇的问题了,这是逃避训练,违反军纪。” 林夏楠补充道:“野战医院的病房有限,如果这股风气不刹住,真正有伤病的战士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和床位。而且比武在即,基层连队大量非战斗减员,作训科的计划根本无法推进。” 宋卫民搓了把脸,重重地叹了口气:“正面请不下来假,就跑去医院装病,脑子全用到这上面了。” 陆铮转头看向林夏楠:“目前医院里这种情况多吗?” “门诊量比平时增加了三成,大多是软组织挫伤、头晕头痛、肠胃不适这种很难立刻查出实证的毛病。”林夏楠回答得极其精确,“部分年轻军医碍于老乡情分或者连队交情,会顺手开两天假条。积少成多,这就是个大窟窿。” “老宋,这事你得跟进。”陆铮目光如炬,看向宋卫民,“你刚调任师政治部副主任,这正是你分管的口子。思想工作要继续做,但军纪绝不能松懈。” 宋卫民神色一正:“我知道,明天我把离得近的几个单位先跑一趟,摸个底。这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光摸底不够。”陆铮声音发冷,“比武下个月就开始,必须下猛药。作训科明天会出个通报,凡是在比武前夕无故缺训、装病逃避的,一律按违纪处理,记入档案。真想退伍高考的,档案上带着处分,看哪个地方敢接收他们。” 宋卫民赞同地点头:“这个法子好,立竿见影。只有彻底断了他们投机取巧的念头,队伍才能重新拉回来。” 陆铮的目光再次转向林夏楠:“医院那边,你们能顶住压力吗?” 清退这些泡病号的战士,首当其冲的就是野战医院的医生。 重新甄别病情,把装病的人赶回连队,无疑会得罪一大批基层官兵。 林夏楠直视陆铮的眼睛,眼底没有任何退缩:“这是野战医院的职责。我会和赵副院长商量,重新规范病假条的审批流程。从明天起,超过两天的病假,必须由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双签字确认。凡是装病的,一律当场退回连队。” 陆铮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夫妻两人在工作上极其契合,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就能完美配合。 “好。”陆铮端起酒杯,“就这么定。” 第636章 “医院不能成为逃避训练的避风 第636章“医院不能成为逃避训练的避风港。” 第二天早上,师部野战医院的会议室内,赵巍手里拿着一沓这几天开出的病假条。 所有人坐在长凳上,腰板挺直。 “从今天起,病假审批实行新规。”赵巍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超过两天的病假条,必须由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双签字确认。今天上午,所有在院病号必须重新进行复核。”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几个年轻军医互相对视了一眼。 “大比武在即,医院不能成为逃避训练的避风港。装病的一律清退回连队。如果有阻力,让他直接来找我。”赵巍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新规矩就是冲着这两天突增的泡病号来的。 王常松坐在角落里,心里猛地发沉。 他昨天刚给韦家福开了那张五天的全休假条,这明显踩了红线。 他眉头紧锁,琢磨着该怎么去跟韦家福把清退的事说明白。 中午十二点半。 门诊大楼稍微清静了下来。 韦建设穿着一身整齐的四个兜常服,大步迈进走廊。 他现在是侦察营的排长,在彭国栋手底下,整个人被一线的风沙打磨得黑壮结实,透着股干练的悍气。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拿着听诊器的林夏楠。 韦建设眼睛一亮,立刻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林医生!”韦建设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嫂子好!” 林夏楠站定回礼,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你怎么过来了?”林夏楠问。 “上午来师部开大比武的作训调度会。这不刚散会,顺道过来看看老战友。”韦建设笑呵呵地回答,“你和营长都还好吧?” 林夏楠点点头:“都挺好的。王常松在诊室里,你去吧。” 魏连文和张红馨走了过来,看见韦建设,也纷纷打招呼。 韦建设转身走向外科诊室。 诊室门开着,王常松正在整理病历本,韦建设直接上去捶了王常松肩膀一拳。 王常松面色有些尴尬,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正愁着去处理韦家福的事,偏偏撞上韦建设,这话就更不好开口了。 韦建设是多精明的人,侦察兵出身的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了王常松的异常。“怎么了?有事瞒着我?” 王常松瞒不住,只好把韦家福泡病号住院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韦建设的脸色当场黑透了。 他二话没说,拉着脸直接转身往住院部走。 王常松暗叫不好,赶紧扔下笔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第三病房的门虚掩着。 韦家福靠在病床床头,枕头垫在腰后。 他双手捧着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 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韦家福抬起头。 看见韦建设那张黑沉的脸,他吓得手腕一哆嗦,书直接掉在被面上,草稿纸也散落在地。 “哥。”韦家福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6章“医院不能成为逃避训练的避风港。”(第2/2页) 韦建设站在门口,没有当众发作。 他冷冷扫了一眼床上的复习资料,只扔下一句话。 “跟我出来。” 韦建设转身往外走。 韦家福慌乱地把书塞回枕头底下,掀开被子下床,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直接进了林夏楠的独立办公室,王常松也跟了进来。 韦建设反手带上木门,指着靠墙的圆凳。 韦家福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坐下。 林夏楠坐在办公桌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出声干涉。 韦建设站在场地中央,目光严厉地盯在韦家福身上。 “病房里人多,我给你留面子。”韦建设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现在当着林医生和王医生的面,你说实话。你脚到底崴没崴?” 韦家福低着头死死抠着常服的衣角。 过了好半天,他憋出一句话。 “就轻微扭了一下。” 这就等于彻底承认了装病逃避训练的事实。 韦建设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我晓得你想高考。”韦建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把利弊掰碎了摊开说,“咱俩是同乡老表,还是本家。当年你参军,你妈专门写信给我,要我关照你。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 韦家福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韦建设盯着他,“现在国家的政策根本还没定下来。到底能不能考,什么时候考,招多少人,全是外头瞎传的传言。你现在就急着年底退伍,万一赶不上第一批考试呢?或者明年政策变了,高考不恢复了呢?你退伍了就再也回不来部队,到时候你拿什么安身?只能回家继续务农种地。你想过这些没有?” 韦家福嘴唇动了动,脸色变得煞白。 他确实只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句传言就动了心思,根本没考虑过退路。 韦建设看他听进去了,语气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你要听我的,就再留一年。”韦建设给出最理智的建议,“书你带着,晚上休息的时候该看就看。领导心里有数,后面估计也会出规矩给你们留时间。你明年年底再退伍,踏踏实实考七九年的。在部队多待一年,还能多攒一年津贴,家里日子也能松快松快。真到那时候政策没变,你复习也扎实,考上的把握绝对比现在大得多。” 韦家福沉默了片刻,犹豫着说:“可是……可是这机会太难得了……” “韦家福,”林夏楠忽然出声叫他的名字,“你参军前,念到几年级了?” 韦家福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我们那会儿特别混乱,都在闹革命,初中两年,高中上了一年,然后就停课。我妈怕我惹事生非,就给我送部队来了,让建设哥管着我。” 林夏楠点点头,问道:“那你觉得,你和那些在农村插队十年、每天挑完大粪还要点着煤油灯背书的知青相比,谁的文化课基础更扎实?” 韦家福怔愣地说不出话,韦建设和王常松也都看向林夏楠。 第637章 “能耐了你们,装病躲进医院。 第637章“能耐了你们,装病躲进医院。” “你觉得你这几年丢在脑后的中学知识,能比得过那些重点高中的老三届?”林夏楠一字一句地说,“高考不是发福利,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连日常训练都要想方设法装病躲着,你有什么毅力去啃那些数理化?” 韦家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微张,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韦建设看着他那副颓唐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他拉过椅子往前凑了半步,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家福,林医生是经过大阵仗的,立过功,上过大学,还借调到军总那种大单位去进修过。她见过的世面、吃透的政策,比你见过的都多。她说的话,你一定要听!” 王常松站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他走到韦家福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单薄的肩膀。 “是啊,家福,你哥说得没错。这种关乎一辈子前途的大事,你不能光凭着脑子一热就做决定。你好好复习几年,把底子打扎实,后面看看政策到底怎么落实再考也不迟。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何必非要急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犯纪律?” 韦家福把头垂得很低。 病房里那股浮躁的侥幸心理,此刻被彻底压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过了好半天,韦家福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衣角,声音细弱却有了决断:“那,我再想想。” 办公室里气氛刚刚缓和,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喧闹。 声音是从病房的方向传过来的。 林夏楠微微侧耳,站起身:“去看看。” 几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越往前走,那粗重的骂声就越清晰。 王常松的脸色骤然变了,脚步猛地顿住,他转头看了韦建设一眼,韦建设也紧紧皱起了眉。 他们对这个大嗓门太熟悉了。 当年他们在工兵营的时候,没少挨这位老首长的训。 当年他还是副营长,现在是工兵营的营长,曹刚。 走在最后的韦家福听到这声音,腿当场就软了,伸手死死抠住墙皮才勉强站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营长居然会亲自杀到野战医院来抓人。 病房门大敞着。 曹刚站在病床间,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指着屋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工兵营战士破口大骂。 旁边的床头柜上,散落着几本高中教材,全是从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能耐了你们。装病躲进医院,就为了看这些玩意?”曹刚一掌拍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水杯哐当直响,“老子在训练场上带人顶着毒太阳挖工事,你们在这儿给我装林黛玉?” 几个年轻战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曹刚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转头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王常松身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抱起双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我说呢。”曹刚声音洪亮,震得走廊都有回音,“怎么这帮小兔崽子一称病,医院这边假条就批得这么痛快,合着是你在这儿给他们当靠山?王常松,我当年带你在工兵营摸爬滚打的时候,教你的规矩都就饭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7章“能耐了你们,装病躲进医院。”(第2/2页)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王常松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他立刻上前一步,双腿并拢敬了个礼,声音发紧:“曹营长,您误会了。这事我也是刚了解清楚,这不,正准备劝人出院,走正规手续。” “手续?”曹刚目光扫过缩在门边双腿打战的韦家福,火气一点没消退,“等你们磨磨蹭蹭走完手续,下午半天训练都耽误了。我今天过来就是直接带人走。几个小兔崽子装病躲训练,回去我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说着,曹刚伸手就要去扯靠在床边那个刚才捧着书的兵。 “曹营长。” 一个清亮平稳的女声插了进来。 林夏楠迈步跨进病房,挡在那名战士和曹刚中间。 她站定,向曹刚敬了个军礼。 曹刚动作一顿,他当然认识林夏楠,全师现在没几个人不认识这位女军医。 他收敛了几分火气,但依旧强硬,抬手回了个礼。 “林医生,我不是来闹事的啊,这马上就是大比武了。我们工兵营现在训练成绩垫底,陆副参今天上午刚把我叫去狠狠批了一通,我实在耗不起了。这几个小子什么情况,我心里门儿清,根本没有大病。你通融一下,让我把人带走。” 林夏楠放下手,目光直视曹刚,语气不卑不亢:“曹营长,上午医院刚宣布新规,所有在院病号必须统一进行复核甄别。确认没有病症,才能退回连队。战士在院期间,诊疗管理归医院负责,这流程不能乱。” 病房门口渐渐围了几个路过的战士和护士。 大家都在往里探头看,交头接耳。 王常松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 韦建设也不好直接开口驳曹刚的面子,毕竟那也是手把手带过自己的老领导。 曹刚看着林夏楠,他也不傻,林夏楠在这儿,由不得他在这间病房里强行撒野。 “林医生,既然你非要讲流程。”曹刚强压着嗓门反问,“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我工兵营的训练任务可等不起你们医院十天半个月的审批。”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林夏楠身上。 韦家福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韦建设和王常松站在门边,手心全捏出了汗。 “曹营长放心,没那么久,”林夏楠笑了一下,“医院立刻安排病情复核,外科和内科主任同时在场,半小时出结果。确认无病的战士,当场办理出院手续跟曹营长回营,医院这边绝不拖延一分钟。” 曹刚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了松,半小时他等得起。 “不过,”林夏楠顿了顿,看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战士,“曹营长,装病避训是违反纪律,回去该怎么罚怎么罚。但是,学习文化课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尊重战士的个人选择,也是稳住军心的关键。只要他们不耽误正常的战备训练,业余时间看书复习,不该被当成逃避责任的罪名来禁止。您觉得呢?” *********** *********** (今天稍后还有一更哦!谢谢宝宝们的礼物~爱你们!) 第638章 “错哪了?”(加更) 第638章“错哪了?”(加更) 曹刚盯着林夏楠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把这事转了一圈。 林夏楠既给了他台阶,又解决了后续管理的难题,他再怎么样,也该见好就收了。 曹刚眼底的火气彻底散了个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曹刚态度软了下来,随即转头看向门外围观的人群,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补了一句,“刚才在病房吵着大家了,对不住。” 堂堂一个主力营长,能拉下脸在医院病房里当众道歉,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姿态。 林夏楠微微颔首,转身看向王常松:“去通知魏连文,立刻开始复核。” 王常松如蒙大赦,大声应了一句,转身飞快地跑出了病房。 半小时后,复核结果送到了一楼诊室。 韦家福和另外五名工兵营的战士,身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没有任何住院的指征。 曹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六个换好军装、低头排成一排的战士,冷笑了一声。 “赶紧去把东西收拾好,十分钟后在楼下集合。”曹刚一声令下,几个人如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韦建设走上前,替韦家福拿着那几本复习资料,站在曹刚面前。 “营长,这次是我没管好弟弟。”韦建设主动低头认错。 曹刚看了看他,抬起厚实的手掌,在韦建设的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小子,现在是排长了,听说你在侦察营干得不错,但我得提醒你,带兵不能光靠乡情。”曹刚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暴躁,多了几分提点,“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林医生刚才的话,怎么把这帮有心思的兵管好,这是你眼下最要紧的功课。” 他目光扫向一旁的王常松:“你也是!” “是!”两人同时立正敬礼。 曹刚整了整常服下摆,转身大步走出了门诊楼。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韦建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夏楠:“嫂子,今天这事,真是多亏您了。要不然曹营长那脾气,非得给我那弟弟皮扒了不可。” 林夏楠笑了笑:“其实这事谁都没有错。战士们想抓住机会奔个前程,曹营长要抓训练、保比武,各站各的位置,各尽各的责。就是消息来得太猛,上下都没个准谱,才撞出了乱子。” 韦建设连连点头,郑重道谢后,快步下楼去追了出去。 王常松跟在林夏楠身后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他低着头,神色满是羞愧。 “班长,我错了。”王常松声音发闷。 林夏楠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头也没抬。 “错哪了?” “我不该碍于面子,违规给韦家福开全休假条。”王常松老老实实地交代,“更不该给医院惹这么大的麻烦。” “既然知道,那这几天就把手头的教案再过两遍。”林夏楠语气平静,“大比武马上就要开始了,急救实操的考核标准你要全盘负责。” 王常松立刻站直身子,大声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 转眼就到了大比武的前一天,今天是个周日,秋意渐浓,师部家属大院外的那排白杨树叶子泛了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8章“错哪了?”(加更)(第2/2页) 陆铮和林夏楠难得凑到一起同时休息。 清晨的阳光透过二楼东户的玻璃窗照进卧室。 林夏楠睁开眼,身侧的被窝已经空了,七七还在小床里睡得正香。 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听到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陆铮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半身是军绿色的长裤。 他正弯腰站在水槽前,两只结实的手臂浸在满是肥皂沫的铁皮大盆里,用力揉搓着两人换洗下来的床单和被罩。 宽阔的肩膀随着动作起伏,汗衫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林夏楠走上前,从背后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 脸颊贴上他的后背,布料传来的温热体温让她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陆铮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林夏楠闭着眼睛,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鼻音。 “你怎么醒得那么早。”她将手臂收紧了些。 昨晚七七有点闹觉,半夜醒了好几次,两人都没睡好。 陆铮轻笑了一声,他把手里拧干的床单放进旁边的干净水盆里,顺手在旁边的干毛巾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伸出长臂,将林夏楠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早点起来把饭做了。”陆铮声音放得很轻,“你昨晚照顾七七辛苦了。锅里熬了小米粥,还煮了两个鸡蛋,馒头也热好了。你去洗脸,吃完再去睡会儿。” 林夏楠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睛,嘴角弯起。 “好。” 两人吃过早饭,林夏楠回卧室补觉。 七七这会儿倒是睡得极熟,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呼吸均匀。 陆铮轻手轻脚地把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拿了作训科交上来的最终赛程表,一边核对,一边坐在床边守着母女俩。 这一觉睡到了近中午。 林夏楠睁开眼,只觉得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一扫而空。 一整天,两人都没出门,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处理工作。 林夏楠坐在客厅的八仙桌旁,低头整理着厚厚一沓裁判评分细则,陆铮抱着女儿在一旁看着,两人还时不时讨论几句。 傍晚,大院里渐渐热闹起来,楼下传来小孩奔跑打闹的声音,还有各家各户锅铲碰撞的动静。 两人一块儿做了饭,坐在桌旁吃。 陆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林夏楠碗里:“这次场地比较大,明天有好几个项目都要同时进行,你们得跑好几个地方,你中午记得休息。” 林夏楠点点头。 这次大比武的场地,定在距离师部六公里处的师直属综合训练场,有山地,有水沟,能完全模拟各种复杂的实战地形,能同时容纳几个项目交叉进行,占地面积非常大,一天几个点跑下来,确实不轻松。 “没事,医疗保障车和急救物资,昨天下午就已经全部清点装车完毕了。明天去了再搭帐篷,来得及。” 第639章 “看见她们我就想到你刚来卫生 第639章“看见她们我就想到你刚来卫生队那会儿。” 陆铮说:“所有参赛官兵今晚都已经入驻了,有专门的女兵宿营区,你可以去找方琪她们,中午在那边休息,比帐篷强。” 林夏楠笑着说:“好。” “这半个月,门诊那边清净了不少。”林夏楠想了想,又说道,“自从上次曹刚去医院抓人,加上师部那份正式文件下发之后,再没人敢去医院开病假条躲清闲了。” 陆铮扒了一口饭,表情在白炽灯的光晕下显得柔和了些。 “作训科这半个月的巡查报告显示,各团的训练出勤率都提高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师部把态度摆在明面上,不干涉个人前途,不卡复员指标。只要不耽误战备,休息时间可以看书。这话讲透了,战士们那点浮躁也就压下去了。加上违纪处分的威慑,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背个黑锅走人。” “而且,人的好胜心是压不住的。”陆铮继续说,“尤其是那帮尖子兵,谁都不想在明天的全师面前丢脸。他们现在比谁都安分,心思全放在明天的排兵布阵上了。” 林夏楠听着他的分析,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很清楚,这段时间的平稳,全靠眼前这个男人在机关运筹帷幄。 “明早你怎么安排?”林夏楠问。 陆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明早六点必须出门。” 林夏楠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行。”林夏楠语气利落干脆,“明早六点半我喂完奶,先把七七送到医院的育儿室。赵老师带队,我们坐后勤的卡车统一出发。裁判团要提前半小时入场就位,我到了之后,还要带人去检查三个医疗急救点的物资准备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陆铮听着她清晰有条理的安排,他伸出手,宽厚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场上见。”陆铮声音低缓。 “场上见。”林夏楠反握住他的手指。 …… 第二天一早,野战医院门口,后勤卡车的引擎声就碾碎了清晨的寂静。 三辆解放牌卡车一字排开,沿着砂石路向师直属综合训练场驶去。 车斗里满当当装着帆布折叠担架、医药箱、绷带包和野战急救器材。 林夏楠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膝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场地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点位。 六公里的路不长,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训练场的轮廓在晨曦中显露出来。 远处的山坡上插着红旗标识,近处的平地上已经搭起了检阅台的框架。 主跑道两侧拉着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将不同的考核区域隔开。 整片场地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格子里都在同时进行着布置工作。 卡车停稳,林夏楠第一个跳下车。 先遣医护组的两名军医已经在等着了,他们昨天下午就押着一批物资提前进了场。 “林军医,中心帐篷的位置定在检阅台东侧五十米处,地基已经平好了,就等你们来搭篷布。” “好。”林夏楠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指向远端的两处高地,“一号外围点设在山地障碍赛终点的下坡拐角处,那里最容易出意外。二号外围点跟在武装泅渡区旁边,紧贴水岸线,大家按照分工去各自的点位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9章“看见她们我就想到你刚来卫生队那会儿。”(第2/2页) 众人各自散开,动作迅速。 帐篷支架被抬出来,钢管碰撞发出叮当脆响。 几个今年刚入伍的女卫生员手忙脚乱地拽着篷布一角,折叠担架在她们手里翻来覆去展不开。 张红馨路过,顺手帮其中一个女兵把担架卡扣按到位,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清点药品的林夏楠,压低声音笑了:“看见她们我就想到你刚来卫生队那会儿。” 林夏楠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红馨努嘴,朝那几个手足无措的新兵示意:“一模一样的生涩劲儿,但是努力,肯学。那会儿方瑶没少给你和周小雅使绊子,你那时候也是这么咬牙往下扛的。” 林夏楠笑了笑:“幸好那会儿你是我班长,一直照顾我,不过她们更幸运,摊上你这么好个领导。” “有啥用啊?她们可不羡慕我,”张红馨拍了拍手上的灰,“瞧那几个,平日里就一个个眼睛放光地围着你转,那是都把你当榜样呢。” 林夏楠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咋了,你吃醋啊?” 张红馨白了她一眼:“我吃你个头!” 一个梳着两条短辫的女卫生员跑过来,手里攥着两卷不同型号的绷带,脸上写满了求助。 “林军医,六厘米宽的放急救一号箱还是二号箱?” “一号箱放窄幅的,止血用。宽幅的放二号箱,固定用。”林夏楠顺手接过绷带,给她演示了一下分类的逻辑,“记住,所有东西的摆放顺序都是按伤情处置的先后来的。先止血,后固定,再搬运。找东西的时候不用动脑子想,顺着箱子从左往右摸就行。” 张红馨在后面板起脸:“记住了吗?平时我怎么教你们的?多练!别一到见真章的时候就来问问问的。林军医教的东西,回去给我背熟了,下次再问这种基础问题,操场上跑五圈!” 女卫生员吓得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是”,手里攥着两卷绷带,转身小跑回箱子旁边,蹲下去按照刚才教的顺序重新码放。 林夏楠看了一眼张红馨,两人相视一笑。 中心帐篷搭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墨绿色的帐篷顶在阳光下泛着光,里面的折叠床、输液架和急救器材摆放得整齐齐。 林夏楠拎起医药箱,开始逐点巡查。 她带着两名卫生员往中心广场方向走。 沿途路过一片开阔的沙地,工兵营的队伍正在列队热身。 口号声震天响,满天尘土飞扬。 “昨天晚上都睡好了没有?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谁要是给我丢人,回去全连加练到半夜!” 曹刚站在工兵营的队列前方,双手叉腰,脸膛黑红,中气十足。 他的队伍排成四列纵队,正在做赛前的拉伸热身。 林夏楠从队列旁经过。 曹刚余光瞥到了她,训话的嗓门收了收。 第640章 “这条赛道的安全间距不达标。 第640章“这条赛道的安全间距不达标。” 他转过头,冲林夏楠稳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里没了上次在病房的火气。 林夏楠微颔首回应,脚步没停。 视线扫过工兵营的队列,她在第二排看到了韦家福。 晨光打在他脸上,黑瘦的面孔绷得紧紧的,下颌收住,两眼平视前方,双拳攥在身体两侧,腿绷得笔直。 和半个月前在病房里捧着书、被韦建设一喊就筛糠打颤的样子,简直换了一个人。 林夏楠没打扰他们,微笑着走过。 核验完中心医疗点的物资清单,在卫生员的记录本上签了字,林夏楠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离开幕式还有四十五分钟。 “走,去林地二号点。” 她拎起医药箱,带着两名卫生员沿着北侧的土路快步走。 训练场北端是一片混交林地,白桦和落叶松交杂生长,地势起伏不大,但林子里光线暗,碎石多,是最容易出崴脚和擦伤的地段。 刚走到林地边缘,还没踩进树影里,一阵拔高的争吵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林夏楠加快脚步绕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方琪。 方琪站在赛道边,军帽檐下的眉头拧着。 她脚边横着一个线拐子,十几斤重的铁家伙砸在地上,沙土溅了一裤腿。 对面站着场地班的刘班长,三十岁左右,老兵油子相,下巴往上抬着。 老兵班长最不把这些年轻排长放在眼里了,更别提还是个女排长。 “方排长,你跟我说没用,这事训保科定的。你要改,找陈科长签字,我认条子不认嘴。” 方琪身后那七八个女兵,清一色扎着武装带,手里攥着黑色被复线的线头。 最前面一个女兵的手背上全是茧子,那是这两个月日练收放磨出来的。 林夏楠没有立刻上前,站在土坡的阴影处,目光扫向赛道终点段。 一排崭新的木桩钉在赛道右侧,上面绑着红白相间的警示布条,三道模拟拒马横在旁边,铁丝网在早晨的阳光下反着寒光。 终点线被硬生生逼进了不到两米宽的窄道里。 林夏楠目测了一下距离。 起点到终点,确实不够一百米。 方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音量:“刘班长,我再说最后一遍。作训科两周前标定赛道的时候,这里没有拒马。考核标准是一百米,不是九十四米。少六米,我的兵跑出来的成绩全部作废,两个月白练。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刘班长翻了个白眼。 “方排长,你听我把话说完。”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旁边的拒马,“爆破科目的安全距离是硬规矩,写在条令里的。炸药不长眼,我要是把桩子挪了,真出了事,这个处分你背还是我背?”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再说了,不就少几米吗?你们跑的时候稍微拐一下,绕过去不就补回来了?” 刘班长嘴角撇了一下:“人家别的团通信连也没说什么,怎么就你们事这么多?” 方琪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的团怎么做是别的团的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作训科两周前标定的赛道平面图,白纸黑字写着一百米。你现在告诉我九十四米,谁批的?训保科有没有书面知会作训科?有没有通知参赛单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0章“这条赛道的安全间距不达标。”(第2/2页) 刘班长被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堵得卡了壳。 他确实没有书面通知。 昨晚训保科的电话打来,让他连夜钉桩子,他就照办了。 方琪看出他的窘迫,冷笑了一声。 “看来没有。”方琪替他回答了,“训保科管安全,作训科管竞赛,两个口子各管各的,出了交叉地带,谁也没跟谁对过表。你一个场地班,昨晚接了电话就动手,连个纸条都没留,今天早上参赛队伍到了才发现赛道变了样,这难道不是违规程序吗?” 刘班长的脸挂不住了,声音也跟着拔高。 “方排长,你别给我扣帽子。我一个班长,上面让钉桩我就钉桩,你有意见找训保科去,别在我这儿耗着。” 另外一个团通信连的几个官兵也围了上来,了解了事情经过后,那个通信连的连长劝方琪:“小方啊,你消消气,其实我看也还好嘛,差几米,没啥大事。” 刘班长嘟囔了一句:“就是!” 方琪冷冷地盯着那个连长:“连长同志,您跑一百米和跑九十四米差几秒?” 通信连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方琪抬手指向身后那排女兵:“她们扛着十二斤的线拐子全力冲刺,步幅比你们男兵小三分之一。赛道从两米四收到一米不到,她们侧身收线的时候胳膊肘往哪伸?撞桩子上?还是撞拒马的铁丝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您觉得差几米不算事,是因为您一米七几的个头,跨两步就补回来了。她们呢?” 通信连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低下了头。 林夏楠站在土坡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方琪没有在撒泼,也没有无理取闹。 她在替自己的兵算一笔极其精确的账。 六米的距离差,一米多的宽度压缩,对男兵来说确实影响有限,但对负重冲刺的女兵来说,轻则成绩失真,重则摔伤受伤。 这不是矫情,这是带兵的人该操的心。 林夏楠从土坡上走下来。 两名卫生员跟在身后,手里的医药箱随着步伐轻晃。 方琪率先看到了她。 刘班长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肩上的红十字臂章上。 林夏楠冲他点点头:“刘班长你好,我是师野战医院的林夏楠,负责本次比武的卫勤裁判和保障。” 刘班长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军医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林夏楠没有急着说话。她转身面向赛道终点方向,目光沿着收窄的通道从头扫到尾。 两步走过去,单膝蹲下,伸手量了一下拒马与赛道边沿之间的距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班长,这条赛道的安全间距不达标。”林夏楠开口。 刘班长皱起眉头:“你们怎么全来盯着这个说事?这是训保科让钉的,我还要说多少遍?这是临时加的爆破警戒区,拒马位置钉死了,挪了出安全问题我担不起。” 第641章 标准统一,一视同仁。 第641章标准统一,一视同仁。 “我知道。”林夏楠点头,“训保科管爆破安全,职责所在,没有问题。但赛道的通行安全,归医疗保障组评估。” 她抬手指向收窄处。 “现在赛道收到不足一米。参赛的通信兵背着十二斤的线拐子全力冲刺,不管男兵女兵,在这个宽度下绊倒擦伤都是大概率事件。严重的能摔成踝关节骨折。” 林夏楠收回手,看着刘班长。 “真出了训练伤,不光比武赛程受影响,安全责任一样要落到实处。从医疗保障的标准看,这条赛道现在过不了安全评估。” 刘班长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但对上林夏楠那双平静清醒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倒不是怕这个年轻女军医,他怕的是“医疗保障安全评估”这几个字。 这东西写在赛事保障条例里,是铁打的红线。 出了事,追责的板子第一个拍在场地管理方身上。 方琪站在原地,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绷着。 她没有插嘴,但心里那口气顺了大半。 刘班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那,您说怎么改?” 林夏楠没有犹豫,显然早就想好了方案。 “拒马不用撤,整体往爆破区方向平移八十公分。”她走到拒马旁边,手掌贴着铁丝网的边缘往外比了个距离,“我刚才看过,那边还有富余空间,完全在警戒安全范围内,不影响爆破科目的设置。” 刘班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松动了。 八十公分,确实不大,那片空地足够。 “赛道长度也好补。”林夏楠转过身,走向起点方向,抬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终点线整体往起点方向退五米,沿着赛道侧边平行补画五米延长线。总距离凑足标准一百米。男女兵统一从延长线冲线,全部算有效成绩。” 她顿了顿,看向方琪身后那几个女兵,又看了不远处另一个通信连的男兵。 “不存在谁占便宜,也不存在谁吃亏。标准统一,一视同仁。” 方琪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那个先前劝她“差几米没事”的通信连长,这会儿也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钦佩地点了点头。 刘班长站在原地搓着手,脸上的为难还没完全褪去。 他不是不想改,他是怕两头的科长回头找他算账。 一个普通班长,夹在训保科和作训科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林夏楠看出了他的顾虑。 “训保科和作训科那边,我去跟陈浩科长和作训科的李参谋沟通。”林夏楠把话说得干脆利落,“就说是医疗保障组在赛前巡查中评估赛道存在安全隐患,要求调整的。” 她看着刘班长,一字一句。 “不算你场地班私自改动警戒区,也不算方排长私调赛道。真有问题,我担着。” 刘班长听完林夏楠的话,脸色变了几变。 医疗保障一票否决权,这在比武条令里是死规矩。 他看了一眼林夏楠肩上的红十字臂章,又瞥了瞥方琪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头,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1章标准统一,一视同仁。(第2/2页) 这女军医连责任都主动揽了,他要是再卡着不放,就是不知好歹了。 “那行吧。”刘班长搓了搓手上的泥灰,语气里带着点妥协的不情愿,“既然林军医发话了,我们干活的自然没话说。” 他转身冲着远处几个正歇在树荫下的场地兵吆喝。 “都别愣着了,拿上铁锹和拔钉锤过来。拒马往爆破区平移八十公分,终点线往回退五米。” 几个场地兵拎着工具跑过来,开始拔固定在沙地里的木桩。 木桩吃土深,拔起来相当费劲,沙土扑哧扑哧地往外翻。 方琪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拒马一点点挪开,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完全放松。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手上全是茧子的女兵。 “去把连里的白皮尺拿来。”方琪声音清脆果断。 女兵应声跑回休息区,很快拎着一卷帆布皮尺跑了回来。 “跟着他们量。”方琪扬了扬下巴,“起点到终点,一百米,一分不能少。通道宽度,最窄处必须达到一米二。” 刘班长正指挥人定新木桩,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也没敢说什么,转头继续干活。 两名女兵一人捏着皮尺的一头,从起点线开始,贴着地面一寸寸往后拉。 帆布尺面在黄土地上拖出一条笔直的细线。 林夏楠静静看着方琪的举动,眼底泛起一丝赞赏。 这样的较真在一线带兵绝对是件好事。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队伍负责,更是对比赛规则的敬畏。 不多时,场地调整完毕。 两名女兵收拢皮尺,跑到方琪面前立正报告。 “排长,核测完毕。总长一百米,通道最窄处一米二三,完全达标。” 方琪总算满意地点了下头。 场地班的几个兵正提着铁锹去夯实新定下的木桩周边沙土,刘班长擦着汗,虽然累,但也算是交了差。 林夏楠理了一下挎包的帆布带子,看向方琪。 “我得回中心点准备开幕了。”林夏楠语气自然,“我先走了,中午来找你。” 方琪手里还捏着那卷帆布皮尺的外壳,闻言抬起头,嘴角动了动。 她本来想说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下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好。”方琪回了一个字。 看着林夏楠带着两名卫生员走远,那个手上长满茧子的女兵凑到方琪身边,小声开口:“排长,那林军医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刘班长治服了。” 方琪冷哼了一声,把皮尺塞回女兵怀里:“去去去,把尺子收好,全排集合热身。人家那是拿实力为咱们女兵说话,你们今天要是跑不出个成绩来,我看你们好意思去见她。” 女兵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回队伍。 方琪转过头,看着远处渐渐隐入检阅台阴影的那抹绿色背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阳光照在黄土地上,温度逐渐升高。 林夏楠带着两名卫生员往回走,沿途都是列队的士兵,各种番号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第642章 大比武 第642章大比武 作训科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主干道旁边,是一顶加厚的大号军绿色帐篷。 掀开门帘,帐篷里烟味和汗味混杂。 几台军用电话机摆在拼起来的木桌上,几名参谋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勾画。 李参谋正握着黑色的话筒大声确认标靶数量。 他一抬头看见林夏楠,立刻冲电话那边丢下一句“就按这个数定死”,迅速把话筒扣回座机上。 他拿起桌上的绿色搪瓷缸子,快步走过来。 “林军医,快进来坐。”李参谋脸上带着殷勤又不过分的笑意。 机关里的人办事都长着七窍玲珑心,李参谋是陆铮手下,平日也住在大院里,私下里他喊嫂子,但在这种场合,他开口只喊职务,规矩守得极严。 “不用倒水了。”林夏楠拦住他要去拿暖壶的手,“我过来说个事,马上就走。” 林夏楠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李参谋沉吟了片刻:“原来是这样,这个事我们还真不知道,倒也怪不到场地班,也怪不到训保科底下的人。” 李参谋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解释,“训保科的陈科长前段时间去军区参加封闭集训去了,昨晚他才赶回来。半夜看了一圈场地,跟我们说要加几个爆破警戒区,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会占用了跑道。也是我们的问题,事先没沟通清楚,我现在就去找他,把这事儿说明白了。” 林夏楠听完李参谋的话,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难怪这阵子都没见过陈浩。 原来他是去军区封闭学习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去军区集训,看这架势,只怕是马上就要高升了。 陈浩这个人虽然性子傲,但在这种正事上,一向有分寸。 林夏楠点点头,语气温和自然:“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为了比武顺利。”李参谋赶紧应承,转身去打电话核实场地细节。 林夏楠走出作训科的临时指挥部。 上午九点,师直属综合训练场的中心广场上,空气中已经翻滚起属于初秋的燥热。 东南角的集结地传来嘹亮的哨音。 各参赛营按建制序列开始整队入场。 没有多余的口号,只有排长在队列外侧伴随跟进时发出的极其短促的口令声。 所有人全副武装。 全员双手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在右侧腰胯,枪管斜向上直指天空。 木质枪托的纹理和烤蓝发黑的金属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生硬的光泽。 林夏楠和卫勤裁判组一起,在主席台左侧的专属裁判区就位。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中心广场的队列尽收眼底。 四张木桌一字排开,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比赛秩序册、秒表和打分记录本。 木桌前方是一排打开盖子的制式急救箱,纱布、止血带和消毒药水按使用顺序码放得条理分明。 林夏楠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站定后如同青松般的方阵。 那些在半个月前还对急救考核有抵触情绪、甚至想去医院泡病号躲避训练的士兵,此刻眼里只剩下对胜利的极度渴望。 军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管平时有多少牢骚和杂念,只要军号一响,骨子里的血性就会立刻烧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2章大比武(第2/2页) 广场上四千人的队伍全部进入指定位置,立正站好。 全场除了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再听不到任何杂音。 李参谋戴着作训科的红袖标,从主席台右侧快速跑步出列。 他腰背挺直,双手随着跑动前后用力摆臂,跑到距离主席台正中央三步远的位置,李参谋猛地并拢双脚。 脚跟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主席台正中央,陆铮站在那里。 他穿着笔挺的军官常服,眉眼被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感。 李参谋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用尽丹田之气喊出。 “报告总指挥,全师比武参赛人员全部就位。应到四千二百一十五人,实到四千二百一十五人。裁判人员、保障人员全部就位。请指示。” 陆铮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 “按计划进行。” 陆铮的声音低沉浑厚,通过检阅台前的铁皮大喇叭扩散出去,撞在后方的山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是。”李参谋大声应答,转身跑步返回作训科的指挥位置。 一分钟后,场边的军乐队奏响激昂的军乐,铜管乐器的声音穿透云层。 师长、政委等几位师首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主席台。 全场四千名官兵同时做出立正动作,发出整齐划一的轰响。 首长们在长桌后落座。 陆铮作为本次大比武的总指挥,走到最中间的麦克风前,开始作赛前动员。 林夏楠站在台下,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陆铮的动员讲话极其务实,完全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和冗长的套话。 他开宗明义,直接点明这次全师大比武的核心目的。 就是要彻底整治这几年部队里滋生的和平积弊,把那些虚报成绩、形式主义的作风连根拔起,摸准基层连队最真实的战斗力底数。 动员讲话结束,接下来是宣誓环节。 侦察营的韦建设作为参赛队员代表,从方阵中跑步上台。 走到麦克风前,立正敬礼。 他代表全体参赛官兵郑重承诺,坚决服从大会安排,严守比武规则,在各项考核中全力以赴,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比出真实水平。 紧接着,作训科的一位老参谋作为裁判代表上台。 代表全体裁判组成员宣誓,承诺在接下来为期三天的比武中,做到公平公正,严格判罚,绝不偏袒任何单位和个人。 所有的流程紧凑推进,没有耽误一秒钟的时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刺眼。 师长站起身,走到麦克风前。 他看着台下这支承载着光荣历史的主力部队,略微停顿了两秒。 “现在,我宣布。”师长的声音浑厚有力,“全师武装大比武,正式开幕。” 话音刚落。 场边的三名战士同时扣动手中信号枪的扳机。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直冲云霄。 第643章 “他们敢糊弄,你们就扣分。” 第643章“他们敢糊弄,你们就扣分。” 红色的发烟剂在蔚蓝的天空中拉出三条极其醒目、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长长尾迹。 “杀!” “杀!” “杀!” 全场四千多名官兵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这呐喊声从年轻的胸腔里喷薄而出,汇聚成一股极其强悍的声浪,席卷了整个综合训练场。 …… 第一声发令枪响,综合训练场彻底沸腾。 上午九点十五分,一号靶场。 一百米外,半身胸环靶在阳光下静立。 彭国栋趴在射击位上,双肘稳稳撑地,肩膀死死顶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木质枪托。 全场鸦雀无声。 他右眼微眯,准星、缺口、靶心连成一线。 食指缓慢预压扳机。 “砰。”第一发子弹出膛,枪口喷出一点火星。 紧接着,节奏极其均匀的枪声连续响起。 十发子弹,没有丝毫停顿,一口气打光。 彭国栋手指离开扳机,右手顺势拉开枪机退出弹壳,起身提枪,动作利落干脆,挑不出半点毛病。 远处报靶壕里,红白相间的指示牌举了起来。 “一号靶位,九十六环。” 报靶员的嗓门顺着铁皮大喇叭传遍全场。 靶场外围爆发出轰然喝彩。 侦察营的队伍里口哨声四起,他们站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子吼叫,用力拍打着大腿。 这可是实打实的卧姿无依托射击。 九十六环,毫无悬念锁定个人单项榜首。 彭国栋把枪背在身后,常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印记。 他没理会周围的起哄,视线直接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几百米外的三号场地。 那边是通信专业初赛,女兵单独编组,独立计时。 女兵考核标准和男兵完全一致。 每人必须背负十公斤重的被复线轴,在五百米起伏林地内完成布线,途中完成两根电线杆的攀爬与固定,最后进行两个线路接头的接续。 最终接通磁石电话且通话清晰才算完赛。 全程零失误前提下,用时最短者胜出。 场地周围围了不少人,都想看女兵比赛。 林夏楠也专门过去看方琪,方琪正背着线拐子攀爬,她的常服后背已经湿透,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点变形。 干脆利落地固定、打结、收紧,接着跳下电线杆,落地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 裁判员猛地按下秒表。 “一号赛道,方琪,通联成功。用时三分四十二秒。” 这个成绩一报出来,全场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732团通信连的所在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排长厉害!” “排长第一!” 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全都扯着嗓子在喊。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成绩不仅比同组的女子第二名快了将近二十秒,甚至直接排进了男兵有线兵初赛的前十名。 十公斤负重,五百米越野加接线,这是一个硬生生用血汗砸出来的成绩。 方琪放下听筒,摘下手上的劳保手套。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转头看见林夏楠过来看她比赛,得意地冲她扬了扬眉,林夏楠笑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3章“他们敢糊弄,你们就扣分。”(第2/2页) 彭国栋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扬,张彪撞了他一下:“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彭国栋收回视线,耳根有些发红:“没看啥。” 中午十二点。 一上午的高强度赛事暂告一段落。 六公里外的团部食堂根本来不及往回送饭,各大团和直属队的炊事班直接在赛场周边的树荫下开设了野战炊事点。 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架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土豆炖五花肉、白菜豆腐和二米饭的咸香味。 四千多名官兵各自拿着铝制饭盒和绿色搪瓷缸,排队打饭。 除了饭菜,还有用大木桶装着的绿豆汤,凉温了随取随喝,防暑降温。 打完饭的人也不讲究,找个树干靠着,或者直接垫着背包绳蹲在沙地上。 大家大口扒饭,大声讨论上午的成绩,场面极其壮观。 没有桌椅,全是贴着地皮的泥土气。 主席台后侧搭了一个简易的苇席休息棚。 这里摆了几张长条木桌和长凳,供裁判组和机关工作人员核对成绩。 师机关炊事班统一送餐过来,伙食标准和外面基层连队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加餐。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地方坐。 林夏楠和几名卫勤裁判坐在长桌边。 张红馨手里端着饭盒,一边往嘴里塞土豆,一边探头看林夏楠手里的记录本。 “上午这帮人真是拼了命了。”张红馨感叹,“彭国栋那九十六环,方琪那五百米越野接线,这成绩搁在往年军区大比武都能拿前三。” 王常松端着饭盒凑过来,在长桌对面坐下,眉头微微皱着,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忐忑。 “下午考单兵战术基础动作,紧跟着就是咱们的单兵自救互救实操,说实话,我这心里直打鼓。全师大普考,这么多人,咱们这十几个裁判,盯得过来吗?” 魏连文放下筷子,脸色严肃。 “别说你了,我拿着铅笔的手都出汗。这帮尖子兵速度快得很,三十秒大动脉止血,咱们这眼睛一眨,可能就漏了。” 林夏楠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年轻军医。 说一点不紧张是假的,这种全师级别的高压场面,哪怕是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抢救,此刻作为规则制定者和裁决者,手心也微微有些潮热。 但这股潮热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没事,”林夏楠安慰他们,“标准定得死死的,他们敢糊弄,你们就敢扣分。包扎不合格的、止血位置不对的,不用和他们废话,直接画叉。谁要是敢在场上刺毛,纠察不是摆设。” “没错,夏楠说得对,”赵巍站了起来,“记住了,你们代表的是师部野战医院,是全师战地卫勤的最高标准。谁的腰杆子要是软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明白!”大家齐声答道。 王常松重重点头,脸上的忐忑散去不少。 与此同时,主干道旁的大号指挥帐篷里,空气中混合着旱烟和白菜炖豆腐的味道。 几张木桌拼在一起当成临时餐桌。 师里面几个首长围坐一圈。 没有小灶,桌上摆着的也是外面战士们一模一样的饭菜,粗瓷大碗装的二米饭和铝盆装的大锅菜。 第644章 “你想高考?” 第644章“你想高考?” 师长夹了一块豆腐,看着手里的成绩汇总单,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不错啊,这第一炮打得很响嘛!男兵彭国栋,女兵方琪,小陆啊,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个人,都是你的兵吧?” 帐篷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大家都知道陆铮从前在一线带兵的严苛,如今成绩实打实摆在桌面上,谁都得服气。 陆铮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 他冷硬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平和了些,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首长过奖了。”陆铮声音沉稳,“是他们自己争气。彭国栋基本功一直很扎实。至于方琪,女兵能练出这种体能和专业素质,吃过的苦比男兵只多不少。” 师长赞许地点点头。 “不仅是兵好,将也带得好。这说明咱们一线连队还是有能打硬仗的骨干在的。” 正说着,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初秋正午的阳光顺着缝隙斜切进来。 陈浩喊了声报告,大步跨入帐篷。 他小跑几步上来,立正,双腿并拢,抬手向桌边敬礼。 师长放下筷子,眼底满是赞许。 “陈浩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刚到。”陈浩放下手,声音洪亮干脆,“去机关报了个到就直接来训练场了。” 政委笑着朝他招招手。 “这趟军区封闭集训,吃了不少苦吧。正好赶上饭点,自己拿碗盛饭去,边吃边说。” 陈浩也没客气,回了一句“是”,就走到旁边的保温桶前拿了个铝制饭盒,自己盛了一大勺二米饭,又浇了点土豆炖肉的菜汤,端着走到桌边找了个空马扎坐下。 他看了一眼陆铮,两人目光交汇,互相点了一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长看着陈浩,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军区集训名额难得,组织上送你去,就是为了压担子的。师党委已经研究通过,报军里批复同意了,提拔你为师后勤部副部长。文件这两天就下发。” 帐篷里的几名参谋纷纷表示祝贺。 陈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体,放下手里的饭盒。 “感谢组织信任,保证完成任务。” “先别急着表态。”师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新官上任的头一把火,就是这次全师大比武。你把接下来的全流程物资、医疗、生活保障全给我死死盯住,绝不能出半点岔子。等比武结束,你牵头,给我好好捋一份全师后勤保障的整改方案出来。” “是。”陈浩回答得毫不含糊。 陆铮看着陈浩,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上午场地出了点小状况,作训科已经跟你沟通过了吧。” 陈浩点头:“李参谋找过我了,这事怪我。昨晚半夜赶回来,摸黑检查场地,觉得爆破科目安全距离不够,就让场地班直接钉了拒马。没来得及跟作训科碰头,差点耽误了通信连考核。听说还是林军医在现场果断协调,把赛道重新标定,这事才算平稳度过去。” 师长笑呵呵地接下陈浩的话:“哦?是小林吗?小林现在干得确实不错啊,已经是我们野战医院的骨干了。本来就那么厉害,这回头一次当裁判,做事还是这么果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4章“你想高考?”(第2/2页) 政委在旁边点头赞同:“小林那股子拼劲,咱们可都是见识过的。这次有她在卫勤这块把关,这帮小子想糊弄过去,门儿都没有。” 陆铮端着粗瓷茶缸,里面的绿豆汤是李大国刚打的,还冒着热气。 他垂着眼皮吹开浮末,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几个首长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帐篷里的气氛轻松融洽。 陈浩低着头,三两下扒光了盒里的米饭,放下饭盒站起身。 “首长们慢用,我去前头盯着物资分发。” 师长点点头,挥手让他去忙。 …… 中午吃过饭。 林夏楠拉着张红馨去女兵宿营区找方琪。 女兵宿营区单独划片,设在训练场西南侧的白杨林边缘。 背靠后勤保障区,与东侧的男兵营区间隔一片开阔地和白杨树带,互不干扰,既方便管理,也靠近水源、物资点,生活保障效率最高。 营地里搭着一排排整齐的绿色帆布帐篷,风吹过白杨树叶,沙沙作响。 林夏楠和张红馨挑开二号帐篷的门帘。 里面摆着几张行军床。 帐篷里弥漫着汗水味和红花油的刺鼻味道。 方琪正坐在床沿,咬着牙给自己小腿上的擦伤涂药水。 上午那场五百米负重冲刺,虽然拿了第一,但也吃了不少苦头。 看到林夏楠进来,方琪动作停了一下,把红花油瓶盖拧紧。 “哟,第一名,腿怎么瘸了?”张红馨走过去,笑着打趣。 方琪扬起下巴,把裤腿放下来挡住伤口:“皮外伤,男兵跑那一段也得挂彩,我这算轻的。” 林夏楠拉过旁边的马扎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小罐白色药膏递过去:“擦这个,医院自己调的消炎膏,比红花油管用,收敛伤口快。” “还有这好东西?”方琪拿过来看了看,赶紧掀开裤腿抹上,“上午那赛道,多亏你,不然又要扯皮半天,你和陈浩说过了吗?” “作训科的李参谋去说了,”林夏楠笑了一下:“我是卫勤裁判,保的是全场安全。你要是跑个倒数第一,我那赛道就白改了。” 方琪冷哼一声,眼底却有了几分笑意:“我什么时候拿过倒数。” 张红馨在旁边找了个空铺坐下,正准备躺下伸个懒腰,视线突然扫到角落里。 帐篷最里侧的那张行军床上,伍小英正盘着腿坐在上面。 她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佝偻着,手里捧着个东西,聚精会神,连她们进来都没察觉。 “小英,干嘛呢?”张红馨喊了一声。 伍小英像触电一样,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东西迅速往被子底下一塞。 她转过头,神色慌乱,看到是林夏楠和张红馨,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夏楠一眼认出,那是一本高中物理教材。 “你想高考?”林夏楠问。 伍小英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神色还算坦然。 第645章 “换我是她,我也拼这一次。” 第645章“换我是她,我也拼这一次。” 张红馨声音压着惊讶:“可你不是刚提了副连吗?” 在张红馨的传统观念里,这简直不可理喻。 部队提干有多难,基层女兵想熬出头更是难于登天。 伍小英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穿上四个兜的军官服,拿了国家干部的铁饭碗。 现在为了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高考,她竟然动了复员的心思。 方琪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显然也无法理解,伍小英熬了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想走。 伍小英捏着书本边缘,她抬起头看了看她们。 短暂的慌乱褪去后,她的神色变得坦然且坚定。 “林夏楠,今年是我当兵第十二个年头,我当了十二年卫生员了,跟着老军医手把手学手艺,战地救治、日常诊疗,我没出过一次差错。提这副连,是我凭着实打实的业务成绩熬出来的。” 伍小英低下头,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可是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名额,从来轮不到我。” 张红馨愣住了。 “推荐要过群众评议,要过支部推荐。”伍小英微笑着,“我人缘不好,我知道,我这人性子直,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来事,评先进、抢名额的时候,永远排在最后。”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白杨树叶的沙沙声。 林夏楠拉过一把马扎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伍小英抬头直视林夏楠的眼睛:“不是我能力不行。是不靠关系,我就没上大学的资格。我没接受过系统的本科教育,全靠临床经验攒本事。理论底子薄,这是实打实的短板。在部队卫生系统往上走,要么靠资历熬,要么靠学历撑。” 她摸了摸那本破旧的物理书。“你们别看我现在是副连,再熬十年,大概率也就在卫生所所长的位置上打转,专业上很难再有长进。现在恢复高考,这是我唯一能靠自己拿到正规学历的机会。” 伍小英的背脊挺得笔直:“不用找人说好话,不用看别人脸色,分数够就能上。我就认这个理。” 张红馨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家都是基层上来的,谁不明白这其中的心酸。 “想考医科大?”林夏楠终于开口。 伍小英点头:“对,去地方医院也一样。但我拎得清主次,比武是本职工作,我复习全挤午休和熄灯后的边角时间。你们放心,下午的保障和考核,我半点不会分心。做事归做事,私事归私事。我绝对不混为一谈。” 林夏楠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站起身,拍了拍伍小英的肩膀:“休息时间,你大大方方复习,不用藏着掖着。想读书学本事是正事,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没人能说什么。” 伍小英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大家都在午休,方琪使了个眼色,林夏楠会意,两人拿着空暖壶走出帐篷。 午后的阳光穿透白杨树的叶片,斑驳地砸在黄土地上。 方琪走得很慢,脚下的军用胶鞋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碎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5章“换我是她,我也拼这一次。”(第2/2页) 石子滚进半枯的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夏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催促。 她能看出来,方琪心里装了事。 供水车停在树林边缘,几个后勤战士正在旁边抽着旱烟歇脚。 两人走过去,拧开粗大的水龙头,热水哗啦啦灌进暖壶里,腾起一片白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说真的,我挺佩服她的。”方琪终于开口,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散。 她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涩意。 “当年咱们那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你和魏连文呢,是因为前线立功,硬生生拿命拼出来的,赵院长极力推荐,全师上下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方琪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我嘛,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爸嘛。说出去好听,通信技术骨干,重点培养对象。可我自己心里明镜似的。”方琪抬起头,直视林夏楠的眼睛,目光没有任何躲闪,“真要是纯靠民主评议、支部推荐,这种天大的好事,轮不轮得上我,还两说。” 那个永远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不允许任何人看低一眼的大院姑娘,在这一刻,坦诚得让人意外。 “你也是凭自己本事的。你今天可是拿了第一呢。那五百米负重,是你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林夏楠说。 方琪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我是想用实力证明自己,我这几年拼了命地练,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只知道靠家里的草包。但当时那个环境,论资排辈,确实轮不上我。” 林夏楠没接话。 她知道方琪说的是大实话。 当年推荐制下,名额从来不是只看业务本事。 人脉、出身、人缘,哪一样都能卡死人。 有些人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手艺再精湛,若是没长一张会来事的嘴,或者背后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那扇通往大学的门就永远对他们关着。 伍小英的困境刚好戳中了方琪的心事,她也是推荐制的受益者,才会有这么强的共情。 “基层那点事,咱俩都门儿清。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有关系。伍小英十二年兵啊,一个女兵,把最好的青春全耗在连队卫生所了。业务没出过半点岔子,就连你都夸她手稳。就因为性子直,不会来事,连个上学的边都摸不着。换谁谁甘心?搁我,我也不甘心。” 方琪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以前没的选,只能顺着规则熬,熬不出头就认命。现在不一样了,恢复高考了,分数够就能上。”方琪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字字千钧,“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托谁的关系。她选这条路,太正常了。换我是她,我也拼这一次。” “所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但总会有新的路走出来。”林夏楠伸手,轻轻拍了拍方琪的肩膀,“她有她的路,你也有你的路,下午考单兵急救,你有信心不?” 第646章 第一次站上全师级别的执裁岗。 第646章第一次站上全师级别的执裁岗。 方琪将刚打满热水的铝制暖壶拎在手里,秋风吹过白杨树林,带起一阵沙沙响动。 她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带着一贯的骄傲。 “我要是连这个都考不好,还配当你最好的朋友吗?”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不服输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忍不住荡开。 “对了,今晚没有训练。我跟连队请个假,和你一起回大院。”方琪眼珠转了一圈,“我去看看我干闺女去。从她出生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她呢。” 林夏楠点头应允,刚要说话,方琪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小雅是不是见过好几次了?”方琪盯着林夏楠,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审问意味。 “那会儿在沈阳,她是经常来的。”林夏楠如实回答。 方琪重重地“哼”了一声,嘴巴撅了起来。 “她是不是也要当干妈?”方琪握着暖壶提手的手指收紧了些,眼底满是不甘落后的好胜心。 林夏楠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我女儿有你们两个干妈,以后谁敢欺负她?” 方琪完全不买账。 她把头转过来,神色极其认真。 “周小雅抢先了没事。我跟你说,小孩那么小,根本不记事的。从现在起我要多在她面前出现,以后她就能多记住我了,准跟她那个周干妈不亲。” 林夏楠被逗得直乐,只能连声附和:“好好好,都听你的,晚上你多抱抱她。” 两人拎着水壶,走回了女兵宿营区。 白杨树林外围,秋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树叶哗哗直响。 张彪拎着空水壶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着。 张彪走上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呢?不说出来打水吗?” 他瞅了一眼彭国栋手里空荡荡的暖壶,嗓门粗大:“这都大半天了,水龙头都让你望穿了?” 彭国栋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水车那边人多,排队。” 张彪根本没起疑,拎着暖壶往水车方向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下午的战术考核安排。 彭国栋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彭国栋目视前方,极其自然地开了口。 “对了,营长和小林的女儿,从出生到现在,咱们还没去看过吧?” 张彪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是该去看看。之前小林在沈阳,咱没法去,现在小林回师部了,于情于理都该去下。就是最近都在忙比武的事,连个喘气的空都没有。” 张彪抬起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盘算了一下距离。 “回头看找个周日,咱们几个凑一凑,去认认门?主要从咱们营去一趟也不容易,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 彭国栋接过水龙头的皮管,哗啦啦的热水冲进瓶口。 他看着那团水汽,声音压得很低:“要不就今晚吧。” “今晚?”张彪愣住了,转头瞪着他,“这还在全师比武呢,哪有空?” “今晚没有夜间训练科目。”彭国栋把灌满水的暖壶盖子拧紧,“这综合训练场离师部大院也就几公里,晚上有很多回师部的车,好搭。吃完晚饭,咱们去请个两小时的短假。速去速回,耽误不了明天的比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6章第一次站上全师级别的执裁岗。(第2/2页) 张彪听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咧开嘴笑了,伸手捶了一下彭国栋的胳膊。 “你这脑子转得够快。也是,好不容易离得这么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那就定今晚。”张彪接过彭国栋递来的另一个暖壶,“回头我去服务社买点东西。第一次上门看小丫头,总不能空着手。” 彭国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拎着热水往侦察营的休息区走去。 …… 下午,单兵战术基础动作与单兵自救互救实操考核同时展开。 黄土飞扬,硝烟弥漫。 枪声、爆破声与各连队的口令声交织在炽热的空气里。 医疗点旁,年轻军医们握着打分板,额角渗满汗水。 第一次站上全师级别的执裁岗,手忙脚乱在所难免。 732团二连的赛道上,一名尖子班长匍匐越过低桩铁丝网。 动作过猛,小臂被挑断的铁丝瞬间豁开一道深口。 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军装。 他连停都没停,反手扯出急救包,用牙咬着绷带一勒,硬生生冲过了终点线,时间暂列个人单项前三。 跟场卫勤裁判走上前,红笔一挥,在成绩单上标出:“未按要求停赛处置,暂不计入有效成绩”。 二连指导员当场急了,拉着战士直接冲到裁判席。 “林军医,这算怎么回事?战士全程没退出赛道,动作全做完了。他自己能坚持,一点皮肉伤不影响跑动,怎么就不能算成绩了?” 林夏楠站起身,绕出桌子。 她径直走到那名战士面前,伸手解开他胡乱缠上的绷带。 伤口深达真皮层,泥沙混在翻卷的血肉里。 “开放性深伤口,野外环境下不立刻清创,战地感染率极高。”林夏楠声音极其平稳,抬眼看向指导员,“带伤冲刺只会加重创面撕裂,加快失血。在实战里,这叫无谓的非战斗减员,是大忌。” 指导员脸色变了变,仍不服气:“可这比武名次……” 林夏楠拿起桌上的《比武卫勤安全细则》,翻到第三页,指尖压在其中一行上。 “出现开放性外伤必须停赛处置。细则白纸黑字,没有模糊空间。”林夏楠合上册子,“但铁丝老化断裂属于场地器材问题,并非主观失误。按比武惯例,允许单独安排一次补考,成绩如实计入总分。不过本次带伤冲刺的违规成绩,坚决作废。”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夏楠的专业人尽皆知,毋庸置疑,她这样的处理,既守住了比武规则,又留了补考的公平余地。 指导员点头道谢,接着带着那个战士去医疗点处理伤口。 这边刚处理完,装甲营的带队参谋拉着个老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老魏呢?让他出来评评理!”参谋把打分表拍在桌上,指着上面被扣掉的半分。 第647章 “甩那帮男兵一大截,你简直太 第647章“甩那帮男兵一大截,你简直太厉害了!” “单兵自救互救,这老兵的肱动脉止血速度全组第一。就因为执裁军医说按压点偏了一公分,直接扣分。这血止住了不就行了?死卡一公分,这不是教条是什么?” 执裁的年轻军医跟在后面,涨红了脸:“解剖学标记就定在那,标准动作就是偏了!” 林夏楠说:“魏连文在侦察营那边呢,我来看看吧。” 她立刻让老兵在模拟伤员的手臂上再操作一遍。 老兵单膝跪地,动作极快地扯开止血带,在假人上臂三分之一处迅速缠绕、收紧、打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夏楠蹲下身仔细查看。 “止血完全达标。”林夏楠看向那名年轻军医,“偏移量在0.8公分左右,属于实操正常公差。” 军医嘟囔着:“可是……” “一公分为绝对扣分线。半公分以内的偏移,只要止血效果达标,一律不扣分。” 林夏楠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语速放缓却更加严厉:“战场上环境极其恶劣,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卧姿跪姿侧姿,甚至翻滚状态下都得按压止血。不可能次次都让你对准平整体位的标准标记去操作。我们练的,是找血管和救命的本事,不是卡标记的本事。” 装甲营参谋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林军医这话实在!这才是真懂打仗的!” 周围其他连队的基层军官也纷纷露出敬佩的神色。 他们最怕的就是机关下来的人死抠书本,林夏楠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 太阳完全坠入群山背后。 综合训练场上的硝烟味被秋风吹散了不少。 后勤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斗的栏杆放了下来,结束了一天保障任务的军医和卫生员们接连翻身踩着踏板上车。 大家脸上全挂着灰土,常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 林夏楠拎着医药箱刚在长条木板凳上坐稳,一道人影极其利落地攀着车斗边缘翻了上来。 方琪挤到林夏楠身边坐下。 林夏楠笑着问:“请好假了?” 方琪说:“开玩笑,我现在可是女子组第一名,谁敢不准我的假?” 周边的人都笑了起,张红馨说:“我去看了,全师排名你是第十七,通信专业参赛人员你排第三,甩那帮男兵一大截,你简直太厉害了!” 方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是红的。 林夏楠问:“侦察营那边是什么成绩?” 王常松说:“单兵战术基础动作是彭国栋第一,不过他单兵自救互救就拿了全师第六,第一是谁,你们猜猜?” “那么多人呢,怎么猜啊,你别卖关子了,”魏连文瞪着他,“快说!” “韦家福。” 魏连文眼睛都瞪大了:“啊?” 张红馨凑过来:“韦家福?那个泡病号的?” “嗯,就是他,”王常松点点头,“这事说起来真叫人冒冷汗,也真是提气。下午工兵专业单兵赛考的是爆破作业伴随急救环节。科目设定是爆破作业后,一名战友模拟负伤,要求参赛选手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急救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7章“甩那帮男兵一大截,你简直太厉害了!”(第2/2页) 林夏楠静静听着,她下午一直在主场地,工兵营的偏远赛区确实没顾得上。 “发令枪一响,其他几个赛道的兵都疯了一样往模拟伤员那边冲。”王常松讲得绘声绘色,“只有韦家福跑到现场停住了。他没去掏急救包,而是蹲在地上死盯着爆破点。” “他看什么?”方琪坐在林夏楠旁边插了一句嘴。 “看哑弹。”王常松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起来,“场务班布置现场的时候,在二号赛道的浮石堆底下埋了一截没完全燃烧的导火索,还压着一个拆了雷管的未爆药包。这本来是个环境干扰项,不计入常规考核点。结果韦家福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夏楠明白了:“他先排雷,再救人,是不是?” “没错没错,”王常松笑了起来,“他是确认现场绝对没有次生爆炸风险了,这才拎着箱子跑过去给模拟伤员包扎止血。” 魏连文一拍手:“这干得漂亮啊,标准的实战思维。” “是漂亮。可是负责那片赛区的年轻裁判是个新来的,死扣秒表。”王常松叹了口气,“韦家福因为排爆耽误了时间,急救启动时限严重超标。裁判直接按规则把他的启动分全扣光了。成绩当场掉到了倒数第二。” “后来呢?”方琪问。 王常松摊手:“后来曹营长就炸了呗。” 大家也都笑,曹刚的脾气他们都是领教过的,那天大闹野战医院来抓人,事后被当成谈资说了好久。 那个年轻裁判,必然被他骂的很惨。 王常松笑完,接着说:“最后是赵院亲自去解决的,他去二号赛道实地看了一圈。回来二话没说,拿红笔直接把韦家福扣掉的时间分全补回来了,还额外给他加了十分的实战特殊表现分。总分一算,稳稳的全师第一。” 车厢里议论纷纷。 很快,野战医院就到了,林夏楠跳下车,拉着方琪往育儿室走。 木门半开着,里面隐隐传出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推门进去。 屋里靠墙排着六张刷着绿漆的木制小摇篮,屋里暖烘烘的。 保育员正拿着一个奶瓶,给一个胖小子喂水。 七七躺在最里面那张小摇篮里。 小家伙早就醒了,两只白嫩嫩的短胳膊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嘴里吐着透明的口水泡泡,大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天花板。 方琪停在摇篮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上午背着十二斤重的线拐子跑五百米都没这么紧张。 她双手垂在身侧,手心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林夏楠走上前,俯身,熟练地托住七七的后颈和腰臀,将女儿稳稳抱进怀里。 七七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立刻用小脑袋往林夏楠怀里拱。 “给我抱抱。”方琪伸出双手,动作极其僵硬,整个人像块竖起来的木板。 林夏楠笑了一下,调整姿势,把七七递过去。“托住脖子,另一只手托住腰,别太用力。” 第648章 “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第648章“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方琪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 七七并不认生,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怀抱,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看了方琪几秒后,七七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方琪整洁的军装领口上。 方琪完全没有在意弄脏的衣服。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直紧绷的嘴角彻底上扬。 “她对我笑了,她肯定知道我是她干妈。”方琪语气笃定。 林夏楠拿起手帕,轻轻擦掉七七嘴角的口水。“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叫骨子里的缘分。”方琪颠了颠手臂,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底盘扎得很稳,“周小雅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她笑了吗?” “没有,那会儿她刚出生没多久,天天除了吃就是睡。”林夏楠如实回答。 方琪满意地扬起下巴,眉眼间全是得意。 赢了。 两人离开医院,沿着铺满落叶的林荫道往师部家属院走。 秋风透着凉意,方琪把七七往怀里拢了拢,敞开自己的军装外套,挡住迎面吹来的风口。 七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方琪衣领上的风纪扣。 “我让李大国去打了点菜,”林夏楠看着方琪认真的模样,开口说道,“晚上在家吃了你再回营地。” “行。”方琪答应得极其痛快,眼睛始终没离开怀里的小人儿,“反正我今晚请了假,正好吃完饭我再多抱她一会儿。” 师部家属大院里炊烟袅袅。 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切菜的笃笃声。 林夏楠推开二楼东户的木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桌上摆着三个铝制饭盒,底下垫着报纸,还有一点余温。 这是李大国傍晚从机关食堂打回来的菜。 陆铮还没回来。 今天大比武开幕,作训科的事情多如牛毛,他这个总指挥势必要钉在临时指挥所里核对明天的赛事安排。 林夏楠熟练地侧过身,让方琪先进屋。 方琪怀里紧紧抱着七七,动作甚至比刚才在路上还要僵硬几分,生怕跨门槛的时候颠着小家伙。 林夏楠关上门,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洗,把七七抱过来喂奶。 小家伙吃饱喝足,回到小床,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像在唱歌。 方琪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方琪走到自己挂在门后的帆布包旁,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林夏楠面前,神色少见地有些郑重,把那个红绸包递了过去。 “给。”方琪下巴微抬,“这是我给七七的。” 林夏楠停下摆碗筷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块略显陈旧但布料极好的红绸上。 她没伸手接,视线从红绸移到方琪脸上,问了一句。 “你这是干什么?” 方琪撇了撇嘴,直接拉过林夏楠的手,把红绸包硬塞进她掌心。 “打开看看。” 林夏楠低头,指尖拨开外面缠绕的丝线,掀开层层叠叠的红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8章“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第2/2页)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小长命锁。 金锁分量极重,入手沉甸甸的。 锁面上雕刻着极为繁复精致的缠枝牡丹纹,正中间錾刻着“长命百岁”四个楷书小字,泛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暗金色泽。 底端坠着三个实心的小金铃铛,稍微一碰,发出悦耳的轻响。 这年头,金银器根本不在世面上流通,这一看就是方琪压箱底的东西。 林夏楠心头一跳。 她立刻把红绸重新包好,递还给方琪。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夏楠语气坚决。 方琪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死活不接。 “你先听我说完。”方琪看着林夏楠,神色认真起来,“这是我奶奶给我的,民国那会儿传下来的老物件。我奶奶就给了我,都没给我姐。” “那我更不能收了。”林夏楠说。 “又不是给你的,我要认干女儿,总得表示一下。咱们俩什么交情?我要是去供销社随便扯两尺红头绳或者打个银镯子,那叫打发人,我方琪拿不出手。” 方琪扬起眉毛,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我跟我妈说,我想把这个金锁送给你女儿。我妈二话没说,直接给我送过来了。” 方琪定定地看着林夏楠:“你就替她收着吧,等她长大了给她,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林夏楠握着红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金锁隔着布料传递出温热的触感。 方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长辈都搬出来背书,这份情义已经完完全全跨越了一切,变成了实打实的过命交情。 林夏楠没有再推辞。 “好,这锁我替七七收着。以后她长大了,我一定告诉她,这是她干妈给她的压箱底宝贝。” 方琪听见林夏楠松口,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她重新恢复了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师部大院今天有啥好吃的?” 林夏楠拿着红绸包转身走进卧室。 她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带黄铜锁扣的红木小匣子。 打开锁,将金锁妥帖地放进去,重新锁好。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太扎眼,方琪送得坦荡,她更得收得稳妥。 “菜可能不够。”林夏楠探头,看了一眼桌上饭菜的分量,“我再去炒两个,家里还有鸡蛋和菜。” 方琪直起腰,摆了摆手:“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男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方琪说:“营长回来了吧?” 说着,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开的一瞬,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方琪定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手。 眼睛微微瞪圆,原本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 门外站着三个人。 陆铮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作训科的文件包。 落后他半步的,是张彪和彭国栋。 两人手里都拎着不少东西,一看就是才在供销社买的。 彭国栋抬头,冷不丁撞上方琪的视线。 第649章 “真是给咱侦察营长脸啊!” 第649章“真是给咱侦察营长脸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方琪原地站着没动,张彪率先打圆场:“借过借过啊,方排长!” 方琪被他挤得往旁边让了一步。 彭国栋趁机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跟在张彪身后跨进门槛。 连呼吸都绷得紧紧的,眼神完全不敢往方琪那边瞟。 陆铮最后进门,顺手带上房门。 他把文件包放在鞋柜上,目光扫过站在墙边的方琪,又看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彭国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林夏楠迎上前,接过张彪手里的东西,顺手放在茶几上,“吃饭了吗?” “没呢!”张彪搓了搓手,眼睛直往里屋瞄,“这不是今天比武刚完事,晚上也没训练,我们寻思着来看看孩子!本来大刘他们也要来,营里不批那么多人的假,他们明天来。孩子呢?” “在小床上呢,刚吃饱,正玩着呢。”林夏楠说。 张彪探头看了一眼:“我先去洗洗手啊。” 张彪洗完手,连擦都没顾上擦,甩着手上的水珠就往里屋窜。 他一眼看见小床里挥舞着短胳膊的七七,整个人定在原地,嗓门压得极低:“哎哟,这小丫头长得真水灵。老彭,你快来看。” 彭国栋闻言,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迈着硬邦邦的步子走过去,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客厅扫。 方琪站在八仙桌旁,低头整理着桌上铝饭盒,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林夏楠拿过挂在门后的蓝格围裙系上:“你们先坐,这几个菜不够吃,我去厨房再炒两个。” 陆铮顺手脱下常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的袖子。“我帮你。” 方琪站在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一会儿,卧室里传来七七的哭声,方琪皱着眉头走了过去。 张彪正抱着她,彭国栋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碰七七的小手,又怕老茧刮疼了她,手指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七七大眼睛转了转,盯着彭国栋那张古铜色的脸,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彪赶紧哄,可他们谁也没哄过孩子,两个大男人紧张极了。 方琪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挡路的彭国栋:“你往后退,别吓着她。” 她动作熟练地托住七七的后颈和腰,将小家伙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神奇的是,七七到了她怀里,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方琪抬起下巴,斜睨了彭国栋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一身汗味,都熏到我们七七了!” 彭国栋的脸迅速涨成暗红色:“我……我洗了澡再来的。” 张彪在旁边看热闹,咧开嘴直乐:“方排长,你这抱孩子的姿势可以啊。熟练得很。” 方琪狠狠瞪了张彪一眼:“你再胡说八道,我立刻请你出去。” 张彪赶紧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转头溜出里屋。 厨房里,林夏楠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铁锅,热油刺啦一声爆出香气。 陆铮在一旁切着葱花。 林夏楠回头看了一眼:“他俩和你一起回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9章“真是给咱侦察营长脸啊!”(第2/2页) “嗯,说来看孩子,”陆铮放下刀,擦了擦手,“我去把老宋也喊过来吧,难得这么热闹。” 林夏楠点头:“好,正好老战友聚聚。” 不多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陆铮走在前头,宋卫民跟在后边,手里端着两个粗大的白瓷盘子。 “听说你们家今晚开小灶。”宋卫民笑着进屋,把盘子往八仙桌上一放。 一盘是切得厚薄均匀、纹理清晰的酱牛肉,另一盘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葱油饼,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葱香。 “惠珠刚烙好的,还热乎着。考虑到你们明天还要比武,酒就不拿了,吃点硬菜长力气。”宋卫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熟络。 林夏楠端着刚炒好的酸辣土豆丝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走出来。 六菜一汤,外加馒头和葱油饼,八仙桌被摆得满满登登,绝对算得上一顿极其奢侈的晚宴。 方琪这才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彭国栋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张彪好奇地看向两人,彭国栋把头扭了过去。 “都别站着了,坐下吃。”陆铮发话,顺势接过林夏楠手里的空碗,替她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众人依次落座。 张彪一点不见外,伸手抓起半块葱油饼,一口咬下去大半。 方琪坐在林夏楠右手边,正好挨着小摇篮的位置。 彭国栋原本想跟在张彪旁边落座,张彪正忙着去夹桌中央的酱牛肉,胳膊一抬一顶,直接把彭国栋挤到了方琪对面的空位上。 彭国栋身子一僵,默默拉开椅子,老老实实地坐下。 宋卫民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这几个人,眼底透出几分老成与赞许:“今天开局打得漂亮,我下午去总控台看了成绩表,你们几个成绩都名列前茅,真是给咱侦察营长脸啊!” 张彪嘿嘿笑着:“教导员过奖了,正常发挥!” 宋卫民说:“我和老陆现在虽然不在侦察营了,但也会一直关注着你们的,后面两天,继续加油啊!” 彭国栋说:“教导员放心,我们一定努力。” 宋卫民点头,转头看向陆铮和林夏楠这边,随口问道。“明后两天都是什么项目来着?” 林夏楠拿过一旁的干净勺子,给宋卫民添了一勺热汤:“明后天都是团体赛,比班组作业。明天上午是专业赛,下午是五公里越野。后天是跨兵种协同。” 张彪拍着胸脯大咧咧地接话:“领导放心,我们都练过。那几个山头和越野路线,我们侦察营闭着眼睛都能跑个来回。” 宋卫民端起粗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却沉了下来。 “轻敌是兵家大忌,你们别以为今天彭国栋拿了射击第一就能高枕无忧!明天班组作业,考的是战术协同。装甲营和工兵营这半个月被作训科盯得死紧,全憋着一股邪火要翻盘。你们要是在协同上拉了胯,别以为我现在收拾不到你们,小心我给周虎打个电话,让他把你们往死里练。” 张彪立刻坐直身子,收起嬉皮笑脸,大声应了一句是。 第650章 “能带出你们这样的女兵,我很 第650章“能带出你们这样的女兵,我很自豪。” 宋卫民端起粗瓷茶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次虽然卫勤不参赛,但是有个步兵卫勤协同项目吧?” 林夏楠点头:“是的,我们院下属的野战救护排派了一个班来参加,抽签分配的,还不知道跟哪支队伍配合呢。” 张彪嘴里塞着半块葱油饼,含含糊糊地接话:“要论步兵卫勤的协同,谁能比得过营长和你?全师上下哪个不知道,你俩这侦察卫勤配合得天衣无缝,实打实的上阵夫妻兵。” 林夏楠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少在那翻旧账。赶紧吃你的饭,饼都堵不住你的嘴。” 陆铮坐在旁边,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了不少。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把林夏楠面前的碗端起来给她盛汤。 宋卫民也笑着,眼神在彭国栋和方琪身上转了一圈。 “该说不说,”宋卫民的语调拖得有些长,“咱们侦察和通信的配合,也挺默契。” 这话来得突然,又透着股意味深长。 张彪反应最快,费力咽下嘴里的菜,憋着笑,脸涨得通红,连声附和。 “那可不!”张彪眼睛在彭国栋和方琪之间来回穿梭,“今天上午通信连考核,咱们彭副连长可是全程盯着呢。那眼神,拔都拔不出来。” 彭国栋猛地呛了一口,捂着胸口低头咳嗽,脸憋成了猪肝色。 方琪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张彪一眼。 陆铮放下汤勺,语气平静地说:“老宋说得没错,通信是部队的神经系统,侦察是部队的眼睛。两者协同不到位,再好的单兵战术也是一盘散沙。” 方琪脸上的恼怒迅速收敛,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是,所以这一年我在732,重点练的就是协同。” 宋卫民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馒头。“哦?怎么个协同练法?说说看。” 方琪放下水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之前在侦察营的时候,营长一直跟我们强调,战场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通信兵的劣势是负重和机动性差,遇到极端地形和突发敌情,很容易成为活靶子。这一年,我带着通信排,把732团周边的复杂地形全跑了个遍。我要求我的兵,不仅要会架线,还要懂基本的战术规避动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从年初开始,我们就和732团的尖刀连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合练。我取消了通信兵单独的架线训练,全部融入到三三制的战术穿插中。部队推进到哪里,我们的线就架到哪里。遇到敌方火力压制,我的兵要能立刻找到掩体,不是趴在地上等死,而是要利用地形进行战术规避,同时保证线路畅通。” 陆铮微微点头,深邃的眼里透出赞赏。 “这思路对路。把通信兵当尖兵来练,训练强度翻了倍,但实战中能大幅降低伤亡率,保证指挥系统的连续性。” “不仅如此。”方琪接着说,眼底闪着亮光,“我还重点抓了极端条件下的抢通训练,要求他们在各种恶劣天气和地形下,必须具备三分钟内恢复通联的能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0章“能带出你们这样的女兵,我很自豪。”(第2/2页) 方琪看向了彭国栋:“就好比那天的空抛,但空抛也只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罢了。” 彭国栋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方琪,目光没有躲闪。 “是,你真的很厉害。” 这句话没有半点戏谑或调侃,语气郑重得像在向首长汇报战术思想。 方琪原本准备好的反击话术卡在嗓子眼。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失态,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彪嘴里嚼着葱油饼,眼睛瞪得像铜铃,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林夏楠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放进嘴里,眼底漾起笑意。 彭国栋没有接话,重新拿起筷子,闷头扒饭。 “方琪,你做得很好。”陆铮声音沉稳,“今天首长还专门夸了你,女兵出头不容易,带兵更不容易,你能做到这样的成绩,我很欣慰。” 方琪愣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她嘴唇微动,眼眶有些发热,陆铮的视线转向林夏楠。 “能带出你们这样的女兵,我很自豪,与有荣焉。”陆铮看着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哎哎哎,别忘了我,还有我。”宋卫民在旁边指着自己的鼻子,“她们俩也是我带的兵,老陆你可别独吞功劳。” 张彪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彭国栋低着头,肩膀却微微抖动。 林夏楠抿嘴轻笑,给宋卫民添了一勺汤:“宋主任功劳最大,这汤给您多喝点。” 宋卫民乐呵呵地端起碗,还不忘瞪陆铮一眼:“听听,还是小林会说话。” 方琪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慢慢平复下来,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彭国栋,恰好彭国栋也抬起了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弹开。 …… 桌上的葱油饼和酱牛肉见底了。 宋卫民看了一眼手表,拉开椅子站起身。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惠珠还在家等我。”宋卫民拿起搭在旁边空椅上的常服外套,穿在身上理了理领口。 陆铮跟着起身,拿过一旁的军帽戴好:“我送你,顺便跟你说点事。” 两人走出大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屋里,张彪吃饱喝足,跑到里屋门边探头探脑。 七七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 方琪守在小床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小人儿的睡脸,眼神极其专注。 张彪刚想伸出手指去戳一下七七肉嘟嘟的脸颊,方琪眼疾手快,伸手挡了下来。 “你那手摸了半天葱油饼,全都是油,别碰她。”方琪压低声音。 张彪甩了甩手,理亏地缩了回来,嘴里嘟囔:“不碰就不碰,瞧你护食那样。” 彭国栋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上前,只是目光一直定在方琪的侧脸上。 第651章 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倒真的 第651章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倒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陆铮推门走进来:“时间差不多了,我派辆车,让李大国送你们回去吧。” 张彪一听,立刻转身往外走,脸上全是乐意:“那感情好,营长,还是你心疼我们。这要是走六公里回去,明天这腿就废了。” 走到门口,张彪转过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方琪,一起走吧!” 方琪直起腰。 她又看了两眼摇篮里的小家伙,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 走到客厅,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投向正在收拾桌上碗筷的林夏楠。 方琪欲言又止,好不容易请了个假,她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林夏楠擦干手,走到门后,拿下那件挂着的军装外套,直接塞进方琪怀里。 “跟他们一起回去吧。”林夏楠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明天还有比赛。你必须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方琪抱着外套,撇了撇嘴。 她知道林夏楠说得对,大比武不是儿戏,她作为排长,绝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行吧。”方琪套上外套,把领口的扣子系严实,拿上自己的帆布包,“那我走了。” 楼下,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单元门外,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李大国握着方向盘,看见他们下来,按了一下喇叭算作招呼。 张彪动作最快,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顺手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彭国栋走在后面。 他停在后车门边,伸手拉开车门,身体往后侧了半步,留出上车的空间。 方琪没看他,径直跨上车踏板,坐进了后排左侧靠窗的位置。 彭国栋跟着上车,反手关上车门。 吉普车的后座空间并不宽敞。 两人坐定后,中间只隔着不到两拳的距离。 方琪把脸转向窗外,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彭国栋则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李大国踩下油门,吉普车驶出家属院,拐上了通往综合训练场的砂石路。 这条路平时走重型卡车,路面被压出许多深浅不一的坑洼。 车子一上砂石路,就开始剧烈地颠簸。 副驾驶上的张彪完全不受影响,吃饱喝足的他脑袋一歪,没几分钟就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李大国专心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双手紧握方向盘。 一个急转弯。 吉普车的右侧车轮压过一个深坑,车身猛地向右边倾斜。 方琪完全没防备,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右边倒去。 彭国栋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左臂迅速抬起,横在两人中间。 方琪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彭国栋的小臂。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线条。 那温度极高,透过薄薄的秋装常服传过来。 方琪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死死抓住前面的座椅靠背,耳根瞬间发烫。 “抱歉。”方琪咬着牙,声音硬邦邦的,带上了几分恼怒。 这恼怒也不知道是冲着路况,还是冲着她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1章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倒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第2/2页) “没事。”彭国栋的声音很低。 他收回左臂,重新放回膝盖上。 李大国回头看了一眼,说:“撞到了吧,拉着点扶手,这路不好走。” 方琪稳住身体,没好气地开口:“李大国,你平时给副参开车,也这么开?” 李大国咧开嘴笑了两声,手底下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土包:“哎呀,方琪同志,这路是真不好,都是给那些大车压的。”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又瞥了后排一眼,声音里透着股促狭:“你俩该说话说话啊,放心,我这人耳背。” 方琪嗤笑:“怎么,你这刚到机关半年,把他们那一套生存法则学透了是吧?耳背都出来了。” 李大国啧啧摇头:“还是方琪同志你懂啊!这机关可真不比咱们原来在侦察营,做事说话,都得透着小心,耳背一点,没坏处。” “挺好的,大国,”彭国栋开口,“你跟着营长能学到不少东西。机关的生存之道,有些人或许嗤之以鼻,觉得都是躲事逢迎的滑头法子,可剥了那层虚壳看,内核无非就是拎轻重、守本分、知进退。不是教人事事圆滑耍心眼,是教人遇事不莽撞、立身不越界。这道理无论在哪里都行得通,真悟透了,一辈子都受用。” 李大国惊讶地从后视镜里看他:“可以啊彭副连长,你现在说话,跟副参一样一样的了。” 方琪脸上原本还带着点打趣李大国的笑意,听见这话,她手指猛地一顿,侧过头认认真真看向彭国栋,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意外。 刚才吃饭前,两人在卧室,彭国栋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最后问她,说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能不能再给他个机会了解一下。 方琪当时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但此刻,在这个颠簸的吉普车里,车窗外的白杨树影快速掠过彭国栋的脸。 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倒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车子拐进综合训练场外围。 李大国踩下刹车,车稳稳停在路边。 张彪揉着眼睛推开车门,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哎哟,可算到了。”张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转头冲车里摆手,“我先回去睡了啊,明天还得跑断腿呢。” 张彪大步流星地走向男兵营区。 彭国栋推开右侧车门下车,绕到左边。 方琪拎着帆布包走下来。 “我送你回营地。”彭国栋开口。 方琪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女兵宿营区的沙土路上。 夜风夹着草木的涩味,四下安静,只有军用胶鞋踩在砂石上的沙沙声。 “李大国刚才说得没错。”方琪目视前方,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你现在说话做事,确实变了。” 彭国栋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频。 “不是变了。”彭国栋语气平稳,“是看多了,想明白了。以前在连队,我只管带着兄弟们往前冲,觉得枪法好、体能好就是硬道理。还特别的好面子,讲兄弟义气。现在当了副连长,要揣摩上级的战术意图,要管整个营的协同配合。靠蛮力,靠情分,带不好兵,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第652章 “老陆,咱们后继有人啊!” 第652章“老陆,咱们后继有人啊!” 最后半句话,他加重了语气。 方琪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她没有转头,指尖抠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明天是班组赛。”彭国栋适时转移了话题,没有步步紧逼,“我们侦察营的目标是拿第一。” “我们也一样。”方琪立刻接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要强。 “好。”彭国栋停下脚步。 前面十米处就是女兵宿营区的警戒线。 他侧过身,看着方琪,“场上见。” 方琪点头,大步越过警戒线。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背上,直到她掀开帐篷门帘。 …… 第二天上午,综合训练场的风带着秋日的干爽。 通信专业班组赛即将打响。 这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在一帮摸爬滚打的糙汉子中间,唯一一个由女干部带队的班组。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其他连队官兵。 方琪系紧武装带,目光盯住前方的起伏山地。 比赛内容是山地条件下快速架线,外加持续通联保障。 信号枪响。 方琪第一个冲出去,身后战士们背着十二斤的线拐子,步伐紧凑。 黑色的被复线顺着山脊快速铺展。 跑出不到三百米,场边突然举起黄旗。 扩音大喇叭里传出作训科参谋冷酷的声音:“前方线路遭遇敌炮火覆盖,线路被炸断,同时面临强电磁干扰。”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这是临时加码的特情。 方琪脚下猛地一顿,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她迅速转身,手势一打,干脆利落地下达口令。 “两人一组去主线断点抢修,剩下两人跟我走,从左侧绕过火力覆盖区,搭设备用线。” 队伍瞬间一分为二。 没有一句废话,各自扑向任务点。 方琪双手扯着被复线,猫着腰在灌木丛里快速穿插。 手指翻飞,剥线,打结,固定。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两分五十八秒。 电台指示灯亮起,主线与备用线同时接通信号,通信清晰,毫无杂音。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三分钟内恢复全线通联,全程零失误。 通信专业团体第一,毫无悬念落入囊中。 赛场最外围的土坡上,彭国栋笔挺地站着。 看到电台灯亮起的那一刻,他那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下意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旁边伸过来一个手肘,重重捅了他的腰眼一下。 张彪咧着嘴,一脸看透不说透的坏笑:“这汗出的,比你昨天自己跑越野还多。” 张彪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凑过去:“心全悬在人家那十二斤的线拐子上了吧?” 彭国栋脊背立刻挺直。 他收回视线,眼底的关切瞬间敛去,换上一副极其严肃的公事公办面孔。 “瞎说什么。”彭国栋目视前方,语气生硬,“我这是在看她们的协同水平。现代战争通信是命脉,以后实战协同肯定用得上,提前摸个底。” 张彪嗤笑一声,完全不信他这套一本正经的说辞。 他也不戳破,只拉着彭国栋往回走,准备侦察专业考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2章“老陆,咱们后继有人啊!”(第2/2页) 随着时间推移,地表温度逐渐升高。 六号高地周边地形复杂,荆棘丛生,沟壑纵横。 这里是侦察班组赛的场地,考核科目是班组渗透侦察。 彭国栋脸上涂着油彩,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打头阵,身后跟着十名侦察营尖子。 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是一条沿着开阔地边缘的捷径,能节省大量时间。 右边是布满暗沟和茂密植被的死路,极其难走。 所有人都以为侦察队会选左边抢时间。 彭国栋却打出手势,毫不犹豫地带队扎进了右边的密林。 刚进去不到五分钟,左边开阔地就响起密集的空包弹枪声。 那是提前埋伏的模拟小股敌情。 选左边的队伍,哪怕跑得再快,也会被判定暴露。 彭国栋趴在潮湿的腐叶上,一动不动。 他放弃了出风头的速度,选了隐蔽性最强的路线。 全程贴地潜行,手语指挥,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零暴露突防。 昨天在吉普车里那句想明白了,被他原原本本地用在了赛场上。 带兵不能光凭一腔血勇,隐忍和谋略才是制胜关键。 突破封锁线后,队伍到达前沿阵地。 九十九点五分。 全场最高分,侦察专业团体第一名实至名归。 首长观礼台上,宋卫民举着望远镜看完整个过程,转头看向陆铮:“老陆,咱们后继有人啊!” 陆铮合上作训通报,眼底浮现出一丝浅笑:“这是基层的底气,大比武要的就是把这些硬骨头挑出来。” 六号高地外侧的白桦林边缘。 方琪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手里百无聊赖地揪着一根枯草。 她站的位置极其隐蔽,视线却穿过树干的缝隙,死死锁在交接点那个高大身影上。 她看了全程,看着彭国栋果断的战术选择、沉着的战术指挥。 以前那个只知道端着枪往前冲的愣头青,确实变了。 变得沉稳,变得像个真正的指挥官。 “排长,你看什么呢。”身后突然凑过来两个通信排的女兵,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瞄。 方琪手指一抖,枯草断成两截。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尴尬。 她把下巴扬起一个习惯性的骄傲弧度,语气理直气壮。 “摸对手的底。”方琪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咱们虽然不参加侦察赛,但也得研究研究人家这战术穿插的门道,知己知彼。” “噗嗤——”身后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 方琪猛地回头,见是林夏楠,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 “你怎么到这儿来偷懒了?”方琪拍掉衣服上的草屑,先发制人。 林夏楠目光越过方琪的肩膀,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几百米外侦察营的交接点,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刚刚融入队伍里。 她收回视线,嘴角笑意未减。 “我可不是偷懒啊。”林夏楠晃了晃手里的战地急救考评册,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促狭,“二号高地医疗点有一批急救包防潮层裂了,我刚去核销换新。顺道过来看看,某些人知己知彼的进度怎么样了。” 第653章 抽签 第653章抽签 方琪耳根蓦地一热,但神色依然紧绷,绝不露怯。 “不看他们跑,难道看工兵营挖战壕吗?”方琪理直气壮地接话,“通信保障本来就要跟着突击队走,多研究突击战术,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林夏楠点着头,看向那两个女兵:“说得太对了,你们排长太敬业了,希望你们好好学习。” 那两个女兵红着脸,敬了个礼,赶紧跑了。 方琪和林夏楠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走吧。”林夏楠收起考评册,抬手指了指主干道方向,“要抽签明天协同作战了,看看去。” 方琪点点头,跟上林夏楠的脚步。 作训科临时检录棚外,黄土地被踩得扬起一层浮灰。 空地正中竖着一块足有两米高的厚木板,表面刷了黑油漆,权当临时公示板。 各营连的参赛骨干早早就围成了一个半圆,军绿色的人海涌动,吵嚷声此起彼伏。 两名作训科参谋并肩站立,怀里各自抱着一个封着口的牛皮纸抽签箱。 旁边站着个年轻的书记员,左手捧着厚厚的登记簿,右手捏着一截白粉笔,指尖沾满粉尘。 参谋清了清嗓子,拿起铁皮大喇叭。 “都静一静。”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参谋放下喇叭,拔高嗓门宣读规则:“明天跨兵种协同赛,分四条独立赛道,四个专项同时开赛。各专项单独排名,成绩分别计入各营连总团体积分。” 底下的人竖起耳朵。 “一共四项,步兵与工兵协同,步兵与卫勤协同,侦察与通信协同,炮兵观测与有线通信协同,比赛内容大纲都有,我就不赘述了。” 参谋拍了拍怀里的牛皮纸箱。 “每个专项单独设置抽签箱。由主战班组代表上台,抽取配属班组。当场登记,当场公示。全程公开,全看运气。” 参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公示板:“先抽步兵与工兵,还有步兵与卫勤两个专项。步兵连队的代表,按顺序上来。” 732团尖刀连的连长第一个走上前。 他搓了搓手,伸进第一个牛皮纸箱,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参谋。 参谋展开一看,大声报号:“732团尖刀一组,配属工兵营一组。” 书记员立刻转身,粉笔在黑木板上刷刷写下两行字。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尖刀连连长咧开嘴笑了,周围几个连长满脸羡慕。 “老李,你这手气可以啊。务实派凑一块,活干得比谁都稳。” 人群外围,韦建设拍了拍韦家福的肩膀。 韦家福没像半个月前那样瑟缩,他站得笔挺,脸膛晒得黑红,眼神里透着一股扎实的定力。 这半个月的苦练没白费,他带队参赛,终于凭借实力获得大家的认可,成为大家心中“务实派”的代表。 “好好干,别给我们几个老表丢脸。”韦建设声音低沉。 韦家福重重点头。 紧接着,尖刀连连长走到第二个纸箱前,抽出第二张纸条。 参谋接过去,看了一眼,挑起眉毛念道:“步兵与卫勤组,732团尖刀二组,配属师野战医院救护排骨干班。” 周围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野战救护排的骨干班,那可是全师卫勤专业的尖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3章抽签(第2/2页) 昨天张红馨处理伤口的动作大家都有目共睹。 “老李你今天踩狗屎了吧?好签全让你抽走了。”有人嫉妒地抱怨。 旁边另一个步兵连的排长叹着气走下台。 他手里攥着刚抽出来的纸条,满脸苦相。 “抽着谁了?”有人问。 “工兵营三组。”那排长直摇头。 旁边人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打趣:“没事,就是新兵多了点,正好练磨合,新兵更有冲劲,别嫌弃。” 抽签节奏极快。 炮兵观测与有线通信专项的配对也迅速完成。 炮兵团的观测班代表轮流上前,几分钟就配齐了各自的通信班。 木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最后一个抽签箱上。 侦察与通信协同专项。 谁都知道,全师侦察兵最强的是师直属侦察营。 而今年杀出来的一匹黑马,是732团的女干部带队的通信连。 各团侦察班组依次上台。 随着纸条一张张减少,师直属侦察营始终没上去。 最后,参谋晃了晃手里只剩一张纸条的纸箱,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侦察营队伍。 “师直属侦察营一组,谁来?” 张彪站在队伍里,用胳膊肘猛地一顶彭国栋的后背,直接把他推了出去。 “老彭,你去,你手气壮。”张彪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彭国栋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迅速稳住身形,脊背瞬间绷直。 他没回头瞪张彪,而是迈开步子,沉稳地走到参谋面前。 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人群外围的白杨树下,林夏楠静静站着。 她旁边,方琪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盯着这边。 彭国栋收回视线,抬起右手,伸进牛皮纸箱。 纸箱底只剩下唯一一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他心跳无端快了半拍,飞快地拿出来,递给参谋。 参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字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他举起纸条,提高音量,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传出极远。 “师侦察营一组,配属,732团通信连。”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了锅。 张彪第一个带头起哄,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肩膀直抖。 侦察营的其他几个战士也跟着笑着拍手鼓掌。 彭国栋站在原地。 他面上绷得纹丝不动,身形如同一块生铁,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来,此刻他的脸色有多不自然。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方琪身上。 方琪本来靠在林夏楠旁边,正听着林夏楠分析卫勤的分组情况。 听到自己的番号,她整个人愣了半秒。 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军装的衣角。 等反应过来,她立刻皱起眉头,撇了撇嘴。 “手气真差。”方琪声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凑一块净添麻烦。” 第654章 “今天,我们把后背交给你们。 第654章“今天,我们把后背交给你们。” 林夏楠微微偏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正好你们熟,协同起来,反倒省了磨合的功夫。刚才某人不是还专门去研究过对手的战术穿插门道吗?明天这就派上用场了。” 方琪瞪了林夏楠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眼前光线一暗。 彭国栋已经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方琪面前,停住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周围的起伏声瞬间成了背景。 “方琪,趁天黑前,咱们练练配合吧,争取明天一起拿个好成绩。” 彭国栋语气很稳。 没有结巴,没有从前那种毛头小子的局促。 他直视方琪的眼睛,眼神坦荡,把私心完完全全包裹在公事公办的军容之下。 方琪被他这种直球打得一愣。 要是彭国栋支支吾吾,她有一百句刻薄话能怼回去。 可现在人家堂堂正正提议练战术协同,完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方琪下巴微扬,掩饰住心底那一丝慌乱,顺势一把攥住旁边林夏楠的胳膊。 “练呗。通信协同侦察,本来就是我这一年的研究重点。”方琪语气干脆,紧接着转头看向林夏楠,手上的力道悄悄加重,“夏楠,你陪我一起吧。正好你是卫勤裁判,也帮我们看看战术动作规不规范。” 林夏楠心里觉得好笑。 这丫头就是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平时骄傲得像只孔雀,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拉着她当挡箭牌。 她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行。反正救护排的骨干班去熟悉场地了,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林夏楠理了理袖口,转头对彭国栋说,“不过我得先去一趟作训指挥部,跟陆铮说一声,今晚估计要晚点回去。” 彭国栋点头:“我们在六号高地外围的沙地等你。” 林夏楠转身走向主干道旁的军绿色大帐篷。 帐篷门帘半掀着。 里面烟雾缭绕,几台电话机此起彼伏地响着。 陆铮正站在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前,桌上摊着全师综合训练场的等高线军用地图。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和李参谋确认明天各赛道的安全警戒哨位。 听见脚步声,陆铮抬起头。 看清是林夏楠,他把铅笔扔在地图上,低声跟李参谋交代了两句,转身大步走过来,拉着林夏楠走到帐篷角落稍微清静些的地方。 “医疗点那边收尾了?”陆铮低头看着她。 “收尾了。”林夏楠把刚才抽签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方琪和彭国栋抽到一组时,陆铮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琪有点紧张,非拉着我去陪他们练战术协同。”林夏楠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傍晚的时间我赶不上了。七七那边……” “你去忙你的。”陆铮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整理了一下略微翻起的军装衣领。 “回头让李大国去接,晚上我早点回去。”想了想,他又问,“要不要给你留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4章“今天,我们把后背交给你们。”(第2/2页) 林夏楠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不用了,我和他们一起吃,吃完搭后勤的车回来。” “好,”陆铮点头,“去吧。” 六号高地外围的沙地,残阳将天边的云层染成浓重的橘红色。 林夏楠走到指定地点时,侦察营和通信连的人已经集结完毕。 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气氛却和一个月前在732团后山二号高地时截然不同。 彭国栋这边带了四名侦察尖子,全副武装,脸上涂着油彩。 方琪身后则站着四名通信男兵,十二斤重的黑皮线拐子牢牢勒在肩头。 那个曾被林夏楠教训过、也曾吐槽彭国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男兵班长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随时准备冲锋的狠劲。 “裁判到了。”方琪偏过头,看向彭国栋,“规矩怎么定?还像上个月那样,你卡着红线溜我们玩?” 彭国栋迈出半步,神色郑重得出奇。 “没有溜你们玩,上个月那是体能摸底,今天是协同合练。”彭国栋目光扫过那几个通信男兵,“侦察组负责前方清障和两翼警戒,你们只管按战术动作跟进放线,遇到模拟敌火,我会给信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有力:“今天,我们把后背交给你们。” 那个男兵班长听见这话,警惕的眼神稍微缓和了几分,握着线拐子把手的手指用力紧了紧。 方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夏楠拿出秒表:“侦察通信协同,是以侦察班组为主战单元,配属有线通信班,考核渗透侦察全程的实时通联、遇袭线路抢修、情报回传时效。我会按照大纲要求,给你们出敌情特指。” 方琪点头:“没问题,开始吧!” ……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组人完全沉浸在战术模拟中,谁也没注意时间。 方琪带的通信班在后方快速布线,彭国栋正带着四名侦察尖子往东侧土坡迂回,模拟压制假想敌的火力点。 突然,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摇晃。 三个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步兵猛地窜了出来。 两边人马同时刹住脚步,枪口几乎在同一秒抬起。 神经紧绷了一整天,双方第一反应都以为撞上了安排的模拟敌情。 对峙了不到两秒。 对面领头的人看清了彭国栋的脸,把枪往肩上一挎,哈哈大笑起来:“别紧张,自己人!我们练破障迂回呢,没想到窜你们地盘上来了。” 是732团尖刀连连长,老李。 听到这话,两边人都松了劲,跟着笑出声。 大家利落地把枪放下,凑到一起。 老李摘下军帽扇了扇风,额头上全是汗:“我们和工兵组反复抠爆破与冲击的衔接节奏,连着跑了三遍,总觉得时间还能再压一压,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原定赛道。” 彭国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我们也在磨线路抢修的极限时间。没想到,在这儿和你们处撞了个正着。” 大家放松下来,这才想起来看时间。 第655章 合着今晚全师的尖子兵都不睡觉 第655章合着今晚全师的尖子兵都不睡觉,在这儿搞秘密加练? “呀,都七点四十了!”老李看着手表,“食堂七点收餐。走回营区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赶不上热饭了。” 这话一出,几个战士的肚子就像接到指令一样,接二连三地咕噜响了起来。 老李大手一挥,嗓门震天:“凑一块得了!这地方正好背风,我们包里带了干粮,凑一块吃个热闹。反正都得饿肚子,人多吃得香。” 彭国栋点头同意。 他转身从包里拿了钱和粮票,递给手下的副班长。“去一趟服务社,看着买,多买点实诚的抗饿的。” 副班长接了钱票,转头就往营区方向跑。 剩下的十几个人分头行动。 侦察兵步兵都去周围的白桦林里捡枯树枝。 工兵最懂地形和构建,韦家福带人找了块平整硬实的沙地,用旁边散落的石块迅速垒起三个避风的简易火灶。 没多大会儿,火生起来了。 红彤彤的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初秋夜晚的凉意。 大家各自解开挎包,把仅存的口粮全掏出来,堆在铺开的雨衣上。 半小时后,副班长抱着个大纸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服务社被我买空了。”副班长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 二十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八盒军供午餐肉罐头,两包酱黄瓜,红方豆腐乳,还有两包压缩干粮。 大家席地而坐。 老李看着这些物资,咧嘴直乐:“这就挺丰盛了!来来来,动手。” 韦家福蹲在火堆旁,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的工兵锹。 他去旁边找了点干净的细沙,把铁锹面反复蹭得锃亮,又用水壶里的水冲洗干净,直接架在两块石头中间的火堆上,当成了铁板。 他拿起工兵匕首,挑开午餐肉罐头的铁皮盖。 刀刃顺着罐头盒壁一转,整块午餐肉完整脱落。 刀起刀落间,午餐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烧热的工兵锹面上。 脂肪受热,油脂很快滋滋地冒了出来。 肉香混着微微的焦香,顺着夜风瞬间飘散开来。 周围的兵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全盯着那把铁锹咽口水。 张彪蹲在旁边,连声夸赞:“韦班长有绝活啊!这手艺,炊事班的班长来了都得往后退一步。” 韦家福被夸得脸色微红。 他腼腆地挠了挠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下,用匕首刀尖灵巧地给肉片翻了个面,煎得外焦里嫩。 “都趁热吃。”韦家福把煎好的肉片挨个分给围在旁边的战士。 火堆另一边。 方琪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头上戳着一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正架在火舌上方烤。 火苗稍微窜高一点,她就下意识地往后缩。 手上一不留神转慢了,一股焦糊味直冲鼻腔。 方琪赶紧把树枝抽回来。 原本黄灿灿的窝头,底部已经烧成了一块黑炭,硬邦邦地粘在树枝上。 方琪皱起眉头,盯着手里的“黑炭”,嫌弃地抿了抿嘴。 这东西怎么吃? 可是周围的战士都在大口啃着粗粮,她堂堂一个通信排长,总不能当众挑食扔粮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5章合着今晚全师的尖子兵都不睡觉,在这儿搞秘密加练?(第2/2页) 她咬了咬牙,正准备闭着眼睛往嘴里塞。 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彭国栋拿着一个烤得通体金黄、散发着热气和粮食香气的窝头,递到了她面前。 他一句话没说,另一只手直接从方琪的树枝上拔下那个烤糊的窝头,把自己手里那个金黄的塞进她手里。 整个动作极其自然,行云流水。 方琪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散发着热气的金黄窝头,又转头看向坐在她侧边的彭国栋。 彭国栋没看她。 他盘腿坐在地上,拿着那个底部焦黑的窝头,连上面炭化的黑渣都没拍,直接大口咬了下去。 窝头很硬,焦糊味很重。 他面不改色地嚼着,就了一口酱黄瓜,咽了下去。 林夏楠拿着水壶坐在火堆斜对面。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两人,一个傲得不肯低头,一个实诚得不留后路,偏偏凑到一块,倒生出一种严丝合缝的默契。 方琪收回视线,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 玉米面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 正吃得热闹,坡下的砂石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两道刺眼的橘黄色车灯撕开夜色,直直扫过白桦林边缘,最后定格在他们这片避风的沙地上。 众人手里的动作同时顿住。 老李半个窝头还叼在嘴里,警惕地转过头,野外生火,但没有报备,给纠察逮到了总归是麻烦。 车稳稳停住,驾驶室的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陈浩跳了下来。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走到车灯光晕的前端,目光扫过黑压压围着火堆的二十多号人,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我当是谁大半夜在这儿生火呢,合着今晚全师的尖子兵都不睡觉,在这儿搞秘密加练?” 大家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全都松了下来。 张彪手里还捏着一片煎午餐肉,咧着嘴大声回话:“陈科长,我们这可是饿得没办法了,荒郊野外的,只能自己生火找补点干粮。” 陈浩转身,冲着吉普车后排抬了抬下巴。 两名跟车的后勤班战士立刻动作麻利地打开车后门,抱出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大包。 拉链一拉开,借着火光和车灯,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直了。 帆布包里码得整整齐齐。 一边是一大袋子还冒着热气的酱色卤鸡蛋。 另一边,全是一水的铁皮罐头,不仅有常见的红烧肉罐头,居然还有极其难得的红烧鱼罐头。 “过年了啊!”老李眼睛放光,直接把手里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去,大步跨过去帮忙卸东西。 周围的战士们立刻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陈浩站在火堆旁,看着大家饿狼扑食的样子,嘴角勾起笑意。 “这些卤鸡蛋,是师部农场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食堂今天特意卤了一大锅,专门给今晚外围拉练和放夜间岗哨的兄弟们补体力用的。我寻思着亲自跟车转一圈检查哨点,顺便送一下。” 第656章 “吃得差不多了,谈点正事。” 第656章“吃得差不多了,谈点正事。” 他拿起一盒红烧鱼罐头,用指关节敲了敲铁皮盖,发出脆响。“还有这鱼罐头,咱们师副业厂自己加工的,原料全是从农场那几个大鱼塘里现捞出来的。产量不多,主要囤着做战备物资和野外实战拉练用,今天算你们赶上了,正好拿几盒出来给大家开开荤。” 张彪拿起军用匕首,三两下撬开一个鱼罐头。 浓郁的红烧酱汁味混着鱼肉的鲜香瞬间炸开。 “这味儿绝了!陈科长,您这大半夜送来的哪是罐头,简直是救命仙丹!” 他直接把罐头里面成块的带皮红烧肉和裹着浓油赤酱的鱼块倒在已经烧热的工兵锹面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开始把红烧肉和红烧鱼拿出来烤着吃。 酱汁在高温下冒着细密的泡泡,周围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家也顾不上烫,用树枝削成的简易筷子夹着肉往嘴里送,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道谢。 方琪坐在火堆稍外侧,手里还捏着彭国栋刚塞给她的那个金黄窝头。 看着陈浩走过来,她扬起脸,声音脆生生的。 “谢谢陈浩哥。” 陈浩脚步一顿,转头看清是方琪,眉毛挑了一下。 他走到她跟前,目光在通信连那几个男兵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方琪脸上。 “在这儿吃苦头呢,”陈浩笑着调侃,“大半夜不睡觉带头加练。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挺好的。”方琪说,“我不带头练,明天怎么拿第一?” 陈浩笑了起来:“我看到你成绩了,这次怕是要立功了。” 彭国栋盘腿坐在方琪左侧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把军用匕首,正专注地对付工兵锹面上那一块最大最肥的红烧鱼肚肉。 他拿着匕首的刀尖,极其细致地把鱼肉里那些细小的软刺一根根挑出来,拨到锹面边缘。 挑完刺,彭国栋手腕一转,刀身平托起那块沾满浓郁酱汁、没有任何鱼刺的纯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接越过方琪手里的铝制饭盒,将鱼肉稳稳放进了饭盒盖子里。 方琪的话音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饭盒盖子上那块冒着热气的鱼肚肉,又侧过脸看了彭国栋一眼。 陈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绕过火堆,走到旁边那几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台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 他伸出手,用旁边一根粗树枝扒了扒火堆底部的炭火,确认四周的石头都围得严丝合缝,没有火星外漏的风险。 “注意防火,秋天风大林子干,走之前必须全埋实了。”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环顾四周。 林夏楠说:“放心,我会盯着他们弄好。绝对不留一点火星。” 陈浩转头看向林夏楠:“你怎么也这么迟?” “我陪着他们练会儿,一会儿回去。” 陈浩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沿着沙地走回吉普车,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 火堆旁的空地上,气氛比刚才更热烈。 大家一边大口吃着难得的荤腥,一边敞开了嗓门聊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6章“吃得差不多了,谈点正事。”(第2/2页) 方琪盯着铝制饭盒盖上的那块鱼肚肉。 夜风吹过,火苗跳动,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林夏楠凑近笑道:“怎么,不爱吃?” “谁说了?”方琪拿起树枝做的筷子,将那块浸满浓郁红烧酱汁的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质软糯,确实没有一根刺。 彭国栋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抿嘴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对付自己手里的半个玉米窝头。 坐在右侧的通信班长压低嗓门,跟旁边的战友嘀咕。 “这会儿倒知道献殷勤了?下午在那个烂石坡上,跟咱们排长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好心?” 战友赶紧用手肘捅了捅班长,示意他闭嘴。 方琪面色不改,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她转过头,视线直逼对面的彭国栋。 “吃得差不多了,谈点正事。”方琪语气立刻切回工作模式,“下午在岩区那段路,我的意见不改。” 彭国栋看着她,等她下文。 方琪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几道线。 “六号高地东侧那片岩石区,刃口锋利,真要实战或者明天考核导演部加压,被复线被岩角割断的概率极高。按你下午的战术预案,断线后通信兵必须后撤到安全掩体再进行接驳。这绝对不行。” 方琪目光炯炯地盯着彭国栋。 “我主张原地快速接驳,三十秒内必须弄好。时效快,线路损耗低,撤回掩体再重新拉线,起码浪费两分钟。战场上两分钟能死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彭国栋眉头微皱,下午两人就是卡在这个问题上。 原地接驳,通信兵没有任何掩护,完全暴露在假想敌的火力下。 方琪没给他反驳的时间,树枝在沙地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是其一。其二,你原定的侦察静默敲击暗号,太复杂,三个长音接两个短音,中间还要穿插变频。”她从常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我做过测试,这种频次容易在复杂电磁环境下出现识别误差。我做了一版简化,长短音组合重新编排,去掉冗余的过渡段,传输效率能提升三分之一。” 彭国栋接过那张纸,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密码编排。 逻辑严密,精简高效。 他抬起头,看向方琪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林夏楠拿着水壶坐在对面,静静看着。 这两人在业务上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暗号就按你修改的执行。”彭国栋把纸收进贴身的口袋,语气干脆。 方琪扬起下巴,对于业务上的胜利,她照单全收。 “至于岩区割线问题。”彭国栋话锋一转,没有反驳方琪的时效逻辑,而是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 “如果必须原地速接,通信兵的安全必须有保障。” 彭国栋转头,视线扫过另外三名侦察营尖子。 “明天如果在无掩体区域断线,通信组就地抢修,侦察组不后撤。所有人立刻在通信组前方三米处侧身卧倒,用身体和装备构成掩护墙。实施火力压制,给通信组争取三十秒的抢修时间。” 第657章 “这是最终战术,没有商量的余 第657章“这是最终战术,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一出,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个刚才还在嘟囔的通信班长彻底愣住了。 用身体当掩护墙,这是拿侦察兵的命去填通信兵的命。 方琪也愣住了。 她看着彭国栋,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 他下午死活不同意原地接驳,是怕通信兵吃亏。 现在同意了,补上的缺口却是拿他们自己的命去填。 “你疯了。”方琪脱口而出,“按导演部的判罚标准,开阔地无掩体卧姿压制,三十秒内至少判半数减员,太亏了。” “实战里,没有通信联络,整个穿插连队都得死。”彭国栋直视她的眼睛,毫不退避,“我是侦察指挥员,把你们带进阵地,就得负责到底。这是最终战术,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琪和林夏楠对视一眼,林夏楠点头表示认可:“国栋说得对。” 最后,双方敲定了折中方案。 彭国栋拿过方琪手里的树枝,在沙地的路线图上添了几笔。 “明天走线,队伍尽量贴着岩根浅沟,提前派尖兵清理沿途岩角,把割线概率降到最低。线路一旦断裂,首选退到土坎后作业。遇到必须马上抢通的极端情况,原地速接,我们上人墙掩护,静默通信用简化版暗号。” 方案条理清晰,兼顾了所有人的核心诉求。 通信班长看向彭国栋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没了抵触,他们认可一个人的方式其实很简单,谁有担当,就服谁。 老李手里端着半盒红烧鱼,目光在彭国栋和方琪之间转了一圈。 这两人一个绷着脸定规矩,一个扬着下巴挑毛病,两边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放下铝饭盒,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都别绷着脸了。”老李大手一挥,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僵局,“要我说,暗号确实得定死。真到了静默不能出声的地步,靠嘴喊口令最容易坏事。天南海北的兵凑在一堆,口音一重,听错一个字,整条战线就全乱套了。” 老李,环顾四周:“就说你们东北人,口音最重,早些年拉练的时候,一个指挥员,当时前方遇到假想敌火力封锁,他想让部队趴着过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低姿前进’。好家伙,那个姿读得跟直一模一样。” 老李故意拉长了语调,学着那蹩脚的发音:“抵直前进!” 周围的战士全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支棱起耳朵。 老李双手一摊:“前面的战士一听,一起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冲,给他们连长气够呛!结果那帮战士还委屈得很呐,说连长你不是让我们抵直前进的吗?” 话音刚落,火堆旁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几个工兵营的年轻战士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饭盒打翻。 几个东北战士瞪大眼睛,满脸不服气:“李连长,您这绝对是编排我们东北人!我们说话哪有那么重的口音?全师上下就数我们的普通话最标准!” 旁边几个同是东北籍的侦察兵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我们说话字正腔圆,也妹有口音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7章“这是最终战术,没有商量的余地。”(第2/2页) “哈哈哈哈!”老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听听,大家听听!这就叫字正腔圆!这妹有两个字,苞米茬子味儿都快熏到我脸上了!” 方琪本来还在端着架子,听到那句极其自然的“妹有口音”,终于忍不住破功。 她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嘴角弯出极其明显的弧度。 彭国栋坐在她斜侧方,偏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平时那副高冷傲娇的面具融化得干干净净。 他没跟着大笑,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气氛瞬间彻底热络起来。 一个工兵营的战士咽下嘴里的窝头,伸手拍了拍韦家福的肩膀,冲着老李喊话。 “李连长,您那是没听过我们韦班长说家乡话!他每次和他那几个老表凑在一块聊天,那叽里呱啦的动静,那才叫真正的天书!我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韦家福身上。 韦家福本就腼腆,被这么多人盯着,脸膛立刻涨得通红。 他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解释:“没有没有,我们那是壮语,平时在连队,我们都说普通话的。” “别藏着掖着啊韦班长,来两句!让咱们这些北方旱鸭子开开眼,听听南方的天书到底什么样。” “对对对,来两句!”大家纷纷起哄,连老李也跟着拍手。 韦家福推辞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 他收起平时的语调,声音压低,连续吐出一段极短促、发音位置极其靠后的句子。 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鼻音和喉音很重。 这几句话一出来,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是一头雾水。 几个战士面面相觑,张开嘴巴“啊”了半天,一个音都没学出来。 “这都啥意思啊?我怎么感觉舌头都打结了。” 韦家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说,大家今晚吃好喝好,明天比武拿第一。” “好!这话听着提气!”老李一拍大腿,“来,大家跟着韦班长学学这句祝酒词!” 韦家福只能放慢语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教。 一群大老爷们围着火堆,开始张嘴学发音。 方琪也觉得有趣。 她端着水壶,跟着韦家福的发音,小声念了一遍。 她的声音清脆,吐字比那帮糙汉子准得多。 彭国栋一直看着她,听见她小声念叨,他往她那边偏了偏头,声音很低:“音调不对,舌头往后缩一点。” 方琪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你会?”方琪挑起下巴。 彭国栋面不改色,直接将刚才韦家福教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发音极其标准,连音调起伏都分毫不差。 韦家福惊讶地睁大眼睛:“彭副连长,你学得真快,这口音简直跟我们村里的老人一样。” 彭国栋说:“你哥教过我们几句。” 方琪不服气地拽了拽林夏楠的胳膊:“夏楠,你也学学看。” 第658章 这种滚烫的纯粹,是值得一辈子 第658章这种滚烫的纯粹,是值得一辈子珍藏的。 林夏楠笑着摇摇头:“我学不好,但我之前听魏连文学过几句越南话,听着挺像的。” 韦家福点点头,语气肯定:“林军医说得对。壮语和越南话在很多词汇和发音上确实互通,有时候在边境上碰上越南人,互相连蒙带猜,基本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大家纷纷夸着韦家福厉害,等于多掌握了一门外语。 韦家福被大家左一句右一句夸得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连连摆手,黝黑的面庞上却漾开一层藏不住的喜悦与自豪。 林夏楠捧着铝制水壶,静静看着火光下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 夜深风凉,大家围着跳动的火苗,二十来个满身尘土的战士围坐在一起,大口嚼着干粮,分食着那几盒难得的红烧鱼罐头。 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天南海北地扯着连队里的趣事。 军旅生活枯燥艰苦,日复一日的越野、射击、战术动作,足以将人的皮肉磨出厚厚的茧子。 但也就是在这黄土漫天、汗水浸透的岁月里,总有许多个这样能被一生铭记的瞬间。 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勾心斗角,只有一口锅里抢饭吃、一条战壕里挡子弹的过命交情。 这种滚烫的纯粹,是值得一辈子珍藏的。 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半。 大家吃饱喝足,体力恢复了不少。 “行了,收拢装备,准备回去。”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 林夏楠走上前,看着工兵营的几个战士。 韦家福拿着工兵锹,动作利索地铲起旁边厚实的黄沙,一锹接一锹地盖在火堆上。 火苗瞬间被压灭,只剩下几缕白烟。 韦家福又用水壶里的水浇透了沙土,最后用军用胶鞋来回踩得严严实实。 林夏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一丁点火星,这才点点头。 大家收拾妥当,各自散去。 方琪和彭国栋定下了明早的集合时间,带着人往营区方向走。 林夏楠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朝大门方向走去。 营区门口路灯昏暗,光晕里飞舞着几只趋光的飞虫。 一辆后勤送给养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显然是在等人。 林夏楠走上前。 驾驶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跳下车。 “同志,是回师部的吗?”林夏楠问。 战士站直身体:“是的。林军医快上来吧,就等你了。” 林夏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战士咧开嘴,笑得很憨实:“陈科长吩咐的。他说您今天负责这边的卫勤保障,天黑路不好走,让我们务必在营区门口等着,顺道把您安全捎回师部大院。” 林夏楠笑了笑:“那谢谢了。” 说着,跳上了大卡车的副驾驶。 …… 第二天中午。 烈日当头,综合训练场周边的白杨树林里弥漫着大锅菜的咸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8章这种滚烫的纯粹,是值得一辈子珍藏的。(第2/2页) 官兵们各自端着铝制饭盒,蹲在树荫下大口扒饭。 整个吃饭场地吵吵嚷嚷,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上午那场跨兵种协同赛。 宋卫民特意来到侦察营这个区域和大家一起吃,战士们看到老教导员来了,都挤了过来。 “教导员,您不知道,彭国栋这次真绝了啊!”张彪和大刘兴奋不已。 “怎么个绝法?我上午来得迟,没看见,你们说我听听?”宋卫民笑着问。 张彪咧开嘴,满脸得意:“开场那段片麻岩陡坡,地形多要命你们都知道!其他三支队伍全想着抢时间,走直线硬冲。结果呢?上去没五十米,线就被岩棱子齐刷刷割断了。几个人蹲在开阔坡面上抢修,当场被裁判扣了大额的战场暴露分,节奏全乱套了。” 周围几个连长竖起耳朵听着。 “唯独彭国栋和方琪那组。他们根本不走直线,贴着岩根浅沟拉线。前面的侦察尖兵提前开路,硬生生把三处最锋利的岩角给清理干净了。人家全程零断线,零停顿,平稳穿过岩区。开局直接甩了他们整整二十秒!” 宋卫民端着茶缸喝了口水,眼底透出笑意。 732团通信连的连长也凑了过来,满脸红光,声音大得周围十几米都能听见。 “最提气的根本不是开局。是赛程中段,导演部临时追加全程静默特情。禁用所有语音和无线电台。只要违规出声一次,直接扣两成总分。很多组,手势打乱了,坐标传错了,情报回传彻底乱套。还有人憋不住喊了一嗓子,当场被扣分。” “我们方排长可没犯这种低级错误。”通信连长拍着大腿,“他们全程靠敲击暗号传指令。侦察兵交替掩护,通信兵低姿放线,从坐标报位到敌情通报,全靠敲被复线。整整十分钟,连个重气都没喘。“裁判组在旁边盯了全程,愣是没找出半点儿违规,连情报内容都一丝不差!” 有不少通信专业的干部过来请教:“方排长用的什么密码?大纲里的原版可没这么快。” “她自己改的简化版编码!”通信连长与有荣焉,“去掉了原版里拖沓的过渡段,重新编排了长短音。效率高得吓人。下场后,裁判长亲自把那张密码纸要走了,说要报给师里推广。” 那个干部叹了口气:“难怪呢,最后一百米,赛道旁模拟爆破突然引爆,碎石把他们的主线和备用线同时砸断了。周围连个坑洼都没有,全是平地。我们这组眼看就要追平,距离不到五十米了。” “结果呢?”宋卫民问。 “结果彭国栋当场下令原地速接。他带着三个侦察兵,直接在通信组前方三米处侧身卧倒,用身体和装备构成立体掩护线。通信班就在他们身后全速剥线接驳。二十九秒。二十九秒就把线路接通,传回了最终坐标。”大刘笑嘻嘻地说。 张彪赶紧补充:“跟场裁判当场就要扣半数减员分,我们都以为他们名次要掉底了。结果裁判长现场复核,认定极端特情下,这种战术取舍完全符合实战逻辑。最后只扣了少量的减员分,反而给他们追加了战术担当加分项。总分算下来,反超第二名,四十二秒夺冠。” 第659章 “老乡受伤严重吗?” 第659章“老乡受伤严重吗?” 周围听热闹的人纷纷点头。 这种有血有肉有担当的指挥,确实该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通信兵战士拎着两个铝制水壶,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正是昨天那个私下吐槽彭国栋献殷勤的通信班长。 他径直跑到彭国栋面前,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把灌满热水的铝壶递了过去。 “彭副连长,这是我刚去后勤车上给您打的热水。”通信班长声音洪亮,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敬佩,“您先喝点水。上午要不是您和兄弟们拿身体挡在前面,我们根本拿不出那个抢修速度。以后有什么事,您一句话,我们绝对不带含糊的。” 这态度转了一百八十个大弯。 之前的嫌弃跑得没影没踪,今天满眼都是崇拜。 彭国栋放下饭盒,伸手接过水壶。 他的表情依然沉稳,只是点了一下头:“都是为了赢。你们手脚也够快,没掉链子。” 不远处的树荫下,方琪正坐在一截横木上吃饭。 她看着这一幕,冷哼了一声,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732团尖刀连连长老李笑着打趣:“行啊方排长。昨天下午你们俩在六号高地吵得面红耳赤,我们还在打赌你们今天能把线缠死结。结果今天在赛场上,配合得严丝合缝。彭副连长一个眼神,你就知道怎么收线。这默契,私底下练了多少回?” 方琪收敛起嘴角的笑意,下巴微微一抬:“这是专业素养,赛场上没有私人恩怨,只有胜负。” 老李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巾帼不让须眉!” 那个刚去送水的通信班长拎着空水壶跑了回来。 他满头大汗,凑到方琪身边蹲下,压低了嗓门开口。 “排长,那个彭副连长人确实挺不错的,今天上午这事办得地道,是个有担当的。我收回以前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 方琪耳根子蓦地一烫。 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筷子往饭盒边上一磕。 “你这嘴要是没个把门的,就去把前面那两里地的电线重新走一遍。”方琪横了他一眼,抬腿虚踹了一脚,“滚蛋!” 通信班长嘿嘿干笑两声,赶紧端着自己的饭盒溜回了男兵堆里。 中午的树荫下,各个连队的官兵们三五成群,吃着大锅菜。 全师武装大比武的所有科目已经全部结束。 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各自的成绩,期待着下午在中心广场举行的颁奖大会。 那可是拿奖状、发锦旗、记功受奖的高光时刻。 但这股轻松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 主干道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引擎轰鸣。 一辆吉普车卷着黄土,一路疾驰而来。 车速极快,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冲过了外围警戒线,猛地刹在主席台后方的空地上。 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黑印,扬起大片沙尘。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师部的机要员跳下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带有绝密封戳的牛皮纸保密袋,快步跑上观礼台。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干部停下了聊天的声音,探头往那边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9章“老乡受伤严重吗?”(第2/2页) 主席台上,师长和政委正端着茶缸喝水。 机要员跑到跟前,立正敬礼,双手将保密袋递了过去。 师长接过袋子,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加急电报。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转手将电报递给旁边的政委,随后抬手朝不远处的作训科临时指挥部招了一下。 陆铮从帐篷里大步走出来。 他上了主席台,看过那张电报后,下颌线瞬间绷紧。 师领导们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走进了旁边用于保密会议的小帐篷。 林夏楠站在医疗保障点的桌子旁。 她手里正核对着上午的消耗清单,那辆吉普车冲进来的时候,她就抬起了头。 她视力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铮看电报时那冷硬的神色。 那种神色她太熟悉了,林夏楠心头咯噔一下,这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几分钟后,赵巍也被警卫员叫进了那个小帐篷。 整个中心广场的气氛渐渐变了味。 原本吵闹的各连队休息区安静下来,老兵们凭直觉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肃杀味道。 大家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饭盒,整理起衣服上的风纪扣,将身边的武器往手边拉了拉。 不多时,小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赵巍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他没有回主席台,而是径直穿过空地,走到医疗保障点。 林夏楠迎上前。她看清了赵巍紧绷的下颌。 “出事了。”赵巍声音极低,透着森寒。 几名卫勤骨干迅速靠拢。 “街津口地区,苏军越境。”赵巍目光扫过众人,“这片隶属咱们师的防区,前沿部队已经出动了。师里要求全面做好战备,随时准备接应。” 此话一出,周围空气仿佛凝固。 张红馨倒吸一口凉气,大家对视一眼,五年前八岔岛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边境线上的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 所有人都不免紧张了起来。 林夏楠问:“是干扰试探式的越境,还是……” 赵巍摇摇头:“恐怕不是,苏军出动了十八艘炮艇,一架直升机,还有一队武装人员登岸,向内陆纵深推进了至少四公里,包围了沿岸渔业点与木耳营作业点,还开枪打伤了我们两个渔民。” 顿时,所有人都愤怒了起来。 魏连文赶紧问:“老乡受伤严重吗?”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目前人送到了县人民医院,地方上医疗条件有限,医生也没有处理贯通伤的经验,请求派军医过去支援。” 赵巍看向魏连文和王常松:“你们两个准备一下,马上去县医院。” 两人挺直身板,应声去提医药箱。 赵巍看向林夏楠:“边防团已全线布防岸滩,师领导已经下令,比武现场立刻抽调精锐,成立机动分队,一旦对方再次越境登岸,立刻摩托化增援顶上去,后方你安排好。” 林夏楠立正:“是。” 她没有浪费一秒钟,转身面向身后的医疗点人员,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第660章 “通报个情况,边境有异动。” 第660章“通报个情况,边境有异动。” “所有人员听令,立刻收拢三个医疗点位的人员与战救药材。就地抽组五人野战医疗小组待命。”她看向张红馨,“你去给师野战医院打电话,通知值班室,立刻腾出十张战备床位。备足血浆和消炎药。” “明白。”张红馨转身跑向通讯点。 医疗点的气氛瞬间转为临战状态。 纱布、止血带、抗生素被迅速分拣打包。 林夏楠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慌乱。 主干道另一侧,各营连主官被紧急召集到空地上。 陆铮站在最前方,面色冷厉。 “通报个情况,边境有异动。”陆铮声音沉浑,传进每个主官耳朵里,“即刻起,全师部队转入三级战备。所有人全副武装,子弹上膛,随时准备拉动。” 他没有透露苏军越境的具体细节。 只这一句,足够让基层指挥员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彭国栋。”陆铮点名。 “到。”彭国栋大步跨出队列。 “从侦察营比武尖子里,抽组一个加强侦察班。”陆铮眼神锐利,“配属韦家福的工兵爆破组,再配属方琪的有线通信班。组成前沿应急分队,你任指挥官,原地待命。” “是。”彭国栋高声领命。 他转头走向侧后方,韦家福和方琪已经等在那里。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三个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默契自然生成。 韦家福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锹,方琪拉紧了肩上的通讯线拐子背带。 陆铮又看向陈浩。 “陈浩,立刻叫停原本的闭幕式筹备。”陆铮下达指令,“战备物资按战时编组,立刻分拣装车,协调保障排查所有车辆状态。我要确保前沿应急分队在三十分钟内,随时可以全副武装出动。” “明白。”陈浩转身大步跑向后勤保障区。 哨音四起,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下午两点,闭幕式在中心广场按精简流程举行。 没有彩旗,没有军乐。 四千多名官兵全副武装,静静站在黄土地上,枪支全部处于待击发状态。 师长站在麦克风前。他手里没有稿子。 “全师武装大比武闭幕。”师长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回荡在广场上,“团体总分排名已公示,一会由作训科宣读。前三名单位,上来领锦旗。” 宣读完毕,彭国栋、方琪等几名代表走上台。 接过锦旗的瞬间,没有任何人露出笑容,动作干脆利落,敬礼,下台。 师长看着台下。 “同志们。这三天的大比武,我们看到了你们的实力。”师长语气凝重,“但真正的考场不在训练场。当前边境形势复杂严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实战化训练,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时刻。全师上下,必须保持高度戒备,随时准备迎敌。” 简单的讲话结束,散会指令下达。 各营直接整队带回驻扎营区,命令极其严苛,不解散,不外出,所有人员待在宿营地内,枪不离身。 应急分队人员接到口头通知,所有人立刻前往训练场西侧前沿指挥预备帐篷集结。 帐篷内光线昏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0章“通报个情况,边境有异动。”(第2/2页) 这是作训科预设的野战指挥点,墙面上挂着全尺寸防区等高线地图,木桌上摆着一台有线通信终端,角落里立着战备器材架。 此处紧挨训练场西侧机动出口,是应急分队待命的标准点位。 彭国栋带加强侦察班第一个进入。 韦建设等十名侦察尖子紧随其后,接着是韦家福带队的工兵爆破组,最后是方琪带有线通信班。 三十多人全部全副武装。 枪斜挎在肩,弹匣压满实弹,器材全部随身。 参谋通报了具体的敌情,听见苏军居然向渔民开枪,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义愤填膺。 林夏楠带着一名卫生员挑帘入内,手里拎着两只涂着红十字标识的木质战救药箱。 应急分队前出,必须配属随队卫勤,她得带人过来交接随队战救药材。 她快步走到桌边,跟前沿指挥点的留守参谋对接卫勤保障预案。 “前线医疗点设在机动车辆后方两百米处最好。”林夏楠声音极低,条理分明,“所有随队器材以骨折固定和创伤止血为主,明确伤员后送链路,重伤员由师部卡车直供后方野战医院,轻伤留前沿。” 参谋点头,在登记簿上快速记录。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卷起,陆铮大步走入。 所有人立正敬礼。 陆铮边回礼边走到全尺寸地图前,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右上角的一条蓝色水系旁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情况有变。”陆铮声音沉浑,不带一丝多余情绪,“苏军目前虽撤回主航道,但仍在对岸集结待命,我们不能存在侥幸心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排的彭国栋、韦家福和方琪。 “若对岸有二次越境动作,你们分队立刻摩托化机动前出街津口。”陆铮下达指令,“去配合边防团,执行三项任务。” “第一,抵近侦察岸滩异动,摸清对方具体兵力配置。第二,布设岸滩障碍,封控所有可能登岸的浅水点。第三,架设前沿到师指挥部的专属通信线路,确保指挥畅通。” 陆铮放下手,目光锐利如刀。 “给你们三十分钟出动准备时限,所有人严守保密纪律,写好遗书交上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 陆铮把指挥位置让出,转身走出帐篷去统筹外围装车。 彭国栋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快速进入指挥官角色。 “侦察组拆成三部分。”彭国栋看向韦建设,“韦建设,你带尖兵组打头阵,负责清障和外围警戒。我随主力跟进,接应组押后。” 韦建设重重点头,转身清点自己小组的弹药。 彭国栋视线转向韦家福:“工兵组带好器材。到了街津口,你们立刻负责岸滩拌发信号雷和拒马障碍布设。同步开辟我们自己的应急撤退通路。重点封堵苏军常用的平缓登岸滩头,尤其是芦苇荡缺口位置。” 韦家福黝黑的脸上全无往日的腼腆,眼神极其扎实:“保证完成。信号雷带了双份,绊线全用隐形尼龙丝。” 最后,彭国栋看向方琪。 第661章 “我不会让八岔岛的事重演。” 第661章“我不会让八岔岛的事重演。”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方琪没有等他安排,直接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高地标高。 “街津口距离师指太远,有线传输容易受干扰。”方琪语速极快,声音清脆,“我们在三号高地设中继点,信号衰减少,比直拉过去稳得多。” 彭国栋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没有任何犹豫。 “就按你说的来。”彭国栋直接敲定,“通联全程用咱们比武时定下的简化敲击暗号,静默优先。” 方琪收回手,点头记下。 两人之间连多余的核对都不需要,上午比武场上硬碰硬磨出来的底牌,此刻成了最可靠的预案。 彭国栋直起身,补充岸滩战术细节。 “苏军如果抵近轻火力压制、岸滩碎石飞溅,通信组就地抢修。”彭国栋看着方琪身后那几个背着线拐子的通信男兵,“侦察组按比武时的人墙战术,构筑掩护线。一切以保通联为第一要务。” 通信班长握紧了肩带,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战术布置完毕。 林夏楠提着医药箱走上前,将打包好的急救包一个个塞进各组组长的手里。 “随队卫生员跟尖兵组行动。”林夏楠看向韦建设,“遇到突发接敌,伤员先就地止血固定,再按链路后送县医院。” 她拿出一捆硬质木夹板递给卫生员,神色凝重。 “他们打伤了渔民,自知理亏,未必再敢开枪,苏军块头大,不动枪的情况下,对方极可能使用枪托、木棒甚至铁棍,重点防范钝器撞击导致的内脏破裂和闭合性骨折。一旦发现腹部变硬或者咳血,立刻就地平卧、加压包扎,就近找门板固定平稳后送,千万不要自己背。” 彭国栋将一卷绷带塞进战术背心口袋:“记住了。” “各组带队出去检查装备,清点爆破物资。”彭国栋下令。 帐篷里的人迅速鱼贯而出。 铁皮器材箱开合的声音和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在帐篷外响成一片。 林夏楠也带着卫生员去外围核对后送担架的数量。 预备帐篷里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桌面上那盏老式马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彭国栋和方琪留在了最后,他们需要把通信走线和侦察路线进行最后的严密套合。 两人站在长条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帐篷空间有限,两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方琪身上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混杂着雪花膏的香气,被初秋的风吹着,钻进彭国栋的鼻腔。 彭国栋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虚线。 “我们从这里穿插,通信线沿着这条干涸的泄洪沟走。”彭国栋声音放得很轻,“泄洪沟有半米深,能提供天然掩护,降低你们被流弹击中的风险。” 方琪凑近了一点,看清他画的路线。 “泄洪沟底部可能有淤泥和碎石。”方琪指出问题,“通信兵负重跑不快,会拖慢你们侦察组的推进速度。”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红蓝铅笔。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彭国栋温热的指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1章“我不会让八岔岛的事重演。”(第2/2页) 两人都没有躲闪,但呼吸频率明显产生了一丝错乱。 方琪在泄洪沟旁边的一处浅林地画了一条实线。 “走这片林地边缘。”方琪语气笃定,“林地有树干可以做固定点,架空线比地埋线更快,而且不受地形限制。我们能跟上你们的速度。” 彭国栋侧过头看着她。 马灯的光晕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紧抿的唇角和下颌线上细密的汗珠。 “好,听你的。”彭国栋说。 他没有反驳,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信任。 方琪把铅笔放回桌上,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周围很安静,只有帐篷外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如果真打起来。”方琪开口,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人墙掩护那套预案,尽量别用。” 彭国栋站直身体。 “我是指挥官。”彭国栋看着她的眼睛,“我得把你们带去,再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马灯的火苗被帐缝钻进来的风晃了晃,在地图上投下两道晃动的影子。 彭国栋转过头去,在地图上找到了八岔岛的位置。 “我不会让八岔岛的事重演。”他开口,也不知道是在对方琪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两人都沉默着。 他们都见过牺牲,都留过遗憾,所以才懂“把人完整带回来”这几个字到底有多重。 他知道她懂,不用多说。 沉默了几秒,方琪抬起头,眼神亮得很,语气还是惯常的硬,却没了平时针尖对麦芒的刺:“你守好滩头,我守好线路,只要我在,通联就不会断。当年,通讯断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程三喜,这次不会了。” 帐外忽然传来喊声:“彭副连长,器材都清点完了!” 两人同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刚才不自觉凑近的距离,脸上都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 彭国栋应了声“知道了”,率先掀了帆布帘走出去。 一切准备就绪,全员在预备帐篷外的空地上按编组席地待命。 四周静得出奇,所有人的武器全部贴身放置,枪栓处于随时可以拉动的状态。 三十多名官兵静静坐在沙地上,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憋在嗓子眼里。 几个刚分到连队不久的新兵,双手死死攥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帆布枪带。 他们的下颌肌肉绷得极紧,喉结因为紧张上下滚动,眼神不住地往机动出口方向瞟。 相比之下,那些经历过真枪实弹考验的老兵们显得沉稳许多。 韦建设拉着韦家福坐下,背靠着一排装满沙土的麻袋,直接闭上了双眼。 他的胸口起伏极其平缓,利用这难得的空当抓紧每一秒时间保存体力。 不管老兵还是新兵,全员的神经都拉伸到了极限,全程保持着极其专注的临战姿态。 彭国栋没有坐下,开始逐组巡查装备。 方琪则带着通信班在空地边缘就地展开复练。 她扯出十米长的备用线,在两块凸起的石头之间快速拉起一条模拟线路。 第662章 极其相似的行为,极其嚣张的试 第662章极其相似的行为,极其嚣张的试探。 “都过来,再把简化敲击暗号复练一遍。” 几名战士立刻围拢。 方琪亲自上手演示,手指指腹在金属终端上有节奏地敲击。 长短音交错,节奏极其分明。 接着,她让战士们逐个上前操作。 她在一旁紧紧盯着他们的指法,反复验证每一声敲击的辨识度。 遇到节奏稍有拖沓的,方琪立刻低声纠正,确保在极端静默状态下绝对不会出现任何误判。 彭国栋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出声打扰,就站在两步开外静静旁听。 方琪抬起头,正好撞上彭国栋的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各自点头。 无需任何言语,便确认了通联预案已毫无破绽。 旁边的通信班长低头整理线轴,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两人现在的默契度,简直比这被复线的铜芯还要结实。 太阳慢慢西斜。 下午四点半,预备帐篷里的有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留守参谋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快步走出来通报。 “师部刚传来的第一次通报。”参谋目光扫过众人,“对岸苏军的车辆目前仍在岸侧集结,人员没有再次越境的迹象,暂无交火记录。各分队继续保持原定戒备等级。” 大家听完,谁也没有松懈。 炊事班送来了干粮和凉白开,每个人分到了两个杂粮馒头和一撮咸菜。 大家就地坐着,快速往嘴里塞食物。 喝水时,水壶也是单手拎着,另一只手始终死死扣在搭在腿上的步枪枪托上。 另一边医疗点内,一部军用电话铃声大作。 林夏楠立刻接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魏连文伴随细微电流干扰的声音。 “听得清吗?”魏连文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沙哑,背景音里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士焦急的呼喊。 林夏楠握紧黑色的胶木听筒:“听得清,老乡伤情怎么样?” “情况不太乐观。”魏连文语速极快,“一个老乡的右侧手指被子弹直接打断了,创口全是碎骨和烂肉,明显是大口径武器干的。另一个伤得更重,四肢贯通伤,大腿内侧直接被穿了个血洞,刚送来的时候血压直往下掉,我和常松勉强给他做了初步的清创填塞止血。” 林夏楠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年代的边境县医院是个什么水平她太清楚了。 几间红砖平房,几张铁架子床,大夫们平时处理个头疼脑热、阑尾发炎还凑合。 真碰上这种军用武器造成的贯通伤,连抗休克的药液都不一定备得齐,更别提精细的战创伤外科手术。 “这两人抗休克纠正过来了吗?”林夏楠问。 魏连文的声音在电流中时断时续:“静脉推了扩容液,人暂时算是醒了。但是县里根本做不了大手术,这地方没有全麻设备,也做不了复杂的血管神经吻合。我们刚才已经经军地协调拍了板,准备连夜把人转往佳木斯第224医院,我和常松跟车护送过去。后方战备调度就交给你们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2章极其相似的行为,极其嚣张的试探。(第2/2页) 224医院是大型军队驻军医院,也是目前周边唯一具备高级别创伤外科手术条件的地方。 “好,我跟赵老师说,”林夏楠冷静地叮嘱,“老魏,去佳木斯路程几百公里,全是大坑土路。颠簸一定会导致伤口二次出血,你们车上千万备足止血带和升压药。贯通伤那位老乡,如果纱布渗血速度突然变快,别等,立刻徒手压迫大动脉,路上千万别大意。” “明白,我们心里有数,你们也多加小心。”魏连文说完,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林夏楠转头把情况通报给赵巍。 赵巍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缩。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秋夜的凉意开始在空气中蔓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晚上七点四十分,前沿观察哨传回最新动向。 对岸的探照灯扫射频次明显降低,几艘原本停泊在界江水域的巡逻艇也开始掉头,退回了苏方一侧的港口方向。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没有接到明确命令,所有士兵依旧坐在原地,保持着随时准备冲锋的姿态。 晚上八点整,帐篷里的电话再次发出急促的铃声。 这一次,接完电话的参谋大步奔向空地中央,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师部正式电令。”参谋宣读内容,“苏军主力已经分批登车,全部撤离国境线集结点,返回常驻驻地。目前仅留下少量的常规观察哨在岸滩,事态暂时平息!” 人群中极小幅度地骚动了一下。 参谋继续下达指令:“前沿应急分队解除即刻出动状态!人员就地返回宿营帐篷休整。全师三级战备状态保持三天不变,武器弹药绝对不能离身!” 指令一出,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压抑已久的呼气声。 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的高压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彭国栋站直身体:“各组听令。立刻清点装备物资。有序带回宿营地。” 大家动作麻利地站起身,整理身上的挂具和背包。 “今晚的夜间岗哨翻倍。”彭国栋目光冷峻,扫过全场,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两小时一换。除了上厕所,任何人不得私自走出帐篷半步。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夜色深沉,秋风卷过综合训练场外围的白杨树林,原本喧闹的营区此刻死一般寂静。 几盏昏暗的防空地灯勉强照亮主干道,光线被压得很低。 危机看似解除,但空气中那股肃杀的火药味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烈。 医疗点帐篷内。 林夏楠将最后一批抗休克药剂和速效凝血粉清点完毕,按批次锁进铁皮战备药箱。 她转动有些酸胀的脖颈,拉过一把折叠马扎坐下。 炮艇,直升机,武装人员,越境,开火。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来回翻滚,根本压不住。 极其相似的行为,极其嚣张的试探,让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再一次想起五年前的八岔岛。 林夏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木桌上那盏跳动的马灯,一时间怅然若失。 第663章 “他们是在摸底。” 第663章“他们是在摸底。” 脚步声从帐篷外由远及近。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属于深夜的寒气。 陆铮走了进来。 他连着几小时一直待在作训科的指挥帐篷里,协调各个前沿哨所的布防和车辆调度,这会儿才抽空出来。 常服外套的肩头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冷硬的脸庞上透着些许疲惫。 林夏楠站起身,收起纷乱的思绪。 “首长们都回去了?”林夏楠轻声问。 陆铮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锁好的铁皮药箱,点点头。 “嗯,留了值班参谋在前沿盯应急分队,指挥岗转回去了。我们也回去吧,夜里我还要去作战室值后半夜班。” 林夏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系上扣子。 她拎起角落里的帆布包,两人并肩走出医疗点。 吉普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土路边,李大国握着方向盘,看见他们过来,立刻拧动钥匙打火。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车子平稳起步,轮胎碾压着砂石路面,陆铮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很累吗?”林夏楠问。 陆铮放下手,转头看向她,摇了一下头:“还好,你呢?” 林夏楠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军装布料。 “不累。”林夏楠目光低垂,“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车厢里陷入极其短暂的安静。 陆铮太了解她。 五年前那场边境摩擦,八岔岛上满目的疮痍,还有那些永远留在界江畔的名字。 今天下午苏军武装人员越境开枪,医疗点里弥漫的纱布和消毒水气味,不可避免地触动了那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弦。 陆铮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揽住林夏楠的肩膀,将她轻轻带进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无声的安慰,却比任何言语都管用。 林夏楠闭上眼睛,脸颊贴上他胸前坚硬的常服布料。 几分钟后,林夏楠重新睁开眼,眼底那点怅然已经褪去。 “对面这次是什么意图?”林夏楠看着前方暗沉沉的路面,语调回归了平稳探讨。 “上面已经交涉了。”陆铮声音沉冷,“对面的说辞是,搜捕越境的武装人员误入国境,估计明天会不痛不痒地道个歉。”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什么误入。”陆铮目光盯着挡风玻璃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无非是算准了我们全师在搞大比武,特意挑这个节点闯进来。就是要看我们的战备响应速度,一线兵力布防的空档,把我们的应急反应节奏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是在摸底。”林夏楠说。 “对。”陆铮点头,“但他们不敢真打,他们国内现在根本扛不起大规模战役,这几年他们国内经济也绷得紧,民生和军备两头耗。没底气跟我们全面开战。” 陆铮的分析一针见血。 这是对面惯用的手段,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摩擦,用几艘炮艇和零星的枪声,来换取我们核心的防务数据。 林夏楠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越过李大国的肩膀,落回前方深不见底的黑夜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3章“他们是在摸底。”(第2/2页) “苦了边境的老百姓。”林夏楠声音发沉,“好好打鱼种地,平白受这份无妄之灾。” 陆铮握住她的手。 “人送到佳木斯,224医院有全区最好的外科大夫,会尽全力保住他们。”陆铮说。 林夏楠点头,她知道那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吉普车驶入师部家属大院,两人并肩走上水磨石楼梯。 今天下午前线告急,野战医院乱成一锅粥,七七没人去接。 林夏楠抽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本想托人照看,却得知胡惠珠下午已经把七七抱回来了。 走到二楼,宋卫民家的大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还伴随着小孩子清脆的咯咯笑声。 林夏楠走上前,屈起手指敲了两下木门。 “来了。”屋里传来胡惠珠轻快的声音。 门被拉开,胡惠珠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把刚洗过的木锅铲。 看见林夏楠和陆铮,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意:“你们可算回来了。” “嫂子,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林夏楠迈步进屋,语气里透着感激,“医院下午全员转入战备,人手全扑在点验物资上了,我连回一趟育儿室的功夫都没有。” 胡惠珠摆摆手,让出通道让两人进来:“远亲不如近邻,几步路的事。再说了,我们家那两个也是闲着,有个小丫头陪着玩,热闹着呢。老宋今天也还没影,肯定也是留在政治部加班了。” 陆铮顺手关上大门,两人跟着胡惠珠走进客厅。 客厅中央铺着一块半旧的厚实毯子。 屋顶的灯泡散发着暖光,将这一方小天地照得格外温馨。 杨念良盘着两条长腿坐在毯子边缘,手里正拿着一个红布缝成的小沙包,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抛接。 宋卫民的小女儿扎着两个冲天小羊角辫,穿着花布棉裤。 她正撅着屁股,两只小手死死护着地上的几块方形木头积木,眼睛却紧紧盯着杨念良手里飞上飞下的小沙包。 而在毯子的正中央,七七坐得稳稳当当,两只短胖的胳膊撑在身体两侧,仰着那张白净肉嘟嘟的小脸,看着杨念良抛沙包的动作,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浑身都在颤,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往下淌。 杨念良看见林夏楠和陆铮进来,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把沙包放在一边,动作麻利地站起身,站得端端正正,喊了一声:“陆叔叔好,林阿姨好。” “辛苦小良了。”陆铮目光落在杨念良身上,声音低缓,少了刚才在指挥帐篷里的那种冷厉压迫感。 杨念良腼腆地笑了一下。 七七听见动静,艰难地转动小脑袋。 看清是陆铮和林夏楠,立刻在毯子上扑腾起来。 两只小短手向前伸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急促叫唤。 陆铮他弯下腰,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小家伙落进那个宽厚坚硬的胸膛,立刻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七七把脸埋在陆铮常服的颈窝处,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衣领下方的风纪扣,嘴里发出满意的哼唧声。 第664章 前方的刀刃在磨砺,后方的护盾 第664章前方的刀刃在磨砺,后方的护盾也在加厚。 陆铮单手托着女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柔软的后背。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七七细软的头发上。 脸上坚冰尽褪,眼底深处全是一个父亲最纯粹的温柔。 林夏楠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下午苏军越境带来的压抑,战备动员时的肃杀,那些鲜血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屋子里的灯光和小孩子的笑声彻底冲散。 这就是他们穿上这身军装,日夜严阵以待的意义。 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在温暖的地毯上无忧无虑地扔沙包,为了让这万家灯火不再经受炮火的惊扰。 “你们饿不饿?”胡惠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锅里还热着几个发面馒头,我给你们卧两个荷包蛋,对付吃一口。” “不用了嫂子,我们都吃过的。”林夏楠拦住她,“我们接了七七就回去,陆铮还得值夜班。宋主任估计这会儿也在政治部开会,您早点带孩子们休息。” “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胡惠珠走过去,摸了摸七七的小肉手,“夜里风大,把她裹严实点。” 陆铮用林夏楠递过来的薄毛毯把七七严严实实地裹好。 小家伙这会儿已经在陆铮怀里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两人向胡惠珠道了谢,又嘱咐杨念良早点睡觉,这才转身出门。 回到隔壁自己家,屋子里冷清清的。 陆铮把七七轻轻放进卧室的小床里。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刚刚入睡的女儿。 替她掖好被角后,陆铮直起腰,退回客厅。 林夏楠从厨房端出两个白瓷茶缸,里面是用暖瓶里的热水刚冲开的麦乳精。 水汽袅袅上升,散发着甜腻的奶香。 “喝口热的再走。”林夏楠把其中一个茶缸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来,麦乳精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仰头喝了,胃里立刻升起一股暖意。 林夏楠伸手去收空茶缸,指尖刚碰到粗糙的瓷壁,陆铮的手覆了上来。 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盖着她的手背,拇指指腹在她手背的骨节处极缓地摩挲了两下。 林夏楠抬起头,屋顶悬着的白炽灯洒下暖黄的光,照亮了陆铮眉骨落下的阴影。 他的眼色极暗,里面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对岸那些装甲车的履带印,边境线上无辜老百姓流的血,还有今夜随时可能再次拉响的警报。 “早点睡。”陆铮说。 “我知道,你也抽空休息。”林夏楠反手握住他的几根手指。 陆铮扯动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我走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单手扣住林夏楠的后脑,微微偏头,重重地吻了下来。 林夏楠闭上眼,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宽阔的后背,手指收紧,攥住平整的军装面料。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对于随时处于待命状态的指挥官来说,每一秒都是奢侈。 陆铮松开她,呼吸稍微有些重。 他的大拇指蹭过林夏楠微红的嘴角,指腹的粗糙感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4章前方的刀刃在磨砺,后方的护盾也在加厚。(第2/2页) 没有任何黏糊的告别。 陆铮转身,拉开大门,冷风灌进楼道,门板合拢,隔绝了视线。 林夏楠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紊乱的呼吸。 她转身走进里屋,确认七七没有被惊醒,随后拉灭了客厅的电灯。 …… 街津口事件虽然以对岸的敷衍通报暂告一段落,但在全师官兵心中敲响的长鸣警钟却没有停歇过。 师作训科牵头,直接将侦察营、通信连、工兵排与一线边防团拉进了深山老林,开启了高强度合练。 所有的推演预案,全部以苏军二次越境为假想蓝本。 入冬后的东北边境,寒风卷着大片的雪花在低空盘旋。 彭国栋脸上涂着防冻油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猛地抬起右拳,整个侦察班在雪地中瞬间定格。 后方三十米处,方琪带着通信班正沿着一条干涸的冰河床快速布线。 寒风呼啸,常规口令根本传不出去,甚至连旗语都会被风雪遮蔽。 方琪半跪在雪地里,摘下厚重的防寒手套,指腹直接按在冰冷的金属通信终端上。 极简版的静默敲击暗号顺着铜芯线快速传递,两组人马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下,仅凭敲击的频次就完成了交叉掩护的走位。 裁判组的特情来得毫无预兆。 两发红色信号弹在半空炸开,判定前方遭遇敌猛烈炮火覆盖。 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黑色的被复线表面迅速结出一层坚硬的冰壳。 几块模拟弹片呼啸着砸断了主干线路。 方琪没有半点迟疑,拔出剥线钳,顶着风雪冲向断点。 积雪深厚,根本没有可供隐蔽的天然掩体。 彭国栋转身狂奔,带着三名侦察尖子直接在方琪身前三米处侧身卧倒。 他们用躯干和塞满沙土的战术背囊,硬生生在开阔地上筑起一道防破片的人肉掩体墙。 碎石夹杂着冰凌砸在彭国栋的钢盔上,他毫不退缩,只是端着五六式冲锋枪死死盯着前方。 方琪被冻得通红的手指灵巧地剥开冰层与绝缘胶,将铜芯紧紧绞合。 整个抢修过程不到四十秒,信号灯重新亮起。 经历过数次这种生死相托的极端拉练,彭副连长和方排长的组合,已然成了整个师部最锋利的一对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成了公认的黄金搭档。 战术配合在雪地里磨合,后勤与大纲的制定在作训室内同步推进。 陆铮整整一个月没有在凌晨前离开过作战室。 全尺寸的防区等高线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相间的战术标号。 他牵头重新制定了年度训练大纲,直接将夜间渗透、捕俘格斗、复杂地形快速测绘等高危科目列为必考项目。 为了配合这套严苛的大纲,陈浩带着后勤部门几乎跑断了腿。 他奔波于军区被服厂和兵工厂之间,将最新批次的防寒装具、单兵口粮和红外观察镜优先调配给侦察营,彻底完善了这支尖刀力量的后勤编制。 前方的刀刃在磨砺,后方的护盾也在加厚。 第665章 边境军人的安宁总是短暂的 第665章边境军人的安宁总是短暂的 林夏楠以师野战医院为依托,牵头举办了全师基层卫生员强化集训。 街津口事件中老乡的贯通伤和钝器伤,成了最鲜活的实战教案。 魏连文和王常松卸下听诊器,脱下白大褂,在露天操场上担任主讲助教。 严寒条件下的冻伤复温救治、钝器撞击导致的内脏出血判定,被拆解成一个个极其严苛的考核动作。 林夏楠亲自组织野战医疗所展开全流程演练。 从接到指令到完成野战救护帐篷的搭设,从对大批模拟伤员进行颜色分签,到规划多条后送链路,每一个环节都被精确到秒。 她拿着秒表站在风雪中,目光极其严厉,容不得卫生员在止血带的包扎力度上有丝毫偏差。 这支卫勤队伍的野战保障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质的蜕变。 十月份,恢复高考的消息如春雷般在神州大地上炸响。 如大家所料,退伍报告确实如雪片般地递交了上来,但也有人选择依旧留在部队。 韦家福在韦建设的劝说下,愿意再多留一年。 很快,又是一年退伍季,732团部操场上,停着几辆军用解放卡车。 伍小英摘下了领章帽徽,胸前别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在今天画上句号。 很多人对她的选择感到不解,但更多的则是对她的祝福。 所有人都在车下默默送行。 林夏楠专程来送她,将一沓整理得极其详尽的数理化复习手稿和基础临床医学笔记塞进她的帆布挎包里。 方琪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动作迅速地往伍小英的口袋里塞了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布票。 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叮嘱,所有战友只是整齐列队,举起右手,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卡车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伍小英站在颠簸的车厢里,用尽全力挥动着手臂,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冰雪消融,白杨树的枝丫抽出了新绿。 一九七八年三月,师部大院二楼东户里洋溢着久违的暖意。 七七迎来了她的一周岁生日。 在这个物资逐渐宽裕的春天,胡惠珠和几个邻居凑在一起,张罗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家常菜。 地上铺着一块鲜艳的红布,上面摆满了算盘、钢笔、书籍、子弹壳、玩具手枪等等,陆铮还特意加上了一卷医用绷带。 大家都期盼着她能接下母亲的班,也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医。 可七七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她穿着簇新的红色薄棉袄,跌跌撞撞地爬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周围各种新鲜物件。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老旧的军用指北针,牢牢地抓在了手里,兴奋不已地把玩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着,说什么寓意的都有。 有说要当侦察兵的,有说要当汽车兵的。 宋卫民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缸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说得都不对,这指北针是统顾全局的物件。说不定这丫头长大了,是个坐镇中军的指挥官,运筹帷幄,胸有丘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5章边境军人的安宁总是短暂的(第2/2页) 林夏楠走上前,弯腰将七七抱进怀里。 她拿出手帕,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掉女儿嘴角的口水。 她看着怀里这个温软鲜活的小生命,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柔和。 “什么寓意都好。”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战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帆的通透,“我也不指望她非得接我们这身军装的班,或者出人头地干什么大事业。这辈子,她只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陆铮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热腾腾的长寿面,享受着这残酷战备任务中极其难得的安宁时刻。 然而,边境军人的安宁总是短暂的。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备战中快速流逝。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一九七八年十月。 秋风扫过营区,带落了第一批变黄的树叶,也带来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燥热与凝重。 新闻广播里的调子越来越沉。 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每天都在用极其严厉的措辞,播报着南边那个曾经同饮一江水、称兄道弟的邻国所犯下的种种行径。 大规模的反华排华事件不断升级,边境线上的武装挑衅和流血冲突频频见诸报端。 机关大楼前的宣传栏下,每天都挤满了看报纸的官兵。 版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陆铮站在作训室的全尺寸中国地图前,红蓝铅笔的笔尖从东北的界江一路向南滑动,最终重重点在南疆那片十万大山之间。 …… 十月中旬的东北边境,寒风已经带着刮骨的凛冽。 师部组织的秋季山野合练刚刚进入收尾阶段。 方琪坐在师野战医院外科诊室的条凳上,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手上裂了一道口子,本来不严重,可长时间摩擦被复线的铜芯,夹杂着泥沙和冻疮,伤口便化脓发炎了。 护士用长镊子夹起浸满碘酒的棉球,一点一点给她擦拭清洁,她疼得一直在倒吸气。 林夏楠刚结束白班交接,脱下白大褂走进诊室看见这一幕,立刻走上前,接过护士手里的镊子。 她动作轻柔却极其利落,将坏死发炎的组织清理干净,敷上厚厚的消炎药膏,最后用无菌纱布一圈圈缠紧。 “夜间气温早就跌破零度了。”林夏楠声音透着严厉,“你徒手剥线?你的防寒手套和剥线钳呢?” “哎呀,”方琪撅起嘴,“山沟里风太大,戴着那厚手套根本摸不准线头。剥线钳的卡口被冰碴子冻死了,稍微慢一秒信号就得断,我总不能让前面打突击的人趴在雪窝子里等我修工具吧?” 林夏楠瞪了她一眼,没再多加训斥,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顺手拿起方琪放在条凳上的军帽,直接扣在她头上。 “走。”林夏楠拉起方琪的胳膊,“去我家吃口热饭。陆铮这半个月吃住在机关,家里就我跟七七,正好缺个伴。” 第666章 “你有你自己的底气。” 第666章“你有你自己的底气。” 方琪站直身体,眼睛亮了几分,嘴上却丝毫不服软:“先说好,我要吃肉!这半个月天天啃压缩饼干和冷得硌牙的窝头,吃得我直泛酸水。” “管够。”林夏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两人先去育儿室接了七七,顶着深秋的冷风走回二楼东户。 方琪脱下厚重的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洗了手又洗了脸,迫不及待地把七七抱起来玩。 七七穿着新缝的红底碎花薄小袄,闻到方琪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她怀里拱。 方琪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七七顿时咧开嘴,露出几颗刚冒头的乳牙,咯咯地笑了起来。 “干妈去山里吃了半个月的土,受够那帮人汗臭味了!还是我们七七最香。”方琪把脸凑过去,在七七白净的额头上蹭了蹭。 厨房里,林夏楠系上蓝底白花的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案板上放着一块新鲜的肋排,早上后勤送来的,林夏楠一点没留,全做了。 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燃烧的味道,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林夏楠转身走到另一边的小灶前,掀开铝锅看了一眼,白米饭已经焖得散发出清甜的粮食香气,上面还有单独给七七蒸的鸡蛋羹。 她又快速切了一把小青菜,用猪油渣爆炒。 饭菜端上八仙桌,热气腾腾。 方琪坐下后,根本没顾上客气。 她拿起筷子,连吃了好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又大口扒着白米饭。 “太香了太香了!”方琪咽下嘴里的饭,吐出一截干净的骨头,“连着半个月的野外合练,整天跟泥沙打交道,胃里全在冒酸水。” 林夏楠端着印有牡丹花的搪瓷小碗,捏着一把柄端有些掉漆的铁勺,勺子里盛着半口嫩黄的鸡蛋羹。 七七坐在特制的木头高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前后晃荡。 小丫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半勺鸡蛋羹,小嘴张得像嗷嗷待哺的雏鸟。 林夏楠把勺子送过去,七七一口吞下,包子脸鼓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方琪:“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方琪摆摆手,咽下嘴里的食物。 她凑到七七跟前,故意板起脸,拿腔拿调地问:“七七,干妈问你个事。你是喜欢你周干妈,还是喜欢我?” 周小雅今年夏天刚毕业,分回了师部野战医院。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几个月来,她和七七混的极熟,七七现在一听见楼道里有周小雅的脚步声,就乐得手舞足蹈。 方琪这半个月全泡在深山老林里,明显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七七听不懂那么多复杂的话,只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方琪。 小丫头的目光顺着方琪的脸往下移,最后定格在方琪手里那个沾满酱汁的筷子尖上。 七七抬起肉乎乎的小手,伸出一根短胖的食指,指着上面夹着的半块排骨。 “肉啊——”七七吐字不清,声音拖得老长。 这一声喊出来,方琪愣了一下,随即跟林夏楠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6章“你有你自己的底气。”(第2/2页) 方琪乐不可支,伸手点了一下七七的鼻尖:“放心,等你能吃肉了,干妈把肉都让给你!” 林夏楠拿出手帕擦掉七七嘴边的鸡蛋,将空碗放在一边。 屋子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林夏楠端了两杯冒着热气的麦乳精过来,一杯递给方琪,自己在对面坐下。 “问你个正事。”林夏楠双手捧着瓷杯,神色慢慢收敛了玩笑的意味,变得认真起来。 方琪抿了一口甜腻的麦乳精,抬起眼皮:“什么事?” “你和彭国栋。”林夏楠直视她的眼睛。 方琪喝水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瓷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接茬,只是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杯子里打着旋的水面上。 “你们俩搭档快一年了。”林夏楠语调平稳,“现在全师上下谁不知道你们是拔尖的黄金搭档,彭国栋什么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我还真是摸不透。” 方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长久的沉默。 屋里只能听见七七在木椅上摆弄玩具发出的碰撞声。 方琪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平时的那股子骄傲和防备卸下了大半,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夏楠,咱们俩这交情,我也没必要跟你藏着掖着。我跟你说实话,感情上,确实有。他这大半年确实没少献殷勤,也找我认认真真谈过好几次。” 林夏楠静静听着。 “他说他以前混蛋,是个只知道开枪的瞎子,没看清我的苦处。说只要我不点头答应,他就一直跟在我后面等着,绝不逼我。” “然后呢?”林夏楠问。 “然后我没答应,我和他说,做搭档可以,别的就算了吧。当年那点事儿,我知道不怪他,但我心里总是别扭。”方琪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哽咽,“那天,我拎着铺盖卷离开侦察营,只有你们几个来送我,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看笑话的人,我知道他就在器材库后面躲着抽烟。只要他当时能站出来,帮我拎一下行李,哪怕一句话不说,我也能记他一辈子的好。” 方琪顿了顿:“可他没有。” 林夏楠明白方琪的顾虑。 在利益和变故面前,人性的底色是经不起推敲的。 彭国栋确实是个好军人,好战友,但他能不能成为一个无论何时都坚定不移的伴侣,方琪不敢赌。 “他愿意等,就让他等着。”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不是非得嫁人才能活得痛快,你现在是优秀的通信排长,手底下的兵全服你。你有你自己的底气。” 方琪重重地点头,吸了吸鼻子。 门外便传来两声沉闷的叩门响动。 “嫂子在家吗?”韦建设那口略带南方口音的粗嗓门透着几分热络,穿透木门传了进来。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第667章 “他脑子活络,该去搏个好前程 第667章“他脑子活络,该去搏个好前程。” 楼道里站着韦建设和韦家福两兄弟,显然也是刚从秋季山野合练的场地上撤下来,连营区都没回就直奔师部大院。 韦建设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罐头、饼干,还有几颗红彤彤的苹果。 “快进来,”林夏楠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韦建设咧嘴一笑,领着韦家福跨进门槛。 两人刚把网兜放在八仙桌旁边的空桌面上,韦建设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坐在桌子对面的方琪。 他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僵住,前行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方排长也在呢。”韦建设赶紧挺直腰背,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后背已经开始隐隐冒汗。 方琪眼皮微掀,目光极冷地扫过去。 她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怎么,这屋我不能待?还是你今天又替你们连长当侦察兵探口风来了?” 方琪的话毫不留情。 韦建设是彭国栋的手下,彭国栋追方琪,他没少帮着出力。 方琪对彭国栋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没过去,连带着对韦建设也没给过好脸色。 韦建设尴尬地搓了搓手,连连赔笑:“方排长说笑了,我们连长那点心思全摆在明面上,哪还用得着我探口风。今天我是真陪着家福来看嫂子和孩子的。” 林夏楠拿了两个干净的白瓷缸,倒满热水端出来放在桌上,顺势化解了这场单方面的碾压。 “行了方琪,你别拿他撒气。”林夏楠示意两兄弟坐下,转头看向韦家福,“家福这阵子黑了不少,工兵营的合练任务很重吧?” 韦家福坐在木椅边缘,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面庞上那股青涩褪去了许多,肩膀变得宽阔,身板愈发结实厚重。 听到问话,韦家福憨厚地笑了笑:“合练强度是挺大,成天挖战壕排雷,不过大家都挺过来了。林军医,七七都长这么大了,会走路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木质高椅上正专心摆弄玩具的七七身上,眼底透出质朴的欢喜。 “刚会满地乱跑,皮得很。”林夏楠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韦建设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角的粗糙水渍。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玩笑意味收敛得干干净净,神色变得沉稳郑重。 “嫂子,今天家福过来,是特意来跟你说声再见的。” 林夏楠倒水的动作停住,目光迅速在两兄弟脸上扫过。 “要交退伍报告了?”林夏楠问。 韦家福重重点头,挺直脊背,眼神明亮且坚定。 “退伍报告已经写好了,这次合练结束回营区,我就直接交给连长。明年初的这批老兵退伍,我就走啦!” 方琪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散去,换上一副认真打量的神色。 去年伍小英走的时候,韦家福还在犹豫。 韦建设硬压着让他多留了一年,现在这一年期满,终究还是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刻。 “你想好了?”方琪看着韦家福,“工兵营的骨干位置你可是坐得稳稳的,只要提了干,以后就在部队扎根了。现在走,不可惜?” 韦建设在一旁抢过话头:“不可惜!去年恢复高考,他底子薄,准备不充分没敢报。这一整年,他白天跟着连队摸爬滚打,晚上就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我寻思着,咱们农村出来的苦孩子,能有个凭真本事考大学的机会,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工兵营太苦太险,他脑子活络,该去搏个好前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7章“他脑子活络,该去搏个好前程。”(第2/2页) 林夏楠静静看着韦家福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手。 这双手握过工兵锹,排过反坦克雷,给战友们煎过午餐肉,如今要去握钢笔,去书写完全不同的人生。 “打算考哪里的学校?”林夏楠语调柔和下来。 “想考建筑工程学院。”韦家福眼底燃着对未来的憧憬,“部队教了我修桥铺路排雷爆破,我想去大学里把这些本事学得更深一点透一点。以后毕业回老家,帮着把山里的那些泥坑路全换成平整的路,修几座经得起大水冲刷的结实桥。这样村里的人出门,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咯!” 这话说得极朴素,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 林夏楠眼眶微微发热。 脱下这身军绿色,他心里惦记的依然是家乡的泥泞小路和那一头沉甸甸的责任。 “去修桥铺路,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肩膀宽阔的年轻战士,眼神温和,“底子薄怕什么,咱们部队最不缺的就是啃硬骨头的精神。回去好好复习,等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记得写信告诉我们。” 韦家福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红着脸重重点头:“林军医放心,我拼了命也会考上。” 方琪坐在旁边,扬起下巴看着他。 “韦家福,你可是咱们师出去的骨干。到了考场上,就拿出你排地雷的狠劲儿,把那些考题一个个拿下。别给咱们边防军人丢脸。” 韦建设在旁边听得直乐,伸手重重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几人又聊了一阵连队的近况。 夜色渐深,两兄弟起身告辞。 林夏楠和方琪并肩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下楼的背影。 脱下军装去考大学,这是韦家福靠自己拼出来的一条新路,她们由衷希望他能走得顺畅。 时间很快进入十一月。 第一场暴雪席卷了整个东北边境,气温断崖式下跌。 大雪封山,界江封冻。 伴随严寒而来的,是愈发凝重的政治气氛。 广播站的黑色高音喇叭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发声,播音员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南疆边境线上的武装挑衅不断升级,流血事件频发。 宣传栏前,每天都围满了看报纸的官兵。 大家盯着版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呼吸粗重,怒火在每个人胸腔里翻腾。 “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张彪站在训练场的雪地里,一拳砸在旁边的白杨树干上,震落大片积雪,“拿咱们当年省吃俭用支援过去的枪炮,回过头来打咱们的边民!” *************** *************** 宝子们因为最近在写对越自卫反击战这段的内容,本来写好的忽然发现我自己认知问题导致一个严重漏洞,于是全部推翻重写了,还没有改好,所以现在进度很慢,这几天暂时只能两更。。。 今天过生日,刚吃完饭就马不停蹄赶回来发,大家看在我这么努力更新的份上,帮忙多点点催更,等等我哈!爱你们! 第668章 “你放心去南边,家里有我。” 第668章“你放心去南边,家里有我。”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也都意识到,南边肯定要打仗了。 南边一旦开火,北边的压力只会成倍增加。 谁也无法保证,对岸的苏军会不会趁着咱们首尾不能顾的时候,重演越境的戏码,甚至搞出更大的动作。 全师上下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深夜。 家属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窗户已经熄了灯。 林夏楠坐在桌前,台灯晕黄的光打在她手里的战地急救手册上。 旁边的小床里,七七盖着厚实的小棉被,睡得正熟,呼吸清浅均匀。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林夏楠立刻起身。 陆铮反手将门关严,挡住外面的严寒。 他的军大衣上落满了一层白雪,连军帽的帽檐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棱。 林夏楠走上前,抬手轻轻扫去他肩头的残雪。 陆铮脱下大衣挂好,摘下军帽放在鞋柜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极沉地看着林夏楠。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连续熬夜的疲态,但眼神却很亮,像出鞘的刀锋。 林夏楠动作顿住,她看懂了他眼底压抑的暗涌。 “出什么事了?” 陆铮拉着林夏楠坐下:“军区来紧急通知了。” “南边定下了?”林夏楠问。 陆铮点点头:“箭在弦上了,但我们主防苏军,大部队绝对不能动。军区下的指令是摸底排查,预做跨区抽调准备。” 林夏楠双手交握搁在腿上,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发紧:“是你带队吗?” “这次摸底的范围极其明确。”陆铮逐字逐句地说,“是侦察兵,工兵,还有通信兵,以及卫勤。” 他身子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是做了抽调骨干,支援南疆的准备。”陆铮定定地看着妻子,“首长点名,只能是我带队。” 听见这番话,林夏楠面色变得凝重不已。 她知道陆铮的指挥能力,去了必然是主攻。 只是南疆路远,子弹无眼,这场仗无可避免,那片亚热带的丛林即将变成一台残酷的绞肉机。 “我们初步过了一遍名单,接下来师部会挨个找人谈话,”陆铮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怕吵醒女儿,“但今天下午开会,首长明确跟我提到了你。” 陆铮看着她,视线没有挪开半分:“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领导当然清楚你的实力,真要上前线,你绝对能拉起一条最坚固的医疗保障线。” 林夏楠屏住呼吸。 “可是七七还小。”陆铮的嗓音略微低哑,“咱们是双军人家庭。我既然带队冲在最前面,家里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 他放下水杯,温热的手掌覆在妻子的手背上,慢慢收紧。 “所以,组织上不准备抽调你了。你留在这里,主持野战医院的日常工作,同时兼顾北疆边防的卫勤战备。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七七。等我回来。” 林夏楠问:“卫勤选了谁带队?” “目前初步定了魏连文。” 林夏楠缓缓地点了点头:“老魏很合适,他经验丰富,人也沉稳,还去过越南。有他在,我也放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8章“你放心去南边,家里有我。”(第2/2页) 她抬头看向陆铮。 她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可此刻真切地面对丈夫即将奔赴战场的现实,依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太清楚这场仗的艰苦。 但她更清楚,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军人血性。 没有眼泪,没有挽留。 林夏楠反握住陆铮的手,眼神坚定清明。 “北边防务同样吃紧,你放心去南边,家里有我,野战医院有我。这边的伤员和阵地,我寸步不让。” 陆铮冷硬的面庞终于柔和下来。 他知道妻子懂他,这份懂,比任何千言万语都重。 他伸手将林夏楠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深沉。 “我保证,完完整整地回来见你们娘俩。”陆铮在她耳边低语。 …… 气温降得很快,北风刮过光秃秃的白杨树树梢,发出尖锐的呼啸。 抽调命令的下达,没有召开任何动员大会,更没有张贴一纸红头文件。 全凭作训科的参谋拿着一份绝密名单,逐人单独进入密闭的会议室传达。 指令极其简短,对外统一口径严密一致,仅宣称是参加一项长期集训。 所有被点到名字的人,被要求在三天内完成手头所有工作交接,随时准备收拢集中。 师野战医院的走廊里,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重下来。 卫勤组的抽调名单已经敲定,由魏连文挑大梁带队,周小雅、王常松、张红馨等一众临床与护理骨干全部在列。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送别,这些人领到命令后,立刻回到宿舍默默打包行囊,将绿色的帆布背囊打得结结实实。 师部综合训练场迅速辟出了一块单独的营区,专门用于安置所有被抽调的人员。 抽调分队全员进驻营区西侧的独立营院,自跨入那道大门起,便实行极其严酷的全封闭管理。 四周拉起了带有尖刺的铁丝网,双岗双哨二十四小时荷枪实弹巡逻。 那里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非必要联系,所有往来信件必须经过保密干事的统一检查拆阅,任何人的外出申请,都必须递交到陆铮的案头,由他亲自签字审批。 整个师部仿佛被硬生生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夏楠留在野战医院,全面接管并主持日常工作。 她所在的门诊大楼,距离封闭营区仅仅只有六公里。 这六公里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吉普车一脚油门的事,此刻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完全见不到陆铮的面,也根本无从打探其他兵种被抽调的人员名单里都有谁。 医院的骨干被抽走了不少,剩下的担子全压在了林夏楠一个人的肩膀上。 排班表被她压缩到了极限,白天她穿梭在病房与手术室之间,处理各种急诊,晚上还要抓紧时间给新分来的卫生员进行实操培训。 她硬生生凭借着极强的统筹能力,将这座空了一半的野战医院撑得稳如泰山。 但夜深人静时,她的心力又全扑在了另一件事上。 南下的丛林,绝非北方的深山老林可比。 第669章 “报告首长,我服从命令。” 第669章“报告首长,我服从命令。” 亚热带的潮湿、瘴气、毒虫、肆虐的疟疾,加上遍布雷区的恶劣地形,造成的非战斗减员甚至比敌人的枪炮还要可怕。 那是真正的绿色地狱。 每天深夜,安置好熟睡的七七后,林夏楠便坐在桌前,拧开那盏昏黄的台灯。 她翻开成沓的信笺纸,钢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她翻遍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医书,将里面的知识和自己的知识融会贯通。 从如何利用现地植物捣烂敷治毒蛇咬伤,到如何在极度湿热环境下保存抗生素药效;从贯通伤在缺乏血浆时的极限加压止血法,到预防疟疾的奎宁服用剂量与频次控制。 每一个字,每一个图解,全是没有半句废话的保命法则。 整整四个通宵,两本厚厚的线装册子终于定稿。 封皮上用粗黑的钢笔字端端正正地写着:《热带丛林战救手册》与《疟疾防治方案》。 林夏楠托陈浩把这两本册子送了进去,他现在是唯一能每天进出封闭营区的人。 陈浩垂眸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指骨瞬间收紧。 他太清楚这两本册子的分量,这不仅是医学指南,更是林夏楠用尽全力为前线将士编织的一道护身符。 封闭训练进入到第十天,傍晚。 一辆军用吉普车亮着刺眼的黄灯,一路狂按喇叭,急刹在师野战医院门诊大楼前。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两个战士满头大汗地跳下来,回身从后座架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魏连文。 他平时那副斯文从容的模样彻底消失不见,整张脸疼得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 他的右脚悬在半空,根本不敢沾地,整个人大部分的重量全压在两边战士的肩膀上。 林夏楠刚结束一台手术,还没来得及脱下白大褂。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快步走出大厅迎了上去。 目光往下一扫,林夏楠的眉头瞬间拧紧。 魏连文右侧脚踝高高隆起,皮肤泛着淤血的青紫,肿胀的程度极其骇人,连宽大的军绿色帆布鞋都撑得变了形,裤腿死死卡在脚踝上方退不下来。 “怎么搞的?”林夏楠伸手扶住魏连文的另一边胳膊,指挥两个战士把他搀进急诊处置室的平车上。 跟车的战士喘着粗气,急切地汇报情况。 “下午卫勤组搞野战救护所快速展开模拟考,魏军医扛着六十多斤的折叠担架箱下坡,踩进了一个暗坑里。当时听见响,他以为只是普通扭伤,咬着牙硬挺着跑完了半天的考核。” 战士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自责。 “结果到了晚上吃饭,他疼得站不起来。脱鞋检查的时候,脚腕子已经肿得连军裤都穿不上了。” 林夏楠没有废话,拿过托盘里的医用剪刀,沿着裤缝直接将魏连文的右侧裤腿剪开一道大口子。 肿胀的皮肉暴露在白炽灯下,触目惊心。 “推去放射科拍片子,马上。”林夏楠下达指令。 半小时后,x光片冲洗出来。 林夏楠站在阅片灯前,盯着上面那根清晰的骨骼纹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9章“报告首长,我服从命令。”(第2/2页) 她拿着片子走回处置室,迎上魏连文焦急期盼的目光。 “腓骨线性骨折,必须马上打石膏固定制动。你这情况,最少六个星期不能进行任何负重行军。” 魏连文双手死死攥着平车边缘的白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红着眼眶,几乎是在哀求。 “我能走,实在不行我拄着拐去!绝不拖后腿!” “老魏!”林夏楠厉声打断了他,“你自己也是军医,你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南疆全是翻山越岭的野路,到处是雷场和密林。敌后穿插任务全程徒步,你拄着拐去?是打算让尖刀班的战士轮流背着你,还是准备遇到敌方追击的时候,留下来拉响光荣弹给大家断后?” 魏连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松开床单,颓然地捂住脸。 他知道林夏楠说得全对,上了战场,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军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成为整个连队的致命软肋。 师卫生科的评估报告当晚就摆在了师领导的办公桌上。 结论极其明确:敌后穿插任务强度极高,魏连文的伤情绝对赶不上首批出征时间。 卫勤组群龙无首,必须立刻换将。 魏连文在病房里写请战报告,托人递交上去,被师党委当场驳回。 命令他原地养伤,伤愈后转入预备队随时待命增援,眼下,先在后方牵头预备卫勤班的培训。 可是,谁来顶替这个带队前出的位置? 深夜的师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作训科把情况紧急通报给了封闭营区里的陆铮。 陆铮听完作训科长的汇报,摇摇头主动要求回避,几个师首长面面相觑,随后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全师筛了一大圈,有实战经验的老军医体力根本扛不住南疆那种高温高湿的徒步穿插;年轻的军医体力好,但缺乏大规模野战外科的抢救经验,更不懂复杂条件下的多兵种战术协同。 筛选到最后,所有条件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林夏楠。 师政委亲自把林夏楠叫到了办公室,倒了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端过去放在林夏楠面前的茶几上。 他在对面的绿皮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万分的为难。 “夏楠同志,本来组织上已经定好让你留守。陆铮带队冲在最前面,你们孩子还不满两岁,真不想再把你拉进来。”政委叹了口气,目光诚恳,“但南疆丛林作战,卫勤保障是重中之重,魏连文这一伤,前线医疗小组缺个主心骨。全师数你实战经验最丰富,又是野战外科的一把刀。这副担子,非你莫属。” 林夏楠双手捧着搪瓷杯,温热的水汽氤氲着她的眉眼。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她没有立刻答话,脑海里飞速闪过昨晚七七抓着她手指熟睡的小脸。 仅仅沉默了几分钟。 林夏楠放下水杯,站起身,双脚并拢,身姿挺拔。 “报告首长,我服从命令。” 第670章 这结果他昨天夜里就猜透了。 第670章这结果他昨天夜里就猜透了。 政委眼眶有些泛红,重重点头。 林夏楠直视政委的眼睛:“首长,我只提一个请求,请给我批半天假,让我回去把孩子安顿好。” 政委眼眶发酸,立刻站起身。 “假我批了,你去安排,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组织。” 林夏楠回到家,屋子里冷清清的,她没犹豫,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七七的物件被她分门别类地装进两个大网兜里。 几件新做的碎花小袄、两双软底虎头鞋、几罐奶粉。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笺纸,拧开钢笔,坐在桌前飞速书写。 写完后,她抱起正坐在小床上玩拨浪鼓的七七,提起两个沉甸甸的网兜,走到隔壁宋卫民家,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胡惠珠系着围裙,看到林夏楠这副阵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网兜上,脸色瞬间变了。 “夏楠,你这是干什么?”胡惠珠的声音隐隐发抖。 宋卫民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夏楠冷静到极点的神色时,也跟着收敛得干干净净。 林夏楠抱着七七走进屋,将网兜放在八仙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纸。 “嫂子,宋主任,组织上刚下的命令,老魏脚骨折去不了了,我要进封闭营区报到。南边的战事马上就要启动,七七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胡惠珠捂住嘴,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宋卫民大步走过来,神色极其郑重:“你放心去。孩子交给我们,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夏楠将七七轻轻放在木制高椅上,把那叠信笺纸推到胡惠珠面前。 “嫂子,七七这丫头看着皮实,其实有几处要特别注意。”林夏楠伸手指着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细细交代。 “她对青霉素过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千万盯紧了大夫用药。晚上睡觉她不老实,后半夜容易踢被子,得劳烦您多起夜看两眼。要是夜里哭狠了,别立刻喂奶,她容易吐。每天下午,尽量给她刮半个苹果的果泥吃,通肠胃。” 胡惠珠一边抹眼泪,一边连连点头,将那份清单像宝贝一样叠好揣进口袋。 “夏楠妹子,我胡惠珠拿命担保,一定好好照顾她,等你们两口子凯旋,我保准交给你一个白胖结实的大闺女!” 宋卫民向前走了一步:“小林,我和你,和老陆,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战友了,你们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也拿命保你,你们回来后,她但凡少一根头发,你唯我是问。” 林夏楠眼角酸涩,强忍着没有让水汽凝结成泪珠。 她向宋卫民敬礼,宋卫民也立刻郑重地回礼,胡惠珠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七七似乎察觉到了大人之间异样的情绪。 她扔掉手里的拨浪鼓,伸出两只短胖的小手,冲着林夏楠咿咿呀呀地叫唤,想要妈妈抱。 林夏楠弯下腰,将脸紧紧贴在女儿软乎乎的脸颊上。 奶香味钻进鼻腔,那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羁绊。 “七七乖,听宋叔叔和胡婶婶的话。等爸爸妈妈打完坏人,就回来接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0章这结果他昨天夜里就猜透了。(第2/2页) 林夏楠直起腰,决绝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宋家的大门。 身后传来七七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那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切割着她的心脏。 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 师军务科的办公桌上,封闭营区的通行证明盖上了鲜红的印章,递到了林夏楠手里。 她道了声谢,仔细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好,揣进军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放妥。 作训科的参谋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亲自开着车把林夏楠送到了综合训练场西侧的尽头。 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于外面。 三道带刺的铁丝网拉得严严实实,路口设了双重岗亭,四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参谋上前交涉,林夏楠掏出通行证。 值班排长核对无误后,抬手敬礼,铁丝网大门被推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跨进这道门,就算彻底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宽阔的操场上人声鼎沸。 各个兵种正按组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针对亚热带丛林的地形气候进行高强度拉练,震天的口号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金属音。 左前方的空地上,卫勤组正在进行野外急救模拟演练。 周小雅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模拟伤员打夹板,抬头擦汗的功夫,一眼瞥见了背着帆布包走过来的林夏楠。 她手里那卷医用绷带直接滚落到了雪地上。 周围的王常松和张红馨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昨天魏连文受伤被抬出去,卫勤组这支队伍就缺了主心骨。 今天林夏楠背着行囊走进来,这意味着师党委把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张底牌抽了出来。 林夏楠走到他们跟前,视线扫过这群熟悉的面孔,语气干脆。 “继续练,别停下。我先去指挥所报到。” 说完,她提着包径直走向操场北侧的那排红砖平房。 最中间挂着厚重防风门帘的,就是临时指挥所。 “报告。”林夏楠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里面传出陆铮沉稳的嗓音。 林夏楠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生着个铁皮炉子,火烧得正旺。 陆铮正站在一张挂在墙上的防区等高线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旁边还有两个参谋在核对后勤补给的数据。 看到林夏楠进来,两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非常识趣地卷起桌上的几份报表。 “副参,我们去隔壁把弹药基数再对一遍。” 两人快步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 陆铮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转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这几天魏连文的伤情报告是他亲自批阅的,师里要换将,再没有比林夏楠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结果他昨天夜里就猜透了。 第671章 “首长同志,向您报到。” 第671章“首长同志,向您报到。” 林夏楠站在陆铮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放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背囊。 两人都深深地看着对方,用眼神诉说着分开的这段时间对彼此的思念。 “首长同志,向您报到。”林夏楠弯了弯眼尾,向他敬礼。 眉宇间连续几天积压的沉重疲色,被这句半是打趣半是公事公办的话语冲淡了许多。 陆铮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历经战阵的眼睛里装满了常人难以看透的情绪起伏。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两人就这样安静对视着,一如多年前那个漫天飞雪的新兵连。 片刻之后,陆铮缓缓抬起手臂,极其郑重地回礼。 他走上前,弯腰将她脚边的帆布背囊提在自己手里。 帆布带勒紧他的掌心,手背上的青筋随之根根凸显。 “七七安顿好了?”陆铮看着她的脸侧,语调沉着宽厚。 “安顿好了。”林夏楠回答,“托付给老宋和胡嫂子了,我给他们留了一长串的注意事项单子,嫂子答应就算豁出去也会把咱们女儿照顾好。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陆铮把背囊放在那张长条木桌的边缘,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两周的时间,我们就要开拔,还有一部分召回人员,这两天就要到岗了。” 林夏楠点点头,目光投向墙上那幅挂满各色战术标注的南疆等高线军事地图。 满眼的深绿色热带雨林标识、纵横交错的未知河流,以及那些用红色叉号圈起来的边界雷区。 “我编写的那两本战区救护手册,你们这几天落实到什么程度了?我看了广西那边的实地气象评估,防范疟疾和热带寄生虫必须作为卫勤组目前的头等大事,雨林里的毒虫咬人比敌人的子弹还要命。”林夏楠问。 “陈浩前天已经带队去佳木斯那边全城调集奎宁了,咱们师仓库里的外用驱蚊药膏,也全部分发到了各个突击班组的手里。”陆铮抬手指着地图,在整个即将作战的区域划了一圈:“这里的地形非常复杂,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部队一旦穿插进去,后方的补给线会拉得非常长。如果遭遇敌方小股部队的袭扰阻断,血浆和抗生素极有可能根本送不到一线,医疗所必须前置,并且要求全员具备就地取材的急救能力。” 林夏楠点头:“卫勤这一块交给我,你放心。” 木柴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陆铮双手张开,将林夏楠连人带大衣拥进怀里。 他宽阔的胸膛隔着厚重的布料透出阵阵体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深沉厚重。 林夏楠将脸贴在他的领口处,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抱了片刻,用体温驱散对方身上的寒气。 陆铮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拎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背囊。 “走吧,带你去宿舍看看。”陆铮率先挑开防风门帘。 两人踩着厚实的积雪朝东侧那排红砖平房走去。 到了最靠边的一间屋子前,陆铮推开木门。 屋内生着火墙,温度比外头暖和不少。 靠墙摆着两张单人铁架床,其中一张床上叠着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被子,床头放着一套叠好的军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1章“首长同志,向您报到。”(第2/2页) 陆铮把背囊放在空着的那张床上,回过头对林夏楠交代住宿安排:“女兵这边目前只腾出这一间空房,你和方琪搭伴住,她这会儿带队出去搞抗干扰测试了,晚上才能回来。” 林夏楠动手解开背囊的绑带,把里面的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在床头的小木柜上。 “方排长要是半夜回来,看见屋里多个人,估计要吓一跳。”林夏楠笑着说。 陆铮看了眼表,指针已经越过了下午一点。 “你先归置东西,我去作训室过一遍明天的拉练排期,有事直接去指挥所找我。” “好。”林夏楠点头。 她简单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立刻就投入了工作, 林夏楠推开卫勤库房那扇掉漆的绿皮木门,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防尘粉气味。 王常松正带着两个卫生员在木架前清点纱布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林夏楠走上前,直接伸手要过王常松手里的硬壳台账。 她站在窗边透进来的冷光里,翻开已经磨出毛边的纸页。 笔迹是魏连文留下的,各项物资记录得很细致。 林夏楠的视线从上往下扫,翻了两页后,指尖停在中间那行墨水字迹上。 林夏楠合上台账本,抬眼看着王常松:“这是咱们师的常规战备基数,对付北边的林子够用,但这次我们要去的是南疆。” 王常松放下手里的纱布,拍掉手上的灰尘走到近前。 “那边是亚热带雨林,高温高湿,到处是瘴气和毒虫。”林夏楠把台账放回桌面,“疟疾才是最大的减员杀手,这点药量一旦发生大面积感染,连一个加强排都护不住。” 她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物资前,装满抗生素和消炎粉的纸箱一摞摞直接堆在水泥地上。 林夏楠抬脚踢了踢最底层那个纸箱的边缘,箱体受力发出一阵闷响。 “南边连月阴雨,地气极潮。”林夏楠指着那些纸箱,“药品这么放,不出三天全部受潮报废。” 周小雅刚好从隔壁配药室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 “小雅,去找后勤要几块废旧木排。”林夏楠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所有直接触地的纸箱和木箱必须全部架空垫高,外层找防水油布严严实实地裹上,一点缝隙都不能留。从现在起,我们就要养成这个存放习惯。” 周小雅听完把托盘放在桌上,立刻应声跑了出去。 林夏楠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钢笔帽,抽出一张带有红头抬头的信笺纸。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摩擦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份要求紧急补调奎宁、蛇毒血清以及大量防潮物资的申请报告在十分钟内成型。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折好装进信封,准备一会儿直接送去指挥所。 下午两点整。 封闭营区西侧的红砖平房外,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在脸上。 卫勤组的成员全副武装,整齐列队站在空地上。 第672章 “退伍的事不急,等打完这仗再 第672章“退伍的事不急,等打完这仗再说。” 林夏楠穿着厚实的军大衣,站在队伍最前方。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扫过。 “魏组长受伤离队,接下来的路我带你们走。”林夏楠的声音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我们去的地方是随时会丢命的战场,不是地方医院的门诊。到了前线,你们手里的纱布和手术刀,就是前线突击战士的最后一条命。” 队伍里极其安静,只有衣服的摩擦声。 “从今天开始,卫勤组实行每日考核制。”林夏楠翻开手里的考勤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每天上午,所有人进行战创伤包扎、止血、固定实操,我亲自卡秒表计分。下午,全员编入战术班组,进行跨兵种协同演练。每天根据这两项的综合表现评定等级。” 她合上考勤夹,铁夹子发出清脆的闭合声。 “不合格的,当晚加练两小时,规矩定在这里,谁也别想讲人情。”林夏楠看着他们被冷风吹出裂口的脸颊,“南边的地形不讲人情,子弹更不讲人情。平时的汗流够了,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王常松和张红馨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不容懈怠的郑重。 周小雅挺直脊背,握紧了跨在身侧的急救箱背带。 所有人齐声回应,声浪在这片冰天雪地里震出几分肃杀的味道。 …… 傍晚五点半,食堂里弥漫着大锅炖菜的咸香。 铁皮长条桌拼成两排,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盛的白菜咸肉炖粉条,中间搁着几盆高粱米饭。 热气从碗口蒸腾而起,模糊了头顶白炽灯的光晕。 林夏楠走进食堂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块,透着股压抑的热闹。 陆铮坐在干部桌靠里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手。 林夏楠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桌上还有几个作训科的参谋,以及工兵营营长曹刚。 陆铮把一碗米饭推到她面前,筷子已经摆好。 林夏楠接过碗,刚端起来,余光扫向食堂另一侧的侦察营区域。 人不少。 张彪坐在最里头,端着碗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旁边是彭国栋,大刘、韦建设、秦志强、王大雷挤在一块,肩挨着肩,边吃边压低声音说话。 韦建设嘴里嚼着饭,目光不经意扫过来,撞上林夏楠的视线,顿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 侦察营的人都看了过来,看见林夏楠,纷纷挥手打招呼,林夏楠微微颔首回应。 通信那边,座位空了一大片。 桌上摆着的碗筷没人动,显然人还没回来。 “方琪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林夏楠低声问陆铮。 陆铮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下午抗干扰测试拉长了距离,回来的路远,估计得晚饭以后了。” 林夏楠没再多问。 方琪带队出去搞测试,那丫头的性子,不把最后一个数据跑完不会收兵。 正吃着,身后传来一个拘谨的声音。 “林军医。” 林夏楠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2章“退伍的事不急,等打完这仗再说。”(第2/2页) 韦家福站在桌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饭碗。 他比上次见面又黑了一层,颧骨上泛着暴晒后的暗红,但精气神很足,眼神里那股子沉稳比从前更浓了。 林夏楠筷子停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家福?你不是交了退伍报告?” 韦家福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还没开口,旁边的曹刚替他接了话。 曹刚放下筷子,用碗沿蹭了蹭嘴角,嗓门粗犷:“他报告是交了,写得还挺好,什么修桥铺路造福家乡,一套一套的。” 曹刚伸手拍了拍韦家福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韦家福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但南边这不是要打仗了吗?”曹刚脸上的笑收了,语气变得郑重,“上面下了命令,所有退伍和转业审批暂时叫停了。” 曹刚看了韦家福一眼:“正好我这工兵组缺爆破骨干,他韦家福排雷的手艺全师数一数二,不抽他抽谁?” 韦家福被曹刚说得脸膛发红,但脊背没有半点弯。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清亮。 “林军医,营长说得对。”韦家福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踏实,“部队需要我,我就在。退伍的事不急,等打完这仗再说。” “行。”林夏楠点了下头,语气没什么多余的煽情,干脆利落,“那就好好干。” 韦家福重重点头,端着碗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晚饭后的食堂,白炽灯拉出长影子,打在一张张年轻却紧绷的面孔上。 桌上碗筷都撤了,摆上了一本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那是军区刚下发的《越语战场喊话十句》,64开袖珍本,牛皮纸封面,正中红字印着书名,下面一行小字标注“注意保存不得遗失”。 内页是油印字体,墨迹有的深有的浅,左边越文原文,右边汉字翻译以及谐音标注。 不教语法,不教拼写,只练口语发音。 这十句是战场上喊话用的,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牢牢背下。 缴枪不杀、我们宽待俘虏、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出来、不要动、跟我走、不要怕、你们被包围了、不投降就消灭你们。 韦建设和韦家福成了全场的焦点。 两人站在食堂正中央。 韦家福嗓门亮,先把那十句话用越语原音念了一遍,发音短促,鼻音重。 底下的官兵们跟着学,那动静,跟一锅开水煮饺子似的。 “缴枪不杀,诺松空叶!”韦家福大声领读。 底下跟着喊:“诺松空叶!” 不少东北人的平翘舌不分,到了这异国他乡的话上,更是灾难,一个字能拐出三个弯。 “松,松,不是shong!舌头别打卷,平着发音!”韦建设挨个纠正。 张红馨憋了半天,一张嘴,还是“shong”。 王常松笑着说:“红馨姐平时喊我就喊常shong,这一时半会很难改了。” 全场爆笑。 韦建设绝望地捂住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第673章 “夏楠,真要打仗了。” 第673章“夏楠,真要打仗了。” 林夏楠和周小雅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也在笑。 周小雅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笔都在抖。 笑完,周小雅拿笔杆戳着那句“我们优待俘虏”跟林夏楠嘀咕:“这越南人说话咋这么邪乎呢?宗堆宽洪毒兵,咋的,喊完话还得给他们消个毒啊?” 张红馨煞有介事地在一旁说:“这谐音标注的人怕不是个军医吧,还挺讲卫生!” 周围几个人正被韦家福纠正发音纠正得舌头打结,听见这话,扑哧全乐了。 食堂里的哄笑声还没散,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股裹着冰碴子的冷风灌了进来,直冲屋顶的白炽灯。 方琪带着通信组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她防寒面罩拉到下巴上,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 睫毛上挂着白霜,军大衣的肩头全是雪泥。 彭国栋听见动静,从座位上站起身,大步走到厨房,冲着里面喊了一声:“老张,通信组回来了,麻烦把留的饭都端出来吧,还热着吗?” “放心彭连长,一直温着呢!”炊事班长老张应了一声,转身从大蒸锅里端出几个搪瓷盆。 方琪摘下防寒面罩,随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冷汗。 她扭头招呼身后冻得直跺脚的几个通信兵:“都过来,赶紧吃。吃完回宿舍把装备擦了,明天一早还有架线科目。” 几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打饭窗口挪。 方琪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解开军大衣的领扣,好让身上的寒气散一散。 她刚绕过两张长条桌,余光瞥见周小雅身边的林夏楠。 方琪瞪大了眼睛,脚底下已经拐了弯,直愣愣冲着林夏楠走过来,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这儿?”方琪压低了声音,音调却压不住地往上窜。 林夏楠笑着说:“来和你并肩作战,快吃,吃完过来学,你那平翘舌音也得练练。” 方琪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她脑子转得快。 魏连文一伤,卫勤组没人管,南边那环境没个硬茬子军医跟着,死伤人数得翻倍。 师里能把林夏楠放进来,那是把压箱底的牌打出来了。 方琪猛地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正低头翻着那本越语册子,眼皮都没抬。 方琪心里堵得慌,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两口子一块上南边,家里那么小的孩子全托付给别人。 这哪是抽调,这是把家底全豁出去了。 “老魏这伤伤得真是时候。”方琪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带着火气,“早不伤晚不伤,偏偏这时候伤。” “意外谁能料到。”林夏楠转过身面对方琪,“别在这瞎琢磨,你带队跑了一下午,赶紧去吃饭。从明天开始,卫勤组编入战术班组协同演练,你那边通信保障怎么配属,一会儿我们碰一下。” 方琪盯着林夏楠看了两秒。 她知道劝不动。 这人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过去吃饭。 食堂里的喧闹声没断过,韦家福正带着几个侦察兵练越语喊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3章“夏楠,真要打仗了。”(第2/2页) “你们被包围了!班被包威罗!” “班被包威罗!” 食堂角落里,林夏楠听着这动静,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也正看向她,两人对视了片刻,陆铮笑了笑,把手边的茶缸递给她。 林夏楠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和了不少。 …… 宿舍里,火墙烧得正旺,烤得人脸发烫。 林夏楠坐在床沿,把白天没收完的急救耗材按规格分装进一个个小布袋里。 方琪踩着棉鞋进来,摘下帽子,头发被帽子压得贴在头皮上。 她扑到火墙边上搓了搓手,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脸盆。 “今天这抗干扰测试跑得,鞋里全灌了雪。”方琪一边解鞋带一边抱怨,脚趾头冻得通红。 “赶紧用热水泡泡,别落下病根。”林夏楠递过去一暖瓶热水。 方琪接过暖瓶,往脸盆里倒了半瓶,把脚伸进去,舒服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靠在床头上,看着林夏楠手脚麻利地归置东西,到底没忍住。 方琪挑起眉毛:“胡嫂子人挺好,可她自家还有个丫头呢,顾得过来吗?” 林夏楠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布袋,系紧袋口,抬头看她。“胡嫂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拍着胸脯发了誓,老宋也立了军令状。今天傍晚交接防务的时候,李大国也跟我说了,他给他媳妇写了信,他媳妇现在就在大院服务社上班,以后每天下了班也会搭把手,过去帮着照看。” 方琪撇撇嘴,从热水里抬起一只脚,拿毛巾胡乱擦了擦。 “人家都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能有多细心?咱们七七才多大,刚满地乱跑,哪受得了这个罪?” “没那么娇气。”林夏楠语气平稳,“那孩子天生底子好,跟着胡嫂子冻不着饿不着。” “怎么不娇气了?”方琪把盆往床底下一踹,盘腿坐上床,眼睛瞪得溜圆,“她跟我可娇气得很!上回我抱她去小卖部买果子,还没走到地方,就哼哼唧唧非要下来走。走两步又嫌地脏不踩,非让我背。我要是不背,她就抱着我大腿装哭,那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你把她扔别人家,她要是夜里哭闹找妈,谁哄得住?” 林夏楠听着方琪数落七七的“罪状”,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把分装好的布袋码进木箱,盖上盖子。 “小孩子都这样,熟悉了就好。胡嫂子家有积木有沙包,还有个小姐姐陪着,热闹着呢!而且小良也大了,会照顾两个妹妹的。”林夏楠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结出的冰花,“咱们现在操心这些没用,到了那边,我想管也管不着。” 方琪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把木梳,一下下梳着长发,眼神暗了暗。 “夏楠,真要打仗了。”方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夏楠看着她,点了点头:“是的,要打仗了。” 方琪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 第674章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重逢。 第674章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重逢。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像是在问林夏楠,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爸跟我说,他们那代人打仗,是为了我们不再打仗。结果呢,我们还是打个没完,打苏联,打越南。不知道到了七七他们那一代,是不是就能不打仗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仗要打。”林夏楠语气平静,透着股历经千帆的通透,“到了他们那时候,要打的仗或许不在明面上,没有硝烟,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使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场仗好好打完,给他们打出一个不用流血的明天。” 方琪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她长出一口气,把木梳扔在枕头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 “也不知道南边什么样。”方琪的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两下,“听说那边一年四季全是绿的,连冬天都不掉叶子。魏连文说可难受了,我寻思着,那边再热,总不能比咱们在东北冻得要死还难受吧?” “不一样。”林夏楠靠在床头,“东北的冷你能扛,穿厚点就行。南边是闷,潮气从地底下往上翻,衣服一天到晚是黏的,伤口容易感染,药品容易受潮,人容易得疟疾。” 方琪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拧了起来。 “对了,你知道彭国栋今天干的那蠢事吗?” 林夏楠正在整理衣服,闻言抬眼。 方琪撇着嘴,语气嫌弃到不行:“上午练伪装潜伏,别人趴四十分钟就换组,他硬是在雪窝子里趴了两个多小时不动窝。回来脸都冻青了,一直在打喷嚏。” “他去找卫生员看了吗?”林夏楠问。 “看什么看,嘴硬呗。”方琪翻了个白眼,“韦建设劝他去找卫生员,他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林夏楠没接话,弯腰从床底的药箱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片感冒药和退烧片。 “明天早上找机会塞给他。”林夏楠语气平淡,“先吃感冒药,要是额头烫手,退烧片顶上。真烧起来影响训练节奏,整个侦察组都得被他拖慢。” 方琪盯着枕头上那堆药,嘴唇抿了抿,伸手一把划拉进自己口袋。 “知道了。”她闷闷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扛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方琪又问:“副参有没有说准哪天出发?” “最多两周,召回的人员这两天陆续到岗,估计到齐了,就要动了。”林夏楠说。 方琪没再说话,拉过被子躺下去,背对着林夏楠。 林夏楠灭灯躺下,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方琪翻来覆去的呼吸声,很久才渐渐均匀。 接下来的三天,林夏楠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卫勤组跑五公里越野,上午卡秒表练战创伤急救,下午编入战术班组搞协同。 晚上还要学越语,要给卫生员讲热带常见寄生虫病的防治要点,一忙起来就到深夜了。 脑子里塞满了奎宁剂量、蛇毒血清配比、气胸紧急排气指针,连做梦都在背药品名录。 第四天清晨,林夏楠刚带着卫勤组跑完早操回来,营区大门口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辆军用解放大卡车碾着积雪,驶过三道铁丝网的检查口,稳稳停在操场东侧的空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4章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重逢。(第2/2页) 车斗里跳下来五六个人。 最先落地的身影穿着军大衣,肩头挎着个帆布包,身板笔挺。 林夏楠正站在操场边缘整理队伍,目光扫过去,整个人僵住。 那张脸她太熟了。 年初退伍季,操场上飘着雪花,伍小英摘下领章帽徽,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卡车车厢里拼命挥手。 那画面还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她就这么忽然出现在眼前了。 伍小英身后,又跳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黑脸膛,宽肩膀,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 另一个瘦高个,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猛,侯三。 全是林夏楠的同年兵,他俩都是三年前退伍的。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开。 方琪从通信训练场跑回来,军帽都歪了,喘着粗气冲到卡车跟前。 周小雅丢下手里的分检登记簿,拎着笔就冲了出来。 秦志强和王大雷从侦察营那边跑过来,鞋子踩得雪地嘎吱响。 一群人围在卡车旁边,又笑又叫。 赵猛嗓门最大,一开口还是那股子冲劲儿:“我们可是第一批被召回的!你们被抽调,师部岗位空了一大片,跟我们一批退伍的老兵不少人都回了老单位。我们几个直接调过来增援你们。” 赵猛跟原来一样壮实,肌肉把旧军装袖口撑得发紧。 几个大老爷们见面没废话,直接上手锤。 “你小子当年走得急,连顿送行酒都没喝!”秦志强一拳砸在赵猛胸口。 赵猛稳稳接住,咧嘴笑出满脸褶子:“现在补上也不迟!” 大家簇拥着往里面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猛身手本来就好,退伍后分配到了地方学校当体育老师。 他掏出皮夹子,翻出一张照片给大家看。 照片上是个圆脸寸头小男孩,正抱着个皮球笑。 “结婚了,儿子都两岁了。”赵猛把皮夹子收回去,拍了拍胸口,“武装部的人一上门,我二话没说就跟着走了!我媳妇儿还哭呢,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我让她别打听那么多,踏踏实实在家等着我。” 侯三在旁边嘿嘿笑着,从帆布兜里往外掏东西。 一盒一盒的烟,全是卷烟厂的内销货,过滤嘴的,那个年代稀罕得很。 “都别抢,一人一盒,管够。”侯三把烟往大伙手里塞,“我在卷烟厂干了三年,别的没有,烟管够。” 秦志强和王大雷跟抢似的,一人抓了两盒塞进贴身口袋。 韦建设也挤过来,腼腆地接了一盒,道了声谢。 林夏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胸口堵得厉害。 三年前退伍那天,赵猛和侯三也是这样站在卡车上,冲着营区大门拼命挥手。 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重逢。 她拨开人群,走到伍小英面前。 伍小英比去年瘦了些,颧骨高了一点,但眼睛亮得很,里头还是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第675章 “林夏楠,我向你报到。” 第675章“林夏楠,我向你报到。” “考上了吗?”林夏楠问的是那句最要紧的话。 伍小英苦笑了一下,摇头。 “落榜了,分数够上大专,但我没去。”她咬了下嘴唇,“要上就上本科,不然对不起你给我写的那些笔记。我现在在我们县医院药房,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准备明年再战。”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武装部来人联系我,说部队有任务需要召回专业骨干,我二话没说就回来了。” 伍小英站直身体,双脚并拢,抬起右手,对着林夏楠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标准得像从未脱下过这身军装。 “咱们退伍的时候都宣过誓,若有战,召必回。林夏楠,我向你报到。” 林夏楠喉头发紧。 她回礼,接着伸出手,握住伍小英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欢迎回来。” 赵猛在后面扯着嗓子嚷嚷:“别光顾着叙旧啊!老连队的都站出来,让我看看还剩几个!” 方琪踹了他一脚:“喊什么喊,你以为还在侦察营呢?” 赵猛嘿嘿直笑,一点都不恼。 操场上寒风凛冽,这帮老战友围在一块儿,笑的笑闹的闹,硬是把这冰天雪地的封闭营区搅出了几分暖意。 赵猛蹲在卡车轮胎旁边迫不及待就要跟秦志强掰手腕,两只胳膊绞在一块,青筋暴起,旁边的侯三扯着嗓子喊加油。 韦建设站在外圈探头探脑,手心攥着那盒过滤嘴香烟,还没来得及拆封。 林夏楠走过来,拍了拍赵猛的后背。 “别闹了,赶紧去指挥所报到。” 赵猛手上一松,秦志强借力把他按了下去,赢得满堂喝彩。 赵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嘿嘿一笑。 “走,报到去,这回哪位师领导带队?” “你老营长,也是老连长,咱们林军医的爱人!”秦志强笑着说。 赵猛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侯三也愣住了,手里刚拆开的烟盒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喉结都滚动了一下。 “走。”赵猛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忽然哑了。 六个人排成两列,踩着积雪朝操场北侧那排红砖平房行进。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得雪地咯吱作响。 赵猛走在最前面,胸膛挺得老高,但攥着的拳头指缝间全是汗。 到了指挥所门前,赵猛深吸一口气,抬手正了正衣领,侯三在旁边低声嘀咕了句什么,被赵猛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报告!” 赵猛的嗓门大得像要把门帘震下来。 “进来。” 那个声音沉厚稳定,跟以前一模一样。 赵猛掀开防风门帘大步跨进去,侯三紧随其后,伍小英和其他三个老兵鱼贯而入。 指挥所里,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陆铮站在那张挂满等高线标记的军事地图前,桌上摊着一份花名册,旁边放着几份标注了密级的文件。 他转过身。 赵猛站得笔直,目光撞上陆铮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突然就泄了。 是那种在外头横了三年,一回到老首长跟前就自动卸掉所有伪装的本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5章“林夏楠,我向你报到。”(第2/2页) 三年没见,陆铮的气场依旧和原来一样,只是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刀子刚开了刃。 赵猛的鼻子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往回压,压了两次没压住,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颤。 “首长同志,赵猛向您报到!” 旁边侯三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但他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唇抖得厉害,敬礼的手举得又直又稳。 “侯三向您报到。” 伍小英和后面三个老兵也依次喊了名字,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震得铁皮炉子里的煤渣都跟着颤。 陆铮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一回礼。 “召回令上写的是集训。但你们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集训。” 没人说话。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铁皮上,迅速熄灭。 “南边要打仗了。”陆铮沉声说道。 赵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张黑红的面庞淌下来。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抹,嗓子里挤出一句:“营长,我从退伍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天呢!” 侯三也跟着喊:“营长,您指哪我打哪!” 陆铮点点头,给他们分了组,赵猛和侯三进侦察组,归韦建设指挥,伍小英进医疗组,归林夏楠指挥。 他回过身,看着赵猛。 “侦察组的训练强度你清楚。三天之内达不到标准,我会把你退回去。” 赵猛抹了一把脸,把最后一点泪痕蹭干,咧开嘴笑。 “您放心,我在地方上一天没歇着,天天带学生跑,体能绝对不掉!” 陆铮也笑了。 …… 接下来的日子,封闭营区的训练强度直接拔了一个档次。 每周两次十五公里山地负重拉练,雷打不动。 卫勤组全员背战备药材箱,单个箱子压下来三十多斤,加上个人装具,每人身上挂着小五十斤的份量。 东北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把皮肉割开。 林夏楠没搞半点特殊。 她跟卫勤组编在同一列,背上捆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药材箱。 跑到第八公里的时候,周小雅的呼吸已经跟拉风箱似的,脚步开始发飘。 林夏楠放慢半步,用自己的肩膀卡住周小雅的行进节奏,带着她把配速稳住。 等到跑完最后一公里冲过终点线,林夏楠放下药材箱,打开盖子逐一检查。 药品一瓶没碎,纱布卷码得整整齐齐。 “合格。”林夏楠合上箱盖,抬头看了眼秒表,“比昨天快了四十七秒。” 周小雅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张着嘴大口喘气,竖起大拇指,半天没说出话来。 夜间无光源协同演练更折磨人,全程禁用任何光源,烟头都不许点。 漆黑的山沟里,模拟敌后遇袭,伤员后撤全靠摸黑抬运。 担架员全靠夜视和地形记忆在乱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撞树、摔跤是家常便饭。 林夏楠带着卫生员在后方接收点等着,摸黑给“伤员”做止血固定,全程不准开手电,全凭手感和经验。 第676章 “周小雅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 第676章“周小雅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第一次夜间演练,王常松在黑暗里把止血带绑反了方向,被林夏楠当场摸出来纠正。 第二次,全组动作干脆利落,从接到伤员到完成处置后送,全程没出一声多余的响动。 越语考核在拉练间隙穿插进行。 侦察兵考全十句,其余专业考核心五句。 韦家福继续当教官,挨个过关。 林夏楠带着卫勤组把五句喊话背得滚瓜烂熟,考核当天全员通过,连平翘舌最费劲的张红馨都咬准了音。 赵猛和侯三编进侦察组后,整个侦察组的战术配合明显更老辣了几分。 赵猛体力确实没掉,跑起来一点不虚,侯三差了点,但也达到合格线了。 老战友们配合默契,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十二月八日,深夜十一点。 封闭营区已经熄灯。 宿舍里火墙的温度降下来,寒气从窗缝往里钻。 林夏楠刚躺下没多久,还没睡着。 号声炸了。 紧急集合号,尖锐、急促、连成一片,刺穿夜空。 林夏楠弹坐起来。 方琪同一秒从床上翻下来,两个人动作几乎同步,抓衣服、蹬鞋、扎腰带,不到两分钟便推门冲了出去。 操场上,全副武装的官兵从各个方向涌来。 没有灯,没有口令,所有人凭着肌肉记忆在黑暗中列队。 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弹药箱磕碰声混在一块,却压得极低,没有人说话。 操场北面的红砖平房亮起了灯。 几道人影从指挥所方向快步走出来,打头的是师长和政委,两人都穿着常服,披着军大衣,表情极其严肃。 身后跟着作训科长和宋卫民。 师长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 没有喇叭,没有桌子,就站在雪地里,声音压得很沉,却传得极远。 陆铮向前一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南线机动大队全体人员集合完毕,请指示!” 师长回礼:“稍息。” 操场上的空气瞬间绷成一根弦。 师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中央军委战略展开命令,即日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我师抽调精干力量,编入南线作战序列,赴广西方向执行作战任务。” 操场上没有一丝声响。 所有人等了将近一个月的靴子,终于落地了。 “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十二月十一日。”师长扫视全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去,“全员摩托化机动至佳木斯火车站,铁路输送南下,到广西集结,接受战区前指统一指挥。”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 “同志们,这一仗,非打不可!越寇在咱们边境线上修工事、埋地雷、杀咱们边民,拿着咱们当年勒紧裤腰带援助过去的粮食和枪炮,反过来咬人!养不熟的东西,就得打!不打,对不起被他们害死的同胞,对不起戍边牺牲的战友!” 林夏楠站在卫勤组的排头,军大衣被风灌得鼓起来。 陆铮站在最前面,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一点侧脸,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他腰板挺得极直,帽檐下露出的那半张脸没有任何波动。 师长继续宣布编组方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6章“周小雅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第2/2页) “组建前线机动大队,陆铮任大队长,下辖侦察组、工兵组、通信组、卫勤组及后勤保障。” 四个组长逐一出列应声。 彭国栋、曹刚、方琪、林夏楠。 命令宣读完毕。 师长最后开口,声音里带着殷殷嘱托。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希望你们不负使命,打出国威,打出军威!我们等你们凯旋!” 所有的师领导都向这支即将出征的队伍敬礼。 “坚决完成任务!”全员立正敬礼,齐声回答。 送走师领导,宋卫民把陆铮拉到一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陆铮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他打开文件看了一眼,随即眼神向林夏楠这边的卫勤组看过来。 林夏楠察觉到陆铮和宋卫民的视线,心里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勤组的人。 周小雅正蹲在地上整理急救箱的背带,王常松在旁边帮她拧紧松动的搭扣。 两人配合默契,谁也没抬头。 林夏楠走过去,拍了拍周小雅的肩。 “装备归置好,带人回宿舍,明天早操提前半小时。” 周小雅应了声,抬头时还带着授命后那股子热乎劲儿,咧嘴笑了笑,拎起箱子招呼其他人走了。 林夏楠目送卫勤组走远,转身朝陆铮和宋卫民走过去。 两人还站在原地,宋卫民手里那份文件被折了两折,捏在指间。 “怎么了?”林夏楠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遍。 陆铮没直接回答,偏了下头:“走,到指挥所说。” 三人穿过操场,踩着积雪进了指挥所。 陆铮掀开门帘,铁皮炉子里的火还烧着,热气扑面而来。 宋卫民进去后顺手把门帘放下,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屋里就他们三个人。 林夏楠直接问:“出什么事了?” 陆铮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她。 林夏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调令。 内容简短明确:调师野战医院护理组长周小雅,即日起赴佳木斯第二二四医院任职。 林夏楠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部队三天后就要开拔南下,这节骨眼上,把卫勤组的核心成员往后方调? “为什么?”林夏楠抬起头,把文件放回桌上。 宋卫民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指。 那双平日里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全无笑意。 “这是军区卫生部直接下的调令,师里没有审批权。”宋卫民顿了顿,“夏楠,你和周小雅这么多年交情,她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林夏楠想了想。 “她提过,说她父亲原来也在部队,后来转业到地方了。她本人不爱聊这些,我也没追着问。” 宋卫民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 “她父亲确实从部队转业了。”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在外交部。” 屋里安静了两秒。 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块,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夏楠愣住了。 第677章 “我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第677章“我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她知道周小雅家境不一般。 从新兵连开始,这丫头身上就有股子旁人没有的底气,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骄傲,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感。 她从不争抢,从不炫耀,训练场上该拼命拼命,下了操该偷懒偷懒,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 林夏楠一直以为那是大院子弟的通病。 外交部。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分量陡然就不一样了。 “她从新兵连到侦察营,一直是你们做主官。”林夏楠看向陆铮和宋卫民,“当时你们不知道?” 陆铮和宋卫民对视了一眼,宋卫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事儿说来话长。她入伍那会儿,档案里家庭信息一栏填得很模糊,父亲职务只写了‘地方干部’四个字,单位也没写具体。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专门去师里问过。师里的回复说,她父亲是涉外人员,按规定信息做模糊处理。” 宋卫民摊了摊手,“政审是通过的,手续齐全,我一个基层教导员,没有理由卡着不放。我也就没再多想。” “那后来是怎么知道的?”林夏楠问。 “前几年她被推荐上大学,重新走了一轮政审,我这才看到完整材料。她入伍那年,她父亲正好出国任大使,身份信息按保密要求做了脱敏处理。前几年回国,进了外交部。” 林夏楠靠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的杯壁。 这就全说通了。 档案里的模糊处理,新兵连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从不提家里的事,也从不让任何人替她打抱不平。 周小雅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在不是刻意欺骗,只是从小就习惯了不把底牌亮出来。 林夏楠沉默了几秒,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她父亲知道要打仗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判断。 宋卫民点了下头。 “消息刚从军委传下来,一级战备的命令还没正式下达,这份调令就已经到了师里。”宋卫民苦笑了一下,“渠道走得正,手续挑不出毛病,理由也很体面,二二四医院缺人,专业对口。但时间卡得太巧了,巧到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林夏楠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调令。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没有一处不规范,也没有一处经不起推敲。 这就是权力的用法,不着痕迹,合情合理,你挑不出错,只能照办。 “小雅知道吗?”林夏楠问。 “还没通知她。”陆铮开口,声音沉而稳,“调令今天下午到的,师长看过之后,让先找你通气。” 林夏楠抬起眼,对上陆铮的视线。 他看着她,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也没有暗示她该怎么想。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她需要自己消化这件事。 林夏楠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思考了片刻。 “她父亲想保护她,这我能理解。”林夏楠语气平缓,“哪个当爹的听说要打仗,都会想法设法把闺女放到安全的地方去的。” 宋卫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但这份调令,小雅自己未必愿意。”林夏楠继续说下去,“她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7章“我女儿,就拜托你们了。”(第2/2页) 屋里又静了下来。 陆铮站在地图前,脊背笔直,一直没说话。 林夏楠知道他在等她。 这份调令怎么处理,最终要落到卫勤组组长头上,也就是她的头上。 “先让我单独跟她谈。” 她抬头看向陆铮,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铮注视她两秒,点了下头。“好。” 林夏楠拿起桌上那份调令,收进旁边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口折了两折压平。 宋卫民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掀开门帘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看了看,外头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队伍都带回宿舍了。 “夏楠,老陆,”宋卫民转过身,语气比刚才松了半分,“另外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 林夏楠看向他。 “这几天,师里会分批次安排驻地的随军家属来封闭营区探视。”宋卫民双手插进军大衣口袋里,搓了搓手指,“出发之前,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看着林夏楠的眼睛。 “我跟慧珠说好了,让她把七七抱过来,你俩见见。” 林夏楠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 “这孩子在我家住着,吃睡都挺好,慧珠照顾得细致,小良也天天陪她玩。但是能感觉出来,她想你们了。” 宋卫民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 “夜里有时候会哭,不过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啊,就是哼哼唧唧的,闭着眼喊妈妈。慧珠心疼得不行,整宿整宿陪着她睡,拍着她的背才能哄住。” 林夏楠的鼻根猛地一酸。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涌上来的水汽逼回去,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 “好,谢谢宋主任。” 声音哽咽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陆铮走过来,站到宋卫民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陆铮伸出手,握住宋卫民的手。 五指收紧,掌心贴着掌心,骨节挨着骨节,用了十足的力道。 “老宋。” 陆铮的嗓音压得很沉。 “我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宋卫民的手同样攥得发白。 他没说什么场面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放心,我和慧珠都发过誓,拿命保你们。” 两个人的手握了足足有十秒钟,才松开。 陆铮垂下眼,又补了一句:“七七后半夜容易踢被子,你们费点心,别让她着凉。” “放心,慧珠心里有数。” 林夏楠站在旁边,听见陆铮絮絮叨叨交代这些细碎的事情,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 这个在指挥所里下达作战命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掰扯着女儿踢被子的事,跟巷口任何一个送孩子去托儿所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宋卫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傍晚晚饭后,慧珠会带七七过来。” 他放下门帘,脚步声踩着积雪慢慢远了。 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678章 “算一个父亲。” 第678章“算一个父亲。” 铁皮炉子里的煤块烧透了一层,塌下去半截,火光暗了些。 陆铮弯腰拿铁钩子捅了捅炉膛,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林夏楠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牛皮纸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打算怎么跟周小雅说?”陆铮没回头,声音很平。 “实话实说,她有权利知道这份调令的存在,也有权利自己做选择。”林夏楠说。 陆铮直起腰,转过身看她。 “如果她选择走呢?” 林夏楠沉默了几秒。 “我不拦。”她声音很轻,“她才二十五岁,有一百个理由不上战场,我不能拿道德绑架一个姑娘的命。” 陆铮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了解小雅。”林夏楠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个极淡的弧度,“她不是那种人。” 屋外风刮得紧,门帘被掀开一条缝,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冷气。 林夏楠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 “我去找她。” 林夏楠裹紧军大衣,踩着积雪朝东侧宿舍走去。 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边角戳着掌心,隐隐发疼。 走廊尽头那间宿舍亮着灯,隔着门板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林夏楠推门进去。 屋里火墙烧得热,张红馨正坐在床沿给冻裂的脚后跟抹蛤蜊油,周小雅趴在对面的床上翻一本越语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两个人同时抬头。 “红馨,你到我那个屋和方琪待会儿吧。”林夏楠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句,“我有点话要单独和小雅谈谈。” 张红馨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半秒。 她没多问,拧上蛤蜊油的铁盖,趿拉上棉鞋,抓起枕头底下的毛线手套往外走。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和火墙里偶尔炸开的煤渣声。 周小雅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小册子扣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林夏楠。 “咋了夏楠,啥事这么神秘?把馨姐都支走了。” 林夏楠走到她的床铺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急着开口。 她看着周小雅。 灯光底下,这丫头的脸被火墙烤得泛着薄红,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鬓角上。 军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秋衣边。 和当年新兵连里那个站军姿总偷懒、打靶差点把靶子戳到隔壁靶道的姑娘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股子没心没肺的松弛劲儿还在。 林夏楠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调令,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周小雅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调我去二二四医院?”她念出声,“现在?” “今天下午到的调令。”林夏楠声音很稳,“师里没有审批权,上面直接下的。” 周小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把调令往床上一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8章“算一个父亲。”(第2/2页) 林夏楠没说话,静静地等着她。 周小雅的嘴唇抖了两下,像是在憋什么。 终于没憋住,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忽然矮了半截。 “对不起啊,夏楠。瞒了你这么久。” 林夏楠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是你的家事,你有权选择说或者不说。”林夏楠语调很平,尾音甚至带了一点松弛,“这对咱们的关系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小雅那张被火墙烤得泛红的脸上。 “对我来说,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第一个好朋友,周小雅。” 周小雅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抬手去抹,手背蹭过去,眼泪又追上来,根本抹不干净。 鼻尖红得透亮,嘴巴咧开,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的抽噎。 林夏楠没动,也没递手帕,她知道这种时候,哭出来比什么都强。 周小雅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住声。 她用袖口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军装袖子蹭出一道湿痕。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发闷:“你知道吗,我爸以前也是军人。他打过仗,立过功。” 周小雅把腿盘得更紧,上半身前倾,像是在跟林夏楠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朝鲜战场上,他英勇杀敌,立过二等功。”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厉害,“我从小就特别崇拜他。家里有个铁皮柜子,锁着他的军功章和一条皮带,皮带上有三个弹孔,是机枪扫的,他命大,子弹擦着腰过去的。” 林夏楠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我们的父母也是战友。”林夏楠轻声说。 周小雅重重点头,碎发从皮筋里滑出来,贴在潮乎乎的脸颊上。 “后来国家需要外交人员,需要他们这些戎马一生的军人脱下军装,走上外交的舞台。”周小雅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劲儿,既有骄傲又有心疼,“我爸一开始也特别不舍,但他说,他就是党的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钉!他把军装收了起来,开始学着穿中山装,穿西装,学着拿刀叉吃牛排喝咖啡。” 她忽然扑哧笑了一声,鼻涕泡差点跟着冒出来。 “他说跟喝中药似的,苦得他直皱眉头。一个在战壕里啃冻土豆的人,愣是被逼着学会了品咖啡。” 林夏楠也笑了。 “我倒觉得挺好喝的。”周小雅摸了摸鼻子,“我偷喝了半杯,苦是苦了点,后味儿香。” 笑意收住,周小雅的表情重新沉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扣着的越语小册子,指腹沿着牛皮纸封面的边沿来回蹭。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扛过枪,最遗憾的事是脱了军装。”周小雅声音很轻,“我进部队的时候,他比谁都高兴。说哪怕他穿不了这身绿,女儿也得替他穿。” 她抬起头,看着林夏楠的眼睛。 “可现在要打仗了,他头一件事就是把我往后方塞。夏楠,你说这算什么?”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算一个父亲。一个打过仗、见过战友死在面前的父亲,不想让闺女走同样的路。” 第679章 “我信你。” 第679章“我信你。” 周小雅咬住下唇。 “可他当年扛枪上战场的时候,也才十几岁。”周小雅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他能为国家去拼命,我凭什么不行?就因为我是姑娘?” “不是因为你是个姑娘。”林夏楠摇头,“是因为你是他的孩子。当爹的都这样,自己刀山火海蹚过来,就盼着孩子别再蹚第二遍。” 周小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夏楠,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这件事,没人能帮你做决定,你得自己想清楚。”林夏楠说,“但小雅,不管你走还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周小雅抬起脸,眼眶还红着,鼻尖泛亮。 她伸手把床上那张调令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写着即日起,哪有那么快。”她吸了下鼻子,嗓音恢复了几分清醒,“就算要走,总得把工作交接清楚。药材台账、急救分组方案、后送链路,这些东西我手里攥了快一个月,甩手就走,接的人两眼一抹黑。” “是,工作交接是正常的,历来都有缓冲期,晚个三五天到岗都是常事,我看宋主任每次到任,都要迟一两周呢。”林夏楠说。 周小雅眨了两下眼,那股机灵劲儿又冒了出来。 “行,那我知道了。”她把小册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起脸,“夏楠,这件事,你们能暂时帮我保密吗?三天后部队就要开拔,大家一堆东西要收拾,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卫勤组分心。三天后,是走是留,我给你和副参一个说法。” 林夏楠看着她,光映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微微晃动。 “好,我相信你。” 林夏楠推门出去。 走廊的冷气兜头罩下来,她拢紧领口,踩着积雪往指挥所走。 脚底嘎吱嘎吱响,雪粒钻进鞋帮,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蹿。 操场上空荡荡的,几个岗哨的轮廓立在铁丝网旁边。 远处的山黑沉沉的,跟天连成一块。 她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指挥所。 陆铮还在,桌上摊着铁路输送计划表,铅笔在几个节点上画了圈。 林夏楠把空文件袋搁在桌角。 “她怎么说?”陆铮抬头。 “要三天,三天后给说法。这期间先保密,别让大家知道。”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我信她。” 陆铮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他微笑起来,向她伸出手:“我信你。” 林夏楠拉住那只手。 这只手签过作战命令,握过枪管,也在后半夜给女儿掖过被角。 陆铮稍一用力,把她拽进怀里,双臂收拢,箍得极紧。 铁皮炉子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夏楠的脸埋在他领口,闻见熟悉的皂角味,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摩过他颧骨下方那片粗糙的皮肤,几天没刮的胡茬扎得手心发痒。 “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七七了?” 陆铮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林夏楠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那根绷得发硬的筋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9章“我信你。”(第2/2页) “部队开拔在即,利用特权把自己的孩子往后方调。”陆铮开口,“要是换了以前,我肯定要发火的。” 他顿了一下。 “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生不起来气。” 林夏楠的手停在他后颈,没有动。 “我刚才在这儿坐了半天。”陆铮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炉子的噼啪声盖住,“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换了七七,我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怕。”陆铮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我居然不确定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屋里,比窗外的朔风还凉。 林夏楠太懂他在说什么。 陆铮这个人,骨头里刻着“规矩”两个字。 在部队摸爬滚打十几年,认的是条令条例,讲的是令行禁止。 谁要在纪律上搞特殊,不管来头多大,他照样硬顶,眼都不眨一下。 这是他做人的根基,也是他带兵的底气。 可这会儿,那根基被一个父亲的本能晃了一下。 没塌,只是裂了条缝,缝细得很,却足以让他坐立难安。 沉默了几秒,林夏楠把手从他后颈收回来,把他往后推了推,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确定,是因为你当了爸爸。”林夏楠声音很轻,“还没当爸爸之前,你认定原则就是原则,黑是黑,白是白。可七七来了之后,你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黑白能分清的。” 陆铮没反驳。 “你以前觉得利用特权是错的,现在你发现,如果把七七放到那个位置上,你也会想动用一切能动用的东西,把她挪到安全的地方去。”林夏楠顿了顿,“这不可怕,陆铮。这只是说明你是个活人。” 炉子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橘红色的光扫过陆铮的半边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松了一些,又紧了些。 “可我穿了这身军装。”陆铮说。 “穿了军装也是人。”林夏楠打断他,“都知道南边快打仗了,现在全国各个军区,几十万战士都在奔赴南疆,他们里头有多少人的爹妈,也在想方设法把他们往后方塞?没有,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不是不想,是不能。” 陆铮喉头动了一下。 “周小雅的父亲能,他做了。”林夏楠声音放得更平,“你说他错了吗?换个位置,如果换了是七七,我很有可能也会这么做。” 火光在墙上跳,影子晃了又晃。 陆铮没再说话,林夏楠伸手把他军大衣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 “不确定就对了。”林夏楠收回手,语气忽然松了半分,“一个指挥官要是连这种事都想都不想就拍板,那才让人害怕。” 陆铮看着她,眼底那层阴翳没有完全散去,但绷紧的肩线明显落下去一些。 他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鬓角。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暖意在不大的指挥所里慢慢漾开,裹着两个人身上的寒气。 第680章 如果连陈浩都搞不到,那就真的 第680章如果连陈浩都搞不到,那就真的是搞不到了 门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跟着是李大国粗哑的嗓门:“报告!” 陆铮松开手,林夏楠站了起来:“进来。”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气裹着李大国的身影撞进来,看见林夏楠在,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嫂子也在呢,正好,炊事班做好了夜班饭,让我问问要不要给副参送点儿。” “行,送两份过来吧。”陆铮说。 “好嘞!” 李大国转身出去,很快把饭送了过来,除了小米粥和馒头,还有酸菜炖肉,和切好的芥菜丝。 林夏楠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皱了皱眉,等李大国带上门走了,才转头看向陆铮:“大国这阵子没怎么睡吧?我看他眼窝都凹进去了,你让他多歇会儿,别连轴转。” “我天天催他睡,他自己不肯。”陆铮把盛着小米粥的搪瓷碗推到她面前,碗沿烫得人指尖发麻,“先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夏楠端起碗,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小米粥熬得稠烂,带着股焦柴火的烟火气,从嗓子眼一路熨到胃里。 陆铮也低头吃饭,速度和平时一样快,三口馒头两口粥,筷子夹菜的动作干脆利落。 林夏楠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这人再怎么忙,饭能吃进去,身子就垮不了。 吃了一会儿,陆铮忽然开口:“李大国也当了十五年的兵了,差不多了,从农场到现在,他跟了我八年,等这次回来,我跟他好好聊聊。现在出了新政策,志愿兵服役满十年,安排城镇工作,转城市户口。大国这个条件,完全符合,有个正经工作,有个城镇户口,他们一家也算熬出头了。” 林夏楠把馒头咽下去:“你跟他提过吗?” “没有。”陆铮摇头,“等打完这仗再说,现在跟他说,他又要急得睡不着觉。”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现在就已经睡不着了。” 陆铮也扯了扯嘴角:“他这种人,不会开口替自己要什么,但不代表他不需要。” 林夏楠听着,认真地看着陆铮说:“你是个好首长。” 陆铮的笑意更深了些:“就是个好首长吗?” “也是个好父亲。”林夏楠说。 “还有呢?”陆铮不依不饶。 林夏楠笑了起来:“还是个好丈夫。” 陆铮这才满意,端起碗把最后那口粥喝干净。 “明天傍晚七七来,我把事情都调开了,两个小时,好好陪着你们娘俩。”陆铮放下碗,看着林夏楠。 林夏楠嗯了一声,两个人在炉火旁坐了一会儿,牵着手,谁都没再开口。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偶尔炸出一声脆响。 外面的风小了些,岗哨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陆铮先站起来,把碗筷收拢好:“你回去睡吧,明天还一堆事。” 林夏楠也站起身,把军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他还站在桌边,铁皮炉子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藏在暗里。 “你也睡。”林夏楠说。 陆铮点了下头。 林夏楠掀开门帘走出去。 冷风兜头罩下来,把她脸上仅存的那点热气刮得干干净净。 她拢紧领口,踩着积雪朝东侧宿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0章如果连陈浩都搞不到,那就真的是搞不到了(第2/2页) 走廊里黑着灯,她摸着墙回到屋里,方琪已经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呼吸绵长。 林夏楠没开灯,摸黑脱了大衣挂在床头,轻手轻脚躺下去。 被子冰凉,她蜷着身子,把被角压在下巴底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七七。 小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睡了没有? 胡嫂子哄她费了多大劲? 后半夜踢被子了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 清晨六点,起床号准时吹响。 林夏楠迅速翻身下床,穿衣,蹬上棉鞋,扎紧腰带。 整套动作在两分钟内完成。 操场上,各分队集结完毕。 今天没有负重越野,也没有战术考核,跑了两圈热身便宣布解散。 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三天。 所有人的首要任务从训练转为整理行装,清点弹药和后勤物资。 解散哨音一响,整个封闭营区立刻进入一种快节奏的忙碌状态。 林夏楠带着卫勤组回到库房,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 周小雅和伍小英蹲在最前面,正带着卫生员把一摞摞绷带往军用防水袋里塞,动作极其麻利。 张红馨和王常松在核对消炎粉的数量,报数声此起彼伏。 林夏楠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勾画。 陈浩大步跨进门,走到林夏楠面前,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过的信笺纸,拍在面前的木箱上。 是林夏楠前几天写的那份紧急补调物资申请报告。 大家纷纷站起来向陈浩敬礼,陈浩回礼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忙。 林夏楠说:“刚从佳木斯回来吗?” 陈浩点头:“你要的东西,我弄回来八成。”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缸子,不管里面是凉水,仰起头灌了下去。 林夏楠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对勾,旁边的数量批注精确到个位数。 陈浩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抹了一把嘴角。 “奎宁我连夜跑了三个医药仓库,把能搜刮的底子全给你清过来了。”陈浩指着门外,“防水油布也拉了两大车,足够你们把所有药箱裹上三层。防潮问题解决了。” 林夏楠点点头:“辛苦了,副部长,有这些奎宁,到了南边就能稳住阵脚。” “别急着谢,也有我没弄到的东西。” 林夏楠早就料到了:“血清是吧?” “嗯,这东西在咱们北方,根本没有储备。”陈浩说,“连各大制药厂都没有生产线。仅有的一点库存,也被调走了。” “是,我知道了。”林夏楠说。 热带雨林里最致命的除了疟疾,就是各种剧毒蛇类。 被咬上一口,没有血清,人连半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但如果连陈浩都搞不到,那就真的是搞不到了,只能到了广西再想办法。 ************** ************** 宝子们今天三更哈! 这个流量反正就这样了,现在就希望评分能再上0.1就好了!宝子们还是有空多帮我刷点用爱发电,爱你们! 第681章 “你们都在,怎么能缺了我?” 第681章“你们都在,怎么能缺了我?” 陈浩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这东西南方储备多,等到了那边,我会想办法去找当地卫生局调。” 林夏楠看着他:“你也去?” 陈浩笑了一下:“你们都在,怎么能缺了我?首长本来要让军需科的科长来,我主动请缨,负责你们这次的后勤保障。” 说完,他也不等林夏楠回答,便转身走到门口,招呼外面的几个战士开始卸车。 一捆捆厚实的防水油布被搬进库房。 成箱的奎宁片和消炎药堆放在架子上。 林夏楠转身下达指令。 “周小雅,王常松,你们带人去外头领油布。所有触地的纸箱,按照我之前教的方法,底层架空,外层用油布包死。” “张红馨和伍小英把新送来的奎宁入账,按班组基数重新分发。” 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林夏楠仔细打量着周小雅,她眼底是一贯的认真,完全没有昨晚的红肿。 一整天,库房里只听见木箱磕碰和撕扯胶布的声音。 临近傍晚,所有物资打包完毕。 几十个墨绿色的军用药材箱整齐列在墙根。 外层全裹着防水油布,捆扎带勒得很紧。 林夏楠站在箱子前,逐一检查卡扣。 陆铮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开完师里的调度会,手里捏着一份列车车次表。 库房里的人见他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敬礼。 陆铮抬手回礼,目光在那些打包好的药箱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夏楠身上。 “动作挺快。”陆铮走过去,看了一眼油布的包扎手法,很结实。 “陈浩刚把物资送来,正好赶上进度。”林夏楠直起身,拍掉手套上的灰尘。 陆铮点点头,转头看向其他人。 “大家先去吃饭,晚上自由活动,给家里写信的抓紧时间,明天统一集中邮寄。” 众人应声,结伴走向食堂。 库房里很快空了下来。 陆铮走到林夏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老宋刚才打过电话到指挥所。”陆铮握住她的手,“一会儿他开车,和他家属一起送七七过来,咱们先去吃饭。” 林夏楠点点头,两人来到食堂,饭菜还是那样,白菜炖粉条,高粱米饭,两人谁也没吃几口。 吃完饭,两人大步走出食堂,直奔营区大门。 昏黄的路灯照着地面,空气干冷刺骨。 陆铮走在外侧,挡住了部分斜吹过来的北风。 营区大门口拉着三道铁丝网,最外侧的那排红砖平房,平时是警卫班的哨所,今天临时改成了家属会面室。 门外站着一些人。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有裹着厚头巾的妇女。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大大小小的网兜,里面装着冻梨、罐头、几双新纳的鞋垫。 今天一整天,驻地家属都在分批次过来。 严格按照调度表,一人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一分钟都不多给。 离别的情绪在这片雪地上蔓延。 陆铮和林夏楠走到警戒线旁,站岗的哨兵立刻立正敬礼,陆铮抬手回礼,视线扫向远处的土路。 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军用吉普车碾着冰面开过来,车轮打滑,扬起一阵白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1章“你们都在,怎么能缺了我?”(第2/2页) 车子稳稳停在警戒线外。 驾驶室的门推开,宋卫民跳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的车门。 胡惠珠挪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团红通通的物件。 七七穿着簇新的红底碎花棉袄,头上扣着一顶厚实的虎头帽,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林夏楠直接迎上去。 她动作极快,双手插进七七腋下,稳稳地把女儿接了过来。 “嫂子,辛苦了。”林夏楠感激地看着胡惠珠,由衷地说。 “客气什么。外面冷,快抱进去。”胡惠珠摆摆手,转身往车门退去,“我们在车上等,你们一家子单独待会儿。” 宋卫民看向陆铮,重重点了下头,没多说话,拉着胡惠珠坐回车里。 陆铮抬手,一把掀开值班室厚重的棉门帘。 林夏楠侧身抱着七七跨过门槛。 屋里靠墙生着个高高的煤炉,炉管烧得暗红,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 靠窗摆着两张长条桌,几条木板凳,屋檐上挂着两盏马灯照明。 上一波探视的家属刚走,屋里很安静。 林夏楠在板凳上坐下,手脚麻利地解开七七外面的包被,摘下那顶虎头帽。 十几天没见,七七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软软地贴在脑门上。 她刚刚在车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还没完全醒盹。 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视线先落在林夏楠脸上。 小家伙愣了两秒,两只短胖的胳膊猛地伸出来,一把揪住林夏楠军装领口,嘴巴一扁就要哭。 林夏楠眼眶瞬间红了,她把脸贴在女儿微热的额头上,收拢手臂,把那具软绵绵的身体紧紧压在胸口。 陆铮站在一步开外。 他脱下手套,直到搓热了掌心,这才走近。 他弯下腰,大半个身子罩住母女俩。 手指探过去,极其轻柔地抹掉七七眼角的湿痕。 七七转头看见他,立刻松开林夏楠的衣领,转而抓住陆铮的手指。 小手没多大劲,却死死攥着不松,张开嘴,咿咿呀呀地叫唤。 “爸爸抱抱。”陆铮嗓音低哑,直接伸手将女儿捞进怀里。 他单臂托着七七,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 七七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闻到熟悉的皂角味,小鼻子抽了两下,打了个响亮的哭嗝,眼泪彻底止住了。 林夏楠仔细端详着女儿。 脸色红润,没有起皮。 她伸手捏了捏七七的胳膊,肉很结实,又掀开薄棉袄看了一眼后背,干爽,没出红疹,还带着股好闻的肥皂味。 “胡嫂子带得比我还细致。”林夏楠说。 “她还认得爸爸。”陆铮的声音里透着欣喜。 “她记性好着呢。”林夏楠笑着说, 七七盯着陆铮看了两秒,胆子大了起来,松开揪衣服的手,往上探去,一把抓住了陆铮领口的红领章。 她用力抠了抠,没抠动,便张开长了几颗乳牙的小嘴,凑过去想咬。 “七七,那个不能吃。”林夏楠伸手挡在女儿嘴边。 陆铮由着女儿折腾,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第682章 “谁能想到,咱们还是一起上了 第682章“谁能想到,咱们还是一起上了前线。”(加更) 七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两只手去抱陆铮的手腕。 “你从哪弄的糖?”林夏楠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最近正长牙,不能吃太甜的,夜里容易闹。” 陆铮把糖纸剥开,凑到七七嘴边,看着小丫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就舔几口,不让她嚼,解解馋。” 林夏楠看着陆铮那副毫无原则的样子,摇了摇头。 七七舔了几口糖,砸吧砸吧嘴,来了精神。 她开始在陆铮怀里扑腾,两只脚蹬着他的腰,身子直往后仰。 陆铮顺势把她放在地上。 七七穿着厚实的碎花薄棉袄,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直扑林夏楠的膝盖。 林夏楠稳稳接住她,双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妈妈。”七七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口水亮晶晶地往下淌。 林夏楠掏出手帕,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掉她嘴角的口水。“又把衣服弄脏了。” 陆铮拉过一条板凳,在林夏楠对面坐下,伸出一根食指,在七七肉嘟嘟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七七以为他在玩游戏,立刻伸出两只短手去抓那根手指。 陆铮手腕一翻,躲开了。 七七扑了个空,愣了两秒,随即不太满意地哼唧了两声。 林夏楠握住女儿的两只小手,配合着陆铮的动作往前送:“抓到了,抓到爸爸了。” 七七一把攥住陆铮的食指,乐得前仰后合。 一家三口围在这煤炉旁,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谁也没有提外面的风雪,也没有提即将到来的南下开拔,这方小小的探视室,成了残酷战备中仅存的避风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玩了一个多小时,屋里暖烘烘的温度加上先前的兴奋劲儿,七七的体力开始见底。 她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困了。”陆铮低声说,他小心地把女儿托起来,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七七哼唧着,扭动着身子,显然觉得这个布料太硬。 她转过头,闭着眼睛朝着林夏楠的方向伸出双手。 那是对母亲怀抱的本能索求。 林夏楠接过七七,软绵绵的身躯贴上胸口,那股独属于婴儿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腔,填满了林夏楠所有的感官。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七七趴得更舒服些,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腰,另一只手在背上轻缓地拍打着。 节奏均匀,带着安抚的力量。 没过几分钟,七七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小嘴微微张开,彻底睡熟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林夏楠低下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女儿的脸庞。 白净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小拳头松散地搁在下巴旁边,无忧无虑。 “太快了。”林夏楠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怀里人的梦境,但那语气里的涩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陆铮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2章“谁能想到,咱们还是一起上了前线。”(加更)(第2/2页) “两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沉甸甸的离愁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当头罩了下来。 陆铮轻轻地把妻子和女儿一起揽进怀里。 “我已经跟老宋说过了,”陆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七七,“这几个月我的津贴会寄给他。” 林夏楠目光直视陆铮敞开的衣扣,手下依旧轻轻拍拂着七七的后脊。 宋卫民这人清正要强,组织上给的担子他敢挑,可论到把战友的津贴纳进腰包,这政工干部出身的老铁脖子绝不能弯。 “老宋那脾气,肯定不肯要。他们把咱们当亲人,你给他钱,他得觉得你在打他的脸。” “他要不要是一回事,我必须得给。”陆铮目光落在女儿抓着衣襟的小手上,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软嫩的骨节,“七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穿用度全得花钱。老宋一个人的津贴养着一大家子,老家还有父母要照顾,平时连盒好烟都舍不得抽。咱们不能把担子全压给他们。” 林夏楠点头同意。 “是,要是他不收,等咱们打完仗回来,不管他怎么推脱,这笔钱强行塞给慧珠嫂子。她管家,最知道柴米油盐的难处。” 陆铮嗯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开口:“这一趟往南,全程是闷罐车,至少得七八天才能到。” 林夏楠眉头微蹙。 闷罐车没有窗户,四面透风,这种天气,到了晚上车厢里能结冰。 “你让卫勤组的人把厚大衣和棉被都备齐,贴身的水壶装满热水,别还没到地方就先冻倒了一批。”陆铮交代。 “我知道。”林夏楠说,“刚才已经让伍小英带人去库房领防寒物资了。” “到了那边,就不归原师建制了。”陆铮目光凝实,“全军抽调过去的骨干,打散重编,统一接受战区前指直接指挥。”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安抚。 “不过,到了以后,先不进一线。至少会安排两周的临战适应性训练。” 林夏楠松了一口气。 北方的兵到了南方,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 如果没有适应期直接拉进雨林,非战斗减员会非常严重。 “那就好。趁着这两周,我得带卫勤组把南方的草药和蛇毒再摸一遍。” 她抬起手,摸上陆铮军大衣的后腰处,隔着布料按了按。 “你这边更得注意,指挥所看地图、开会,一坐就是大半宿。你腰上有旧伤,南方那种潮湿天,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最容易犯病。”林夏楠盯着他硬朗的下颌线,语气带上严厉,“我用旧棉袄给你改了护腰和护膝,里面缝了艾草,全塞进你那个绿色战备包的夹层里了。里面还放了几副我自己配的膏药。疼了就贴,千万别硬扛。” 陆铮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贴上她的侧脸,指尖刮过她鬓角的碎发。 “本来想着,把你留在后方,好好陪着七七。”陆铮声音带着一丝叹息,“谁能想到,咱们还是一起上了前线。” 第683章 “调令是正式的,她有自己的选 第683章“调令是正式的,她有自己的选择。” 林夏楠反手握住他停在脸侧的手。 陆铮手腕翻转,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五指收紧。 “但也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在这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冬夜,这句话有着比什么都重的分量。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时间走得极快,两小时的探视时间转眼就到了。 林夏楠收拢手臂,将七七紧紧抱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女儿身上的奶香味。 陆铮站起身,穿戴整齐。 他拿起那顶红色的虎头帽,小心地给七七扣上,系好带子。 “走吧。”陆铮低声说。 林夏楠站起来。 掀开探视室厚重的棉门帘,外面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几十米外的土路上,吉普车停在那里,车灯在风雪中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宋卫民和胡惠珠站在车旁等着。 林夏楠踩着积雪走过去。 胡惠珠立刻迎上前,伸出双手。 林夏楠小心地把七七递过去,动作缓慢,生怕惊醒她。 胡惠珠稳稳接住,迅速用自己的大衣下摆裹住七七。 小家伙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歪过头,继续安稳地睡着。 “嫂子,交给你了。”林夏楠声音发紧。 胡惠珠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坐进车后座。 宋卫民站在驾驶室门外,走上前来,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老陆,小林,保重。” 陆铮双脚并拢,身体挺直,抬起右手敬礼。 林夏楠同样立正敬礼。 宋卫民郑重回礼,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轰鸣,车轮碾压着冰雪路面,缓缓掉头。 红色的尾灯在风雪中越来越暗,直到完全融入夜色。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陆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回去吧,明天还有硬仗。”陆铮说。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汽逼回去,点了点头。 …… 出征前的日子忙到脚不沾地。 尽管林夏楠和陆铮什么都没说,但关于周小雅被调往后方医院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传了开来。 只不过,周小雅一切如常,林夏楠也一切如常,再加上每人手上都是一堆事,大家也顾不上谈论这些。 十二月十一日清晨。 操场上引擎轰鸣,军用解放卡车排成纵列,排气管喷出浓重的白雾。 积雪被粗大的轮胎碾压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南线机动大队全副武装,各分队正在进行最后的集结整编。 赵猛和侯三将沉重的弹药箱扛上车斗,动作利落。 林夏楠站在卫勤组队列前方,军大衣领口拉到最严实的位置。 她手里拿着花名册,目光从伍小英、张红馨、王常松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卫勤组唯独缺了一个人。 营区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碾过冰面,稳稳停在第一道铁丝网外。 车门漆着鲜红的字样:第二二四医院。 车上走下一个干部,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公函,正与岗亭的值班排长交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3章“调令是正式的,她有自己的选择。”(第2/2页) 值班排长核对证件后,转身跑向指挥所通报。 伍小英顺着声音看过去,碰了碰旁边的张红馨。 卫勤组众人齐刷刷转头,视线全部落在那个干部身上。 大家心里清楚那辆车是来干什么的。 看来,正式调令生效,接人的车到了。 林夏楠眼睑微垂,收回视线。 “那是来接小雅的车吧?”张红馨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失落,“她真不跟咱们走?” 林夏楠合上花名册,金属夹扣发出清脆的闭合声。 “调令是正式的,她有自己的选择。”林夏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所有人听令,登车。”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林夏楠带头走向最近的一辆解放卡车。 卫勤组众人对视一眼,收起议论,默不作声地背起行囊,跟上林夏楠的步伐。 卡车疾驰穿过灰蒙蒙的街道,扬起的尾烟飘散在空中。 七个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佳木斯火车站。 火车站四周早已实施全面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哨兵荷枪实弹,把守着所有通道口。 铁轨上停着一列绿皮闷罐车。 车厢外部没有任何编号和客车标识,斑驳的绿漆透着年代的沧桑。 厚重的木制滑门全部向两侧敞开,等待吞吐这批即将奔赴南疆的将士。 各分队按序列登车。 林夏楠踩着踏板,单手发力攀上车厢。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顶部几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冷光。 车底铺着厚实的干稻草和军用棉垫,最上面压着编织细密的草席。 角落里焊着一个粗糙的铁皮炉子,里面已经生了火,煤块烧得通红,把金属车厢里的冰冷驱散了大半,倒还算暖和。 这趟南下路途遥远,白天所有人只能坐卧在自己的背包上,到了晚上便摊开铺位就地休息。 人员和轻装备全部同车。 车厢里光线很暗。 通风口的冷风灌进来,打在铁皮壁上,发出刺耳的哨音。 女兵们单独分在这一节车厢。 林夏楠的卫勤组和方琪的通信组的女兵们都在一起,大家挨着行囊席地而坐。 林夏楠靠着帆布包,手里捏着花名册。 方琪坐在她旁边,正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炉子边烤。 “清点人数。”林夏楠声音平静。 卫勤组的人依次报数。 张红馨排在中间,声音突兀地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夏楠,嘴唇动了动。 原本站在这个位置的人,今天早上没有出现。 林夏楠头也没抬:“按现有在编人员上报,周小雅属调离人员,不计入出征序列。” 张红馨咽下后半句话,低低应了一声。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压铁轨的规律声响。 方琪转过头,看着跳动的炉火,没有吭声。 列车在铁轨上跑了五六个小时。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体猛地一震,停住了。 哈尔滨站到了。 外面传来口令声。 厚重的木制滑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车厢里的煤烟味。 第684章 “我要是不见点血,领导们能看 第684章“我要是不见点血,领导们能看见我的决心吗?” “下车活动,补充物资。” 女兵们纷纷跳下车。 站台上满是列队的人影,哈尔滨兵站的后勤人员推着手推车过来,几个大木桶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林夏楠拿了白瓷缸子,带着人去打饭。 兵站统一供应热食,每人分到两个馒头,一勺白菜肉片烩菜和一碗热汤。 另一边,后勤分队忙着往各节车厢补充燃煤和饮用水,还有人拿着铁锤敲打车底检查固定情况。 前面那节是运药材的车厢。 滑门拉开一条缝,王常松先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紧接着,一个人影利落地跳下车,稳稳落在站台上。 张红馨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伍小英瞪大了眼睛。 林夏楠猛地抬起头。 周小雅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头发被压得有些乱,脸上蹭了一块黑色的煤灰。 她正冲着她们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周围的卫勤组和通信组女兵全愣住了。 王常松抓了抓后脑勺,苦笑着开口:“列车刚从佳木斯开出来没一会儿,她就从最里头的药材垛后面钻出来了。差点把我们吓死。” 周小雅拍掉手套上的灰,大步走到林夏楠面前。 她没有半分局促,反而透着股理直气壮。 “接我的那辆吉普车到了,我没推脱,直接拿了包就上车。”周小雅语气轻快,“小汽车跑得快,比你们的大卡车先到的佳木斯。” 她拍了拍军大衣上沾着的干草屑。 “我跟他们说,去南方的药材全是过的我手,临出发了,必须把账目和物资当面交接清楚,不然我不走。”周小雅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他们没办法,只好让我快去快回,我就来了火车站。” 方琪说:“佳木斯火车站都戒严了,你怎么进去的?” 周小雅得意洋洋:“名册上有我名字啊!我带着证件和介绍信,说首长命我先来这边等着的,他们核对完就让我进来了。” 林夏楠反应过来了,难怪她之前要保密,说要三天后再给答复。 如果她当时就同意了离开,名册上一定会把她的名字划掉。 而如果她不同意,医院那边大概率会提早来接她,不会让她再拖三天,正好赶上大部队出发的日子。 林夏楠笑了起来:“计划得挺周全。” “那可不!”周小雅也笑了起来,“我还写了一份请战书,留给后勤留守的老班长了。算着时间,他这会儿,已经把请战书交到了宋主任那里了。” 伍小英说:“我知道了,你这叫生米煮成熟饭。” “那可不?师里就算发现我跑了,最多给我记个警告处分,绝不可能专门派车到半道上把我截回去。前线缺人,他们舍不得我这个熟练劳动力。”周小雅盯着林夏楠的眼睛,“夏楠,我特意没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作为组长犯难。你要是知道了,不管报不报上去,都要担责任。现在是我自己偷偷跑上车的,违规的事我一个人扛,跟你没关系。” 周小雅站在那里,军大衣上沾满煤灰,笑得没心没肺。 方琪走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嗤笑了一声。 “行啊,现在长能耐了,三十六计都用上了?”方琪撇着嘴,眼底的嫌弃掩不住那股子高兴劲,“钻拉药材的黑车厢,也不嫌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4章“我要是不见点血,领导们能看见我的决心吗?”(第2/2页) 她的目光停在周小雅的左手上。 袖口底下,露出了一小截缠得厚实的白纱布。 “你手怎么了?”方琪问。 林夏楠脸色一沉,过来就要拉她的手查看。 周小雅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没躲过林夏楠锐利的视线,她索性也不藏了,伸出手大剌剌地晃了晃。 “写血书划的啊。”周小雅扬起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我要是不见点血,领导们能看见我的决心吗?” 她甚至还把手腕凑到林夏楠跟前,炫耀般地点了点那团纱布。 “放心,我自己也是护士。你看,包得多标准?环形包扎法,压迫止血,一点没感染。” 林夏楠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写血书请战。 她太清楚那需要多大的决心,那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向父辈的荣光证明,也是在向她自己证明。 “消毒了吗?”林夏楠问。 “碘伏擦了三遍。”周小雅小声嘀咕,见林夏楠脸色不好,气焰终于矮了半截。 “你这丫头,看着细皮嫩肉,对自己下手倒是够狠。”伍小英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全是佩服,“换了我,拿刀划自己,真未必下得去手。” 周小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脸颊微红,鼻尖上沾着的一抹煤灰跟着动了动。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其实挺疼的,划第一下的时候差点叫出声。后来一想前线的战友,心一横,眼一闭,就这么划下去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原本因为离别和未知战场带来的压抑气氛,被周小雅这么一闹,反倒消散了不少。 林夏楠脑子飞快地旋转着。 周小雅私自跟车,虽然满腔热血,但从军队纪律上来讲,这属于擅自脱离驻地。 她既然来了,就必须把名分定下来。 “你跟我来。”林夏楠拉起她的手。 最前面的一列车厢,是单独加挂的改造客运车厢。 也是临时指挥所。 这节车厢去掉了所有的客运座椅,空间被重新规划,仅容纳十到十五人。 车厢中央拼出了一张宽大的木制长桌,桌面上铺展着巨大的战区等高线地形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进攻路线和火力点。 靠墙一侧用螺栓固定着几组绿色的铁皮文件柜。 另一侧,架设着两台大功率军用电台,报务员头戴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密集的滴答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角落里,简易的行军床摞在一起。 陈浩正拿着一张调度清单,和手下的干事低声核对煤炭和粮沫的消耗配额。 几个作战参谋围在地图旁,手里拿着直尺。 陆铮站在长桌最前端。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的某个高地标识上。 李大国正和兵站的后勤一起,把饭往车厢上送,看到林夏楠,笑着打招呼:“嫂子过来了。” 大家都抬起头,向门口看过来。 第685章 奎宁足量,唯独血清空缺。 第685章奎宁足量,唯独血清空缺。 看到跟在林夏楠身后的周小雅,陈浩核对清单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参谋也抬起头,面露惊愕。 周小雅下意识地立正,双腿并拢,手心开始不可遏制地往外冒汗。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走下车厢,三人站在站台上,林夏楠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陆铮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周小雅缠了纱布的左手上:“手续不合规,但前线缺人也是事实。” 周小雅原本紧张的面容松了下来。 “我让人立刻打一份‘随队物资保障及技术指导暂缓调动申请’,从今天起,周小雅按借调人员编入南线机动大队。一切处分和人事关系调动,战后再议。”陆铮说。 周小雅眼眶一热,猛地举起右手敬礼:“是,坚决服从命令。”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长鸣,绿皮闷罐车再次启动。 车轮碾压铁轨的节奏逐渐加快,一寸一寸向南挺进。 车厢里,炉火跳动。 随着列车越往南开,外面的景致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雪覆盖的平原被抛在身后,跨过黄河,越过长江,枯黄的树枝上渐渐有了绿意。 气温在肉眼可见地回升。 第五天,车厢里的铁皮炉子彻底熄了。 厚重的军大衣穿不住了,大家纷纷换上了里面的秋常服。 车厢密闭,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没有了北方的干冷,水汽蒸腾在铁皮车厢里,到处是无孔不入的闷潮。 “把通风口再推大点。”林夏楠说。 伍小英带着几个女兵踩着木箱,用力把顶部的铁百叶窗推到最大。 一股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总算让人喘过气来。 林夏楠盘腿坐在草席上,打开急救箱。 周小雅坐在她对面,伸出左手,纱布一层层解开,手腕上那道半寸长的浅口子已经结痂,但边缘有些发红。 “南方湿气重,伤口容易闷坏。”林夏楠用镊子夹起浸透碘伏的棉球涂抹在结痂处,“以后每天换两次药,纱布不要缠太厚。” 周小雅毫不在意:“这点伤算什么,等到了前线,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样。” 方琪嗤笑了一声,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周小雅的眼睛:“你见过南方的蚊子吗?” 周小雅愣了一下。 方琪故意压低嗓音:“我姐信里说过,个头跟蜻蜓差不多大,翅膀都是黑的。专挑人肉嫩的地方下口,叮一口,肿起碗大的包,红肿溃烂。要是遇上毒性大的,一口就能把人活活叮死。” 周小雅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咽了口唾沫。 “哪有那么夸张?”周小雅瞪大眼睛,“蚊子还能比子弹厉害?” 方琪挑起眉毛,刚要继续添油加醋,林夏楠开口道:“虽然没方琪说的那么夸张,但南方热带雨林里的蚊子,和我们在东北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林夏楠的声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车厢里原本各自闭目养神的女兵们,听见这话,纷纷睁开眼看了过来。 伍小英往前凑了凑,张红馨也停下了手里缝补衣服的动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5章奎宁足量,唯独血清空缺。(第2/2页) “东北的蚊子最多让人痒两天。”林夏楠目光环视众人,“南疆雨林里的按蚊,是致命的。那些蚊子身上携带着恶性疟原虫,一旦被叮咬,疟原虫进入血液,会在肝脏里大量繁殖。七到十四天后,人就会发病。” “一开始是全身发冷,盖几床棉被都打哆嗦,俗称打摆子。紧接着就是四十度的高烧,这种高烧能直接烧坏脑神经,导致人陷入昏迷。如果不及时服用奎宁,或者奎宁剂量不够,人撑不过三天。” 周小雅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好还好,我们带了很多很多奎宁。” 林夏楠听着周小雅的话,没有出声。 奎宁足量,唯独血清空缺。 南方雨林的毒蛇不认人,没有抗蛇毒血清,草药只能拖延时间。 陈浩承诺到了南方再调度,可这事一天没有准信,危险就多悬一分。 但林夏楠什么也没说,这会儿说出来,除了徒增恐慌,没有任何实质作用。 闷罐车越往南开,气温升得越高,陆续开始有人水土不服。 林夏楠带着卫勤组,穿梭在几节车厢之间。 长痱子的,拉肚子的,状况层出不穷,但好在处理及时,都没有往严重了发展。 闲聊和休整的时间越来越少。 空气里的火药味,随着距离边境线的缩短,越发浓烈。 各车厢开始自发组织临战训练。 要么讨论战术,要么复习越语,通信组这边,方琪把几个女兵聚拢在一处。 面前放着一台拆散的709型硅步谈机。 “全体闭眼。”方琪下达口令。 她自己也闭上眼睛,双手在零件堆里快速摸索。组装、接线、调试频道。 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咔哒声。 “通信兵到了丛林里,敌人最先打的就是我们的天线。夜间盲操作,是保命的底牌。”方琪睁开眼,按下送话器开关,指示灯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一分十五秒,全体都有,拆散重装,低于一分半的,今晚不许睡觉。” 女兵们立刻上手,车厢里响起密集的零件组装声。 林夏楠也没让卫勤组闲着,她拿出一本厚厚的草药图谱。 “南疆雨林里,很多植物就是现成的药。”林夏楠把图谱翻开,指着上面一株叶片狭长的植物。 “半边莲,利水消肿,清热解毒。最关键的,它是治蛇咬伤的良药。”林夏楠看着伍小英和张红馨,“记住它的叶片形状和生长环境,关键时刻,血清送不上来,就得靠这些东西续命。” 几个人凑在一起,认真记录。 列车车速骤减,铁轨摩擦出尖锐的声响,车体剧烈震颤了几下,稳稳停住。 “柳州站到了,停靠两小时,全体下车活动!” 外面传来值班员的口令。 木制滑门被猛地推开。 东北的腊月滴水成冰,广西的腊月却温度适宜。 战士们分批跳下车厢,在划定的站台区域活动。 不少人都提着铁皮水桶去打水洗漱,第一次在冬季感受到这种气候,一个个都新奇得很。 第686章 人不离车,装具不离身 第686章人不离车,装具不离身 陈浩从站台另一头大步走过来,军装下摆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走到林夏楠跟前,指了指外围:“跟我来,你要的底牌到了。” 林夏楠眼睛一亮,立刻跟上。 站台货运通道口停着两辆地方牌照的大卡车,车厢上挂着柳州医药站的横幅。 陈浩递过去一张发货清单:“提前拍了电报,把柳州能抽调的南疆特需物资全包圆了。” 林夏楠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防蚊油、清凉油、漂白粉、肠道消炎药、防蚂蟥盐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生石灰。 “生石灰除湿防虫,到了驻地绕着帐篷撒一圈,能省不少麻烦。”陈浩说。 林夏楠点头,快步走到卡车尾部。 随行的后勤干事已经打开了几个特制的保温桶,里面垫着厚厚的冰块。 林夏楠拿出一盒药剂,仔细核对标签。 “竹叶青、银环蛇、眼镜蛇。”林夏楠逐一清点,看清批号和有效期后,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数量不多,但至少能先顶一阵子,怎么样,总算放心了吧?”陈浩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陈副部长,这事办得漂亮。”林夏楠难得夸了他一句。 她招手叫来伍小英和王常松,命令他们将血清安瓿用脱脂棉包裹后在装入带冰排的军用保温桶,密封放在药材箱最底层,避开铁皮炉、阳光直射的通风口,全程保持阴凉避光。 同时生石灰单独装车,和药材隔开。 站台另一侧,走来两名穿着常服的军官,由一名机要参谋领着,快步登上指挥车厢。那是广州军区前指的联络员。 没过几分钟,传令兵跑到货车旁,向林夏楠敬礼:“林组长,副参请各组长去指挥车厢开会。” 林夏楠把手里的回执单递给陈浩,转身朝前走。 指挥车厢内,气氛极度凝重。 两台大功率电台滴答作响,机要员正在快速译电。 木制长桌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战区等高线地图。 陆铮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红一蓝两支铅笔。 彭国栋、曹刚、方琪已经到了,分立在桌子两侧。 前指联络员将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递给陆铮。 “军区最新指令,原定集结地域微调,目标宁明县北部。部队在崇左站卸载后,摩托化开进时间提前一天。”陆铮声音沉稳,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时间紧迫,卸车即机动。” 曹刚眉头一皱:“提前一天?那我们的工兵排雷作业时间就被大幅压缩了。” “克服困难。”陆铮没有废话。 机要员递上刚译出的电文,陆铮看了一眼,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勾画。 几个红色的圈落在边境线外侧。 “前指刚传来的加密敌情通报。”陆铮笔尖点在红圈上,“这是目前已核实的越军边境防御要点、公安屯阵地以及警戒哨位,但这仅仅是一线主阵地。” 他抬起眼,看向彭国栋。 “纵深火力配置完全是盲区。”陆铮加重了语气,“他们把重火力藏进了后方的丛林和反斜面,大部队如果贸然推进,会吃大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6章人不离车,装具不离身(第2/2页) 彭国栋站直身体:“侦察先遣组抵达集结地后,立刻换装前出,二十四小时内摸清纵深火力点。” 陆铮点头,转头看向林夏楠。 “卫勤组的任务同样艰巨。”陆铮笔尖在地图后方画了一条蓝线,“这是师属收容所的预设位置,从一线主阵地到收容所,全是原始热带雨林,没有任何公路。伤员后送通道必须重新核对。” 林夏楠盯着那条蓝线,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距离和地形。 “从纵深到一线,全是山地和灌木丛,担架没法走,只能靠人力背负。”林夏楠语气冷静,“我要求每个作战班组配发足够的止血带和急救包,轻伤员就地包扎,重伤员由工兵组协助开辟后送小径。” 曹刚立刻接话:“工兵组负责沿途排雷,保证后送通道安全。” “通信组要确保各穿插连队与师指挥所的电台联络,丛林里信号衰减严重,你们要提前做好中继站的架设预案。”陆铮向方琪下达指令。 方琪应声:“明白。” 陆铮直起身,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会议结束。”陆铮看着手腕上的表,“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各参谋返回车厢传达集结计划,明确崇左站卸载后的车辆编组。到了崇左,人不离车,装具不离身,卸载完毕立刻向宁明开进。” 几人同时敬礼,转身退出车厢。 林夏楠走下站台,快步赶回药材车厢。 陈浩正拿着账本,监督最后几个木箱装车。 “全部清点完毕,登记入账。”陈浩合上台账本。 周小雅和伍小英正在整理刚搬上来的防蚊油和清凉油,按作战班组分装进小帆布袋里。 “动作快,马上发车了。”林夏楠叮嘱了一句。 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划破柳州站上空。 滑门被战士们从外面合上,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列车微微一震,再次启动。 又经过了整整一夜的行驶,终于,崇左站到了。 没有休整,没有缓冲。 林夏楠跳下车厢,迅速招手,周小雅、伍小英、张红馨、王常松等人立刻跟上。 卫勤组的物资全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合力,踩着踏板将几十个墨绿色的药材箱直接搬上对应的卡车。 不远处,陆铮大步走过来,他身边跟着两个参谋,脚步极快。 “我带指挥组先走一步。”陆铮停在林夏楠面前,语速飞快,“前面路况复杂,我去对接宁明接待点。” 林夏楠点点头,递过去一个铝制水壶:“里面是薄荷水,提神。” 陆铮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转身跃上最前面的一辆吉普车。 “卫勤组分车!”林夏楠收回视线,利落下达指令,“每辆卡车上必须留一名卫生员,备好防晕药。” 周小雅抱着医药箱爬上第二辆卡车,伍小英上了第三辆。 林夏楠自己压阵,留在了收尾的第六辆车上。 装车即出发。 车队驶出崇左站,沿着盘山公路向宁明北部山区挺进。 第687章 “这里是南方原始雨林,没有真 第687章“这里是南方原始雨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 路况很差。 全是坑洼不平的碎石道,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卡车在丘陵间颠簸起伏,拐弯时车身倾斜得厉害,几乎要将人甩出去。 北方平原上生龙活虎的汉子们,在亚热带的盘山道上彻底歇菜了。 出发不到半小时,车厢里开始出现沉重的干呕声。 “林组长,我憋不住了。”一个年轻战士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嘴。 林夏楠迅速递过去一个军用塑料袋,那战士接过来,低头吐了个底朝天。 但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弯道越来越密,颠簸越来越重,晕车的反应像瘟疫一样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酸腐的气味在狭窄的帆布篷里发酵。 林夏楠打开药箱,取出早就配好的药片。 “就着温水咽下去。”林夏楠挨个分发,“闭上眼睛,尽量不要看车尾,深呼吸。” 车队中途在几处相对平缓的山坳临时停车,只有短短三分钟。 林夏楠跳下车,沿着车队快速奔跑。 她检查了其他几辆车的情况,每个医务人员都处理得当,重症晕车的战士都吃下了药,正咬牙硬挺。 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要求下车。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驶入预定集结地域。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林间开阔地,周边散落着几个村寨和废弃的公社旧仓库。 天色暗下来。 带队干部下达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命令。 所有车辆熄灭大灯,对外统一口径,称是国防施工部队在此驻扎。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蚊虫开始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夏楠没有休息。 她带着卫勤组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一处废弃仓库旁选址搭建前沿收容所。 “清洁区设在左边,污染区在右边。”林夏楠用脚在地上划出界线,“伤员通道必须保持通畅,不能有任何杂物。” 大家迅速开始忙碌起来。 夜幕彻底吞噬了这片原始丛林。 温度降到了十度出头,白天二十度左右的温热荡然无存。 空气里的湿度达到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水。 北方的兵习惯了零下几十度的干冷,面对这种温度数字起初并不在乎。 但到了夜里,所有人都吃了大亏。 这种冷不结冰,但湿气贴着皮肤,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很多人只穿着单层秋常服,被夜风一激,上下牙膛控制不住地磕碰。 林夏楠打开背囊,翻出绒衣套上。 废弃的公社旧仓库成了大本营。 陆铮带队,师前指和通信机要班全部进驻这里。 李大国领着几个警卫员,扯起厚重的绿色军用帆布,将空旷的库房硬生生隔出办公区和休息区。 地面凹凸不平,长满青苔。 战士们铺开大面积的塑料布隔绝地气,再将褥垫和单兵被服铺在上面。 所有人打地铺睡觉。 仓库外围,陆铮亲自布置了双岗警戒。 整个营地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手电筒必须罩上红布才能短暂开启。 战斗分队和保障分队分散在仓库周边的林间开阔地上,条件更艰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7章“这里是南方原始雨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第2/2页) 步兵、侦察兵和工兵以班排为单位,就地取材。 他们砍下带叶的粗树枝,交叉搭在地上,上面盖上军用雨衣,充当简易隐蔽棚。 更省事的,直接在湿地上铺开塑料布垫底。 睡前,每个人必须撑开绿色的单兵蚊帐,严丝合缝地压在褥垫下。 卫勤组的任务特殊,需要随时收治伤员,不能离仓库太远。 林夏楠指挥队员在仓库外侧背风处,搭起两顶简易帐篷。 药材是重中之重。 王常松和伍小英带着人来回搬运,将裹着防水油布的木箱全部抬进仓库。 林夏楠找来一堆废弃的红砖,将所有木箱垫高半尺,彻底隔绝地面潮气。 陈浩弄来的那些血清,被林夏楠单独安置在仓库最内侧温度最低的角落,派专人轮流盯守。 女兵的住宿被统一安置。 卫勤组和通信组的女兵占用仓库最里侧的一个独立角落。 厚实的帆布帘子从两米高的横梁一直垂到地面,四角用重物压死,形成一个完全封闭的隔断空间。 帘子外,方琪安排了单独的女兵岗,由两个组的女兵轮流值守,两小时一换。 周小雅抱着被子走进隔断区,脚踩在铺着塑料布的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她摸了摸冰凉的手背,打了个喷嚏。 方琪正在整理自己的铺位,看她一眼:“娇气。” “你不娇气,你别裹绒衣啊。”周小雅反唇相讥,麻利地把被子摊开。 林夏楠提着两个铁皮篮子掀开帘子走进来,篮子里装满了防蚊油和硫磺膏。 “都穿好衣服,发东西。”林夏楠说。 周小雅接住扔过来的一管硫磺膏,看清包装上的字:“夏楠,这大冬天的,咱们都冻得打哆嗦了,蚊虫早冻死绝了吧?抹这东西,一床的味儿。” 林夏楠打开一瓶防蚊油,倒在掌心搓匀,直接抹在自己脖颈和手腕上。 “这里是南方原始雨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林夏楠看着她,动作不停,“这里的蚊虫一年四季都在活动。最要命的不是蚊子,是地上的蚂蟥。” 周小雅手一抖,药膏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人,脖子、耳后、手腕、脚踝,必须厚厚涂一层。谁敢偷懒,明天别怪我不客气。”林夏楠把另一个篮子递给伍小英,“小英,你带红馨去通信组那边,看着她们涂。小雅,你跟我去外头男兵营地。” 周小雅一听蚂蟥,再不废话,立刻挤出大坨硫磺膏往脚脖子上抹。 林夏楠带着周小雅走出仓库。 外面黑漆漆一片,只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们挨个营帐发放防疫物资。 走到工兵组的驻地时,几个战士正缩在雨衣棚底下的被窝里,只露个脑袋。 “林组长,这味儿太冲了,熏得头疼。”一个战士把手缩回被子里,“再说这么冷,连只苍蝇都没看见,哪有虫子啊。” 周小雅刚想开口劝,林夏楠直接走上前。 她没说话,打开手电筒,罩着红布的光线在潮湿的腐叶堆上扫过。 第688章 “林组长,这虫子太邪乎了。” 第688章“林组长,这虫子太邪乎了。” 林夏楠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在路边的草叶底下拨了两下。 红光下,一条半根指头长、通体黑褐色的旱蛭暴露出来。 它正弓着身子,一伸一缩地朝着人体热源的方向蠕动。 那个战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了。 “这东西叫旱蛭,也叫山蚂蟥,平时藏在树叶底或者草丛里。”林夏楠用树枝挑起那条旱蛭,放到新兵眼前,“它感觉不到冷,只对你们的体温和汗味感兴趣。只要粘在皮肤上,它会分泌麻醉剂,你根本感觉不到疼。等明天早上醒来,它吸饱了血滚下来,你的伤口会血流不止。” 周围几个帐篷里探头探脑的男兵全都变了脸色,猛地缩回了脖子。 “不涂可以,明天早上要是身上带血洞,自己拿盐去处理,卫勤组不管。”林夏楠把树枝扔掉,将几管硫磺膏放在地铺边缘。 “涂!我马上涂!”战士动作极其迅速,抢过药膏就开始往腿上抹。 发完一圈药,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林夏楠提着空了一半的篮子往仓库走。 夜风吹透了她的绒衣,她忍不住紧了紧领口。 经过指挥所隔断区外侧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陆铮没戴军帽,手里拿着个军用手电筒。 他停在林夏楠面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铁篮子。 “都发下去了?”陆铮问。 “发了。南方这种湿冷,很多人麻痹大意,以为和北方一样能冻死虫子,只能采取点强制手段。”林夏楠说。 陆铮点点头。 部队初到异地,非战斗减员是最可怕的敌人,林夏楠的铁腕在这个时候比什么思想工作都管用。 他走近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林夏楠的山风。 陆铮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她冰凉的衣领边缘。“穿厚点。这边湿气重,容易落下关节痛的毛病。” “我穿了绒衣。”林夏楠抬眼看着他,“你这几天在路上一直看地图,腰伤怎么样?” “贴了你给的膏药,热乎乎的,没犯。” 两人站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那股相同的硫磺膏味道。 在这危机四伏的战地丛林,这股刺鼻的气味反而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默契。 “去睡吧,前半夜我查哨。”陆铮说完,转身走向营地外围。 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这才掀开女兵区的帆布帘。 仓库角落里,女兵们都已经睡下。 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夏楠走到自己的地铺前,没有脱衣服,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塑料布隔绝了泥土,但空气中的湿气依然让被窝发凉。 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七七的脸。 小丫头这个时候应该在胡嫂子的热炕头上睡得正香。 林夏楠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清晨的雨林雾气弥漫,带着浓重的泥土腥味。 林夏楠醒得很早。 她翻身坐起,塑料布底下的地气依然湿冷透骨。 掀开帆布帘走出隔断区,外面已经是一片低声的忙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8章“林组长,这虫子太邪乎了。”(第2/2页) 全员开始整理个人装具与宿营地。 各班排分散在帐篷四周,挥动工兵锹挖掘排水沟,平整凹凸不平的地铺,昨夜吸饱了湿气的被褥和绒衣全被搭在树枝上通风晾晒。 战斗分队的动作更轻,战士们砍下大片芭蕉叶和宽大树枝,层层叠叠地加固简易隐蔽棚,补充顶部伪装,严防高空侦察。 “卫勤组集合。”林夏楠下达口令,“分片巡诊,逐帐篷排查。重点看昨晚被旱蛭叮咬的人,腹泻和发热情况一并登记。”林夏楠分配任务。 大家立刻分散进入营地。 工兵组那边,昨晚那个不信邪的战士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塑料布上,卷起的裤腿下,小腿肚上一个硬币大小的血洞还在缓缓渗血。 林夏楠走过去,半跪在地上,打开急救箱。 “林组长,这虫子太邪乎了。”战士脸色发白,疼得直抽气,“我昨晚涂了药,可能没涂匀,半夜被咬了都没感觉,早上起来才发现一腿的血。” 林夏楠没废话,拿镊子夹起浸满生理盐水的棉球,精准地压在伤口上冲洗。 “旱蛭分泌的黏液有抗凝血作用。”林夏楠换了干纱布用力按压止血,随后用绷带紧紧缠绕,“记住了,下次再被咬,千万别硬拽,拿火柴烫或者撒盐,让它自己掉下来,硬拽会把吸盘留在肉里发炎。” 新兵连连点头。 张红馨拿着笔在旁边记录,一圈走下来,感冒苗头和水土不服引发轻微腹泻的各有几个,全被林夏楠当场发了药。 七点半,炊事班在背风的凹地开饭。 没有号声,连哨子都不吹。 为了严格控制炊烟扩散,炊事班长带着人找了干木柴,上面压着湿柴,把烟气死死压在林子底下。 主食是米饭和杂粮粥,配着咸菜疙瘩和肉罐头。 平时吃惯了馒头面条,面对这硬邦邦的米饭,不少人直皱眉头,但谁也没抱怨,就着热水大口往下咽。 上午九点。 几辆军用卡车压着泥泞的车辙驶入营地,后勤保障干事跳下车,手里拿着分配清单。 “都按尺寸拿,别挤!” 一包包散发着仓库樟脑丸气味的军服被扔进各班排的队伍。 北方部队随身携带的全是厚棉布冬装和春秋装。 在广西宁明这种闷热潮湿的气候下,走几步路后背就全湿了。 针对热带丛林作战,上级紧急调拨了夏季单装。 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六五式的确良草绿色单军服。 面料极其轻薄,手感滑溜。 “这衣服透气。”周小雅抖开上衣,“比咱们那身厚布料轻快多了。” 包裹里还有一件草绿色长袖制式衬衣,用来贴身穿戴。 女兵专项配发的上衣是小翻领设计,腰部稍微收紧。 下面是两双高腰解放胶鞋,三双粗线军袜,最底下,压着一长卷厚实的帆布条,这是制式绑腿布。 周小雅拿起布条端详:“上次绑这玩意儿还是咱们侦察营的时候吧?我都好久没绑过了!怎么缠来着?” 第689章 “这东西咱们以前在侦察营都练 第689章“这东西咱们以前在侦察营都练过,你怎么会绑不好呢?” 东北气温低,一年四季,几乎有三个季节都是零下。 战士们冬天穿厚棉裤、毛裤,脚下蹬着大头鞋,裤脚直接塞进靴筒。 打绑腿不仅多此一举,还会挤压棉裤影响保暖,冻硬了容易磨伤皮肤。 所以虽然装具里也统一配发绑腿布,但大多数时候都放在柜子里吃灰,只有年度长途拉练才拿出来。 林夏楠拿过一卷绑腿布,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眼神严肃。 “南方丛林不比东北雪原,这卷布,是咱们保命的第一道物理屏障。”林夏楠目光扫过众人,“昨晚旱蛭的厉害都见识过了,这里的毒蚁、蜱虫,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顺着你们宽松的裤管往里钻。一口下去,轻则红肿溃烂,重则感染寄生虫病。把脚踝到膝盖下方缠死,虫子就进不去。” 周小雅听得头皮发麻,立刻抖开绑腿布准备开始缠。 “还有。”林夏楠指了指帐篷外那些半人高的灌木丛,“外面全是带刺的藤蔓和芭茅草,裤腿太松,行军时一挂一扯,不仅拖慢全队的速度,布料扯破了,树枝划伤皮肤,在这种湿热环境下不到半天就会化脓。绑紧裤腿,行动才利落。” 方琪已经开始动手绑了,她勒得很紧,没走两步就停下直揉小腿肚:“这东西勒得血脉不通,酸得很。” “你缠得太紧了。”林夏楠看了一眼,“南方多山地丘陵,马上就要高强度徒步穿插,绑腿能给小腿肌肉提供支撑,防静脉曲张,缓解疲劳。它还能防山石磕碰,到了紧急关头,这卷布就是止血带、固定绷带,甚至能连起来当攀登绳。这是野战多功能救命用的,不是让你们随便裹粽子。”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林夏楠掀开帘子走出去。 开阔地上,不少男兵也换上了新发的夏装,习惯了宽松棉服的北方汉子们,正跟那几尺长的帆布条较劲。 有人绑得太松,刚扛起弹药箱走了两步,布条就散了一地,绊得自己差点摔个跟头。 有人绑得太紧,憋得脸红脖子粗,走路一瘸一拐。 陆铮正从指挥所方向走过来,他换上了单薄的草绿色夏装,腰间扎着武装带,身姿越发挺拔硬朗。 他停在几个正拆了重绑的工兵面前,眉头深锁。 目光扫过整个营地,情况大同小异。 这批东北调来的部队,除了少数老步兵和侦察兵,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在热带丛林里打绑腿。 陆铮没有犹豫,转头看向身侧的参谋:“去把彭国栋叫来。” 不到两分钟,彭国栋大步跑过来,立正敬礼。 他皮肤黑沉,眼神锐利,夏装衬衣的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 “看看下面这群人。”陆铮下巴微抬,示意那一地乱象,“就这副样子,进了丛林不到五公里,一半人得被虫子咬穿,另一半得小腿抽筋倒在半路。侦察营出人,十分钟内,把螺旋平绑法给我普及到每一个班排。谁绑不合格,不用上战场了,直接退回后方。” “是。”彭国栋声音洪亮。 他立刻转身,几十名侦察兵迅速集结,像撒网一样分散到各个班排驻地,开始手把手硬核教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9章“这东西咱们以前在侦察营都练过,你怎么会绑不好呢?”(第2/2页) 彭国栋则走向了卫勤组和通信组的女兵区域。 林夏楠见他过来,点头道:“来教我们怎么绑腿吗?” 彭国栋点头:“是,副参下的命令,所有人必须学,你帮着把女兵都组织一下吧。” 林夏楠转身进去,把女兵都集合起来,迅速站成两排。 彭国栋没废话,直接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抬起右腿,踩在一个倒放的空木箱上,伸手扯开自己腿上原本绑好的布条。 “丛林行军,绑腿是基本功。你们过去打得不规范,现在,所有人看清楚,这叫螺旋平绑法。” 他拿起一端布条,贴在脚踝上方。 “起手第一圈,必须压紧脚踝,封死裤脚边缘,一点缝隙不能留。”彭国栋动作极快,双手交替发力,帆布条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往上缠绕,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一。布面要平,不能有褶皱。有褶皱,走上五公里,你们的皮就能磨破。” 女兵们全都低头盯着他的动作。 布条一寸寸向上,紧紧咬合着小腿饱满的肌肉线条。 一直缠到膝盖下方两指的位置,彭国栋利落地将布尾折叠,塞进最顶端的那圈布条里。 他收回腿,站直身体。 “松紧度极其关键。”彭国栋扫视全场,“太松,虫子钻进去。太紧,小腿麻木。标准是,绑完之后,手指能勉强插进顶端这一圈。” 女兵们蹲在地上开始实操。 方琪也在绑着,手上的动作却有些急躁,彭国栋亲自来教学,本就让她挺别扭的,帆布条在她小腿上扭成了麻花,越急越乱。 她咬着下唇,手指用力拉扯布条边缘,勒得小腿肚子泛起一圈红痕。 站起身试着走了一步,左腿的绑腿布直接松脱,软塌塌地滑到脚踝,右腿却勒得死紧,血液不通,脚尖都有些发麻。 方琪脸色难看,弯腰一把扯掉左腿的布条,正准备重新来过。 彭国栋不知什么时候巡视到了这里。 他站得很直,身形高大,挡住了大半刺目的晨光。 “太松了。”彭国栋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散落的帆布条上。 方琪下颌线绷紧,没有抬头:“我知道。” 彭国栋没接话。 他直接单膝蹲下,伸出手,一把攥住方琪手里那卷乱七八糟的布条。 方琪手一缩,没抽动。 “怎么绑的?”彭国栋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起手不压脚踝,上面缠再紧也是白费力气。” 他动作强硬,直接将帆布条从她手里抽走,在半空中利落地抖开、捋平。 “这东西咱们以前在侦察营都练过,你怎么会绑不好呢?” 方琪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周围的女兵都在低头和绑腿较劲,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暗流。 林夏楠站在两步开外,目光淡淡扫过,随后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帮周小雅调整松紧。 第690章 “总得让部队找到门,把骨灰和 第690章“总得让部队找到门,把骨灰和抚恤金送到你娘手里。” 方琪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 “时间太久了。”方琪看着别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起伏,“记不得了。” 也不知道说的是绑腿技术,还是那段她费尽力气想要抹掉,却偏偏在这里被他连根拔起的记忆。 彭国栋的手顿在半空。 几秒的死寂,丛林里的鸟鸣声显得格外突兀。 随后,他低下头,双手捏住帆布条的一端,直接贴上方琪的脚踝上方。 “记不得没关系。”彭国栋没有看她,手指隔着布料压紧她的腿骨,动作强硬却又掌握着绝对精准的力度,不至于弄疼她。 帆布条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平整,紧实,严丝合缝。 “再练。”彭国栋收紧最后半寸布条,将其折叠塞入顶端,手指在她膝盖下方两指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就会重新有记忆了。” 方琪猛地咬住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用惯有的傲慢掩盖。 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视线,低头用力踩了两下地面。 布条紧紧裹着小腿,支撑力极强,之前的酸麻感一扫而空。 彭国栋没再多停留一秒,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方琪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胸口起伏不定。 她弯下腰,扯开自己右腿缠得死紧的绑腿布,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缠绕。 这一次,她严格压紧脚踝边缘,一圈压着一圈,平整向上。 绑好后,方琪站起身走了两步。 那种因为血液不通导致的酸麻感彻底消失,一股极强的支撑力稳稳撑着小腿。 她绷紧脸,走到几个还在手忙脚乱的女兵跟前,拍开她们乱抓的手,蹲下身开始帮她们纠正。 终于,全员绑腿完毕。 草绿色的单军服配上紧实的小腿线条,整支队伍的精气神瞬间拔高。 那些松散和拖沓被彻底剔除,透出一种随时能拔刀见血的凌厉。 换上了新军装,领章自然得重新缝,装具里也配发了新的红领章,背面工整地印着三行栏目:部队番号、姓名、血型。 谁都明白这三行字的重量。 这是光荣牌,为了在战场上牺牲或者重伤昏迷时,方便确认身份和紧急输血用。 林夏楠转身走向废弃仓库。 卫勤组已经按照她的命令,在空地上架起了两张长条行军桌。 桌面上整齐排列着几百片玻璃载玻片、消毒棉球、采血针以及红蓝两色的抗a、抗b血型定型试剂。 “全体注意。”林夏楠站在桌后,声音盖过了营地的嘈杂,“所有人,以班为单位,列队过来重新核对血型。” 有个通信组的小战士苦着脸:“林组长,要扎针吗?咱们都知道自己血型,填一下就好了,不扎行不行?” 方琪眼珠子一瞪:“瞅你那点出息!这么大个人还怕扎针?你,给我滚过来,你第一个做!” 那战士不敢违抗命令,垮着脸说了声是,走了过来。 “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夏楠拿起一枚采血针,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地方医院体检出错的概率一直存在,在后方,输错血还有抢救的设备。但在南疆的热带丛林里,可没有这个条件!一旦出现失血性休克,只能就地输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0章“总得让部队找到门,把骨灰和抚恤金送到你娘手里。”(第2/2页) 她盯着那个小战士:“a型血如果输成b型,体内会瞬间发生急性溶血反应。红细胞大面积破裂,堵塞肾小管,引发急性肾衰竭。不出十分钟,人就会当场死亡。”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在战场上,你们的领章就是最后一道保命符。我不相信过去的旧档案,我只相信我眼前的试剂反应。这是对你们的命负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陆铮大步穿过人群,直接走到长桌前。 他坐下,把左手伸给林夏楠:“我第一个来吧。” 无需多言,指挥官的态度就是最强硬的铁腕。 老兵们立刻闭上嘴,自觉开始排队。 林夏楠没有迟疑。 她用镊子夹起浸满碘伏的棉球,在陆铮的左手无名指指腹上擦拭消毒。 采血针刺破皮肤,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载玻片上。 周小雅在旁边迅速滴入抗a和抗b试剂,静置了一分钟后,周小雅观察片刻,抬头说:“副参,您是o型。” 陆铮拿棉球按住指尖,用没拿笔的右手拿起那副新领章,在背面端端正正地写下:o型。 有了陆铮带头,各班排立刻迅速列队。 卫勤组全员运转,采血、滴试剂、报血型。 许多老兵手里除了红领章,还多了一块长条形的白布。 他们蹲在树下,用钢笔在白布上写字,然后掏出针线,将白布端端正正地缝在军上衣领口内侧。 一个战士举着刚采完血的手指,凑到一个正在缝白布的老班长身边。 “班长,领章上不是已经让填名字了吗?你干啥还缝这玩意?”新兵好奇地问。 老班长咬断线头,用粗糙的拇指抹平白布上的褶皱。 “领章上只有名字,这白布上,我不仅写了名字,番号,还写了籍贯,年龄,家庭住址,还有爹妈的名字。” 战士愣住:“写这么细干啥?” “真到了前线,炮火一炸,人可能连囫囵个都剩不下,领章也可能不见了,”老班长抬起头,“收尸的兄弟撕下这条布,就知道你是谁家的。总得让部队找到门,把骨灰和抚恤金送到你娘手里。” 战士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空白的布条,手指突然有些发僵。 周围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大家收起之前的好奇,默默转过身,走到空箱子旁,趴在上面开始写字。 接近中午。 两辆军用吉普车和一辆地方牌照的解放牌小货车压着泥泞的车辙开进驻地。 “上午我们去了趟当地公社,也跑了食品站。”陈浩指了指后面的小货车,“路线和渠道全部摸过了,新鲜蔬菜、猪肉的补给路线已经敲定,他们每隔三天送一趟。公社提供一口深水井,饮用水每天由后勤排拉水车负责运送。” 第691章 “大部队进攻前,必须拔掉这层 第691章“大部队进攻前,必须拔掉这层眼罩。” 几个后勤兵爬上货车,搬下来四个沉甸甸的大铁皮箱,表面涂着防锈绿漆,箱体四个角包着厚实的铁皮。 林夏楠走了过来,看见这东西,瞬间眼睛一亮。 陈浩看了她一眼:“你眼神倒是好使!喏,刚调拨的制式战备冷藏箱,给你们放血清的。” 陈浩走过去,拍了拍箱盖:“双层金属壳体,中间填了厚玻璃棉保温层。配套的冰排每隔三天跟着补给车从食品站的冷库替换。” 林夏楠立刻招手叫来王常松和伍小英。 冷藏箱被抬进仓库,安置在最内侧不见光且地势最高的角落。 底层垫上红砖,完全隔绝地气。 林夏楠拿出记账的硬壳本,将那些装在临时保温桶里的血清全部取出。 她拿起一支玻璃安瓿,对着微弱的光线核对包装。 “抗银环蛇毒血清,批号780912,数量十二支。”林夏楠报数,王常松立刻在登记册上记录。 “抗竹叶青蛇毒血清,批号781005,数量十五支。” “抗眼镜蛇毒血清,批号781102,数量十支。” 每一支血清都经过严格核对,确认无破损、无沉淀后,整齐码放入冷藏箱的专用卡槽。 冰排被放置在四周,箱内温度迅速降下来。 清点完毕,林夏楠合上箱盖,扣上黄铜挂锁,将唯一的一把钥匙贴身收进衬衣口袋。 “立规矩。”林夏楠看着王常松和伍小英,“血清是这片林子里最金贵的保命药。每天早晨八点,晚上八点,两次开箱测温,记录入册。任何人提取血清,必须有我签字,双人核对批号和数量才能出库。” 王常松和伍小英立正领命。 下午,营地进入高强度的适应性训练。 南方丛林湿度极大,气温逐渐升高,闷热透不过气。 战士们全副武装,穿梭在灌木丛和山地间。 不到十分钟,单薄的夏装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林夏楠带着卫勤组背着标准药箱,跟着步兵排在山坡上穿插拉练。 脚下的烂泥极其湿滑,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箱子滑倒。 带刺的芭茅草割在裸露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红印,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长时间的徒步和攀爬,严重消耗体力。 四点整,拉练结束,所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营地。 此时,后勤排已经在营地西侧的溪水边平整出一块空地。 他们用石头和黄泥搭起三个临时大灶,三口行军大铁锅架在上面,底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的溪水咕嘟咕嘟翻滚,冒出大团白气。 “各班排注意,按分队批次带开,洗澡擦身,烫洗衣物灭虱。每人限时十分钟。节约用水,抓紧时间。女兵排最后洗,单独划分区域。” 营地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战士们身上不仅有前几天在闷罐车里积攒的煤灰,还有今天拉练出的几身透汗,衣服干了湿,湿了干,结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男兵们分批端着脸盆走向溪边。 傍晚五点半,男兵全部撤出。 后勤排在溪水下游的一处洄水湾,围出一个完全封闭的洗浴区,外围额外搭了伪装网,从空中完全看不出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1章“大部队进攻前,必须拔掉这层眼罩。”(第2/2页) 女兵们端着脸盆,拿着毛巾、肥皂和换洗的内衣,排队走进帆布圈。 水汽在封闭的帆布内弥漫,空气温热。 中间放着几个大木桶,装满刚烧开的热水。 周小雅放下脸盆就开始解衣服扣子。 “总算能洗掉这身煤灰了,我觉得自己都快腌入味了。”周小雅把脏衣服脱下来,扔进一旁的空盆里,拿着铝舀子往自己的脸盆里兑热水。 方琪拿着毛巾,走到水桶边。 “别全兑完,省着点用,后面还有人。”方琪叮嘱一句,自己也开始动手打水。 大家脱去沾满汗水和泥水的衬衣。 肥皂打在身上,搓出丰富的白色泡沫,冲洗掉多日来的污垢。 “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全拿开水烫一遍。”林夏楠提醒道,“特别是缝衣缝的地方,最容易藏跳蚤和虫卵。” 女兵们照做,将滚烫的热水浇在脏衣服上,用木棍按压搅拌。 林夏楠解开扎紧的头发,弯下腰,将头埋进水盆里。 热水没过头皮,洗去发丝里的尘土和汗味。 她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制式衬衣和长裤。 女兵们互相帮着搓背,帆布圈里传出低低的交谈和笑声,这段时间的紧绷和疲惫,在热水的冲刷下得到短暂缓解。 …… 天色完全暗下来。 废弃仓库深处的临时指挥所亮起两盏马灯,马灯外侧罩着遮光黑布,光线只收拢在中间那张木板拼成的长条桌上,桌上铺着大比例尺战区等高线地图,红蓝箭头交错纵横。 陆铮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游走。 彭国栋、曹刚、方琪和林夏楠围站在两侧。 没有寒暄,也没有战前动员。 “前指命令。”陆铮抬起头,声音低沉冷硬,“越军前沿火力部署仍在变动,高空侦察无法穿透雨林树冠,纵深情况不明。大部队进攻前,必须拔掉这层眼罩。”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中越边境线外侧画了一个圈。 “今晚十二点,组建侦察先遣小分队,向边境机动,拂晓前越境渗透。”陆铮看向彭国栋,“你亲自带队。” 彭国栋立正:“是。” “小分队定编十二人,侦察营加你出六名老兵。配属工兵爆破手两名,通信兵两名,卫生员两名。” 林夏楠立刻在随身的硬壳本上记下人数。 陆铮接着下达具体任务:“核心任务四个,摸清前沿雷区分布,标定铁丝网与陷阱布设,查清明暗火力点和屯兵洞规模。最后,勘定后续大部队穿插通路,以及伤员后送小径。” “记住。”陆铮把红蓝铅笔扔在地图上,眼神凌厉逼人,“全程隐蔽侦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交火。一旦暴露,立刻回撤。你们是去当眼睛的,不是去拼命的。” “明白。”彭国栋应声。 陆铮转头看向曹刚。 “工兵主力不越境。”陆铮指着地图上国内一侧的几条虚线,“在境内同步作业,第一,沿预定开进路线修整简易通路,把山径拓宽,必须保障后续重装备和担架顺畅通行。” 第692章 “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 第692章“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 曹刚点头:“我立刻安排三个排轮班倒,连夜动工。” “第二,根据侦察组实时传回的雷区数据,提前筹备排雷器材和爆破筒,预演破障方案。大部队发起总攻时,你们工兵要在前面开路。” “保证完成任务。”曹刚回答。 部署完毕,陆铮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出发还有四个小时,各组立刻挑人,准备装备。” 众人散去。 林夏楠快步回到女兵隔断区外。 “王常松。”林夏楠喊道。 王常松立刻跑过来。 “今晚先遣组渗透,卫勤组需要出两名卫生员。”林夏楠看着他,“你带上急救包和战地外伤缝合包,再去挑一个底子好的,带足止血带、抗疟药和蛇药、血清。” 王常松腰板挺直:“是。” 方琪在另一边点了两名精壮的男通信兵,亲自检查他们携带的709步谈机和备用电池。 深夜十一点半,营地边缘的林地里,侦察先遣小分队已经集结完毕。 彭国栋挑选了五名经验丰富的侦察老兵。 赵猛和侯三都在队列里,两人脸色冷峻,收起了平日的嬉笑。 工兵组出了韦家福和另一名排雷手。 曹刚亲自送他们过来,韦家福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特制的排雷探针,腰间挂着几把小巧的排雷剪和标识小旗。 “机灵点,遇到新型雷,别强行排,做标记绕过去。”曹刚拍了拍韦家福的肩膀。 “营长放心,我这双手稳得很。”韦家福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入队列。 十二个人全部换上了藏青、灰黑色的当地边民土布对襟便服,裤腿用布条紧紧扎死。 没有月亮,星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 他们身上没有领章,没有帽徽,没有任何能证明军人身份的物件。 全员轻装,腰间别着微声手枪和匕首,背着步谈机、排雷器材、急救包、单日干粮与水壶。 “硫磺膏涂满脚踝和脖子。”林夏楠递过去两个小铁盒,“南边的蚂蟥不长眼,别因为这点小事引发感染。” 王常松接过铁盒,迅速挖出药膏抹在裸露的皮肤上。 林夏楠打开王常松的急救包,检查里面的物品。止血带、吗啡、急救绷带、抗蛇毒血清,一样不少。 “抗蛇毒血清装进便携保温筒,放背包内侧避光处,别贴着身子捂。遇到毒蛇咬伤,先扎止血带,扩创排毒,再打血清。” 林夏楠一边嘱咐着,一边合上急救包。“你们的任务是救人,也是自保。跟紧工兵,千万别乱踩。出现伤员先就地处置,实在带不走的,必须沿标记路线快速后送。” “班长放心。”王常松沉声回答。 方琪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方块。 她走到背着步谈机的通信兵面前,把油纸包塞进他口袋:“步谈机耗电快,这是两块锌银备用电池组,不到万不得已别换。联络暗号记熟没有?” “记熟了,组长。”通信兵回答。 方琪往后退了一步。 彭国栋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方琪没看他,视线盯着地上的烂树叶,语气生硬:“步谈机的天线反光,过开阔地的时候注意点,别招敌人的狙击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2章“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第2/2页) 这话是说给通信兵听的,但她站的位置离彭国栋极近。 彭国栋低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知道了。”彭国栋声音沉稳。 方琪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了一下。 “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方琪说。 彭国栋点头,转身一挥手。 “出发。” 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丛林,没有脚步声,连树叶摩擦的动静都压到了最低。 几秒钟后,那些背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林夏楠走上前,站在陆铮身旁。 山风吹过,带来腐叶的气味。 陆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遮住了月亮,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回指挥所,开启电台静默监听。”陆铮转身,大步向仓库走去。 林夏楠看了一眼王常松消失的方向,紧了紧衣服领口,跟了上去。 指挥所内,靠墙放置的两台军用电台处于绝对的静默状态,仅有极其微弱的底噪在空气中咝咝作响。 几名报务员戴着厚重的耳机,紧盯刻度盘,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林夏楠走到木制长桌前,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她从上衣口袋掏出那本翻得边缘起毛的硬壳本,目光在地图和本子之间快速切换。 “从一号高地到收容所,直线距离三公里。”林夏楠用笔尖指着图纸上的等高线,“但中间横着两道山脊,重伤员全靠人力背负,最快需要四十五分钟。”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重度失血的伤员撑不到四十五分钟。”陆铮沉声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失血性休克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所以我把医疗点前推。”林夏楠在图纸上的三个陡坡下打了个叉,“这三个位置设中继急救点,每个点派一名经验丰富的卫生员,备足止血带和代血浆。担架下来先补液,稳住体征再接着往后送。这样能把后送存活率提高两成。” 陆铮看着那三个叉,深邃的眼里闪过赞许,他点了点头。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林夏楠合上本子,转身走出指挥所。 夜间气温骤降,山风带来浓重的泥土腥味和腐烂落叶的气息,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在丛林里回荡。 她顺着林间泥泞的小路走向前沿收容所。 帐篷里亮着微弱的光。 周小雅正坐在弹药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死死抱着个急救包。 南方特有的巨大飞蛾在灯罩周围不断盘旋撞击。 林夏楠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木箱盖。 周小雅猛地睁开眼,身体一晃,差点从箱子上栽下去。 “夏楠。”她迅速站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脸颊上还带着一道睡觉压出的红印。 “困了去拿冷水拍拍脸,今晚先遣组越境摸哨,随时可能有伤员后送。绝不能犯迷糊。” “明白。”周小雅拍了拍脸颊,强打精神,“我这就去洗脸。” 第693章 “对面的指挥官,不是普通人。 第693章“对面的指挥官,不是普通人。” 林夏楠走向帐篷内侧的角落,检查那些已经消毒完毕的急救手术器械。 止血钳、持针器、手术刀片在无菌袋里排列整齐。 旁边的托盘里,几瓶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码放妥当。 她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绿漆战备冷藏箱的外壁,又拿出贴身带着的钥匙,打开黄铜挂锁,迅速看了一眼里面的冰排和血清安瓿。 冷气扑面而来,一切正常。 锁好箱子,林夏楠转身走出帐篷。 折返指挥所的途中,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挖土声。 林夏楠循声走过去。 曹刚正带着几个工兵连夜拓宽山间小径。 士兵们满身泥浆,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夏装,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们挥动工兵锹,斩断挡路的矮藤和粗壮的灌木,几只水蛭从树叶上掉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很快被一巴掌拍掉。 林夏楠走到曹刚身边,脚下的烂泥深及脚踝。 “曹组长,通路拓了多少?”林夏楠低声问。 曹刚停下动作,用沾满泥污的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汗水。 “目前拓宽到八十公分。”曹刚压低声音,“丛林里老树根太多。再宽动静太大,容易招来对面暗哨的冷枪。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速度了。” 林夏楠眉头微蹙。 制式军用担架的宽度是五十五公分。 八十公分的通道,担架员在两侧完全没有下脚空间,只能一前一后抬。 遇上弯道或陡坡,极容易发生侧翻,把伤员颠出去。 “八十公分走步兵够用,但转运伤员不行。”林夏楠拿出硬壳本,语气坚决,“一前一后抬担架,转弯需要回旋余地,前面那三个急弯处,至少要加宽到一米二。地面突出的树根必须刨平。重伤员经不起二次磕碰,哪怕慢一点,这几处也必须挖开。” 曹刚看着林夏楠认真的神色,他知道这个女军医对伤员的命看得比天还大。 他转头叫来排长,指着前方几个弯道。 “听到林组长的要求没有?弯道加宽,树根斩草除根,动作轻点。”曹刚下令。 排长点头带人去办。 林夏楠和曹刚对齐了接应点的布设间距,确认无误后,快步走回指挥所。 指挥所里,两盏马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李大国提着竹编食盒走进来。 “副参,林组长。”李大国打开食盒,端出两碗糙玉米碴粥、馒头和一碟炒芥菜丝,“炊事班刚弄好的夜班饭。趁热吃点。” 林夏楠走过去,拉开折叠椅坐下,高强度运转大半宿,她确实饿了。 两人刚端起碗,还没动筷子,角落里的电台指示灯突然急速闪烁。 报务员立刻按下耳机,抓起铅笔在译电纸上飞快书写。 短短几十秒,报务员扯下纸条,转身递给陆铮。 “报告,先遣组彭连长发回密电。” 陆铮放下碗,接过译电纸,林夏楠也停下动作,目光紧紧锁住陆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3章“对面的指挥官,不是普通人。”(第2/2页) 陆铮的视线在纸条上快速扫过,下颌线一点点绷紧。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 “一号高地和二号高地之间的第一道哨位摸清了。”陆铮声音沉稳,“明哨三人,暗哨两人,每两小时换岗一次,中间有五分钟观察死角。位置已经确定。” 铅笔在地图上画出几道精确的蓝线。 但陆铮的手停在了二号高地侧后方的一片丛林区域。 林夏楠立刻站起身,走到地图旁:“出什么事了?” “先遣组发现,越军的雷阵布设手法非常刁钻。”陆铮盯着那片密集的等高线,“真假雷混合,绊发雷连着压发雷。甚至在废弃的防步兵雷下面,还垫着松发式诡雷。” 陈浩正好走进来,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战前情报不是说,越军布雷很粗放吗?”陈浩疑惑不解,“他们以前打游击,喜欢把雷挂在树枝上或者浅埋。这种连环诡雷需要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大量时间,根本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昏黄的光线打在他冷硬的五官上,他盯着地图,眼底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几十秒后,陆铮把铅笔重重扔在桌面上。 “这种真假混布、子母连环的诡雷阵,根本不是越军的战术。”陆铮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这是我军工兵教导大队的经典布设法,也是国内步校的标准教学内容。” “对面的指挥官,不是普通人。”陆铮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如炬,“他极度熟悉我们的战术体系,这个人,大概率在我们的军校受过系统训练。”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台的底噪在空气中嘶嘶作响。 林夏楠感觉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这不奇怪。”陈浩打破了沉默。他走到长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抗美援越时期,我们向越南提供了全面的军事援助,其中就包括系统化的军官培训。昆明步校专门开设过越南学员队,教授步兵战术、山地丛林作战、基层指挥、工兵爆破,受训者大多都是越军的基层、中级军官。” 陈浩将铅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算时间,当年那些学员,现在正好是越军一线防御部队的指挥骨干。” 陆铮面色凝重,他深知部队基层指挥官的培养有多耗费心血。 徒弟打师傅,不仅知道师傅的套路,还用师傅教的刀法来捅师傅的心窝子。 不仅是战术培训,对面的枪炮、大米、甚至修筑暗堡的水泥,全都曾是中方的援助物资。 “既然知道底细,那就按反套路来。”陆铮果断开口,“通知彭国栋,所有标注过的常规雷区,一律视为连环诡雷的诱饵。命令工兵不要强排,做好标记,从侧翼迂回。他们既然学了我们的战术,就一定会按我们的步兵操典来推算渗透路线,避开所有教科书上标注的最佳潜伏点。” 机要员快速记录,转身去发报。 林夏楠站在一旁,脑中飞速旋转。 第694章 “厉害厉害,二位女将!” 第694章“厉害厉害,二位女将!” 敌人熟悉我们的步兵操典,意味着也会推算中方的后勤补给线和医疗救护站位置。 医疗前置点虽然缩短了抢救时间,但也可能落入敌人的迫击炮射程和渗透分队的袭击范围。 她必须去确认那几个中继点是否足够隐蔽。 “我去前面看看。”林夏楠合上本子,对陆铮点了一下头。 “李大国,派个警卫跟着。”陆铮说。 指挥所外夜色浓重。 李大国派了一名配枪警卫,拿上地图和蒙着红布的军用手电,跟着林夏楠正准备往林子里走。 侧边帐篷的帘子掀开,方琪提着帆布工具包走出来。 她肩上挎着一台测试用的709步谈机,看见林夏楠的阵仗,脚下步子一停。 “干啥去?” “我去那几个中继点看一下。”林夏楠说。 “那正好,我去巡查沿线三个警戒哨的中继设备,顺道校准侦察组的备用联络频段,一路走?” 林夏楠点头。 两人并肩往密林深处进发,警卫员端着枪走在前面探路。 脚下的烂泥踩上去吧唧作响,这种路走起来极其耗费体力。 林夏楠伸手拂开挡在眼前的一根气生根,开口说道:“原定的三个中继急救点必须移位,情报确认了,对面指挥官在我们的步校受过系统训练。原点位全踩在野战救护操典的标准逻辑上,太容易被预判。” 方琪愣了一下,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帮狗贼!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骂完,她叹了口气,“通信中继站的原选址也存在这毛病,制高点和开阔地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生怕别人找不着,我也得避开那些常规布点逻辑。” 往前推进了约莫十分钟,林子里传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挖土声。 曹刚正带着几个满身泥水的工兵在前方作业,他们正在拓宽一条用于伤员后送的山径。 林夏楠走上前喊道:“曹组长。” 曹刚直起腰,用沾满泥污的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新选的医疗点位,需要平整出一块能同时放三副担架的空地。”林夏楠直奔主题。 方琪紧跟着开口:“我的中继站也得跟着移,新点位需要挖两个半米深的器材防护坑,用来存放备用电池和中继台。” 曹刚将工兵锹杵在地里,听完两人的需求,一点废话没有:“行,等你们选定最终位置,我把这些活直接塞进后半夜的作业计划里,一并处理。不用单独动土,免得搞出新动静暴露目标。” 林夏楠点头致谢。 雨林的深夜极其难熬,树叶上的露水不断滴落,落在脖子里冰凉刺骨。 林夏楠负责寻找符合隐蔽条件的死角地形,用步幅亲自测算担架后送的真实距离。 方琪负责架设设备测信号,确认每个点位与指挥所以及前线各连队的通联范围是否顺畅。 几人一个点一个点的看,一边讨论,一边测试,总算商量出几个新的合适的点位。 林夏楠想了想说:“原点位不能直接废弃空着,得做个局。留几个空置的急救包,再缠点旧绷带,用红药水染一下,扔在附近,用来迷惑对面的抵近侦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4章“厉害厉害,二位女将!”(第2/2页) 方琪看着那张纸,眉头微挑:“假得不够火候,对面指挥官既然懂行,几块破纱布未必能骗过他。” 她指了指原点位旁边的树根:“在假点位放一台报废的旧步谈机,缠上半段废天线,再丢两个空电池盒。卫勤加通信的复合点,比单放急救包更具迷惑性。对面一查,肯定觉得摸到了咱们的命脉。” 林夏楠转头看向方琪,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曹刚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二位女将!” 站在三号点位的榕树下,中越边境线近在咫尺,潮湿的腐叶味里,甚至混着一丝极淡的火药残味。 方琪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指在步谈机的频段旋钮上拨动。 她的动作突然放慢。 她没有切回主频段,而是将旋钮转到了一个特定的刻度。 那是彭国栋带领的侦察先遣组越境渗透使用的备用联络频段,按规定,这个频段目前实行绝对的无线电静默,除非遭遇突发交火,否则绝不会有任何声音。 林夏楠站在两步开外,借着微弱的红光在地图上做最后的标记。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方琪的手上。 方琪戴着耳机,双眼紧闭。 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远处树冠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鸣。 草丛里隐隐有悉索的爬行声,但两人谁也没有低头去看。 整整两分钟,方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胸口的起伏极度平缓,似乎在尽力捕捉耳机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静电音,没有枪声,没有呼救,也没有急促的呼吸声。 在这个静默频段里,没有声音,就是最好的消息。 两分钟后,她睁开眼。 动作干脆利落地关掉步谈机电源,摘下耳机。 “频段没问题。”方琪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有些生硬,语气刻意放得很平。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几人踩着湿滑的落叶走回废弃仓库向陆铮汇报。 陆铮听完,点了点头,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后转头看向电台方向。 “机要员,把医疗和通信的点位调整思路,以及假目标布设方案,立刻加密同步通报给彭国栋的越境侦察组。” “是。”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迅速敲击电键,急促的滴答声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 不到十分钟,靠墙的另一台接收电台指示灯突然开始急速闪烁。 报务员立刻按下耳机,抓起铅笔在译电纸上飞快书写。 三十秒后,他扯下纸条,转身双手递给陆铮。 “报告,侦察先遣组发回第二份密电。” 陆铮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译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纸条拍在桌面上。 “抵近二号高地侧后了。”陆铮声音冷硬,“越军果然在变阵,他们新增了两处机动潜伏哨,原本预判的常规巡逻路线全部被打乱。最关键的是,原定的渗透通道周边,发现了极其密集的诡雷布设痕迹。” 第695章 “没有呼叫,说明他们没暴露。 第695章“没有呼叫,说明他们没暴露。” 陈浩眉头紧锁,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这分明是个连环套,明面上的巡逻路线是假的,就是为了逼着我们走那条看似安全的雷区通道。彭国栋怎么应对的?” “他没上当。”陆铮拿起蓝铅笔,在地图上一处极其陡峭的悬崖下方画了一个圈,“按我之前的指令,他彻底放弃了常规观察位,带人转到了这个非常规点位潜伏。对面那个受过培训的指挥官,这回算是扑了个空。” 曹刚捏了捏下巴,长出了一口气:“这悬崖底下连猴子都难爬,根本没有路。但也只有这种死角,才是生门。” “前面局势暂时稳住了。”陆铮放下铅笔,转头看向林夏楠和方琪,“你们两个连轴转了大半宿,去睡几个小时,明天物资前送布设还需要你们亲自盯。” 林夏楠没有推脱,点点头,和方琪转身走出指挥所。 回到女兵宿营的帆布隔断区,四下很安静,周小雅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偶尔砸吧两下嘴。 林夏楠走到自己的地铺前,和衣躺下,拉过毯子盖住肩膀。 塑料布底下的地气湿冷,但连日的疲惫让她的大脑迅速进入休眠边缘。 方琪躺在另一边。 没过两分钟,塑料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向另一侧,动作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黑暗中,林夏楠没有睁眼,声音极轻。 “备用通信频段一直保持静默,没有呼叫,说明他们没有暴露,一切安全。” 方琪的动作瞬间僵住。 “谁担心他了。”方琪嘴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是怕我亲自挑的那两个人被他连累,那崖底下面全是毒虫和烂泥,万一设备受潮短路,耽误了前线联络,算谁的责任?” 林夏楠无声地牵了一下唇角:“悬崖底下蚊虫确实多,幸亏出发前王常松带足了防蚊膏。” 方琪彻底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拉过被角蒙住半个脑袋,呼吸终于慢慢变得平缓。 清晨七点,原始雨林被一层极其浓重的白雾笼罩。 整个南线机动大队按战时作息,进入了低噪运转状态。 林间空地上,各组正在进行丛林适应性训练。 老兵带着新兵练习无声手语,匕首拔出刀鞘的动作被放慢,没有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声响。 曹刚带着换班的工兵,背着工兵锹和排雷探针,悄然出营,继续向边境前沿方向拓宽担架通路。 卫勤组这边,林夏楠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制长桌前,手里拿着物资清单。 “新点位的急救物资必须严格按标准分装,防潮油布全部包三层,封口扎死。重伤转运用的小型便携担架,逐一检查帆布面和金属卡扣,有一点松动立刻更换。” “明白。”伍小英和张红馨立刻带人分头执行。 周小雅端着一盆混了漂白粉的清水走过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装载药品的铁皮箱外壳,动作极其麻利。 林夏楠走过去,看了看她的左手手腕。 那道划伤的口子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5章“没有呼叫,说明他们没暴露。”(第2/2页) “还疼吗?”林夏楠问。 “早不疼了。”周小雅甩了甩手,笑得没心没肺,“这点小伤,我这就算提前适应战场了。” 上午九点,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外围林道的宁静。 一辆沾满黄泥的军用吉普车碾过满地枯枝,轮胎上绑着防滑铁链,在泥泞的战备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稳稳停在营地外缘的开阔地上。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南方边防军夏季常服的干部跳下车。 带头的军官皮肤黝黑,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子,腰间紧紧扎着牛皮武装带,步履极其干练,带着一股常年驻守边疆的风霜气。 陆铮带着陈浩、曹刚快步迎了上去。 军官在距离陆铮半步的位置停住,双脚并拢,抬手敬礼,声音洪亮干脆。 “报告陆副参谋长,侦察科科长徐峰,受师前指指派,带侦察科骨干前来对接配属事宜。这是师部的配属命令与防区情报交接清单。” 徐峰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搐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 陆铮抬手回礼,伸手接过文件袋,目光在徐峰脸上打量了一瞬。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机关干部的油滑,全是实打实的火药味。 “辛苦了。”陆铮点头道,“一路过来还顺利吗?” “报告首长,走的林间战备路,没事。”徐峰语气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师里交代,你们是中苏边境来的骨干,实战经验丰富。尤其是您,还参与过西沙海战的指挥工作,师首长让我全程靠前配合,情报、边防连队、前沿哨位全由我协调,一切以你们的实战需求为准。” 众人寒暄了几句,便跟在陆铮身后,快步步入废弃仓库的指挥所。 外头日光刚穿透晨雾,屋里却依然昏暗潮湿。 两盏马灯挂在粗糙的木梁上,橘黄色的光晕将人影拉得长短不一。 徐峰大步流星,径直走到用几个弹药箱拼成的地图桌前。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连夜赶路没合眼,但精神极度亢奋。 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红蓝记号。 陆铮站在桌对面,没有任何客套。 他抄起桌边那支削得尖细的红蓝铅笔,笔尖直接点向图纸上二号高地的位置,开门见山。 “我们昨夜派了先遣组越境渗透,抵近摸了一号、二号高地的前沿布防。”陆铮嗓音沉冷,字字砸在寂静的仓库里,“明哨三处,暗哨两处,每两小时一换岗。这些基础数据,和你们之前通报的情报对得上。” 他话锋一转,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蓝线。 “但有两个新情况,不太对劲。” 徐峰双手撑在桌沿,上半身前倾,神色立刻严肃起来,看着对面的男人:“首长您说。” “第一。”陆铮指尖顺着那道蓝线往下移,停在一片等高线密集的陡坡边缘,“越军新增了两处机动潜伏哨,他们把常规的巡逻路线全改了,明着看是加强正面警戒,实则是故意卖破绽,把我们的渗透路线往侧翼逼。” 第696章 这是属于军人的残酷宿命 第696章这是属于军人的残酷宿命 徐峰没出声,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二。”陆铮手腕翻转,铅笔末端重重敲在地图上标记为红叉的雷区范围,“雷区根本不是之前情报里说的那种粗放式浅埋,他们布的是真假雷混合阵,表层放防步兵雷当诱饵,下面垫着松发式诡雷,连环套着布。这手法,专等着排雷的工兵踩,一踩一个准。” 听到这里,徐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死结。 他抬起右手,粗糙的手指顺着陆铮划出的雷区轮廓缓慢地划了半圈。 手指停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否定。 “这不对。”徐峰抬起眼直视陆铮,“当面守这一片防区的是越军河广县边防营,之前跟我们摩擦了快两年,他们布雷是个什么烂水平,我们门儿清。” 陈浩站在一旁,立刻接话:“什么水平?” “全是拿手榴弹改的简易绊发雷。”徐峰语速飞快,带着几分冷意,“埋得极浅,踩上去才炸,排起来也没难度。手法糙得要命,别说连环诡雷,连最基础的真假雷混合,他们都玩不明白。这半年没听说对面换防,也没见他们主力部队调上来。怎么可能突然一夜之间,手法涨得这么快?” 这几句反问,让指挥所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如果基层部队没换,那就是指挥官换了,而且这个新来的指挥官,带来了一套降维打击的战术。 陆铮抬眼看向徐峰,目光如利刃般锐利,语气更沉了几分。 “我也觉得反常。”陆铮将铅笔扔在桌上,双手环胸,“这套雷区连环布设法,还有那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故意逼迫对手渗透路线的战术思路,全是我军工兵教导大队和步兵学校的标准教案。连雷距设置、触发角度这些细节,都对得上。我初步判断,对面现在指挥作战的这个人,大概率在我们国内的军校受过系统的实战培训。” 这话一出,徐峰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直起身子,原本撑在桌沿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眉头皱得更深,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虑,以及一丝极度不愿相信的凝重。 徐峰没有立刻接话。 他再次低下头,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雷区标记。 食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节奏极快。 像是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库里飞速翻找、核对某个被尘封的名字。 仓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角落里电台那极其轻微的电子底噪在嘶嘶作响。 足足过了十几秒,徐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像含着一把砂砾,带着几分迟疑。 “首长,抗美援越时期,昆明步校办过越南学员队。”徐峰深吸一口气,“那批学员里,有个叫阮文清的,他当年跟我是同期学员。” “你为什么会特别记得这个人?”陆铮问。 “这个人当年工兵科目、反侦察科目,全是队里前几名。”徐峰咬了咬牙,语速加快,“脑子极其灵活,心眼活,路子野。最擅长的就是玩这种虚实结合的阴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6章这是属于军人的残酷宿命(第2/2页) 徐峰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陆铮,神色郑重了许多,但他性格严谨,没有把话说死。 “但战场上不能只凭猜测,单凭一个雷区手法,还不能一锤定音就是阮文清,我还得再核对几个细节。” 陆铮神色不动:“你说。” “他布哨有个死习惯。”徐峰指着图纸上的二号高地,“他的潜伏哨,永远是两明一暗,呈绝对的三角站位。而且换岗时间从来不卡整点,总会故意错开十五分钟。” 徐峰的手指移向另一处山林。 “还有布雷,他偏爱把雷区选在山坳背风处,或者落叶极厚的地方。这种地形不仅能掩盖新翻松土的痕迹,还能盖掉探雷针探下去的声音。您让先遣组再核对下这几个点,如果全部对上了,那就百分百是他。” 陆铮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转头看向电台方向,厉声下令。 “机要员!” “到!” “把徐科长刚才说的三个细节:两明一暗三角哨位、错开十五分钟换岗、山坳背风厚叶处雷区,立刻加密,给彭国栋发过去。让他就地观察核实,有结果马上回传!” “是!” 报务员迅速坐正,戴上沉重的黑色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 急促而密集的滴答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指挥所,如同战场上急促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徐峰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站直身体,脸色彻底覆上了一层森冷的寒意。 “首长。”徐峰的声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是他的话,那可就麻烦了。这人太懂我军的战术路数,常规的渗透、佯动,他一眼就能看穿。接下来咱们的侦察行动,得彻底跳出教案来打。” 陆铮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但他的视线没有从徐峰脸上移开。 “你这么了解他。当年上学的时候,你们关系不错吧。”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能把一个人的布哨习惯、埋雷偏好摸得这么透,绝不是泛泛之交。 徐峰站在地图前,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些代表敌方火力的红圈,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终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不能隐瞒首长,当年我们关系确实不错。”徐峰嗓音有些发涩,眼神微微放空,似乎穿透了这片闷热的雨林,回到了多年前昆明步校明亮的教室。 “他中文说得不错,学习上也刻苦。那时候我的地形测绘成绩好,他经常拿着笔记本到处堵我,向我请教等高线和火力标定的计算方法。作为交换,他会给我分享丛林实战经验。他来中国受训前,已经在那边打过抗美游击,他教我怎么在没有水源的雨林里找储水藤蔓,教我怎么通过蚂蚁窝的走向判断方位。我们专业课经常搭档完成作业,配合得非常默契。” 指挥室里安静极了,大家都看着徐峰,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曾经同吃同住、倾囊相授的战友,转眼成了要兵戎相见的死敌。 这是属于军人的残酷宿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共情了。 第697章 “你们说的他,是谁?” 第697章“你们说的他,是谁?” “后来他毕业回国,大概隔了一年,他随越南军事代表团回访过昆明步校一次,我作为同期学员代表参与了接待,那是我们毕业后唯一一次见面。” 徐峰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在地图的国境线上。 “当时大家喝了酒,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要请我喝他们那边的咖啡。”徐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了,没想到,如今昔日的同学,要战场相见了。” 陈浩和陆铮对视了一眼,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里并不适用,更何况,也没有话能安慰得了他。 正当大家都的情绪都十分低落之际。 “报告。” 两道清脆的女声在仓库门外响起。 “进来。”陆铮沉声开口。 林夏楠和方琪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 林夏楠走到长桌前,敬了个礼开始汇报:“报告,我刚刚亲自复勘最远的三号中继点,离前沿哨位的后送距离超标,伤员转运时长比预估多出七分钟。” 陆铮点头,又看向方琪:“二号警戒哨的紧急呼叫原因查清楚了?” 方琪说:“报告,清楚了,是林间中继台信号出现间歇性波动,风向和树冠密度影响了信号折射,我们重新调整了天线架设角度,确认全频段信号稳定后才回来的。” “好。”陆铮看向站在桌对面的徐峰,抬手指向两人,依次介绍。 “徐科长,这位是我们分队的卫勤组负责人林夏楠,前线救护、伤员后送和卫勤点位布设全由她统筹。”陆铮手掌平移,“这位是通信组负责人方琪,前后方通联、越境侦察组的通信保障都归她负责。” 陆铮转向林夏楠和方琪:“这位是边防师侦察科的徐峰科长,接下来我们配属防区的敌情研判、边防连队协同,都由徐科长统一对接配合。” 林夏楠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她和方琪进门时本来还低声交流着备用点位的事,掀开门帘的一瞬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满室死寂的异常。 徐峰脸部肌肉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线条,眼底带着没散尽的复杂沉郁。 陈浩和曹刚站在侧边,都垂着眼没说话。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陆铮,眉峰也比平时蹙得更紧。 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显然,在她们进来之前,这里刚刚进行过一场极其棘手的敌情研判。 “徐科长好。”林夏楠和方琪向徐峰敬礼。 徐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中苏边境主力师抽派的卫勤、通信核心岗都是女干部,东北来的医疗和通信骨干,这份胆识确实不一般。 他收起眼底的沉郁,站直身体回了个军礼。 方琪和林夏楠的到来,像是一阵极冷的过堂风,把仓库里凝滞发闷的空气吹散了些。 木桌前的气氛稍稍松动,几人收拢心思,大家又回到了工作讨论上。 开会开了很长时间,午饭都是炊事班送过来,就在指挥室里将就吃的,吃完又接着开会,一项一项的工作有条不紊地一一部署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7章“你们说的他,是谁?”(第2/2页) 忽然,墙角的电台发出三声短促的“滴滴”声。 方琪脚步一顿,立刻转身走到通信位。 她拉开折叠椅坐下,戴上黑色的重型耳机,左手死死按住耳罩,右手抓起半截铅笔,指尖在译电纸上飞快划过。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屋子里分外清晰。 指挥所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方琪扯下译电纸,快速扫过纸面上的内容,抬头看向木桌方向。 “是彭国栋小组发回的情报。” 陆铮抬了抬下巴:“念。” “一号高地潜伏观察六小时,确认越军前沿潜伏哨共三处,两暗一明,呈倒三角布防。换岗时间错开整点二十分钟,交接全程无照明,无对话。雷区核心集中在山坳背风厚落叶区,但东侧边缘延伸至阳坡薄落叶带,布设手法一致,范围超出常规预判。” 念完,方琪将纸条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站定。 徐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他大步跨近,俯身盯着地图,粗糙的手指反复在雷区范围和哨位标记上点来点去。 他胸口起伏,嘴里低声念叨:“不对,不对啊。” 陆铮看向他:“怎么,和你知道的不一样?” “内核是他的路子。”徐峰语速很慢,带着十足的困惑和难以置信,“虚实结合的哨位,错开整点换岗,偏爱厚落叶区布雷,这些都是他当年最喜欢用的技巧。但细节全变了。” 徐峰直起腰,紧紧盯着陆铮的眼睛。 “他以前从来都是两明一暗正三角布哨,稳妥为主,绝不会搞两暗一明的倒三角。换岗永远错十五分钟,多一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这是他的老规矩。还有雷区,他从不往阳坡薄落叶里埋雷,他说藏不住松土痕迹,容易被识破。” 方琪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出声问:“你们说的他,是谁?” 陈浩叹了口气,开口解释:“对面的指挥官,可能是徐科长认识的人。” 方琪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速的思量,随即将视线落回电台。 陆铮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冷厉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片密集的等高线上。 “两个可能,第一,他改了习惯,他知道对面有我们熟悉他路数的人,故意反着来,给我们下连环套。第二,不是他,但那个人一定受过他的指点。” 陆铮顿了顿:“但不管是哪一种,一定都和他有关。” 徐峰重重点头:“首长说得没错,是这个道理。” 陆铮站直身体,果断下令:“回电彭国栋,继续潜伏,重点摸夜间换岗规律和暗哨纵深,再查一查越军前沿有没有指挥电台的信号特征。不急着撤,务必把实底摸清楚。” “是。”方琪转身走回电台前,坐下发报。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指尖敲击电键的节奏稳定得没有任何波澜。 第698章 既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吧。 第698章既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吧。 部署完后续工作,众人各自领命离开。 曹刚急着去跟进工兵拓宽备用后送小径。 陈浩去协调假目标的物资调配。 徐峰也跟着出去,他打算找边防连的人再核对一遍近期越军的异动记录。 厚重的帆布帘起落几次,带进几股雨林午后特有的潮热潮气。 仓库里一时间只剩下陆铮和还在整理卫勤图纸的林夏楠。 周围安静下来。 林夏楠将标注好新点位的地图仔细叠好,抚平边缘的折痕,塞进随身的牛皮纸袋里。 她抬起头,看向陆铮:“三号备用后送路弯道多,我想让工兵连帮忙在陡的地段搭两段简易木栈道。这里湿度大,下雨是常事,雨天抬担架容易滑,你看要不要协调一下?” “可以,你直接找曹刚对接就行,就说是我批准的。”陆铮点点头。 说完这句,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目光深邃地落在她身上,顿了顿。 “刚才我们聊的事,你应该看出来气氛不对了。”陆铮主动开口。 林夏楠手上的动作微顿,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她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徐峰身上极力压抑的沉痛,还有陈浩脸上的隐忍。 那绝不是普通的军情研判会有的氛围。 陆铮走到地图桌前,指尖点在地图右下角“河广县”三个字上,把刚才徐峰说的话,都告诉了林夏楠。 林夏楠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 她把叠好的牛皮纸袋放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刮着粗糙的桌面。 “难怪他刚才那个表情。”林夏楠抬起眼,看向陆铮,“他现在心里一定很复杂,既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吧。” 陆铮眉峰微动。 “为什么这么说?”陆铮问。 林夏楠声音放得很轻,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如果真的是阮文清,徐科长熟悉他的战术路数,能提前预判,能避坑。前线侦察的同志能少几分危险,我们布防也更有准头。”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红蓝铅笔上。 “可他又打心底里希望不是。”林夏楠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当年同堂受训,并肩切磋过的人,转眼就要兵戎相见,你死我活。这滋味对他来说,太折磨了。” 陆铮眼中的冷硬一点点化开。 他一直知道她的聪慧,但这份对人性的敏锐共情,总能让他感到意外与心折。 “不过徐科长是老边防,也是老侦察了,公私肯定拎得清。”林夏楠收回视线,语气迅速恢复了冷静果决,“不管最后核实结果如何,卫勤这边我都按最棘手的情况做双预案。” 陆铮双手交叠在胸前:“详细说说。” “真点位再往密林深处挪一段,多绕两道弯路藏痕迹。”林夏楠思路极其清晰,语速不急不缓,“假目标也故意留几处半真半假的破绽,让对面摸不准我们到底是粗心还是设套。” 陆铮点头,深邃的眼里满是赞赏,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8章既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吧。(第2/2页) “林组长想得很周全。就按这个思路准备,物资、人手有缺口直接找陈浩协调。” 林夏楠笑看了他一眼:“我忙去了,你那个护腰戴上!” “去吧,这就戴。”陆铮目送着她离去。 雨林里的天黑得极其干脆。 上一秒还能透过树冠看见灰蒙蒙的亮光,下一秒浓稠的夜色就兜头罩了下来。 营地西侧的防空隐蔽区,炊事班按战时灯火管制规定,利用低洼地形挖了无烟灶。 上面用厚实的湿芭蕉叶层层盖住,一点火星都没漏出来。 晚饭时分,扎营区举办了个小小的接风仪式。 没有拉横幅,没有大喇叭,就是在林间空地上,各班排端着铝制饭盒,围成几个大圈席地而坐。 今天的伙食比前两日有看头。 木桶里装着米饭和蒸得软烂的红薯,旁边是一大盆清炒空心菜。 这是后勤运输队沿着泥泞的战备路好不容易送上来的广西本地鲜菜,在湿热的雨林里放不住,炊事班直接全给炒了,分到每个人饭盒里也就浅浅一筷子。 最让人意外的,是肉菜。 几大块色泽暗红的广西本地腊猪肉和腊鸭胗被切成极薄的片,肥肉部分晶莹透亮。 另一边是用粗瓷盆装着的酸笋炒肉丝,这是徐峰他们带来的慰问品。 陆铮走到场地正中央。 他站得笔直,视线扫过四周坐在地上的战士。 “同志们。”陆铮刻意压低了嗓音,“这位是边防师侦察科徐峰科长,接下来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徐科长是中越边境的老边防,地形、敌情、雨林生存,全都是行家。往后大家并肩作战,欢迎徐科长!”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低低的鼓掌声。 战士们非常懂规矩,没有用力拍击,而是手掌虚拢着碰手掌, 这是战地前沿特有的欢迎仪式。 徐峰大步跨上前,站在陆铮身旁。 他皮肤黝黑,颧骨高突,整个人透着股常年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的粗粝感。 徐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停下。 “都是当兵打仗的,不说客套话。”徐峰语气实诚,透着直爽,“往后大家有地形不熟、摸不准越军路子的,随时找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低沉的掌声再次响起,随后大家开始排队打饭。 卫勤组和通信组的女兵们聚在靠树根的一角。 周小雅端着饭盒,看着炊事班班长给她的饭盒里舀了一勺酸笋炒肉,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周小雅立刻屏住呼吸,五官皱成一团,小声嘀咕:“这不是之前韦建设吃的那玩意儿吗?这味儿比王常松穿了三天的胶鞋还冲!”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伍小英捂着肚子:“我本来还想尝一尝,你这么一说,我还怎么吃?” 周小雅捅了捅林夏楠:“哎夏楠,你之前怀孕的时候,不就是想着这一口吗?” 林夏楠点点头,夹起一筷子:“这东西闻着臭,吃着真挺香的,你们试试,要慢慢嚼。” 第699章 “先遣组超时,完全失联。” 第699章“先遣组超时,完全失联。” 正说着,韦建设凑了过来。 “班长,酸笋给韦家福留点没?”韦建设看向炊事班长,语气里透着急切,“他最爱吃这个了,他在前边潜伏值班呢,这会儿肯定吃不上热乎的。” 炊事班长立刻点头,指了指旁边几个单独盖着的铝饭盒:“留了留了,哨上的人都有,放心。” 韦建设咧开嘴笑了,端着饭盒蹲到一旁,夹起一筷子酸笋塞进嘴里,嚼得咔哧作响。 旁边桌上,徐峰笑着回过头:“都是我们边防常年吃的东西,这酸笋第一次吃可能觉得味怪,吃惯了就觉得香。最关键的是,它能发汗驱湿气,你们北方人初到南方,在雨林里待久了关节受不了。多吃点酸笋辣椒,把毒汗逼出来,人就不容易病。” 听到这话,周小雅虽然还是觉得臭,但咬咬牙,夹起一根酸笋闭着眼睛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眼睛睁大,惊讶地含糊说道:“哎?吃起来还真挺脆挺香的。” 林夏楠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夹了一片腊鸭胗放进嘴里。 肉质紧实,带着股特有的烟熏味和回甘。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方琪。 方琪端着铝饭盒,盒子里还有大半盒米饭。 她右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把米粒戳得稀碎。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几十米外那顶被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的通信帐篷。 那个属于彭国栋先遣组的备用频段,始终保持着令人窒息的静默。 林夏楠从自己的饭盒里夹起一片腊猪肉,直接放到方琪的饭盒里。 “吃点肉。”林夏楠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干的是脑力活,中继站的信号还得靠你盯着,你要是垮了,前线那几个的通信保障谁来顶?” 方琪手里的动作一顿,筷子尖抵在铝饭盒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那片肉,下颌线绷得很紧。 吃完饭后,大家依旧忙着各自的工作,但每个人的心都悬着,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入口处那边瞟。 雨林的深夜,湿气在低洼处凝结成白雾,顺着粗大的树干往上蔓延。 方琪坐在电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腕上的表。 时针与分针即将重合。 距离先遣组计划渗透侦察的二十四小时限期,只剩最后三分钟。 方琪后背挺得笔直,左手压住耳机,右手不停在操作面板上微调旋钮。 主通信频段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噪音。 她迅速转动刻度,依次切入三个备用的隐蔽频段,毫无声息。 她抬手拉过一旁的测向仪,开启扫描模式。 天线在夜空中缓缓转动,搜寻周边十公里内的所有我方信号源,指示灯暗淡无光。 零点十分。 方琪猛地摘下耳机,厚重的耳罩在耳廓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红痕。她推开折叠椅,大步走到长桌前。 “报告。”方琪声音发紧,语速极快,“先遣组超时,完全失联。”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9章“先遣组超时,完全失联。”(第2/2页) 陆铮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盯着地图上标注的一号高地。 “传令。”陆铮没有抬头,声音沉稳果断,“前沿三个警戒哨立刻加强戒备,警戒范围向外延伸五百米,双岗改三岗,子弹上膛。” 一旁的通信员立刻转身跑出仓库。 陆铮直起腰,转头看向方琪。 “切入应急保密频率。”陆铮下达指令,“从现在起,每隔十分钟发一次识别短码,全神监听。” “是。”方琪转身快步走回电台。 徐峰猛地站直身体,脸色焦躁到了极点。 他大步跨到桌前,双手死死攥住地图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肯定是踩进阮文清的套子里了。”徐峰死盯着陆铮,语气急促,“我带人去接应,边防连的侦察班对这片林子最熟,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我亲自带队摸出去!” “不行。”陆铮果断拒绝。 他迈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带人出去,正中对面的下怀,零点未归,说明他们被咬住了。越军围而不歼,故意切断通信,就是在等你前去救援。围点打援的圈套,你看不出来?” 徐峰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陆铮继续说:“我们首要任务是守住指挥所和后续大部队的阵地,任何人不准擅自行动。” 徐峰沉默了片刻,不再坚持,转身蹲在地图桌的一侧,抓起红蓝铅笔,开始在图纸上疯狂标绘。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这里是悬崖底,没路。”徐峰嘴里快速念叨,语速极快,“这里是厚落叶区,雷阵密集,他们要是想撤,只能从侧翼绕。如果遇袭,他们大概率会退到二号高地背面的溶洞带……” 电台前,方琪重新戴上耳机。 右手食指按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出一串长短交错的加密识别码。 发送完毕,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接收指示灯。 十分钟过去,静默。 方琪调整天线角度,改变波段反馈,再次发送短码。 又是十分钟,依旧静默。 方琪后背僵得像一块铁板,贴在裤缝处的左手悄悄攥紧,指尖微微发颤。 “副参。”方琪没有回头,声音干涩,“我请求使用明码,发一串试探性干扰信号,伪装成越军电台的杂音,给他们指引方位。” “不行。”陆铮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明码会瞬间暴露指挥所坐标,对面等的就是这一刻。任何异常都会招来对面的火炮覆盖,继续监听。” 方琪咬紧下唇,她没有再废话半句,收回视线,手指搭在电键上,死死盯着表盘上的秒针。 距离指挥所五十米外,林夏楠站在帐篷下,面前的长条桌上放着几个刚倒满热水的铝制搪瓷缸,旁边整齐码放着十几盒防蚊膏。 黑暗中,传令兵快速跑过帐篷,低沉的口令声在哨位间传递。 “警戒圈外扩五百米,子弹上膛!” 林夏楠目光微凝,她抬起头,看向深不见底的雨林。 第700章 “先说情况,为什么超时?” 第700章“先说情况,为什么超时?” 没有交火声,没有求援信号,只有防线外扩的死命令。 她立刻猜到了结果,先遣组出事了,林夏楠转身走进帐篷。 “周小雅,伍小英。” 两人立刻站直身体。 “把所有的急救包全部打开,器械过一遍消毒水。”林夏楠大步走到药材箱前,动手拆解外层的防潮油布,“立刻备足止血带、抗休克药。” 她掏出钥匙,打开角落里的战备冷藏箱。 冷气溢出,她精准地取出五支丛林蛇毒血清,装进便携保温筒。 “张红馨。”林夏楠转头下令,“把备用担架全部组装好。抬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随时待命。” “是。”卫勤组全员迅速行动,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帆布担架卡扣闭合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脆。 林夏楠将装满葡萄糖液的输液袋挂在架子上,她动作沉稳,手下没停,这片雨林里,能救命的只有准备充分的医疗后勤。 她必须在伤员送达的第一秒,把人从抢救线上拉回来。 营地入口的暗哨位。 韦建设抱着五六式冲锋枪,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生根后,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条刚被工兵拓宽出八十公分的小径。 韦家福他们应该12点回来的,现在时间早就过了。 韦建设听见了通信帐篷那边的动静,传令兵刚从他身边跑过去,下达了外扩警戒的命令。 他什么都没问,紧紧攥着枪管,蹲在树后,眼睛死死盯着林子深处,试图穿透浓雾看清那些熟悉的影子。 营地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没有吹哨,没有口令,不少人都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帐篷。 秦志强带着战士坐在地铺边缘,默默检查弹药。 弹匣卸下,重新装填,刺刀拔出,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湿气。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沉闷的空气像浸水的棉被,死死捂在每个人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一点。 方琪机械地按下电键,发送完第十四次识别短码,她盯着指示灯,眼睛已经熬出了红血丝。 十分钟后,三号警戒哨的方向,突然闪烁起极度微弱的红光。 两长一短,停顿三秒,再次两长一短。 传令兵猛地掀开指挥所厚重的帆布帘,声音压抑不住激动。 “报告副参,三号哨位发回灯光暗号,有四人小队抵近防线。” 陆铮撑在桌沿的双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隆起,眼底的寒冰碎裂了一瞬,嗓音却依旧沉稳如山。 “立刻核对口令。暗记无误后放行。” 几十秒后,传令兵再次跑进,大口喘着粗气:“口令核对无误,是先遣组彭连长他们回来了。” 仓库里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闷瞬间消散。 陈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曹刚直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角落的电台前。 方琪紧绷如铁板的脊背猛地垮了半寸,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窜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摘下沉重的黑色耳机,挂在铁架上。 左手试图去拿桌上的译电纸,手指却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根本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0章“先说情况,为什么超时?”(第2/2页) 方琪咬紧下唇,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捏了捏,才重新将桌上的记录纸一张张叠好,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借此掩饰情绪。 营地外围的林间小径上。 彭国栋带着三个满身泥浆的侦察兵钻出灌木丛。 他们身上的深色便服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草屑、烂泥、甚至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整个人仿佛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接着,又是四个人,不到两分钟,十二道被泥水糊得辨不出本来面目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林子边缘摸了进来。 林夏楠站在医疗帐篷外,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挥手。 “拿姜糖水,带人去检查外伤。” 伍小英立刻提着铝制水壶上前,将滚烫的姜糖水倒进搪瓷缸里,递到每个人手里。 十二个人连气都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 王常松走在最后,他背上的急救包还在,只是外面裹的防潮布沾满了黄泥。 他走到林夏楠跟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班长,我没事。血清和急救包都没动。” 林夏楠上下扫了他一眼。 除了手臂上有几道细长的血口子,没有明显外伤。 “把姜糖水喝了,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防蚊药膏重涂一遍。”林夏楠说。 王常松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暗哨位背后,韦建设抱着五六式冲锋枪,死死盯着那几个走近的黑影。直到看清跟在彭国栋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韦家福手里紧紧攥着排雷探针,正低头喝着姜糖水。 韦建设没出声,抓着枪管的手指松开了些许。 他没有凑上去搭话,重新将视线投向漆黑的密林深处,继续站他的岗。 彭国栋把水壶递给旁边的队员,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水,大步走向废弃仓库。 掀开指挥所的帆布帘,昏黄的马灯光线照在他身上。 陆铮站在地图桌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彭国栋走到桌前,立正敬礼。 “报告副参,先遣组归建。未在规定时间内返回,请求处分。” “处分的事战后再说。”陆铮抬手回礼,目光锐利,“先说情况,为什么超时?” 彭国栋放下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二号高地通往营地的必经之路上,画了一道斜线。 “我们在二号高地后方摸清了敌哨换岗规律,准备按原路撤回。就在经过那片雷区边缘时,撞见了一支越军的夜间机动巡逻队。” 此话一出,仓库里的气氛再次紧绷。 “对方没有打手电,连一根烟都没点,全凭暗记行军。为了避开他们,我带人立刻撤出原定路线。”彭国栋笔尖在地图东侧画了一个大圈,“我们绕路钻进了东侧无人的原始雨林沟谷。那地方地形太差,全是一脚踩不到底的烂泥沼泽。”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我们不敢开电台,怕发报的电波暴露位置被他们截获,更怕这支巡逻队顺着动静,直接被我们引到咱们的宿营地。所以全员保持无线电静默,在烂泥地里多绕了五公里,这才晚了一个多小时。” 第701章 “像,又不像。” 第701章“像,又不像。” 徐峰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直接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撑在木桌边缘。 “对方多少人?”徐峰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发问,“带的什么武器?队形怎么排的?” 彭国栋转头看着这个黑瘦的陌生军官。 陆铮抬手示意:“这位是边防师侦察科徐峰科长。徐科长,这位是我们分队的侦察组长彭国栋。” 两人迅速立正,互敬了一个军礼。 “一个标准排的兵力,大概三十人。”彭国栋直视徐峰,“清一色苏制ak-47突击步枪,队伍前后各配一挺rpd轻机枪。没有带探照灯,夜间行军全凭暗记。” 徐峰眼角猛地一跳,双手不由自主地压紧了桌面。 “他们走的是标准三角尖兵队形,前卫三人,后方左右两翼掩护,兵间距严格保持十步。全程交替掩护,行军步频完全一致,在烂泥地里走出了硬底军靴的规整节奏。”彭国栋目光扫过桌上的红蓝箭头,“徐科长,这绝不是越军地方边防营那种松散的游击路数,这是一支受过极其严格现代化野战训练的精锐。” 仓库里的马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众人脸上游走。 徐峰咬紧了后槽牙。 边防营的素质他太清楚了,那些兵平时扛着枪连队形都走不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训练有素的野战军。 “还有一点极度反常。”彭国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图纸的一号高地和二号高地之间画了一条极其曲折的波浪线。 “这是他们的巡逻路线。”彭国栋笔尖重重停在波浪线的一个转折点,“他们完全避开了常规的山脊线和谷底,这条路线,精准绕开了我方前沿三个观察哨的视野死角,连夜间目视观测的视野夹角都被他们算死了。” 陈浩凑上前,盯着那条线。 “他们这是把咱们的侦察教案放在显微镜下研究了啊,知道我们往哪看,他们就偏不往哪走。” “不光是躲避。”彭国栋的手指滑向图纸东侧,停在刚才标注的阳坡薄落叶雷区边缘,“巡逻队最后停在这里,他们没有进林子深处,专门绕到雷区的侧翼衔接处,停留了三分钟做例行检查。巡逻路线和这个异常雷区的边缘严丝合缝,连半米都没越界。” 这几句话一出,陆铮原本撑在桌沿的双手缓缓收拢。 “听出什么名堂了吗?”陆铮声音低沉,透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巡逻队走的是死角,检查的是雷区侧翼。布雷和巡逻,用的是同一套指挥逻辑。” 陆铮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雷区和巡逻线上点了两下。 “典型的哨雷联动防御思路,徐科长,你之前说过,阮文清最擅长虚实结合、动静结合。现在,哨位是眼睛,雷区是陷阱,巡逻队是机动火力。这三层联动的纵深警戒布局,像不像他的手笔?” 徐峰死死盯着地图,眼底满是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认识的阮文清,是一个把算计刻进骨子里的人,昆明步校那三年,阮文清的战术作业永远是全队最严密、最滴水不漏的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1章“像,又不像。”(第2/2页) “像,又不像。”徐峰抬起眼,目光里透着极度的困惑,“首长,距离不对。” 徐峰在地图的国境线和彭国栋标注的巡逻队停留点之间丈量了一下。 “直线距离,离我方边境线只有两公里。”徐峰语速加快,“太近了,阮文清打仗一贯保守,他讲究纵深防御,层层扒皮。把主力或者精锐巡逻队前出到离我们眼皮子底下两公里的地方,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他生性多疑,最怕暴露纵深布防,哪怕前沿被我们啃掉一块,他也绝对会把核心兵力攥在手里,藏在火炮射程之外。把三十人的精锐放在这么靠前的位置,一旦我方侦察分队摸上来打伏击,这三十个人连跑都没地方跑。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性格。” 屋子里沉寂了片刻,徐峰继续说道:“首长,不能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空猜,我建议立刻给前指发报。把情报如实报上去,就写高度疑似越军河广县边防营当前指挥官为阮文清,让前指作战科去调越军近期在广西当面边境的人事档案。” 陆铮双手搭在木桌边缘,没有说话。 陈浩一直靠在旁边的文件铁皮柜上,双手插在单军服的裤兜里。 他听完徐峰的话,往中间走了两步,看着长桌上的地图开口。 “徐科长说得对,情报要上报。但我得补充一句,上报的内容和措辞,必须留有充足的余地。” 徐峰转过头看他。 陈浩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准的政治分寸:“既然这人矛盾点这么多,那就说明咱们还握不准对方真正的底牌,电报里绝对不能用先入为主的语气,更不能直接给前指一个确定的结论。一旦前指的参谋把‘阮文清’三个字坐实了,写进战区指导文件里下发各师,要是遇到反转,或者这就是敌人特意抛出来的障眼法,就会对全局造成严重的误判。” “不过这人的身份确实特殊。”陈浩转向陆铮,语气加重,“一个在我们国内步兵学校受过全套系统训练的人,对我们的步兵操典、山地战术、爆破布设了如指掌。这就是高价值的敌情,咱们不能瞒,必须第一时间给前指报备,让他们提前做战略层面上的应付预案。” 仓库一时间很安静,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把顶上挂着的马灯吹得吱呀作响。 “就按这个思路拟。”陆铮拍板定音,“徐科长陈述的研判依据和矛盾疑点,一条一条同步写进电报,绝不做任何绝对性结论。情报末尾加上批注,标明:当面敌指挥官身份待进一步抵近侦察核实。” 他偏过头:“方琪。” “到。”一直坐在电台前竖耳听着决策的方琪立刻站了起来。 “马上拟发密电,拟好拿来给我看。” “是。”方琪转过身,拉开抽屉取出制式电报稿纸和锁在最内侧的军用密码本,坐下伏案疾书。 第702章 只有战地夫妻间那种无需多言的 第702章只有战地夫妻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生死相托 会议结束,帆布门帘被接连掀开。 徐峰、陈浩和曹刚相继走出废弃仓库,几人神色紧绷,步伐匆匆,各自奔赴驻地去安排后续防御和物资调配。 外头的雨林夜雾更浓了,空气里全是压人的湿气,连呼吸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 医疗帐篷区灯火通明。 侦察先遣组的队员分排坐在弹药箱上,由卫生员给他们处理擦伤和毒虫咬伤。 帐篷外侧的凹地里,三个黄泥砌成的临时土灶正烧着火。 火焰被严格控制在深坑底,上面架着三口行军大铁锅。 锅里的水完全滚沸,切碎的黄姜和红糖块在里面翻腾,辛辣甜腻的味道融进潮湿的夜风里,驱散了不少寒意。 周小雅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站在灶台前用力搅动锅底,防止糖块糊底。 她的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草绿色的单军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 伍小英提着两大摞铝制搪瓷缸快步走过来,放到灶台边的干木板上。 两人配合默契。周小雅用长柄勺舀起滚烫的姜糖水,稳稳注入搪瓷缸,手腕一翻,半滴没洒。 伍小英迅速将装满的杯子放进提篮。 周小雅放下勺子,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提着最重的一个竹编提篮,转身往营地外围的暗哨位走。 伍小英提着剩下的两篮,分头去给指挥所和周边巡逻队送。 深夜两点半。 医疗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名伤员包扎完毕,被王常松搀扶着返回男兵营地休息。 林夏楠走到帐篷角落的铝盆前,盆里的水已经完全凉透,她摘下沾满泥血的橡胶手套扔进废弃桶,双手浸入冷水。 水流带走指缝里的残垢,刺骨的冷意刺激着神经,让她熬了大半夜的大脑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用回头,林夏楠也知道是谁,那道脚步声的频率她再熟悉不过。 陆铮停在她侧后方。 他刚从外围查岗回来,肩头的布料被露水打得透湿,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夜寒和极重的威压。 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到了视线里,楠站直身体,双手从水里抽出,接过毛巾擦干水渍。 “情况怎么样?”陆铮声音很低,目光扫过那些刚清空的弹药箱座位。 “没什么大事。”林夏楠转过身面对他,“都是皮外伤,被刺藤和芭茅草割的。有两个战士被蚂蟥咬得深了点,失了些血。伤口全消过毒,上过药,不会引发感染发炎。休整两天就能恢复战斗力。” 陆铮点点头,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林夏楠的脸上。 连续的高强度运转,让她清丽的面容透出明显的疲态。 眼窝下方有一圈极淡的青色,原本白皙的皮肤沾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黄泥。 陆铮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贴上她的侧脸,极其轻柔地蹭去那点泥污。 林夏楠没有躲,她微微仰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前线未明的局势、疑似故人的强敌、大兵团调度的重压,全压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2章只有战地夫妻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生死相托(第2/2页) 林夏楠抬起手,捏住他夏装衬衣的领角,动作自然地替他抚平一道褶皱。 “去睡一会儿吧。”林夏楠看着他,“你要在前指坐镇,不养足精神,压不住场子。” 陆铮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也是,回去躺下,别熬了。”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站了片刻。 周围是连绵不绝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没有生离死别的矫情,只有战地夫妻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生死相托。 “好。”林夏楠应了一声,收回手。 陆铮转身,大步走向指挥所,背影融入浓稠的夜色。 林夏楠看着他走远,弯腰拿起长桌上的医疗记录本,转身走向女兵的帆布隔断区。 …… 次日凌晨,前指发来回电,机要员守台抄收完毕,对照密码本逐组译出明文,整理成制式电报纸,快步送呈指挥桌前。 电文认可先遣组带回情报的核心价值,要求分队持续抵近侦察,彻底核实当面敌军指挥官阮文清的真实身份与指挥习惯,并限令分队在三日内彻底摸清越军一线主阵地与反斜面的防御全貌,完成后续大部队攻击开进路线、重装备集结地域以及炮兵基准点的勘察标定。 陆铮迅速划出三道分流任务。 第一部分由徐峰牵头,负责边防侦察协同与越军动向研判,梳理对越边防连三年来累积的地形资料。 第二部分由陈浩牵头,全面落实后勤物资前推与阵地基础工程施工。 第三部分由彭国栋主导,负责前沿渗透侦察的具体实施。 各部门均只有三天时间拿出可实施的战术落地计划。 南线机动大队彻底进入战前高运转状态。 陆铮每日清晨天未亮便携带指北针、测距仪与图板,带领几名作战参谋和徐峰深潜前沿山林。 踩着没过脚踝的红泥,沿着边境虚线逐坡踏勘。 大部队重装摩托化开进的路幅宽度、坦克分队展开的缓坡角度、师属牵引炮兵的隐蔽阵地选址,皆经由实地丈量后标于图上。 一行人昼间隐蔽在密林反斜面远距离观察标定,拂晓、黄昏光线昏暗时分再抵近踏勘测量,同步排查出六条越军特工最可能发起渗透袭扰的夜间山道。 营地后方,林夏楠带领的卫勤组同样昼夜不息。 在热带丛林驻扎,北方将士的水土不服开始发生爆发性非战斗减员。 林夏楠每日背着药箱在各分队隐蔽棚间巡诊。 潮湿发闷的环境下,战士们胯部皮肤大量溃烂,严重的股癣和烂裆导致部分老兵行走异常困难。 双脚在胶鞋内连续浸泡汗水与露水,严重脚癣与红肿溃烂在连队中层层蔓延,甚至出现大面积高温暑病与蚊虫叮咬并发的急性过敏。 林夏楠严格执行分片分类处置。 高锰酸钾溶液被按比例稀释,集中分发至各班组用于溃烂部位清洗。 炉甘石洗剂与消炎粉剂优先供给重度烂裆的作战人员。 卫勤组分时段在男兵宿营地开展野战卫生强制宣讲,严令行军途中必须定时脱鞋曝晒脚掌,绑腿布层每晚需用沸水烫洗杀灭虫卵。 第703章 “这趟出去,必须带上脑子。” 第703章“这趟出去,必须带上脑子。” 营地开阔地边缘,针对越境侦察小组的丛林专项训练也在同步展开。 边防师抽调来的几名老侦察兵集中带教,训练核心集中在静音渗透、无声识别与诡雷拆除。 战士们换上当地边民对襟土布衣衫,练习如何借着落叶沙沙声掩盖脚掌踩踏树根的微响,如何在黑暗中通过树皮苔藓走向辨别方位。 工兵组韦家福凭借对广西本地山岳雨林的绝对熟悉度,担任地形向导,每日带队在刺藤与断崖间往复穿越,寻找越军常规雷阵间不易察觉的盲区。 第三天夜间,第二次抵近侦察正式展开。 小分队放弃常规路线,由韦家福带路从悬崖底部攀藤顺索短距渗透,在夜色与浓雾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号高地。 这一夜毫无波澜。 三人小队利用四小时完成极限进出,全程未动一枪一弹,未与越军发生任何肢体或声音接触。 他们带回的实测图上,精准标定了越军一号高地前沿三处暗哨的具体坐标,进一步探明越军第一道防步兵绊雷带与压发雷阵的具体边界,完全验证了首次情报的准确性。 …… 这天下午,陆铮召集各组负责人开会。 经过这段日子的高强度抵近侦察,前沿阵地的轮廓已经初步明朗,但隐藏在迷雾后的敌军动向依然让人无法彻底安心。 大家讨论着,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来获取对面的更多信息。 “大部队集结,动静根本藏不住。”陈浩率先提议,“战前动员群众工作是我军的固定流程,边境村寨缺医少药,咱们卫勤组去巡诊送药,能最快敲开老乡的门,建立信任比什么都管用。” 徐峰坐在对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徐峰点头附和,“老乡常年走山采药、走亲戚,哪条小道上多了几行脚印,哪个山头飞鸟惊林,他们比固定暗哨敏锐得多。这些边民就是前沿的活眼线。” 陈浩接着说:“边境线犬牙交错,两边百姓互通有无。趁着看病闲聊,能把那些越境人员带来的零碎情报全兜回来,这能补上正规侦察摸不到的盲区。” 陆铮深邃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可行。”陆铮抬起眼,看向坐在侧面的林夏楠,“卫勤组这边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林夏楠立刻说,“但需要明确行动底线。” 陆铮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三条铁律,巡诊只走公开的边境驿道,全程绕开我们的隐蔽开进路线与所有前沿暗哨点位。第二,对外一律称‘边防部队卫生队’,番号、人数、驻地位置半个字不能透。第三,只看不问,有用的信息在正常闲聊里听,不许刻意盘问引人怀疑。” 林夏楠迅速在纸上记录:“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有什么需求,提前说,我们尽量协调配合。”陈浩说。 林夏楠想了一下:“得有个向导,我们不认识路,公开驿道和雷区有时只隔着一道草坡。” 曹刚立刻接话:“让韦家福去,这小子是本地人,闭着眼也能在宁明的山里走一个来回,至于雷区,他更是高手,能带着你们绕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3章“这趟出去,必须带上脑子。”(第2/2页) 陆铮同意:“韦家福担任向导兼警戒,他能当翻译,也能帮你甄别老乡话里的真假。” 会议结束,林夏楠返回医疗帐篷。 她脑子里把所有人的脸都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周小雅,这姑娘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很讨喜,非常容易和老百姓打成一片。 “小雅,收拾你的急救包,明天跟我出营地。”林夏楠下达命令。 周小雅手上的动作停住,眼睛瞬间亮了。 整天在营地里闷着处理蚂蟥咬伤,她早就想出去透透气。 “去哪儿?”周小雅立刻凑过来。 “去边境村寨巡诊。”林夏楠拉上药箱拉链,“你负责拎药箱,处理浅表伤口和换药。” 周小雅站直身体,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 林夏楠没有笑,目光严厉地扫过她的脸。 “这趟出去,必须带上脑子。”林夏楠语气极冷,“村寨里鱼龙混杂,对面随时可能有特工伪装成边民渗透,你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句也不准多嘴。遇到有人打听部队情况,统一推说不清楚,听明白没有?” 周小雅脸上的兴奋收敛干净,双腿并拢:“明白。” 第二天清晨,雨林的雾气凝结在树叶上,滴答作响。 两人背着药箱走到宿营区门口,韦家福已经在等着了,见她俩过来,敬了个礼:“林组长,我来带路。” 三人顺着营地外围的隐蔽出口,走上了一条公开的盘山驿道。 驿道极其难走,石块上长满湿滑的青苔,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芭茅草和刺藤。 但好在韦家福经验丰富,一边走,一边给她们讲解着如何辨别雷区。 走了一个半小时,视线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半山腰上出现了一小片干栏式木楼群,是一座这边边民典型的村寨。 村寨依山而建,干栏式木楼高低错落,四周被茂密的芭蕉树和竹林死死环绕。 几个光脚的小孩在青石板上跑过,看见穿着草绿色单军服的林夏楠三人,立刻躲到粗壮的木柱后面探头探脑。 还没他们走进去,立刻就有人迎了出来。 早有眼尖的孩子远远看到他们,向村长报了“解放军来了”,边防连队以前常来送药,大家对绿军装很熟悉。 但看到队伍里是两个年轻的女军医,村民中还是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腰间别着黄铜烟袋。 他快步迎上来,嘴里吐出一连串快速的音节。 那是广西本地的壮语混杂着粤西白话,语调高低起伏。 林夏楠和周小雅听得一头雾水,完全像在听天书。 韦家福立刻跨前一步,用同样流利的土话回应。 两人交谈了几句,韦家福转过头说明:“林组长,我跟他交了底。说咱们是边防部队卫生队的,来给老乡看病送药,分文不取。” 林夏楠点头:“好。” 第704章 “村长说,村尾那间吊脚楼里藏 第704章“村长说,村尾那间吊脚楼里藏着两个人。” 村长把他们带去了村里的晒谷场,周小雅动作利索地把两个大药箱放在平整的石碾子上。 盖子打开,碘伏、消炎粉、红药水、纱布卷和一排排白色药片整齐排列。 村民们很快围拢过来。 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极少。 他们常年在雨林里讨生活,身上大都有沉疴。 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被家属搀扶着坐下,指着自己的膝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韦家福站在林夏楠旁边,同步翻译:“阿婆说,她这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晚上连觉都睡不着,已经折磨好几年了。” 林夏楠半蹲下身,隔着土布裤管捏了捏阿婆的膝关节。 关节明显肿胀变形,这是常年受雨林湿气侵袭留下的严重风湿。 “重度风湿关节炎。”林夏楠打开药箱,拿出一大包止痛片和几贴活血膏药,递给阿婆的家属,“告诉他们,药片一天两次,一次两片,饭后吃。膏药贴在膝盖最疼的地方,发热了就揭下来,别把皮捂烂了。” 韦家福原话转达。 家属连连点头,双手接过药,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林夏楠虽然听不懂全句,但看他们的手势,也能分辨出那两个音节的意思。 接下来,林夏楠处理了几个小腿长满脓包的小孩。 雨林的毒蚊子一口下去就能起大包,孩子用手抓破,黄水流得到处都是,已经开始化脓。 她拿起医用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棉球清洗烂疮,涂抹消炎粉,最后用干净的纱布紧紧包扎。 周小雅在一边也没闲着。 她拿着几个搪瓷碗,兑着温水,把高锰酸钾药片丢进去。 几个长着严重脚癣的民兵坐在长条凳上,脚丫子烂得不成样子,周小雅比划着手势,教他们泡脚。 “看颜色!”周小雅指着碗里的水,大声说着普通话,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手上比划着动作,“水变成这种淡紫红色就行,不能太浓,太浓会烧掉皮。泡十分钟,擦干,别再穿湿鞋子。” 韦家福赶紧把周小雅的话翻译成土话。 几个民兵听完,憨厚地笑了,照着周小雅的指示把脚放进盆里。 一个上午,晒谷场上全在忙碌。 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词汇,加上韦家福的翻译,林夏楠渐渐摸出了门道。 她记住了几个出现频率极高的词。 痛是“通”,痒是“央”,好是“吼”。 她给一位大姐涂氧化锌软膏,刚涂完,大姐摸了摸手臂,用土话说了一句。 结合她放松的表情、摸手臂的动作,林夏楠一下就懂了——这是说涂了药舒服多了。 林夏楠不等韦家福翻译,直接点头回应:“吼。” 说完又指了指大姐的手臂,摇了摇手指,做了个“别抓”的手势。 那大姐惊讶地看着她,随后露出质朴的笑容。 太阳升到头顶,巡诊告一段落,村民们的戒心彻底放下。 几个妇女端来热水和煮熟的红心番薯,非要塞进他们的怀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4章“村长说,村尾那间吊脚楼里藏着两个人。”(第2/2页) 周小雅推脱不掉,只能拿了一个。 村长蹲在药箱边,掏出旱烟袋,用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他看了看正在整理器械的林夏楠,又看了看韦家福,开始用土话低声交谈。 语气不再是起初的客套,而是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忌惮。 韦家福神色一怔。 他一边听,一边把头凑近林夏楠,压低声音翻译。 “林组长,村长说,最近这半个月,对面山坳里一到半夜就不太平。”韦家福一字一句地转述,“常有军车开过,声音非常闷。车灯全黑,一点光都不漏。村长凭着耳朵听,说车子沉得很,压得山路石子都咯吱响,全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拉什么,听动静全是铁疙瘩。” 林夏楠和韦家福对视了一眼,韦家福点了点头,他也判断出来了,这大概率是重装备或弹药补给。 陆铮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越军纵深的重火力调动,这几句话,直接验证了前指的猜想。 “你套套话,”林夏楠声音很低,“他们两边不是常走动吗?白天有没有老乡在对面看到过这种军车?” 韦家福用土话问了。 村长连连摇头,吐出一口青烟,手指指向界碑的方向,话语变得急促。 韦家福翻译道:“他说现在根本过不去,界碑附近的山道全被越南那边的公安屯封死了。” “我们两边村寨,很多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同一个祖宗,大家都是宗亲,以前逢年过节常走动。这半个月,谁敢踏过界碑一步,立马就被公安屯的人拿枪顶着脑袋扣下。” 韦家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对面放话了,说是为了防中国特务,任何人不准靠近边境三公里。” 林夏楠把纱布卷放进药箱,盖子啪的一声合上。 封锁边境,断绝民间往来,这是大战前夕最典型的清场动作。 越军在构筑大纵深防御网,绝不允许任何一点布防信息通过边民的嘴漏到中国这边。 村长用烟杆敲了敲鞋底的泥,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指了指村尾一间隐蔽的吊脚楼。 他压着嗓子,叽里咕噜又说了一长串。 韦家福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夏楠,神情凝重。 “林组长,村长说,村尾那间吊脚楼里藏着两个人。”韦家福声音压到了最低,“昨天半夜摸过来的,是那边的华侨。走偏僻的野林子偷渡入境,双脚都被毒虫和烂泥沤烂了,走不了路,村长把他们安置在那里,给了口吃的,敷了点草药。” “怎么没有上报公社呢?”林夏楠问,“今年四月中央就下达了明确的红头文件,对待越南排华逃难的归难侨,政策是进多少接多少,全部接收安置,公社是要负责安置的。” 韦家福继续转述:“他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天黑以后派人去公社通报,刚好赶上咱们部队卫生队来巡诊。村长想着先请军医稳住他们的命,再由部队对接公社走安置流程,这样最稳妥。” 第705章 “跟他们好好聊聊,注意安抚情 第705章“跟他们好好聊聊,注意安抚情绪。” 林夏楠看着村长局促不安的手指。 “他为什么要把人藏起来不声张?还要天黑以后再去上报这么谨慎,是有什么顾虑吗?”林夏楠问。 韦家福咽了口唾沫:“村长怕对面的公安屯发现,边境线两边的村寨,基本没有秘密的,这边要是大张旗鼓地收留逃侨,走漏了风声,公安屯肯定会下狠手报复留在对面的宗亲。越军也正好缺借口,很容易借机在边境线上挑事。” 林夏楠瞬间理清了利害关系。 村长的顾虑合情合理,这事处理不好,极容易引发外交和军事上的连锁反应。 “带路。”林夏楠果断拎起急救箱,转头看向周小雅,“小雅,拿上器械包,跟我走。” 周小雅二话不说,将桌上的散装纱布扫进帆布包,紧紧跟上。 三人跟着村长绕开晒谷场,沿着一条满是泥泞和芭茅草的屋后小径,来到村尾最边缘的一座吊脚楼。 这栋楼建在斜坡上,底层被茂密的芭蕉叶完全遮挡,隐蔽性极高。 木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推开二层的竹门,屋里光线极暗,四周的窗户全被厚实的破麻袋封死。 一股浓重的发酵酸臭味混合着皮肉腐烂的腥气迎面扑来。 林夏楠面不改色,大步走进去。 角落的破竹席上,并排躺着两个干瘦的男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藤蔓撕扯成了一条条破布,布料上沾满干涸的黑泥和血痂。 两人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起伏极浅。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双脚。 没有穿鞋,脚底板的皮肉外翻,边缘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 脚踝处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洞,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林夏楠放下药箱,迅速取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戴上。 “手电筒。”林夏楠下令。 周小雅立刻按亮军用手电,强光打在伤患的脚部。 周小雅看清那片烂肉,胃里猛地翻腾了一下,但她硬生生咬住嘴唇,将恶心感咽了回去。 林夏楠蹲下身,凑近观察创面。 “除了山蚂蟥叮咬引发的感染,足底有极深的锐器划伤,伤口边缘带有倒刺拉扯的碎肉。”林夏楠眼神极其锐利,“这种伤口,是硬生生踩着带有铁藜棘的原始藤蔓区蹚出来的。普通山道根本长不出这种植物,他们走的是没有路的死谷。” 林夏楠打开急救箱,拿出一瓶双氧水。 “小雅,生理盐水,剪刀。”林夏楠动作利落。 周小雅立刻递上器械。 林夏楠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粘连在皮肉上的泥块和碎布,将双氧水直接冲洗在腐烂的创面上。 白色泡沫瞬间大量涌出,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剧烈的疼痛让年纪稍大的华侨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眼神透着极度的惊恐。 他本能地想要缩回腿,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鸣。 韦家福立刻按住他的肩膀,用流利的当地土话快速表明身份,告诉他这是解放军的军医在治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5章“跟他们好好聊聊,注意安抚情绪。”(第2/2页) 听到“解放军”三个字,那人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砸在竹席上。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用极其蹩脚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同志。” “同志,我们在给你清创,尽量别动,伤口必须把烂肉剔干净,不然保不住脚。”林夏楠说。 年长的华侨喘着粗气,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砸在破旧的竹席上。 得知真的有人管他们死活,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 韦家福蹲在旁边,立刻用当地方言快速安抚。 他压低声音,语气极尽温和,反复强调军医治病分文不取,是来救他们的。 华侨颤抖着手,抓住韦家福的衣袖,开始用夹杂着壮语的白话不停地念叨。 韦家福一边听,脸色越发凝重。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压低声音同步转述。 “林组长,他说对面村寨现在根本待不下去。”韦家福语速很快,“当兵的挨家挨户强行征粮,留着明年开春做种的都全被搜刮一空,连家里下蛋的母鸡也被抓走,说是充当战备物资。老百姓没饭吃,只能挖草根嚼树皮。” 林夏楠点点头,拿过生理盐水,对着创面进行二次冲洗,透明的液体冲刷掉残余的血水。 “跟他们好好聊聊,注意安抚情绪。”林夏楠说。 年长的华侨换了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变得极其愤恨。 韦家福继续翻译:“村里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丁,全部被抽去当民军,发的是老掉牙的破步枪,连膛线都磨平了。白天逼着他们挖战壕、修工事、扛地雷,夜里还要编进队伍,跟着正规军去巡逻。如果不去,或者走得慢了,当场绑在树上用皮带往死里抽,他们实在受不了了,这才逃出来的。” 年轻的那个也主动开始说话,他看着林夏楠专心为他处理那双几乎废掉的脚,眼底的防备彻底卸下,满是感激与愤懑交织的情绪。 韦家福的眼神随着华侨的讲述逐渐发生变化:“他说,一周前,对面夜里偷偷开进了一辆卡车,车上盖着厚帆布,卸下来的全是一箱箱木箱封装的新地雷。听那些监工的当兵的闲聊,说那是苏联刚援助的新货,威力大得很。现在不光是以前那些明面上的大路,连山里人祖祖辈辈采药走的偏僻小路,全给埋上了。前两天,村里有个采药的阿公想从野林子里摸过去找点吃的,一脚踩上去,当场就被炸没了一条腿。” 林夏楠拿着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但瞬间恢复正常,继续将纱布一圈圈缠绕在华侨脚掌上。 她立刻联想到陆铮和徐峰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紧锁眉头的画面。 越军前沿那些反常的连环雷阵,阳坡薄落叶带的诡异布防,彭国栋先遣组摸排时发现的无缝隙防线。 这一切,在华侨的这几句抱怨里,全对上了。 林夏楠心脏跳动得极快。 这两人亲自参与过前沿工事的修筑,扛过那些地雷,他们脑子里装着的,就是越军当前最机密的布防实况。 第706章 他们是一张活的雷区分布图 第706章他们是一张活的雷区分布图 他们是一张活的雷区分布图。 但她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出发前,陆铮定下的铁律犹在耳边:只看病,不盘问。 绝不能主动探听军情,一旦越界,很容易被扣上刺探情报的帽子,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信任危机。 “小雅,换药,上消炎粉。”林夏楠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周小雅点头,迅速接手后续的包扎工作。 年长华侨见军医只是专心治病,没多问一句,反倒更加安心,又用蹩脚的普通话连连道谢:“谢谢同志,谢谢你们。” “伤口很深,这几天绝对不能下地沾水。”林夏楠目光落在华侨脸上,语气严肃且专业,“如果发烧,立刻让村长找人传信。” 包扎完毕,林夏楠脱下沾满血污的橡胶手套,用废报纸包裹好,放进医疗垃圾袋里。 她提起急救箱,带着周小雅和韦家福退出这间昏暗的吊脚楼。 走到楼外,刺眼的阳光穿透竹林缝隙洒下来。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转头看向韦家福,压低了声音。 “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全都记清了?” 韦家福神色凝重,重重点头:“记清了。林组长,对面那个村寨的位置我在地图上看过,刚好卡在越军侧翼的一条隐蔽补给道上。这两人既然被抓去修过工事、扛过地雷,他们嘴里说出来的信息,肯定能跟侦察组摸回来的情报对上。” 林夏楠点头,这两人具备极高的情报价值,但绝不能在这里轻举妄动。 村长正蹲在楼梯下抽旱烟,见他们出来,立刻站起身,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 林夏楠走上前,让韦家福翻译自己的话。 “这两人的伤势我已经处理过了,命保住了。但他们的行踪,你暂时绝对不要对外声张,连村里人都不要多说。” 村长听完翻译,连连点头,用力磕了磕烟斗。 “等我们回去向上级汇报后,会由专门的部门来对接走安置流程,到时候也会安排人来给他们复诊换药。”林夏楠继续叮嘱,“在这之前,看好人,千万别走漏消息。” 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最怕的就是麻烦惹上身,现在解放军愿意接手,还能帮着兜底,他自然一百个愿意。 他用土话连声保证,一定把人藏好。 一行人回到晒谷场,将剩余的药物发放完毕,收拾好器械,沿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驿道依然泥泞难行,芭茅草的叶片像刀子一样擦过衣服。 周小雅背着药箱,好奇地凑近林夏楠。 “夏楠,刚才那俩人说那么多,你怎么一句都不顺着问啊?”周小雅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多问几句,说不定能问出对面大炮藏在哪儿呢。” “纪律就是纪律。”林夏楠拨开眼前的一根带刺藤蔓,脚步不停,“我们是去巡诊的,不是去审讯的,主动盘问,老乡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打着治病的幌子去刺探情报,一旦信任崩塌,以后群众工作就彻底没法开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6章他们是一张活的雷区分布图(第2/2页) 周小雅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韦家福走在最前面探路,回头看了一眼林夏楠,眼底满是敬佩。 难怪这女军医能当带队组长,遇事是真沉得住气,该管的管,不该问的半个字不提,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驿道上烂泥及踝,林夏楠走在最前面,绿色夏装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绑腿布上沾着好几块干涸的泥斑。 周小雅背着药箱跟在后面,大口喘着粗气。 头顶的太阳被茂密的树冠挡住,林子里闷热,没有风。 韦家福在前面开路,三人顺着来时的隐蔽小径,钻出半人高的芭茅草丛,返回了宿营地。 仓库内光线昏黄,两盏马灯挂在横梁上。 长条木桌前,陆铮正与徐峰、彭国栋、陈浩、曹刚、方琪进行每日战前碰头会,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听见动静,几人同时抬头。 “巡诊回来了。”陆铮的目光在她沾满泥污的裤脚上扫过。 “报告,有重大突发情况。”林夏楠直接走到桌前,“在边境村寨巡诊时,村长悄悄带我们去看了两个藏在村尾吊脚楼里的人。” 她抬起头,环视众人。 “是两名刚从对面逃过来的华侨,最重要的是,他们半个月前被越军强征,亲手参与了前沿雷区和暗堡的修筑。” 徐峰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死死撑在桌沿上。 彭国栋和曹刚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都沉了下来。 “具体情况?”陆铮问。 林夏楠把刚才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接着道:“我建议立刻对他们两人实施强制转移,他们为了逃命,蹚过了带铁藜棘的原始藤蔓区。足底深层皮肉全部外翻烂透,加上山蚂蟥叮咬,创面呈现紫黑色。村寨里完全不具备无菌处置条件,如果不立刻转移到后方边防站进行手术清创,大概率会因坏疽导致截肢,甚至引发败血症当场毙命。” 她翻过一页纸,抬头看向徐峰。 “另外,这两人扛过新发的地雷,知道哪些小路被封死,这种人留在距离边境线几步之遥的村子里,一旦走漏风声,越军的特工绝对会过来灭口。到时候不仅这两人活不成,还会连累整个村寨的老百姓,建议连夜转移,把救治和情报核实一起办了。” 徐峰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俯身凑近地图。 笔尖在图纸上快速移动,将林夏楠转述的位置,与前期侦察组标出的异常点逐一比对。 “全对上了。”徐峰声音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他们走的那条野路,正好卡在越军侧翼的隐蔽补给道上,难怪那片阳坡薄落叶带会布满诡雷,原来那底下就是他们新挖的暗堡群。” 陈浩松了口气:“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有了这两个人,咱们大部队开进的路线就能彻底敲定。” “陆副参谋长。”徐峰转头看向陆铮,“林组长说得对,必须把人抢回来。” 第707章 “一切小心。” 第707章“一切小心。” 仓库内光线昏黄。 马灯随风晃动,在粗糙的墙面上投下几道交错的影子。 陆铮双手按在长桌边缘,视线从地图上那片密集的等高线抬起,扫过面前众人。 “连夜转移,路线呢?” 徐峰大步跨前,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一道弧线。 “越军一旦排查出修工事的劳工失踪,大概率会立刻派小股特工越境灭口,顺带侦察咱们的虚实。”徐峰语速极快,“常规的边境驿道绝对不能碰,我建议,走后山这条无人沟谷。” 笔尖停在一条几乎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 “这里全烂泥和带刺藤蔓,根本没有路,但正好能完全避开越军前沿所有的瞭望视野。”徐峰抬眼直视陆铮。 陆铮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两秒,果断点头:“同意。”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躯透出极强的压迫感,开始迅速下达各组作战指令。 “彭国栋。” “到。”彭国栋立正。 “转移全程警戒由你总负责。”陆铮语气干脆,“曹刚。” “到。” “你带工兵组负责通路保障,陈浩负责后勤与大后方对接,林夏楠全程跟进医疗保障,方琪调配步谈机,确保通联不掉线。”陆铮转头看向徐峰,“徐科长,你同步对接后方边防站,让他们连夜把情报问询室腾出来,人一到立刻审。” 众人齐声应下,整个指挥所瞬间切换到临战状态。 医疗帐篷外,光线暗淡。 王常松跨前一步,满脸急切地看向林夏楠。 “班长,今晚这趟活儿太险了。”王常松眉头拧成一团,伸手就要去接她手里的医疗箱,“后山那条沟谷根本没路,全靠拿刀砍藤子硬蹚,还是我带个男卫生员去比较好!” “是啊,林夏楠,你和周小雅白天刚跑了一趟,体力消耗太大,”伍小英看向王常松,“你也别带卫生员了,我们俩去吧。” 王常松说:“行,我和伍小英去,班长,你在后方坐镇就行。” 林夏楠伸手挡住王常松的手腕,摇了摇头。 “那两名华侨是惊弓之鸟,防备心极重,白天我和小雅给他们清创上药,他们认得我们的脸。夜里突然换一拨生面孔去抬人,他们肯定惊慌失措,一旦闹出动静,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把整个村子拖下水。”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切要害。 王常松嘴巴张了张,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默默退回原位。 陆铮站在一旁,深邃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林夏楠脸上。 大局当前,他不可能因为私情阻拦她,也明白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安排。 陆铮走上前,停在林夏楠面前半步的位置。 王常松立刻转头假装清点纱布,还顺手拽了一把想开口说话的伍小英,两人迅速退到了五米开外。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李大国从仓库内侧的暗影里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个磨得起毛的军绿色帆布枪袋。 他跑到陆铮身侧,双脚一碰,立正汇报。 “副参,领过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7章“一切小心。”(第2/2页) 陆铮点头,伸手接过来。 指尖拨开袋口,露出里面烤蓝泛着冷光的五四式手枪,牛皮枪套磨得发亮,旁边并排塞着一个压满子弹的实弹匣。 陆铮拿出枪,右手握住枪柄,左手拇指压下弹匣扣。 空弹匣顺滑滑落掌心。 他反手握住套筒,用力向后一拉,扫过膛室确认干净,再顺势送回套筒,咔哒一声复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拉动套筒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极具穿透力,透着一股属于职业军人的冷酷与专业。 陆铮垂下眼,把枪递了过去。 林夏楠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手枪,佩戴在腰间武装带的牛皮枪套里,陆铮双手自然地绕过她的腰侧,帮她收紧金属卡扣。 卡扣死死咬合。 枪套沉甸甸坠在右侧腰前,贴在髋骨边。 陆铮退开半步,又从腰后解下两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递给林夏楠,这是他作为前线指挥官贴身携带的战备弹。 “一切小心。”陆铮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沉。 “放心。”林夏楠回答干脆,装好弹匣,迅速转身清点急救包里的止血带和绷带。 营地边缘的空地上,彭国栋目光扫过集结完毕的队员,开始下达具体编制口令。 “这次是极限潜入,韦建设,你带两个工兵当尖刀组,提前大部队三十米开路。” 韦建设立刻立正。 “你们的任务,是探明虚实,排查雷区陷阱,确认敌方视野死角,把安全路线标出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必须确保后续队伍不踩雷。”彭国栋叮嘱道。 韦建设点头领命。 曹刚把韦家福和另一个工兵拉到一旁叮嘱:“一定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零散地雷做就地标记,不主动排除,避免爆破声惊动越军!” “明白,放心吧营长。”韦家福拍了拍胸脯。 接着,彭国栋又点了秦志强,王大雷,赵猛,侯三四人负责抬担架转运伤员。 “分成两组,每组两人负责一副便携担架,山路难走,每行进半小时,两组交叉换肩,必须保证体力不断档。”彭国栋目光严厉,“记住,你们不仅是担架员,更是战斗员。遇到突发敌情,第一时间放下担架,就地寻找掩体,端枪投入战斗,死死护住伤员和两翼,秦志强,你来负责。” “明白!” “卫勤指挥组,由我、林组长、周小雅组成。我走在最后,兼顾后卫警戒和痕迹清扫。”彭国栋看向站在一侧方琪钦点出来的通信班长,“你带七零九型步谈机,跟在我们旁边,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听我命令行事。” 晚上十点,南疆雨林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营地外缘的集结地陷入彻底的黑暗,灯火管制极其严格,连手电筒的一点反光都不允许出现。 执行转移任务的队员全副武装,脸上涂满伪装油彩,静静站在芭蕉树下。 陆铮立于队伍正前方,高大的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做任何长篇大论的动员,目光依次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林夏楠的脸上。 第708章 “别怕,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 第708章“别怕,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出发。”陆铮嗓音低沉,干脆利落。 彭国栋一挥手,队伍立刻变换成单纵队尖兵队形,韦建设和另外一名工兵打头阵,韦家福紧随其后负责指路。 担架组居中,林夏楠和周小雅被护在最核心的位置,彭国栋亲自带人断后。 没有踩踏枯枝的脆响,没有装具碰撞的杂音。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钻进营地后方那条完全没有路的死谷。 刚踏入沟谷,一股浓烈的腐叶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地势陡然下降,脚底全是积年累月堆积的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黏腻声。 四周全是倒伏的朽木和纠缠交错的带刺藤蔓。 韦建设半蹲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开山刀。 他动作极其轻微地拨开挡在眼前的芭茅草,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粗藤,才用刀刃斜向切断。 韦家福跟在侧后方,不停用手势引导方向,避开那些容易盘踞毒蛇的潮湿树洞和可能引发塌方的松软斜坡。 林夏楠走在队伍中间,草绿色的单军服很快被汗水浸透。 这里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里吸进了一团温水。 她背着沉重的医疗箱,脚下的解放鞋早已沾满黄泥,但步伐异常稳健,紧紧咬住前面秦志强的脚印。 周小雅跟在林夏楠身后,大口喘着粗气,紧紧抓着帆布包的绑带。 深夜十一点半,队伍终于穿过最艰难的烂泥区,抵达村尾那座隐蔽的吊脚楼下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不知名夜鸟发出几声怪叫。 彭国栋打了个手势,两名侦察兵迅速散开,隐蔽在木楼两侧的阴影中建立警戒哨。 林夏楠带着周小雅,跟在韦家福身后轻步踏上木梯。 门轴发出微弱的摩擦声,竹门被拉开一条缝,村长满头大汗地等在门后,看到韦家福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立刻侧过身,让出通道。 屋内没有点灯,林夏楠掏出蒙着三层红布的军用手电,按下开关。 暗淡的红光扫过角落,两名华侨依然躺在破竹席上,脸色惨白,见忽然间进来这么多人,他们的防线瞬间崩溃。 年长的华侨身子猛地一缩,连滚带爬就要往散发着霉味的床底下钻,双腿刚结的血痂蹭在粗糙的竹板上,扯出一道血痕。 年轻的那个一把抓起旁边一块巴掌大的碎木片,双手死死攥着,满眼惊恐地死盯着门口的黑影。 林夏楠跨前一步,将手电光口向下压,同时抬起手,用大拇指勾下遮住半张脸的领口。 借着暗淡的红晕,年轻华侨看清了那张清丽的脸。 “女军医同志!”他手里的碎木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眼眶通红,眼泪混着泥污大颗大颗往下砸。 年长的华侨半个身子还在床底,听到声音探出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别怕,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林夏楠安抚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8章“别怕,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第2/2页) 周小雅也赶紧上前,将那个年长的华侨扶了起来。 林夏楠从随身医疗包里掏出两片白色药丸:“这是消炎药。” 年轻华侨听话地张开干裂的嘴,林夏楠递过军用水壶让他抿了一小口。 随后她蹲下身,目光快速扫过两人涂满草药的足底。 创面呈紫黑色,但边缘没有新渗出的脓液,也没有红肿蔓延的迹象。 “没发生急性感染,命保住了。”林夏楠站起身,转头看向门外,“进。” 秦志强带着王大雷、赵猛、侯三悄无声息地闪进屋内,手里提着的两副军用折叠担架“唰”地在空地上展开。 赵猛甩开两条厚实的灰绿色军毯,平铺在帆布面上。 秦志强和王大雷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托起年长华侨的后背和膝弯,稳稳将人挪上担架。 侯三动作麻利地扯过宽布条,将伤患的双腿死死固定在担架两侧。 “山路颠,绑死点,别让他乱动崩了伤口。”秦志强压低嗓音嘱咐。 五分钟不到,两人全部安置妥当。 村长站在门口,紧张地搓着手,看着这群默契的军人。 韦家福凑过去,用土话极快地交代了几句,让他权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明天照常过日子。 村长捣蒜般点头,退回阴影里。 “撤。”彭国栋打了个手势。 四名担架员同时发力,稳稳扛起担架,脚步极轻地走下木梯。 彭国栋走在最后,他随手折断一根带叶的芭蕉枝,在泥地上快速扫抹,将一行人留下的脚印和水渍彻底清平,随后跟上队伍,融入茫茫黑夜。 为了彻底避开越军前沿可能设立的观察哨,队伍沿着后山那条完全没有路标的死谷穿插。 这里是真正的原始雨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薄的星光挡得严严实实。 深没脚踝的烂泥,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扯着鞋底,拔腿时必须用巧劲,否则胶鞋会直接陷在泥潭里。 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带刺藤蔓,稍不留神就会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时间一点点推移,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雨林里的夜雾开始疯狂弥漫,这雾不仅浓得像米汤,还带着极重的草木腥气。 视线被压缩到了极限,能见度不足五米,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灰斑。 队伍行进速度被迫放慢,林夏楠跟在担架后方,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这里的湿度大得惊人,汗水在衣服里蒸不出去,整个人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她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右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那把五四式手枪的牛皮枪套上。 队伍前方,韦建设和韦家福组成的尖刀组正摸索着前行。 周遭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也没有夜鸟的叫声,只有偶尔风吹过芭茅草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死寂,让韦家福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第709章 对面要灭口 第709章对面要灭口 前方地势陡然收窄。 这是一处典型的两山夹一沟地形,两侧是六七十度倾角的陡坡,上面长满滑腻的青苔和乱石。 中间只剩下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径,路两旁长着比人还高的芭茅草,叶片锋利如刀。 这里是芭茅谷口,也是后山这片死谷唯一的咽喉要道。 韦家福打起十二分精神,手里的短柄开山刀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丛乱草。 他抬起右脚,正准备跨过一处水洼。 脚踝处突然传来极其微弱的阻力感,很轻,就像是绊到了一根枯黄的茅草。 但韦家福的头皮瞬间炸开,常年在雷区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直立。 “停!” 韦家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气音,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右脚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走在侧前方的韦建设猛地回过头。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单膝跪地,整个人几乎贴在烂泥里。 排雷探针没有用,他直接伸手,顺着韦家福悬空的鞋尖,往烂泥里极其缓慢地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细若游丝的铁线。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而是一根表面涂着泥浆伪装色的绊发金属丝。 韦建设屏住呼吸,手指顺着这根细丝往草丛深处摸。 剥开一层腐叶,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赫然映入眼帘。 越军制式绊发诡雷,用苏制f1破片手榴弹改装的,拉环被拔掉了一半,只要铁丝再受力几毫米,撞针就会击发。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这雷埋的位置太刁钻了,就在烂泥和水洼的交界处,伪装极其完美。 最致命的是,这种改装雷的手法简单粗暴,泥土的腥气和手榴弹表面未干的水珠说明了一切——这雷是新埋的。 越军特工大概率就在附近,甚至这会儿,他们就趴在两侧的乱石堆里,隔着浓雾,用枪口死死盯着这个两米宽的狭窄谷口。 他们踩进伏击圈了! “隐蔽!” 韦建设猛地转头,右手握拳在空中狠狠一砸,打出最高级别的战术手势。 队伍后方,彭国栋看见手势的瞬间,脸色骤变。 “全员下蹲,就地隐蔽!”彭国栋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瞬间端平,保险无声推开。 秦志强四人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担架平放在烂泥地里。 四个人迅速分散,端着枪卡住担架的前后左右四个角,子弹上膛,枪口死死对准两侧的陡坡。 林夏楠一把将周小雅按在粗壮的树干后,自己半蹲着抽出腰间的手枪。 双手握柄,大拇指拨开保险,目光扫过浓雾弥漫的芭茅丛。 就在他们蹲下的那一刻,枪声骤起。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短点射,消音手枪的闷响被浓厚夜雾完全吞咽,声音发沉,却异常精准地从正面谷口、左侧陡坡、右侧后卫三个方向扎过来。 林夏楠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紧紧贴在粗壮的树干后。 她看不见敌人。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把五米外的一切都揉成了模糊的黑影,只有芭茅草晃动的簌簌声,以及子弹擦过叶片发出的锐烈气流声,在清晰地提醒她,伏击圈已经收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9章对面要灭口(第2/2页) 彭国栋和几个侦察兵没有丝毫慌乱,立刻朝着火光闪动的方向短促还击。 林夏楠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了两秒。 正面枪声最密,明显是主力牵制点。 左侧每隔几秒才补一枪,准头极刁钻,子弹落点全压在担架组周边的泥地上。 右侧后卫方向枪声最少,但每一声都死死卡着彭国栋还击的火力间隙,是在试探兵力虚实。 至少三股人。 林夏楠脑子里快速盘算。 能同时卡住谷口前后,分三面形成交叉压制,这绝不是偶遇的越军常规巡逻队。 这是早就提前蹲守在这里,专程等着他们入套的精锐特工。 念头刚转完,左侧树丛里传出噗的一声皮肉撕裂音,紧跟着是一道极力压抑的闷哼。 “秦志强中弹了!”赵猛粗粝的嗓音压得很低。 林夏楠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挪过去:“哪里中弹?” “左胳膊穿透伤,没伤到大血管。”赵猛一边快速撕开急救包,一边大声制止,“我先给他包扎,你和小雅隐蔽好,千万别探头,也别过来,对面就在盯我们的位置!” 林夏楠硬生生停住脚步,重新缩回粗壮的树干背后。 她知道赵猛是对的,敌人在暗处,盲目移动只会成为活靶子。 林夏楠紧贴着湿滑的树皮不敢露头,目光快速扫过脚边平放在烂泥里的两副担架。 两名华侨缩在灰绿色的军毯下,浑身抖成一团。 年长的那个双手死死扣住帆布边缘,嘴唇咬出了血,眼底的惊恐已经到了极限。 林夏楠瞬间明白了,他们应该是一早就被人盯上了,对方没有选择在村寨动手,而是选择半路伏击,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解放军侦察队。 是这两名华侨。 对面要灭口。 “他们是冲人来的。”林夏楠偏过头,对着几步外正端枪瞄准的彭国栋低声开口,语速极快,“对面早盯上村寨了,专门等我们把人接出来再动手,正好死无对证。” 彭国栋没回头,枪口依旧稳稳卡着右侧坡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老侦察兵的嗅觉同样敏锐。 只交火了两个回合,彭国栋就已经摸清了对面的路数。 正面谷口的枪声像爆豆一样砸在烂泥地里,打得两侧的芭茅草碎屑乱飞。 “秦志强,你怎么样了?”彭国栋一边用五六式冲锋枪对着坡上打一个短点射压制,一边嘶吼。 “没事,包扎了!”秦志强单手按着左臂上的止血带,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后背死死贴在黄泥坎上。 “无论如何,保护好这两个人!不惜一切代价!”彭国栋枪口平移,眼底拉满血丝。 这是线报的活干证,是洗清前沿雷区谜团的钥匙,就算抬担架的把命搭在这条死谷里,也得把活人抬进边防站。 几个人整齐划一地狂吼:“是!” 第710章 只有她这里,是唯一的缺口 第710章只有她这里,是唯一的缺口 就在火力来回拉锯、硝烟把雾气搅得浑浊不堪的这一瞬间,趴在树根底下的周小雅忽然伸手一把拽住林夏楠的武装带:“夏楠,那边是不是有人?” 林夏楠脑子里的弦瞬间拉紧,她顺着周小雅手指的方向直勾勾盯过去。 右侧陡坡的那一丛芭茅草,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一下。 这地方是两山夹一沟的死地形,山风是顺着谷道从南往北倒灌的,草尖应该往后倒。 但那一丛草,是整株顺着坡面往下狠狠压实,带着重力踩踏。 林夏楠心头往下一沉,眼皮猛地跳动两下。 浓雾弥漫的右侧陡坡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红泥坡面下滑。 那地方根本不是路,是近乎七十度垂直的断崖坡,上面挂满带倒刺的铁藜棘和尖锐的乱石,别说行军,山里的野兽赶夜路都不会从那儿落脚。 正因为地势太险,绝对反常,我方所有的警戒火力和人手,全部压在了正面的谷口咽喉和左侧的缓坡上。 右侧那片刀削一样的陡坡,是战术上的视觉盲区。 “右侧坡上有人!”林夏楠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负责担架右翼警戒的侯三反应极快,条件反射般拿枪转身往右看。 但他所蹲伏的位置被一块凸起的土坎死死卡住,坡面角度实在太陡,枪管被头上交错的藤蔓压住,硬抬根本抬不上去。 如果想要获得射击视野,他必须直起上半身,往外横跨两步。 “狗东西跟你爷爷玩儿阴的!”侯三咒骂出声,左脚刚要往外路泥地里踏,正面坡上的越军已经捕捉到了动静。 两发子弹夹着风声嗖嗖钉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泥浆溅了满脸,逼得他不得不以极其狼狈的姿态缩回坎后。 林夏楠看着他缩回去,开口追问:“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打中!”侯三趴在烂泥里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这帮狗崽子火力太猛,把我射界封死了,我抬不起头!” 此时的战场态势严峻到了极点。 王大雷卡在担架左侧,被左坡两支突击步枪的交叉火力钉在原地,连转个身把枪口拉过右边的空隙都没有。 彭国栋卡在队伍最后方的队尾,中间横亘着两副展开的军用担架、四个人影和两棵大粗榕树,射击角度被捂得严严实实,这会儿要是强行开枪,出膛的子弹第一发就会掀掉自己人的天灵盖。 至于韦建设他们,在三十米开外的谷口最最前沿,正在跟对方的主力排尖刀对射,远水压根解不了近渴。 就这么短短两秒,那道黑影已经顺着几乎垂直的湿滑红泥坡面滑到了底,无声无息,距离烂泥地里平放的担架,不到八米。 他半蹲在一堆长满青苔的乱石后,手臂抬起。 手里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苏制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隔着薄薄的芭茅草叶,精准锁定了担架上军毯隆起的轮廓。 林夏楠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蹲在担架右后方,视线刚好穿过半丛倒伏的杂草,与那个黑影之间毫无遮挡。 此时此刻,所有战斗人员全被谷口和左侧的交叉火力死死钉在掩体后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0章只有她这里,是唯一的缺口(第2/2页) 侯三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王大雷转身的空间被堵死,彭国栋在队尾同样没有射击角度。 只有她这里,是唯一的缺口,也是保住情报活口的最末一道防线。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 她腰背骤然挺直,双手死死握住那把五四式手枪的木质握把。 手心里早已全是湿冷的汗水,枪柄有些滑腻,战前整训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准星顺着黑影的方向平移。 黑影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只需要半秒,子弹就会打穿军毯。 林夏楠先一步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狭窄闷热的谷道里轰然炸响,声浪撞击在两侧石壁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第一枪没有直接命中。 五四式手枪的后坐力极大,子弹擦着黑影的肩膀飞过去,狠狠砸在他身前的石头上。碎石屑瞬间崩飞。 黑影猝不及防,本能地猛然偏头躲避碎石。 他原本锁定担架的枪口随之歪了半寸。 一击未中,特工反应快得惊人。 他立刻意识到右侧有反斜面火力,腰部用力,整个人在烂泥里生生扭转方向,消音手枪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林夏楠隐蔽的位置。 林夏楠根本没慌。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准星,手腕顺着特工的动作快速平滑。 借着对方抬枪瞄准的极短间隙,第二发子弹稳稳扣了出去。 “噗!” 一声肉体撕裂音响起,黑影发出一道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那发子弹精准射穿了他的右手手腕。 血花爆散,他整条手臂猛地向外一甩,那把苏制消音手枪脱手而出,当啷一声砸进不远处的水洼里。 武器脱手,特工知道刺杀失败。 他捂住鲜血狂涌的手腕,踉跄着后退半步,右脚蹬住一块石头,想要转身顺着陡坡往上爬。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斜刺里猛然扑出一道人影。 是韦家福。 他不知何时竟然从正面侧翼的烂泥沟里悄无声息地绕了回来,双手紧握一把边缘磨得极锋利的工兵铲,腰部发力,铲身横抡,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结结实实砸在特工的后颈上。 特工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翻着白眼像滩烂泥般软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右侧陡坡的变故发生得极快。 正面谷口负责牵制的越军听到了五四式手枪独特的巨大枪声,紧跟着同伴失去了联络。 前方的芭茅草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悉索声。 对面眼见刺杀任务失败,又折损了人手,立刻放弃缠斗。 他们胡乱打出几个短点射压制阵脚,随后迅速往谷口外撤离,隐没在浓雾中。 “停止射击!别追!”彭国栋嘶哑的吼声立刻从队尾传来,“前面路况不明,诡雷还没排干净,别中了调虎离山计!保住证人要紧!” 谷道里的枪声戛然而止。 第711章 “可以啊林军医,枪法不减当年 第711章“可以啊林军医,枪法不减当年。” 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硝烟味,混合着雨林底部腐叶的腥臭,疯了一般往人鼻腔里钻。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夏楠缓缓垂下手臂,指尖还残留着金属扳机反冲的余震。 她大口喘了一口气,将手枪套筒复位,拇指压下保险,重新插回腰间的牛皮枪套里。 周小雅激动地看着她:“夏楠,你打中人了!” 林夏楠点点头:“快去看看。” 周小雅快步跨过泥洼,走到那个昏死的黑影跟前。 韦家福用膝盖死死抵住对方的后背脊柱,双手将那条还在冒血的右臂反向撅起。 周小雅二话没说,拉开急救包拉链,掏出医用剪刀,咔嚓几下剪开特工沾满黄泥的袖管。 伤口是个通透的窟窿,还在突突往外涌血。 周小雅抓起消炎粉直接倒上去,药粉和鲜血瞬间糊成一团。 她抽出粗绷带,绕着腕骨一圈圈缠死,最后用力打了个死结。 林夏楠转身蹲回那副平放的军用担架旁,一把掀开满是泥点子的灰绿色军毯。 下面,两名华侨紧紧缩成一团,浑身僵直得像两块木板。 他们的双手死死扣着帆布边缘,指甲几乎要抠断,嘴唇更是被自己咬出了血丝,却硬生生憋着一点声音没出。 林夏楠快速检查了他们的状况,没有新添伤,包扎好的双脚创面也没有崩裂出血。 “没事了。”林夏楠压低嗓音。 这简短的三个字,让紧绷到极限的年长华侨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眼眶通红,泪水和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林夏楠猫着腰,双脚贴着湿滑的红泥,快速挪向左侧那道矮坎。 矮坎后头,赵猛单膝跪地,五六式冲锋枪的枪口依旧卡在芭茅草缝隙里警戒。 秦志强靠在土壁上,军服半敞,胸膛剧烈起伏,右手死死攥住左臂,指缝间不停往外溢着暗红色的液体。 林夏楠半跪在泥水里,凑近看了一眼。 先前的简易包扎结已经被鲜血浸透,她动作麻利地解开死结,扯掉三角巾,伤口在小臂外侧,边缘皮肉翻卷着,还在持续渗血。 “没留弹头,贯穿伤,没伤骨头。”林夏楠一边说,一边拿过生理盐水进行深度冲洗。 盐水冲刷掉泥沙和血块,秦志强疼得脸颊肌肉直抽,却愣是没发出一声闷哼。 秦志强单手按着小臂,垂眼看着满身泥浆却依旧冷静的林夏楠,干裂的嘴唇一扯,露出一口白牙 “可以啊林军医,刚才那一手,枪法一点没退步,简直不减当年。” 这话一出,周围绷紧的空气似乎都松动了几分。 赵猛没回头,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王大雷和侯三都在另一侧笑。 大家都不约而同回想起了当年新兵连比试枪法的日子。 那时候天寒地冻,北风刮得脸生疼。 林夏楠趴在冰冷的射击位上,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硬是用半自动步枪打赢了秦志强,把他们这群心高气傲的男兵全压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1章“可以啊林军医,枪法不减当年。”(第2/2页) 在这个命悬一线的南疆雨林里,刚才那两声干脆利落的手枪轰鸣,救了整个小队的命。 曾经在训练场上较着劲的战友,如今在炮火里成了真正能交托后背的生死之交。 那些遥远的新兵连记忆,在经历了刚才那几分钟的生死瞬间后,此刻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一般遥远。 林夏楠用酒精棉球消毒伤口边缘,抬眼看了秦志强一眼。 “省点力气吧,血还没止住呢。”她语气平淡。 彭国栋拎着枪大步走过来,他停在那个被砸晕的特工身旁,蹲下身,动作利索地在对方身上快速搜查。 没有身份铭牌,没有部队番号标志。 穿的是当地边民常穿的黑色土布衣裳,裤腿用绳子扎得死紧。 彭国栋捡起掉落在一旁水洼里的那把手枪,用手指抹去枪管上的泥浆。 “苏制马卡洛夫微声手枪。”彭国栋站起身,将枪递给身旁的赵猛,“连弹匣里的子弹都是特制的亚音速弹。” 这印证了前指的判断。 越军前沿正在发生质的变化,不再是以前那种粗制滥造的游击队,而是武装到牙齿、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特战力量。 “把人绑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彭国栋下达指令,“活口带回去,徐科长会很乐意亲自审审他。” 王大雷和赵猛立刻上前,抽出绳子,将特工的双手反剪,捆了个极其专业的死结,随后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拽了起来。 “队伍重新编组。”彭国栋目光扫过众人,“秦志强受伤,退回中军位置警戒,由通信兵顶上担架员的位置,我来扛这个越南兵。韦家福,排雷进度加快。这地方不能久留,刚才的枪声虽然闷,但也保不准会引来对面的大股巡逻队。” 队伍迅速调整完毕。 经过刚才那一战,大家都清楚地认识到,这片雨林里没有任何绝对安全的地方。 硝烟味混合着腐叶的腥臭,在死寂的谷道里弥漫。 彭国栋侧耳贴地听了片刻,确认越军没有借着浓雾反扑,这才直起半个身子,压着嗓子下令:“韦建设,带人封死谷口两侧警戒,其余人原地待命,谁也不许乱踩乱动,鬼知道泥里还埋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所有人都不敢动,烂泥地里的连环诡雷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谁也摸不准下一脚会不会踩响另一根引信。 韦家福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蹭掉掌心的滑泥。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工兵剪,又抽了一根细钢钎。 整个人顺势趴下,肚皮几乎贴在湿滑的泥面上,脸凑近那根细细的铁丝,距离不到半尺。 “都退到五米外,躲到土坎后头去。”韦家福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f1破片雷,这玩意儿一旦炸了,半个谷道都在杀伤半径里。” 林夏楠一把拽住周小雅的胳膊,两人迅速退到担架后方的黄泥坎下。 她指尖扣紧急救包的粗帆布背带,目光穿过半丛倒伏的芭茅草盯着韦家福弓起的脊背。 第712章 “是越军巡逻队。” 第712章“是越军巡逻队。” 另一侧,韦建设端着五六式冲锋枪,枪托抵死肩窝,枪口锁着前方的浓雾。 排雷的动作很慢。 韦家福用钢钎一点点挑开雷体周边的腐烂树叶和黑泥。 黑乎乎的弹体露出一角,典型的苏制f1手榴弹,卵型外壳上铸着深深的预制破片槽。 保险销早已被彻底拔除,黄铜制的保险握片全靠那根涂了黄泥伪装色的细铁丝死死绷住。 铁丝再受半分力,握片弹开,三秒后就是漫天横飞的破片。 韦家福屏住呼吸,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靠近雷体那一端的铁丝,指尖发力死死摁进泥里固定,绝不让它有半分回弹。 右手握紧工兵剪,剪口卡住铁丝中段,找准受力最小的角度。 “咔。” 轻微的一声脆响,铁丝断裂。 韦家福慢慢将断裂的铁丝抽出,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后方的几人齐齐松了半口气。 但活没干完,韦家福没起身,依旧趴在泥地里,举着钢钎继续往前探。 雾气太浓,他每往前挪十公分,就必须拨开两侧的草根扫一遍。 不到三米,第二根绊线出现在泥水里。 这根横在小径正中央,位置更刁钻,刚好卡在正常人跨步落脚的最低点。 再往前两米,第三颗雷紧贴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三颗,全是同一种改法。”韦家福排完最后一颗,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后背的草绿色单军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狗东西够阴毒!谷口就这么窄,连环套着埋,踩中一颗,咱们整个小队都得交代在这儿。” 越军算准了中国侦察兵的撤退路线,专门布了个口袋阵等他们钻。 “不能走谷口正面了。”彭国栋当机立断,“开枪走火,对面肯定猜到刺杀失败。出去就是开阔地,万一跑掉的特工招来大股巡逻队堵门,咱们就是活靶子。” 韦家福立刻接话:“我知道一条路,从右边陡坡往上爬二十米,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横径。能绕开谷口,直接通到后山的一个天然溶洞。就是路太陡,还窄,空手爬都费劲,担架不好抬。” “不好抬也得硬抬。”彭国栋没半分犹豫,“总比送命强,韦建设在前面开路探路,韦家福指路,秦志强在担架侧后方单手警戒,林组长跟周小雅护在担架两边,看死伤员。我断后,押着那个俘虏,顺带清扫痕迹。” “是。” 赵猛他们迅速重新扛起担架,将沉重的帆布木杆往肩膀深处压实。 右侧的陡坡近乎六十度,红泥上面覆满滑腻的青苔和尖锐的刺藤。 队伍呈一字长蛇阵,悄无声息地钻进芭茅丛。 所谓的采药径,不过是常年踩出来的一溜泥坑,最窄的地方只有巴掌宽,半步之外就是几米深的黑沟谷。 烂泥死死吸着胶鞋底,每拔一次腿都极其耗费体力。 韦建设走在最前方,匕首无声挥舞,将挡路的粗藤斜向削断,刀刃擦过藤蔓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林间格外清晰。 赵猛在前面扛着担架杆,脚下一滑,肩膀猛地一沉,担架眼看就要往后倾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2章“是越军巡逻队。”(第2/2页) 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担架前端的横木,用力往上一托。 “我在前头搭把手,上坡压着点才稳。”林夏楠说。 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灌进胶鞋里黏腻冰冷,林夏楠整个人往前倾,将大半的重量压在自己肩膀上。 “慢点,左前方有块突石,往右边靠半尺。”韦家福在前面压着嗓子指引。 几人配合默契,担架在陡坡上始终保持着平稳,军毯下的两名华侨死死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爬了二十分钟。 队伍刚摸到坡顶,下方谷口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是越军的联络哨。 “停!就地隐蔽!”彭国栋的指令从队尾急速传达。 所有人瞬间停滞,担架被平放在坡顶的厚草层上,众人迅速蹲下,借着芭茅丛藏匿身形。 林夏楠一把掀开军毯的一角,左手按住年长华侨的肩膀,眼神极具压迫感地示意他闭嘴。 华侨吓得脸色惨白,拼命点头。 哨音落下,紧接着传来一长串急促的越南话。 声音顺着山风往上飘,距离最多百八十米。 “是越军巡逻队,五六个人。”韦家福凑到彭国栋身边翻译,“他们说听到了枪声,过来查,带头的说要往坡上搜搜看。” 彭国栋快速扫了一眼眼前的地形。 坡上植被稀疏,一旦越军往上摸,必定会发现他们。 “准备战斗,但先不要开枪,”彭国栋端起冲锋枪,大拇指将保险推到单发位置,“我们人少,交火就暴露了。韦建设,你带个人从侧面摸下去,绕到他们屁股后面打冷枪,把人引走。” 韦建设重重点头,猫着腰,带着侯三悄无声息地溜下侧坡,融入浓雾。 林夏楠半跪在担架旁,右手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她就是这两个活口面前最后一道人肉防线。 谷底的越南话越来越近,脚踩在烂泥里的扑哧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在用越南语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诡雷没炸。 林夏楠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透过草叶缝隙,已经能隐约看到下方雾气里晃动的草绿色军服,以及枪管反射出的暗光。 “砰!” 一声突兀的清脆步枪声,猛然在山谷的另一侧炸开。 子弹打在谷底的岩石上,带出尖锐的回音。 谷底的越军瞬间大乱,叽里呱啦地吼叫着,紧接着,脚步声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枪响的远端追了过去。 韦建设得手了。 小队全员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 “快走,他们查不出名堂还会折回来。”彭国栋站起身,催促道,“加快速度,十分钟内必须进溶洞。” 队伍再次提速。 越往上走,植被逐渐从芭茅变成了高大的阔叶树。 脚下也变成了坚硬的碎石地。 韦家福走到一块巨大的喀斯特岩壁前,他伸手拨开瀑布般垂下的常春藤,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隐蔽洞口。 第713章 “你要亲自去?” 第713章“你要亲自去?” “就是这儿。”韦家福说,“洞口隐蔽,里头干爽。” 赵猛率先钻进去排查,两分钟后出来,点头道:“安全。” 队伍依次钻进岩洞。 洞内空间出奇的大,足以容纳十几个人。 彭国栋最后一个闪身进入,把俘虏牢牢绑在石柱上,又往他嘴里塞了块擦枪布堵死,再动作利落地将常春藤重新铺匀遮死洞口。 他还在洞口内侧铺了一层干树叶,只要有人踩踏或者拨藤蔓,立刻就会发出声响预警。 彭国栋转头看向林夏楠:“小林,立刻检查伤员,韦建设回来后,洞口和岔洞留双岗警戒。” 林夏楠立刻拉开医疗箱。 微弱昏黄的光晕下,她和周小雅拆开华侨脚底的绷带。 一路剧烈颠簸,创面渗出了新鲜的血水,但紫黑色并未扩大扩散。 “没发生急性感染,撑到边防站没问题。”林夏楠给他换上新纱布,扎紧结头。 彭国栋点了点头。 通信兵卸下背上的709型步谈机,拉出天线,旋钮拨到最高保密频段。 彭国栋走到他身旁蹲下,两人开始发报。 前沿指挥所的仓库里,马灯的昏光在墙面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方琪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旁,耳机牢牢扣在耳边,指尖捻着半根削尖的铅笔,面前摊着卷边的密码本。 步谈机持续发出细微的沙沙电流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旁边值班的通讯员熬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方琪却坐得笔直。 她目光落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那道用红铅笔圈出来的虚线,正是转移队的行进路线。 距离彭国栋和林夏楠他们出发已经过去数小时。 除了接到人后发过的一次短码平安报,步谈机里便全程保持最高级别的无线电静默。 约定的联络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频道里依旧只有单调的电流杂音。 方琪指尖微微收紧,笔杆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她刚要抬手去微调频率旋钮,耳机里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规律点击声。 是密电。 她立刻坐直身体,左手死死压住一边耳罩,右手笔尖飞速在纸上记下一串串阿拉伯数字。 她不用翻书,脑子里早就把那几页密码背得滚瓜烂熟,对照着暗码,她逐字在脑中快速推演翻译。 不过半分钟,几行清晰的字迹落在了纸上: 遇敌特工伏击,俘1,我方轻伤1,侨民安全,现于后山天然溶洞避险,请求增援接应。 方琪一把抓起译电纸,推开折叠椅,起身快步往里间跑。 里间的灯更亮些。 陆铮和徐峰正趴在长桌上。 桌上铺着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两人正根据林夏楠白天带回的华侨口述,逐点标绘越军前沿的雷区和暗堡位置。 烟灰缸里攒了半缸烟蒂,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林特有的霉气。 “副参,徐科长,03的急报!”方琪敲了两下门框,直接递上译电纸。 陆铮伸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3章“你要亲自去?”(第2/2页) 他眉头微蹙了一下,指尖随即落在地图上,精准点中后山那片代表着天然溶洞的等高线。 徐峰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越军动作够快,果然敢越境灭口。还好彭组长提前选了避险点,没硬走谷口,不然这会儿可能已经被包饺子了。” 陆铮将纸条往桌面上一拍。 “徐科长,你留守指挥所。”陆铮声音沉重干脆,“盯死前沿三个哨位,越军这次没得手,很可能会搞声东击西。另外,立刻联络后方边防站,让他们把审讯室腾出来,带懂越南语的审讯员24小时待命。人一接回来,必须马上掏空他们脑子里的情报。” 徐峰眉头紧锁,大步跨到桌前:“你要亲自去?” “这两名华侨是破局的关键活口,价值太高。”陆铮一边说,一边快速扣紧武装带,顺手抓起桌上的五六式冲锋枪,“越军肯定派了大股特工去搜山,夜间雨林行军变数太大,如果中途撞上对面主力,我带队能当场拍板改变突围路线,甚至决定交火尺度。层层上报请示,只会把彭国栋他们耗死在溶洞里。” 徐峰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战场上,时间就是人命。 一个连级侦察组长,确实无权在遭遇敌军主力时擅自决定是否将摩擦升级。 “好,指挥所交给我。”徐峰重重点头,“你当心。” 陆铮转身大步走出仓库。 夜风夹杂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陆铮亲自挑选了一个十二人的救援小队,卫生员由王常松担任。 营地空地上,陈浩正指挥着后勤班快速规整物资。 陆铮目光扫过列队站好的战士,十二人全副武装,脸上涂满油彩。 “全员检查武器,子弹上膛,关保险。工兵在前探雷开路,尖兵组拉开十米距离,左右侧翼警戒。我走队伍中后段,负责路线修正和后卫统筹。” 陆铮目光冷厉地扫视全场:“进林子后,全程实行绝对无线电静默,不准交头接耳,指令全部用战术手势和夜鸟暗号传递。我们的任务是接应,不是恋战。遇到小股敌军,能绕就绕;绕不过去,不用请示,直接无声干掉。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二人齐声低吼。 “出发。”陆铮一挥手。 队伍迅速拉开阵型,鱼贯钻入营地后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 陈浩站在路口,身形半隐在芭蕉树的阴影里。 他的视线在队伍中搜寻,定格在王常松背着的那个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医疗箱上。 直到最后一名战士的背影彻底被浓稠的夜雾吞没,他才收回目光,转头走向指挥所。 方琪戴着耳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步谈机的指示灯。 “有动静吗?”陈浩站在桌边问。 方琪摇了摇头:“静默,不到约定时间,他们不会发报。” 陈浩咬了咬牙,转身走出门外。 雨林深处的行军,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雾气比前半夜更浓,湿度大得能在衣服上捏出水,气温骤降,冰冷的露水顺着树叶滴落在脖颈里,透心凉。 第714章 “你看那俘虏怎么了?” 第714章“你看那俘虏怎么了?” 陆铮走在队伍第六的位置。 他手里端着冲锋枪,脚步极轻,即便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深长。 每隔十分钟,他就会掏出指北针,借着表盘上微弱的夜光刻度,核对行进方位。 …… 与此同时,溶洞内的空气潮湿闷热,岩壁顶端渗出的水珠砸在地上的积水洼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彭国栋靠在洞口一侧,耳朵紧贴着粗糙的石壁,全神贯注捕捉外面的风吹草动。 林夏楠跪在担架旁,借着手电筒被红布蒙住后透出的微弱光晕,仔细查看两名华侨的创面状态。 常春藤猛地晃动了一下。 “谁?”赵猛迅速端平枪口。 侯三压着嗓子核对了口令,猫着腰钻进石洞。 他浑身都是烂泥,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上的水汽在昏暗的光线下直往外冒。 “出事了组长,”侯三两步跨到彭国栋跟前,“我和韦建设折返摸回去接应,刚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就撞见对面的狗崽子了。” 彭国栋眼神一紧:“多少人?” “七八个。”侯三快速汇报,语速极快,“刚才跑掉的那几个,和谷底那拨巡逻队残部汇合了,他们带了军犬,正顺着咱们在采药径上留下的新鲜泥脚印往上摸。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这个山头来的。” 所有人紧张了起来。 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越军,加上受过训练的军犬,一旦把洞口堵死,往里头扔两颗手榴弹,他们这群人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多远?”彭国栋问。 “最多半小时。”侯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韦建设让我先抄近道回来报信,他留在后面。他沿途扯了几根带刺的藤条设简易绊索,又故意踩了一串往断崖方向去的假脚印,想办法把那条狗的嗅觉往沟里带,尽量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 韦家福闻言,紧张地站了起来。 留下来断后,面对八个精锐加一条军犬,韦建设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全员准备战斗。”彭国栋毫不迟疑地下达指令,目光扫过洞内的几个制高点,“赵猛,侯三,你们两个去洞口两侧的钟乳石后面卡死射击死角。秦志强,你带伤,守在担架前面,只要进来的是越南兵,直接开火。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死保这两个华侨和那个活口。” “是。”几人沉声应答,拉动枪栓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就在所有人准备迎敌的时候,不远处的石柱下,被五花大绑的越军特工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动静。 他浑身开始剧烈抽搐,双腿毫无规律地蹬踹着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嘴里塞着那块沾满机油的擦枪布,喉咙深处挤出痛苦的咯咯声,脑袋疯狂向后仰,额头青筋暴突,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周小雅刚给另一名华侨清理完伤口边缘的泥污,转头刚好看到这一幕。 “夏楠!”周小雅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你看那俘虏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在烂泥沟里感染了破伤风?” 彭国栋眉头一皱,回头扫了一眼:“去看看,这时候这活口绝不能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4章“你看那俘虏怎么了?”(第2/2页) 林夏楠放下水壶,拎起急救箱,动作麻利地跨过地上的水洼,走到石柱跟前。 手电筒的红光打在越军特工的脸上。 他胸口起伏极其剧烈,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额角冷汗直冒,整个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弓成一只虾米。 林夏楠蹲下身。 一个真正感染破伤风引发角弓反张的人,肌肉痉挛是僵直且无法自控的。 但这名特工的脖颈肌肉虽然紧绷,随着呼吸却有微小的松弛频率。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翻白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濒死者该有的涣散。 在红光扫过的一瞬间,他的瞳孔不仅没有因为光线刺激而收缩,反而极力保持着定格。 林夏楠的目光顺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往下移。 石柱底部的烂泥地上,散落着几丝极其细微的麻绳纤维。 “退后!”林夏楠厉喝一声,右手猛地探向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一瞬间,地上的特工骤然发难。 他等不了了,伪装已经被这个女军医看穿。 双臂猛地向外一振,早已被磨断大半股的粗麻绳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绳头瞬间散开。 越军特工从地上一跃而起,舌尖一顶就把嘴里的擦枪布吐在了泥里。 他的右手紧紧捏着半片边缘极其锋利的生锈弹壳碎片,直奔林夏楠的咽喉扎来。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的注意力前一秒还在洞口的敌情上。 “小心!”周小雅吓得尖叫,整个人向后栽倒。 林夏楠右手已经扣开牛皮枪套扣,指尖刚触到五四式手枪的木质握柄。 距离不足半米,特工是贴身突袭,手里那枚生锈的弹壳碎片比她拔枪的速度更快,锋利的边缘直接抵住了她的右侧颈动脉。 特工左臂死死勒住她的肩颈往下压。 林夏楠的右手被对方的身体重量硬生生压在腰侧枪套上,只要她强行发力往外抽枪,颈侧的生锈锋刃就会划破皮肤割断血管。 男女力量差距悬殊。 林夏楠心里明白挣脱无用,她的手保持原位,枪始终卡在枪套里没有拔出。 特工立刻察觉到她腰间的配枪,又特意将林夏楠的身体往自己身前又带了半寸,同时用膝盖死死顶住她的后腰,防止她手腕下滑夺枪。 彭国栋瞬间端平五六式冲锋枪,枪口死死锁住特工头部方向,但视线全被林夏楠的身体挡住,根本没有扣动扳机的角度。 林夏楠成了完美的人肉盾牌,挡住了所有的正面射击角度。 “别乱动!”彭国栋厉声暴喝,同时用余光快速向右扫过。 赵猛心领神会,立刻压低重心,贴着潮湿的岩壁往侧方阴影里迂回。 动作极轻,生怕刺激到情绪极端的特工。 其他人也握紧武器,蓄势待发。 特工根本不理会警告,歇斯底里地吼出一连串越南语,他拖着林夏楠,一步步往洞口方向退。 第715章 “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们侦察营 第715章“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们侦察营出来的!” 弹壳碎片往林夏楠细白的脖颈上用力压了压,划出一道极浅的红痕。 “他说谁敢过来,他就立刻杀了她。”韦家福急得满头大汗,立刻把枪放了下来,一只手半举在空中,大声用越语和对方说话,试图稳住对方。 林夏楠被迫跟着特工的步伐往后退,她全程没有任何激烈的反抗挣扎,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她清晰地感觉到,抵在脖子上的弹壳碎片一直在微微发抖。 刚才在谷底,她亲手打穿了他的手腕,失血和剧痛让他的神经和肌肉根本无法保持绝对的稳定。 特工的身体重心明显前倾,他的视线频频向下瞥,目标很明确,他想要夺下她腰间的那把枪。 林夏楠贴在枪套上的右手食指,故意在木质枪柄上轻轻剐蹭了一下。 细微的金属与皮革摩擦声响起,特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不由自主地低头往下看。 就是这分神的一刹那,林夏楠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对方颈侧。 林夏楠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回忆着那些技巧。 “位置找准了,别用蛮力,借力打力,向后上方推。” 林夏楠借着身体向后微仰的力道,把重量全压在左手拇指上,精准对准颈动脉窦的位置,向后上方四十五度角稳稳推压。 一秒。 两秒。 三秒。 特工剧烈喘息的声音骤然一顿,头晕目眩感瞬间席卷大脑,他勒住林夏楠肩颈的左臂力气骤减。 四秒。 五秒。 特工意识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往下滑,抵在林夏楠颈侧的那枚生锈弹壳顺着她的锁骨当啷一声掉进烂泥里。 林夏楠抓住这半秒的绝对空隙,左手猛地推开特工下坠的身体,右脚向外跨出半步。 拉开距离的同时,右手爆发力发作,抽出五四式手枪,大拇指拨开保险。 咔哒。 林夏楠双手握枪,转身,枪口稳稳顶住特工的太阳穴。 整套近身挣脱加拔枪上膛的动作连贯流畅,陆铮教给她的保命杀招,在实战中分毫不差。 赵猛立刻合身扑上,将瘫软的特工死死按在地上,他抽出粗绑腿,连肩带腰将特工死死捆在石柱上。 为了防止对方再搞出动静,赵猛撕下两块布条,一层塞嘴,一层勒头,封得严严实实。 林夏楠始终保持着端枪瞄准的姿势。 直到对方被彻底捆牢,确认再无反抗能力,她才按下手枪保险,将枪插回牛皮枪套。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发力后的微麻。 溶洞内的死寂被粗重的呼吸声打破。 周小雅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林夏楠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夏楠,你没事吧?”周小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夏楠摇摇头,抬手摸了一下脖颈。 没有流血,只有一道被生锈边缘压出来的极浅红痕。 彭国栋端着枪走过来:“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们侦察营出来的!” 临危不乱,一击制敌,这份胆识和身手,让在场的老兵都刮目相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5章“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们侦察营出来的!”(第2/2页) 林夏楠摆了摆手,指着那个越南特工:“赶紧搜下他的身,别还藏了什么东西!” 侯三单膝压住特工胸口,军刺在对方那件破烂的黑色对襟土布衣领上用力一挑。 粗糙的布料瞬间裂开,露出里面缝制的一个极小的隐蔽夹层。 “狗东西!”侯三啐了一口泥沫,两根粗糙的手指从夹层里捏出另一枚生锈的弹壳碎片,“这孙子把东西缝在衣领里,难怪刚才搜身没摸出来。够绝的!” 彭国栋端着枪,目光冷厉:“绑死,把下巴卸了。” 赵猛大步上前,双手精准卡住特工下颌,用力一错。 骨骼脱臼的闷响在洞内回荡。 特工眼珠子瞪得凸出,嘴角流出黏腻的口涎,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息。 “刚才动静太大。”彭国栋视线转向洞口,外面常春藤在夜风中微微摇晃,“肯定惊动了外面的越军。” 话音刚落,坡下传来一长串嘶哑的越南语喊话声,声音顺着喀斯特地貌的岩壁回音放大,伴随着几声犬吠。 韦家福侧耳听了两句,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说,已经确认洞里有中国侦察兵和华侨活口。”韦家福声音发紧,“限我们三分钟出去,不然就放火烧山。” 彭国栋快步走到洞口边,借着常春藤的缝隙往外看。 坡下约六十米处,七八名越军已经分散成半月形包围圈,他们根本没有强攻洞口的打算,几个人正凑在下风口点火。 干草、湿树枝和松针堆在一起,火苗腾起。 浓烟借着风势往坡上涌,直扑溶洞入口。 他们不止点了一处。 几处火点同时燃起,灰黑色的浓烟很快把半个山头裹住,火苗顺着枯藤和芭茅丛往上爬,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 “他们是想把我们活活熏出来。”彭国栋声音很冷,枪口瞄着下方的火光。 林夏楠心头一沉。 越军这招极毒。 溶洞入口隐蔽,硬冲易遭伏击,只要浓烟灌洞,里面的人迟早会因为缺氧和呛咳被迫往外跑。 到那时,越军只需要在洞口外端着枪打靶。 火一旦烧到洞口附近,常春藤和芭茅丛都会燃烧,溶洞里的人连最后的隐蔽出口都会被彻底封死。 烟雾顺着岩石缝隙钻进来了。 洞内原本潮湿清凉的空气迅速变味,焦糊味、草木灰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辣味,直往鼻腔里钻。 两名华侨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年轻华侨脸色惨白,胸口起伏极快,呼吸明显变粗,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嘶鸣。 周小雅赶紧掏出急救包里的纱布,用水壶浇湿,死死捂住年轻华侨的口鼻。 林夏楠蹲下身,摸了一下华侨的颈动脉。 跳动过速,缺氧症状已经显现。 “烟雾进得太快,他血氧不够。”林夏楠抬起头,语气极其严肃,“他的肺受过感染,再拖十分钟,肯定会窒息休克。” 秦志强用那只没受伤的右臂端起步枪,枪管架在洞口石缝后方。 “那就跟他们拼了!我守洞口,进来一个杀一个,能拖一个是一个。” 第716章 “你有什么话对她讲,自己回去 第716章“你有什么话对她讲,自己回去说。” 彭国栋立刻回绝:“不能硬拼,我们一开火,等于告诉他们洞里到底有多少人,暴露了弹药底细。他们不会冲,只会把火烧得更旺。” 赵猛急了,用力抓了一把头发:“那也不能等死,洞口要是被烟封死,咱们就算不被烧死,也得在这儿憋死。” 侯三突然指向洞穴最深处。 “组长,这洞后面我刚才转了一圈,有个很窄的岔口,斜着往下通。能感觉到风,说明后面有出口。就是洞口太小,只能一个人爬着过。” 彭国栋立刻转头:“能绕出这座山吗?” “不知道。”侯三实话实说,“里面太黑,我没敢深探。但那风带着水汽,肯定通向外界。” 韦家福脸色发暗,连连摇头。 “不行。”韦家福压低声音反驳,“如果后面也是死胡同,我们等于把自己逼进死路。越军也不傻,一旦发现我们不从正面出来,肯定会绕到后山堵截。外面还有军犬,咱们在林子里根本跑不过狗。” 洞内陷入死局。 正面有火有烟,枪口封死。 后面情况不明,随时可能撞进另一个伏击圈。 烟越来越浓,周小雅被呛得直流眼泪,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林夏楠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华侨同志撑不住。”林夏楠直视彭国栋,眼神清明且决绝。 彭国栋看过去。 林夏楠语气冷静到没有一丝起伏:“越军现在只是封洞口,兵力不足以完全合围后山。如果我们十分钟内不从后洞走,等火彻底封住正面,就真的只能留在这里。” 彭国栋盯着她看了两秒,粗糙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用力擦了一下,迅速做出决定。 “走后洞。” 他转身面对队员,立刻分派任务。 “赵猛,你押俘虏先走,侯三,你探路,遇到死洞立刻回暗号。韦家福你带通信员架着华侨同志。秦志强,你和王大雷断后,边走边用湿泥土掩盖脚印。小林,你和周小雅负责看住伤员,别让任何人掉队。” 人员分工明确,没有人多问一句废话,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赵猛一把揪住那个下巴脱臼的特工,连拖带拽往洞穴深处走。 侯三打亮了蒙着红布的手电筒,钻进那个极其狭窄的岔口。 “组长,那你呢?”赵猛回头问了一句。 彭国栋端起冲锋枪,目光看向洞口外越来越亮的火光。 “我留下来。”彭国栋声音平稳,“放几枪,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正面死守,给你们争取转移时间。” 林夏楠停下脚步。 留下来断后,面对大火和越军的交叉火力,生还机会渺茫。 彭国栋没有回头,背影宽阔挺拔。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彭国栋忽然笑了一下,手指按在冲锋枪木质枪托上,眼神从紧绷的严肃里溢出一丝少见的柔软。 “小林,要是我没回去,帮我转告方琪一声,让她把我忘了,我祝她幸福。” 林夏楠上前一步,把出发前陆铮给她的那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放在彭国栋脚边的石头上。 “我不会说的!你有什么话对她讲,自己回去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6章“你有什么话对她讲,自己回去说。”(第2/2页) 彭国栋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黑面膛在火光和烟雾里略显扭曲。 他转头看向秦志强与王大雷。 “交给你们了,记住我的话,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华侨和俘虏。” “是!”几个人咬碎了后槽牙,眼眶全都赤红一片。 “走!” 彭国栋毫不留恋地转身,拎着冲锋枪单脚蹬上一块钟乳石掩体。 他借着溶洞最外侧交错垂带的藤条,将枪口沉稳扎进外面的火雾之中。 侯三打头,腰里别着匕首,率先像泥鳅一样扎进溶洞深处窄到只能单人匍匐的小岔口。 周小雅帮着王大雷把两名华侨按顺序依次塞入岩道。 洞口极小,仅能供人手脚并用低头爬行。 随身那些硬底担架木杆根本通不过,只能抽掉木架,让伤员包在油帆布里,前后人手抓牢两头死拽着往里挪。 赵猛拎住被卸了下巴又反剪手腕的越军俘虏。 那名特工眼神阴鸷,还想趁着黑暗在入口边磨蹭使绊子。 林夏楠几步跨到后面,手枪握柄狠狠砸在他两侧肩胛之间的背肌上。 那特工憋得两眼暴突,骨缝里传出一阵剧痛,顿时瘫软着任由赵猛塞进了夹缝。 林夏楠跟在队伍末尾。 入洞前的一刹那,外面传来沉声爆燃的一串枪响。 那是彭国栋卡着单发步枪节奏在清扫。 枪响位置忽左忽右,他是把整个溶洞大厅当成了自己的移动据点,刻意打出至少三到四个人驻守反击的假象,死死吊住外面巡逻队不让他们冒然冲洞。 硝烟带着刺鼻的辣椒面焦糊味顺着岩缝往回倒灌。 林夏楠再没回头,屈膝弯腰,迅速钻入低矮的地下岔道。 里面没有一丝风,只有湿腻滑溜的泥苔贴着手心。 手电筒在最前面仅仅亮出一圈昏黄微弱的红晕,所有人只能靠前人的靴后跟和喘息声摸黑往前行进。 年轻的那个华侨因为前期吸入烟雾过量,喉头一直在发出抽风般的倒吸声,连带全身肌肉不停在泥水地里抽搐挣扎。 “按住他的脑袋,把侧身垫高。”林夏楠在这不足四尺高的黑洞里翻身靠向前,从绑带兜里摸出一根带孔的硬质急救通气胶管。 她根本不管满地泥泞,单手卡开华侨打颤的牙床,手法又快又稳,把胶管沿着舌根塞向气道位置。 一股浊气气泡顺着管口泄出,伤者死死绷在喉咙眼的喘憋终于缓顺下来,变成了拉风箱一样的平缓喘鸣。 “继续走,千万不要停。”林夏楠收手拿衣袖蹭去掌心污血。 暗道曲折倾斜,几乎是顺着山地裂缝一路急降。 膝盖和手肘撞在尖锐的石笋上,连疼都顾不上揉上一把。 每个人只有一口气撑在胸口,拼尽全力离开被烈火封死的正洞。 足足爬了接近二十分钟,前头的侯三突然停住了身形。 “到出口了。”侯三压低到极致气音在岩隙间传来。 林夏楠越过中间众人往前挪半个身位,借着细小的岩石错缝朝外张望。 第717章 退路被断,前有堵截。 第717章退路被断,前有堵截。 这一道天然缝隙开在一处向外探垂的绝壁悬崖斜下方。 出洞口就被几面高耸密合的野生芭蕉树盖着,脚底就是一条被雨水常年冲刷冲积出的死水暗沟,沟底覆满几寸厚烂泥与落叶。 “能不能下?”秦志强在后面按着剧痛发麻的左臂问。 “下得去,但是得借藤爬滑,下面离地沟有三米多高。”侯三侧耳听着外面的山谷气象,“没有狗叫,烟味都留在正面那个山头,这头没动静。” “放藤下去,分批转移。” 侯三将随身带着的一结扣伞绳缠在洞口突起的尖岩桩子上,单腿勾绳,几秒便滑落地面。 底下立刻传来三声清脆无硬物的敲石安全信号。 两名被帆布裹严的华侨伤员随伞绳一上一下地稳固吊送,赵猛则跟着半丢半拽地将俘虏送下了悬崖死沟。 林夏楠最后一个顺着伞绳滑入死水暗沟,双脚刚落地,大半个小腿就陷入了冰冷黏腻的淤泥里。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落叶腐烂发酵的浓烈腥气。 上方绝壁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夹杂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紧接着,几句嘶哑的越南语顺着岩壁缝隙飘了下来。 “隐蔽!”侯三压低嗓门。 几人迅速缩进暗沟最深处的凹陷夹角,将身体死死贴合着潮湿的岩壁。 越军精得很,他们猜到溶洞有后路,分出三人带着军犬直接绕山搜捕,此刻正顺着绝壁边缘来回摸排。 头顶上方,军犬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爪子在石头上刨出刺耳的摩擦音。 畜生对活人气味极其敏感,正冲着他们藏身的绝壁下方疯狂狂吠。 烂泥地里,被反剪双手的越军特工听见同伙声音,一双倒三角眼猛地睁圆。 他顾不上剧痛,双腿猛然发力,肩膀硬生生朝着旁边的尖锐石柱狠狠撞去。 “找死是吧?”赵猛左手一把薅住俘虏的后衣领将人拽倒,右侧手肘如铁锤般狠狠砸在对方咽喉下方两寸。 特工发不出声音,眼珠瞬间充血外凸。 赵猛抓起满满一把混合着腐叶的黑臭烂泥,毫不留情地糊在特工脸上,将他的嘴巴死死封住,接着整个人压上去,用膝盖顶死对方胸膛。 上方的越军被军犬牵引,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黄光已经开始顺着岩壁往下扫探。 林夏楠半跪在泥水里,迅速拉开急救箱。 没有光线,全凭肌肉记忆。 她摸出三大瓶高浓度医用酒精、两瓶碘酊,最后拽出一罐治疗跌打损伤的松节油搽剂。 “小雅,拧盖。”林夏楠下令。 两人配合默契,林夏楠将三种液体全部倒进一个空的不锈钢弯盘里,浓烈的刺鼻气味瞬间升腾。 她端着弯盘,猫腰贴着岩壁往前快走两步,来到暗沟入口处的下风口。 液体沿着泥沟边缘薄薄地洒了一整圈。 做完这些,她用脚尖快速将旁边的黑泥和烂树叶踢过来,盖住大半液体。 这种挥发性极强的混合液藏在泥下,气味只会顺着山谷倒灌的风,直直往上方的绝壁边缘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7章退路被断,前有堵截。(第2/2页) 十秒钟后,绝壁上方的军犬凑到了暗沟正上方。 狗鼻子刚吸了两下,突然发出一声呜咽,猛地往后连退数步,前爪拼命挠着自己的鼻子,烦躁地原地打转,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上方传来训犬员的叫骂声和猛拽绳子的动静。 韦家福耳朵贴着石壁,屏住呼吸听了片刻,随即压低声音:“那当兵的说沟里太臭,气味太杂,狗追丢了,不像是有人钻进去的样子。” 又过了一分钟,上方的脚步声和犬吠声逐渐向西面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暗沟里的众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猛大口喘着气,闷声嘟囔:“林夏楠,得亏你想出了这招,这味儿连我都熏得头疼,眼泪直冒。” 林夏楠拧紧空药瓶的盖子,将它们塞回药箱底层:“军犬的嗅觉比人灵敏数百倍,人觉得呛,对它来说就是嗅觉炸弹,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再辨别其他气味。” 王大雷说:“侯三,你看看去。” “是。”侯三立刻向上攀爬,片刻后,他折返回来,浑身都是水。 “暗沟往前直通下游山涧,顺着溪水走,能彻底甩开军犬,绕到边防站的侧后方。但水路没地方下脚,石头全长着青苔,伤员运送极难。” 几人将目光投向林夏楠。 林夏楠看了一眼裹在帆布里昏迷不醒的华侨,语气不容置疑:“走水路,彭国栋还生死未卜,我们原路返回等于自投罗网,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 队伍重新编组。 赵猛押着被烂泥糊了一脸的俘虏打头阵,韦家福搀扶着年长华侨居中,林夏楠和周小雅死死护住抬着年轻华侨的帆布担架。 秦志强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端着枪殿后。 一行人贴着暗沟,一步一步蹚入冰冷刺骨的溪水。 溪水没过膝盖,水流虽然不急,但底下的卵石滑腻无比,每个人都走得东倒西歪,稍不留神就会整个人栽进水里。 林夏楠死死咬着牙,双手紧攥着帆布边缘,肩膀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双腿早已冻得麻木。 终于,队伍拐入一处狭窄的山涧隘口,两侧是陡峭的乱石滩,前方水流逐渐变深。 就在这时,秦志强猛地举起右手攥成拳头,整个人迅速蹲伏进齐腰深的水里。 “有动静。”秦志强声音紧绷。 前方五十米外的乱石堆后,影约闪过几道绿色的人影。 退路被断,前有堵截。 “进右边石缝掩体!”秦志强厉喝。 众人连滚带爬地将伤员拖进河岸右侧一堆巨大的乱石群中。 年轻华侨的情况在此时彻底恶化,刺骨的溪水和长时间的颠簸,让他原本就严重感染的肺部彻底崩溃。 他躺在石子地上,嘴唇呈现出紫绀色,带有粉红色泡沫的痰液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涌。 “急性肺水肿,呼吸衰竭了。”林夏楠双膝跪在尖锐的石头上,手脚极快地抽出急救包里的利尿剂,“小雅,把他的头偏过去,清理呼吸道,别让他被痰液呛死!” 第718章 “那个俘虏不简单。” 第718章“那个俘虏不简单。” 此时的山涧隘口,水流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秦志强半边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里,左臂的贯穿伤被水一激,疼得半扇肩膀都在发麻。 他咬着牙,右手死死端着五六式冲锋枪,枪口瞄准前方五十米外那片乱石滩。 几道草绿色的模糊人影正在雾气里交替掩护,呈战斗队形朝这边快速推进。 那些人踩在滑腻卵石上的脚步声压得很低,显然是受过严格夜战训练的老手。 “妈的,狗崽子抄后路了。”赵猛吐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单膝跪在水里,双手握紧了步枪,“跟他们拼了!就算死这儿,也不能让他们把活口抢走!” 侯三抽出后腰的军刺,反握在手里,眼神透着一股狠厉,韦家福更是握紧了手榴弹。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就是绝境了。 乱石堆后,林夏楠双膝跪在尖锐的石子上,她的裤腿全湿透了,寒气顺着骨缝往上钻。 林夏楠根本没分心去看前面的敌情。 她左手固定住华侨的手腕,寻找那条因失温和血压骤降而干瘪下去的静脉。 右手捏着装满呋塞米针剂的玻璃注射器。 “小雅,按住他的肩膀。” 周小雅双手拼尽全力压住华侨的肩头。 针尖刺入皮肤,暗红色的回血涌进针管,林夏楠拇指平稳发力,将药液缓慢推进血管。 就在药液推完的瞬间,前方那几道人影已经逼近到了三十米内,秦志强大拇指拨开保险,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刚要扣动。 静谧的山涧里,突然响起三声短促而清脆的鸟叫。 两短一长。 秦志强的手指猛地僵住,双眼瞬间睁大。 旁边的侯三愣了一秒,立刻像触电一样,把手指塞进嘴里,回了两声略带沙哑的夜枭鸣叫。 一长一短。 对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浓雾中,领头的那道高大身影抬起右手,握拳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随后,那人端着枪,大步走出掩体,直接蹚进齐腰深的溪水里,朝着他们走来。 距离拉近。 手电筒被红布蒙住的暗光扫过水面,映出了一张轮廓深邃、冷峻威严的脸。 是陆铮,他身后还跟着韦建设。 秦志强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他双腿一软,要不是赵猛眼疾手快在旁边搀了一把,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自己人,是营长!”赵猛压抑不住嗓音里的狂喜,急促地喊了一声。 那股足以把人逼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陆铮蹚水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缩在乱石堆里的众人,满身泥浆,个个带伤,但编制还在。 “报告副参谋长,侦察小队遇敌伏击。”秦志强站直身体,右腿绷得笔直,“情报活口两个,全部保住。越军特工俘虏一个,活的。” 陆铮微微点头,视线越过秦志强,直接看向队伍后方。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正蹲在地上收拾医疗废弃物的清瘦身影上,林夏楠满手是泥,额角的碎发被汗水和雾气黏在脸颊上,看起来疲惫极了,但人是好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8章“那个俘虏不简单。”(第2/2页) 看到她平安无事,陆铮眼底那抹凝结成冰的寒意终于化开。 “彭国栋呢?”陆铮收回视线。 赵猛上前一步,眼眶瞬间红了,语速极快地汇报:“后山溶洞被越军放火堵死,为了掩护我们带活口从暗道撤退,组长留在大洞口吸引火力,现在生死不明。” 所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大刘向前跨了一步:“副参,我带人去!” 陆铮点点头:“好,你带五个人,沿着他们过来的路线摸上那个溶洞避开越军大股巡逻队,不要恋战。任务只有一个,要活见人死见尸,把彭国栋给我找回来。” 侯三立马举手:“我给你们带路!” 陆铮说:“去吧。” “是。”大刘一挥手,五名战士立刻端枪转身,跟着侯三迅速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山涧尽头。 陆铮跨过几块长满青苔的滑石,走到乱石堆后方。 林夏楠刚把用过的注射器收好,她抬起头,迎上陆铮的视线。 “我没事,没受伤。”林夏楠说,“秦志强左臂中弹。” 陆铮回过头:“王常松,你去看一下。” 王常松急忙跑上来,查看秦志强的伤势。 陆铮蹲下身来,看了一眼躺在帆布上脸色惨白的年轻华侨。 “他情况怎么样?”陆铮问。 林夏楠站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泥水,语速很快:“急性肺水肿,双肺湿啰音严重,呼吸衰竭的征兆。我已经推了利尿剂,但这里环境太差,温度太低。他必须在半小时内转送到后方边防站,吸氧抗感染,不然绝对撑不到天亮。” 陆铮立刻下达转移指令。 几名生力军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秦志强,另外四个人稳稳地抬起帆布担架。 那个被糊了一脸烂泥、下巴脱臼的越军特工,则被王大雷和赵猛一左一右死死钳住胳膊。 队伍重新整编完毕,行军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有熟悉地形的接应人员在前面探路,大家不再需要摸黑蹚水。 他们顺着溪水绕过一处山梁,上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土路。 夜风吹过林梢,带来一丝凉意。 陆铮走在林夏楠身侧,两人之间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他宽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从右侧吹来的冷风。 林夏楠一边走,一边把这一路发生的事都向陆铮汇报了。 陆铮目视前方,压低嗓音:“越军特工摸得很深,他们不仅想灭口,更想借机试探我们前沿的虚实。” 林夏楠点头,她清楚其中的凶险。 “那个俘虏不简单。”林夏楠偏过头,看着前方被押解的特工背影,“他衣领里缝着生锈的弹壳碎片,差点让他挣脱反杀。这种人受过极端环境下的抗压审讯训练,普通的办法很难撬开他的嘴。” 陆铮冷笑了一下:“徐峰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天蒙蒙亮,山林的雾气被晨风吹散了些,露出铅灰色的天际线。 一行人踏着满是泥浆的胶鞋,终于走出了那片犹如深渊般的死谷,抵达边防站侧门。 第719章 “我得去盯着那个俘虏。” 第719章“我得去盯着那个俘虏。” 守备连连长早就接到徐峰的预令,带着人等在铁门后。 大门敞开,没有任何寒暄。 担架率先抬入,林夏楠跟在担架旁,一边走一边向迎上来的边防站军医报情况。 “急性肺水肿,双肺满布湿啰音,一小时前推过利尿剂,缺氧严重,需要立刻面罩吸氧。注意气道痰液,我留了通气管。” 军医看了一眼担架上脸色紫绀的年轻华侨,立刻点头,示意卫生员将人推进急救室。 王常松背着药箱跟进去协助。 另一侧,赵猛和王大雷押着那个下巴依旧脱臼、满脸黑泥的越军特工,直接走向临时禁闭室。 秦志强按着左臂,脸色煞白,被两名战士搀扶着走向医疗室清创。 边防站后院的水槽边,冷水管哗啦作响。 林夏楠弯着腰,双手接住冰冷的地下水,用力搓洗脸上的黑泥。 冰凉的水温刺激着疲惫到极点的神经,让她稍稍清醒了些,水槽底部很快沉积了一层浑浊的黄褐色泥沙。 洗完脸,大家各自靠在院墙边检查伤口。 韦家福和韦建设脱了上衣,脊背上全是被刺藤划出的血道子,新旧交错。 热带雨林里的毒蚊子极其厉害,没被衣服遮挡的地方全是红肿发硬的硬块。 周小雅拿着夹着碘伏棉球的医用镊子,挨个给他们处理外伤。 边防站的司务长拎着一个大号铝制水壶走过来。 他拿出一摞干净的军用搪瓷缸,倒满刚熬好的姜茶。 滚烫的热气混合着浓烈的辛辣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飘散开来。 “同志们辛苦了,喝点姜茶驱驱寒气。”司务长把杯子依次递给大家。 林夏楠接过搪瓷缸,双手捂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喝着。 生姜的辣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骨缝里那一丝阴冷的潮湿感。 陆铮从前院大步走过来。 他身上那套草绿色单军服依旧板正,只是鞋子边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浆。 他停在林夏楠面前半步的位置。 “陈浩和方琪已经出发了。”陆铮声音沉稳,“带着补充药品、干粮,还有你们的干净军装。坐吉普车来的,一会儿就到。” 林夏楠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姜茶:“我还得去看看伤员。” “我去看了,戴上面罩吸氧了,军医上了抗生素,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秦志强的伤也处理了,没伤到骨神经。”陆铮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嘴唇,视线微垂,“你喝完去休息,等衣服送来换上。” 林夏楠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姜茶咽下,她将空杯递给身旁的周小雅,视线转向陆铮。 “我得去盯着那个俘虏。”林夏楠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太清楚那种受过极端训练的人有多危险,只要有一丝缝隙,对方就能咬下人一块肉。 陆铮垂眸看着她。 她眼底满是红血丝,脸色透着疲惫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得能刮下霜来。 他没有反对,转身迈开步子。 “好,我跟你一起进去。” 禁闭室在边防站后院的角落,四面是厚实的砖墙,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铁条小窗透进几缕惨白的晨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9章“我得去盯着那个俘虏。”(第2/2页)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 越军特工被粗麻绳死死固定在床板上,手脚呈大字型分开。 一名边防站的老军医正站在床边,满手都是泥水和血污。 林夏楠和陆铮推门走进去。 军医头也没抬,正全神贯注处理特工那个脱臼的下巴。 “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军医对旁边的两名战士下令。 战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压死特工的双肩。 老军医双手大拇指伸进特工口腔,垫在下颌磨牙上,其余四指托住下颌骨。 往下用力一拉,顺势往后一送。 咔哒一声。 特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脱臼的下巴严丝合缝地复位了。 他猛地闭上嘴,眼神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林夏楠,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阴鸷。 林夏楠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那里有一个被五四式手枪子弹打穿的窟窿,血肉翻卷,泥沙和碎骨茬混在里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冲洗创口。”老军医拿起一瓶生理盐水。 清凉的液体直接浇在翻卷的皮肉上,冲走表层的黄泥和黑血。 特工的下颌咬得死紧,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但他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林夏楠站在半米外,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老军医拿起医用镊子,金属尖端在烂肉里翻找,将残余的碎骨屑和泥沙一点点剔除。 这种没有麻药的生抠,疼得特工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依然强撑着绷紧手臂肌肉,试图对抗镊子的拉扯。 “放松。”老军医语气生硬,“你越用力,血流得越快。” 特工充耳不闻,右臂肌肉块块隆起。 军医用碘伏棉球在创口内外涂抹,刺鼻的药味在狭小的禁闭室里弥漫。 随后,几层无菌纱布厚厚地盖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圈缠死。 军医找来一根三角巾,将他包扎好的右臂悬吊在脖子上,防止血液下注引起严重肿胀。 “打破伤风。”军医吩咐旁边的卫生员。 针头扎进特工完好的左侧三角肌,药液缓缓推入。 接着,卫生员捏住特工的下巴,迫使他张嘴,将两片抗生素直接塞进喉咙,灌了一大口凉水逼他咽下去。 最后一步是处理肩背的软组织挫伤。 “翻身。”军医下令。 两名战士解开特工腰部的绳索,强行将他翻转过来。 特工极不配合,身体重重往床板上砸,试图用重力抗拒战士的动作。 林夏楠冷眼旁观,突然开口:“他不是在挣扎,他是在借力测试绳索的松紧度,寻找着力点。” 特工的动作猛地一僵,回头再一次死死瞪着林夏楠。 他深深记得,这两处伤,都是这个中国女军医给他留下的。 陆铮走上前,高大的身躯挡住特工的视线。 “之前在他衣领里搜出了半片生锈的弹片。”林夏楠走到陆铮身侧,“这种受过特训的人,全身上下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藏东西。只要有一根铁丝,他就能解开手铐。” 第720章 “到底怎么回事?” 第720章“到底怎么回事?” 陆铮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他转身出去,把赵猛和王大雷喊了进来。 “全方位搜身。”陆铮下令。 赵猛早憋了一肚子火,听到指令,立刻从腰间拔出军用剪刀。 “按死他!”赵猛大吼一声。 几名战士一拥而上,将特工死死按在铁架床上。 特工这下真的慌了,他拼命扭动身躯,但在几个精壮男兵的绝对压制下,他的反抗毫无意义。 赵猛手里的剪刀顺着特工那件黑色对襟土布衣服的下摆,一路往上剪。 粗糙的布料被硬生生撕裂,露出底下精瘦黝黑的躯干。 衣领、袖口、腋下接缝,全被剪得稀巴烂。 布条扔在地上,被赵猛用脚尖来回拨弄检查。 裤子也未能幸免,裤腰带被抽出,裤管顺着中缝被完全剪开。 “脱鞋。”陆铮站在一旁,目光冷峻。 王大雷一把扯下特工脚上的草鞋,连同裹脚的破布一起丢在地上。他拿起草鞋,用力掰折鞋底。 吧嗒一声,其中一只草鞋的夹层里,赫然掉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 “继续。”陆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搜查进行到最细微的程度。 战士们戴上粗线手套,强行掰开特工的每一根手指。 指甲缝被仔仔细细抠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微缩胶卷或毒药胶囊的地方。 军医走上前,用手电筒扒开特工的头发。 头皮被一寸寸翻查,确认没有缝合进去的异物。 接着是口腔,军医捏开他的嘴,用压舌板压住舌头,仔细检查舌底和牙缝。 特工被迫张大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眼底的骄傲和凶狠在这一刻被扒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极度的屈辱和绝望。 搜查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地上一片狼藉,全是被剪碎的布片。 “报告,确认没有携带任何隐藏工具。”赵猛直起身,大声汇报。 陆铮点点头:“找套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手铐脚镣全部加上。” 林夏楠看着被彻底制服的俘虏,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 这个人脑子里装着越军前沿布防的核心机密,现在,他只能乖乖等候审讯。 “你该去休息了。”陆铮转头看着林夏楠,语气放缓。 林夏楠点点头,刚准备往外走,一辆吉普车卷着泥浆,从边防站坑洼不平的土路开进前院。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的李大国就猛地拉起手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后车厢的帆布帘子被掀开,陈浩先一步跳下车,转身伸手去接车里的纸箱。 方琪紧跟着从另一侧跨下车,目光急切地在院子里扫视。 两名后勤战士赶紧上前帮忙卸货。 陈浩把手里装满消炎药和输液管的纸箱递给接应的司务长,转头正对上从走廊那边过来的陆铮。 “后方医院批下来的急救药品全带过来了,还有两箱葡萄糖,几包新绷带。” 陆铮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几箱物资,沉声说道:“让医疗室先把葡萄糖和抗生素拿去用,秦志强左臂中弹正在清创,华侨伤员呼吸衰竭,急需这些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0章“到底怎么回事?”(第2/2页) 陈浩神色一紧,立刻招呼后勤战士把药箱往急救室搬。 方琪顾不上听他们交接物资,她一眼就瞧见了林夏楠和周小雅。 两人靠在后院的水槽边,模样惨不忍睹。 林夏楠绿色军装的领口和袖口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污。 周小雅更狼狈,头发成了一绺一绺的泥绳,裤腿上的黄泥结成了硬壳,走起路来吧嗒往下掉渣。 方琪快步冲过去,伸手想去抓林夏楠的胳膊,看到那满袖子的血和泥,手在半空中顿住。 “你们怎么弄成这样?”方琪声音发着颤,眼里的心疼怎么也藏不住,“我这一晚上在电台前守着,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刚才收到密电说你们都到了边防站,这才松了口气。” 周小雅说:“我们没事,衣服和洗漱用具带了吗?” “带了带了,全在车上呢。”方琪急忙转身往回跑,“你们等着,我去拿。” 没过两分钟,方琪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跑回来,她拉着林夏楠和周小雅穿过后院,走向边防站专门腾出来的一间空屋子。 后勤的战士打来热水,周小雅刚解开衣服扣子,嘴就撅了起来。 这一晚上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脱力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她把沾满泥浆的外套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同样脏透了的衬衣。 肩膀上被帆布担架磨出了两大块紫红色的血印,膝盖和小腿上全是被芭茅草和刺藤割出的细小伤口,被水一泡,边缘发白。 方琪看着那些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赶紧打开帆布包,拿出肥皂和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这还没事?”方琪把搪瓷盆端到周小雅跟前,“赶紧洗洗,泥都在伤口里捂着该发炎了。” 林夏楠动作利落地脱下满是泥血的衣服,她的后背也有几道划伤,但不严重。 她拿起肥皂,在毛巾上搓出厚厚的泡沫,开始擦洗。 方琪拿着一块干毛巾等在一旁,看着两人清洗。 “到底怎么回事?”方琪忍不住问道,“电报里只说遇到了伏击,具体情况一个字没提。” 周小雅一边往腿上撩水,一边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把昨晚的事情倒了出来。 从狭窄谷口遇到连环诡雷,到右侧悬崖特工摸上来暗杀,再到后山溶洞被越军放火熏堵,最后走地下暗河蹚水突围。 “要不是夏楠当时反应快,连开两枪打穿了那个特工的手腕,我们连那个谷口都出不来。”周小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溶洞里也是,他假装破伤风发作,挣脱了绳子拿弹片抵着夏楠的脖子。夏楠硬是没出声,找准机会反制了他。” 方琪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洗去了一身泥污,两人擦干身体,换上了方琪带来的崭新衬衫和草绿色单军服。 方琪把空出来的帆布包收好,往窗外张望了一下,前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战士在走动。 “除了秦志强,还有人受伤吗?” 第721章 “方琪,你听我说,我们要相信 第721章“方琪,你听我说,我们要相信彭国栋” 方琪回过头,眼睛盯着林夏楠:“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没看见彭国栋,他去指挥所汇报了吗?” 房间里的水声刚刚停下,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林夏楠系着武装带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和旁边的周小雅对视了一眼。 周小雅咬住下唇,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竹椅上的毛巾,根本不敢看方琪的眼睛。 这种沉默和躲闪,让方琪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问你们话呢。”方琪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彭国栋人呢?” 林夏楠扣好武装带的金属卡扣,她转过身,直视着方琪的眼睛:“他还没回来。” “什么叫没回来?”方琪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空帆布包掉在地上。 林夏楠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昨晚在后山溶洞,越军在洞口放火制造浓烟,企图把我们堵死在里面。唯一的退路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地下暗道,我们带着两名重伤员和一个俘虏,转移速度非常慢。” “彭国栋为了给我们争取撤退时间,主动留在大洞口。他利用地形和步枪单发,制造出多人驻守的假象,死死拖住了外面的越军巡逻队。我们从暗河出来后,被另一股越军截断了退路,直到陆铮带人来接应。大刘和侯三已经带了五个人原路折返,去搜救他了。” 方琪愣在原地。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平时那张总是带着点傲气的脸,此刻一点血色都没有。 在浓烟和敌人的交叉火力下,一个人坚守一个洞口,光想想就知道有多危险。 方琪说不出话来,嘴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林夏楠看着她。 她脑海里浮现出彭国栋转身前的那个笑容,还有那句“帮我转告方琪一声,让她把我忘了,我祝她幸福”。 林夏楠咬紧了牙关,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方琪,你听我说,我们要相信彭国栋,他是个出色的侦察兵,野外生存和隐蔽能力比我们任何人都强。”林夏楠走上前,双手按住方琪颤抖的肩膀,“大刘和侯三也都经验丰富,肯定能摸到那个溶洞。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方琪听完林夏楠的话,僵直的身体一点点垮下来。 “我知道了。”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周小雅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边防站的炊事班很快端来了早饭。 两大盆白面馒头,一桶热气腾腾的粥,配着一盆炒酸豆角。 几个人围坐在后院的条凳上,谁也没说话。 平日里吃饭最积极的赵猛,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半天没咬一口,大家都盯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嚼东西的动作机械麻木。 时间一点一滴地往前熬。 日头渐渐升过了屋檐,从大刘带人出发算起,约定的返程时间已经超了整整四个小时。 通讯室里,方琪守在电台前。 搜救频段里依旧是一片刺耳的沙沙电流声,没有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哪怕半个摩斯密码的敲击声。 陆铮站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来回踱了几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1章“方琪,你听我说,我们要相信彭国栋”(第2/2页) “不能再等了。”陆铮转头看向边防站的守备连长,“大刘他们肯定是遇到大股越军被绊住了,你马上从连队里抽调一个精锐战斗班,带足弹药,前出接应。” 守备连长立刻立正敬礼,转身去操场喊人。 陆铮叫住李大国:“找王常松拿十个备用急救包,再带上两盒抗生素和止血粉,让接应班一起带走,大刘他们极有可能挂了彩。” 李大国点头,拔腿就往医疗室跑。 通讯室门开着。 方琪坐在木桌前,头戴笨重的黑色耳机,桌角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里面的粥早就结了一层硬皮。 这饭热了两次,又凉了两次,她一口都没动。 方琪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还在不停地微调频率旋钮。 沙沙的杂音刮着人的耳膜,她仿佛听不见任何干扰,全神贯注到了极点。 林夏楠端着一盘新热过的馒头和咸菜走进来,放在桌边。 “歇十分钟。”林夏楠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吃口热乎的,大刘他们带着步谈机,只要发报,隔壁值班员也能听到。” 方琪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电台上的指示灯,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我不饿。”方琪声音干涩,“万一他们刚好这会儿发信号,值班员不熟悉频率错过了怎么办。” 林夏楠没再劝。 她知道方琪这股轴劲儿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夏楠转身走出通讯室。 急救室里,年轻华侨的面罩吸氧流量刚被她调高了两档,这人的命暂时用抗生素和葡萄糖吊住了,胸口的起伏也算平稳。 还没等她坐下喘口气,禁闭室门口的哨兵急匆匆跑过来。 “林军医,那俘虏不对劲。”哨兵压低声音汇报,“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直打哆嗦,看着像是要烧迷糊了。” 林夏楠眼神一冷,拎起急救箱大步走向后院。 禁闭室的铁门被推开。 越军特工被粗麻绳绑成大字型固定在铁床上,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胸膛剧烈起伏着。 林夏楠走近,直接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毯。 特工那只被打穿的右手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原本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渗出了一大片暗黄色的脓液。 血水混合着脓液,顺着手腕流到木板上,散发着恶臭。 “他半个小时前借着要喝水,拼命在床沿上蹭右手。”看守的战士愤愤不平地告状,“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想把伤口弄裂。” 林夏楠打开医疗箱,拿出医用剪刀,咔嚓两下剪开缠在手腕上的脏绷带。 创面已经严重化脓,边缘红肿发亮,这明显是急性感染引起的高热。 这人对自己下手太狠,在被严格看管的情况下,故意弄烂伤口引发高烧。 一旦他因为高烧昏迷休克,边防站为了保住这个重要活口,势必要把他转送后方大医院。 转运途中的变数,就是他逃跑的唯一机会。 第722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是战 第722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是战场。” “想借病遁走。”林夏楠冷笑一声,拿起一瓶双氧水。 她没用麻药,直接捏住特工红肿的手腕,将双氧水对准那个流脓的血窟窿倒了下去。 白色的泡沫瞬间剧烈翻腾,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咝咝声。 原本还在昏迷的特工骤然睁开眼睛,身体像过电一样猛地向上弹起,被绷紧的粗麻绳狠狠勒住。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痛苦的惨叫,浑身肌肉痉挛,额头冷汗狂冒。 林夏楠面无表情拿起医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那团烂肉里极其用力地来回擦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怜悯。 “我不管你受过什么抗压训练。”林夏楠声音冷得像冰渣,手中的镊子准确地挑出一块坏死的烂肉,“在这间屋子里,你这套苦肉计行不通。” 特工也不知道是否能听懂中文,他死死盯着她,满头大汗,呼吸粗重,眼中满是忌惮和怨毒。 清创完毕,林夏楠撒上厚厚一层消炎粉,重新用干净纱布将伤口死死缠紧。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卫生员。 “青霉素加倍。”林夏楠下令,“直接肌肉注射,烧退不下来就用酒精给他擦身子降温。人不能死,也别让他太舒服。” 卫生员立刻点头,拿着针管走上前。 林夏楠盖上急救箱,转头盯着负责看守的两名男兵。 “盯紧了。”林夏楠语气极其严厉,“他要是再敢故意扯崩伤口,不用向我汇报,直接用帆布带把他两只手死死绑在铁床架子上。就算他把手腕挣断,也绝不许解开。” 看守战士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答。 特工看懂了这个女军医眼里的杀气,他颓然地倒回床板。 通讯室里闷得透不过气,方琪戴着黑色笨重耳机,腰背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台709型步谈机。 耳麦里持续不断地传来沙沙的电流杂音,这种枯燥单调的声音极其折磨人的神经,但她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突然,一阵微弱且断续的滴答声混在杂音中钻进耳朵。 方琪心头猛地一跳,左手立刻死死压住右侧耳罩,将那点微弱的信号音拢紧。 她的右手迅速抓起桌上削尖的铅笔,准备记录暗码。 信号受到强电磁干扰,断得非常厉害。 方琪掌心全是冷汗,手指一滑,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木桌上。 她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迅速捡起铅笔,根本不顾木刺扎进指肚。 她左手飞快将频率微调旋钮转动半寸,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闭上眼睛,将刚才那段残缺的音频反复倒听了整整三遍。 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音节后,方琪睁开眼,笔尖在纸上快速写下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对照着脑子里滚瓜烂熟的密码本,她开始逐字译码。 每翻译出一个字,她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电文内容短促而残酷:大刘腿部中弹,两名战士轻伤。队伍遭越军大股巡逻队阻击。溶洞内未寻获彭国栋,仅发现转移痕迹。全队正带伤突围返程。 方琪猛地扯下耳机,一把抓起译电纸,推开椅子冲出通讯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2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是战场。”(第2/2页) 前院的老榕树下,陆铮正和边防站的人低声核对越军前沿哨所的换防时间。 方琪脚步踉跄地跑过去,把那张译电纸直接拍在木桌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声音干涩发哑:“副参,接应班来电。” 陆铮垂眸扫过纸面上的字迹,眼神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下达指令:“回电,命令大刘全队优先交替掩护突围,立刻停止深入搜索,原路撤回边防站。” 方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铮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彭国栋还没找到,但这是战场。为了搜救一个失踪人员,把整支接应小队填进越军的包围圈,这种事我绝不允许,去发报!” 军令如山,不容半点反驳。 方琪立正,猛地转身跑回通讯室,眼中含着泪将撤退指令敲成电码发了出去。 林夏楠刚好从后院水槽边洗完手走过来,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作为前线军医,接应班带伤撤回,意味着下一场硬仗就在眼前。 林夏楠转身直接跑向急救室。 “常松小雅,立刻把二号床那几箱空盐水瓶挪到走廊去,腾出重伤床位。”林夏楠大步跨进屋,语气急促且不容置疑。 两人赶紧站起来,弯腰去搬纸箱。 林夏楠转头看向边防站的卫生员,快速分配任务:“准备大号清创包,我们有位同志是腿部中弹,重点备好下肢贯通伤的手术器械。两把长柄持针器,四把大号止血钳。双氧水、生理盐水和高锰酸钾溶液多拿几瓶放床头。准备抗休克药物。” 卫生员立刻打开玻璃器械柜,端出几个不锈钢消毒盒。 林夏楠走到水池边,快速用肥皂清洗双手至肘部,擦干后戴上医用橡胶手套。 她检查了一遍刚才那位吸氧华侨的生命体征,确认平稳后,拉下无菌布盖在隔壁腾出来的空床上。 十几分钟后,边防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喊叫。 接应班撤回来了。 林夏楠推开门冲到前院。 大刘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右腿根本不敢点地,草绿色的裤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顺着裤脚滴滴答答往泥地上淌血水。 另外两名战士胳膊和肩膀上也缠着渗血的绷带。 场面混乱,大家都在喊军医。 林夏楠站在台阶上,目光快速扫过几人的伤情,大声下令稳住局面:“没伤骨头的轻伤员去右边包扎室,小雅和王常松负责。大刘直接推急救室,放二号床,动作快!” 两名战士立刻将大刘抬进急救室,平放在铺好无菌布的铁架床上。 大刘满头冷汗,看见林夏楠,着急地想开口说什么。 林夏楠拿起医用剪刀,沿着大刘右腿裤管的侧缝,咔嚓咔嚓一剪到底。 带血的布料被硬生生撕开,露出小腿肚子上的枪眼。 子弹是从侧后方打进去的,入口小,出口处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 第723章 “你的意思是,他往北边的界碑 第723章“你的意思是,他往北边的界碑方向走了?” “给生理盐水,冲洗创面。”林夏楠伸手。 卫生员立刻递上水柱。 冰凉的盐水冲刷在烂肉上,大刘浑身猛地一哆嗦,双手死死抠住铁床边缘。 “小林,”大刘粗重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正在给他清创的林夏楠,“彭国栋肯定没死。” 林夏楠手里的止血钳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大刘。 大刘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语速极快:“我们摸上后山那个溶洞的时候,外面的火已经被越军扑灭了。洞口全是烧焦的灰烬。越军巡逻队进去搜了一圈没找着人,刚好撞上我们,就交上火了。” 林夏楠用镊子夹出一块碎骨片,扔进弯盘:“然后呢?” “交火的时候,我借着掩护滚进了洞口内侧。”大刘喘着粗气,“就在左边那块钟乳石背面的阴影里,我看到了一个标记。” 林夏楠拿起酒精棉球在创口周围涂抹消毒。 “一个倒三角,里面画了个圆圈,石头粉末还新鲜着,是用匕首尖刚刻上去不久的。” 林夏楠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操作。 这还是侦察排时候的老标记了,意思是:人员安全,主动转移。 “位置在哪?”林夏楠换了一把长柄持针器,夹住带线的弧形缝合针,刺入大刘小腿深处的肌肉层。 大刘咬着牙,脖子往后仰了一下。 “就在进洞口大概两米多深的地方,左手边第三根钟乳石柱子。那个位置背光,从洞外面往里看,全是大火熏出来的黑烟和死角,根本瞅不见。我当时掩护后面的人,腿上挨了一枪,顺势往洞里头就地滚了一圈躲子弹。我的脸贴着湿地皮,刚好对上那根柱子的阴面根部。” 林夏楠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拉紧缝合线,打了一个结实的方结,将深层肌肉拉拢靠拢,拿起医用剪刀咔嚓剪断线头。 “消炎粉。”林夏楠伸手。 周小雅赶紧把药瓶递过来。 林夏楠将白色的粉末厚厚地撒在缝合好的刀口上,随后用无菌纱布层层覆盖,拿粗绷带一圈圈缠死。 “你好好养着,不严重,能养好,”林夏楠摘下沾满血污的医用橡胶手套,随手扔进脚边的医疗垃圾桶,“小雅,给他挂一瓶葡萄糖加青霉素,消炎抗感染。” 周小雅立刻推过输液架。 林夏楠转身走到急救室角落的水泥槽边,仔细清洗手指和指甲缝里的血迹。 水槽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 林夏楠扯下一条干毛巾擦干双手,她把急救箱的扣子扣好,转身推开了急救室厚重的木门。 作战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交谈声。 林夏楠走到门口,看见屋子正中央拼在一起的两张旧办公桌上,铺着一张大比例尺的边境等高线地形图,四个角用黄铜子弹壳压着。 陆铮站在桌后,双手撑在桌沿。 边防站守备连长站在他左侧,侯三满身泥污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正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比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3章“你的意思是,他往北边的界碑方向走了?”(第2/2页) 方琪站在陆铮斜后方,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全是一夜未眠的乌青。 “我们摸上去的时候,洞口的火已经被越军扑灭了。越军巡逻队进去搜了一圈没找着人,出来刚好跟大刘他们撞上交火。这说明彭组长是在越军灭火进洞之前,就已经想办法脱身了。”侯三说。 边防站连长皱起眉头,粗糙的手指沿着溶洞后方的山脉走向划了一道:“后山这条死水暗沟,你们突围的时候走过了,越军也带着军犬搜过。后来他们又顺着水路去追大刘,彭组长如果要走,肯定不能踩你们走过的老路,那等于直接撞进敌人的枪口里。” 陆铮沉吟着,目光在泛黄的图纸上快速游走,他的手指顺着溶洞正北方向的一条险峻山脊,一路向上推延。 “越军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西侧的暗沟和南侧的谷口。”陆铮嗓音沉稳,“以彭国栋的战术素养,他绝对不会顺着常规的安全路线撤退。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反而是他唯一的生门,他极有可能反向穿插。” 林夏楠顺着陆铮的手指看去。 地图上那片正北方向的区域,连一条代表小径的虚线都没有。 等高线密集得几乎挤成一团黑疙瘩,代表着那是连绵的悬崖绝壁和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 “你的意思是,他往北边的界碑方向走了?”林夏楠问。 陆铮点头,指尖定在其中一个陡峭的山坳处:“往北走,越军前沿的布防虽然严密,但他们昨晚刚抽调了精锐来围堵你们,侧翼必然空虚。那片绝壁常年不见阳光,山蚂蟥和毒蛇横行,越军自己的巡逻队都轻易不会涉足。他只要钻进去,狗都闻不着味。” 边防站连长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摇头:“那地方连当地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踏足一步,全是一人多高的野芭蕉和带倒刺的老藤,方向一旦迷失,连块能落脚的平地都找不着,活活能把人困死在里面。” “彭国栋是全军大比武拿过名次的侦察尖子,野外生存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陆铮语气笃定,“他身上带了战备干粮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只要能避开大股敌人的搜山,他就能在那片林子里扎下根。” 方琪凑上前来,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声音还有些发颤:“那我们现在怎么接应他?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种死林子里瞎转悠,他身上连个步谈机都没有。” “不能大张旗鼓地派部队去搜。”陆铮直起身,双手按在桌沿上,“越军现在肯定也发现他没死,一定会在各个必经路口设卡。我们派大部队进去搜山,只会逼着敌人收网,反而暴露他的位置。” 陆铮转头看向边防站连长:“你们在北边这几条山脉附近,有没有隐蔽的观察哨?” 边防站连长立刻指着图上的一个蓝色小点:“有,三号界碑往东两公里,有个咱们的暗哨。那地方地势高,视野能覆盖大半个绝壁区。” 第724章 “报告副参谋长,我申请随行接 第724章“报告副参谋长,我申请随行接应。” “立刻通知暗哨,二十四小时双人轮值死盯。不要去找人影,重点观察那些反常的自然现象,比如大白天的飞鸟惊林,或者没有下雨时山涧水流突然变浑浊。彭国栋如果要给后方传递信号,一定会利用这些东西。” 陆铮把铅笔扔在地图上:“通讯室保持监听,一旦有任何异常动静,第一时间汇报。” “我回去守电台。”方琪咬紧牙关,说完,转身大步朝着通讯室跑去。 陆铮看着林夏楠:“我去看看那两个华侨同志,你跟我一起吧。” 林夏楠说:“好。” 年轻的华侨平躺在铁架床上,他的胸口起伏虽然还带着粗重感,但比昨晚随时会断气的状态强了不少。 年长的华侨坐在旁边的方凳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看到穿军装的人进来,他立刻局促地捏着衣角。 韦家福正站在床尾,帮着整理输液管。 陆铮停在床前,看了一眼输液瓶里的药液滴速,随后转头看向韦家福。 “问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陆铮压低声音。 韦家福点头,用土话快速转述了一遍。 年长的华侨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 “他说感觉好多了,多亏了解放军,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韦家福翻译。 陆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直视那个年长的华侨。 “趁着现在情况稳定,咱们再聊聊。”陆铮语气平和,“昨晚你们逃出来的那条路线,还有什么没顾上说的细节。” 韦家福立刻把话翻过去。 华侨想了想,干瘪的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他说,那片修暗堡的地方,原本是个老旧的采石场,越军把原来挖空的半边山体直接利用了起来。除了明面上的几个火力点,底下还挖了两条通风道。” 陆铮眉头微挑,这可是个关键情报,通风道往往是地下工事最薄弱的环节。 “通风道出口在哪儿?”陆铮追问。 华侨比划了半天。 韦家福转述:“一条通向半山腰的芭蕉林,出口用碎石头和枯树枝盖着,另一条直接连着山背面的野水沟。他们每天抬石头,亲眼看着几个当兵的把管子从沟里接进去。” 林夏楠站在旁边,脑子里快速把这些信息和之前的雷区分布图对号入座。 这两人亲自干过苦力,嘴里掏出来的情报价值千金。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叫。 “副参!” 是方琪的声音,她的声音完全劈了,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陆铮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急救室,林夏楠紧跟其后。 方琪正从通讯室方向狂奔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译电纸。 她跑得太急,脚下绊在一块凸起的青砖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大步,险些摔在地上。 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方琪反手死死抓住林夏楠的手腕,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没掉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4章“报告副参谋长,我申请随行接应。”(第2/2页) “徐科长的急电。”方琪把那张纸递向陆铮,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话都快说不清楚了。 陆铮一把接过来,目光飞速在字里行间扫过。 电文只有短短两行:前沿三号界碑东侧暗哨来报,在一号隐蔽岩洞附近发现我方人员活动痕迹,很有可能是失踪的彭国栋。 陆铮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将纸条攥进掌心,转身直奔作战室。 作战室里的地图还摊在桌子上,陆铮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叫做一号隐蔽岩洞的位置。 那地方处于悬崖绝壁区的边缘,往北是万丈深渊,往南是越军密集的巡逻网。 彭国栋能在那种死地里摸到那个岩洞,并且留下记号让暗哨发现,证明他不仅活着,而且头脑清醒,还在主动向后方传递坐标。 边防站连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沉。 “这个一号岩洞,当年是我们设的一个临时补给点。后来那片林子越长越密,毒蛇野兽多,就废弃了。”连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路难走,大部队根本展不开,而且一旦暴露,越军从南边包抄,进去了就是个死胡同。” “不需要大部队。”陆铮说,“越军现在满山搜查,人去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亲自带个精锐小组摸进去,快进快出。” 陆铮迅速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条路线。 “从边防站后院出去,顺着这条山涧小路往北插。这条路全是乱石和水沟,隐蔽性好,能直接绕到一号岩洞的侧后方。”陆铮抬头扫视众人,“人手不在多,在于精,大刘他们都有伤,留在站里。”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 “算我一个。” 陆铮看着她,眉头微拧,接应行动不仅要拼体力,更要随时准备跟越军的小股部队短兵相接。 没等陆铮开口拒绝,林夏楠已经转身把放在墙角的急救箱拎了过来。 “一号岩洞在绝壁区,那里常年不见阳光,是毒蛇的窝。彭国栋在里面耗了一夜,身上肯定带伤,很有可能被蛇虫咬过。我准备了抗蝮蛇毒血清,还有清创器械和两瓶葡萄糖补液。” “如果没有医疗保障,就算你们找到他,也未必能把他活着带出来。”林夏楠直视陆铮的眼睛。 陆铮知道她说的全是事实。 南疆的毒蛇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咬,没有血清,几十分钟内就能要人命。 “好,你跟着。”陆铮点头答应。 林夏楠立刻开始检查箱子里的安瓿瓶,确认血清包装完好。 就在这时,方琪从门外挤了进来。 “报告副参谋长,我申请随行接应。”方琪站得笔直,大声说道。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知道那个一号隐蔽岩洞当年作为临时补给点的时候,里面存放过一台备用的老式步谈机,这批设备属于前指统筹的机要物资。”方琪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生怕陆铮打断她,“好几年没人用过了,我需要去核验设备状态,校准频段。另外,我也带上了机要登记本,必须现场做设备核查记录,这是规定。” 第725章 “什么东西咬的” 第725章“什么东西咬的”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她哪里是去核查什么破步谈机,她就是拼了命也想第一时间见到彭国栋。 陆铮的目光在方琪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也是带兵打仗的人,太明白这种挂念战友生死的滋味。 在这片雨林里,多一个人多一分变数,但也多一分力量。 “设备核查完毕后,必须绝对服从命令,不能有任何擅自行动。做得到吗?”陆铮声音严厉。 方琪红着眼眶,双腿一并,敬了个笔挺的军礼。 “能做到。” “十分钟准备时间,检查武器弹药,带足饮用水,十分钟后,后门集合。”陆铮下达最后指令。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十分钟后,边防站后门。 天色依旧阴沉,晨雾在林间未散,空气里透着湿冷的寒意。 陆铮单手提着五六式冲锋枪,目光扫过列队的几人,全员轻装,腰间挂着水壶和备用弹匣,没有任何手电照明,所有金属物件都用碎布缠紧,做到了绝对的闭光和消音。 六人小组集结完毕。 赵猛和韦家福背着工兵铲和步枪,站在最前方负责开路。 王大雷端着枪,自觉走到队尾承担殿后警戒任务。 林夏楠背着那只牛皮急救箱,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站在队伍中段,方琪挎着深绿色的机要包,紧紧跟在林夏楠身后。 陆铮站在队伍侧方,手一挥:“出发。” 赵猛和韦家福率先钻出后门,顺着边防站后方那条常年干涸的山涧乱石路,悄无声息地向北摸进。 脚底下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长满滑腻的青苔,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带刺藤蔓和一人多高的野芭蕉叶,交错挡住视线。 刚下过一场雨,泥地湿滑。 方琪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机要包的背带,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暴露队伍行踪。 前面是个七八十度的陡坡,上面挂着一溜红泥。 韦家福踩着树根借力上去了,林夏楠紧随其后,双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树藤,脚尖找准泥坑里的着力点,稳稳翻了上去。 轮到方琪时,她刚把右脚踩进泥坑,那块红泥突然松脱。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就在这关头,林夏楠从上方探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方琪的手腕。 林夏楠双脚蹬在树根上,借着腰部的力量,硬生生把方琪拽了上来。 两人趴在坡顶的草丛里,大口喘着粗气。 林夏楠松开她的手,低头拍掉膝盖上的湿泥,转头继续跟上前方的陆铮。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两人只是默契地加快脚步,努力不让自己成为队伍的拖累。 陆铮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脚步,拿出指北针对照方位。 前方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狗吠,隔着两个山头飘过来。 陆铮抬起右手,握拳,队伍瞬间停止前进,全体就地隐蔽。 赵猛压低声音凑过来:“副参,前面那片林子有动静,听这狗叫声,越军的搜山队应该还在附近转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5章“什么东西咬的”(第2/2页) 陆铮冷峻的目光穿透浓雾,打量着前方的地形:“改线,前面是平缓山径,越军肯定在那里布了眼线。我们不走正路,直接从右侧这道岩壁攀过去。” 韦家福抬头看了一眼右侧,那是一面近乎九十度的断崖,上面只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徒手攀爬难度极大。 “多耗半小时,绕开搜山主区域。”陆铮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一行人改变方向,开始在岩壁上艰难攀爬,林夏楠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抠着岩缝,指甲里塞满了泥沙。 多耗了整整半个小时,队伍终于翻过那道险峻的岩壁,摸到了一号隐蔽岩洞的侧后方。 这里地势险要,四周全是被风化的喀斯特溶岩,遮天蔽日的树冠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叶味道。 赵猛端着枪,猫腰踩着碎石,率先抵近那个被枯藤遮掩的洞口。 他深吸一口气,从后腰摸出匕首,用刀柄在洞口的岩壁上,按着侦察营的规矩,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林夏楠的手已经按在了急救箱的搭扣上,方琪紧紧咬着下唇,也是紧张得不行。 几秒钟后,洞内传出回应。 两短,一长。 方琪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暗号确认无误,赵猛回头,冲陆铮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陆铮端枪上前,带头拨开垂在洞口的粗大藤蔓,矮身钻了进去。队伍依次跟进。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的裂缝漏下来,刚好打在岩洞最深处的干石堆上。 彭国栋就靠在那里。 他那身草绿色的军装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半边身子沾满了暗红色的泥血。 左小臂上缠着一截脏兮兮的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水已经结成硬壳。 左腿的裤管被粗暴地撕开,挽到了膝盖上方。 裸露在外的小腿肿胀发亮,呈现出可怕的紫红色,上面有两个清晰的毒牙印。 他身边散落着半块被水泡软的战备干粮,还有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军用水壶。 听到动静,彭国栋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 看到是陆铮他们,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双手撑着身后的石头,想要强撑着站起来。 陆铮快步走过去,手掌按在彭国栋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压了回去。 “别动,省点力气。”陆铮声音发沉,目光扫过他那条肿胀的小腿。 彭国栋靠在石头上,大口喘了几下。 赵猛没有多看,转身提着枪走到洞口,借着藤蔓的掩护建立第一道防线。 王大雷顺势退出洞外,三两下攀上制高点的一块巨石,架起步枪,死死盯住越军搜山队可能出现的方向。 林夏楠一把甩下急救箱,扑到彭国栋身侧:“什么东西咬的?” “竹叶青。”彭国栋喘着气,“我拿刀把肉剜了一块,把毒血挤了点出来。” 第726章 “搜山部署?” 第726章“搜山部署?” 林夏楠仔细检查着创面,伤口周围有明显的出血点和水泡,肿胀已经蔓延到了膝关节下方,但好在没有出现全身溶血和呼吸抑制等重症表现,生命体征算得上平稳。 接着又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偏高,低热。 “算你命大。”林夏楠打开药盒,动作麻利地抽出一支抗蝮蛇毒血清安瓿瓶。 “先做皮试。”林夏楠掰断玻璃瓶颈,用注射器抽取极少量的血清,加入生理盐水进行稀释。 针尖挑破彭国栋右前臂的皮肤,缓缓推入药液,一个小小的皮丘立刻在结实的肌肉上鼓了起来。 等待皮试结果需要十五分钟。 林夏楠没闲着,她放下注射器,直接伸手去拆彭国栋左小臂上那块胡乱缠着的脏绷带。 血痂和粗糙的布料死死粘连在一起,林夏楠用医用剪刀剪开边缘,拿起一瓶生理盐水,对着创面一点点冲刷表层的污物。 污血混合着泥沙顺着小臂滴落在石头上,林夏楠仔细检查了创口深度。 流弹擦伤,万幸没有伤及骨头,确认枪伤没有活动性大出血后,她从急救箱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小纸盒。 林夏楠倒出几片褐色药丸,碾碎后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化开,直接递到彭国栋嘴边:“喝下去,蛇药片。” 彭国栋喉结滚动,硬生生把苦涩的药水吞进了肚子。 十五分钟过去,林夏楠低头观察皮试位置。 皮丘周围没有出现大片红晕,也没有长出伪足。 林夏楠立刻换上大号注射器,抽满整管抗蝮蛇毒血清,寻准彭国栋肩侧的三角肌,一针扎到底,进行肌肉注射。 拔出针头后,林夏楠的视线移向那条肿胀发紫的小腿,这才是最要命的蛇伤。 “毒血清只能中和血液里游离的毒素。”林夏楠把空掉的安瓿瓶丢进医疗废弃袋,目光紧锁着那些发黑的皮下组织,“伤口周围的失活组织必须立刻剔除,毒素淤积在烂肉里,不清理干净会引发大面积坏死。” 她抬起头,直视彭国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没带麻药。”林夏楠声音平静,“生割烂肉,你得忍忍。” 彭国栋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粗重地喘着气。 他没有接话,视线越过林夏楠的肩膀,落在了方琪的身影上。 方琪打着手电筒,用红布蒙住光口,给林夏楠提供照明,闻言抬起头,视线和彭国栋撞在了一起。 彭国栋干裂起皮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沾着血丝的牙。 “来吧。”彭国栋声音沙哑透风,“多大点事,当年野外泅渡拉练,大腿被水下的铁丝网拉开个大口子,我也没哼过半声,是不是,方排长?” 方琪翻了他一个白眼,问道:“真没事吗?” 彭国栋说:“真没事。” “我没问你。”她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说:“没事,血清注射的及时,把失活组织剔除了,养一阵子就好了。” 方琪点点头,林夏楠不再废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6章“搜山部署?”(第2/2页) 她换上一副崭新的无菌手套,从急救箱底层抽出一把医用手术剪和一把带齿镊。 没有无菌手术台,只能就地取材。 剪尖探入红肿发紫的创面,林夏楠手腕翻转。 发黑变质的烂肉被生生铰下,丢进一旁的不锈钢弯盘里,金属器械在寂静的岩洞中发出细碎冷硬的碰撞声。 刀子割肉的痛感是钻心的,但彭国栋愣是没有出声。 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砸在泥泞不堪的军装领口上,他的左手死死抠住身下的干石块,指节在石头上磨出了白痕。 终于清创完毕,林夏楠给他用纱布包扎好。 “宽松固定就行,留出肿胀消退的空间,对严禁再扎紧止血带,血液一旦不流通,这条腿就彻底坏死了。” 彭国栋长吐出一口浊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铮走上前,蹲在彭国栋身边:“怎么样了?” 林夏楠收拾着染血的纱布,语气笃定:“毒素控制住了,他身体底子好,命保住了,没事。” 陆铮点点头:“那说说情况。” “当时越军烧山,我知道正面绝对出不去,放了几枪空枪,等他们撤走后,我就退到了后面那条暗道里。我在钟乳石的背光面刻了个三角记号,顺着岩缝往深处爬。” 林夏楠半跪在一旁,动作麻利地将手术剪和镊子放回消毒盒。 她听着彭国栋的叙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分毫。 “出来之后,我估摸着你们走的那条死水沟肯定会被搜,我没敢往下走,直接顺着北边的绝壁反向往上穿插。”彭国栋指了指自己的左小臂,“这伤是半夜攀岩的时候弄的,底下有越军在乱开枪,一发流弹打在石头上,崩飞的碎石夹着弹片擦了过去。” 方琪打着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光圈稳稳罩在彭国栋身前,她咬着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陆铮问:“以你的脚程和生存能力,绝壁穿插不需要耗一整夜加大半天,中途遇到麻烦了?” 彭国栋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透着血腥气的笑。 “碰上个倒霉鬼,他半山腰的石头缝里蹲点,我摸过去的时候,两人差点脸贴脸。” 赵猛在洞口听见这话,握着冲锋枪的手猛地攥紧。 “距离太近,开枪等于放炮,整个山头的敌人都得被招来。我直接扑过去,用膝盖顶死他的胸口,双手掰住下巴和后脑勺,硬生生把脖子拧断了。” “尸体被我塞进了一条山地裂缝,上面盖了半尺厚的烂泥和腐叶。”彭国栋活动了一下肩膀,“为了把沿途的脚印和折断的草皮复原,多耗了大半天时间。那片野芭蕉林子太密,常年不见太阳。我正拿刀开路,一条竹叶青从藤上倒挂下来,一口咬在小腿肚上。我当场就用刀把肉剜开排毒,用布条把大腿根扎死了。不过这半天没白费,我把他们的老底摸清了。” 陆铮眉头微动:“搜山部署?” “对。”彭国栋点点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第727章 这就是越境渗透的临时‘弹药落 第727章这就是越境渗透的临时‘弹药落脚点’。 “越军这次下了血本,搜山队一共十八个人,还牵了两条军犬。他们分三班倒,像梳子一样在山里过筛。” 他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几道线。 陆铮单膝蹲在地上,目光顺着彭国栋指尖的方向看去:“搜索重心在哪?” “南侧谷口和西侧暗沟。”彭国栋用力点在另外两个方向,“他们以为我们带着重伤员,只能走平缓地带或者水路,这两处被他们死死盯着。” 陆铮点头,这和他在作战室看地图时的判断丝毫不差。 林夏楠问:“这片绝壁常年不见太阳,野兽踪迹都很少见,越军出动了三个班,十八个人,还带着军犬,这么大规模的搜山,补给跟得上吗?” 彭国栋冷笑一声:“你说在点子上了,这正是我要说的。” 他先画了一条代表边境线的弯曲长线,接着在长线内侧重重点了一下。 “我发现了一处他们的临时补给点。”彭国栋指着那个圆点,抬眼看向陆铮,“以三号界碑为参照,点位在我方境内约一里处的山坳里。” 陆铮眉头瞬间压低,他盯着地上那幅简陋的线条,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指挥所墙上那张大比例尺等高线地图,迅速将两者重合。 “那个山坳……”陆铮沉声开口。 “对,是个死角。”彭国栋点点头,继续解释,“那地方四周全是两米多高的野芭蕉和带倒刺的老藤,地势是个漏斗形,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的虚实。它属于我们防区每个月仅巡逻两次的密林死角,咱们的常规巡逻队走到外围,看一眼没动静就过了。越军就是掐准了这个巡逻的时间差,偷偷越境布设的。” 方琪问:“里面有什么?” “一水儿的好东西。”彭国栋看了她一眼,“我趁着他们换防的间隙,贴着烂泥爬到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看清楚了。十几箱苏制步枪弹,全是一水儿的绿漆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个长条形的木板条箱,装的是少量迫击炮弹。” 他顿了顿,用石头在圆点周围画了几个圈:“没修筑固定工事,连个最基础的沙袋掩体和防潮坑都没挖,子弹箱就直接垫着几根粗木头堆在烂泥上。全用厚帆布盖着,上面扯着大张的迷彩伪装网。网上还盖了现折下来的树枝和阔叶,跟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离远了连只鸟都看不出来。” 林夏楠目光闪动:“这种简易布置,不像是长久打算。” “确实不是。”彭国栋用石块敲了敲地面,“我仔细看了地上的痕迹,地面新泥的翻动痕迹很浅,周围植被被压倒的枝叶切口还在往外渗汁液,根本没干透。只有一条骡马踩出的临时小径,蹄印还新鲜着,估计这批货堆进去没几天。” 韦家福在一旁说:“副参,彭组长,这种据点就是专门给这波搜山队和特工队做后勤支撑的,等他们把咱们搜出来,或者行动结束,这批货大概率连夜就会被骡马驮着撤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陆铮站起身,拍掉手指上沾染的石粉:“说的没错,这就是越境渗透的临时‘弹药落脚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7章这就是越境渗透的临时‘弹药落脚点’。(第2/2页) 听到这里,负责洞口警戒的王大雷再也忍不住了,端着枪侧退半步进来,枪口还对着洞外方向 “这帮狗东西!”王大雷眼珠子瞪得通红,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把补给点搬到我们家来了!真当咱们边境线是他们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三号界碑往东一里,不管怎么绕,那个山坳都实打实落在我方实控线内。”陆铮说,“越军越境搜山,是明目张胆的武装入侵!偷偷摸摸把整箱的子弹和炮弹运进来,这就是越境非法囤放军火!” 赵猛往前跨了一大步,枪口一转:“副参,你下命令吧!咱们这就抄他后路去,一把火点了那些木箱子,让他们全变烤猪!” 韦家福也跟着附和:“就是!他们敢把爪子伸进来,咱们就敢把爪子剁了!” 群情激愤。 领土被踩,弹药被囤在家门口,这是奇耻大辱。 “现在第一要务是把彭国栋安全带回去,那个补给点是死的,它长不出腿,就算要撤,骡马走山路也快不到哪去,跑不了。” 陆铮目光扫视全场:“彭国栋刚注射完蛇毒血清,腿上还有刀口,大刘他们还在边防站带伤躺着。我们现在是轻装接应小组,没有重火力,没有弹药补给。去打一个弹药充足、随时有搜山队回防的补给点,等同于拿同志们的命去赌博。先全员安全撤回边防站,再核对情报细节,等前指的正式命令。这事,没得商量。” “是!”大家虽然气愤,但也都明白军令如山。 “整理装备,清扫痕迹。”陆铮说“凡是我们带进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线头,也必须全部带走。医疗废弃物单独收好,绝不能让越军看出这地方来过军医。” 林夏楠立刻行动,她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空安瓿瓶、带血的纱布、以及刚才剪下的一小堆失活组织,全部扫进牛皮急救箱底层的废弃物回收袋里。 那袋子是厚实的油布材质,封口一拉紧,血腥气被捂得严严实实。 她垂眸扫了一眼刚才给彭国栋放毒血的位置,岩石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王大雷早有准备。 他抽出腰间的工兵铲,照着洞壁干燥凸起的地方用力刮了几下。 灰白色的石粉簌簌落下,刚好盖住那摊血迹。 紧接着,他又从洞口内侧抓了两把浮土,均匀地搓撒在石粉上,最后用鞋底边缘巧妙地踩实。 那块地方看起来就像是长时间风化形成的自然灰土层,毫无破绽。 方琪蹲在旁边,将刚才用过的手电筒用红布裹好,塞进帆布包里,连同机要本一起贴身放好。 几个人分工明确,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短短两分钟不到,一号隐蔽岩洞内再次恢复了那副常年无人涉足的死寂模样。 第728章 搜山队,沿着崖壁下面摸过来了 第728章搜山队,沿着崖壁下面摸过来了 就在这时,贴在洞口枯藤后方警戒的赵猛突然转过身。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右手握拳,大拇指飞快地向北侧指了两下,接着张开五指,向下狠狠一压。 整个岩洞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陆铮拎着五六式冲锋枪,猫腰走到洞口边缘,顺着赵猛让出的缝隙往外看去。 北侧的树冠在毫无风势的情况下,正发生着不自然的晃动。 林子深处传来杂乱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犬吠声穿透浓雾,直逼岩壁方向。 “搜山队,沿着崖壁下面摸过来了,那军犬闻到味了,一直冲着咱们这个方向狂叫。”赵猛眉头紧锁着。 越南语的呵斥声已经顺着风飘了上来。 领头的训犬员正在拉扯牵引绳,不断喝令军犬往岩壁上方爬。 那地方坡度很陡,但畜生全凭本能直觉,一直试图往高处蹿。 距离太近了。 在没有任何重火力掩护的原始雨林里,两百米几乎就是脸贴脸的距离。 一旦军犬寻着血腥味找到洞口,他们这支接应小组,就会被越军死死咬住。 陆铮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按预案撤离,绝对不能跟他们正面交火。赵猛,你在前面开路。韦家福,你带路,走西侧那条采药人秘径。” 韦家福重重点头,抓紧了手里的五六式步枪。 那条秘径他熟悉,路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沟。 但正因为险峻,刚好能避开北侧搜山队的锋芒。 “林夏楠,方琪,你们两个夹在队伍中段。”陆铮分配每一个人的位置。 方琪和林夏楠都立刻跟上。 “王大雷,你负责殿后,把沿途的脚印扫平,折断的树枝和植被必须全部复原,不能给后面的军犬留哪怕一丝追踪的线索。” “明白。”王大雷闷声应下,手里已经倒提着那把工兵铲。 陆铮最后看向靠在石壁上的彭国栋。 刚割完烂肉、打完血清,他的左腿正处于最脆弱的阶段,血液循环一旦加快,残余毒素就有蔓延的风险。 “彭国栋,你走在中段靠后。”陆铮吩咐,随后又看了一眼最前方的赵猛,“赵猛,前面路况如果实在难走,你往后退半步,顺带照应他一把。” 赵猛看了看前面的险路,又看了看彭国栋,咬着后槽牙点头:“副参放心,我就算背,也把组长背出这片林子。” 韦家福拨开洞口的粗大藤蔓,身形灵活地钻了出去,赵猛紧随其后。 外面依然大雾弥漫,能见度不到五米,这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西侧的采药径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那是在近乎七十度的陡坡上,靠着常年采药人踩出来的一溜浅浅的泥坑。 左边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右边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林夏楠走在方琪前面。 她踩实了脚下的泥坑,左手抓住一根凸起的粗树根,确认受力没问题后,才松开手,回头用眼神示意方琪跟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8章搜山队,沿着崖壁下面摸过来了(第2/2页) 方琪死死抓着那根树根,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她没敢往右边看,只盯着林夏楠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挪动。 王大雷走在队伍最后方。 他不仅要保持平衡,还要不断转身清理整支队伍留下的痕迹。 只要前面的人踩断了一根带刺的藤蔓,王大雷就会立刻用工兵铲的侧刃,将切口处周围的烂泥刮起一层,抹在断面上掩盖新鲜的植物汁液气味。 遇到泥土松软的地方,他随手折下一把宽大的野芭蕉叶,反向扫抹地面,将那几个深深的胶鞋印彻底打乱,伪装成被野兽蹚过的杂乱泥坑。 狗叫声从右后方传来,忽远忽近。 越军的搜山队显然还在岩壁那一带打转,军犬被岩洞里残存的细微气味吸引,一时半会儿无法确定他们撤离的具体方位。 队伍中段偏后,彭国栋双手按着身下的干石块,深吸了一口气,双臂肌肉猛地发力。 他硬生生撑着身后的岩壁站了起来。 左小腿肿得像个发紫的茄子,刚割去死肉的创口被纱布包裹着。 只要脚尖一受力,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他刚把重心移向左腿,身形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赵猛立刻回头,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组长,我架着你走。” “不用。”彭国栋毫不犹豫地挥开赵猛的手,“这点伤算什么,我还没残废,自己能走。” 他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扣住旁边一棵手腕粗的枯树干。 借着手臂的力量稳住重心,右腿发力向前迈出一步,随后拖着那条沉重的左腿跟上。 每走一步,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砸一颗,但他愣是没有拖慢队伍的整体速度。 方琪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彭国栋紧绷的下颌和发白的嘴唇。 她看了一眼那条几乎使不上劲的伤腿,又看了一眼周围湿滑陡峭的红泥坡。 方琪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盯上了一根从小灌木上斜伸出来的硬木枝干。 那枝干有成年人拇指粗细,长短刚好及腰。 她把机要包往身后一甩,双手握住那截枝干,抬起右脚,用鞋底对准根部狠狠一踹,枝干应声折断。 方琪弯腰捡起那截树枝,用手心快速捋掉上面锋利的倒刺和小叶片。 确认表面还算光滑后,她转身走了两步,停在彭国栋面前。 她一言不发,直接把那根粗树枝往前一递。 彭国栋停下脚步。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木棍,又抬起头,看向方琪。 方琪的脸上沾着泥点,军装领口被汗水浸透,但依然板着脸,下巴微微扬着。 在这片生死未卜的雨林里,右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越军的搜山队。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隔着昏暗的雾气,深深对视了一眼。 彭国栋松开扒着树干的手,接过了那根树枝。 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越军搜山队牵着军犬的吠叫声终于被彻底抛在身后。 第729章 “放心吧小林,方排长照顾我有 第729章“放心吧小林,方排长照顾我有经验。” 陆铮端着五六式冲锋枪走在前面,右手握拳在半空用力一顿,整支队伍瞬间停住步伐,连拔腿出水的动作都被硬生生卡住。 前方是一处天然的背风岩凹,三面被茂密的野芭蕉和参天古树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视野极佳,居高临下,只要有人趴在岩壁上,就能将他们刚才蹚过来的半截溪谷水路完全收入眼底。 “就地隐蔽,休整十分钟。”陆铮压着低沉的嗓音下令。 他快速瞥了一眼彭国栋那条被水泡得泛白的伤腿。 毒蛇咬过的创口虽然打了血清,但也绝对经不起这般强度的消耗,持续受力只会加快血液循环,不仅加重小腿的肿胀,甚至有把残余毒素逼入心脏的风险。 废弃仓库那个临时驻地要比边防站近得多,但那里是前沿指挥所的眼睛,在彻底转身之前,必须百分之百确认身后的尾巴已经斩断。 绝不能把敌人的眼线引回驻地。 陆铮靠在岩壁侧边,端平枪口,快速分配任务。 “赵猛。” “在。”赵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立刻直起身。 “顺着前面这条道,往驻地方向探出半公里,重点查探通往废弃仓库的那条必经小路,越军特工狡猾,保不准他们会在前路设卡堵截。摸清情况,十分钟内必须返回。” “明白。”赵猛把冲锋枪往胸前一横,猫着腰,身形泥鳅一般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前方的灌木丛里。 陆铮转头看向队伍后方:“王大雷。” 王大雷抓紧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工兵铲,大步跨上前。 “你顺着来路折返回去两百米。”陆铮指着后方那条溪流交界处,“越军的军犬鼻子太灵,你回到水路和旱路交界的地方,多做几组虚假的误导脚印。把沿途咱们留下的水渍、踩断的藤蔓、掉落的碎石,全部用烂泥盖死,必须截断军犬的追踪线索,别给畜生留半点味儿。” “明白。”王大雷转身顺着原路快速摸了回去。 陆铮视线抬高,看向岩凹右侧那块突起的喀斯特岩壁:“韦家福。” 韦家福把五六式步枪甩在背上,双手用力搓去掌心的滑泥。 “你上那个制高点。”陆铮下令,“盯紧后方山林里的所有动静。有飞鸟惊林,或者树冠有不正常的晃动,立刻发暗号。” “是。”韦家福手脚并用,踩着突出的岩缝,快速攀上岩顶,将自己隐藏在茂密的枝叶阴影里,枪管探出草丛。 岩凹里的队伍瞬间散开,只剩下几个人留在原地。 林夏楠放下一直背在身侧的牛皮急救箱。 一路急行军,她的绿军装早就被汗水和溪水泡透了,湿黏地贴在后背上,冷风一吹,骨头缝都在泛着凉意。 她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转头看向陆铮:“大家的水壶都空了,我去附近溪涧打点干净凉水,统一用净水片过滤,顺便把周边的环境排查一遍。” 南疆的原始雨林里,背风的岩凹往往也是毒蛇和毒虫最喜欢的窝,他们要在这休整十分钟,绝不能再冒出第二个被咬的伤员。 陆铮点点头:“别走远,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9章“放心吧小林,方排长照顾我有经验。”(第2/2页) “明白。”林夏楠转过身,将急救箱推到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头上。 她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喘息的彭国栋。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加过度消耗的灰败感,左小腿因为刚蹚过泥水,包裹着的医用纱布边缘已经完全湿透,那块布满泥沙的白布正死死绷在肿胀发紫的皮肉上。 林夏楠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旁边的方琪。 方琪正大口喘着气,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深绿色的机要包,脸上的泥水已经风干成了土黄色的硬斑块。 “方琪,你盯紧他。”林夏楠指了指彭国栋那条平放的左腿,“他刚超负荷走了一路,血压波动大,你千万注意看那块纱布。一旦有新鲜的暗红色血液大面积渗出来,必须立刻喊我。” 那块剜了死肉的地方虽然上了止血粉,但在剧烈运动下极易崩裂,真要出现活动性出血,在这个连血型都验不了的林子里,人随时会休克。 方琪咬紧下唇,重重点头:“交给我,你放心。” 彭国栋虚弱地笑着说:“放心吧小林,方排长照顾我有经验。” 方琪斜睨着他:“我看他也没啥事,嘴还能花花。” 林夏楠摇摇头,捡起一根树枝,一边敲打着半人高的芭茅草,一边拎着地上的几个空军用水壶,顺着水流声寻了过去。 陆铮也在距离岩凹十米开外的一处粗壮树干后找了隐蔽点,端枪警戒着另一侧的死角。 岩凹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围只剩下穿林而过的呼呼风声,以及远处山涧不知疲倦的水流撞击石块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彭国栋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 彭国栋后脑勺靠在粗糙的石壁上,双眼半闭着。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盐碱地,裂口处凝结着一层褐色的干血壳。 方琪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在他干枯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 她把身上的机要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伸手解下腰间的军用水壶。 这水壶从边防站出来时就装满了烧开的温水,她这一路渴得嗓子冒烟,也没舍得喝几口。 一直贴身挂着,铝制的外壳此刻还带着人体捂热的温吞感。 方琪拧开壶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向前迈了两步,半蹲在彭国栋身边。 “喝两口。”方琪把水壶递到他嘴边。 彭国栋听到声音,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他定定地看了方琪一眼,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彭国栋抬起右手,他的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和半干的黄泥,他没有让方琪喂,而是用那只脏手接过了水壶。 水壶外壳传来一丝微薄的暖意。 “谢谢。”彭国栋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透着漏风般的疲惫。 他仰起脖子,水流顺着干裂的嘴唇灌进喉咙,有些许水珠溢出嘴角,顺着布满胡茬的下巴滑进脏透了的衣领里。 第730章 “在你面前不丢人” 第730章“在你面前不丢人” 温水下肚,彭国栋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点。 方琪没起身,就这么蹲在他身侧。 她的目光顺着他放下的水壶,慢慢往下移,最后停留在彭国栋那条平放着的左小腿上。 裤腿被撕开,露出的半截小腿比右腿粗了一大圈,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 上面缠着的医用纱布被溪水泡得变了形,布满了泥沙颗粒。 方琪想起林夏楠走之前的交代,心里一阵发紧。 她挪动了一下脚尖,身子往前凑得更近了些。 那纱布的边缘似乎有一丝加深的颜色,分不清是刚才沾的水还没干,还是里面真的渗出了新血。 方琪伸出手,想要去按压一下绷带的边缘,确认一下创面状况。 指尖即将触碰到纱布。 彭国栋动作干脆,左腿膝盖猛地往里一缩,整个身体向右侧强行翻转了半个角度,硬生生避开了方琪的手。 方琪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事。”彭国栋把腿往阴影里藏了藏,“不用看。” 方琪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在膝盖上用力握紧。 她盯着彭国栋那张故意板着的黑脸,一股没来由的火气直冲脑门。 一整天,从边防站听到他失踪的消息,到通讯室里守着电台发疯,再到强行跟进这片吃人的林子。 方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熬干了,结果这人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你硬撑什么!”方琪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刚才过河,水里全是泥沙,真要是发了炎,肉从里头彻底烂透了,还得让林夏楠再给你割一刀烂肉!” 方琪瞪着他,眼角不受控制地发红:“到时候没消炎药,只能生挖硬抠,那时候更疼,你受得了吗!” 彭国栋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泥污却凶巴巴的脸。 他不仅没生气,干裂的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有些笨拙的笑意。 这一笑,牵动了腹部和小腿紧绷的肌肉。 刚强行发力躲闪造成的隐痛瞬间爆发,彭国栋没忍住,从齿缝里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眉头狠狠皱了一下,额头立刻又冒出一层冷汗。 方琪见状,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 彭国栋缓过那阵钻心的劲儿,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沉沉地落在方琪脸上。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野芭蕉叶的沙沙声。 彭国栋直直地盯着方琪的眼睛,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地问:“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 “你想多了。”方琪飞快地收回手,水壶盖子拿在手里,对准壶口的螺纹。 手指使不上劲,连拧了两下都没对上槽,金属和金属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细微的动静让方琪更加烦躁。 她站起身,起身的动作太急,加上连轴转的体力透支,她眼前晃过一片黑影。 她暗自咬牙稳住底盘,把沉甸甸的水壶重新挂回腰间的牛皮带上。 她伸手拍打了几下绿军装裤腿上结块的黄泥,试图用这些多余的动作,掩盖自己狂乱的心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0章“在你面前不丢人”(第2/2页) “我是来核验设备的。”方琪冷着脸开口,下巴微微扬起,拿出了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做派。 “一号隐蔽岩洞当年是个临时补给点,里面放着一台七零九型步谈机,这东西属于前沿指挥所统筹的机要物资。几年没用过了,必须有人现场做设备状态核查,校准频段。我是通信组长,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副参批准的。” 彭国栋后背贴着粗糙冰冷的岩石,左腿肿胀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跳痛。 刚才没打麻药,那地方现在火辣辣的,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但彭国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方琪。 这丫头平时最爱干净,现在军装领口全被汗水浸透了,脸颊上溅满了干掉的黄泥斑块,连头发都打成了绺。 可她偏偏还要端着架子,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拿什么废弃的步谈机来做挡箭牌。 彭国栋干裂起皮的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口白牙,黑面膛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那你现在,是在关心我吗?”彭国栋问。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透风,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少有的轻快。 方琪被这句话噎得呼吸一滞。 “我关心你?”方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刚出声,她又猛地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环境,远处随时可能有越军的巡逻队摸过来。 水边的林夏楠听到这动静,洗水壶的手停顿了一秒,但她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用力摇匀壶里的水。 更远处的陆铮自然也听见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稳如泰山地盯着瞄准镜。 方琪硬生生把后半句嚷嚷压进了喉咙里。 “我那是怕你死了,拖累大家!”方琪咬着牙,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的火药味十足。 “那你也是怕我死。”彭国栋笑着说,“就冲这个,让那竹叶青再来咬我一口都没事。” 方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原本想冷笑,可那点笑意刚涌到唇边,就混杂着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变成了一种怎么也压不住的酸软。 她的眼角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脑子里全是在通讯室死守电台时那股快要把人逼疯的煎熬,还有得知他只身一人留在满是毒烟的溶洞断后时,那种心脏坠进冰窟窿里的战栗。 现在,这人活生生地靠在这里,不仅没死,还有力气拿蛇咬来跟她犯浑。 “给你咬的全是窟窿你就开心了!”她别过脸,“还侦察组长呢,还能被蛇咬,丢人!你最好别说我认识你。” 彭国栋靠在冰凉的岩壁上。 他知道方琪要强,大院里长大的姑娘,哪怕心里早就翻江倒海,面上也绝对不肯服软。 “在你面前不丢人,”彭国栋说,“而且,就算我不说,你也不会丢下我。” 他右手撑着粗糙的石面,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半寸,试图离她更近一些。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小腿上的刀口,他眉头狠狠皱紧,咬着牙将那声闷哼咽了下去。 第731章 “等回去再说。” 第731章“等回去再说。” 额头上刚才因为清创冒出的冷汗还没干,此刻又盖上了一层新汗。 “方琪。”彭国栋喊了她一声。 方琪下意识回过头。 她撞进了一双深邃赤诚的眼睛里,彭国栋眼底布满红血丝,那是熬了一整夜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可现在,那里面没有半点战场上的杀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显而易见的柔软。 “你原谅我好不好。”彭国栋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方琪没有说话,这句话,这一年多里,彭国栋说了很多次,她每次都让他闭嘴,可眼下,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那些狠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前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 隐蔽在岩顶的韦家福立刻端平枪口,陆铮也同时拉开枪栓保险。 一道人影拨开芭茅草钻了出来。是去探路的赵猛。 “副参,前面半公里安全。”赵猛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压低声音汇报,“没发现越军设卡,通往废弃仓库的小路畅通。” 陆铮微微点头,枪口朝下压了压。 林夏楠也向这边走了过来,方琪站起身,和彭国栋拉开了点距离,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等回去再说。” 彭国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五个字听着像是在推脱,可他干侦察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找答案,方琪没说“不可能”,也没骂他“做梦”,她说的是“等回去再说”。 方琪退后半步,他就又往前挪了半步。 “回哪儿?回驻地吗?”彭国栋追问。 方琪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呢?我是说等战争结束,回师部再说。” 彭国栋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连小腿上那撕裂般的跳痛都被这股狂喜压了下去。 虽然还没有正式宣战,但这片南疆雨林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呛人。 越军特工频繁越境,弹药补给点都建到了国境线内。 真到了大规模全线开打的时候,他们这种侦察骨干和通讯尖兵,全都要顶在最危险的一线。 炮火无眼,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下战场。 方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她原谅,可以。 但前提是,彭国栋必须完完整整地活到战争结束,活着跟她一起回家。 彭国栋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定定地看着方琪,那张黑红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和认真。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凝视中变得滚烫。 方琪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说句狠话掩饰,就看到彭国栋重重点了下头。 他没有去抓她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的漂亮话。 在这个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的雨林岩凹里,在这个距离越军枪口可能只有几公里的绝境中,彭国栋只是看着她,斩钉截铁地说:“行,那我等着。” 方琪愣了半晌,忽然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脚底在湿滑的青苔上打了个滑,她胡乱抓了一把旁边的灌木枝稳住身形。 “林夏楠怎么打个水去这么久,我去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1章“等回去再说。”(第2/2页) 方琪转头就朝溪流方向走去。 “我回来了。”林夏楠提着几个装满过滤水的军用水壶走过来。 她把水壶依次分发下去。 走到岩凹里,把最后一个水壶递给方琪,方琪低着头接过,快步走到另一侧。 林夏楠没走到彭国栋身边蹲下,目光扫过他伤腿上那块裹着泥沙的纱布。 没有新鲜的暗红色血液大面积渗出,彭国栋的状况比预想的要好。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结束。 陆铮从树后大步走出,抬手做了一个向前推进的战术动作,队伍瞬间集结,继续出发。 林子里的路越走越窄,野芭蕉叶混着带刺的老藤,把前路挡得严实。 方琪走在彭国栋前面,她背着机要包,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前面横出一根粗壮的刺藤,刚好卡在膝盖的高度,枝干上布满倒刺。 方琪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双手直接攥住那根布满尖刺的藤条,用力往外一掰,再把半截藤条甩进路边的黑泥沟里。 这根藤条如果不清理,以彭国栋现在的步态,正好会刮在他那条刚做过清创的左小腿上。 彭国栋拄着那根木棍,拖着伤腿跟在后面,他把方琪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树冠上方的铅灰色云层渐渐散开。 天光从密密匝匝的阔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 山林底部的湿冷雾气随之消散了大半,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陆铮走在最前头,单手举起五六式冲锋枪,停下脚步。 他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风吹过林梢,除了远处的几声鸟鸣,再听不到半点狗叫和越军的呵斥声。 王大雷从队尾快步赶上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副参,后头干净了。那帮越南兵和军犬没跟上来,多半是被水路绕晕了。”王大雷大口喘着粗气汇报。 陆铮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员,视线在彭国栋那条发胀的伤腿上停留了一瞬。 “安全了,提速,直接去废弃仓库驻地。” 大白天的原始雨林虽然视野变好,但也更容易暴露行踪。 全队不再刻意隐蔽脚印,把剩下的所有体力都用在了赶路上。 林夏楠背着牛皮急救箱,紧紧跟在韦家福身后,平稳调整着呼吸节奏。 太阳升过山脊的时候,熟悉的喀斯特石林地貌出现在眼前。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常绿乔木林,几块巨大的岩石错落横陈。 陆铮示意队伍停下,赵猛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摸到中间那块岩石跟前。 岩石缝隙里塞着几团干枯的野草。 赵猛用枪托底座,在石壁上敲击,两长,一短,又是一短,两长。 暗号声刚落下,岩石后方的伪装网发出一阵细微的抖动。 几片覆盖在网上的宽大树叶被掀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浩握着枪钻了出来,他满脸警惕,看清是赵猛后,眼底的防备瞬间卸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732章 “药收起来。” 第732章“药收起来。” “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等半天了!”陈浩把枪甩到身后,赶紧把伪装网彻底拉开,“快进,快进。” 陆铮带头穿过伪装网。 废弃仓库的外围布置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连压在防潮布上的石头都没挪过位置。 隐蔽性做得极好,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长满荒草的乱石堆。 仓库大门是从里头反锁的,陈浩敲了两下铁皮门。 里面拉开门栓,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木材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徐峰和曹刚大步从里间走出来,眼眶下面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你们总算回来了!”徐峰几步跨上前,一把抓住陆铮的胳膊,目光急切地在进门的几个人身上扫视,当他看到被赵猛架着走在队伍中间的彭国栋时,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 “没缺胳膊少腿,活着回来了。”徐峰声音有些发干,伸手拍了拍彭国栋的肩膀。 彭国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笑:“命大,阎王爷不收。” 徐峰问:“其他人呢?” “都在边防站,有几个轻伤,都没大事。”陆铮看向徐峰,“抓了个活口,需要你去审了。” 徐峰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走,进去说。” 林夏楠放下急救箱,没功夫寒暄,直接进入医生的角色:“把他扶进里间临时伤员床位。” 赵猛和王大雷一左一右架着彭国栋,把他抬进里间。 里间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两张用弹药箱和木板拼成的简易板床,彭国栋被平放在左边的床铺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左腿绷得笔直,根本不敢弯曲。 伍小英小跑着过来:“怎么了?” “左小腿竹叶青咬伤,打了血清,需要二次清创。”林夏楠说。 伍小英点点头:“交给我。” 林夏楠交代完,快步走出里间,直奔后院的水槽,水管里的地下水冰凉刺骨,哗啦啦地砸在水泥槽底。 她抄起一块粗糙的肥皂,在手里用力搓出厚厚的白色泡沫,将双手从指尖一直搓洗到手肘上方,指甲缝里的泥沙和血垢被一点点抠出,顺着淡红色的水流冲进下水道。 反复冲洗了整整三遍,直到双手闻不到一丝血腥气,她才扯过干毛巾擦干,回宿营区换了一套干净的军装。 方琪也在换衣服,林夏楠说:“小伍在给他二次清创,别担心。” 方琪点了点头。 林夏楠快步走回废弃仓库的里间。 这间用弹药箱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伤员室里,光线全靠头顶那颗蒙着灰尘的白炽灯硬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碘伏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刺鼻血腥气。 简易板床边,伍小英半蹲在地上,她已经动作利索地解开了彭国栋左腿上那层裹满泥沙的旧纱布。 林夏楠走到床尾,目光落在那条伤腿上。 情况不容乐观。 红肿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顺着小腿肚一路向上攀爬,红肿范围已经逼近膝盖下方三指的位置。 之前在暗沟和山涧里长时间跋涉,冰冷浑浊的溪水不可避免地倒灌进了包扎好的伤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2章“药收起来。”(第2/2页) 此刻,创面边缘原本鲜红的肉芽组织,因为脏水反复浸泡,明显出现了一圈发白外翻的失活皮肉。 万幸的是,之前在岩洞里的首次切除足够及时,没有伤及大血管,目前创面没有大面积的活动性出血。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种裹挟着热带雨林腐叶烂泥的脏水浸泡,感染风险极高,一旦毒素和细菌在坏死组织里蔓延,这条腿就彻底保不住了。 伍小英端着一个不锈钢弯盘,另一只手拿着医用镊子,夹起一团饱蘸生理盐水的棉球。 她对准伤口,顺着外围皮肉一寸一寸地向内擦拭冲洗。 林夏楠转身,走到靠墙的那个用废弃弹药箱堆叠成的临时药柜旁。 她拉开贴着红十字胶布的底层木抽屉,从中拿出一个泛黄的扁平纸盒,两支透明的玻璃安瓿瓶静静躺在里面。 林夏楠拿着纸盒走回床边,她停在伍小英侧后方,目光平视着靠在被卷上的彭国栋。 “这是驻地药柜里仅存的两支普鲁卡因,也是我们手里留给重伤员做大型缝合用的最后应急储备。” 彭国栋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了口气,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两支小玻璃瓶。 “打一针,等会儿剪死肉挑泥沙的时候能少遭点罪。”林夏楠把利弊直接摆在台面上,“但有两点,用药前必须先做皮试,得干耗上十五分钟等结果。还有就是,用掉一支,咱们的家底就少一份后手。万一前线退下来需要开膛破肚急救的重伤员,没麻药就只能干熬。” 林夏楠把纸盒盖上,坦荡地看着他:“这次创面不算深,主要是修剪边缘坏死组织,操作时间会比在山洞里短得多。如果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也可以不打,你自己决定。” 彭国栋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直接把头偏向一侧。 “不打。”彭国栋的声音透着连日熬战的沙哑,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药收起来。” 他双手死死按在身体两侧的木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扯着干裂起皮的嘴角笑了一声:“刚才在那个黑洞里,大块烂肉生割下来,老子也没喊过半声疼。现在就剪点死皮,挑几粒沙子,算个屁。” 彭国栋对上林夏楠的视线:“好钢用在刀刃上,麻药留给后面抬回来的弟兄们保命。我要是用这玩意儿,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 林夏楠看着这副铁骨铮铮的硬汉做派,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将那个装有普鲁卡因的纸盒放回弹药箱的最深处,推上抽屉。 战场上的老兵把战友的命看得比自己身上的肉重,医生要做的就是绝对尊重。 伍小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换上了一副崭新的无菌手套,从消毒盒里夹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剪和一把尖头带齿镊。 “我要动手了。”伍小英低声打了个招呼。 彭国栋后脑勺死死顶着身后的行军被卷,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第733章 “这人大概率是B2出来的,不 第733章“这人大概率是b2出来的,不是普通特工。” 伍小英手里的手术剪已经抵在彭国栋左小腿那圈发白外翻的死肉边缘,冰冷的金属贴着滚烫红肿的皮肉。 方琪从里间的门帘处走了过来,停在简易板床的另一侧,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彭国栋被冷汗完全浸透的脸上。 “我陪着他。”方琪开口。 林夏楠抬起眼皮看了方琪一眼。 方琪那张总是带着骄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硬撑出来的镇定。 林夏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床侧最核心的位置。 伍小英手腕灵巧翻转,手术剪精准咬合,咔嚓一声,带着腥臭味的暗红色烂肉被生生剪离。 彭国栋闷哼出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额头的汗水汇聚成滴,接连不断地砸在身下的木板上。 方琪呼吸停滞,她没有撇开脸。 她眼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坏死皮肉被一点点剔除,看着暗红色的脓血顺着创面往下淌,滴落进下方的金属弯盘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彭国栋的右手在床板边缘胡乱抓挠,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他浑然不觉,全靠这股蛮力对抗着腿上那种钻心剜骨的剧痛。 方琪弯下腰,双手一齐伸出去,死死按住了他那只满是泥污和血泡的手。 彭国栋感受到手背上属于她的温度,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捏伤她。 方琪却不退缩,反而将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两人就这样在充满血腥味和碘伏味的狭小空间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伍小英换了把尖头带齿镊,开始清理创面深处的泥沙,每一次镊子的探入,彭国栋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方琪就用更大的力气握紧他,用自己的体温去分担那份连麻药都不打的生扛。 林夏楠把用过的空安瓿瓶和沾满血迹的废纱布扫进医疗垃圾袋。 她看了一眼紧紧握着手的两人,提起放在角落的牛皮急救箱,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压抑喘息声的里屋。 掀开挂着半截破布帘子的里间门,外间的空气稍微好了一点,但依然弥漫着枪油和老旧木材发霉的气味。 陆铮正和徐峰站在堆叠的弹药箱前。 两人手里拿着铅笔,正就着微弱的光线,在摊开的大比例尺地图上低声核对刚才带回来的越军补给点方位。 张红馨一直等在靠门的位置,看到林夏楠走出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夏楠。”张红馨急切地喊了一声,目光越过林夏楠的肩膀,往里间探了探,“彭组长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这连麻药都不打,人能挺得过去吗?” “没事,二次清创完,只要不发烧,就没事。” “那小雅呢?小雅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还有常松,副参带着他去接应你们了,怎么也没回来?”张红馨焦急地问。 “他俩在边防站,人没事,放心。”林夏楠赶紧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红馨连声念叨着,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3章“这人大概率是b2出来的,不是普通特工。”(第2/2页) “这一天一夜,咱们在驻地等得心都快焦透了。电台那头断断续续的,只说遇上了伏击,具体伤亡根本摸不透,我们都快吓死了!后来说到边防站了我们才松了口气,结果又说,彭组长失踪,要去找他,这心啊,真是七上八下的。” “秦志强和大刘都中了枪,不过好在不是要害,两个华侨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了,”林夏楠顿了顿,“小雅和常松在那儿,除了照看他们,另外主要是看着俘虏。” 张红馨眼睛都瞪大了:“俘虏?” 林夏楠点点头,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说了,包括如何制服那个俘虏,以及他如何想尽办法脱身,又是如何与他斗智斗勇的。 张红馨原本还稍稍放松的肩膀,这会儿彻底僵住了,光听讲述就觉得这趟实在凶险,这几个人,抬着两个受伤的华侨,居然还抓了个俘虏。 “我的妈呀,这不是带了一颗炸弹在身边吗?难怪你们一路那么惊险!” 顿了顿,又压抑不住心头的火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这狗崽子,他这是算准了我们有优待俘虏的纪律,真阴险!可你说他咋能对自己下得去手的呢?这么狠?他不要命了?” 外间靠墙的阴影处,陆铮和徐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们就站在距离门边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林夏楠说出推压颈动脉窦、拔枪反制那一连串动作时,陆铮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当时回来的路上,林夏楠虽然把大概发生的事都跟他说了,可情况紧迫,并没有说的那么细,他不知道原来她经历了那样的生死搏斗,并用自己很多年前教给她的招数制服了敌人。 陆铮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定在林夏楠的侧脸上,她眼角的疲惫掩饰不住,脖颈那道极浅的红痕在白炽灯下依然隐约可见。 实战中,力量悬殊的男女近身肉搏,差之毫厘就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她不仅记住了发力的位置,还在弹片抵喉的绝境中冷静地抓住了那半秒钟的破绽。 陆铮看着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又酸又麻。 “这人大概率是b2出来的,不是普通特工。”徐峰忽然开口。 他是个搞情报的老手,对敌人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听着林夏楠描述那个俘虏的种种反常举动,徐峰眼里的兴味反而越来越浓。 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人身上有极高的情报价值。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张红馨吓了一跳,林夏楠也回过头,迎上了陆铮的视线。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清楚那目光里的分量。 徐峰放下抱在胸前的手,大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楠:“你们抓了他,还是活口,这回可真是立大功了。” 张红馨问:“徐科长,你说的b2是什么?” “越军总参情报局b2局,专门干脏活的。他们训练出来的人,历来以不择手段著称,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任务永远是第一位的,同伴可以牺牲,自己也可以牺牲。” 第734章 能用子弹解决的,绝不贴身。 第734章能用子弹解决的,绝不贴身。 “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们通常只执行最高级别的侦察或破坏任务,一旦落网,首选自杀。能在这片雨林里活捉一个,情报价值不可估量,这种对手不会轻易开口,普通的审讯手段在他们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他很狡猾,你要小心。”陆铮转头看向徐峰。 徐峰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咧开嘴笑了。 “没事。”徐峰扭了扭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会会他,审不出东西,我徐字倒着写。” 陆铮点头,目光冷厉:“去吧,底线是留活口,只要不死,随便你折腾。” “放心吧首长,我手里有分寸。”徐峰没再耽搁,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大步迈出仓库铁门。 吉普车的引擎声很快在外面响起。 轮胎碾过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卷起一片泥浆,一路朝着边防站的方向绝尘而去。 外间瞬间安静了不少。 张红馨识趣地说:“我去前头清点一下刚送来的医疗补给,顺便把空出来的弹药箱挪一挪。” 说完,她转身就走,把空间留给陆铮和林夏楠。 陆铮转过头,视线落在林夏楠身上,她站在那儿,腰背习惯性地挺直。 但陆铮一眼就看出,她右腿的重心已经有些偏移,肩膀也不自知地往下沉。 从谷口遇袭,到悬崖反击,再到溶洞里跟俘虏贴身肉搏、暗河涉水。 她不仅要高强度急行军,还要接连给重伤员推药、做手术。 别说是个人,就是块铁,这会儿也该熬出渣了。 “走。”陆铮开口,声音低沉。 林夏楠抬起眼,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去哪?” “休息。”陆铮迈开长腿,朝仓库最里侧的通道走去。 林夏楠拎起脚边的急救箱跟在后面。 她以为是去女兵集中的那间宿舍,可陆铮却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最深处的一扇木门前。 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这是陆铮平时在休息兼办公的地方。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一张铁架单人床,床上的军绿色被褥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靠墙一张掉漆的木桌,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叠整齐的文件,一把竹编椅子靠在桌边。 “你就在这儿睡一觉。”陆铮转身,顺手把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外面一会儿要搬运物资,动静很大,你现在闭上眼,不出半分钟就能睡死过去,躺下。” 林夏楠没再坚持,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开,潮水般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骨头缝里都在泛酸发麻。 她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床板有些硬,但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陆铮拿起桌上的铝制暖壶,拔下软木塞。 他在架子上的搪瓷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浸湿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用力拧干,递到她面前。 “擦把脸。” 林夏楠接过热毛巾,双手捂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蒸腾,让干涩刺痛的双眼得到了片刻缓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4章能用子弹解决的,绝不贴身。(第2/2页) 陆铮拉过桌前的那把竹椅子,反跨着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脖颈侧面那道浅浅的红痕,目光停滞了一瞬:“太险了,你要是推偏了半寸,那弹片就划进去了。” 林夏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笑了起来:“你教的,我都记得呢。” 陆铮摸了摸她的脸,什么话都没说,但林夏楠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是军医,只要上了前线,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安全区可言,真到了全面开打的时候,侦察兵在前面摸排,我们在后面救人,谁也不比谁安全。”林夏楠看着陆铮的眼睛,“你教我那些近身反制的招式,不就是为了让我在这种时候能活下来吗?事实证明,我学得不错。” 陆铮紧抿着唇。 他知道她骨子里的韧劲,比很多受过训的男兵还要强悍。 可知道是一回事,听着她身陷险境,又是另一回事。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开枪不要犹豫,能用子弹解决的,绝不贴身。”陆铮说。 “好,我记着。”林夏楠说完这句话,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她下意识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陆铮看出她已经到了极限,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按倒在床铺上。 “别说话了。”陆铮声音低沉温和,“睡吧。” 林夏楠刚平躺下来,就立刻睡着了,陆铮把被子展开,盖在她身上,被子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松木气息,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林夏楠侧过身,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眉心那道一直紧锁的褶皱,也终于舒展开来。 陆铮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 林夏楠睁开双眼。 狭小隔间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微弱的光,跳动的火苗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动了动胳膊,浑身骨头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泛着深度的酸痛,连十根手指的关节都在发麻。 但睡了这实打实的几个小时,脑子里那种随时可能倒下的眩晕感彻底消失,精神缓过来大半。 她掀开带着松木清冽气息的军被,双腿挪到床沿,站起身的那一刻,小腿肚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咬着牙站直,强行让双腿适应了支撑身体的重量。 没有任何耽搁,她转过身,动作麻利地将被子折叠。 手起手落间,军被很快变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标准豆腐块。 她伸出手,把床单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抹得平平整整,恢复了军人内务该有的严苛标准。 扣好军装领口风纪扣,抚平衣摆的折痕,林夏楠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走廊里透着一股老旧防空洞特有的阴冷潮气。 刚迈出隔间,迎面就遇上了正往这边走的陆铮,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星的掉漆搪瓷缸,滚烫的热气顺着缸口往上飘,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一团白雾。 第735章 只要穿上这身绿军装,她就是那 第735章只要穿上这身绿军装,她就是那个最冷静的前线军医 “醒了?”陆铮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前递了递,“炊事班刚熬出来的玉米稀粥,一直在后院灶上温着,先垫垫肚子。” 林夏楠伸手接过,搪瓷缸外壁温热,粗粮特有的清甜香气混合着水汽直钻鼻腔。 她确实饿了,胃里空得一阵阵发紧。 她就势靠在走廊粗糙的土墙边,低头喝了一大口。 玉米碴子熬得软烂,带着一点点粗粝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瞬间在胃里散开,连带着冰凉的手脚也跟着有了几分热乎气。 “彭国栋那边怎么样了?”林夏楠咽下嘴里的粥,抬起头直接问正事。 陆铮靠在她对面的墙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伤情平稳,没烧起来。徐峰那边也有消息了,人已经平安抵达边防站。” 听到徐峰的名字,林夏楠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下:“那个越南特工开口了吗?” “没那么快。”陆铮摇头,“徐峰留了话,那个活口骨头很硬,审讯需要时间。只要撬开嘴有任何进展,他会第一时间通过加密电台频道通知咱们。” 林夏楠点点头。 越军特工营出来的人,受过极其严苛的抗压和反审讯训练,徐峰想从他嘴里抠出前沿布防的核心机密,必定是一场耗时耗力的硬仗。 她收回心思,专心对付手里的食物。 她用勺子将缸底剩下的几口粥刮得干干净净,大口咽了下去,热食下肚,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林夏楠把空搪瓷缸递还给陆铮,用手背随意蹭了一下嘴角:“我去查房。”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哪怕身体刚从极度疲劳中缓过来,只要穿上这身绿军装,她就是那个最冷静的前线军医,脑子里永远装着伤员和任务。 林夏楠穿过外间,走到最里侧,伸手掀开了挂在门框上的那半截破布帘子。 里间的光线依然昏暗,空气里的血腥味比之前淡了不少,但浓烈的碘伏和消炎粉气味依旧刺鼻。 简易板床上,彭国栋平躺着,身上盖着半床军被,他双眼紧闭,呼吸虽然有些沉重,但节奏很均匀。 他黑红的脸庞上残留着汗水干透后的盐霜,下颌骨依然紧紧绷着。 方琪坐在一张倒扣的空木箱上。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眼熬得通红,视线死死盯在彭国栋左腿上裹着的纱布上。 听见布帘子掀动的声响,她像只受惊的鸟一样立刻转过头。 见是林夏楠,方琪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她赶紧站起身,把木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床边的位置。 “他睡熟了?”林夏楠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问。 方琪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特别沙哑:“刚睡着不到半小时,刚才清创完,他疼得浑身冒冷汗,军装全湿透了,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给他喂了点温水,这才扛过去睡着了。” 林夏楠没说话,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5章只要穿上这身绿军装,她就是那个最冷静的前线军医(第2/2页) 她先是伸出右手,用手背轻轻探了探彭国栋的额头,温度正常,触手只有些微的温热,没有出现高热。 在那种满是细菌的雨林里做了清创手术,最怕的就是创口感染引发败血症。 只要体温压住了,这第一关就算是闯过去了。 随后,她弯下腰,视线顺着军被的边缘,落在彭国栋肿胀的左小腿上。 医用纱布外层干爽,布面洁白,没有渗出新的暗红色血迹。 这说明伍小英二次清创时的止血工作做得很到位,内部血管处理得当,没有活动性的大出血点。 林夏楠戴上无菌医用橡胶手套,手指捏住最外层的固定绷带,一圈一圈缓缓解开,仔细检查内层敷料的状态。 创面周围那圈原本发白外翻的失活皮肉已经被彻底剪除,留下的新鲜肉芽组织呈现出健康的鲜红色。 边缘平整,没有出现任何化脓或者发臭的迹象。 竹叶青蛇毒造成的肿胀依然存在,但已经停止了向上蔓延的趋势,膝关节上方的皮肤颜色正常,按压回弹度也在安全范围内。 感染风险初步可控,林夏楠心里有了底。 她拿着干净的绷带,重新按原样一圈圈固定好,然后摘下手套,扔进一旁的废弃物回收袋里,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方琪。 “毒血清彻底起效了,坏死组织也清理得很干净。”林夏楠声音平静笃定,给了方琪一颗定心丸,“今晚只要不再发高烧,就算平稳度过了。” 方琪点了点头,总算放下心来。 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后半夜,原始雨林里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从废弃仓库的石头缝里一个劲地往里钻。 通讯室那台步谈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答声,前沿指挥所关于越军越境设立补给点的加急批复终于到了。 方琪迅速将电文译出,一把扯下耳机,攥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快步冲出通讯室,直接敲开了陆铮的门。 没过几分钟,作战区的煤油灯就被挑亮。 昏黄的光晕顺着布帘子的缝隙,直直漏进阴冷潮湿的走廊里。 林夏楠刚换完班,和衣躺在靠墙的行军床上,原本就睡得极浅,外面这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响,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林夏楠翻身下床,随手捞起搭在床头的草绿色单军服外套披上,快步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刚转过拐角,正迎上陈浩。 看见林夏楠,陈浩停下脚步,压低了嗓音:“前指有命令了,明早派人过来开作战会,各组长全部到场,徐峰明早也回来。” 林夏楠眉头微动,立刻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那是彭国栋养伤的地方。 陈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接着摆了摆手:“彭国栋伤成那样,让他安心养着,开完会转述给他就是了。” 林夏楠没说话,陈浩安排得确实合理,但她了解彭国栋的性格,他要是知道明天要商议端掉他亲手摸出来的越军据点,却不让他参会,非得把这仓库的顶给掀了不可。 第736章 “拗不过他,我又治不了他。” 第736章“拗不过他,我又治不了他。”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里间就传来一阵木板床剧烈摇晃的嘎吱声。 林夏楠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彭国栋沙哑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徐科长回来了?要开作战会吗?” 接着就是伍小英阻拦的动静:“你别乱动!你这腿刚动过刀子,还不能下地,你快躺下。” “我得去开会!” “你是觉得任务离了你就转不了吗?” 眼见两人声音都高了起来,林夏楠一把掀开里间的破布帘子,大步迈了进去。 彭国栋正双手死死撑着身后的被卷,试图借着双臂的力量强行坐直身体。 伍小英则板着脸,伸手阻止他,又小心避免碰到他的伤口。 “你不能去。”林夏楠直接走到床尾,语气严厉,“距离二次清创才刚刚过去两天,你只要坐直身子超过五分钟,下肢血液就会立刻充血回流。肿胀一旦反复,伤口感染的风险直接翻倍。” 彭国栋梗着脖子,红血丝密布的双眼直视着林夏楠。 “那补给点的外围雷区,韦家福昨天已经带人摸过一遍了,大概情况作战室都清楚。”林夏楠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试图稳住这头倔驴,“你拼死带回来的情报,大家都认,开完会,关于侦察细节和路线补充,我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你听。” “雷是死的,人是活的。”彭国栋咬紧后槽牙,根本不听劝,“韦家福在外围摸一圈顶什么用!他能摸清那帮越南兵在烂泥底下埋了几根暗线?能看清子弹箱和迫击炮弹是怎么堆放的?” 林夏楠和伍小英对视了一眼。 彭国栋越说越急:“那个补给点就是个死角漏斗,换岗的哨兵走哪条路最隐蔽?往国境线逃窜的备用小道开在哪个方向?这些细节只有我趴在烂泥沟里看清楚了!” 林夏楠看着彭国栋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心里清楚得很,他说得全对。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兵力部署和物资堆放细节,关系着整个突袭小队的生死存亡,差之毫厘,就会有战友送命。 但他的腿伤,不能站,不能弯,只能平躺着静养,也是真的。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僵持着,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片刻后,林夏楠终于松口:“只能二十分钟,把补给点内部的侦察细节和路线全部补齐,时间一到,立刻回来躺下。你要是觉得腿上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有渗血迹象,马上开口,我立刻中止你的参会。行不行?” 这已经是她作为军医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行。”彭国栋答应得极其痛快,没有半句废话。 林夏楠转身看向伍小英。 “让他去吧,不然他也不会好好配合治疗的,去外间找块厚木板,长宽要能平放一个人。上面垫上两层军被,做个简易担架抬他过去,他现在绝对不能让脚底沾地受力。” 伍小英摇了摇头,转身出去。 不多时,两个男卫生员扛着一块拆下来的宽木板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伍小英。 大家手脚麻利地把军被铺在木板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6章“拗不过他,我又治不了他。”(第2/2页) “上去吧,彭大组长。”林夏楠站在一旁,盯着彭国栋。 彭国栋看着那块简陋到极点的门板担架,老脸难得红了一下。 他向来冲锋陷阵都在最前头,现在开个会居然要被人用门板抬着去,这场面属实让他觉得面子挂不住。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势底细。 刚才强行坐直那一下,左小腿现在正针扎火燎般地疼,硬撑着走过去是能办到,但代价绝对是伤口撕裂大出血。 真要把这条腿折腾废了,以后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了,那才是真正拖了全队的后腿。 林夏楠和伍小英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彭国栋的胳膊,男卫生员托着他的腰,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他平移到了那块铺着军被的厚木板上。 彭国栋老老实实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作战区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得透亮。 昏黄跳跃的火苗打在粗糙的土墙上,将那张大比例尺的防区地图完全拉开,四个角用黄铜图钉死死压平。 地图正中央,三号界碑往东一里处的山坳,越军越境补给点的位置用粗红蓝铅笔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红色的颜料在泛黄的纸面上圈出一块扎眼的死角。 陆铮双手撑在长条桌沿,正盯着那个红圈在和徐峰说着什么,曹刚半蹲在泥地上,面前摊开几张糙纸,正拿着炭条飞快地勾勒外围雷区的草图,纸面上满是沙沙的摩擦声。 方琪坐在靠左侧的记录位,大腿上垫着机要本,右手紧紧捏着钢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越过木门缝隙。 看见彭国栋被抬了进来,几个人都愣住了。 陆铮的视线扫过那块简易门板,最后落在彭国栋的脸上,他眉头动了动,没说反对的话。 这头倔驴拼了半条命带回来的情报,今天哪怕是拿绳子绑,也别想把他按在被窝里。 陆铮站直身体,抬起右手,冲着侧边几口摞在一起的木制弹药箱指了指。 “下面那个弹药箱往外拉半寸,垫厚点,放那儿。”陆铮嗓音低沉,干脆利落。 方琪站起身,大步走到木板前,弯腰帮着把最底下的弹药箱往外拽了拽,确认底盘稳固。 卫生员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抬高,稳稳当当地架了上去。 “不是让你休息吗?”方琪压着嗓音,语气里带着火星子。 她视线扫过那条包成粽子一样的左腿,眼底泛起掩不住的急躁。 彭国栋平躺在木板上,只能微微仰着下巴看她。 “我在这儿也能休息。”彭国栋笑着说。 方琪被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噎得没话说,她干脆转过头,视线直逼站在一旁的林夏楠。 林夏楠摊了摊手:“拗不过他,我又治不了他。” 方琪耳根有些发红,瞪了她一眼,余光见彭国栋还在咧着嘴笑着,非常平等地又冲他翻了个白眼,接着捏紧钢笔,转身走回记录位坐下,不再看他。 第737章 他太清楚这种对手的可怕之处。 第737章他太清楚这种对手的可怕之处。 彭国栋躺在木板上,安分地闭上嘴,眼神却一直黏在她的背影上。 陈浩最后一个到,他看了一眼躺在木板上的彭国栋,又看了一眼林夏楠,撇了下嘴,什么都没说。 人到齐了。 作战区里的空气在这一刻收紧,所有杂音彻底消失。 曹刚拍掉手上的炭灰站起身:“咱们开始?” 陆铮点头,大步走到防区地图正前方:“越军非法越境布设弹药补给点,属武装入侵,这是上级定了性的。前指下令,两日后正午,利用换岗空当发起突袭,考虑到我们才执行过任务,几位同志都负伤了,这次的任务,由徐科长这边的侦察排来执行,我们协助。” 彭国栋躺在木板上,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正午。 原始雨林的正午气温最高,湿热难当,人的警惕性和体力降到最低谷,越军绝对想不到,我方会在大白天直接摸进老巢。 “前指的命令是全歼,就地销毁全部弹药物资,但交火过程要严格控制在我国境内,严禁任何人越境追击,不准给对面留半分挑事的口实。”陆铮说,“但是,能抓活口优先,我们手里筹码越多,将来在前指谈判桌上的底气就越足。” 陆铮抬起头,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半的光源,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面容隐在阴影里,压迫感十足。 作战区里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哪怕连呼吸声都带着压抑的沉闷。 陆铮双手离开长条桌沿,站直了身体:“下面,由徐科长来说说作战计划。” 徐峰站了起来:“是,不过,在说的战斗任务之前,我先跟大家交个底,经过这两天的审讯,边防站禁闭室里那个越军特工,已经彻底开口了。” 林夏楠看着徐峰的脸,他眼窝深陷,下巴上生出了一圈青黑色的硬胡茬。 为了撬开那个特工的嘴,他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此刻眼底拉满了暗红色的血丝。 能让那种人吐出真东西,绝不是几句简单的审问能办到的。 “骨头确实硬!”徐峰说起来还是气的牙痒痒,“那孙子借着自己伤口化脓高烧,硬抗了十几个小时,还是你们那个女卫生员出的主意,把退烧药碾碎了和在粥里灌下去,保住他的命,然后就坐在他床边熬着。” 林夏楠笑了笑:“小雅的主意。” 徐峰点点头:“是的,对待这种人,打骂用刑是下乘,你们这个女卫生员真厉害,有她配合,软硬兼施的,先给了活路,再戳破他那点侥幸心理,这就击破心理防线了。” 方琪问:“他都交代什么了?” 徐峰说:“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现在确认,对面的指挥官,就是阮文清。” 这三个字从徐峰嘴里吐出来,作战区里昏黄的煤油灯火苗似乎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原本因为确定了突袭时间而稍显振奋的气氛,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徐峰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7章他太清楚这种对手的可怕之处。(第2/2页) 徐峰站在地图前,迎着这几道复杂的视线,他没有躲闪,坦然地环视了一圈。 “你们别这么看我。”徐峰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不太好看,“之前一直在猜是不是他,如今确定了,我反而心定了。”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站在主位上的陆铮。 “副参,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和他阮文清,以前是同学,但在国家利益面前,那点同窗情谊连个屁都算不上。他效忠他的国家,我效忠我的祖国。他们国家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在咱们的国境线上搞摩擦,流咱们边防战士的血。对付这种白眼狼,我绝不会手软!” 陆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今天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说透了,就是为了让大家心里别留疙瘩。上了战场,咱们要把后背交给彼此。” 徐峰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激愤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侦察科长的专业和冷静。 “是他阮文清来带兵,其实也不算坏事,老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了解他,知道他的行事作风,真要是换个不认识的生面孔,咱们还得花时间去摸他的底。” 林夏楠说:“那个被活捉的特工,不仅身手好,而且对自己极狠。这种死士一样的部下,没有一个心思深沉的主官,是带不出来的。” 徐峰向林夏楠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林军医判断的没错,经历过抗美战争那种绞肉机一样的实战洗礼,能活下来爬到前沿指挥官位置的人,本就不简单,如今几次交手看下来,他行事风格也愈发谨慎了,你们再看看这次他们设下的那个弹药补给点。”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画了个叉。 “彭组长拼了命摸回来的情报,大家都听见了,那个山坳是个绝对的地形死角。咱们的巡逻队每个月只过两次,阮文清就是精准地卡住了这个时间差,把补给点插在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徐峰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里的警惕意味也越来越浓,“这不仅需要极强的耐心去摸排咱们的巡逻规律,更需要极度谨慎的行事作风。” 彭国栋躺在木板上,插话补充:“不仅如此,那个据点连个像样的防潮坑都没挖,子弹箱就直接搁在几根烂木头上。看着像是粗制滥造,但实际上,这恰恰说明他们随时准备撤。一旦风吹草动,几匹骡马就能在半小时内把弹药全部拉走,连根毛都不会给咱们留下。这种随时准备跑路的布置,绝对不是激进,而是狡猾到了极点。”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明白过来,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犯错的莽夫,而是一个极其阴险狡诈、深谙游击战术精髓的宿敌。 陆铮看着地图上的红圈,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光。 他太清楚这种对手的可怕之处。 一个熟悉解放军所有战术套路,又在多年实战中磨砺出谨慎性格的敌人,就像是一条藏在雨林烂叶底下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致命一击。 第738章 “有他俩在,我放心的。” 第738章“有他俩在,我放心的。” “说说这次的计划吧。”陆铮开口。 “是。”徐峰没有片刻迟疑,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飞速划下几道凌厉的线条。 这次突袭,主力全压在徐峰带来的侦察排身上,按照计划分成三个战术小组。 突击组三人,观察组两人,剩下的三名战士则跟随工兵组行动,负责殿后掩护。 整个战斗过程,从潜入到交火,全部由侦察排独立承担,绝不拖泥带水。 为了确保路线绝对精准,躺在木板上的彭国栋定了侯三专职在前面做尖刀向导。 工兵方面的任务落在了曹刚肩上。 按照部署,一旦侦察排的突击组得手,撕开敌人的防线,曹刚必须立刻带领工兵组切入战场。 他们面对的第一道难关,就是补给点入口两侧密布的防步兵诡雷。 工兵组需要以最快速度排雷,强行蹚出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绝不能让后续部队折在门口。 进入中心地带后,真正的重头戏是那些堆放着的木箱。 曹刚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计算好炸药用量,进行定点爆破。 整个侦察与爆破的计划环环相扣,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容不得半点闪失。 战斗计划敲定,作战区的气氛越发冷峻。 伤亡是每一次交火都绕不开的残酷现实,陆铮转过头,视线落在站在侧方的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脊背挺直,迎上他的目光,她明白,接下来是她的战场。 “卫勤组这边,你来定。”陆铮嗓音沉稳。 林夏楠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距离越军补给点后侧约五百米的一处等高线密集区。 “前沿救护点设在这里。”她指着那个位置,语气干脆,“这是一处背风的天然岩凹,地形有天然遮挡,越军如果反扑,流弹打不进来。而且距离交火区只有五百米,伤员抬下来最快只要三分钟。” 陆铮看着那个位置,微微颔首,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人员方面,张红馨和伍小英,另外再调四个力气大的男兵组成担架队。人不在多,必须手脚麻利。” 徐峰直起身,目光紧跟着移到那处岩凹。 “前沿救护组距离交火区太近。”徐峰转头看向林夏楠,语气里带着常年摸爬滚打出的谨慎,“一旦打响,你们那地方绝对不能生火,连手电都不能亮半点光。越南兵的眼睛贼得很,见光就打。” 林夏楠迎上徐峰的视线,面色不变。 “不生火,不照明,全靠盲操。”林夏楠语气笃定,“急救包我连夜让他们重新打包。止血粉、三角巾、吗啡、抗休克药剂,全部按单兵份量分装在不同口袋里。只要把人抢下来,伍小英闭着眼睛靠手感都能摸对药。” 她顿了顿,视线移向躺在木板上的彭国栋。 “蛇药和抗蝮蛇毒血清也带上两支,那片野芭蕉林子阴暗潮湿,毒虫多。突击组摸进去的时候,裤腿必须拿帆布绑腿扎死,不要给畜生留空子。” “工兵组排雷需要时间,诡雷连环,稍有不慎就是大面积杀伤。”曹刚看着林夏楠问,“前沿救护组跟得这么紧,万一出事,撤退路线怎么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8章“有他俩在,我放心的。”(第2/2页) 没等林夏楠开口,木板上的彭国栋发话了。 “救护组不能走水路,水路虽然平缓,但大白天的目标太大,容易成活靶子。” 他忍着左腿传来的阵阵刺痛,咬紧牙关继续说:“岩凹左侧有一条野猪蹚出来的土沟,野草有半人高。他们如果需要后撤,走那条土沟最稳妥。” 方琪坐在旁边,大腿上垫着机要本。 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刷刷记录,听到彭国栋说话,她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他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腿。 刚讲了这几句话,彭国栋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下颌骨绷得死紧。 彭国栋捕捉到方琪的视线,干裂的嘴唇往上咧了咧。 方琪瞪了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板着脸继续盯着本子。 作战区里因为彭国栋这股不要命的浑劲儿,气氛有了片刻的凝滞。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粗糙的土墙上拉长了众人的影子,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和浓烈的枪油味。 陈浩一直靠在最外侧摞得老高的绿漆弹药箱上。 他手里翻着个起毛边的牛皮纸封皮台账本,眼皮掀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把台账本合上,“啪”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浩站直身子,大步走到长条桌前,顺手拿起压在地图角上的一颗黄铜子弹壳,在指缝里把玩了两下。 他看向陆铮,又扫了一眼徐峰,嘴角勾起一抹习惯性的散漫,但眼底却透着实打实的精明。 “商量完了?”陈浩把子弹壳扔回桌面上,金属碰撞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该我了?” 陆铮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灯火,看着陈浩:“这块确实只能交给你。” “放心,后勤我来兜底,”陈浩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包你们满意。” 陆铮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抬起头,看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同志们,这是我们在防区内拔掉的第一颗钉子,也是和阮文清正式的第一次交锋,必须打出咱们部队的威风,全须全尾地去,一个不落地回来。” “是!” 会议刚一结束,屋里紧绷的气氛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像上了发条的齿轮,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见徐峰马上就要走,林夏楠赶紧拦住他:“徐科长,秦志强他们怎么样了?” “目前都还稳定,站里的军医评估过,让他们在边防站医疗室继续观察一周,站里有充足的抗生素和生理盐水,你们两个卫生员在那儿照看着,咱们的伤员和那名特工的伤口都是他们按时换。等炎症彻底消退,伤口结了实痂,再直接安排车转送后方医院,这样最稳妥。” 林夏楠点点头:“小雅和常松是老搭档了,配合默契,有他俩在,我放心的,那那个特工和那两名华侨呢?” 第739章 “倒是还好,旧伤没复发。” 第739章“倒是还好,旧伤没复发。” 徐峰立刻摇头:“那个特工现在也不能动,首先是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押解,再一个,这种人受过严苛的反审讯特训,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怎么逃跑或者同归于尽。转运途中的变数太大,押解的战士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钻空子。” “前指也是这个意思。”陆铮说,“等他的伤情彻底稳定下来,炎症压住,身体有了点起色,再给他加戴械具,派重兵押解移送分区。好不容易留下的活口,绝不能让他死在路上,更不能让他再伤了咱们的人。” 林夏楠点点头,这安排滴水不漏。 “至于两个华侨同志,我也都问完话了,该记得全记下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转运到后方医院的路上,两人情况也都有好转,你放心,林军医。”徐峰说。 林夏楠仔细打量着徐峰的脸色。 他嘴唇发紫,下巴那圈青黑色的硬胡茬杂乱地支棱着,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榨干的枯槁。 这是典型的心脏负荷过载、全身供血不足的典型表现。 为了撬开那个受过越军特训的杀人机器的嘴,徐峰硬生生熬了整整两个通宵。 审讯这种死士,绝不是简单的体力熬夜。 要在对方毫无破绽的心理防线上撕开裂口,必须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捕捉对方哪怕零点一秒的眼神闪烁。 这种脑力和意志力的极端拉锯,最耗人的心血。 “徐科长,您得休息。”林夏楠说。 徐峰愣了一下。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夹杂着陈浩核对弹药基数的声音。 徐峰苦笑了一下,抬手用大拇指和中指用力捏住眉心,狠狠按揉了几下,试图把脑子里那股一抽一抽的钝痛感强行压下去。 “我也想。”徐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抱怨,只有沉甸甸的无奈。 边境线上风声鹤唳,越军特工频繁越境,弹药补给点都明目张胆地建到了家门口。 老对手阮文清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咬断他们的喉咙。 这千斤重的担子压下来,谁敢闭眼?谁能闭眼? 徐峰放下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长条桌,最后视线透过虚掩的木门,看向外面忙碌的走廊。 “可你看大家,谁休息了?” 徐峰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夏楠的脸上。 她眼底的乌青,一点不比别人少。 “林军医。”徐峰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反问,“你休息了?” 林夏楠没有出声。 在这间随时准备迎接战火的废弃仓库里,没有谁是真的合过眼的。 “行了。”陆铮开口,他看着徐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管怎么说,你去强制睡两个小时。” 徐峰依旧苦笑:“放心吧副参,我有数。” 他把挂在肩膀上的帆布挎包往上提了提,转过身,大步朝着仓库外走去。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大家都累坏了。” 林夏楠转过头:“你呢?你怎么样?” 陆铮被问得一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9章“倒是还好,旧伤没复发。”(第2/2页) 作为这支队伍的主心骨,陆铮把大家的辛苦都看在眼里,唯独没把自己算进去。 陆铮下意识地摸了下后腰处:“还行,晚上我都一直戴着你给的护腰呢。” 林夏楠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后腰,然后说:“跟我走。” 接着转身就往走廊最深处的那个小隔间走去。 陆铮站在原地,他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他没有再找借口,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防空洞般阴冷的老旧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林夏楠和他一起回了之前休息的那个房间。 屋内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铁架床上的军被被她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属于这片雨林特有的潮湿霉味。 林夏楠走到靠墙的木桌前,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划拉一声,火柴头擦过磷皮,亮起一簇橘黄色的火苗。 她点燃煤油灯的棉捻子,将玻璃灯罩重新套好,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这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她转过身,指着桌旁那把掉漆的竹编椅子:“坐下,脱衣服。” 陆铮一边微笑着,一边依言照做。 “别笑!”林夏楠瞪了他一眼,“作为军医,我必须保证最高指挥员的身体状态万无一失,前线打成一锅粥,整个大盘全靠你在后方指挥所里调度稳着。你要是腰伤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爆发,连站都站不直,指挥的脑子能保持清醒吗?” “是是是,我不笑。” 陆铮脱下衣服,林夏楠仔细检查了他后腰的情况,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倒是还好,旧伤没复发。”她看着陆铮,给出结论,“不过你如果有酸痛的感觉,一定要告诉我。” 陆铮点点头:“遵命,林军医。” 林夏楠洗了手,给陆铮把衣服穿上,陆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枪油味和血腥气的废弃防空洞里,这不到半平方米的方寸之地,成了他们难得的宁静角落。 他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那一颗颗扣子系紧。 林夏楠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划过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估摸着,什么时候全面开打?”林夏楠问。 陆铮握住她的手:“应该快了,最多再有一个月。” 林夏楠的手指还停留在陆铮军装最上方的风纪扣上,她的动作只停滞了半秒,便顺势将扣子扣紧,抚平了衣领边缘的褶皱。 “先说最棘手的,彭国栋那条左腿,二次清创做得很彻底,竹叶青的毒素也用血清控制住了。只要这几天不发高烧,坏死组织不重新感染,就算闯过了第一关。”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彭国栋今天躺在门板上强行参会的倔劲。 “彭国栋再有一周就能拄拐,他那头倔驴,有方琪在旁边死死盯着,按时换药消炎,肯定能稳住。以他的身体底子,一周后下地定方位、看图纸,绝对没问题。” 第740章 “但只要咱们在,他们就别想踏 第740章“但只要咱们在,他们就别想踏进来一步。” 陆铮点点头:“他也闲不住,借这个机会强制休息一阵子也好。” “不过秦志强和大刘就没办法了,”林夏楠说,“枪伤,怎么也得去后方医院修养,但好在抢救及时,没有伤及大动脉和骨头,周小雅在那边守着,按时给他们换药冲洗,最危险的感染期已经熬过去了。” 林夏楠稍微停顿了一下,回想了一下队伍里其他几个人的状况。 赵猛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被刺藤划破的、被流弹擦伤的、在泥水里泡出来的疹子和皮外伤,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少。 “轻伤的这几个,三五天就能归队。”林夏楠看着陆铮的眼睛,“队伍底子还在,真打起来,也顶得住。” 在这个硝烟味已经呛到嗓子眼的节骨眼上,士气和战斗力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 只要有妥善的医疗保障,只要战士们知道倒下了有人救,这支队伍的魂就不会散。 陆铮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温度。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医疗报告,这是林夏楠作为前线军医,给他的承诺。 陆铮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让这个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局促。 他越过那张掉漆的木桌,走到墙边的那扇小窗前。 这扇窗户为了防空和隐蔽,已经被几块厚实的粗木板从外面死死钉住,只留着几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用来透气。 陆铮停在窗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身后大半的光线。 他微微低头,视线穿透那几道狭窄的木板缝,看向外面的世界。 外面没有月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将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原始雨林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汪洋,像是一头潜伏在国境线边缘的庞然巨兽,安静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危险。 一阵风刮过,树冠摩擦发出海浪般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叫。 那片密林深处,藏着阮文清的特工队,藏着越境布设的弹药补给点,藏着随时可能射向战友胸膛的子弹。 “仗迟早要打,早打早干净。”陆铮微微侧过头,语气里透出一股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杀伐决断。 钝刀子割肉的边境摩擦太耗人了。 每天都有战士在巡逻时踩中诡雷,每天都有特工在暗处放冷枪。 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战,比真刀真枪的正面硬刚更折磨人的神经。 “是啊,总比天天被人摸进国门里恶心人强。”林夏楠说。 陆铮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夜:“等把这帮人赶出去,边境能安生几年了。” 林夏楠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山风顺着峡谷的风道猛烈地倒灌进来,卷着雨林里特有的腐叶腥气和湿冷潮气,狠狠地拍打在木板墙上,吹动了林夏楠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光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黑沉沉的雨林,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真正归于平静。 那不是一场战役就能彻底解决的恩怨,这是一场长达十年的血肉磨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0章“但只要咱们在,他们就别想踏进来一步。”(第2/2页) 会有更多的连队开拔过来,会有更多的年轻生命留在这里,连绵不绝的轮战,会让这片土地长久地浸泡在硝烟和血水里。 “安生不了。”林夏楠轻声开口,“边防战士的日子,从来都是守一天算一天。” 这不单单是安慰,这是用无数烈士鲜血写就的残酷真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和平。 只要对面的贪婪没有彻底熄灭,战争的阴云就不会真正散去。 林夏楠直视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林,无论如何,现在她站在这里,和身边这个男人一起,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她拉住了陆铮的手,目光越发冷硬:“但只要咱们在,他们就别想踏进来一步。” 陆铮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导过来。 “没错。”陆铮低声应了一句。 狭小的隔间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这片刻的宁静,在硝烟味渐浓的防空洞里显得无比奢侈。 片刻后,林夏楠抽回手,抚平军装下摆的折痕:“我去清点物资了。” 陆铮点头:“嗯,去吧。” 林夏楠推门,顺着阴冷潮湿的走廊,一路往后院的物资仓库走去。 刚绕过一排堆得齐墙高的绿漆弹药箱,就远远看见陈浩蹲在泥地上,正带着两个年轻战士,围着两副旧野战担架忙活。 他们正在给担架更换承重的粗麻绳,陈浩脚边堆着一卷裹得严严实实的防雨布,绿色的帆布面上沾满了灰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瞥见了林夏楠。 手里扯着麻绳两端,用力往外一拉,试了试绷紧的力道,动作没停,随口招呼了一声:“怎么没多睡会儿?” 林夏楠走上前,停在距离担架半步远的地方:“陈部长,前沿岩凹救护点的备用物资,安排得怎么样了?” 明天的突袭任务是硬仗,救护点离交火区只有五百米,物资哪怕少一卷纱布,都可能让伤员多流一两血。 陈浩把手里的麻绳在一截短木棍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这才抬起头看她。 “放心,都安排妥了。” 陈浩站起身,拍打掉手心里的粗麻纤维。 “我已经从守备连里挑了两名熟地形的战士,等今天天一擦黑,视线最差的时候,他们俩就出发。” 陈浩指了指地上的防雨布。 “那些厚敷料、备用担架,全用防雨布包死。他们会把东西死死塞进岩凹侧边的几道深石缝里,拿干草盖严实。” 林夏楠听着,点了点头。 岩凹侧边的石缝背风避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路线呢?”林夏楠问,“大部队没动,提前运东西容易打草惊蛇。” “我交代过了,去的时候专走南边那片半人高的枯草丛,顺着乱石堆绕路。脚踩在石头上,绝不踩出新脚印。越军的狗再灵,也闻不出石头上的味。” 第741章 “那个阮文清,怕是不好对付。 第741章“那个阮文清,怕是不好对付。” 林夏楠看着陈浩,他这番布置确实滴水不漏,把越军特工可能摸排的细节全算进去了。 “等我一下。”林夏楠开口。 “怎么了?” 林夏楠没多说,转身跑回了宿营区,不到三分钟,她又折返回来,把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递给了陈浩。 陈浩扔掉手里的抹布,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补货清单。”林夏楠说,“边防站那边多备两盒重伤员用的广谱消炎药,秦志强和大刘虽然度过了最危险的失血期,但前沿的气候条件实在太差。伤口一旦大面积化脓,没有消炎药压阵,炎症根本控制不住,人很快就会烧过去。” “还有曹刚,他明天正午要带工兵组上去排雷,那片补给点外围全都是连环的防步兵诡雷。雷区作业,就算技术再硬,谁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不出意外,只要上去,就随时可能见血。这药就是保命的底牌,咱们必须提前给他们备足。” 陈浩一边听,目光一边在那张薄薄的清单上又扫了一遍。 纸上的物品列得事无巨细,连备用绷带的宽度规格都标得明明白白,每一行都掐准了伤员所需要的。 “你啥时候写的?”陈浩问。 “昨晚。” “你不睡觉就在写这个?”陈浩打量着她,经历过那样高强度的拉锯战后的战士,这几天只要一挨着床板,都会像死猪一样昏睡过去。 可林夏楠竟然还撑着精神,一笔一划地把前线每个人的需求盘算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没说话。 “行了,记牢了。”陈浩直起身,“明天一早,分区有一辆运送后勤物资的补给车顺道过来。我安排他们把这些药全装上车,直接送到边防站去。误不了你的事,你把心放肚子里。” 林夏楠站定在原地,看了一眼陈浩脚边堆着的防雨布卷,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伤员的名单。 “哦,对了。”林夏楠目光转回陈浩脸上,“那名越军俘虏的药,也按标准配齐了吧?” “嗯,用药跟咱们战士一个标准,不克扣他,但也绝不给他搞什么特殊照顾。”陈浩停顿了片刻,看向林夏楠的脖颈,“我听说,他挟持了你?” “是的,但他的手腕之前就被我射伤了,我这才找了机会,推压他的颈动脉窦,趁他脑供血不足出现短休克的半秒钟空当,夺枪反制。”林夏楠说。 陈浩听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招式听着简单,但在实战中,面对一个受过特训的越军特工,力气悬殊的男女之间贴身肉搏,那就是在阎王爷的刀尖上跳舞。 也就只有林夏楠才能做到在反制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那特工估计也是把每个人都观察了一遍,才挑中了看起来最好对付的女军医,却没想到,挑上了一个最不好惹的。 “那小子也是点儿背,惹上你。”陈浩哼笑了一声。 听着陈浩的玩笑话,林夏楠却笑不出来,她的目光越过陈浩的肩膀,投向物资仓库外那片黑沉沉的原始雨林。 “他是个狠人,对我们狠,对他自己也狠,疼痛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伪装工具。他能把人的生理本能彻底剥离,随时准备拿自己的命,甚至是残废的代价,来换取任务的完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1章“那个阮文清,怕是不好对付。”(第2/2页) 陈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在战场上,不怕敌人装备好,就怕敌人不要命。 当一个人连痛觉都能计算在内时,他就不再是人,而是一枚随时准备引爆的活体炸弹。 这种人很可怕,但把他训练出来的人,无疑是更可怕的。 “慈不掌兵,这道理我懂。”陈浩说,“但要把手底下的兵训练成这种没有痛觉、没有任何感情牵绊的死士,这套选拔和洗脑机制,简直就是把人往畜生道上逼。” 林夏楠点点头。 一个能把部下变成这种杀人机器的主官,他的心性得冷酷到什么地步? “那个阮文清,怕是不好对付。” 两人站在冷风口里,谁也没再说话,经过这几天的交锋,大家都深知这一仗不好打,但这片土地,寸土不让。 清点完物资,林夏楠又回到仓库,外间的作战室里还有压低嗓音的交谈声,陆铮和徐峰正围在地图前反复推演明天的进攻路线。 林夏楠没去打扰他们,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伤员安置间。 她伸手掀开那半截洗得发白的旧布帘。 屋里燃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调得很小,光线昏暗。 彭国栋平躺在用弹药箱拼成的木板床上,左腿笔直地伸着。 方琪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着,人趴在弹药箱上,显然已经睡熟,她熬了太久,眼底都是乌青的,彭国栋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听见动静,彭国栋立刻转过头。 他看清是林夏楠,没说话,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夏楠放轻脚步走到床尾。 她戴上手套,解开彭国栋左小腿上的纱布,最里层的纱布贴着皮肉,稍微有些粘连。 林夏楠拿起床头柜上的生理盐水,用棉签蘸湿,一点点在边缘涂抹,把干硬的血痂软化。 彭国栋抿着嘴,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把旁边的方琪吵醒。 纱布彻底揭开,露出里面的创面。 伤口边缘的肉芽颜色鲜红,没有化脓的迹象,竹叶青蛇毒引发的紫红色肿胀也在消退。 林夏楠在膝盖下方的皮肤上按压了一下,肌肉回弹速度尚可。 她冲彭国栋点了点头,用唇语说了:“稳住了。” 门口的布帘子被掀开,炊事班的班长弓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上面还盖着一块防烫的旧毛巾。 老班长一进门,就看见林夏楠在给彭国栋换药,立刻放慢了动作。 方琪本就睡得不踏实,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她先是迷茫了一瞬,接着立刻站起身,手里的军用挎包掉在地上。 “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方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几步跨到床边。 “没烧,换个药。”林夏楠弯腰捡起挎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方琪听见这话,重重地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矮凳上。 第742章 “吃了,一滴都不许剩。” 第742章“吃了,一滴都不许剩。” 老班长端着饭盒走上前,把饭盒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彭组长,这会儿觉得咋样?” “挺好的,林军医刚看过,说稳住了。” “那就好!” 老班长把盖在饭盒上的旧毛巾拿开,伸手掀开铝制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骨头汤的鲜味,立刻在满是药味的狭小空间里散开。 饭盒里盛着满满半盒汤,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层澄亮的油花。汤底下,躺着三大块带着贴骨肉的猪排骨。 “后勤昨天傍晚刚送上来半扇猪肉。”老班长压低嗓音,生怕被外边的人听见,“副参交代了,好东西紧着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我挑了肉最厚的几根排骨,在小灶上炖了三个钟头,骨头都酥了。你赶紧趁热喝,喝了长力气。” 彭国栋看着那盒排骨汤,转头看了一眼方琪。 方琪直勾勾地盯着那盒汤,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也连着几天没怎么正经吃过一顿热乎饭了,刚才打瞌睡的时候,肚子就一直在叫。 老班长放下排骨汤就走了,彭国栋说:“方琪,小林,你俩喝吧。” 方琪说:“这是病号饭,给你补身子的,我不喝。” “我刚被剜了肉,小林交代了,不能吃太油腻的,发物吃了伤口容易化脓。是不是,小林?”彭国栋冲林夏楠使了个眼色。 林夏楠挑了挑眉毛,竹叶青咬伤又不是肠胃手术,补充蛋白质对肉芽生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能吃排骨? 但林夏楠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伤员胃口弱,吃不下也正常。” “真的吗?”方琪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目光在林夏楠和彭国栋脸上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狐疑,“林夏楠,你别骗我。我虽然不懂医,但我也知道受了伤流了血得吃肉补身子。这又不是开膛破肚的伤,怎么连口肉汤都喝不得了?” 林夏楠沉吟着没有说话。 彭国栋赶紧说:“我刚从那死人堆里滚出来,又被生割了那么一大块烂肉。这会儿闻着这油腻腻的肉腥味,胃里直犯恶心。你行行好,赶紧把这饭盒端远点,替我解决了,权当是帮我的忙。” 方琪瞪着他:“你闭嘴,又骗我,我是这么好骗的吗?” 彭国栋说:“我真不想吃,你俩也辛苦了好几天了,你俩吃了吧。” 林夏楠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笑了笑说:“这样吧,我们分了吧。他一个人确实吃不完这么多油腻的,剩下的咱们俩替他分担了,也不算违了老班长的心意。” 彭国栋听见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好!这个办法好!”彭国栋赶紧扭头看向方琪,催促道,“方琪,你快去,去外间找老班长拿两个碗来,咱们三个一起吃!” 方琪咬了咬下唇,她看了一眼林夏楠,又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彭国栋,终于没再坚持。 她闷声应了一句,转头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不多会儿便拿了两个碗进来,开始分汤。 彭国栋说:“肉你俩多吃,我喝两口汤就行,别给我太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2章“吃了,一滴都不许剩。”(第2/2页) “你少在这装大瓣蒜。”方琪板着脸,语气凶狠,“吃了,一滴都不许剩。” 方琪把肉最多的一碗递给他,彭国栋被她凶了一顿,不仅没生气,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也不推辞了,顺从地接过。 “行,听你的,我吃。” 三人各自端着碗,围在简易木板床边,谁也没再客气。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和喝汤的声音。 老班长确实是下了血本,挑的都是后勤刚送上来的好猪肉。 肉炖得入口即化,连骨髓都被熬进了汤里,温热鲜美的肉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在阴冷防空洞和雨林泥沼中浸泡出的透骨寒气。 方琪吃得很急,这几天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天天靠着压缩饼干和凉水硬抗,早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彭国栋捧着碗,也没喝几口,就这么半仰着下巴,眼底带着笑意,直勾勾地盯着方琪啃排骨。 方琪喝完了汤,舔了舔嘴角,一抬头正对上彭国栋那道黏糊糊的视线。 “笑什么笑?”方琪咽下嘴里的东西,没好气地说。 “没什么,就是看着你现在的样子,突然想起以前咱们在侦察营的时候了。” 听到侦察营三个字,方琪拿着搪瓷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时候你刚来没多久。”彭国栋端着碗,视线越过跳跃的煤油灯火苗,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季,“咱们进深山搞野外生存演练,整整下了三天的暴雨,压缩干粮全泡烂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带人蹲在泥地里守了半宿,抓了一串田鼠回来。” 听到田鼠两个字,方琪的肩膀抖了一下,脸颊上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 “那田鼠,个顶个的肥,毛色油光水滑,肚子滚圆,被柴火一燎,油脂滋滋往外冒,还撒上了精盐,那股子焦香的肉味,饿了三天的人闻见,眼珠子都能冒绿光。” 彭国栋笑了起来,“当时大家都抢着吃,唯独一个人,死活不肯张嘴。” 方琪脸颊瞬间涨红,也不知道是被热汤熏的,还是气的。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方琪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那是田鼠的问题吗?当时是谁非要拿根树枝串着那半生不熟的玩意儿,专门往我脸跟前凑的?那东西烤得还在往下滴血水,要不是你存心恶心人,我能气得不理你?” “那哪是血水?分明是油脂!” “油脂是黄的,血水是红的,我还能分不清?” 林夏楠坐在侧边的弹药箱上,手里捧着温热的饭盒,听着两人斗嘴说着往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也想起来了,那会儿她也在,彭国栋提着田鼠来吓她们,方琪当时脸都白了,差点直接吐出来。 最后还是老三保证,绝对能吃,方琪才尝了一小口,然后惊讶地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毫无征兆地从林夏楠胸口最深处蔓延开来。 第743章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过去的一 第743章“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她有时候不太愿意去回想侦察营的事,因为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程三喜。 “你们歇着。”林夏楠站起身,走到床边,把方琪和彭国栋手里的空碗接过来,叠放在饭盒上,“明天正午有一场硬仗,彭国栋,你好好养腿,别乱动。方琪,你趁这会儿多眯一会儿。” 说完,她端着碗筷,转身掀开那半截发旧的布帘,走出了里间。 她把碗筷放到外间的木桌上,顺着墙根往走廊右侧走去。 地上铺着一张宽大的旧防雨布,伍小英和张红馨正并肩蹲在防雨布边缘,面前散落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军绿色急救包和成捆的纱布卷。 陈浩也带着两个战士蹲在边上,正合力往帆布背囊里塞成捆的敷料与消毒盒。 伍小英手里拿着一根纳鞋底用的粗棉线,手指上缠着胶布,正往一个帆布医疗包的侧面缝着什么。 “后勤配的这原包装油纸厚得能当鞋底,上了阵地撕都撕不开!”伍小英一边缝,一边抱怨着。 陈浩看了她一眼:“我又没说不让拆,是让你拆完按批次归置,别混在一起。真到了黑灯瞎火的时候,你摸错药剂算谁的?” 伍小英说:“我不会摸错的,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哪瓶是吗啡哪瓶是止血药。” 陈浩没好气地说:“是,你可真厉害,你就是我们医护队伍里的南丁格尔,行了吧?” “什么南丁格尔?什么人?”伍小英警惕地盯着他,“你可别给我乱扣帽子啊,陈副部长。” 陈浩这才笑了起来:“等你考上大学,多念点书,就知道南丁格尔是谁了。” 伍小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看向张红馨:“他说的南丁格尔是什么人?别是趁机偷摸说我坏话吧?” 张红馨也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没听过!” “我这是看你活干得细致,真心实意地夸你两句。”陈浩嘴角挂着一抹惯常的笑,“你这人,怎么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伍小英根本不买账:“夸我?你这突然说我是个外国人,能是什么好话?” “确实是夸你。” 林夏楠走了过来,伍小英和张红馨同时回过头,林夏楠看向一脸防备的伍小英:“南丁格尔是一百多年前,外国的一个女护士。那个年代打仗,条件比咱们现在还要差得多,伤兵从前线抬下来,全堆在满是泥水和血水的烂帐篷里。没人管死活,没人分类药品,重伤的和轻伤的混在一起,很多战士没死在敌人的枪炮下,反而因为伤口感染,死在了后方的病床上。” 伍小英愣住了,她看了看陈浩,又看向林夏楠。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浩把手里的麻绳放下,也静静地听着。 “南丁格尔到了前线之后,最早把战地护理做成了一门正经学问,她给医疗所立了很多规矩,就像你现在做的一样,把伤员分类,把药品归档。要求所有的绷带必须按规格放好,要求每一个急救包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发挥最大的作用。” 伍小英顺着林夏楠的手指,看向自己忙活了大半宿的成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3章“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第2/2页) “就因为她立的这些规矩,硬生生把前线伤员的死亡率降了一大半,所以护校教材里都写着,后世搞正规护理的,都算她的后辈。”林夏楠说。 “真的?”伍小英声音还有点发紧,眼睛却亮了。 “当然。”林夏楠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伍小英这才又重新看了陈浩一眼,眉眼间的防备和恼怒全都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气。 “这还差不多。” 陈浩嗤笑了一声,看着林夏楠问道:“彭国栋怎么样了?” “换了药,伤口没红没肿,稳住了。”林夏楠一边说,一边蹲了下来。 防雨布上的物资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左边是外伤包扎用的止血带、三角巾和敷料,右边是装着各类针剂的硬纸盒和几个沉甸甸的铝制消毒盒。 明天正午就是硬仗,前沿救护点距离交火区只有五百米。 这就意味着,这几大包东西,就是明天工兵组和突击组战士们的第二条命。 “我来看看你们备得怎么样了。”林夏楠说着,伸手翻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帆布背囊。 “都理得差不多了。”伍小英把手里的粗棉线咬断,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把包推到林夏楠面前,“我和红馨把所有东西都拆了原包装,重新按单兵份量分装了。急救动作必须要快,上了阵地,拆包装的时间够人流干一碗血。” 陈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吧,你们整吧,我还得去确认好明天接应的路线。” 林夏楠点点头,目送陈浩离开,接着拉开背囊的黄铜拉链。 最上层是十二个紧紧卷在一起的急救包,她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外层是厚实的防水油纸,捏上去硬邦邦的。 她一边检查,一边和伍小英张红馨核对,每一个能想到的细枝末节,每一种可能的突发情况,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过了一遍。 林夏楠的视线再次扫过地上的担架、水壶、医疗箱和背囊,一切都检查无误,能做的准备已经全部就位,应该没有遗漏了。 伍小英看着林夏楠的神情:“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情绪很低落。” 林夏楠沉默片刻:“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伍小英和张红馨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谁也没有立刻出声接话。 大家都知道林夏楠拼命,严苛,一丝不苟。 对手下的军医和卫生员狠,对自己更狠,每一次急救包的打包速度压缩到秒,把每一种药品的摆放位置刻进肌肉记忆。 不仅要求速度,还要求盲操的绝对准确率。 面前这几大包物资,吗啡用硬纸盒单独装在左侧口袋,止血粉用防水布包着放在右侧,抗休克药剂则用棉花厚厚裹住垫在最底层防震。 只要是她过手的物资,哪怕是那种不能见一点光亮的盲操,也能凭手指的触感,一抓一个准,绝不耽误半秒钟。 第744章 “明天就交给你们了,两位南丁 第744章“明天就交给你们了,两位南丁格尔同志。” 但只有和她共同经历过当年八岔岛的事件的人才知道,林夏楠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弥补当年在冰原上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去却无能为力的遗憾。 伍小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了,大敌当前,回忆改变不了死亡,懊悔也换不回生命。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刀握得更稳,把止血的速度练得更快。” 林夏楠点头:“你说的没错,我没事。” 伍小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对面那个,叫阮文清的是吧?听说他很难对付,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管他多阴险狡诈,都别想轻易夺走我们战友的生命。” 张红馨笑看着她:“真是,陈浩夸你一句,给你架起来了?南什么来着?什么丁?” 林夏楠看着她俩:“明天就交给你们了,两位南丁格尔同志。” 张红馨说:“放心吧,我们一定做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夏楠醒来的时候,伍小英和张红馨的床已经空了。 周小雅和王常松还在边防站没回来,伍小英和张红馨今天又要去执行任务,整个医疗组,现在就剩下了林夏楠。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医疗角。 今天要带走的物资都打包好了,按照单兵份量分装完毕,整齐地码放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只要命令一下,担架队和卫生员提上就能走。 林夏楠拿起一个消毒过的搪瓷换药盘,往里面放了生理盐水、碘伏和几卷干净绷带。 她端着换药盘,绕过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径直往最里侧的伤员室走去。 刚靠近那半截洗得发白的布帘,里面就传出一阵低哑急促的交谈声。 林夏楠单手挑开布帘子,迈步走进去。 屋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得很高,光线打在简易木板床上。 彭国栋根本没按医嘱平躺着静养。 他腰后垫着一床卷起来的军被,半靠在床头,那条刚做过清创的左腿平放着,大腿上直接摊开了一张大比例尺的地形草图。 他面前的木箱上,摆着那台七零九型步谈机。 彭国栋右手捏着送话器,眼底布满暗红的血丝,正压着嗓子跟通讯员核对前沿潜伏的三组观察哨位坐标。 “二号哨,位置再往南偏五米,那边有块大青石能挡视野。别趴在芭茅草堆里,那地方不抗流弹。” 方琪就蹲在床边。 她大腿上垫着机要本,手里紧紧捏着一根红蓝铅笔。 彭国栋嘴里报出一个坐标数据,方琪的铅笔尖就在地形草图上迅速找准位置,画下一个清晰的十字标记。 她一边画,一边拿眼角瞪彭国栋,嘴里小声嘟囔:“你最好祈祷你这腿别再崩开,不然还得拿剪子剜你的肉。” 见林夏楠端着换药盘进来,方琪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彭国栋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抓住左腿裤管的边缘,往上一捋,配合着把那条裹着纱布的小腿露了出来,方便林夏楠操作。 林夏楠走上前,把搪瓷盘放在床头的木板上,她戴上无菌手套,动作麻利地解开最外层的固定绷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4章“明天就交给你们了,两位南丁格尔同志。”(第2/2页) 彭国栋没去管腿上的伤,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步谈机上。 他按下送话键,电流的嗞啦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 “把侦察组摸透的越军岗哨换班规律,一字不差地同步给徐科长。三号高地反斜面的那个游动哨,换班时间是正午十一点三刻,中间有两分钟的视线死角。让队伍趁着晨雾隐蔽接敌,到位后直接就地死伏。” 林夏楠揭开内层贴着皮肉的纱布。 经过两天的消炎,创面边缘的新鲜肉芽长势良好,暗紫色的肿胀圈缩小了一大半。 她用长镊夹起一团饱蘸生理盐水的棉球,顺着伤口外围一点点清洗。 棉球擦过刚刚结痂的敏感皮肉,刺痛感绝不亚于针扎,可彭国栋竟像是没感觉似得。 “记住,正午总攻前十五分钟,再动手拔除外围警戒岗。绝不能提前暴露,惊动了据点里的人,这仗就砸了!” 林夏楠给创面重新撒上消炎粉,拿过一卷干净的绷带,从脚踝处开始往上缠绕固定。 一切处理妥当,她摘下手套扔进废弃袋,端起搪瓷盘转身往外走。 浓雾中,徐峰带来的侦察排已经集结完毕。 所有人全副武装,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裤腿用帆布绑腿扎得死紧,冲锋枪的金属部件全用碎布条缠死。 侯三站在队伍最前面,曹刚带着工兵组站在右侧。 在队伍后方,担架队也整装待发。 四个挑选出来的壮实男兵,两两一组,抬着卷好的防雨布担架。 伍小英和张红馨将昨晚缝好布结的急救背囊甩上后背,帆布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林夏楠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整理装备。 前方,侦察排和工兵组已经完全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浓雾中。 伍小英回过头,迎上林夏楠的视线,用力点了点头,张红馨也抿紧嘴唇,拍了拍背上的药包。 她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上担架队的步伐,很快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中。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林夏楠也知道是谁。 陆铮从昏暗的走廊里大步走出来,停在她的身侧。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彻底跳了出来。 万丈金光刺破浓雾,瞬间铺满了整片喀斯特石林。 原本阴冷潮湿的废弃仓库前,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清晰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林夏楠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陆铮往她身边靠了靠,替她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光,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战友们消失的密林尽头。 …… 大部队离开后,废弃仓库显得有些空荡。 上午的空气逐渐升温,防空洞里原本阴冷的潮气被逼退了几分。 林夏楠坐在医疗角的弹药箱上,面前摊开着几张泛黄的防水油纸。 前沿救护组带走了大头物资,留守的家底必须重新归置,前线刀枪无眼,后方必须随时备着救命的底牌。 第745章 大捷!全歼敌人! 第745章大捷!全歼敌人! 整个废弃仓库安静得吓人,大部队走后,这里成了一个绷紧了弦的后方指挥所。 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 陆铮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目光冷厉,死死盯着那个画着红圈的山坳。 陈浩带着人在外间清点后勤弹药,随时准备做第二梯队补给。 通讯室里,方琪坐在木桌前,头上戴着笨重的黑色耳机。 她大腿上垫着机要本,右手死死捏着红蓝铅笔,连笔杆上的油漆都被手心的汗水浸透了。 彭国栋根本闲不住,硬让人给他抬了过来,他靠在简易木板床上,腰后垫着被卷。 左腿虽然平放着,但上半身却一个劲儿地往前探,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耳朵直接贴到步谈机的喇叭上。 “给前边发报。”彭国栋嗓子干得冒烟,声音粗哑,“让突击组再确认一遍据点右侧的火力点分布,那地方有一丛野芭蕉,叶子厚实,容易藏人,机枪阵地要是设在那儿,咱们的人从正面突进去就是活靶子。” 通讯员立刻按要求发报。 没过几分钟,彭国栋又坐不住了,他扭头看向负责工兵联络的频道。 “曹刚那边到位没有?”彭国栋满脸急色,“告诉他,工兵组突入后的爆破顺序千万别乱。那帮越南兵布的连环雷阴得很,子母雷连着绊线。让他进去先炸外围的引线,主雷先别管。等突击组撕开缺口,再直接掐断第二道绊线。只要错了一步,大家全得折在里头!”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方琪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瞪着他,“前边有徐科长指挥,曹刚也是老工兵了,排雷比你清楚,你这条腿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彭国栋被她吼了一嗓子,非但没生气,反而扯着嘴角笑了笑:“我这不是怕他们吃亏嘛?那帮越南特工我交过手,滑得跟泥鳅一样,不盯紧点我不放心。” “不放心你也给我躺好!”方琪板着脸,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再乱动,伤口崩开了,林夏楠就在外面,马上让她进来拿剪刀再给你剜一块肉!” 彭国栋赶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老老实实地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但那双眼珠子还是死死盯着步谈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越升越高,防空洞里逐渐闷热起来。 林夏楠端着一个搪瓷水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方琪手边。 杯子里是温凉的盐糖水,方琪端起来灌了两口,目光依旧没离开电台。 “前边回电了。”通讯员转过头汇报,“各组均已到达指定潜伏位置,工兵组完成外围排雷准备,突击组锁定目标,等待总攻命令。” 方琪抄录下来,站起身道:“我去向副参汇报。” 彭国栋点点头,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炊事班送来饭菜,大家都只简单吃了几口,时间越逼近十二点,大家的情绪越是紧张。 日头彻底爬到了正头顶。 正午时分,是一天中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外面的原始雨林里,湿热的空气像蒸笼一样罩在山头上。 这种时候,人的体力和警惕性都会降到最低点。 越军绝对想不到,解放军会在大白天、气温最高的时候发动强攻。 时间刚过十二点,“咻——咻——咻——” 三声短促而尖锐的信号弹破空声,突然从几公里外的山坳方向传了过来,直接撕裂了雨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5章大捷!全歼敌人!(第2/2页) 紧接着,连串的闷雷声接踵而至。 “轰!轰!” 这是工兵组定向爆破的动静。 曹刚他们动手了,切断外围连环诡雷的引线,强行在绝地里撕开了一道缺口。 爆破的余音还没在山谷里散尽,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 五六式冲锋枪清脆连贯的点射声,混杂着越军ak步枪的扫射声,很清晰地传了过来。 彭国栋双手死死扣着木板床的边缘,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探,要不是左腿被厚厚的绷带缠成了木棍,他这会儿怕是早就抓起枪冲出去了。 枪声激烈而短促。 没有重火力掩护,全是短兵相接的近战。 这说明徐峰带领的侦察排已经直接切入了敌人的补给点腹地,开始了贴脸绞杀。 但仅仅过去十余分钟,远处山坳里的枪声就稀疏了下来,随后彻底平息。 原始雨林再次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只剩下几只被惊飞的夜鸟在树冠上方盘旋啼叫。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心跳声。 “嗞啦——” 步谈机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方琪猛地挺直脊背,右手握紧铅笔,在纸面上飞速记录。 “洞幺呼叫前指!洞幺呼叫前指!” 方琪按下送话键,声音洪亮:“前指收到,请讲!” “据点已被成功攻克!越军十八人小队及军犬,全歼!弹药物资已全部控制!突击组和掩护组无人阵亡,仅有三名同志受轻伤!” 方琪一把扯下耳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机要本被她高高举起。 “大捷!全歼敌人!只有三个轻伤!”方琪大声向所有人汇报。 屋里的压抑一扫而空,士气瞬间被点燃到顶点。 这几天的憋屈、愤怒、还有战友流血带来的阴霾,在这一刻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彭国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重重砸回被卷上,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狠狠骂了一句:“干得漂亮!总算让这帮狗东西见识到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陆铮站在大比例尺地图前,脸上没有多少狂喜,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大步走到长条桌前,直接接过方琪手里的送话器。 “徐峰,我是陆铮。” “副参请指示!” “第一,立刻让曹刚带领工兵组,全面排查据点内部以及回撤路线上的剩余诡雷。排不掉的直接引爆,绝对不能留隐患。” 陆铮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第二,担架队优先转运三名轻伤员回撤。第三,后卫组就地散开,封锁岩凹周边的所有撤退小路,掩护主力。” 陆铮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严厉起来。 “最后一条,清点完物资即刻全员回撤,任何人,不许越境追击一步!听清楚没有!” “明白!” ********************* ********************* 今天评分终于又涨0.1,现在是9.5分啦~谢谢宝宝们!今天三更哦! 大家有空还是多帮我点点催更,刷点用爱发电~虽然现在流量很低了,但是有你们一直在就好~么么哒! 第746章 “伍小英一个人过去的?” 第746章“伍小英一个人过去的?” “走,跟我接人去!”陈浩冲着外间的几个后勤班战士招了手。 战士们动作麻利,一人抄起一副折叠帆布担架,另外两人背上装满急救物资的帆布包。 陈浩一马当先,带着队伍迅速扎进前方那片还飘散着淡淡硝烟味的密林里。 仓库内,林夏楠转身走到医疗角。 她拉开红十字急救箱,把止血钳、医用剪刀、缝合针线一字排开,又倒了半盆干净的地下水,兑入碘伏,配成淡黄色的消毒液。 一切准备就绪,她站直身子,目光冷静地盯着门外的方向。 陆铮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摆放整齐的器械。 林夏楠说:“都准备好了,只要伤员一到,立马就能接手。” 陆铮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里间的彭国栋坐不住了,扯着沙哑的嗓子要去有没有缺胳膊断腿的。 方琪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他瞎操心,却还是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十几分钟后,外面的乱石滩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伤员回来了!让道!” 两副担架被抬了进来,还有一名战士是被战友搀扶着走进来的。 林夏楠立刻迎上前。 “放到木板上,动作轻点。”林夏楠指挥着担架队。 三名伤员很快被安置好。 林夏楠戴上无菌手套开始检查,他们都已经做过初步处置,一看就是伍小英和张红馨做的,处理的非常专业。 确实都是轻伤。 两个是被碎石块崩到了小腿和胳膊,造成了体表撕裂伤;另一个是肩膀处被流弹擦掉了一块皮肉,没有伤及筋骨和动脉,甚至连缝针都不需要。 “林军医,别紧张,真没事!”肩膀擦伤的战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虽然疼得呲牙咧嘴,但脸上全是兴奋的笑意。 林夏楠拿起生理盐水,对着他的伤口进行二次冲洗,黄色的泥沙混合着血水流进弯盘里。 “那帮越南特工被咱们打懵了!”旁边小腿受伤的战士忍不住插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炸药一响,他们全成了没头苍蝇。徐科长带人直接摸到他们背后,一梭子下去,全撂倒了!” “大部队真没事?”林夏楠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给小伙子的肩膀消毒。 “真没事!”小伙子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硬挺着回答,“剩下的人都在点算缴获的弹药箱呢,大部队一根寒毛都没伤着,马上就全员回撤了!” 林夏楠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给三人敷上止血粉,用干净的绷带将伤口一圈圈扎紧固定。 确定伤员没有感染和失血休克的风险后,她把废弃的纱布扔进回收袋,转身去洗手。 首战告捷,无一重伤,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整个驻地的气氛都变得轻松起来,大家都在期盼着大部队凯旋。 炊事班也兴奋地起锅做饭,准备好热汤热饭,要给同志们好好接风。 约莫等了一个多小时,第二批回撤的队伍到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抬着沉甸甸的木箱,步伐生风地迈进仓库外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6章“伍小英一个人过去的?”(第2/2页) 箱体上还沾着越军据点烂泥沟里的腥臭味,盖着残破的伪装网,但此刻在所有人眼里,这些缴获的弹药全是实打实的战绩。 人群中,几个抬着空担架的男兵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林夏楠的视线在他们身后快速搜寻,片刻后,张红馨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她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急救背囊,步伐略显拖沓。 军装下摆被汗水浸得颜色深浅不一,裤腿上沾满了细碎的枯草屑和干黄泥,衣领处也蹭了不少灰土,但身上没有看到明显的血迹。 林夏楠快步走过去,一把托住她后背的帆布包底端,替她卸去大半的重量。 红馨顺势将背囊放在靠墙的空地上,整个人靠在粗糙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夏楠转身从木桌上端起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晾得温凉的盐糖水。 她把水递给张红馨,目光在门外最后几个进来的战士身上转了一圈:“小伍呢?” 张红馨双手捧着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缸水,干裂起皮的嘴唇终于有了点润泽。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顺了顺气,这才开口说话。 “我们跟着工兵组和后卫组往回撤,刚过了一片矮灌木丛,碰上个带孩子的妇女。那妇女腿上受了伤,走不动道了,小伍过去帮着看看。” “带孩子的妇女?”林夏楠盯着张红馨的眼睛,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具体在什么位置碰上的?” “就在三号界碑往咱们这边走,大概两里的地方。”张红馨看林夏楠脸色不对,赶紧仔细回忆起当时的细节,“那边有条被野猪踩出来的烂泥沟,那女的就躲在沟里头。穿着一身蓝印花的粗布对襟褂子,头发全散了,脸上糊的都是黄泥,根本看不清模样。” 张红馨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她手里还死死拽着个小男孩,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样子。那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直往他妈妈身后躲。” “她伤在哪儿了?”林夏楠追问。 “左边小腿肚子。”张红馨指了指自己的腿,“血淋淋的一大片,裤腿全破了,看着像是被林子里的捕兽夹咬了,或者是被锋利的石头豁开了个大口子。” “前沿防区已经下了清边指令。”陆铮低沉的嗓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作战区,大步跨到张红馨面前。 “所有边民早就由地方武装部集中疏散到了后方公社,沿线村庄全空了。大白天的,这片刚交过火的雷区里,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带孩子的妇女?” 张红馨被陆铮的眼神扫过,后背立刻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在林子里,大伙儿刚打了个大胜仗,神经多少都有些松懈。 加上那对母子看着实在可怜,大家下意识就把对方当成了走散的当地边民。 如今被陆铮和林夏楠这么一问,张红馨也觉出不对味来了。 “伍小英一个人过去的?”陆铮问。 “没有,没有!”张红馨连连摇头,“陈副部长他们也在!” 第747章 “报告,我去。”(加更) 第747章“报告,我去。”(加更) 陆铮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凝重的神色。 张红馨看着他们,心里有点发毛。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手指下意识地在缸体外壁上抠了两下。 “虽然分不清是他们那边的人,还是我们的,”张红馨嗓子发干,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可,可看着就是普通老百姓啊。”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在野猪沟附近看到的那一幕,那幅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到根本不像是作伪。 “那女的裤腿撕得稀烂。”张红馨急切地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小腿肚的位置,“血就顺着脚踝往下淌,她疼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嘴里一直哼哼。还有那个孩子,才这么高,那么点大的孩子,能做什么?” 林夏楠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着。 伍小英和张红馨都是解放军医护人员,看到百姓受伤求助,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人性恶劣起来根本没有底线,战场上,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弱者,往往越是淬了剧毒的刀。 徐峰大步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头囫囵吞了几口热汤,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 但常年干侦察熬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一出门就察觉到了外间气氛的不对劲。 徐峰把手里的空饭盒顺手撂在旁边的木箱上,走到陆铮身侧。 “怎么了?”徐峰眼角压低,目光在张红馨和林夏楠脸上扫了一圈。 陆铮把张红馨刚才的汇报复述了一遍。 徐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那点因为吃口热饭生出的松懈荡然无存。 “不好,不太对!这种套路我见得太多了!早前峙浪那边的哨所,就出过这种事。半大个孩子,光着脚,手里拎着个破竹筐,可怜巴巴地走到哨所跟前,咱们的战士心善,看孩子饿得皮包骨头,想给他点吃的,谁能想到,那筐底铺着的野菜下面竟然藏着手雷!要不是带班的老班长眼尖,看那孩子手势不对劲,一脚把筐直接踹进了旁边的水沟里,那天整个哨所的人都得被炸成肉泥!” 张红馨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手里的搪瓷缸终于端不住了,微微倾斜,里面的盐糖水洒出来几滴,直接砸在手背上,她却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他,他们训练孩子带手雷?”张红馨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着抖。 她不敢相信,竟然有军队会把那么小的孩子推到第一线,当成引爆的诱饵。 这已经彻底突破了人类该有的底线。 她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短促的枪声突然从远处的山谷里炸开。 子弹摩擦空气的音爆声脆生生地撞在喀斯特石林的岩壁上,回音顺着山风,一股脑地卷进了废弃仓库的半扇铁门里。 听方向,明显就是三号界碑的那片乱石滩。 那是野猪沟的位置,也是陈浩和伍小英留下来的地方。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往下狠狠一坠,像是一脚踏空踩进了万丈深渊,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凉了半截。 肌肉记忆远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她直接转身,大步跨到医疗角,一把抄起墙角那个已经打包好的帆布急救背囊,单手攥住帆布带,用力往肩上一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7章“报告,我去。”(加更)(第2/2页) 废弃仓库里原本还弥漫着大捷后难得的喜悦气氛。 几个后勤战士正蹲在地上整理缴获的弹药箱,炊事班的老班长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刚走到门口。 所有人全懵了,动作都在那声枪响后按下了暂停键。 外间点算物资的战士纷纷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住。 里间的布帘子被人一把扯开,方琪手里捏着机要本冲了出来。 甚至连躺在门板床上的彭国栋,都顾不上腿上的伤,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往外头探望。 “预备队一班!”陆铮立刻下令。 “到!”在外间待命的几个战士立刻扔下手里的杂活,迅速抄起立在墙角的五六式冲锋枪。 “全副武装,前往增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绝对不许冒进。只准在我方境内活动,半步不许越境!听见没有!” “明白!”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真的又是阮文清设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我方,引诱战士越境追击。 一旦踏出国界线,对面就有足够的口实倒打一耙,在国际上制造外交摩擦。 这种当,陆铮绝不会上。 战士们拎着枪,快步冲出院子,顺着门外的乱石坡直接扎进了前方那片密林里。 林夏楠背着沉甸甸的急救包,快步走到陆铮跟前。 “报告,我去。”林夏楠目光直视着陆铮。 陈浩是个半吊子,伍小英没有实战经验,如果那边真的见了血,必须有能压得住阵脚的军医在场。 陆铮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林夏楠伸手拉紧了急救背囊的胸前固定带,转身冲出废弃仓库的铁门。 林夏楠跟在队伍侧后方,帆布急救背囊的粗布绑带死死勒在肩膀上,随着步伐的起伏一下下拍打着后背。 穿林而过的山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队伍在半人高的芭茅草中急行军,叶片边缘长满锋利的锯齿,划过军装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前方的树冠透出一大片灰白的天光,那股混合着腐烂树叶气味的泥腥味越来越浓烈。 野猪沟的烂泥洼就在眼前。 带队班长右手握拳高高举起,打了个就地隐蔽的战术手势。 战士们立刻分散,就近寻找粗壮的树干和石块作为掩体。 林夏楠猫着腰,用手拨开挡在身前的野芭蕉叶,快步钻出灌木丛。 陈浩带着两名留下来的战士正站在前方的土坡顶上。 他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块生铁,手里握着五四手枪,枪口垂向地面,平日里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军装下摆,此刻沾满了黑臭的污泥。 看见预备队过来,陈浩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向来挂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第748章 “伍小英被掳走了。” 第748章“伍小英被掳走了。” 确认周围没有越军的身影,带队班长又抬手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立刻沿坡顶散开,分别盯住界碑两侧的林间路口,架枪封锁过境路线,接着快步走上前来,林夏楠也跟了上来。 陈浩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伍小英被掳走了。” 他声音发颤,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 林夏楠快步走到陈浩身边,直接将目光投向土坡下方的低洼地带。 土坡下面原本长着一丛茂密的野芭蕉,现在却歪倒了一大片。 宽大厚实的绿色叶片被粗暴地踩碎,折断的茎秆处正往外冒着黏腻的植物汁液。 黑色的烂泥地里留着两道极深的拖拽痕迹,泥浆被翻起,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脏水。 痕迹一直往南延伸。 林夏楠的目光顺着地上的痕迹一点点往前探,最后停在横在路中间的一条隐蔽物上。 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绊线,两端分别系在两块生满青苔的石头根部,上面还巧妙地沾了一层浮土。 “怎么回事?”林夏楠收回视线,直视陈浩的眼睛。 陈浩咬了咬后槽牙,垂在身侧的左手拳峰攥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战士哆哆嗦嗦地,你一言我一语,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刚才张红馨背着重物资先走,陈浩带着两名战士留下来给伍小英打掩护。 当时那个穿着蓝印花粗布褂子的女人就瘫坐在烂泥地里,小男孩瘦骨嶙峋的,吓得直往女人怀里缩,连哭都不敢出声。 伍小英看着这孤儿寡母的惨状,没多想,提着手里的急救包就走下土坡去给那女人包扎。 陈浩判断出这对母子应该不是我国老百姓,很可能是对面逃难过来的,但不管是哪国的百姓,作为解放军,也不能见死不救,这是纪律,他便没有阻拦。 他让身边的战士在坡上架枪掩护,自己跟在伍小英身后往下靠。 刚走到土坡一半的位置,陈浩就看见了反常的一幕。 那妇女不仅没有向走近的伍小英求救,反而眼神闪烁。 在伍小英靠近的瞬间,那女人突然伸出手,一把将那个吓得发抖的孩子往身前猛地一拽,把自己半个身子藏在了孩子后头。 就这一个动作,陈浩彻底察觉到了破绽。 母亲向来都是把孩子护在身后,哪有拿亲生骨肉当挡箭牌的道理? 他当即掏出手枪,冲着天上鸣枪警示,大声喝令对方别动。 “我这一枪本来是逼她现身,没想到那女的猛地把孩子往前一搡。” 陈浩的声音顿了顿,眼底翻滚着压不住的怒意。 “那孩子衣襟被扯开了,身上绑着炸药包,引线就攥在那女人手里。” 所有人都愤怒了。 林夏楠紧紧攥着背包带,越军特工心狠手辣,她已经亲自领教过。 但把足以把人炸成碎肉的炸药绑在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身上,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陈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那女的拿孩子当肉盾,也当人肉炸弹。我要是开枪打她,只要她中弹手一松,引线瞬间拉动,炸药直接就会引爆。伍小英就在旁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8章“伍小英被掳走了。”(第2/2页) 投鼠忌器。 陈浩不仅没法开火,连大声呵斥都不敢,生怕刺激了那个疯女人。 林夏楠顺着陈浩指的方向看过去。 坡下的黑泥地里,半卷洁白的医用绷带歪倒在草丛边缘,纱布上溅满了泥点。 旁边还零散地滚落着几个用防水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止血粉小包。 昨天夜里,伍小英拿着粗棉线,一针一线地缝制着这些急救包,还骄傲地说闭着眼睛都不会摸错。 陈浩继续说,就在双方僵持的空当,那女人背后的茂密灌木里,突然窜出来两个满脸涂着油彩的越军特工。 他们动作迅速,一左一右扑上来,直接架住了伍小英的胳膊。 其中一个特工抬起手,一记手刀狠狠劈在伍小英的后颈上,伍小英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瘫了下去。 “他们拖着伍小英就走,我赶紧追过去,结果脚下绊倒了一根细线,他们把防步兵绊发雷提前布置在了我冲下去的必经之路上,我只能先排雷。就趁这个空档,他们把伍小英拖过界碑了,那个妇女带着孩子走在最后,钻进了他们那一侧的林子里。” 陈浩猛地抬起右手,一拳重重地砸在身旁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上,粗糙的石面瞬间蹭破了他的指关节,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四周安静得可怕。 赶来增援的战士们个个双眼通红,端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雨林,但陆铮的命令犹在耳边,不能越境,这是底线。 越是憋屈,越是愤怒,那道看不见的国境线在此时就越是沉重。 林夏楠单膝跪地,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急救包稳稳放在一处干燥的平地上。 手指拉住黄铜拉链,用力一扯,包盖翻开。 “手摊开。” 她左手按住陈浩的手腕,右手持着长镊,夹起一块饱蘸生理盐水的棉球,按在陈浩皮肉翻卷的指关节上。 盐水冲刷泥沙的刺痛感,让手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先回去。”林夏楠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掳走我们的医护人员,应该是有所图。” 林夏楠看着烂泥地里遗落的那半卷白纱布,上面溅满了泥点。 “越军特工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人机器,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买卖。如果阮文清只是为了报复今天正午的那场突袭,他们在灌木丛里动手的那一刻,直接一刀抹了小伍的脖子,比什么都快。” 陈浩沉默地听着,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林夏楠继续分析:“或者,那个妇女直接引爆小孩身上的炸药,拉你们几个垫背,这杀伤力,比掳走一个卫生员大得多。可他们不仅没下死手,还费尽心思布置了绊发雷阻断你的追击路线。拖着个大活人在这种原始雨林里撤退,不仅拖慢速度,还极容易留下痕迹暴露路线,特工绝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 *********** 啊今天发迟了,我忘了时间了,今天还是三更哦,谢谢宝宝们的打赏,爱你们~~!! 大家催更点起来!用爱发电刷起来! 第749章 “对面的内线是什么人?” 第749章“对面的内线是什么人?” 林夏楠处理完,抬头看向陈浩:“先回去汇报,他们有所图的话,小伍暂时应该没有危险。” 陈浩听着她条分缕析的判断,原本气得发红的眼睛逐渐恢复了清明。 林夏楠说得对。 那帮受过特训的越军特工,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玩一手声东击西,绝不是脑子发热的莽夫。 真要是为了泄愤下死手,别说伍小英,可能连他这会儿都没命了。 陈浩冷静了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认可了林夏楠的分析,彻底收起了那股差点失控的火气。 站在一旁的增援班长是个带兵多年的老手,见陈浩稳住了神,他立刻转头,冲着身后的一班战士打出战术手势。 队伍迅速分成两组,战士们压低枪口,贴着我方一侧的界碑沿线呈散兵阵型散开,开始沿线巡逻警戒。 他们的眼睛扫视着每一寸半人高的芭茅草和乱石堆,严密排查周边残留的防步兵诡雷。 这帮越军特工走的时候既然能布下一根绊线,保不准烂泥沟里还藏着什么阴毒的后手。 陈浩弯下腰,用左手捡起烂泥地里那半卷沾满泥浆的白纱布。 旁边的几名战士也跟着上前,将散落在草丛里的止血粉纸包和碘伏棉球一一收拢。 战士们在国境线边缘反复确认了三遍,没有发现越军其他埋伏渗透的踪迹后,陈浩转过身,冲着带队班长挥了挥手。 “全员回撤。” 所有人保持着交替掩护的防御阵型,顺着来时的路快速往废弃仓库的方向折返。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军胶鞋踩断枯枝的闷响。 每一名战士都把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枪口始终对着两侧的密林深处,直到彻底走出野猪沟那片烂泥地,确认身后没有越军的尾巴跟着渗透。 大部队回到废弃仓库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防空洞里阴冷的潮气重新泛了上来。 作战室内,昏黄的煤油灯火苗跳动着,陆铮,徐峰,曹刚,方琪都在,彭国栋也让人把他抬了过来。 陈浩站在长条桌前,一口气把在野猪沟烂泥洼里的遭遇,从假扮边民的妇女、捆着炸药的孩子,再到越军特工掳走伍小英的全过程,一字不漏地作了完整汇报。 当然,也包括林夏楠在现场作出的那番冷静分析。 徐峰常年干情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我猜,他们是想交换边防站关押的那个人。” 陆铮点头。 这揣测很合理,阮文清手底下那个活口,是个顶尖的特工骨干。 那小子脑子里装着对面的核心防线部署和渗透计划,是个无价的活体情报库。 阮文清费尽心思没下死手,反而在撤退途中掳走咱们的医护人员,这笔买卖他算得很精。 用一个后方卫生员,换回他们手里的一把尖刀。 “先不管他们目的如何,先上报。”陆铮开口,“这件事非同小可。” 越境绑架我方医护人员,已经不单单是前沿的军事摩擦,这是手段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9章“对面的内线是什么人?”(第2/2页) 如果对方真的想谈条件,这种层级的交锋,不是他们能私自拍板的。 “立刻向前指申请,通过边防会晤渠道探探越方的口风,同时申请后续营救行动的权限。” 他转身看向方琪:“方琪,另外跟边防站联系,立即给关押的那个越军特工加双岗,一天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严禁任何人私自接触那个俘虏” “明白。” 陆铮的视线接着转向躺在门板上的彭国栋。 “另外,侦察组全线加强,重点放在三号至五号界碑的警戒区。加密流动哨的班次,把所有可能过境的小路、暗道,给我死死封住,连只野狗都不能放过去!” “明白。” 徐峰沉思了片刻,抬头看向陆铮。 “我也和师里情报科长联系一下,安排内线核实一下伍小英被关押的具体情况。”徐峰提议道,“如果人真的被押到了阮文清的手里,想要营救或者谈判,必须先弄清楚伍小英到底被藏在哪个位置。” “对面的内线是什么人?”陆铮问。 “都是些边民,现在在越军内部做民军,干的都是些挖战壕、搬弹药、修公路的粗活。这些人成分复杂,被情报科发展成了最外围的眼线,他们接触不到对面的核心机密,只能通过外围观察打听情况。但一个中国女军人被押进他们的防区,这么大的动静绝对瞒不住。就算只是外围眼线,也能打听出个大概,最起码,咱们能心里有数。” “行,那你尽快联系,打听一下。”陆铮说。 陈浩站在地图旁,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刚才在野猪沟烂泥地里砸破的指关节,已经被林夏楠用纱布包扎妥当,白色的布面上渗出一点淡淡的红晕。 但那点疼痛根本压不住他心里的火气和自责。 “我请求,立刻复盘刚才在野猪沟遇袭的全过程,同时上报前指,把今天这件事,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整理成敌情通报,下发到防区内的所有连队和前哨点位。” 陈浩说着,情绪难以克制地激动起来。 “这帮狗贼,太没有底线了,他们把咱们的善心当成枪使。带孩子的妇女,满身是血,这种惨状摆在眼前,换了任何一个人,第一反应也是上去救人。这种战术,根本就不是打仗,这是丧心病狂!咱们的战士都是苦孩子出身,对老百姓天生就有一股亲近感,他们遇到这种情况,脑子里根本转不过弯来。” 陈浩看向陆铮:“必须用最快速度全线警示,让所有人把警惕心提起来,绝对不能再有第二个伍小英中招。” “陈部长说得对。”彭国栋说,“那帮畜生现在玩阴的,前线那些新兵蛋子,连血都没见过几次,碰到这种事百分之百要吃大亏。” 林夏楠静静地听完了全过程,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长条桌,直视着陆铮的眼睛。 “我也申请加入复盘整理,带上张红馨一起,这件事不仅对前线战斗班排,对卫勤、后勤也至关重要,都需要给大家都长个教训。” 陆铮没有片刻犹豫,点头答应:“好。” 第750章 “真的?他们真不敢乱来?”( 第750章“真的?他们真不敢乱来?”(加更) 作战会议刚刚散场,林夏楠和方琪没有在作战室停留,两人快步走向走廊最深处的物资存放角去找张红馨。 大部队刚撤回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在前院回响,物资角这边却安静得透出一股凉意。 阴暗的墙根下,张红馨正瘫坐在几捆防雨布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地面的泥土地,双手死死绞在一起,连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有察觉。 “红馨。”林夏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听见声音,张红馨猛地抬起头,看到林夏楠的瞬间,眼眶里一直打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砸。 她已经听撤回来的战士说了来龙去脉,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林夏那握住她的手,把刚才的分析都又和她说了一遍,但张红馨眼里的恐惧并没有减少半分。 “可是小伍她是女同志啊!”张红馨说,“就算他们为了交换不杀她,那人身安全呢?” 方琪看向林夏楠:“这也是我担心的,刚才在会上我就想说,那帮人工连六七岁的孩子都能绑上炸药当肉盾,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人性和纪律?” 林夏楠看着她俩:“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我的分析是,短时间内,她不仅生命没有危险,人身也是安全的。” 张红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林夏楠摆手打断。 “你听我把话说完,阮文清不是一个普通的散兵游勇,他是一个在前线摸爬滚打多年的高级指挥官。” 林夏楠脑子里回想着徐峰对阮文清的评价,以及这几天下来的隔空交锋。 “他阴险、狡诈,但更重要的是,他极其精于算计。他费尽心思筹谋这一出绑架,是为了换回他手里那张至关重要的王牌,在谈判桌上,筹码只有完整无缺,才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阮文清比我们更清楚这个道理,他要的是那名特工完完整整地回去,而不是一具尸体,更不是挑起咱们不顾一切的全线反扑。在没有达成交易之前,伍小英就是他手里最值钱的物件。” 张红馨剧烈起伏的胸膛稍微平缓了一点,她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真的?他们真不敢乱来?” 林夏楠站起身:“我赌他们不敢,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等。等他沉不住气,主动把条件抛过来。” “要是伍小英少了一根头发,我一定让对面拿命来偿!”方琪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林夏楠站在一旁,只伸手拍了拍方琪紧绷的后背。 这种时候愤怒没用,对面既然没有当场下死手,就一定有后招。 煎熬的一天过去。 第二天傍晚,日头西斜,废弃仓库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通讯员快步跑了过来找到林夏楠和张红馨。 “报告,副参让你们立刻去作战室。” 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向外间。 作战室的煤油灯被挑得很亮,陆铮站在长条桌前,徐峰和陈浩还有曹刚也在。 桌子正中央放着两件东西,一枚红领章,一顶军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0章“真的?他们真不敢乱来?”(加更)(第2/2页) “过来认认。”陆铮嗓音低沉,下巴点了点桌面。 张红馨走上前,刚看清领章背面的字迹,她的肩膀猛地一抖。 领章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名字、部队番号和血型,字迹很熟悉。 “是小伍的。”张红馨声音打着颤,“绝对是她的,这字还是发军装那天,我看着她自己写上去的。” 林夏楠拿起那顶军帽,帽檐内侧同样写着伍小英的名字。 她将帽子放回桌面,转头直视徐峰。 “徐科长,这东西哪来的?” “阮文清送过来的,傍晚的时候,三号界碑我方流动哨,发现越方一侧的林子里有人影靠近。哨兵上前核实身份,发现他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嘴里死死塞着一团破布,背着个包,包里就放着这两样东西和一封信。” “是咱们这边的老百姓?”林夏楠问。 徐峰点头:“哨兵把人带回边防站甄别,这人是半个月前去山里采药,不慎越境被越方扣下的那坡县边民。他说越方把他关在一个暗洞里,整整关了十几天。今天下午,突然给他放了出来,交给他这个包,又把手脚都绑了,拿枪逼着他顺着小路走回界碑。” 徐峰冷笑了一声:“特工告诉他,把东西交给中国当兵的,咱们看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信呢?”林夏楠问。 陆铮把信笺推到她面前,林夏楠拿起来看,写的是中文,字体非常板正,像是那种练字帖上的。 信上写着两日后正午,在三号界碑石板地交换俘虏,双方各出四人,只准带手枪,一对一换人,双方各守疆界,越境者后果自负。 “报告!”门外,方琪搀扶着彭国栋走了过来,林夏楠和张红馨赶紧去接,几人一起把彭国栋扶到椅子上坐下,把他的左腿抬了起来。 “方琪,把这封信、这顶军帽还有领章,全部拍照留档,原件找牛皮纸袋立刻封存。”陆铮吩咐,“马上给前指发报,把阮文清提出的交换条件全文上报。同时附上我们对当前局势的初步研判,申请上级的最终批复和行动权限。” “是!” 方琪立刻开始行动,陈浩把来龙去脉跟彭国栋说了,他听完,一脸的凝重。 “你们看这儿。”徐峰指着地图上三号界碑石板地的位置,“阮文清选这个地方做交易,心思够毒的。石板地两侧全是喀斯特石丛,越方那一侧,背靠着连片的天然岩洞,外面全是野芭蕉和带刺老藤组成的密林。” “这地形,天然就是藏伏兵和布设连环诡雷的绝佳隐蔽所,他们的人往林子里一钻,咱们就算用望远镜也找不出人影。再看咱们这边,过了界碑,就是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接人的时候,咱们的人往那块大石板上一站,周边连个能挡子弹的石头凹槽都找不出一块。” 彭国栋说:“地形是一方面,咱们还得防着另一种可能——交换是假,伏击才是真。” 众人没有插话,都在等他继续分析。 第751章 “报告,我有两个要求。” 第751章“报告,我有两个要求。” “说什么双方都只带四人,鬼信呢?明面上四个人,后边埋伏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当然知道我们也不可能只去四个人,这意图很明显了,故意选这个地形设套,等我方分兵绕后,就用交叉火力和诡雷包饺子。” “彭组长的顾虑有道理,但是,咱们也不能完全排除对面真打算老老实实交换的可能性。在边防站禁闭室里的那个活口,可不是普通的越军特工。经过这两天的审讯,已经证实那是阮文清手底下最得力的副官。” 徐峰看着大家:“对于阮文清这种高级指挥官来说,这个副官的价值实在太高了,他说不定真愿意拿出一点诚意,用人来换人。” “不管他们是真想换,还是打算玩阴的,咱们都必须按最坏的情况来准备。” 陆铮的目光透着冷厉:“咱们不能把同志的命,押在对面的信誉上。” 彭国栋沉思了片刻:“我提两套预案,第一套,真交换,对方老老实实放人,咱们也放人,火力组全程挂上保险准备掩护。接到了人,大部队立刻掩护后撤,一步都不准恋战。只要人平安跨过界碑,这事就算结了。” 徐峰点头:“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第二套,假交换,对方如果不讲规矩,只要开第一枪,我们的火力组必须在三秒钟内形成全面火力压制。” 彭国栋看向曹刚:“曹组长,到时候工兵组得直接顶上去排雷救人,突击队从两侧的乱石堆出击,进行侧翼佯攻,把对面的火力强行牵制住。” 曹刚面色凝重地点着头。 林夏楠一直沉默地听着没说话,直到彭国栋说完,她才抬起头:“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她,林夏楠说:“按照第二套预案,如果对面拿伍小英做肉盾,怎么办?” 这话一出,作战室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陈浩的脸色白了一下,曹刚捏着炭条的手也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太狠,却又太现实。 那帮人都能把雷绑在一个孩子身上,把一个俘虏顶在最前面,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彭国栋听见这话,盯着桌面的草图,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最难办的,真到了那一步,那就只能看伍小英自己的了。” 旁边的张红馨听到这句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要是能抓住空当,哪怕是滚,只要能往咱们这边跑,火力组就是拼了命,把子弹全打光,也要掩护她冲过来。”彭国栋继续说道。 “那她要是动不了呢?”张红馨问。 “如果她被架着动不了,我们就只能用交叉火力逼对方后退,在乱局里找机会把人抢回来。但不能放下枪,放下枪,人不仅救不回来,接应的队伍也得全折在那儿,这买卖咱们赔不起。”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明白彭国栋的意思,如果伍小英逃不掉,大部队为了保全防线,就只能放弃。 这是战场上的铁律,残酷到了极点。 张红馨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长条桌前,视线在陆铮、徐峰和彭国栋的脸上来回扫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1章“报告,我有两个要求。”(第2/2页) “各位领导。”张红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祈求,“能不能在交换前就摸清小伍被关在哪儿?有没有其他营救机会?真要是去了石板地,变数太大了,她一个女孩子,怎么扛得住那些人的手段?” 徐峰说:“情报参谋已经去联系越方一侧的老关系了,最快明天上午能有回音。但他们最多只能通过兵力调动和岗哨布置,摸出一个大概的关押区域,想拿精确位置根本不可能,阮文清不会给下面人这种机会。” 徐峰说完,转头看向陆铮,语气更加凝重。 “而且,就算咱们的人运气好,真摸准了位置,想提前动手,那就是越境营救,前指会不会允许咱们这么干,还不好说。” 整个作战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眼下两国尚未正式开战,越境营救的可能性不大,除了硬着头皮去石板地赴那场鸿门宴,似乎再没有别的出路。 林夏楠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她脑海里快速盘算着现有的所有筹码,以及自己能做到的极限。 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抢救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报告,我有两个要求。”林夏楠看着陆铮。 陆铮迎上她的目光,站直了身子,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第一,交换当天,我要去前沿救护点。位置必须卡死,离石板地绝对不能超过五百米。” 她看了一眼张红馨,又看向彭国栋。 “只要伍小英被换下来,无论她是走着过来的,还是被抬过来的,身上有多重的伤,我必须第一时间接手处理,只要人退下来,我就有把握把保住她的命。” “第二,我需要一套完整的急救设备,外加一支专职担架队。各种血浆、抗生素、强心剂,全都要带齐。这支队伍从交换开始那一刻起,必须随时待命。” 陆铮没有任何迟疑:“可以。”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大比例尺防区地图前,指着那个位置。 “救护点就设在岩凹,那里有天然的岩石掩体,地形背风,足够安全,交换当天,你带人在那里待命。至于急救设备……” “保证到位。”陈浩立刻说道。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作战会议散了,长条木桌前的几个人相继站起身,各自散去,谁也没有开口提吃饭的事。 陆铮转头去了通讯室,他需要亲自坐镇,盯着发往师部前指的每一道加密电波。 曹刚大步走回工兵组的营区,去重新盘点排雷器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废弃仓库外间的穿堂风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往里灌。 炊事班的老班长端着一口大铝锅从后院走进来,放在靠墙的那张方桌上。 掀开锅盖,热气夹杂着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开来。 老班长特意挑了后勤送来的好猪肉,剁了几个大棒骨,熬了整整四个钟头,汤色浓白,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第752章 “吃饭,吃完再弄。” 第752章“吃饭,吃完再弄。” 他张了张嘴想招呼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这屋子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最终只能默默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那锅热气腾腾的肉汤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木桌上。 半个多小时过去,热气渐渐散尽,汤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脂壳,连一勺都没人动过。 林夏楠洗净双手,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到最里侧的医疗物资角。 墙根底下光线昏暗,几只沉甸甸的帆布急救背囊整齐地码放在防潮布上。 张红馨整个人缩在一口绿漆弹药箱上,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 她双手捧在胸前,脑袋低垂。 林夏楠将手里盛着饭菜的铝盒往前递了递:“多少吃两口。” 张红馨听到声音,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林夏楠递过来的饭盒,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我不饿,夏楠,我真的一口都咽不下去。” 林夏楠蹲下身,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饭盒放在一旁,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陈浩穿过昏暗的光晕走了过来,林夏楠抬头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指了指桌边:“你吃饭了吗?” “不吃了。”陈浩摇头,“我跟徐峰马上就走,去边防站。他要再突击审审那个人,看看能不能套取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我去落实你要的那些东西。” 林夏楠静静目送着陈浩的背影融入夜色,她明白他此时的感受,他亲眼看着伍小英在自己面前被掳走,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怒火无处发泄,全化成了执行力。 林夏楠强行把张红馨拉起来,把她推到宿营区摁在行军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勒令她闭眼休息。 接着,她又去打了病号饭,走向最里侧的伤员室。 还没掀开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帘,一阵低哑急促的交谈声就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先是方琪的声音:“二号哨位,坐标745、312,南侧石丛,视野良好。” 然后是彭国栋的:“不对,偏了,那地方是个缓坡,视野挡一半。让他们往南再挪五米,那边有块大青石,能挡身子还能看清楚界碑。” 林夏楠单手挑开布帘,迈步走进去。 屋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得很高,光线打在简易木板床上。 彭国栋根本没躺着静养,他腰后垫着一床卷起来的军被,硬是靠在床头坐着。 那条刚做过清创的左腿笔直地平放着,大腿上直接摊开了一张大比例尺的地形草图。 方琪就坐在床边的一张矮木凳上,膝盖上摊着密码本,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面前的木箱上摆着步谈机,耳机扣在头上,手指时不时调整一下频段旋钮。 步谈机里时不时传出滋滋的电流声和前沿侦察兵压低的报话声,方琪听一句,就用铅笔在草图边上快速记一个坐标数字,记完了扭头念给彭国栋听。 林夏楠没出声打扰,她放下饭盒,戴上无菌手套,走到床尾,直接捏住彭国栋左小腿最外层的固定绷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2章“吃饭,吃完再弄。”(第2/2页) 彭国栋和方琪这才察觉,都抬头看向她,林夏楠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接着一圈一圈缓缓解开纱布。 最里层的敷料揭开,露出原本狰狞的创面。 经过这两天大剂量的抗生素和消炎粉压制,加上林夏楠严苛的护理,伤口周围的暗紫色肿胀已经褪去了大半。 最让人揪心的那圈新鲜肉芽,此时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缘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痂。 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好,这头倔驴的身体底子确实够硬。 林夏楠拿起长镊,夹起一团饱蘸生理盐水的棉球,顺着结痂的边缘一点点清理残留的药粉和皮屑。 林夏楠处理完创面,摘下手套。 饭盒递过去,肉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 “吃饭,吃完再弄。”林夏楠说。 彭国栋端起饭盒,拿起铝勺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连肉带汤往下咽,眼睛压根没离开过床板上摊开的那张地形图。 方琪捧着饭盒,刚喝了一小口汤,三号哨位的坐标报过来了,方琪立刻放下饭盒,听完念了一遍,彭国栋在草图上标记好,又问了几个问题,方琪一一传话,一一记录。 等把三个哨位的坐标全部核对完,两人才又伸手端过饭碗,扒了两口。 林夏楠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一个推演一个计算,他们连眼神都不需要交汇,就能极其精准地明白对方的战术意图,但都熬得双眼通红,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她没再劝,大敌当前,能多算计出一分变数,交换那天同志们活下来的几率就多一分。 天黑以后,王常松跟着补给车回来了,肩膀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医药箱。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仓库,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直奔最里侧的医疗角。 “班长。”王常松把那个大药箱往桌上一放。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 “我们都知道小伍被掳走的事了,陈副部长说交换当天救护点人手肯定不够,红馨一个人给你打下手绝对忙不过来,他让我连夜跟着这趟车回来帮忙。” 林夏楠看了一眼他放下的药箱,沉声问:“那边情况怎么样?” “秦志强和大刘的伤情都稳住了,体温没再烧起来,边防站的军医给看了,说炎症控制得不错,这两天就能安排车把他们送到后方野战医院去。小雅留在那边照看着换药,没出什么岔子。我和她这几天在边防站,主要就是死盯着那个越南人。” “那人有什么动静?” “那小子天天关在拘押室,我每天按时给他换药,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靠着墙角发呆。徐科长特意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跟他搭话。连送饭都是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水也是定时定点送。咱们的人谁也不跟他说话,连句‘吃了吗’都不准提。” 林夏楠点点头:“嗯,这种受过特训的特工,最擅长从碎片化的日常对话里拼凑情报。闭嘴,是杜绝他泄密的最好办法。” 第753章 反间计,釜底抽薪,但怎么让他 第753章反间计,釜底抽薪,但怎么让他相信? “对啊!”王常松凑近了些,“刚抓来那几天,他那双眼睛都是红的,跟狼崽子一样到处瞟,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晚上连觉都不睡,稍微有点动静就直起脖子。后来徐科长审过他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认命了,就彻底蔫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换药也没反应,眼神空洞,生无可恋。” “他那是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林夏楠说。 “那可不?”王常松愤愤地哼了一声,“谁承想对面竟为了换他大费周章,还抓了伍小英!不过,他跟我们交代了那么多,这怎么都算泄密的程度了,就算回去,这以后的路也算是完了,不会再得到信任和重用了,说不定,还要被对面处理呢!” 林夏楠整理纱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王常松的眼睛。 王常松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半步:“班长,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夏楠猛地站了起来:“你先在这儿歇着,把带来的消炎药分门别类码放好,我去去就来。” 丢下这句话,林夏楠转身大步往外走。 作战室此时只有陆铮一人,林夏楠喊了报告,陆铮见她进来,冷硬的面部轮廓稍微柔和了几分:“药都整理好了?” “齐了,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林夏楠直接开门见山,“陆铮,阮文清这个人,太危险了。” 陆铮点点头:“我知道。” “他阴险狡诈,又极其了解我们这边的行事作风,这几次交锋下来,无论是设立补给点,还是利用妇女儿童做掩护掳走小伍,他都把咱们的软肋捏得死死的。咱们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处处被动。光是在边境线上打退他一次两次,根本没用。只要他还在前线指挥官的位置上坐着,这种恶心人的手段就会层出不穷,咱们防不胜防。” 林夏楠一口气说完,陆铮拉过一把竹编椅子,示意她坐下。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阮文清确实是一条毒蛇,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你有什么想法?” “咱们手里不是攥着他的副官吗?”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陆铮眉毛挑了一下:“那个俘虏该吐的已经吐干净了,回去之后,他唯一的下场就是上军事法庭,或者被当做弃子秘密处理掉。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现在心如死灰。” “这就对了,他知道自己回去是死路一条,必然不可能再得到阮文清的信任。可如果,我们让他以为,他抓到了阮文清的致命把柄呢?” 陆铮动作一顿。 “你想让他以为,阮文清通敌?”陆铮瞬间洞悉了她的意图。 “对。”林夏楠点头,“不仅要让他以为,还要让他深信不疑,让他觉得,阮文清之所以大费周章地用小伍来换他,根本不是什么战友情深,而是怕他落在我们手里,泄露了阮文清私下跟我们暗通款曲的秘密。” 陆铮思忖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反间计,釜底抽薪,但怎么让他相信?特工的脑子可不是随便能糊弄的。” “这不仅是个局,更是阳谋,打的是他们内部的死结。”林夏楠说,“越军内部本来就派系林立,斗争极其激烈,特工系统权力极大,自成一体,高层对阮文清这种手握重兵又了解我军战法的一线指挥官,不可能不心存忌惮。对于‘通敌’这种事,一旦有了传言,上面一定会重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3章反间计,釜底抽薪,但怎么让他相信?(第2/2页) “还有就是,那个俘虏是阮文清的贴身副官,是他最信任的人。由这个副官向上头偷偷检举阮文清通敌,这话说出来,比咱们在广播里喊一万句都有说服力。” 陆铮顺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再一个,死无对证,阮文清根本没做过这事,但他永远没法证明自己没做过。自证清白这种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越描越黑。只要猜疑的种子一种下,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没错!”林夏楠眼中光芒大盛,“只要他们内部开始起疑调查,咱们后续还能找准时机补刀。故意在边防会晤或者无线电频段里,泄露几份似是而非的假情报,坐实他的嫌疑。一步步加深越军高层的猜忌,彻底把阮文清从那个位置上踹下去!” “这敏锐度和逻辑,不愧是侦察兵出身。”陆铮笑着夸她。 林夏楠说:“先别急着夸我了,怎么能让他深信不疑,还得好好想一想。” “这不难,我这就联系徐峰,他知道该怎么做。其实也不用太刻意,他和阮文清本来就是同学,很多东西都是水到渠成的。半真半假的东西,最容易让人深信不疑。” 陆铮立刻收敛了笑意,转身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台黑色摇把电话的听筒,迅速摇了两圈。 “给我接边防站,找徐峰。” 两人商量了很久,挂断电话,陆铮看向林夏楠:“这件事,为了保密,暂时就我们三个知道,连彭国栋和方琪也不要说。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对面真正的意图,这个特工是否能真的回去,也未可知,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知道。”林夏楠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堆事。” 陆铮“嗯”了一声,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转身走回医疗角,直到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光晕中,他才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夜里风很大,原始雨林里的山风顺着峡谷倒灌进来,刮得废弃仓库的半扇铁门哐哐作响。 林夏楠和衣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松木清香的军被。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反间计的细节。 她知道,这步棋一旦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成了,阮文清倒台,边境线能消停一阵子,战士们能少流点血。 败了,也没什么损失,最多就是阮文清变得更警惕一点,咱们照样真刀真枪地跟他干。 怎么算都不亏。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小伍,不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她那样的性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吃亏。 思绪在脑海中不断盘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听着外面的风声,林夏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754章 明天至关重要,每一个人都不能 第754章明天至关重要,每一个人都不能掉链子 整整一天,废弃仓库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肃杀感。 次日便是约定的交换日,所有筹备工作必须在日落前彻底落实。 前指批复电文送达,交换预案正式拍板,除了他们在之前会上讨论的三种可能,还增加了一个若对方临时变卦抬高筹码,则全员就地转入防御阵型死守的预案。 战前地形摸排早在入夜前便已铺开。 侦察组趁着夜色摸上前沿,将三号界碑石板地周边五百米内的地形翻了个底朝天。 工兵组紧随其后,沿着我方接近与撤退路线反复蹚排,起出越军暗埋的数枚防步兵绊发雷,硬生生清理出一条绝对安全的双向通道。 前沿观察哨二十四小时死盯越方一侧,岩洞方向的兵力调动、重武器进场轨迹、人员进出频率,全在望远镜的严密监视之下。 情报参谋也顺着边境关系户摸回了确切消息,证实确实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国女人被关在对面防区,目前还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后,张红馨松了好大一口气。 傍晚,落日的余晖顺着喀斯特石林的缝隙斜劈进来,将天然岩凹染成一片血色。 林夏楠蹲在地上,单手掀开帆布背囊的盖子,进行最后一遍物资复核。 抗休克药剂的安瓿瓶被棉花妥帖包裹,止血粉的防水油纸包整齐码放,硬纸盒里的吗啡排列紧密。 张红馨在一旁清点绷带,手里的动作有些发僵,一连几次都没能把绷带卷塞进卡扣里。 林夏楠拿过张红馨手里那卷绷带。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带头卡进帆布扣,用力一抽,绑得死紧。 她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红馨姐,你曾是我的老班长,论资历,论兵龄,你都在我之上。我本不该和你说这个话,我知道你现在是关心则乱,但明天至关重要,每一个人都不能掉链子。我是组长,我必须确保每一位同志的状态,如果你实在做不好,那我只能让你留在后方,我和常松去。” 这话毫不留情,连半点安抚的余地都没给。 张红馨停顿了几秒,她抬手使劲抹掉眼角的泪痕,硬生生把那股崩溃的情绪咽回肚子里。 “你放心,夏楠。”张红馨手指紧握成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定要把伍小英救回来,死也把她拽回来。” 林夏楠点点头,伸手将她从防雨布上拉起来。 “去洗把脸,早点睡,明天要流的汗比流泪多得多。” …… 第二天就是约定好交换人质日子,天刚蒙蒙亮,废弃仓库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的草木腥气。 炊事班的几口大铁锅早就架在灶上,玉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面掺着高粱面蒸出来的馒头摆在案板上,每个个头都顶半个砖头大。 全体同志自发围在方桌边,每人手里端着一个褪色的搪瓷海碗。没人说话,屋里只有咀嚼面食和喝热粥的吞咽声。 所有人心里都亮堂,今天这一趟出去,谁也算不准下一口热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进嘴里。 多塞一个馒头,多喝半碗热水,上了阵地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4章明天至关重要,每一个人都不能掉链子(第2/2页) 六点整,全员集合完毕。 院子里没点灯,借着天边露出的那一抹灰白晨光,十几名战士齐刷刷列队。 五六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斜挂在胸前,军绿色的单衣下摆扎进武装带,绑腿打得密不透风。 陆铮从外间大步走过来,站在队列正前方。 “今天去三号界碑,各单位严格遵守三条纪律:第一,绝不越境;第二,不开第一枪;第三,一切行动听指挥。谁要是脑子发热违抗军令,拿战友的性命开玩笑,不管什么理由,一律严格处理!” “明白!” 六点半,各分队按预定路线出发。 徐峰带着侦察排和曹刚的工兵组走在最前面。 每个人脸上全都抹着墨绿配着焦黑的油彩,身上只带武器和弹药,大件行李一件没拿。 军胶鞋底踩在湿润的腐叶泥地上,声响极轻,一转眼就融入了清晨弥漫的江雾里。 林夏楠带着医疗组跟着四名抬担架的男兵走在中间序列。 张红馨紧跟在她左边,两只手在身侧攥着拳头,手心早被细汗浸得透湿。 每走几十米,她就要在军装裤斗上用力蹭两下,生怕等会儿碰上手术器械手滑。 王常松斜跨着一只棕色牛皮药箱,闷着头走在右侧,视线死死盯在脚下的卵石路上,连大气都尽量克制。 八点不到,前沿分队全数进入预定阵地。 三处能够控制石板地全貌的制高点上,火力掩护组全部隐蔽到位,重机枪架好支架,射击组和观察哨藏进半人高的芭茅草丛中。 曹刚带两个人,按昨天蹚出的双向安全通道,用刺刀把边沿的泥土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信越军半夜没有摸过来补种绊线。 负责正面出面交换人质的小组,则分头潜伏在后方的几块巨石后头,只待时间一到再露面。 岩凹地势极好,是一处风化天然形成的内凹大石壳,三面全是结实的青灰岩质,头顶探出一块巨大的岩檐,越方一侧不管从那个角度打冷枪,流弹全都飞不进里面。 林夏楠一迈进岩凹,直接放下背上的东西。 “担架靠右侧斜摆,两副分开半米,中留走道。”林夏楠下达指令,几名男兵立马依言摆放妥当。 “红馨,左边平石块清理干净,防雨布铺上。”她转向王常松,“常松,强心剂、止血药、吗啡,从盒子里全拿出来,按颜色按顺序码放在右边石台最外缘。止血钳和缝合线拆带,把口子留出三分之一。” 三人如同机器一般无缝配合。 急救箱落位,输液支架用石块压住底座,包扎区和复苏区明确分开。 整个救护位连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出一丝,每样救命物件都摆在手伸过来就能抓实的位置。 布置完毕,林夏楠站起身,走到岩凹边缘处,微微探出半个肩膀,视线扫向正前方。 石板地方向全是白蒙蒙的雾气,远处的林子被大石块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瞧见一大片长得歪七扭八的喀斯特石丛,还有几窝长过人头的野芭蕉林。 第755章 “伍小英!是你吗!” 第755章“伍小英!是你吗!” 山谷里的风带着潮润的凉气,往衣服缝里狠钻,芭蕉叶互相拍打,发出大片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将林子里其他动静全数盖死。 上午的时间显得极其难捱。 日头冲破云层一点点升上来,将山底那层厚郁的浓雾全部烧干,毒辣的日头越挂越高,雨林里积了整晚的水汽跟着被蒸成了热汗,顺着泥地上浮。 岩凹里的石壁还算透着点凉意,可等久了的人个个心里往上翻火。 张红馨坐不住,她在担架边上一会儿站起身来,沿着石壁来回踱上两个步子,一会儿又重重靠回去坐下,两只眼睛总要飘向摆在中央的那台小型步谈机。 王常松蹲在地下一角,从兜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着的细条油石。 他左手抓着一把厚实的军医医用剪刀,右手按着石条,一下一下用力磨在刀刃上。 九点整,步谈机里响起短促而轻沉的送话声。 “洞幺呼叫,这里是天眼。越方一侧目前无走动迹象,岩洞及沿线掩体内很安静。” 没有任何异动,整个对岸死寂得像一片乱坟岗。 等待还在持续。 细小的野蚊子成群结队往人脖颈汗毛里钻,张红馨咬了咬后槽牙,一声不吭地用湿毛巾捂住脸,把那股烦躁死死压在喉咙里。 十点整,步谈机的喇叭再次嗞啦作响,观察哨的嗓门带上了一点诧异。 “天眼报告,对向三号岩洞左侧斜面发生状况,林中冒起三股灰白炊烟,对方似乎正在起灶做饭。” 王常松把手里磨得锃亮的剪刀往腿上一拍,嘴里忍不住低骂出声:“他们还挺淡定,还有心思做饭。” 林夏楠从医疗箱旁抬起头:“装的,故意迷惑我们呢。” 两军对垒,越是临近死生关头,越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架势。炊烟升起,是在向这边传递他们毫无防备的假象。 实际上,那几道烟柱底下的特工,这会儿怕是早就把枪栓拉了无数遍,子弹全部顶上了膛,就等着这边松懈露破绽。 日头越来越毒,石板地上的热气开始蒸腾, 漫长的熬煎一直持续。 到了十一点,步谈机里突然刺啦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陆铮低沉的嗓音:“各单位注意,对方出来了。” 张红馨原本正蹲在地上整理绷带,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林夏楠和王常松也都站了起来,她走到岩凹的最边缘处,半个身子贴着冷硬的青石壁,目光直接越过遮挡物,往三号界碑石板地的方向望去。 山谷里的晨雾已经被烈日烧散了一大半,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界碑那头,几块巨大的花岗岩后方,慢慢晃出几个人影。 隔着一段距离,人影显得极小,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有些变形,看不清楚具体的面容和动作。 过了一会儿,顺着风向,隐约传来一阵喊话声。 听声音是韦建设,但说的是越语,听不太懂。 对面沉寂了片刻,接着甩回几句中国话,发音有些别扭,但隐约能判断出是“你们先放人”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5章“伍小英!是你吗!”(第2/2页) 林夏楠探头看去,大石板属于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地。 韦建设领着三名全副武装的侦察兵,已经踏上了那块开阔地。 四个人的站位是经典的品字形防御阵型,三名战士端着五六式冲锋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全扣在扳机护圈边缘,随时能抬枪扫射。 他们中间,押着那个脑袋上罩着黑布袋的越军特工。 那特工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后背,双脚步幅被刻意限制,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显然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 正对面的越方区域,同样走出来四名越军。 领头的是个黑瘦小个子,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常年在雨林里厮杀出来的凶悍。 他身后的三名特工端着ak步枪,枪口肆无忌惮地平端着,直指韦建设这边。 在他们四人中间,夹着一个穿着中国军绿色单衣的女人。 身形轮廓确实跟伍小英极为相似,但那女人一直低垂着头,头发散乱不堪,完全遮挡了脸颊,再加上距离过远,根本无法确认面容。 双方在距离界碑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开始了拉锯。 韦建设扯着嗓子大吼,语气严厉,半步都不肯退。 他坚持必须先确认伍小英的身份,同时要求对方把枪口压下去。 越方那个黑瘦小个子满脸不在乎,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根本不接韦建设的茬。 更反常的是,这小头目每隔十几秒,就要转动脖颈,眼神往后方三号岩洞的天然石台方向飘。 那副做派,摆明了没有拍板的权力,不过是个推出来探路的提线木偶。 与此同时,隐藏在后方制高点的指挥位置上,陆铮半跪在掩体后方,双手扶着炮队镜,镜头越过那片错综复杂的喀斯特石丛,锁定在六百米外那处地势最高的岩洞石台上。 那里同样也有一个举着望远镜的人,镜筒的反光在烈日下偶尔闪过一丝刺目的亮斑。 “是阮文清吗?”陆铮问。 徐峰也举着望远镜:“像他,应该是。” 陆铮的下颌骨紧紧绷起,两人的视线,隔着六百米的深谷,隔着一道充满硝烟味的国境线,隔着冰冷的镜片,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长达十几秒的对峙后,阮文清终于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极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收到信号的瞬间,站在石板地上的黑瘦小个子立刻有了动作。 他猛地抬起手,粗暴地一把推在那个穿军装女人的后背上,嘴里用越语狠狠骂了一句。 那女人脚下本就不稳,被这巨大的力道一推,整个人向前踉跄着扑出两步,差点直接跪倒在滚烫的花岗岩上。 韦建设眼底瞬间爆出怒意,他端着枪,直接往前迈出半步,扯着嗓门厉声大喊:“伍小英!是你吗!” 那女人艰难地稳住身形,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隔着老远,一阵虚弱却十分清晰的中国话顺着热风飘了过来:“是我。” 第756章 “小伍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第756章“小伍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韦建设没有因为那一声回应就放松警惕。 对面的越军特工最擅长伪装渗透,别说学一句中国话,就是把口音学得十分相像也不稀奇。 “举起右手!让我看看!” 因为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很死,那女人根本无法做出正常的举手动作。 她只能拼命佝偻着右边的肩膀,咬着牙,极其费力地将右胳膊往斜后方一点点抬高。 绳索深深勒进衣服布料里,动作幅度很小,高度也十分有限,但那确实是她自己拼尽全力做出的回应举动。 当那女人艰难抬起头,露出一半脸庞时,张红馨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是小伍!” 伍小英的乱发被汗水和泥浆黏在额头上,左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但眼睛里却依旧透着股子不服输的执拗。 石板地上,韦建设也认出来了,但他依旧上前一步进一步确认:“伍小英,你认识我吗?” 伍小英极度虚弱,头却用力点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分开。 “韦建设。” 陆铮按下送话键:“确认是伍小英吗?” 岩凹内,林夏楠一把抓起放在石台上的送话器,手指按下通话键:“确认。” 陆铮松开送话键,视线再次转向六百米外那个地势最高的岩洞石台。 那个举着望远镜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冷冷注视着石板地上的每一个动作。 陆铮沉声下令:“各单位注意,开始换人。火力组保险全开,盯死对面那四个特工,工兵组随时准备接应。韦建设,放人。” 韦建设接到命令,左手朝后摆了一下。 身后的侦察兵立刻上前,一把扯掉越军特工头上的黑布袋。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强烈的阳光刺得特工猛地闭上眼睛,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挡光,却被反绑的粗麻绳勒得死紧。 韦建设走到他身边。 “往前走,别耍花招。”韦建设用枪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他的后腰。 与此同时,对面的黑瘦小个子也推了伍小英一把。 “走。” 双方同时迈出脚步。 十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几步路,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 伍小英走得很慢,她不仅双手被反绑,右腿似乎也受了伤,每迈出一步,身子都要大幅度摇晃一下,军装裤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污。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韦建设,那是一种看到亲人、看到希望的眼神。 那名越军特工走得同样僵硬。 岩凹里,林夏楠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她转头看了一眼医疗台上的器械,止血钳、绷带、抗休克药剂,全部就位。 “常松,担架准备。”林夏楠沉声命令。 王常松立刻和另外一名男兵抬起帆布担架,走到岩凹的最外侧边缘。 伍小英和那名越军特工在石板地的正中央交错,两人擦肩而过,没有交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夏楠站在岩凹最边缘,半个身子紧紧贴着冷硬的青灰岩壁,她双手举着望远镜,镜头死死锁定石板地正中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6章“小伍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第2/2页) 视野里,伍小英每走一步,右脚刚一沾地,眉头就死死皱在一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倾斜。 她只能拖着那条腿,一点一点往前蹭。 “小伍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张红馨转过头,声音带了明显的哭腔,“她走不动了,腿一直在打摆子。” “她那个性子,肯定想尽了一切办法要逃跑。”林夏楠说,“那帮人手段毒辣,被抓这几天,肯定没少受折磨。但现在人还能走,就说明她还能撑得住。” 终于,伍小英艰难地跨过了界碑线。 林夏楠胸腔里憋着的那口闷气,顺着喉咙缓缓吐了出来。 人终于过来了。 望远镜的视场往右侧移了移,那个双手反绑的越军特工也已经走到了越方一侧的石丛边缘。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 韦建设大步往前跨出一步,左手从五六式冲锋枪的护木上松开,伸向伍小英的手臂。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军绿衣袖的瞬间。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 界碑越方一侧的连片石丛里,同时腾起三四团刺目的橘红火光,大块的碎石混合着黑黄交加的泥土被气浪狠狠掀向半空,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林夏楠手里的望远镜猛地抖了一下,双眼被强光晃得发酸,心口猛地往上一提,直接堵在了嗓子眼。 岩凹顶部的碎石灰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铁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望远镜的镜片里,林夏楠清清楚楚地看到,爆炸产生的气浪直接将伍小英掀翻,但韦建设动作更快,他毫不迟疑地一把拽住伍小英的胳膊,半个身子扑向前方,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那个越军特工也倒了,爆炸点距离他不到三米,巨大的气浪将他整个人吞噬。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一秒,越方两侧的石丛里枪声大作。 越军早早埋伏在乱石堆和野芭蕉林里的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密集的弹雨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疯狂倾泻在石板地上。 子弹打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溅起大片耀眼的火星,碎石屑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四处横飞。 噼里啪啦的音爆声在峡谷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对方根本不打算讲规矩。 果然给彭国栋猜中了,换人只是幌子,设伏全歼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六百米外的天然石丛制高点上,陆铮猛地站起身,右手死死攥着送话器,手背青筋暴起。 “给我往死里打!掩护抢人!”陆铮低吼下令。 早就隐蔽在三个方位上的解放军轻重机枪瞬间咆哮。 大口径子弹形成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直接覆盖了越方开火的石丛。 压制性的重火力打得对面的岩石成块成块地崩裂,五六式冲锋枪清脆连贯的点射声加入战场,彻底将越军的火力网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岩凹内,张红馨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盯着石板地腾起的黑烟,脑子里嗡嗡乱叫,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林夏楠一把拽住她:“快蹲下!” 第757章 “只许卫生员上,不许开枪!” 第757章“只许卫生员上,不许开枪!” 张红馨顺势跌坐在防雨布上,这才如梦初醒般大口喘着粗气。 “止血带,抗休克针,全部备好。” 林夏楠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张红馨咬着牙,猫着身子扑向医疗台,大家都知道事态严重了,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石板地上气浪翻滚,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韦建设半蹲在滚烫的花岗岩上,左臂死死环住伍小英的脑袋,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刚才爆炸发生的一瞬,他完全是凭借老兵的肌肉记忆扑倒在地。 他的右侧肩膀死死顶住五六式冲锋枪的枪托,单手控枪,食指连续扣动扳机。 火舌喷吐,黄澄澄的弹壳从抛壳窗接连跳出,砸在石板上叮当乱响。 子弹嗖嗖穿透白烟,将前方几米外一块探出头的岩石打得碎屑横飞,死死压着对面。 “跟我来,右翼跟上!” 韦家福带着两名工兵,猫着腰从左侧乱石堆里窜了出来。 他们没有举枪,双手握着带有长柄的探雷针,身体几乎贴着地面。 军胶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缝里,尽量不发出声响,针尖在前方泥土地上快速轻扫。 越军布雷习惯连环套,爆炸区外围绝对有后手。 忽然,探针尖端传来极轻的阻力。 韦家福手腕翻转,挑开一团焦黑的茅草,露出半截极细的暗绿色绊线。 “绕过去,别动线,直接跟上。” 三人呈斜线切入石板地边缘,硬是拿肉身蹚出一条安全通道。 石板地上,两名侦察兵一人抓住伍小英的一只胳膊,用力一扛,直接将她架在肩膀上。 “撤。”韦建设大喊,起身的瞬间,枪口再次朝前方石丛扫出半个弹匣,子弹打空,他连弹匣都没换,转身跟着往回撤。 伍小英双腿完全使不上力,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任由两名战士架着往回狂奔。 对面的喀斯特石丛里传出越语的叫骂声。 十几个脸上涂抹着迷彩油墨的越军特工从掩体后方钻了出来。 他们端着ak步枪,一边开火,一边呈扇形往前猛压,那两个架着伍小英的战士躲避不及,两人几乎同时闷哼出声,双腿一软,直挺挺栽倒在滚烫的花岗岩上。 双腿失去支撑,两名战士连带着中间极度虚弱的伍小英,彻底失去平衡,三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重重摔砸在滚烫的花岗岩石板上。 鲜血顺着粗糙的石面纹理,迅速向外蔓延。 韦建设就地顺势一滚,趴在地面上,他左臂死死撑住滚烫的石面,右手将五六式冲锋枪抵紧肩窝,不管不顾地朝着火光最密集的方位扣动扳机。 枪口剧烈跳动,黄澄澄的弹壳接连抛出。 一梭子子弹打光,他连换弹匣的空档都没有。 越军的子弹贴着他的头皮乱飞,打得周围石屑四处横飞,锋利的碎渣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划出七八道血口子,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住前方的动静。 六百米外的制高点上,陆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重机枪,标尺四百,封死他们的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7章“只许卫生员上,不许开枪!”(第2/2页) 隐蔽在三个方位上的火力点瞬间爆发。 狂躁的扫射声震耳欲聋。 大口径子弹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毫无保留地覆盖在越军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特工刚冒出头,胸口瞬间绽开几朵血花,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往后倒飞出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一团团浓郁的血雾在林子里接连炸开,短短半分钟的火力覆盖,直接毙命五六个越军,压倒性的重火力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火力网虽然封死了对面的冲锋路线,韦建设这边却陷入了僵局。 开阔的大石板上,没有任何遮挡物。伍小英和那两名受伤的战士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倒在烈日下。 越军的冷枪依然不时从岩缝里射出,打在韦建设面前的岩石上,他根本不敢抬头。 张红馨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双手死死揪着急救包的帆布带,目光绝望地盯着几百米外趴在血泊里的战友。 石板地表面温度高,人在上面躺着就跟贴在烙铁上一样,时间越久越危险,伤口失血加上高温脱水,多拖延一分钟,人活命的机会就少一分。 “夏楠,怎么办,他们流了好多血。”张红馨嗓音发抖,语无伦次。 林夏楠半蹲在岩壁边缘,也是心急如焚。 她举着望远镜,脑子里飞速计算着伤员的位置距离、掩体分布,以及手头急救药品的储备量。 但眼下的情况,如果不停火,那块石板地就是孤岛,没人能上,没人能动,上面的人只能等死。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枪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停火,警戒。”陆铮敏锐捕捉到了对方异常,命令通过步谈机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战斗小组。 解放军这边的重机枪瞬间收起咆哮。 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沙石漫天的山谷,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远处的野芭蕉叶被山风吹得哗啦啦直响,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几秒钟后,对面那片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石丛后方,慢慢站起一个人影。 正是刚才那个领头押送伍小英的黑瘦小个子。 他高高举起双手,掌心摊开,朝着解放军的方向展示自己没有任何武器。 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口极其生硬别扭的中国话大声喊叫。 “你们的人,我们的人,都受伤了。各派一个卫生员上去救,只许卫生员上,不许开枪。” 韦建设趴在地上一听,眼底火光更盛。他直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破口大骂。 “放屁,老子信你们的鬼话!刚才谁先炸的雷?现在装屁的好人!” 黑瘦小个子对咒骂充耳不闻,依然高举着双手,身子直挺挺地站在岩石边缘,摆出一副等候答复的架势。 陆铮半跪在掩体后方,视野里,伍小英和那两名战士倒在血泊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缝蜿蜒,流动速度越来越慢,这意味着伤员的血压正在急剧下降。 第758章 “医疗组,派一个人。” 第758章“医疗组,派一个人。” “徐峰,你怎么看?”陆铮问。 “阳谋,阮文清这是在重新试探,他炸了雷,没占到便宜,现在拿伤员当饵。救人是他的借口,趁机派特工抵近观察我们的火力布防和人员反应,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在赌,赌咱们的人命比他们金贵,赌咱们看不得战友活活晒死。” 徐峰顿了半秒,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可是副参,咱们没有选择。伍小英他们伤得太重,流血加上脱水,再不救,人就真没了。可以同意,但条件必须由咱们定。双方必须同时上,只许一个人过去,不准带武器,只要他敢玩阴的,咱们的重机枪就直接把他的人撕成碎片。” 陆铮沉默了。 炮队镜的镜头一寸寸扫过那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 这是一场单刀赴会的豪赌,走上那块石板的卫生员,不仅要面对三个命悬一线的重伤员,还要随时防备对面可能掏出的暗器,更要具备在极度混乱中瞬间判断伤情、果断处置的心理素质。 这种任务,普通的医护兵上去就是送死,甚至会成为拖累。 整个医疗组,甚至整个前沿阵地,只有一个人能完成这个任务。 陆铮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灼热空气,将那一丝私心与担忧狠狠压进肺腑最深处。 再睁眼时,他眼底只剩下一名前线指挥官的绝对理智与冷酷。 拇指重重按下送话键。 “医疗组,派一个人。” 岩凹内。 陆铮的命令刚从桌上那台步谈机里传出来,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 她单手捞起那个装满急救药品的帆布背囊:“我去。” 王常松猛地跨出一步,直接挡在林夏楠身前,伸手去拽她肩上的帆布带。 “班长,不能去,太危险了!对面那帮畜生根本不讲道义,刚才说换人结果直接引爆炸药,这会儿说派卫生员,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我去,我是男的,真要有什么事,我跑得快!” 林夏楠摇摇头:“上面躺着三个人,同时重伤,枪伤、摔伤,加上可能存在的内脏破裂和脑震荡。石板上温度那么高,失血加上热休克,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情况太复杂了,不仅仅是抢时间,更是跟对面的特工拼心理素质。我经验比你足,我去,你和红馨留在这儿,把复苏器械全部打开,输液管排空空气,等我接人回来,立刻无缝衔接。” 王常松和张红馨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林夏楠拿起送话筒:“报告,医疗组林夏楠准备完毕,等候指使。” 陆铮的声音再次从步谈机里传出,打断了岩凹里的沉默。 “把红十字标戴在胳膊上,武器都卸了,”陆铮的语速依旧沉稳,“韦建设,你站起来喊话,告诉对面,各出一个卫生员,不许带武器。另外,重点提醒越军,中越两国都是日内瓦公约缔约国,不得攻击佩戴明显标识的医疗人员。我方已经架设照相设备,将拍照记录救援过程,如果他们敢开黑枪,这就是他们公然违反国际公约的铁证!” 王常松和张红馨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8章“医疗组,派一个人。”(第2/2页) 这是一招极其狠辣的杀棋。 前线打生打死是一回事,但一旦扯上国际公约,性质就全变了。 阮文清就算再猖狂,也不过是个前线指挥官。 如果他纵容手下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相机的镜头射杀佩戴红十字标识的军医,这口破坏公约的黑锅,越军高层绝对不会替他背。 陆铮这是用规则和舆论,硬生生给林夏楠套上了一层防弹衣。 “明白!” 石板地上,韦建设缓缓支起上半身,右手依然单手死死控着枪,左手撑着膝盖,半蹲在掩体后方。 他扯开嗓子,朝着几百米外的石丛重复了一遍陆铮的命令。 那个黑瘦小个子听到喊话,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谨慎地转过头,望向三号岩洞方向的高处。 阮文清站在阴影里,缓缓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权衡利弊后,他抬起右手,冲着下方打了一个手势。 黑瘦小个子接到指令,立刻回过头,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喊:“同意!各出一人!不带枪!” 林夏楠检查好自己的袖标,解下武装带,全身上下,除了那只塞满药品的帆布包,再无长物。 “班长,小心点。”王常松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夏楠……”张红馨也往前跨了一步。 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毒辣的日头瞬间砸在头顶,身上原本就被汗水湿透的军装立刻贴紧脊背。 花岗岩被暴晒了几个钟头,地面腾起层层透明的热浪。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大步跑向两军交火的中心地带。 掩体后,战士们握紧钢枪,手指死死抠在扳机边缘。 额头的汗珠砸进眼眶,没人敢伸手去擦,无数道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陆铮举着炮队镜,视线穿透热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下颌的肌肉绷得生硬。 同一时刻,对面的石丛里也有了动静。 一道穿着灰绿色越军制服的身影从杂草中钻出。 那是个年轻的越南女军医,皮肤黝黑,齐耳短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肩膀上挎着一个苏联制式的旧牛皮医药箱。 她同样没有带任何武器,只身一人,朝着石板地中央狂奔。 两人相向而行,几百米的距离被迅速拉近。 距离地上的伤员还有五米时,两人几乎同时放慢脚步,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两秒钟后,她们同时停在石板地中央,相隔不到三米,泾渭分明。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接扑向各自阵营的伤员。 林夏楠迅速半跪在花岗岩上,石面的高温隔着薄薄的裤管烫在膝盖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伍小英和两名战士倒在血泊中。 伍小英双眼紧闭,右腿裤管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处于严重脱水和失血引起的半昏迷状态。 第759章 “忍住,马上带你们回去。” 第759章“忍住,马上带你们回去。” 旁边那名年轻战士大腿被流弹咬掉了一大块肉,正咬着牙强忍痛楚。 最要命的是韦建设护在身下的那名侦察兵,子弹击穿了他的右侧胸腔,形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鲜血伴随着粉红色的泡沫,正随着他艰难的呼吸一股股往外冒。 他的嘴唇已经憋成了紫黑色,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双眼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开放性血气胸。 空气从伤口倒灌进胸膜腔,压迫肺部,引发纵隔移位。 再拖延半分钟,这名战士就会因为心脏停跳死在石板上。 林夏楠一把扯开帆布急救包的拉链,抓起一叠无菌纱布,毫不犹豫地按在血水糊满的伤口周围,用力擦去表面污物。 紧接着,撕开凡士林纱布的外包装,折叠成厚厚的一块。 战士的胸膛因为缺氧剧烈痉挛,吸气时伤口处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等他用力呼气排空胸腔气体的瞬间,林夏楠的双手迅速落下,将厚实的凡士林纱布死死捂在那个血洞上。 空气进出的通道被彻底封死,开放性气胸瞬间转为闭合性气胸。 但这还不够,胸膜腔内积聚的高压气体必须排出来。 林夏楠飞快地拆开一个大号医用穿刺针的无菌包,针头尾部连接着一截剪开小口的橡胶指套,做成一个简易的单向活瓣。 她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战士的右侧锁骨往下摸,精准定位到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隙,针尖对准位置,垂直刺入皮肉,直达胸膜腔。 气体摩擦橡胶发出短促的声响,被高压封锁在胸腔内的气体顺着针管快速排出,吹得末端的橡胶指套一鼓一瘪。 随着气体排空,战士原本紫黑的脸色褪去了一层死气,扭曲的面部肌肉渐渐放松。 呼吸频率虽然依旧粗重,但终于能将空气吸进肺里。 就在林夏楠用宽胶布固定好凡士林纱布的瞬间,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三米之外,那个越南女军医正蹲在越军特工身旁,双手用力勒紧一根橡胶止血带,死死扎在特工血流如注的大腿根部。 两人的视线隔着蒸腾的热浪,再次撞在一起。 刚才林夏楠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急救动作,从判断伤情到封闭创口再到穿刺排气,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手法老辣,完全看不出半点生疏。 林夏楠的目光同样冷静地掠过对方的双手。 止血带的位置卡得极其精准,吗啡注射器已经推空,创面周围的敷料包裹得严丝合缝。 对面的医疗水平绝对不弱,这女人是个常年混迹在火线上的老手。 同为军医,只需一眼,就能称出对方手里的斤两。 她们没有互相对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仅仅对视了一秒钟,便各自收回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重新砸回眼前的伤员身上,继续这场无声的较量。 林夏楠处理完气胸,没有浪费半秒钟,膝盖直接在滚烫的花岗岩上挪动,迅速转向身侧的伍小英。 伍小英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边缘崩出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9章“忍住,马上带你们回去。”(第2/2页) 那张原本圆润的脸颊此刻变了形,左侧颧骨高高鼓起一大块,皮下淤血呈现出青紫色,嘴角挂着干透的暗红血痂。 这显然是挨打后留下的伤痕,林夏楠一把抓起伍小英的右手,想探脉搏。 触手的瞬间,林夏楠的呼吸滞了一下。 腕被粗糙的麻绳生生勒出两道极深的凹槽,表皮早已完全磨烂,露出底下泛白的嫩肉。 创面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混杂着黑灰色的泥沙和碎草屑,触目惊心。 压下心头不断上涌的火气,林夏楠两根手指搭上伍小英的颈动脉。 搏动微弱,跳动频率快得吓人,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典型的重度失血伴随创伤性休克的体征。 视线下移,伍小英的右腿裤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布料纹理源源不断往外渗。 林夏楠用剪刀剪开她的裤腿,这是刚才石丛里诡雷爆炸掀飞的弹片造成的贯穿伤。 锋利的金属碎片直接撕开了小腿肚子的肌肉层,皮肉向外翻卷,血肉模糊,创面沾满了飞溅的泥土。 万幸的是,弹片角度偏斜,擦着胫骨穿了过去,没有伤及大动脉和主骨,但肌肉大面积撕裂,出血量大。 林夏楠左手抽出橡胶止血带,在伤口近心端大腿处用力扎紧,彻底截断血流。 右手拿起生理盐水,对着伤口冲洗,粗略冲掉表面的泥沙和碎石屑。 紧接着,撕开一整包止血粉直接倒进血窟窿里,拿几块厚敷料压住,最后用绷带一圈圈快速缠绕固定,打下死结。 外伤处理完毕,林夏楠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刚才气浪把伍小英掀翻,她重重砸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没有丝毫缓冲。 林夏楠在她腹部几个关键脏器位置快速按压触诊。 按到左上腹时,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伍小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腹部肌肉明显呈板状紧绷,抗拒按压。 脾脏破裂或者其他内脏出血。 在这个连遮阴处都没有的开阔石板上,内脏出血就是催命符。 林夏楠毫不犹豫地从急救包底层摸出几支抗休克药剂和强心针,敲断安瓿瓶颈,注射器抽出药液,直接扎进伍小英手臂上尚未破皮的静脉血管,将救命的药液快速推注进去。 稳住伍小英的基础体征后,林夏楠没有停歇,转身扑向最后一名受伤的战士。 这名战士年纪不大,大腿外侧被流弹狠狠咬掉了一大块肉,疼得满头大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有吭一声。 林夏楠拿剪刀绞开他的裤腿,大量消炎粉覆上创面,三角巾快速绕过大腿根部完成包扎加压。 她给他注射了吗啡,轻声安抚道:“忍住,马上带你们回去。” 那战士缓了口气,点点头。 三米外,那个越南女军医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乎和林夏楠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穿透扭曲的热浪,撞在了一起。 第760章 这小子居然还有气! 第760章这小子居然还有气! 林夏楠的目光迅速扫过对面。 那个女军医脚下的医药箱半敞着,里面的纱布和药剂摆放规整,地上躺着的,正是刚才用来交换的越军特工俘虏。 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小子居然还有气! 刚才那场爆炸,起爆点距离这俘虏不到三米,狂暴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犁过去的。 此刻,这人半边身子的军装已经被炸成了碎布条。 右侧肩膀血肉模糊,大腿根部更是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口子,鲜血淌了一地。 但他就是没死。 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脖颈上的动脉依然在一跳一跳地泵血。 阮文清选在这个毫无遮挡的大石板交换,提前埋好连环炸药,一开局就毫不犹豫地引爆。 那火力的覆盖范围,首当其冲就是这个特工。 他大费周章地掳走伍小英,再设计这么一出交换俘虏的戏码,却压根没有管他的死活。 林夏楠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特工脸上。 他这会儿勉强睁开了半拉眼皮,那双原本在审讯室里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极度的绝望。 这是一种被最信任的长官当成炮灰、随手抛弃后的彻底崩溃。 林夏楠收回视线,只要这人今天能喘着气被抬回越军阵地,阮文清的后院必定会起火。 林夏楠转过身,面向中国军队潜伏的防线。 她高高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了几个动作:伤员暂时稳住,急需担架进场撤离。 陆铮立刻按下步谈机的送话键:“前沿所有火力点,盯死对面那帮特工,只要他们有人敢摸枪,直接给我打成筛子。” 随后,他切换了频段,联系前方的交涉人员。 “韦建设,马上对越方喊话,告诉他们,双方担架队现在进场。每边派四个人,只准带担架,必须佩戴明显医疗标志。各自抬各自的伤员,不准越界,不准有多余动作。” 韦建设接到指令,左手依然稳稳地端着五六式冲锋枪,枪托抵死在肩窝里,慢慢从隐蔽的花岗岩后方直起半个身子。 喊话声在滚烫的空气中传出很远。 越方阵地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负责探路的黑瘦小头目趴在岩石后,脸上满是汗水,他咬着牙,回头死死盯着三号岩洞的高处。 得到命令后,他也立刻探出头,用那口蹩脚的中国话大声回应。 “同意!你们派人!我们派人!不带武器,不准开枪!” 岩凹深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张红馨和王常松早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听到外面达成了协议,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 “快。”王常松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帆布担架一端。 另一名男兵默契地抓起另一端。 张红馨和另外一个卫生员也迅速抄起备用担架。 每个人都在左臂上醒目地别好了红十字袖标。 他们把所有的武器、甚至连腰间的匕首都解下来扔在地上。 “走。”王常松深吸一口气,带头冲出了岩凹的阴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0章这小子居然还有气!(第2/2页) 同一时刻,越方阵地的花岗岩缝隙里,同样窜出四道人影。 四套沾满泥浆的灰绿色制服,两副略显破旧的木杠担架,左臂上同样绑着红十字标识。 带头的是两名身材矮壮的越军医护兵,眼神里透着常年在雨林里摸爬滚打的凶悍。 八个人分作两拨,直接冲进这片毫无遮挡的修罗场,所有人直奔各自阵营的血泊。 林夏楠已经提前做好了初步处置:“常松,先抬气胸那个,动作要稳。记住,垫高后背,半坐位。绝对不能平躺,平躺气压倒灌,人立马就会憋死。” 王常松用力点头,和卫生员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托住胸部中弹侦察兵的腰背。 张红馨眼疾手快,扯过一件沾满灰土的军装外套,麻利地卷成实心的布卷,垫在伤员的脊背下方。 “红馨,你带人抬小伍。伤腿放平,千万别碰大腿上的止血带。”林夏楠说。 伍小英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张红馨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双手托住伍小英的肩膀,另一名战士极其小心地托住伤腿的脚踝。 两人同时发力,将极度虚弱的伍小英平稳转移到帆布担架上。 林夏楠走上前,抬起最后那名大腿中弹的年轻战士的左臂,用力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韦建设,你架右边,咱们走。” 韦建设沉着脸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将年轻战士强行撑了起来。 年轻战士腿部使不上劲,脚尖刚一着地,整张脸瞬间疼得变了形。 距离他们不到六米的地方,那个越南女军医也正指挥手下搬运重伤员。 那名俘虏的伤势很重,大腿根部的橡胶管勒得死紧,暗红色的鲜血依然顺着石板纹路肆意流淌。 他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往下坠,女军医只能用自己的膝盖死死顶住木担架的底部,防止他滑落。 两人都忙着处理各自的伤员撤离,可余光都在相互瞄着。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清楚,阮文清引爆炸药,理亏在先。 现在有日内瓦公约的红十字标识压着,加上后方无数个相机的镜头盯着,对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动黑手。 但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诡异平衡。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里立马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回撤的过程相当漫长,双方队伍隔着五六米的平行线,各自往回走。 速度出奇的一致。 谁也不敢走得太快,怕引起误判,谁也不敢走得太慢,怕错过这转瞬即逝的和平窗口。 石板地上毫无遮挡,双方所有的枪口全部指着这片空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快到我方阵地边缘时,早就等候在边缘的韦家福立刻冲了上来,几个工兵迅速接过了担架:“快,撤进去。” 所有人直接扎进安全的岩凹掩体。 担架落地的瞬间,张红馨立刻转身去开输液管,王常松一把抓过止血钳。 林夏楠和韦建设架着那名年轻战士,快步冲向青石壁的阴影。 第761章 “我们需要血,B型血。” 第761章“我们需要血,b型血。” 越方那边,黑瘦小个子同样带着几个特工从芭蕉林里闪出,他们粗暴地接过女军医的担架,迅速缩回天然岩洞的死角。 林夏楠的后脚跟刚刚踩实岩凹里那块阴凉的泥地,侯三就快速接过了伤员,将他们拉进了掩体。 “砰。” 一声尖锐的步枪点射毫无预兆地撕裂长空。 子弹几乎是擦着林夏楠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击中岩壁边缘,打飞一块巴掌大的碎石。 石屑四处飞溅,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当当直响。 紧接着,对面的喀斯特石丛里火舌喷吐,密集的弹雨瞬间倾泻而下。 越军的轻重机枪全部开火,子弹暴雨般砸在开阔的石板地上,彻底粉碎了刚才那几分钟的死寂。 “隐蔽!火力压制!”指挥位上,陆铮厉声喊道。 我方阵地上的五六式冲锋枪和重机枪立刻发出狂暴的咆哮,交叉火力网直接铺盖过去,将越方射击点的石块打得粉碎。 山谷里重新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硝烟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狗东西,等自己人撤回去了才敢打!”韦建设酿酿呛呛地摔了一跤,嘴里骂骂咧咧。 林夏楠回过头:“没事吧?” “没事!伤员交给你们了!”韦建设爬起来,抓着枪又冲了出去。 岩壁外侧的枪炮声瞬间沸腾。 成排的子弹如同密集的钢鞭,狠狠抽打在青灰色的喀斯特石岩上,碎石伴随着刺鼻的火药焦糊味,顺着洞口疯狂往里倒灌。 掩体内部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 “挂血浆,加压包扎。”林夏楠半跪在泥地上,冷静地下令。 张红馨双手剧烈哆嗦着,她正试图将一根粗针头扎进输液袋的橡胶塞。 外面的重机枪咆哮声震得岩顶簌簌掉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正好砸在她的手背上。 针尖一偏,直接戳破了橡胶塞的边缘,透明的液体顺着指缝漏了出来。 “红馨,冷静,越紧张越救不了小伍,深呼吸,拔出来,重新扎。快。”林夏楠一边拆着药,一边冲着张红馨说。 张红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手腕稳住了,她拔针,重新找准中心点,用力一送。 液体终于顺着透明的塑胶软管,滴滴答答地流进伍小英的静脉。 旁边的王常松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个胸腔中弹的侦察兵。 单向排气活瓣随着伤员的呼吸一鼓一瘪,战士紫黑的脸色终于缓和成了惨白,胸膛的起伏虽然粗重,但已经不再有那种溺水般的濒死感。 “班长,气胸稳住了,脉搏还在跳。”王常松大口喘着气汇报。 林夏楠没有回头,她的全部精力已经转到了伍小英身上。 伍小英的情况极度糟糕。 右腿的贯穿伤虽然被止血带死死截断了动脉喷射,但真正要命的是腹部,林夏楠双指并拢,沿着伍小英的左上腹轻轻按压。 触手之处,肌肉紧绷得犹如一块生铁板,这是腹膜受到强烈刺激产生的防御性痉挛。 脾脏破裂,腹腔内大出血,必须立刻确认出血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1章“我们需要血,b型血。”(第2/2页) 林夏楠从急救箱底层抽出一根长效穿刺针,左手在伍小英肚脐左下方两指处迅速消毒,右手持针,垂直刺入。 回抽针管,一股暗红色的、不凝固的血液瞬间填满了注射管。 林夏楠的眼神沉了下来。 “出血量很大,不能直接后送,路上的颠簸会要了她的命。”林夏楠快速拔出穿刺针,拿无菌纱布死死压住针眼,“常松,把所有的右旋糖酐代血浆拿过来。红馨,准备深静脉穿刺套件。” 岩凹外,战局已经进入白热化。 陆铮半跪在掩体后方,手里的炮队镜死死锁定越方阵地。 “六零迫击炮,标尺三百五,方位角正南偏左十五度,把那片野芭蕉林平了!” 后方阵地的炮班立刻响应。 沉闷的击发声连续响起,几秒钟后,越方阵地的那片野芭蕉林里爆开一连串橘红色的火球。 泥土、残肢连同破碎的宽大叶片被气浪高高抛向半空。 我方的六七式重机枪形成两道交叉火网,将试图反扑的越军特工压在花岗岩缝隙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徐峰趴在右侧的制高点上,手里的望远镜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越军回撤的方向。 视线穿透稀薄的硝烟,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黑瘦的越军小头目正指挥着几名手下,拖拽着那副木制担架往三号岩洞的深处撤退。 担架上,那个原本作为交换筹码的越军特工满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 最让徐峰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这些日子,徐峰审了他很多次,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浓烈的、仿佛要生啖其肉的仇恨,已经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 这反间计,没准真能成。 “火力组继续压制,不准停歇。”陆铮冷静地下达指令,“工兵组殿后,准备布雷阻滞追击。” 掩体深处,急救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代血浆顺着输液管快速流进伍小英的体内,但她原本惨白的脸色却开始泛起一层死灰色的青斑。 血压根本稳不住,颈动脉的搏动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心率下降,高压掉到六十了。”张红馨紧紧捏着血压计的球囊,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林夏楠心往下狠狠一沉。 代血浆只能扩充血管容量,根本无法携带氧气。 内脏大出血导致的血红蛋白流失,必须依靠全血来补充,否则各大脏器马上就会因为缺氧而彻底衰竭。 “我们需要血,b型血。”林夏楠转过头,看向缩在掩体入口处的几名担架兵。 韦建设被流弹擦伤,刚回到掩体内,卫生员正在给他包扎,听见这话,他直接挽起袖子走过来:“抽我的,我是o型。” “你不行,你刚才被流弹擦伤了,加上体力消耗过大,抽四百毫升你会直接休克。”林夏楠毫不客气地拒绝,目光扫向其他人。 不少人纷纷表示自己可以献血,但刚才那波交火,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体力过度消耗,不符合抽血条件。 第762章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便 第762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岩壁边缘传来。 陈浩猫着腰,顶着外面乱飞的流弹,一个滑步直接冲进了掩体。 “抽我的。”陈浩大步走到担架旁,一把扯开右手的袖口,将结实的手臂直接伸到林夏楠面前,“我是b型血,我身体底子好,抽多少都行。” 林夏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 “常松,拿采血袋和粗针头。红馨,准备抗凝剂。”林夏楠语速极快。 条件极其简陋,根本没有交叉配血的时间。 林夏楠用碘伏在陈浩的臂弯处快速擦拭,粗大的针头精准刺入静脉。 暗红色的健康血液顺着透明软管迅速流进采血袋中。 陈浩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成拳头,加速血液回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双眼紧闭的伍小英。 三百毫升的血量被抽离身体,他那张原本被烈日晒得黑红的脸颊明显褪了一层血色,嘴唇干裂泛白。 林夏楠拔出粗针头,用无菌棉球死死按住陈浩臂弯的穿刺点。 王常松眼疾手快,接过血袋,挂在岩壁凸起的石头上,新鲜血液的注入立竿见影。 伍小英原本泛着青斑的死灰色脸庞,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张红馨紧盯着血压计,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高压回升到八十了。” 林夏楠紧绷的神经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给陈浩贴上医用胶布,转头盯着那袋正在下降的血液,她心里清楚,这点血根本无法逆转局面。 脾脏破裂,腹腔还在持续大出血,眼下血压回升,不过是强行把水倒进一个漏底的筛子。 那个胸膜腔贯穿伤的侦察兵同样在鬼门关边缘徘徊,简易的单向排气阀只能管一时,一旦引发严重感染或者血气胸加重,人随时会断气。 这两个人,必须用最快速度后送,推上手术台。 陈浩松开拳头,高大的身躯靠在冰凉的青灰岩壁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闭上眼缓了两分钟,随后猛地睁开眼,单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由于起身太猛,他身子剧烈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林夏楠一把拽住他的小臂。 “找个角落待着别动。”林夏楠语气严厉,“失血需要时间恢复。” 陈浩胳膊一用力,硬是甩开了她的手:“我没事,还没虚弱到那个份上。” 他大步走到掩体边缘,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开口阻拦。 外面的交火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山谷里震耳欲聋,成排的子弹撕裂空气。 我方阵地的几挺重机枪几乎把枪管打得通红,狂暴的火舌一刻不停地舔舐着前方的花岗岩,打得石屑满天飞。 炮班的六零迫击炮彻底发了威,沉闷的炮弹出膛声接连响起,随后是越军阵地方向一连串地动山摇的炸响。 那片茂密的野芭蕉林彻底遭了殃。 炮弹精准落入林中,橘红色的火球接二连三爆开。 黑土块、残破的宽大叶片混合着残肢断臂,被狂暴的气浪高高抛上几十米的半空。 几个躲藏不及的越军特工被掀翻在地,又重重砸进乱石堆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2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第2/2页) 远处的岩洞制高点上,阮文清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终于维持不住了。 我方压倒性的重火力平推过去,将越军特工引以为傲的游击战术砸得稀烂。 徐峰趴在右侧的隐蔽点,手里的高倍望远镜死死锁定对面的动静。 硝烟弥漫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越军的动向,几个灰绿色的身影正猫着腰,快速向三号岩洞深处的暗道撤退。 其他越军特工也放弃了反扑阻击,借着石块的掩护,交替着往后缩。 “副参,阮文清撤了。他今天试探够了,发现讨不到便宜,准备脚底抹油。” 陆铮冷哼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火力组继续压制十分钟,把他们可能冒头的洞口全部给我封死。工兵组准备前出清道,掩护医疗组和伤员回撤。” “明白。” 火力网再次猛烈倾泻,密集的弹雨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在越军的退路上,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又足足轰炸了十分钟,对面那片残破的石丛彻底陷入了死寂,连一声冷枪都没有再响过。 确认越军已经完全退入防空洞深处,安全通道清理完毕,陆铮果断下达撤退命令。 “全体都有,交替掩护,回撤。” 掩体内,大部队迅速行动起来。 “走,脚步放稳,千万别颠簸。”林夏楠一把拎起沉甸甸的帆布急救包,快步跟在伍小英的担架旁。 队伍迅速钻出掩体,沿着刚才清理出的安全通道,一头扎进茂密的雨林。 丛林里的路很难走,腐烂的落叶踩上去湿滑无比,错综复杂的树根像是一张张大网绊在脚下。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湿热的空气如同蒸笼一般,死死捂住每一个人的口鼻,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夏楠一只手死死按着伍小英担架上方的输液软管,防止被横伸出来的树枝刮蹭。 她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半空的血袋,每隔两分钟,就要伸手去探一下伍小英的颈动脉。 心跳很快,却很微弱,像是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细弦。 陈浩走在担架另一侧。 他虽然脸色惨白,但遇到坑洼难走的地方,他都会抢先一步上前托住担架的木杠底端,替担架兵分担重量,确保伍小英的身体保持绝对平稳。 “你省点力气。”林夏楠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我没事。”陈浩摇了摇头。 队伍在丛林中急行军,下午四点,担架一队接一队抬进废弃仓库。 “把重伤员放最里边避风处,轻伤的靠右侧墙根坐好。” 王常松和张红馨迅速将帆布担架安置在提前铺好的旧防雨布上。 仓库里光线昏暗,几盏煤油灯提前点亮,橘黄色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 林夏楠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大步跨向最里侧的重伤区。 那个胸膜腔被子弹贯穿的侦察兵平躺在担架上,背下垫着高高的军被卷,保持半坐卧位。 第763章 “小伍,别怕。” 第763章“小伍,别怕。” 他胸前的凡士林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那个用橡胶指套做成的简易单向活瓣,正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发出轻微的扑哧声。 林夏楠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将冰凉的听筒贴在战士右侧未受伤的胸壁上,仔细分辨呼吸音。 片刻后,林夏楠摘下听诊器。 “肺部压缩比例没有继续扩大。”她转头看向王常松,“但呼吸音依旧很弱。” 王常松皱着眉:“单向排气阀只是应急手段,子弹击穿了肋间血管和肺组织,现在胸膜腔里不仅有高压气体,还积攒了大量积血。时间一长,极其容易引发化脓性感染和纵隔移位。” “是的,必须做胸腔闭式引流。”林夏楠站起身,“这里连个无菌手术台都没有,硬做就是草菅人命。得用最快的车,把他送去师部野战医院。” 林夏楠走到伍小英身侧,半跪在泥地上。 伍小英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 若不是连接着静脉的输液管里,液体还在一滴滴往下落,几乎看不出她是个活人。 右腿的贯穿伤已经重新上药包扎,止血带换成了加压绷带。她伸出双手,顺着伍小英的左上腹轻轻按压触诊。 原本紧绷如铁板的腹部肌肉,此刻稍微松弛了一点,但那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肌肉无力。 陈浩走了进来:“她怎么样了?” 林夏楠收回手,脸色很难看。 “脾脏破裂,板上钉钉的事,刚才我给她抽了腹腔穿刺,抽出来的全是不凝血。现在她之所以还有心跳,全靠你那袋血和代血浆在血管里硬撑着。” “她现在是脾脏包膜下破裂出血,包膜就像一个撑满水的气球,兜住了里头的碎肉和血水。但这个气球随时会炸。一旦包膜彻底崩裂,血液会瞬间喷涌,灌满整个腹腔。”林夏楠语气冷硬如铁,“三分钟之内,血压掉底,神仙也救不回来。” “必须马上手术,切除脾脏。”林夏楠下了定论,“但这里做不了,她也得送走。而且路上的颠簸极其危险,车必须开得极稳,稍有剧烈晃动,那个包膜就会提前炸开。” “我来安排转运。”陈浩沉声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往外走。 林夏楠也起身前往作战室找陆铮,听完汇报,陆铮立刻同意。 陈浩从外间大步跨进来。他单手撑在门框上缓了口气,开口说道:“我已经打过电话,安排了一辆救护车在边防站路口等着,这边这段路太窄了,救护车开不进来,我亲自开车把他们送过去。” “不行!”林夏楠立刻打断他,“这段路太难走了,伍小英现在的脾脏包膜薄得跟一层纸一样,里头全是血。车子只要颠两下,包膜直接在腹腔里炸开。人还没到边防站,命就交代在车上了。” 陈浩咬紧了后槽牙:“那怎么走?” “抬过去。”林夏楠斩钉截铁,“从这到边防站,纯靠人力平抬,人的下盘比轮子稳。只要担架保持绝对水平,就能保住那层包膜。等到了边防站换上救护车,走外面的大路。” 陆铮迅速权衡利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3章“小伍,别怕。”(第2/2页) 抬过去虽然耗时,但确实是保命的唯一办法。 “王大雷。”陆铮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王大雷应声跑进屋。 “去挑八个下盘最稳、体力最好的兵。”陆铮冷声下达指令,“带上武器,准备两副担架。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两个伤员护送到边防站。告诉弟兄们,就算天塌下来,肩膀上的担架也不准晃一下。” “明白。”王大雷转身去点人。 陆铮视线转向林夏楠:“张红馨跟车送到医院,全程盯着。” 林夏楠点点头:“好,我送他们到边防站,上了救护车我就回来。” 暮色四合,山谷里的光线暗得极快。 浓重的夜雾开始在雨林底端蔓延,空气里混杂着白天交火留下的硝烟味和植物腐烂的酸气。 废弃仓库门外,八个精壮的男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卸下了背包,把五六式冲锋枪斜挎在背后,方便双手发力。 王大雷站在最前方,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开山刀,负责在前面开路清障。 张红馨背着急救包站在右侧。 “起。”王大雷压低嗓音发令。 四名战士同时弯腰,双手抓住木杠,利用腰腹力量同时起身,帆布担架平稳离开地面,甚至连上面的军被都没抖一下。 这段路车不好开,但人走还算稳当,只要避开那些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沟和凸出地面的嶙峋怪石,便不至于让担架摇晃得太狠。 林夏楠紧紧跟在伍小英的担架右侧。 山风阴冷,她却走得满头大汗。 她左手高高擎着输液袋,右手时刻护着那根脆弱的塑料软管,防止被横伸出来的树枝挂断。 每隔几分钟,林夏楠就要下令队伍短暂停顿。 她半蹲在担架旁,把听诊器贴上伍小英的颈动脉,然后快速缠上血压计的袖带。 捏住球囊,充气,放气。 借着手电筒捂住大半光晕的一点余光,她死死盯着表盘上的水银柱。 高压七十。 这个数字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林夏楠从医疗包里摸出强心剂,敲断安瓿瓶,抽进注射器,顺着输液管的胶塞打进去。 “继续走。”林夏楠站起身。 躺在担架上的伍小英忽然有了动静,她的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 林夏楠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迅速靠过去,将手电筒关掉,只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伍小英冰凉的脸颊。 伍小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涣散了片刻,才渐渐聚焦在林夏楠被泥污糊满的侧脸上。 周围是漆黑的树影和压抑的喘息声,伍小英的眼神里透出极大的茫然,随后被深切的恐惧占据。 她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充满酷刑的越军岩洞里,身体开始本能地小幅度抽搐。 “小伍,别怕。”林夏楠俯下身,把脸贴近她的耳畔,“你没事了,我们在送你去医院的路上,放心,咱们的人都在你身边。” 第764章 “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真的很 第764章“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真的很厉害!” 伍小英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一下,发不出一丝声音,眼角溢出一滴泪水,顺着干涸的血痂滑落鬓角。 她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回到了战友身边,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眼皮重新合上,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沉沉夜色中,通往边防站的土路崎岖不平。 八名战士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卡住担架木杠,汗水在他们下巴上汇成水线,砸进黄土里,可肩膀上的帆布担架硬是稳如泰山。 “到了,前面就是哨卡。”王大雷喘着粗气低喊。 前方亮起两盏昏黄的探照灯。 边防站外,周小雅站在风口里,脖子伸得老长。 看清从暗影里走出的队伍,她眼圈瞬间红透,直接迎着土路跑了过来。 刚靠近担架,周小雅的脚步猛地顿住。 借着探照灯的光晕,她看清了伍小英的样子。 记忆中的伍小英,表情总是很认真,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但总是鲜活可爱的,此刻她的脸肿胀变形,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右腿缠满绷带,暗红色的血迹甚至洇透了粗布。 “小伍。”周小雅眼泪夺眶而出,伸手想去摸她的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们要赶紧上救护车,小雅,快带路。”林夏楠说。 “好,好,跟我来!”周小雅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跑。 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带篷救护卡车,车门敞开,宁明县师部医院派来的医疗组早就等候多时。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科主治军医,姓单,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急救箱的护士。 看到伤员终于到了,单军医大步迎上来。 “担架放下,动作轻点。”单军医指挥着,低头查探伤情。 他本以为基层连队的军医顶多就是撒点止血粉包扎一下,心里早做好了接手烂摊子的准备。 可等他掀开那名胸口中弹侦察兵的被角时,目光顿时定住。 凡士林纱布死死封住右侧胸壁血洞,一条连接着剪口橡胶指套的穿刺针稳稳插在第二肋间隙。 那橡胶片正随着战士微弱的呼吸一鼓一瘪,持续排出胸腔里的高压气体。 “单向排气活瓣?”单军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震惊。 这种火线上的急智和专业的手法,绝不是普通卫生员能做出来的。 “时间紧,条件简陋,只能做闭合处理。”林夏楠上前一步,“伤员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隙穿刺排气,目前肺部压缩比例得到控制,但积血严重,需要立刻做胸腔闭式引流。” 单军医立刻收起那份漫不经心,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女同志,那这一个呢?”他指向旁边担架上的伍小英。 林夏楠迅速报出数据:“右小腿弹片贯穿伤,未伤及动脉和骨骼,已清创加压包扎。最致命的是左上腹钝器重击导致的脾脏包膜下破裂。下午两点十五分抽过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路上担架保持绝对水平,包膜目前还没破。路途中注射过两支强心剂,输入右旋糖酐代血浆五百毫升,b型全血三百毫升。十五分钟前测压,高压七十,低压四十。随时会引起大出血,必须马上上手术台进行脾脏切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4章“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真的很厉害!”(第2/2页) 这一连串精确到毫升和分钟的医疗数据,让这几个医生护士听得目瞪口呆。 她们在野战医院见多了前线手忙脚乱送来伤员的卫生员,一问三不知,还得医生从头查起。 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女军医,交班比他们师部很多老军医都清晰利落。 单军医看向林夏楠的目光带上了深深的敬意,他拿过交接单,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交给我们,立刻转运。” 几名战士协助医护人员,将两副担架平稳地抬进救护车车厢。 张红馨背着那个帆布急救包,爬上车厢尾部,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车下的林夏楠。 “夏楠,你放心,一切交给我。”张红馨语气异常坚决。 “路上多盯着血压,随时跟医生沟通。”林夏楠嘱咐。 车门砰的一声关紧。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救护车在夜色中启动,沿着大路朝后方野战医院狂奔而去,卷起一片灰黄的尘土。 林夏楠站在边防站门口的土路上,一直盯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直到它们彻底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高度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丝。 冷风一吹,林夏楠才发觉自己贴身的单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被夜风一激,冷得直打寒颤。 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周小雅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肩膀,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夏楠,小伍会不会有事?” 林夏楠伸手轻轻拍着周小雅的后背:“没事,人只要交到手术台上,命就保住了一大半。咱们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医生。” 天色已晚,他们今晚就在边防站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泥砖砌成的低矮平房里,煤油灯捻子被周小雅挑到了最低,豆大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摇晃的影子。 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呀的闷响,林夏楠靠在床头,双腿盖着那床发硬的军绿棉被。 连轴转了整整几天,加上白天那场高强度的急救,她此刻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泛酸。 周小雅盘腿坐在床铺另一头,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正小口小口抿着热水。 “秦志强和大刘已经送到后方医院,我在这边的任务本来就是看着那个俘虏,今天他也走了,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林夏楠笑看着她:“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真的很厉害!” “跟你比还差的很远呢,”周小雅说,“今天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就听他们说打起来了,然后就要紧急调救护车过来送重伤员。” 林夏楠靠着硬邦邦的墙壁,把白天发生的事扼要讲了一遍,周小雅听得呼吸急促,双眼通红。 “这帮畜生不讲信用,拿伤员当诱饵。”周小雅用力攥紧拳头,“居然在交换地点提前埋炸药,他们根本就没想把小伍活着送回来。” 第765章 “行了,别在这钻牛角尖了。” 第765章“行了,别在这钻牛角尖了。” “阮文清算盘打得精。”林夏楠伸手拿过搪瓷缸,喝了口水,“他要的是咱们前沿阵地乱阵脚,要的是全歼咱们的交接人员。可惜,他错估了咱们的火力储备,也错估了咱们救人的决心。” 和周小雅聊了一会儿,这姑娘扛不住了,躺下闭上眼睛,很快身旁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夏楠却毫无睡意。 她掀开被子,穿上军胶鞋,拿起桌上的搪瓷盆,打算去院子里的水槽接点凉水洗把脸。 推开木门,冷风顺着脖领倒灌进来,吹得人头脑瞬间清醒。 边防站的院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土墙。 月光极其明亮,将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照得树影婆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军犬的吠叫,混杂在呼啸的山风里,显得整个夜色更加空旷寂寥。 林夏楠走到水槽边,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端着搪瓷盆准备回屋,刚转身,视线扫过右侧的土墙根,脚步猛地顿住。 墙角阴影处,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林夏楠立刻压低重心,左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武装带。 等她看清那人身上的军绿色常服和脚下熟悉的军胶鞋时,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 是陈浩。 他今晚也一路护送两个伤员过来,交接完所有后送事宜才歇了下来。 这会儿他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的死角里,脑袋低垂,双手搭在膝盖上。 白天刚抽了三百毫升鲜血,他的身体尚未恢复,嘴唇泛着病态的干白。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根香烟,没有点燃。 粗糙的烟纸已经被他揉搓得变了形,细碎的烟草碎屑掉落在泥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还不睡?”林夏楠走近两步,轻声开口。 陈浩猛地一哆嗦,眼神里带着极为浓烈的防备和惊恐,看清来人是林夏楠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才逐渐平缓下来。 “睡不着。” 借着明晃晃的月色,林夏楠看到陈浩的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密亮晶晶的冷汗。 他正直愣愣地盯着身前的地面。 瞳孔完全散开,找不到任何焦距,看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疯狂盘算着什么极度要紧的事,又像是脑干被彻底抽空,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 “想什么呢?”林夏楠问。 “没什么。”陈浩摇了摇头。 他不肯说,林夏楠也没有出声催促。 她就端着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寒风刮过院墙外芭茅草的沙沙声。 这几天的生死搏杀,让每一个人的神经都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陈浩虽然早已是经验丰富的后勤干部,可直面这样惨烈的血肉横飞,到底也还是头一遭。 静默持续了两三分钟,陈浩自己先熬不住了。 “就是,脑子里总过那天的事,伍小英被抓走的那一刻,那画面就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地过,怎么闭眼睛都停不下来。” “我当时要是不允许她过去,或者早一点直接开枪,她就不会被掳走,在那边挨的那些毒打,受的那些罪,还有今天差点把她整个人撕碎的爆炸,全是因为我那天留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5章“行了,别在这钻牛角尖了。”(第2/2页)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她非常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在战场上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或者被俘,那种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一辈子的心魔。 在这个年代,国内的医学界连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词汇都还没有引进普及。 部队医院里的医生碰到这种退下来的官兵,多半只会在病历本上写个神经衰弱,或者简单粗暴地判定为思想包袱太重。 但林夏楠知道,这是极度高压和惨烈变故后,神经中枢自我保护机制的彻底崩盘。 如果不赶紧干预,陈浩这辈子很可能就废在这份愧疚里了。 这种心理裂痕,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别自责就能糊弄过去的,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结痂,需要极其巧妙的牵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的了的。 林夏楠端着搪瓷盆转身进了边防站的值班医务室。 她拉开抽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一排褐色玻璃瓶里熟练地翻找,很快,她摸出一个贴着手写标签的药瓶。 倒出两片白色的安定片,她又倒了杯热水。 走回院墙根,陈浩连姿势都没换过。 林夏楠走上前,把手心里那两片白色的药片递过去。 “吃了吧,能睡个安稳觉。” 陈浩缓缓抬起头,盯着她手心里的药片,眼神依然有些发直,迟迟没有抬手去接。 林夏楠顺势在他身旁半蹲下来,将搪瓷缸直接塞进他那只还有些哆嗦的左手里。 她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带上了几分调侃的口吻:“首先呢,你脑子里的自责逻辑根本就不成立。” 陈浩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 “就你和伍小英平时那种谁也不服谁的劲头,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你不让她去救人,她就能乖乖服从命令?” 陈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出理由。 伍小英那头犟驴,真要犯起浑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当时那个带孩子的妇女满身是血,孩子吓得直发抖。在场的人,包括你在内,谁对那对母子起疑心了?没有吧?是敌军利用了你们对老百姓的善良,这笔烂帐算不到你头上。错的是那帮没有底线的越军特工,你把敌人的锅强行背在自己身上,纯属自我折磨。” “还有,你现在绝对不能垮。”林夏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这帮人的后勤工作根本离不开你,你知不知道,以前有阵子你不管后勤,去管训保的时候,大伙都在背地里抱怨,说演习的伙食标准都降了一大截。” 听到这话,陈浩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动。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笑。 “行了,别在这钻牛角尖了。”林夏楠扬了扬下巴。 陈浩叹了口气,接过那两片白色的安定片扔进嘴里,就着搪瓷缸里的水,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他把搪瓷缸还给林夏楠:“谢了。” 林夏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第766章 不过,她看了我,我也看了她 第766章不过,她看了我,我也看了她 边防站的清晨透着股刺骨的湿冷。 食堂是用几块粗糙木板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山风一灌,顶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着灰渣。 周小雅端着两个缺口的搪瓷海碗走到角落,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糊糊,边上配着几块黑褐色的腌萝卜条。 她把碗往木桌上一放,拉开条凳坐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背。 林夏楠洗漱完走进来,直接拿起桌上的海碗,双手捧着碗壁取暖。 经过一夜的睡眠,她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总算缓了过来。 两人头对头喝着热粥,谁也没开口说话,安静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很快,大家都陆陆续续地来吃了早饭,边防站派了两辆马车,把他们送回了废弃仓库。 马车一路颠簸,沿途能看到不少解放军战士正挥舞着铁锹,在路边的缓坡上抢修野战战壕,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扛进掩体,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迫感。 回到废弃仓库,院子里一片忙碌。 工兵组的战士正在清点昨天消耗的弹药,几个后勤兵扛着沉甸甸的木箱往防空洞深处搬。 林夏楠跳下车,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作战室。 作战室里的煤油灯换成了几根粗蜡烛,火苗跳跃,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陆铮站在大比例尺地形图前,身姿笔挺,视线在等高线之间来回巡视。 徐峰、曹刚、方琪、彭国栋都已经就位,彭国栋那条伤腿搭在一条长板凳上,手里依然捏着红蓝铅笔。 见林夏楠进来,陆铮问:“他们俩怎么样了?” 林夏楠把昨天转运的情况汇报完,话音刚落,陈浩就大步跨了进来。 “刚和他们师的野战医院联系过,人昨晚就送到了,手术已经做完了,还没脱离危险,张红馨在那边盯着,有新情况随时来电。” 陆铮点头:“好,既然人齐了,我们现在开始。今天开会就两件事,第一,复盘昨天的换俘行动。第二,通报前指的最新指示。” 大家把昨天上午在三号界碑石板地的交火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韦建设踏上开阔地开始,到爆炸突发、火力掩护、双方派人抢救伤员,再到最终越军撤退。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火力布置,全都掰开揉碎了剖析。 彭国栋的预案充分,准备到位,我方火力反应快,压制及时,特别在面对突发情况时,林夏楠临危不惧,判断准确,手法果断,硬是从鬼门关把两个重伤员抢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全体都有纪律意识。 火力打得那么猛,没有一个人头脑发热越境追击,没踩阮文清画的圈套,在国际法理上站稳了脚跟。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陆铮的话锋瞬间一转:“该表扬的表扬完了,现在说说要命的不足。” 屋内气氛瞬间降了下来。 “第一,我们对越军的底线估计严重不足,谁也没想到阮文清这么狠毒,真敢在交换中心点引爆炸药,连他自己最信任的副官都炸。而且他们的诡雷埋设位置,比我们预想的整整往前推了十米。这是个血教训,以后面对他们,不要讲任何常理底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6章不过,她看了我,我也看了她(第2/2页) “第二,情报滞后。”陆铮目光转向彭国栋。“前沿观察哨对三号岩洞的越军增兵动作,反馈晚了整整半天。要不是火力组顶得住,昨天我们石板地上的人就全被包饺子了。” 彭国栋脸色铁青,低声认错:“我的责任,回去立刻调整哨位分布,死盯死防,绝不再犯。” “第三,雷区排查有漏洞。”陆铮看向曹刚,“交火后我们复勘现场,发现石板地左侧石丛里,还藏着两根极隐蔽的绊线,排雷工作决不能有死角。” 曹刚额头冒汗,大声回答明白,保证回去重头复训。 “最后一点,也是最深刻的教训,伍小英被俘这件事,彻底暴露了我们前沿人员对越军利用平民伪装渗透的警惕性太低。”陆铮环视众人,语气极重。“不仅是卫勤,作战连队也一样。从今天起,任何试图靠近防线的老百姓,一律先拦下盘问,确认身份之前全部按嫌疑对待,不许掉以轻心。” 总结完毕,陆铮坐回椅子上。 “副参总结得到位,我再补充点深层的东西。”徐峰说,“各位,阮文清的真实意图,大家应该都看懂了吧?” 陈浩眉头一皱,开口接话:“他直接炸了雷,明显是想设伏全歼我们接应的人。” “不止如此。”徐峰摇头,“设伏只是表象,摸底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一开始就在算计,诡雷一炸,他手底下的伏兵冲出来抢人,其实就是在逼我们亮底牌。” “看我们前沿的火力配置到底有多密,看我们遭受突袭时的反应速度,看我们各兵种之间的战术配合。”彭国栋说。 “没错,还有,双方都有伤员倒在空地上,阮文清主动提出各派一个卫生员上去救人,他也不是发善心。” 屋内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徐峰。 “他逼着我们派人上去,是试探我们讲不讲规矩,有没有人道底线。同时也让他的女军医近距离侦察我们的医疗水平、急救装备和人员心理素质。” 林夏楠点头:“徐科长说得没错,昨天在石板地上,那短短的几分钟,越军那个女军医确实在和我相互试探,她一边救人,眼角的余光一刻没离开过我。不过,她看了我,我也看了她,说实话,他们那边的药品不如我们,但那个女军医的急救手法很老辣,绝对是在无数次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火线老手。” 林夏楠抬起头,直视陆铮的眼睛:“她很强,这说明越军特工不仅作战凶悍,他们的伴随卫勤保障体系也很完备。” 所有人的面色愈发凝重。 对面的敌人不仅狡猾残忍,而且专业素质极高,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死战。 陆铮的双手撑在粗糙的桌沿上,环视着屋内每一张紧绷的脸。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敌人,他们专业,狡诈,没有底线。大家脑子里必须把那根弦绷到最紧,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这是同志们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第767章 我方大部队已经在边境沿线集结 第767章我方大部队已经在边境沿线集结完毕 陆铮直起身,把桌上那张三号界碑附近的小比例尺防御图一点点卷起,放进旁边的铁皮筒。 接着,他转身从墙角的保密柜里,抽出一卷泛黄的巨大图纸,手腕一抖,“哗啦”一声。 图纸在宽大的长条桌上彻底铺开,陆铮拿起几个黄澄澄的重机枪空弹壳压住地图的四个角。 彭国栋的视线刚落在那张图上,呼吸猛地一滞。 方琪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那不是他们防区的一亩三分地,而是整个边境全域态势图。 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红蓝双色的防御标注,直接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深深扎进对面的腹地。 陆铮双手按在图纸边缘,抬起眼眸,锋利的视线扫过全场。 “接下来,通报前指的最新命令。” 所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连带伤的彭国栋都强撑着坐得笔挺条直。 “我方大部队已经在边境沿线集结完毕,上级首长指示,我军即将越境作战,正式发起自卫反击。” 陆铮的手指压在粗糙的图纸上,从东兴的位置重重按下,一路向北划到龙州。 指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东线整个广西方向,分三个作战集团。”陆铮嗓音低沉,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屋内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着他的动作。 “北集团由四十一军、四十二军组成,直接打高平方向,南集团以五十五军为主,配属五十四军一六二师、四十三军一二七师,主攻同登和谅山,东集团是四十三军主力,负责打禄平方向。” 陆铮抬起头,视线扫过长条桌前的每一张脸:“上级前指刚刚下达命令,我们这支小分队,从即日起,配属给五十五军一六三师,作为师前指的加强分队行动。” 方琪捏着红蓝铅笔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抵住桌面,眼里闪过压不住的兴奋。 陆铮的食指落回地图中央:“我们所在的位置,属于南集团的进攻正面,接下来跟我们对垒的主力,是越军第三师。他们内部代号金星师,是越军绝对的王牌师。” “王牌师配置怎么样?”陈浩眉头皱紧。 徐峰说:“同登镇驻扎着他们一个满编的步兵团,外加一个炮兵团,谅山是他们的师部所在地,还放着两个步兵团。这帮人借助周边的喀斯特高地,修了漫山遍野的暗堡和坑道,地雷埋得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那地方他们经营了几十年。外围还有地方部队、公安屯和民军配合。” 彭国栋听完,脸色凝重:“硬骨头。” “这是对面的正规军,跟他们正面硬刚,是主力装甲部队和步兵团的事。”陆铮的手指从同登往回挪了半寸,停在边境线附近,“但除了正规军,还有一支部队,比正规军麻烦十倍。” 林夏楠看着陆铮点下的位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阴鸷的面孔。 “越军总参情报局第二局的特工部队。”陆铮眼神冷厉,“这是一支直属越军总参的独立特种部队,目前配属在第三师的防区内作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渗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7章我方大部队已经在边境沿线集结完毕(第2/2页) 屋里安静极了。 陆铮双手撑在桌沿上,“专门炸指挥所,炸炮兵阵地,炸后勤仓库。打医疗点,打运输车队。他们专门搞这种掏心战术,手段极其下作,毫无底线。” 昨天在石板地上的惨烈画面瞬间涌上众人的心头。 这帮人连自己人都炸,拿伤员当诱饵,根本没有不敢干的事。 陆铮直起身:“我们跟阮文清真刀真枪地干过,熟悉他们的套路,163师是点名要的我们。” “那咱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陈浩抬起头。 “我们的任务就是专门对付阮文清。”陆铮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师前指周边的反特工、反渗透工作,全交给我们。保卫指挥机关,保卫后勤仓库,保卫野战救护所。” “他阮文清敢来,我们就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干死这帮王八蛋!”曹刚怒气冲冲地说。 方琪也用力点头,她早就想为重伤的战友报仇了。 彭国栋摸了摸腿上的纱布,冷笑一声:“就怕他躲着不出来。只要他敢露头,这回我让他有来无回。”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先前的压抑一扫而空,到处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陆铮最后下达命令,三天后出发,前往163师的临时驻地,与他们汇合。 散会后,整个废弃仓库立刻像上紧发条的齿轮,高速运转起来。 工兵组在院子里清点排雷器械,火力组拆卸重机枪,保养枪管,擦拭子弹。 林夏楠回到医疗角,动作麻利地将剩余药品分类打包。 抗生素、止血粉、绷带,每一件救命的物件都被妥帖地塞进帆布箱。 防空洞里脚步声杂沓,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亢奋。 次日清晨,浓雾还未散尽,通讯室的摇把电话猝然爆响。 通讯员一把抓起听筒,听了几句,猛地转身大喊:“副参!野战医院来电,伍小英醒了!” 陆铮抓起挂在墙上的武装带,大步流星往外走:“徐峰,夏楠,跟我走。” 吉普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 李大国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越野轮胎碾过积水坑,溅起两米高的浑浊泥浆。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野战医院的红砖小楼前。 三人快步穿过充斥着刺鼻来苏水味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张红馨正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坐在床沿边,眼眶熬得通红,看到林夏楠进来,立刻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夏楠走上前。 病床上,伍小英半阖着眼,艰难地转动脖颈。 她的左脸依旧高高肿起,嘴角结着紫黑色的血痂,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凹陷下去,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主治军医拿着病历本跟进屋,低声汇报警报:“脾脏切除手术很成功,最危险的内出血关熬过去了。右腿弹片贯穿伤处理得很干净,没伤及主骨,换药预防感染就行。面部和手腕属于皮外伤。目前主要是轻微脑震荡,还需要静养观察。” 第768章 那场换俘,极有可能只是一场障 第768章那场换俘,极有可能只是一场障眼法。 林夏楠低头翻看挂在床头的体温表,又摸了摸伍小英的颈动脉。 搏动虽然缓慢,但已经恢复了平稳有力的节奏,她抬头冲陆铮点了点头,确认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徐峰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掏出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他没有摆出审讯俘虏的架势,反而刻意放缓了语调,听起来就像是战友间的闲聊。 “小伍同志,受苦了。”徐峰声音温和,“感觉怎么样?” 伍小英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微弱的沙哑声:“还行。” “好样的,咱们部队马上要换防了。”徐峰翻开笔记本,“你被关在对面的这几天,是极其宝贵的情报窗口。能记起什么,就说点什么。不着急,咱们慢慢捋。” 伍小英闭上眼,呼吸略显粗重,思绪被拉回那个暗无天日的魔窟。 “我被关在一个小洞里……很深,手脚一直绑着粗麻绳。”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个岩洞……很大,空气很闷,里面有好几层。我只去过最里面那个小洞。” 徐峰落笔极快,纸页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们大概有多少人?穿的什么?手里拿的什么家伙?” “几十个人肯定有,打扮很杂,有穿灰绿色正规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对襟粗布褂子的。武器统一,全是ak步枪。” “见过阮文清吗?”徐峰抬眼盯着她。 伍小英思索了片刻,眉头痛苦地皱起:“没见过正脸,只有一次,我被拖出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站在高处的一块石台上,背着双手。整个过程他不发一言,全是靠打手势指挥下面的人。” 陆铮双臂抱胸,目光微沉。 这种完全隔绝声音、不留任何外貌特征的指挥方式,极其符合顶级特工头目的谨慎作风。 “他们守卫的换岗规律记住了吗?”徐峰继续引导。 “两个小时一班。”伍小英喘了口气,“我那个洞口,常年站着两个人。洞外的通道里,有三个人来回巡逻。” 林夏楠适时递上一根蘸了温水的棉签,轻轻涂抹在伍小英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听见他们说话了吗?”徐峰追问,“比如番号、兵力调动,或者接下来的计划。” “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伍小英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挖掘脑海深处的记忆,“但有几个词,他们提的频率很高。发音很像是‘b2营’,还有‘增援’……以及‘三号界碑’。” 徐峰笔尖骤然停顿,在纸面上戳出一个蓝色的墨点。 他抬起头,与陆铮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其他特征吗?”徐峰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问。 “有个女军医。”伍小英睁开眼,视线落在林夏楠身上,“个子不高,皮肤黑瘦,留着齐耳短发。她来给我处理过腿上的贯穿伤。那女人动作极快,手法非常老练。” 林夏楠点点头,这应该就是那个在石板地上跟她抢时间的越南女人。 “见过其他被抓的中国战友或者老百姓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8章那场换俘,极有可能只是一场障眼法。(第2/2页) 伍小英摇了摇头:“没见过,就我一个。” 问答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伍小英的体能达到了极限,眼皮开始打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伤口牵扯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徐峰果断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行了,情报非常清晰,够用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事不用管。” 听到这句话,伍小英原本强撑的那股倔强瞬间崩塌。 她的眼眶急速充血,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砸在发硬的白色枕巾上。 她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攥住林夏楠的衣袖。 “夏楠……”伍小英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与不甘,“我想归队,我不想躺在这儿当废人。” 林夏楠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温热,她微微俯下身。 “别犯傻。”林夏楠直视她的眼睛,“脾脏没了,人照样活蹦乱跳。腿上的肉长结实了,你依然是咱们这儿跑得最快的卫生员,等你伤好了,我亲自来接你。” 伍小英死死咬着下唇,强忍住呜咽,用力点了点头。 林夏楠松开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红馨:“红馨姐,你就在这儿安心照顾她,我们马上就要前往163师的临时驻地了,等她的伤稳定下来,你再归队。” “前线忙的过来吗?”张红馨问。 “暂时还应付的过来,你放心。” 张红馨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 三人走出病房,又去了看一下那个血气胸的战士,以及之前就送到这里来的秦志强和大刘,这才穿过走廊,来到医院住院部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李大国靠在吉普车车门边,手里拿着块脏抹布,正用力擦拭着车窗上的干泥巴。 见陆铮三人走过来,他立刻站直身子,把抹布往车兜里一塞,转身去摇车摇把。 徐峰没急着上车,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陆铮,陆铮摆了摆手,徐峰自己点了烟,淡蓝色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伍小英带回来的消息,分量很重。”徐峰吐出一口烟圈,嗓音透着股凝重,“她说对面提到了b2营,还有增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陆铮点头:“b2营是阮文清手里最精锐的斩首部队,全是一群在老挝和柬埔寨丛林里杀过人的老兵。” 徐峰说:“阮文清昨天在三号界碑搞出那么大阵仗,表面上看是为了换回那个副官,顺便测试我们的前沿火力。但结合小伍听到的情报,那场换俘,极有可能只是一场障眼法。” 林夏楠站在旁边,脑子转得飞快:“声东击西?他把我们前沿的注意力全吸引到界碑石板地上,真正的目的,是在掩护b2营的主力向南集团的防御纵深渗透。” “对。”徐峰说,“阮文清如果已经把b2营撒进了这片雨林,那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是几十个人的特工小队,而是一整张看不见的暗杀网。” 第769章 这道坎必须自己跨过去,跨过去 第769章这道坎必须自己跨过去,跨过去了就是真正的战士 陆铮看向林夏楠:“你刚才在病房里说,应付得过来,是真的吗?” 林夏楠摇摇头:“刚才当着小伍的面,我那是安抚伤员,真到了前线,咱们现在的底子扛不住。伍小英和张红馨都是医疗组的主力,另外还有秦志强和大刘这些重伤员,再一个就是彭国栋,要想完全康复,至少还要两周的时间。” 陆铮沉默了片刻:“行,我知道了,回去后向前指汇报。” …… 出发前夜,废弃仓库的院子里回荡着木箱磕碰的声响。 这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清点。 曹刚光着膀子,带头将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和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排雷探针往解放牌卡车的后斗里扛。 陈浩站在车厢边,手里捏着铅笔,对准账本快速核对数目,每装满一辆车,他就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线。 所有的备用武器、医疗器械、干粮补给,必须在天黑前全部捆扎结实。 天彻底暗下来时,炊事班的棚子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老班长今天下了血本,把后勤送来的补给都炖了,案板上摆着十几个大铁盆,装满白面馒头。 最难得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坛子烈性老白干,泥封一拍,醇厚的酒香直钻鼻腔。 这算是出征前的饯行饭。 没有桌椅,战士们三三两两蹲在院子的泥地上,手里端着粗瓷大碗。 起初没人说话,连日来高度紧绷的神经和战友重伤带来的阴影,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口烈酒下肚,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冰冷的血液总算活泛起来。 王大雷大口撕扯着一块带皮肥肉,满嘴流油地开始吹嘘自己的打靶成绩。 几个年轻的新兵跟着起哄,原本死寂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热络。 不管会喝的,还是不会喝的,多少都尝了点酒,图一个出征大捷的好兆头。 徐峰酒量不太行,但架不住战士们轮番敬他。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大家都相当认可他的为人处世,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他虽然红光满面,但嘴唇却还是有点发白,林夏楠附在陆铮耳边低声道:“你看着他点,过度劳累之后饮酒,身体会出问题的。” 陆铮点点头,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他的酒碗藏到了身后。 晚饭散去,院子里重归寂静。 林夏楠走回最里侧的医疗物资角。 帆布背囊已经全部打包完毕,按照急救类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她独自走到墙边的一口木板箱前,掀开盖子。 箱底躺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女式军医白大褂。 那是伍小英留下的,右侧下摆处,还残留着一小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渍。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棉布纹理,将它折成一个方正的豆腐块。 每一道褶皱都被她用力抚平,随后郑重其事地压在自己医药箱的最底层。 这是一份没有宣之于口的承诺,伍小英流的血,她会一滴不剩地替她向越军讨回来。 扣上锁扣,林夏楠站起身。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作战室里的煤油灯依然亮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9章这道坎必须自己跨过去,跨过去了就是真正的战士(第2/2页) 陆铮独自站在长条桌前,那张大比例尺的全域态势图铺满整张桌面,他就那么站着看,一动也没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林夏楠没打扰他,默默给他把门关上,然后回到女兵宿营区休息。 夜深了,废弃仓库的地下防空洞里没点灯。 四周黑得很彻底,空气中飘着一股防蚊药水的刺鼻味。 林夏楠平躺着,闭着眼,呼吸均匀。 旁边传来一连串压抑的窸窣声,行军床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左边翻个身,右边蹬一下被角。 周小雅就在她旁边,两分钟内换了三个睡姿,最后干脆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发呆。 大家都没睡着。 大战在即,谁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那些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兵,今晚出奇的沉默,她们把所有的紧张、亢奋和恐惧,都闷在了被窝里。 林夏楠没有出声安抚。 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很苍白。 这道坎必须自己跨过去,跨过去了就是真正的战士,跨不过去,上了战场也会被炮火吓破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四点,门外传来短促的哨音。 所有人翻身下床,摸黑套上军装,打好绑腿,扎紧武装带。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军胶鞋踩在泥地上的杂乱声和帆布背包扣紧的咔哒声。 十分钟后,全员在院子里集结完毕。 夜风很冷,吹得人脸颊发僵。 解放牌卡车和几辆骡马大车停在院外,车厢上盖着厚实的伪装网。 各组人员报数清点完毕,陆铮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这群全副武装的战士。 “出发。” 队伍迅速打散,按各自分配的车次登车。 林夏楠带着医疗组被编入第二梯队。 她们没坐卡车,而是爬上了一辆拉着医疗器械的骡马大车,周小雅坐在她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急救药品的帆布包。 车队缓缓驶出废弃仓库。 严格的灯火管制下,所有车辆不允许开大灯,卡车的车灯上贴了黑胶布,只留下一条比指甲盖还窄的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司机完全凭着经验和微光在崎岖的山道上摸索,骡马的蹄子上包了厚棉布,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声。 所有人都不许大声喧哗。 车队摸黑前行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马车拐过一个大弯,驶上了通往凭祥的主干道。 林夏楠探出头,视线扫过前方,心头猛地一震。 公路完全被塞满了,一眼望不到头,数不清的军绿色解放卡车首尾相连。 车厢里坐满了荷枪实弹的步兵,年轻的面庞上透着一往无前的坚毅。 牵引车拖拽着大口径加农炮和榴弹炮,沉重的金属炮管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更远的地方,履带碾压路面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十几辆坦克编队缓慢前行,炮塔上的红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步兵、炮兵、装甲兵。 十万大军,汇聚成一条钢铁长龙,沉默且坚定地向南推进。 第770章 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在全力运转 第770章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在全力运转。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机械的轰鸣和整齐的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战争压迫感,公路两侧,是数以万计的民兵和老百姓。 他们穿着粗布褂子,背上背着沉甸甸的干粮袋,有的在用铁锹抢修被重型装备压坏的路面,有的在路边架起大铁锅烧开水。 车队经过村寨时,老百姓自发地站在路两旁。 老人、妇女、孩子。 他们没有挥舞红旗,也没有敲锣打鼓。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些即将奔赴前线的年轻军人。 那种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中午十二点,车队在路边一处开阔地短暂休整。 没有生火做饭,每人发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块榨菜,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大伙狼吞虎咽地把干粮往下咽。 陆铮端着水壶走过来,递给林夏楠一张折叠的草图。 “这是米七屯的驻地平面图。”陆铮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下午到了之后,你们医疗组第一时间进驻。一六三师前指把最里头的一个祠堂拨给我们做野战医疗点,你负责实地勘测,如果有安全隐患,立刻上报整改。” 林夏楠接过图纸,快速扫了一眼。 祠堂的位置在村子最北侧,背靠着一座小山包,左右两边是土墙,前面有一大块空地,确实是个适合安置伤员和存放药品的好地方。 “明白。”林夏楠点头。 下午一点,队伍再次拔营。 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目的地,一六三师的前线指挥所就设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 整个村子已经被军队全面接管,村口架着两挺重机枪,沙袋垒成了半人高的掩体。 通信兵正在拉设电话线,黑色的线缆像蜘蛛网一样在屋檐间穿梭。 陆铮带队一进驻,立刻被师部的参谋叫去开作战会议。 曹刚带着工兵组去外围布设雷场,彭国栋拄着拐杖,安排侦察兵抢占制高点。 林夏楠带着医疗组,直奔村北的那个老祠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空间很大,地面铺着青砖。 正中央的神台已经被清理干净,四周的窗户都用黑布蒙死,防止灯光外泄。 “大伙动手,把防雨布铺上,药箱靠墙根码放。常松,你去检查一下水源。” 林夏楠迅速下达指令,接着又走出祠堂,开始绕着建筑外围勘察。 后山有条小道,看地图,连着村后的野竹林,穿过去能绕出米七屯。 祠堂后面靠山,这就意味着有退路。 真遇到敌军特工摸进来包饺子,不至于被堵死在屋里变成活靶子。 她大步走到左右两侧的围墙边,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墙面。 墙体传来沉闷厚实的声响,这是黄泥夹杂着碎石夯土筑成的老墙,厚度远超半米。 “土墙够厚。”林夏楠迅速下定论,“普通ak步枪和五六式冲锋枪的子弹绝对打不透,能挡轻武器扫射。” 重新回到正门外,前方是一片碾打谷物用的夯土空地,平整且宽阔。 她用军胶鞋丈量了一下距离,担架队进出交接伤员,几条路线互不干扰,完全施展得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0章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在全力运转。(第2/2页) 林夏楠重新走回屋里,里面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周小雅麻利地拆开裹着黑粗布的包裹,踩着条凳,把主屋所有的木格窗户封得死死的。 夜间只要拉严实,里面的煤油灯光半点都透不出去,敌人的夜间侦察兵就休想摸到坐标。 王常松带着两个卫生员,把一箱箱生理盐水、葡萄糖和消炎粉沿着最厚实的西侧土墙根码放整齐。 这里是射击死角,也是存放救命物资最安全的位置。 林夏楠仰起头往上看。 头顶是历经沧桑的木大梁和灰黑色的旧瓦片,几缕刺眼的斜阳顺着瓦缝直直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这是唯一的硬伤。 “班长,看出啥来了?”王常松问。 “屋顶是瓦的,挡不住炮弹,更扛不住迫击炮的破片。”林夏楠收回视线,“但在这种野战条件下,能有间遮风挡雨的泥瓦房,算得上好地方了。” 日头逐渐西沉,天边烧起一大片瑰丽的火烧云,将大半个米七屯染成刺目的血红色。 天黑前,医疗点彻底布置完毕。 林夏楠走到祠堂正门口,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整个村子被绿色的洪流彻底淹没,数不清的解放牌卡车在狭窄的土路上艰难挪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尾气。 戴着红星军帽的步兵成建制地跑步前进,成千上万双胶鞋踩在黄土上,踏出漫天飞扬的尘埃。 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在全力运转。 相比之下,之前在边防站和阮文清特工小分队的那点摩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林组长,陆副参谋长从师部回来了。在大队部开会,让您马上过去。” 通讯员跑了过来通知林夏楠。 林夏楠拍掉手上的灰尘,叮嘱王常松和周小雅两人仔细核对器械,随后向大队部走去。 村大队部距离祠堂不过两百米,原本是存放公粮的砖瓦房,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他们这支小分队的临时指挥所。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像鹰一样警惕。 查验过口令后,林夏楠迈过高高的门槛。 屋里的空气混杂着浓烈的旱烟味和泥土的腥气,两张八仙桌拼在正中间,上方吊着一盏罩着铁皮灯罩的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见林夏楠进来,陆铮微微颔首,示意她找空位坐下。 “人都齐了,现在开会,刚刚从163师部开完会,”陆铮开口,,“总攻的具体时间还要等前指最终敲定,但大方向已经定下来了,估计在年后。” “年后?”彭国栋粗着嗓子问,“真让弟兄们在猫耳洞里过年?咱们这几万人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边境线上,多耗一天,补给和士气的压力就大一分。对面又不是瞎子,能看不见?”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过年应该歇着,对面也是这么想的。”徐峰弹了弹烟灰,语气冷静客观,“咱们中国人讲究团圆,越南人也过春节。选在这个节点,不仅是后勤调度和炮兵集结需要时间,更是为了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771章 这就是白眼狼的嘴脸。 第771章这就是白眼狼的嘴脸。 陆铮站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这是高层首长统揽全局的考量,战略意图不需要我们去猜,我们要做的,是把属于我们的阵地守得像铁桶一样。” “明白。” …… 接下来的几天,米七屯彻底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高速战争机器。 没有红纸,没有对联,更听不到半点爆竹响。 虽然临近过年,可整个村子闻不到半点年味,空气里只有浓烈的枪油味和柴油尾气。 每个人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也没有心思过节。 村外北侧的山坡上,曹刚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锹上下翻飞。 工兵组没日没夜地抢修防炮洞,黄土挖出来一筐又一筐,迅速垒成厚实的掩体。 方琪带着通信兵,腰上挂着攀登钩,在光秃秃的树干和屋檐间来回穿梭,黑色的电话线拉得密不透风。 彭国栋拄着那根木拐杖,站在制高点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给侦察排一个个划定潜伏哨位。 祠堂内的医疗点里,同样忙得人仰马翻。 “快,再快一点,十秒钟之内必须打好加压结。”林夏楠站在青砖地面上,手里掐着一块机械秒表。 所有的卫生员都在做站前训练,眼蒙着厚厚的黑布,正跪在泥地上,全凭双手摸索。 林夏楠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打分,一一纠正。 战场上的意外太多了,越军特工最喜欢在夜间搞破坏,没有光线,不能点灯,救人只能靠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后勤战士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板箱大步跨进来。 他把箱子重重放在青砖地上,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林组长,新配发的一批急救物资,消炎粉两百包,强心剂五十盒,全在这了。陈部长亲自去盯着的,咱们分到的全是最好的货。” 林夏楠接过货单扫了一眼,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辛苦了。”林夏楠把货单递回去。 战士收好单子,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摸黑练包扎的王常松和周小雅,压低声音说:“林组长,今晚师部政治处安排了战前动员,放新闻纪录片。陈部长说,除了前沿警戒哨,各单位轮流去看。” 林夏楠点点头,表示知道。 晚上七点,天色彻底黑透。 村头那片原本用来碾谷子的大空地上,竖起了两根粗壮的竹竿,中间绷着一块泛黄的宽大白布。 一台老式放映机架在木桌上,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用电瓶给放映机供电。 风很大,吹得白布哗啦啦作响。 各连队的战士按建制整齐地坐在泥地上,没有小板凳,就直接盘腿坐着。 黑压压的人群,足足有几百号人,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陆铮和徐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林夏楠带着医疗组的人坐在偏右侧的角落里,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那块白布。 放映员按下开关,机器内部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一道刺目的白光穿透黑暗,打在幕布上,灰尘和小飞虫在光柱里疯狂飞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1章这就是白眼狼的嘴脸。(第2/2页) 这是一部内部发行的战前新闻纪录片,没有多余的音乐渲染,只有粗糙的黑白画面和低沉的旁白,却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与真实。 镜头剧烈晃动,伴随着刺耳的越语叫骂。 大批衣衫褴褛的华侨,正被全副武装的越南公安用枪托和粗木棍像赶牲口一样往中国方向驱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脚下打滑,重重摔在泥坑里。她身上背着的一个破布包袱散开了,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掉进浑水里。 旁边一个戴着绿头盔的越南士兵不仅没有拉她,反而一脚踹在她的脊背上,嘴里骂咧咧地抢走了包裹里的钱。 画面一转,切到了广西边境的一个普通村寨,一片水田被浓稠的鲜血染成了暗黑色。 几具中国边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上。他们手里还紧紧攥着插秧的农具,背上却布满了弹孔。 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路边,车斗里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的腹部被大口径机枪子弹直接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肠子流了一地。 他的母亲跪在车斗旁边,双手沾满泥血,拼命想把那些内脏塞回孩子的肚子里,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旁边是一座被越军迫击炮炸毁的民房,土墙倒塌,一头耕牛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倒在血泊中抽搐。 紧接着,画面拍到了一所边境线附近的小学。 几间原本用来遮风挡雨的泥瓦教室,已经被对面的炮火彻底夷为平地,房顶的横梁断裂,黑瓦碎了一地。 镜头慢慢推进,废墟之下,散落着几本被撕裂的算术本,纸页上还留着孩子们用铅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数字。 瓦砾堆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小小的尸体。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半截土墙压住,她身上那件原本鲜艳的碎花红棉袄,此时被鲜血浸得发黑。 她的半张脸被飞溅的弹片直接削平,手里却还死死抓着半截没写完的铅笔。 旁边,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他手里捧着一只沾满脑浆和泥土的粗布小鞋,仰起头对着天空嚎啕大哭。 整个场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种死寂不是因为平静,而是极度压抑的愤怒在疯狂积聚。 空气里只剩下数百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军胶鞋底死死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周小雅双手捂住嘴巴,肩膀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 王常松蹲在林夏楠侧前方,他两只手抓起一把干黄土,用力攥成拳,干土块被生生捏成了齑粉,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纪录片的最后,是成群结队的越军士兵端着冲锋枪,气焰极其嚣张地跨过边界,大举入侵柬埔寨。 越军的坦克在金边街头横冲直撞,履带碾压过平民的尸体。 低沉的画外音终于响起。 这群人,拿了咱们几十年的粮食、枪炮和衣服,打赢了美国人,扭头就要搞地区霸权。 他们把枪口,对准了曾经掏心掏肺援助他们的兄弟,这就是白眼狼的嘴脸。 第772章 仗还没打,先把家里的耗子清干 第772章仗还没打,先把家里的耗子清干净 咔哒。 放映机电源切断,幕布上的画面瞬间消失,整个土场重新陷入浓重的黑暗之中。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土。 没有任何人下达口令,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那股汇聚在一起的冲天怒意,几乎要把这冰冷的夜空撕裂。 “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红着眼眶,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怒吼。 这句话就像是一点火星,直接扔进了堆满火药的炸药桶。 “血债血偿!” “打过边界去,给老百姓报仇!” “申请主攻!” 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年轻的战士们双眼赤红,如果现在给他们下达冲锋的命令,这群人绝对能直接用牙齿把对面的敌人撕成碎片。 陆铮大步走到木桌前,他没有用扩音喇叭,只是沉着脸,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怒吼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土场上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股肃杀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浓烈。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为什么,咱们十几万人要在这个本该合家团圆的日子,蹲在这冷冰冰的猫耳洞里!” 他伸手指着南边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 “咱们身后,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就是那些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对面那帮畜生不讲底线,他们杀咱们的边民,炸咱们的学校!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既然他们听不懂人话,那咱们就用枪炮跟他们讲道理!” “明白!” 观看完新闻,大家各自返回各自的驻地,没人说话,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唯一的声响,是几百双军用胶鞋整齐踩踏在干硬黄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漆黑的夜风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比刚才那阵震天响的口号声更让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 林夏楠带着医疗组走回祠堂。 周小雅跟在她身侧,眼眶红透,鼻头时不时抽动两下,强行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王常松进门后,一言不发,直接走到青砖墙根底蹲下。 林夏楠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没有走过去出声安慰。 这种被敌人的残暴生生逼出来的仇恨与愤怒,根本不需要几句轻飘飘的软话去抚平。 把这股足以燎原的邪火死死憋在肚子里,带到战场上去,化作多杀几个敌人的力气,比做多少次思想工作都管用。 深夜,祠堂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到了最低,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 陈浩推开祠堂虚掩的侧门。 他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那张脸在昏暗的光晕下,比白天还要苍白几分。 他径直走到林夏楠跟前,嗓音干涩:“再给我几片药。今晚估计又睡不着了。” 林夏楠转过身,打开木制医药箱的搭扣,倒出两片白色的安定片递过去:“看了片子,感觉怎么样?” 陈浩接过药,扯起嘴角干笑了一声,那笑容透着股难掩的苦涩与自嘲。 “说不上来。”陈浩咽了一口唾沫,“恨是真恨,巴不得现在就抄家伙摸过边境线,把那群没有人性的畜生全给突突了。可怕也是真怕,一想到那种大口径机枪的子弹打在自己身上,或者打在你们身上,我就睡不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2章仗还没打,先把家里的耗子清干净(第2/2页) 他没有硬撑面子,这才是正常人直面血肉横飞时该有的本能反应。 林夏楠盖上药箱,直视他的眼睛:“别自己吓自己,怕死是本能,能克服本能去杀敌就是英雄。把心放进肚子里,回去睡你的觉。” 陈浩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转身融入漆黑的夜风里。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整个米七屯依旧维持着高速运转的紧绷状态。 空地上,步兵连列队练习拼刺刀,喊杀声震天。 后山坡上,工兵组挥舞铁锹,继续深挖防炮洞,黄土被一筐接一筐地往外运。 没有一个人提过年这茬。 大红灯笼、对联、鞭炮,这些东西在这个充斥着枪油味和柴油尾气的阵地上,完全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直到下午两点,师部通讯员骑着三轮摩托车颠簸进村,带来了一条让全营振奋的命令。 明天除夕,全体改善伙食。每名战士加一个肉菜,外加半斤炒花生。 消息传开,压抑了许久的营地终于透出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炊事班的几个老兵立刻撸起袖子忙活开了,后勤特意调拨了三大袋精白面粉。 南方的村落平时多吃大米,这会儿为了照顾北方兵的胃口,连队决定包一顿大肉饺子。 几口行军大铁锅架在村头,大块的肥膘肉下锅翻炒,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味,顺风飘出去二里地。 当地的老百姓听说了,自发结伴来到驻地。 村里的妇女们用竹筐挑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翠绿青菜,几个壮汉扛着半扇熏得黑红的腊肉,还有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家酿的土坛米酒。 战士们推辞不收,老百姓就硬往炊事班的案板上塞。 语言不通没关系,军民情分全在推搡的笑脸和执拗的动作里。 下午的时候,陆铮从师部回来,召集所有干部开会,他的脸色比外头的阴云还要沉上三分。 “都坐下,前指刚下的指示,春节期间,全线加强警戒。” 众人刚落座,听到这话,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陆铮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许司令说了,仗还没打,先把家里的耗子清干净。越军特工最喜欢趁节假日搞偷袭,越是过年,越不能松懈。” 底下人没人敢出声。 许司令的脾气全军皆知,这话传下来,那就是必须拿命去填的死命令。 彭国栋说:“副参谋长,我们马上调整所有明暗哨位,班排长亲自带队,把换岗时间缩短一半,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陆铮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严防间谍,前指通报,战前这几个月,边防已经抓了几十个越南间谍了。这帮人手段极多,无孔不入。有的化装成卖山货的,有的化装成走亲戚的,还有的化装成逃难的难民。” 他看向众人:“这几天是不是有不少老百姓来送吃的喝的?” 第773章 老胡是163师的人吗? 第773章老胡是163师的人吗? 陈浩站了起来:“是有不少,临近过年了,老百姓都很热情,后勤出面都收下了,但是人都拦在警戒线外。” 陆铮微微颔首:“那些送来的物资,一律先封存化验,发现可疑的人,直接扣下审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这是许司令下达的原话,咱们这里是师前指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许在防谍上掉了链子。” 徐峰掐灭手里的烟头:“我刚才已经派人去把米七屯的村支书请到了村口哨卡,老支书在这儿生活了六十年,本村的老百姓他都认得。从现在起,本村人由老支书认脸,外村来的人,不管是以什么借口探亲、送菜,一律重点盘查。” “这种事防不胜防。”徐峰眉头锁得很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边境上的老百姓,有很多跟越南那边沾亲带故,有些是被收买了帮着传情报,有些则是被对面拿枪顶着家人的脑袋逼着来的。这种半真半假的‘老百姓’,身上没有军人味,最难鉴别,也最容易出事。” 彭国栋冷笑一声:“那就拉起铁丝网,一只飞蛾也别放进来。” 会议简短有力,散会后众人各回阵地。 会议刚一结束,陈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在村大队部门口喊人。 不到十分钟,今天所有负责外围警戒、接触过老百姓送慰问品的人,全被他集中到了大队部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 加上后勤班和医疗组的几个人,足足站了二三十号人。 “都把嘴闭严实了,仔细听好。”陈浩手里拿着个泛黄的硬皮本,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谁拿了老百姓的菜,谁接了老百姓的肉,谁跟他们搭过话,一个个全都给我原原本本倒出来。哪怕是对方多眨了一下眼睛,也得给我报备清楚。” 后勤班的一个战士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陈部长,这几天来了不少老百姓呢,七嘴八舌的,哪能全记住啊?” “记不住也得记。”陈浩猛地合上本子,“你们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前线马上就要见真章了,真要漏进一个拿微型炸弹当土豆的,咱们这群人全得交代在这。从左边第一个开始,说。” 盘查进行得很压抑,每一个人绞尽脑汁回忆白天的画面,那大娘穿的什么鞋,那大爷挑担子用的是左肩还是右肩。 所有人都交代完之后,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陈浩、林夏楠和周小雅。 周小雅说了今天接老百姓腊肉的几个细节,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林夏楠一眼:“我总觉得好尴尬呀,那些老百姓看着都老实巴交的,好心好意来送年货,结果我们要把他们当成敌人一样盘查,这以后再有这事儿,我可不去帮忙了,好伤感情呀!” 陈浩脸一沉,刚要发火,林夏楠开口道:“小雅,你还记得八岔岛的事吗?” 周小雅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既然记得,那你知不知道,当初那些在八岔岛上流干了血的战友,究竟是替谁背了锅?苏军为什么像疯了一样非要展开那场惨绝人寰的报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3章老胡是163师的人吗?(第2/2页) 周小雅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关于那场冲突的内幕,级别不够的人根本接触不到。 “我来告诉你。”林夏楠一字一句地说,“就因为一次看似不经意,却极其愚蠢的疏忽。” 屋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那一年,你们参加入侦察营的考核,安排了山里潜伏任务,为了确保安全,地方上找了一批民兵来帮忙封山。”林夏楠的呼吸渐渐变重,那段埋藏在心底的记忆被硬生生扯了出来,鲜血淋漓。 “那些民兵,穿的也是粗布衣裳,说的也是地道方言,看着多憨厚,多亲切。当时,我和老三负责挑人,训练民兵,一个名叫李长海的人,就是混在那群民兵里,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的。” 陈浩瞪大了眼睛,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绝密内情。 “结果,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民兵,而是克格勃培养出来的间谍,后来为了弥补这个致命失误,把情报截下来,我们拼了命去抓捕他。在那场交火中,克格勃的行动组没占到半点便宜,反倒折了人手,丢了脸面,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这才有了后来蓄谋已久的报复行动。” 林夏楠看向她,表情很严肃:“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天觉得尴尬,觉得对不住老百姓。可如果手软放进来一个阮文清的特工,明天晚上,这间屋子里的人,外头战壕里的兄弟,甚至是师指挥所里的首长,就会在睡梦中被抹掉脖子。”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进肺腑最深处。 “我恨透了间谍,在战场上,任何多余的同情心,都是射向自己战友的穿甲弹。从现在起,哪怕是亲爹亲妈来送饭,也得把祖宗十八代查清楚。” 周小雅脸色发白,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程三喜的牺牲是林夏楠心中一辈子都过不去的事,她站在原地,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对不起,我不该抱怨的,”周小雅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低头沉思了两秒,猛地抬起头:“我想到一个细节,刚才盘查的时候,炊事班的老胡交代,说他接了一个老爷子送来的两筐冬苋菜,两人没说话,但其实不是的,他们说了几句话的。” 林夏楠问:“你怎么确定的?” “我当时路过外头,听到他们说话了。”周小雅皱着眉头回忆,“他们说的是壮语,我之前跟你去那个边境村寨义诊嘛,咱俩当时不都学了几句日常交流的话吗?我清楚地听到那个老爷子说了‘吃饭’、‘马上’之类的词,老胡还点了几次头,回了两句。” “老胡是163师的人吗?”林夏楠转头问陈浩。 “不是。”陈浩摇头,“他是边防师临时调过来帮忙做饭的,就是本地人。” 林夏楠说:“一个本地人,懂壮语,接了老乡的菜,聊了几句家常。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第774章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第774章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陈浩冷笑:“心里有鬼吧?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小雅问:“夏楠,那现在怎么办啊?要把他抓起来审问吗?” “先去汇报,先别让他察觉出来我们发现了。”林夏楠说。 夜风更冷了,林夏楠和陈浩顶着寒气快步走到临时指挥所。 屋里,陆铮正和徐峰对着煤油灯研究地图,听见报告声,陆铮抬起头,见是林夏楠,神色略显意外。 两人进屋,把门反锁。 林夏楠言简意赅地将刚才周小雅发现的疑点,以及老胡刻意隐瞒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听完汇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陆铮双手按在桌沿,面沉似水,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沉思了片刻后问道:“这个老胡,你们了解吗?” 林夏楠说:“说实话,大家对他印象不错,人挺老实,对女兵很照顾,之前有个女兵不舒服,他还专门给冲了红糖水送过来,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徐峰夹着香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 “刻意隐瞒,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先盯着,看看他跟谁联系。” 陆铮抬起头,赞同地点头:“对,放长线钓大鱼。要抓就抓一窝,不能只抓一个。” 陆铮转向陈浩:“老胡是炊事班的,归你们后勤管。从明天起,你全天候盯着他,不要做得太刻意,就当平时一样。” 接着他又看向林夏楠:“医疗点离伙房不远,你们在帮忙准备过年物资的时候,侧面多留点心。徐峰,你调两个生面孔的侦察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梢。” “明白。”几人同时答应。 林夏楠回到祠堂,把周小雅叫进了堆放屋子的小房间,反手将门栓插死,转过身,目光直视周小雅。 “关于老胡的事,彻底烂在肚子里。”林夏楠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跟谁都别提,包括王常松他们,明白吗?” 周小雅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脸色透着一层苍白。 她这会儿才彻底回过味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无意间揪出了一个藏在眼皮子底下的内鬼。 这种后怕让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懂,我不说,连梦话都不说。”周小雅连连点头。 ……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重,白茫茫地罩着整个米七屯,几步开外人影模糊。 表面上驻地里喜气洋洋,暗地里却早就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上午十点,村大队部后院。 徐峰站在窗前,透过木板缝隙盯着外面的土路,陈浩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严。 “盯了一上午,老胡该做饭做饭,该挑水挑水,跟平时没半点两样。半小时前,他溜达去村口服务社买了一包大前门,路上碰见本村的一个大叔,俩人站那儿说了几句话。” 陆铮闻言抬起头:“查过那个大叔没有?” “老支书刚认过脸,本村人,姓赵,祖上三代都在这儿,根正苗红。”陈浩拉过板凳坐下,“老胡转了一圈就回伙房了,没去别的地方,买烟给的是零钱,也没多给或者少给。咱们的人全程盯着,没发现任何交接物品的动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4章现在不能打草惊蛇(第2/2页) 徐峰转过身,从兜里摸出香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越是正常,就越有问题。”徐峰冷声说道,“今天是年三十,炊事班的活本来就多,他还挑这个时候去买烟,烟瘾就这么大?再说了,战友之间匀两根,匀不出来吗?” “继续盯死。”陆铮说,“别惊动他,看他到底要跟谁接头,把网扎紧了。” 下午两点,炊事班的露天棚子外热闹非凡。 几口行军大铁锅架在空地上,炉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大块的猪肉剁碎了,和着白菜搅成黏糊糊的肉馅,装满了好几个大铁盆。 战士们围在几张拼起来的案板旁,擀面杖敲击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夏楠带着医疗组的人也过来帮忙。 她洗干净手,走到案板前,不着痕迹地选了老胡斜对面的位置。 老胡系着一件油乎乎的帆布围裙,笑得满脸褶子。 他手里捏着一张面皮,笨拙地把肉馅往里填,怎么捏都捏不上口,惹得旁边几个战士哈哈大笑。 “老胡,你这手艺不行啊。拿大勺你是行家,包饺子还得看咱们北方的。”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班长夺过他手里的半成品,三两下捏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 “我是真不会弄这个。”老胡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我们这边吃大米吃惯了,很多人连面都不怎么会和。你们多包点,晚上大家多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一条擦手巾抹了抹汗,随口问道:“班长,咱们这饺子包这么多,师部的首长们晚上也过来跟着大伙一块吃?” 那东北班长正要接话,林夏楠手里的擀面杖重重在案板上敲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 “首长在哪儿吃饭,哪是我们能知道的。”林夏楠抬头看着老胡,“咱们把手头的活干好就行,多余的心操了也没用。” 东北班长回过神,挠了挠头:“林军医说得对,首长忙得很,估计在大队部对付一口得了。来来来,接着包。” 老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连连点头称是,不再多嘴。 林夏楠低头继续揉面,视线悄悄打量着老胡。 看起来确实是个常年干粗活的老兵。 双手布满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黑泥,大家提到他,印象也都是老实巴交的。 可是越不起眼的人,背后的故事往往越多。 林夏楠垂下眼皮,不动声色地将揉好的面团推给旁边的周小雅,继续低头干活。 夜幕降临,米七屯迎来了难得的狂欢。 大铁锅里沸水翻腾,白胖的饺子像元宝一样在水里上下浮沉,另一口锅里炖着大块的红烧肉,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每人发了半斤炒花生,桌上还摆着几个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老白干。 第775章 暗流在这场喧闹的年夜饭下疯狂 第775章暗流在这场喧闹的年夜饭下疯狂涌动。 战士们三五成群蹲在地上,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师长和政委大步走进场地。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师长直接端起一个盛满老白干的粗瓷碗,走到战士们中间。 “这顿年夜饭,大家吃好喝好。”师长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全场,“吃饱了,喝足了,明天才有力气把对面的那帮猴子打回老家去!”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全场沸腾,战士们纷纷端起碗,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林夏楠坐在角落的长条凳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汤,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伙房门口的老胡身上。 老胡正弯着腰,殷勤地给排队的战士们打红烧肉。 他满脸堆笑,手里的铁勺上下挥舞,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节日的喜悦中。 陆铮和陈浩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桌,两人有说有笑地跟领导们碰杯,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伙房方向扫。 外围暗处,彭国栋安排的侦察兵早就把伙房的几个死角封得死死的。 暗流在这场喧闹的年夜饭下疯狂涌动。 师领导慰问完各个连队,转身走向村大队部继续开会,人群渐渐散去,战士们端着碗回到各自的班排防区。 场地里慢慢空了下来,只剩下炊事班的几个人在收拾残局。 老胡把手里的大铁勺扔进水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对旁边帮厨的战士说:“我去后头柴火垛抱点干柴,明早得熬粥,火不能断。” 说完,他解下围裙,慢吞吞地往伙房后面的暗影里走去。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两名侦察兵互相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约莫十分钟后,陆铮就接到了报告。 一个负责盯梢的侦察兵回来汇报,那个老胡借着抱干柴的借口,绕到了村后的小树林,他的脚步声很轻,完全没有了白天在伙房里那种笨拙沉重的伪装。 每走十几步,他就会毫无征兆地停下,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反侦察意识极强。 但他不知道,早在三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里,两名侦察兵早已潜伏好,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竹林深处,一块突兀的青石板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是香烟的火星,明灭了三次。 老胡迅速靠了过去。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对襟粗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根旱烟袋,正是之前来送冬苋菜的大爷。 两人没有一句废话。 老胡警惕地环顾四周,右手飞快地探进裤兜,摸出一个揉成团的纸卷,极其隐蔽地塞进大爷粗糙的掌心里。 几乎在同一秒,大爷的左手从袖管里滑出一个灰黑色的小布包,顺势滑进了老胡的围裙兜里。 “外头风大,柴火受潮了。”大爷压低嗓门,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壮语丢下一句话。 “挑干的拿。”老胡回了一句。 全程不到两分钟,两人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错身而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5章暗流在这场喧闹的年夜饭下疯狂涌动。(第2/2页) 老胡顺手从地上的柴火垛里抽了几根干木柴,夹在胳肢窝下,慢吞吞地往回走。 大爷则顺着另一条羊肠小道往村外摸去。 听完汇报,彭国栋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桌边的粗瓷水碗,茶水溅了一地。 “要不要抓?”彭国栋粗着嗓子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这老东西脚程快,再晚就摸出边界线了,情报一旦递过去,咱们师前指的底细就全漏了!” 陆铮站在地图前,一动未动。 他双手按着粗糙的桌沿,目光死死盯在米七屯外围的等高线上,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各方距离。 “不抓。”陆铮吐出两个字,声音沉冷。 “副参!”彭国栋急了。 “老爷子只是个跑腿的,你现在抓他,除了打草惊蛇,能审出什么?”陆铮转过头,锋利的视线压住彭国栋的急躁,“这帮间谍都是单线联系,抓了一个老头,老胡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后面藏着的大鱼,咱们连个尾巴都摸不着。” “那就让他走,看看他到底去哪儿,”徐峰转头看着那个侦察兵,“你们几个人跟着?” “两人,侯三负责,这小子鸡贼,远远坠着呢。” “告诉侯三,把脚跟垫高点,别跟丢了,也别咬得太紧,摸清他最后的落脚点。”陆铮果断下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年三十,不少战士准备了节目,以排班为单位小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欢声笑语隔着厚实的泥墙传进屋里,显得有些闷闷的。 村大队部后院的这间屋子却像是一个冰窖,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屋里所有人同时转头。徐峰快步上前,拉开门栓。 侯三钻了进来:“副参,摸清楚了。那个老头离开竹林后,没往村子方向走,而是直接上了后山。” 他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那老东西对这片山林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专挑那种没人走的荆棘丛和陡坡钻,我们两个人在后面跟的很吃力。他往南走了大概十几里地,已经快贴近边境线了,然后钻进了一处半山腰的密林。” 彭国栋问:“贴近?那就是没过国界?” “没,”侯三摇头,“还在咱们这边,那地方地形非常恶劣,三面都是绝壁,半山腰有一大片天然的喀斯特溶洞,洞口被茂密的野芭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白天站近了都未必能发现,更别提晚上了。那老头走到洞口附近就停了,学了三声夜猫子叫。没过多久,洞口的藤蔓里钻出一个人,接了他递过去的小布包。” “看清接头人的样子了吗?”徐峰问。 “看不清,我们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但感觉是正规军,端着ak,洞外还有暗哨,我们在五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里趴着,隐约能看见树杈上有反光,肯定是望远镜的镜片。那帮人防备极严,必经之路上甚至拉了连着铃铛的绊线,所以我们记下坐标就撤回来了。” 第776章 双线并进,一网打尽。 第776章双线并进,一网打尽。 徐峰拿过桌上那根红蓝铅笔,顺着侯三指出的位置,在等高线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这地方选得绝。”徐峰指尖点着那个红圈,“背靠百丈悬崖,面朝正南,这不仅仅是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电磁波发射条件毫无遮挡。电台天线只要架在洞口,信号刚好能越过前方的两座山头,直接能跟谅山方向建立通联。” 陈浩骂了一句:“老胡这个狗东西,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心眼子全用在卖祖宗上了!” 彭国栋说:“那里既然是联络点,里面说不定有密码本,要是能弄到,交给方琪,她一定能破译出来。” 屋子里的人都对视了一眼,彭国栋说在了点子上,一本敌军的密码本,价值胜过一个加强营。 拿到了它,越军总参情报局接下来所有的兵力调动、渗透计划,在我方眼中都将是单向透明。 “没错,”陆铮点头,“所以不能贸然进攻,他们遇袭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销毁电台和密码本,只要枪声一响,哪怕只给他们留十秒钟,那本册子就会被火烧成灰。” 陆铮站起身,打开门喊李大国:“去把方琪和林夏楠都叫过来。” 女兵临时宿舍里透着昏黄的烛光,几张木板床拼在一起。 周小雅正盘腿坐在中间,把下午发的炒花生平均分成十几堆,大家正围坐在一起,吃着花生和糖果,说笑着,享受着阵地过年苦中作乐的氛围。 门板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三下。 李大国压低嗓门在门外喊话:“林组长,方组长,副参谋长叫你们马上过去。”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夏楠和方琪对视一眼,没有跟其他人多做解释,推门走入冷风中。 村大队部后院的屋子门窗紧闭。 两人推门进去时,八仙桌上铺着那张等高线地图,上面被红蓝铅笔圈出了几个醒目的标记。 陆铮见人齐了,单刀直入:“侯三刚探明了老胡情报的最终去向,半山腰喀斯特溶洞,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洞外有暗哨,有带铃铛的绊线,制高点还有望远镜全天候警戒。” 方琪快步走到桌前,目光紧盯那个红圈:“这种天然溶洞,通风和隐蔽性极佳,绝对是越军特工的固定联络点,里面肯定藏着大功率电台和密码本。” 彭国栋笑着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们准备把它搞到手,交给你破译。” 方琪翻了他一个白眼。 “但这也是最麻烦的点,”徐峰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特工遇袭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反击,而是销毁核心机密。硬冲肯定不行,咱们不仅要端掉这个窝点,还要完好无损地把密码本抢回来。”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快速勾勒出那座山的地形。 这种喀斯特地貌,岩壁犹如刀削斧劈,常规战术根本行不通。 “今晚就动手。”陆铮抬起眼眸。 方琪愣了一下:“今晚?大年三十?” “就是因为大年三十。”徐峰说,“咱们中国人的规矩,大年三十讲究团圆守岁,对面那帮越南人也过春节,他们也懂这个心理。老胡刚把情报送出去,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的情报不仅没漏,反而顺藤摸瓜锁定了他们的老巢,更想不到咱们会连夜反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6章双线并进,一网打尽。(第2/2页) 陆铮双手撑在桌沿上:“打心理盲区,拼的就是出其不意,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三点。这是人体生理机能最低谷、最困乏的时候,守岁的熬不住,换岗的刚接班,警惕性最差。” “具体怎么打?”彭国栋问。 “不能动枪,得用刀。”徐峰说,“我们得摸哨进去,先干掉外面的暗哨,然后直接摸进洞里,控制住里面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关键是快,从动手到控制住电台,绝对不能超过十秒。” 十秒,这意味着突击队员必须靠瞬间的爆发力和精准度。 陆铮双手抱胸,盯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沉吟了两秒。 “同意,但这洞口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你们从下面摸上去,暴露的风险太大。”陆铮指尖在红圈上方的一条密集等高线上一划,“带四个人,带上攀登绳,从后山绝壁绕上去,直接从洞口上方垂降进去。神兵天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行动时间,就定在凌晨三点。”陆铮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所有人都在守岁,我们给阮文清送一份除夕大礼。” 计划敲定,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弓弦。 “夏楠。”陆铮转头看向林夏楠,“医疗组立刻待命,准备好急救包和担架。” “明白。”林夏楠点头。 “万一交火,有伤员退下来,你们负责第一时间抢救。你带一个得力的人,在山下接应点等着,随时准备接应徐峰他们。” “我带王常松去。”林夏楠回答得很干脆。 “好,与此同时,我亲自带人去炊事班抓老胡。双线并进,一网打尽。”陆铮下达最后指令,“各就各位,对表。” 几只手腕凑到一起,秒针哒哒跳动,时间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林夏楠快步走出大队部,夜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村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没人知道,一场生死较量即将在几个小时后打响。 回到祠堂,医疗组的人基本都歇下了。 林夏楠径直走到里屋,把王常松叫了起来。 “班长,出任务?”王常松一个鲤鱼打挺从地铺上翻起来。 “拿上急救背囊,检查吗啡、止血带和纱布,再叫两个人准备好担架,十分钟后跟我出发。” …… 深夜,四人医疗小分队悄悄出发。 林夏楠走在最前面,右手握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拨开齐腰深的枯草。 王常松背着沉甸甸的帆布急救包紧跟其后,另外两名卫生员各自扛着一副折叠帆布担架。 四个人猫着腰,组成一个紧凑的菱形战术阵型,悄无声息地扎进米七屯后山的密林深处。 这趟任务只负责在山下接应,不开枪,不接敌,但悬在众人心头的压力丝毫不亚于一线突击。 第777章 “有人受伤吗?” 第777章“有人受伤吗?” 脚下的羊肠小道崎岖陡峭。 每一次落脚,林夏楠都先用脚尖轻轻试探,确定没有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断木,才将整个脚掌压实。 四个人没有打开任何照明设备,哪怕是一丁点光斑,在黑夜的山林里都等同于活靶子。 他们全凭着出发前死记硬背的等高线地图,以及惊人的方向感,在树影斑驳中摸索穿行。 绕过两道险峻的山梁,凌晨一点二十分,队伍抵达了预定的接应点。 这是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处于山脚下的一个反斜面。 地势略高,前方刚好有一道半人高的天然土坎作为掩护。 拨开带刺的枝蔓,视线能够毫无阻碍地越过前方五百米杂草丛生的开阔地,直接锁定半山腰那片被野芭蕉林遮挡的喀斯特溶洞。 隐蔽,开阔,利于观察,更能随时前出。 “就这儿。”林夏楠压低嗓音说。 王常松和两名担架员立刻散开,没有任何口令指挥,三个人默契地开始清理场地。 他们用手摸索着,把地面上尖锐的石块、带刺的荆棘连根拔起,悄悄扔到一旁。 腾出两块平整的泥地后,两副帆布担架被完全展开,平铺在地面上。 这是必须的战前准备。 一旦前方交火,有重伤员撤退到这里,任何一根绊脚的树枝都可能打断急救动作,耽误救命的黄金时间。 林夏楠单膝跪在干硬的黄土上,摸黑解开急救背囊的铜扣。 周围漆黑一片,所有的检查只能依靠指尖的触感和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直到所有装备都检查无误,她才松了一口气。 夜太深了,浓重的雾气从山涧深处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悬崖峭壁糊成了一团浓墨。 溶洞的具体位置根本看不清,只能凭着脑海里的坐标大概估算方向。 王常松往林夏楠这边凑了半寸:“班长,你说徐科长他们能行吗?” 从崖顶垂降突袭,本就是特种侦察作战中最危险、变数最大的科目。 人在半空中悬吊,完全失去了战术机动性。 一旦行踪暴露,底下随便一把五六式冲锋枪扫上来,就能把半空中的人打成筛子。 更何况今晚的任务不仅是杀敌,还得抓活口,必须完好无损地抢出敌人的密码本,容错率几乎等于零。 林夏楠点了点头:“相信战友。” 作为接应人员,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是一个极其熬人的过程,尤其是在这种阴冷的南方深冬。 四个人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凌晨三点整。 林夏楠低头,视线扫过腕表,秒针刚好咬合在“12”的刻度线上。她抬起头,目光锁定半山腰那片浓雾弥漫的方向。 一分钟。 两分钟五分钟。 寂静。 除了山风刮过枯枝的瑟瑟声,什么动静也没有,连一声闷响都没传出来。 王常松蹲在旁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寸,喉结滚了滚:“班长,怎么没动静?是不是出事了?” “没动静是好事,没开枪,说明摸哨成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7章“有人受伤吗?”(第2/2页) 话虽如此,她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点,但面上不能露怯。 她是这支医疗小队的主心骨,她要是慌了,底下的人连绷带都拿不稳。 林夏楠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突袭失败,敌军会从哪条路突围? 万一有伤员,走哪条撤退路线最省时? 一旦发生激烈交火,医疗组要不要违抗原命直接前出? 每一种最坏的打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快把人逼疯时。 半山腰的浓雾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橘黄色手电光,猝然闪了三下。 一长,两短,这是事先定好的“得手”暗号。 林夏楠原本僵硬的脊背瞬间松弛。 “成了。”她简短地下令。 王常松抬手狠狠抹了一把额头。 大冬天的阴冷山风里,他愣是憋出了一头热汗。 两个端着担架的卫生员也长长出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 “都别愣着,准备接应。”林夏楠转身,指尖摸黑点过急救包里的止血钳和纱布。 人还没撤到安全区,密码本还没交到方琪手里,这事就不算完。 又熬了二十多分钟。 前方羊肠小道上,传来一轻微的沙沙脚步声,伴随着压在嗓子眼里的交谈。 林夏楠立刻抽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大拇指拨开保险,枪口斜指地面:“口令!” “胜利。”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回应。 是徐峰的声音。 雾气被拨开,四五个黑影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猛,这小子手里倒提着一把带血的军用匕首,军装外套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点子,但脚步轻快得像刚溜达完弯回来。 后面跟着两名侦察兵,一人死死按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 俘虏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脏兮兮的毛巾,呜呜直叫。 最后是一人抱着个沉甸甸的绿漆铁皮箱,还有人扛着缴获的苏制电台和几把ak步枪。 林夏楠快步迎上去,收起枪,目光在几人身上快速扫过,开口第一句:“有人受伤吗?” “没有。”徐峰把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往背上一甩,喘了口粗气。 赵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夏楠,你这架势,是巴不得我们缺胳膊少腿啊?就那帮缩在洞里的软脚虾,根本不够看。” 林夏楠没搭理赵猛的贫嘴,亲自上手摸了摸几人的肩膀和后背,确认真的没有血迹和创口后,这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 旁边,王常松已经麻利地开始清点战利品:大功率电台一台、装密码本的铁箱一个、手枪两把、手榴弹四颗、一包烈性炸药,外加一摞全是越文的文件。 徐峰走到土坎边蹲下,接过林夏楠递来的军用水壶,仰脖灌了一大口凉水,压低声音说:“赵猛这小子,今天立了头功。” 他指了指那个铁皮箱:“从天降突袭到结束,不到五秒。那个负责发电报的特工手都快摸到汽油桶了,被赵猛一脚踹飞,刀子直接扎穿了手背,连销毁密码本的机会都没留。” 第778章 “干得漂亮” 第778章“干得漂亮” 林夏楠看了赵猛一眼。 当年新兵连她就知道这刺头是个练家子,今天这出神兵天降,干得确实漂亮。 “行了,别嘚瑟了,赶紧撤。”林夏楠催促。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唔——!” 被押在中间的那个高个子俘虏,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像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 押着他的侦察兵猝不及防,被他挣得一个踉跄,两人同时翻滚在黄土地上。 “按住他!”徐峰厉声喝道。 那俘虏拼命用后脑勺去磕地面,双眼翻白,嘴角开始疯狂往外涌出大量的白沫,夹杂着一丝甜杏仁的诡异气味。 “不好!他藏了毒!”徐峰一个箭步冲上去,膝盖死死顶住那人的胸口。 林夏楠比他更快,人直接扑跪在泥地上,右手一把捏住俘虏的下颌骨两侧,用力往下一卸,强行掰开他的嘴。 但还是晚了一步。 俘虏的后槽牙位置,一颗假牙已经被硬生生咬碎,毒液顺着喉管流了下去。 “催吐!拿水!”林夏楠厉声吼道,两根手指毫不犹豫地探进那人满是白沫的喉咙,用力往下抠压舌根。 王常松慌忙拧开水壶,对着俘虏的嘴往里灌。 林夏楠动作极快地从急救包里摸出注射器,敲断解毒剂的安瓿瓶,直接扎进俘虏手臂的静脉。 然而,药液刚推了一半,俘虏的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弓,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随后重重砸在地上,四肢彻底瘫软,瞳孔瞬间涣散。 没气了。 林夏楠抽出沾满黏液的手指:“氰化物,没救了,发作太快。” 四周死寂了一瞬。 徐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这帮特工,真是对自己都下得去死手。” 赵猛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个疙瘩:“刚才搜身的时候,我连他裤裆都摸过了,什么都没发现,谁能想到这帮孙子把毒药藏在假牙里!” 林夏楠站起身,冷冷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抓活口,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口腔。假牙、舌底、甚至是腮帮子内侧,全抠一遍。” 徐峰立刻转头,看向另一个吓得缩成一团的俘虏:“去,把他嘴给我卸了,查清楚!” 赵猛二话不说,上去一把捏开那人的嘴,手电筒光束直接照进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上下牙床,确认没有异常,这才重新把一块破布死死塞回去,用绳子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这个干净。”赵猛说。 “撤。按原路线原速返回。”徐峰下达撤退命令。 四名医疗队员被护在队伍中间,侦察兵前后警戒。 林夏楠走在漆黑的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半山腰。 今晚这场仗,看着行云流水,实则凶险万分。 要是赵猛慢了半拍,要是暗哨开了枪,要是那个特工点燃了汽油,他们现在连收尸都凑不出一具完整的。 但战争只有结果,没有如果。 一个多小时后,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青光。 队伍终于摸出了密林,回到了米七屯的村口,村头那棵老槐树下,陆铮正背着手站得笔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8章“干得漂亮”(第2/2页) 看到徐峰一行人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尤其是看到那个漆绿色的铁皮箱,陆铮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干得漂亮。”陆铮迎上前。 徐峰大步流星地走到陆铮跟前,将手里的绿漆铁皮箱往前一送。 “副参,密码本完好无损。”徐峰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亢奋,连夜奔袭的疲惫一扫而空。 陆铮伸手接过。 箱子颇有分量,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他上下掂量了一下,锁扣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强行破坏的痕迹。 接着,他又打量了一眼那两个俘虏,一个五花大绑着,一个躺在担架上。 “怎么回事?” 林夏楠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陆铮点点头,这帮人的狠他领教过,并不意外:“抬下去,活的关起来,死了的交给陈浩。先拿白布裹了,然后送到后方医院。” 看着两个俘虏被抬走,陆铮扭头冲着大队部方向吼了一嗓子:“方琪!” 大队部虚掩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方琪快步跑出来,她那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熬夜的红血丝。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陆铮手里的铁皮箱时,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她几步跨上前,双手抱住铁皮箱,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凑近黄铜锁眼仔细拨弄了两下。 “没设暗簧,没绑雷管,这就是个普通弹子锁。我还以为这帮人有多厉害呢!” 说完,她抱着箱子转身就往通讯室跑。 徐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副参,老胡那边怎么样?”徐峰借着火柴的亮光点燃烟卷,深深吸了一口。 “已经抓捕了。”陆铮说。 徐峰眉头一挑:“没闹出大动静吧?” “没有,我亲自带人去的,”陆铮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炊事班大通铺,这老小子睡得直打呼噜。我进去的时候,枪管直接塞进他被窝里,顶着他的下巴。” 林夏楠站在一旁,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画面,她问道:“他没有反抗?”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没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人当场就吓傻了,哆嗦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送菜的本地大爷呢?” “也抓了,韦建设带人去的,那老家伙比老胡滑头得多。韦建设带人踹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装模作样地抽旱烟,手却偷偷往枕头底下摸。” “摸枪?”徐峰眼神一凛。 “一把截短了枪管的土铳,里面填满了铁砂子,韦建设一脚给踢飞了,现在这两人都关在禁闭室里,已经上报师里了,首长很重视。” 徐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嘴里呼出一团白气,眼神却亮得像盯上了猎物的老鹰。 “副参,肉都洗干净等着下锅了,怎么切,分分工?” 第779章 “十年的兵,知不知道通敌是什 第779章“十年的兵,知不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名?” “越军特工还是交给你,这帮人受过专门的抗反抗训练,普通手段没用,你放开手脚去熬。那个送菜的本地大爷,交给彭国栋和韦建设,本地人讲本地话,韦建设能翻译,连蒙带诈,务必把他的上线下线全掏干净。” 说到这,陆铮直起身,目光投向院子里那间紧闭的禁闭室。 “至于老胡,我亲自审。” 林夏楠站在一旁,她知道陆铮已经气坏了,自家的锅里混进了毒老鼠,这对于负责前沿警戒的指挥官来说,是奇耻大辱。 “副参,我有个建议。”林夏楠说。 陆铮停住脚步,转头看她:“说。” “每个审讯室配一名卫生员,带齐急救设备在旁边待命。刚才在山下,那个特工俘虏咬碎假牙自杀,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这帮人受过极其严苛的特训,审讯一旦触及核心机密,万一有人再藏毒、或者撞墙、甚至突发急症,卫生员在场能第一时间做应急处理。人要是死在审讯室里,情报线索就彻底断了。” 陆铮沉吟了两秒,果断点头:“有道理,刚才那小子服毒,要是早有人死盯着他的嘴,说不定能把药抠出来,就按你说的办。” 徐峰弹了弹烟灰,也十分赞同:“对,阮文清手底下这帮特工狠着呢,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有个卫生员在旁边盯着,我们审起来也放得开手脚。” 陆铮语气严肃:“你把规矩定死,卫生员进去,只负责看人、救人,绝对不许干预审讯过程。出了突发情况,先救命,审的事等命保住了再说。” “明白。”林夏楠点头。 回到祠堂医疗点,林夏楠立刻把医疗组的所有人全叫了过来,昏黄的煤油灯下,几名队员迅速列队站好。 “现在有紧急任务,分头行动。”林夏楠目光在众人脸上快速扫过,直接开始点将,“常松,你背上全套急救包,去跟徐科长,他负责主审那个越军特工。” 王常松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应:“是!” 林夏楠看着他:“常松,你老练、手稳,刚才在山下,你也亲眼见识过那特工自杀的惨状,心理素质过硬。那个特工是今晚最危险的审讯对象,你待在那个屋里,把皮给我绷紧了。” “班长放心。”王常松沉声答道,“他就是想咬舌头,我也能提前把压舌板塞进他嘴里。” 林夏楠转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周小雅:“小雅,你去跟彭连长和韦建设,他们负责审那个送菜的本地大爷。” 周小雅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快步走到王常松身边。 林夏楠放缓了些许语调,但依旧严肃:“小雅,送菜大爷是普通边民,相对来说危险性最低,你跟着去练练手。但记住之前开会说的话,间谍就是间谍,没有好坏之分,更不要被他那副老实巴交的表象骗了,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懂!我绝对不会让他出任何幺蛾子。” “好,”林夏楠点头,“我跟副参,去审老胡。” 老胡是内部的毒瘤,又是陆铮亲自审,这种场合,她在场不仅能控场盯人,还能近距离观察老胡的状态,防范一切不可控因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9章“十年的兵,知不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名?”(第2/2页) “剩下的卫生员,全部留守祠堂,清点库存药品,随时准备支援。” 布置完人员,林夏楠的神色变得更加严厉:“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进去之后,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你们的眼睛,必须死死盯着审讯对象的嘴、手,还有脖颈的动脉。别走神,一秒钟都不行。”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帆布急救包,用力拍了拍:“发现他嘴在动、手在摸什么不该摸的地方,或者有往墙上撞的动作,立刻喊人,直接扑上去按住。” “急救包必须随身带,吗啡、止血带、解毒剂、压舌板、强心针,现在立刻清点,一样都不准少。”林夏楠加重了语气,“最后一条铁律,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管审讯官问什么,也不管俘虏答什么,哪怕他骂娘,你们也只负责看人、救人,一句话都不许说!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人齐声应答,声音震得祠堂屋顶的浮灰簌簌落下。 …… 米七屯大队部的偏房里,常年见不到日头,连土墙的缝隙里都透着一股发霉的阴冷气。 屋子正中央,老胡被两根粗实麻绳死死捆在一条笨重的木靠椅上。 一直滴水未进,加上极致的担惊受怕,他的精气神早就被抽干了。 他那张原本憨厚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嘴唇干裂卷皮,毫无规律地直哆嗦。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寒风裹挟着硝烟味倒灌进来。 陆铮迈过门槛,大步走入屋内。 林夏楠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急救背囊,跟在侧后方,同时还跟着一个拿着硬皮本和钢笔的通讯员。 听见动静,老胡的脖子猛地一缩,视线立刻砸向脚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陆铮没有马上开口。 他径直走到长条桌后,拉开长凳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陆铮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喝了一口水。 屋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漫长的沉默,往往是击溃心理防线最锋利的刀子。 老胡被这种无声的压迫感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被绑在椅子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汇聚成线,顺着眼角流进通红的眼睛里,杀得他眼皮直抽搐,可他愣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老胡。”陆铮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你在部队多少年了?” 老胡浑身一震,挤出两个含糊的字音:“十,十年。” “十年,老兵了。”陆铮点头,“十年的兵,知不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名?” 听到通敌两个字,老胡双腿彻底软成了一摊烂泥。 要不是粗麻绳死死缚着肩膀,他整个人早就滑到了桌子底下。 第780章 倒卖军需,发战争财。 第780章倒卖军需,发战争财。 即便如此,他的上半身还是顺着重力直挺挺地往前栽,脑袋重重磕在桌子边缘的木棱上。 “副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胡涕泪横流,嗓子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音,“我一时糊涂啊,我老母亲病重,躺在老家等钱救命,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你母亲生病,你可以找组织反映,可以找连队借支,甚至咱们大伙儿凑一凑也能帮你渡过难关,谁也没说不管你的死活。”陆铮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威压感地逼视着他,“别拿老人当借口。我问你,你一共收了人家多少钱?” 老胡缩着脖子,大口喘气,声线抖得不行。 “前前后后,一共,一共收了三百块。” “三百块。”陆铮嘲讽地扯了一下嘴角,“区区三百块钱,你就把师前指的具体位置、后方炮兵阵地的坐标,还有几百个重伤员的医疗点,全卖给越南特工了!” 话音落下,老胡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我对不起大伙儿,我该死啊!” 林夏楠站在阴影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她凭借着深厚的医学素养,敏锐地捕捉着老胡的每一个微表情和肢体反应。 这男人哭得很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但唯独没有那种决绝的死志。 他不是那些经受过残酷洗脑的特工,骨子里没有为主子尽忠的胆量,更没有提前在口腔里藏匿氰化物的狠毒。 他只是一个被蝇头小利和懦弱拉下水的底层叛徒,怕苦,怕穷,更怕死。 确认对方没有吞舌或者撞墙的倾向,林夏楠稍微放松了点,但落在急救包上的右手依然没有挪开分毫。 “哭够了就给我憋回去。”陆铮厉声呵斥,“说,你跟那个送菜的,怎么接上头的?” 老胡抽噎着,打了个极其难听的哭嗝,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豆子。 “三个月前,他挑着担子来驻地送菜,拉家常的时候,听说我是本地人,懂几句壮语,就私下套近乎。他打听到我老家穷,老娘吃药没钱,就塞给我二十块钱,说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 “拿了钱,你就开始卖命?”陆铮问。 “一开始不是的。”老胡拼命摇头,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洗脱罪名的稻草,“他就是随口问问,咱们伙房每天做多少人的饭,几点钟开饭,大家平时都爱聊些什么。我想这也不什么大机密,就顺嘴说了。后来,他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问的东西也越来越要命,他开始打听师部首长们的活动规律,要驻地的详细布防图。” 老胡的眼底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我害怕了,我真的想收手不干。可他威胁我,说我已经上了贼船,拿了他们的活动经费,要是不继续干,就把我之前递情报的事全捅给部队。我不敢啊,我害怕上军事法庭被枪毙,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典型的温水煮青蛙套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0章倒卖军需,发战争财。(第2/2页) 林夏楠在心里冷笑。 这帮间谍最擅长利用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一点点将猎物拖进深渊,等到当事人反应过来,早已经万劫不复。 “你这套说辞,也就骗骗你自己。老胡,真当保卫科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咱们这里会说壮语的人多了去,当地兵也不少,每天人来人往。人家越南间谍大费周章潜伏进来,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他怎么不去套别人的近乎,偏偏盯上了你?”陆铮问。 老胡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那张惨白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开始疯狂左右乱转,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林夏楠一眼就看穿了老胡此刻的生理状态。 交感神经极度兴奋,胸膛起伏频率快得异乎寻常,额头冒出的冷汗呈颗粒状往下滚。 这根本不是悔恨,这是底牌被彻底掀开后的恐慌。 这人身上,绝对还藏着比单纯送几句情报更见不得光的烂事。 “说话!”陆铮猛地拔高了音量,老胡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要不是麻绳绑着,整个人已经跪倒在地。 心理防线在陆铮极其缜密的逻辑绞杀下,轰然倒塌。 “我说,我全说。”老胡喘着粗气,“是我,是我手脚不干净。” 陆铮冷冷地盯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倒。 老胡咽了一口唾沫:“炊事班的粮油,还有后方运上来的军用猪肉罐头,那些物资我看管得松,每天做饭消耗那么大,稍微刮点油水应该没人能发现,我就偷偷昧下了一部分。我把那些铁皮罐头和精白米混在每天往外倒的泔水桶底下,等收泔水的老乡来,就私下卖给他们换钱。” 旁边负责记录的通讯员听到这话,手里的钢笔猛地顿住,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老胡。 老胡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继续交代:“这事儿我干了快半年,一直没人发现。直到三个月前,我刚跟人交接完两听猪肉罐头,转身就碰见了那个送菜的老头。他当时就蹲在墙根抽旱烟,把我交易的过程看的一清二楚。” 老胡闭上眼,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水。 “第二天他送菜,就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说是封口费,交个朋友。后来他就开始找我打听部队的作息,我不愿意说,他就拿倒卖军需的事威胁我。说要是捅上去,我得上军事法庭。我害怕啊,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干,结果越陷越深。” 陆铮坐在那儿,面部肌肉微微绷紧,眼底酝酿着危险的风暴。 倒卖军需,发战争财。 在十几万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跨过边境线去拼命的节骨眼上,后方炊事班的人,居然在挖前线将士的墙角。 老胡被陆铮身上的戾气吓得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记下来。”陆铮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通讯员,“一字不落,全给他记清楚,让他画押按手印。” 第781章 “我忘了跟你说,陈浩现在的状 第781章“我忘了跟你说,陈浩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是!”通讯员赶紧低头,笔尖在纸上飞快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审讯进展得异常顺利。 陆铮步步紧逼,将老胡肚子里的存货榨得干干净净。 每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使用的隐秘暗语,传递出去的每一条情报的具体内容,全都记录在案。 事实证明,敌人极其狡猾。 为了防止情报网被连锅端,他们采用的是绝对的单线联系。 老胡只知道把情报交给送菜大爷,大爷拿到哪里,交给谁,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连昨晚那个半山腰的溶洞都没听说过,更别提阮文清和那支代号b2的特工营了。 通讯员手中的钢笔在纸页上刷刷飞舞,直到记下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冲陆铮重重点了点头。 审完了。 陆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老胡。 “押下去,单独关禁闭,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准探视。”陆铮吩咐两名持枪卫兵。 卫兵上前,利索地解开绑在椅子上的麻绳,一左一右架起老胡的胳膊往外拖。 经过墙角时,老胡艰难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夏楠。 那浑浊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哀求,似乎希望这位平时看着很善良的女军医能替他说上两句好话。 林夏楠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对于这种为了几百块钱就能出卖几万战友性命的叛徒,任何多余的同情,都是对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烈士的亵渎。 两名卫兵将浑身瘫软的老胡拖向另一间单独的看押室,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山风彻底吞没。 “把口供拿去机要室封存,加密上报师部。”陆铮沉声下达命令。 通讯员立正敬礼,将硬皮本塞进军用挎包,快步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了陆铮和林夏楠。 “他刚才说的那些,应该都是真话。”林夏楠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胡消失的方向,“倒卖军需物资在先,被间谍抓住把柄在后,接着就是威逼利诱,一步步被拖下水。这种套路,在那些被策反的案子里太常见了。” 苍蝇从来不叮无缝的蛋,敌人最擅长的就是寻找人性里的贪婪和恐惧,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就能顺藤摸瓜把人整个吞进去。 “我也这么想,几听猪肉罐头,几百块钱的封口费,就把十几万兄弟的命往敌人枪口上送。这帮蛀虫,比对面的特工更该杀。” 陆铮放下茶缸,手指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敲击了两下,他的面部肌肉微微绷着,眼底酝酿着风暴。 “炊事班的粮油和肉罐头,进出库都有严格的登记制度。老胡只是个烧火做饭的厨子,就算手脚再不干净,也不可能连续半年倒腾出那么多军需品而没人察觉。他上面,或者周围,肯定还有人给他打掩护。” 林夏楠看着他:“你怀疑后勤有蛀虫?” “前方马上要发起总攻,十几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全指望这条后勤线。”陆铮站起身,“如果在这种节骨眼上,内部有人借机发国难财,那前线的战士流血就不值。必须借着老胡这个口子,把这帮硕鼠连根拔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1章“我忘了跟你说,陈浩现在的状态不太好。”(第2/2页) 陆铮拿起桌上的军帽戴正:“我现在去找陈浩,这事必须由他牵头去查。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等等。”林夏楠出声喊住他。 陆铮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陆铮面前,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我忘了跟你说,陈浩现在的状态不太好。”林夏楠直视陆铮锐利的双眼,“这件案子,你现在交给他去查,他可能扛不住。” 陆铮浓眉皱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解:“扛不住?大敌当前,谁不是连轴转?他有什么扛不住的?” “不是身体累。”林夏楠摇摇头,“是精神状态,自从伍小英出事后,他一直处在一种自责和恐慌的负面情绪里。他受了很大的刺激,这在医学上,叫典型的创伤应激综合症。” 陆铮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简单的说,就是人在经历或者目睹了惨烈的死亡、重伤之后,心理防御机制彻底崩溃,无法自我调节。”林夏楠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你没发现吗?这几天,我每次见到他,他的脸色都白得不正常。他失眠,只能靠安定片才能勉强闭眼,而且只要一闭眼,伍小英被炸碎的画面就会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演,这叫闪回现象。” 林夏楠停顿了一下,观察陆铮的反应,接着往下说。 “白天的时候,他强撑着处理后勤工作,看着跟没事人一样,那是他在硬扛。可人一旦闲下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哪怕是别人不小心摔个碗,或者听到远处的鞭炮声,都会让他产生剧烈的惊跳反应。他觉得伍小英受那么重的伤,全是因为他当时心软留了手,这种罪恶感像毒药一样在腐蚀他的神经。” 陆铮沉默了。 他回想起这几天陈浩的反常。 前天开会的时候,陈浩盯着地图走神,喊他两遍才反应过来;昨天年夜饭,端着碗却不动筷子,手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之前他以为陈浩只是熬夜没休息好,现在听林夏楠这么一剖析,问题远比想象的严重。 “那现在怎么办?”陆铮眉头锁得更深,“仗马上就要打了,后勤千头万绪,根本离不开他。难道让他撤下去休养?后勤保障至关重要,战士们都认可他,觉得有他在,一切都有保障,这临阵换将,军心受挫不说,上面也不会批。” “不能撤。”林夏楠回答得很干脆,“这种时候撤了他,等同于给他判了心理死刑。他会彻底认为自己是个逃兵,是个废物,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可这种心理问题,不是睡几觉就能扛过去的,需要长期的心理干预治疗。但在眼下这种战备状态,哪有条件去后方找心理专家?”陆铮问。 第782章 二月十七日凌晨五点,全线总攻 第782章二月十七日凌晨五点,全线总攻。(第1/1页)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小说app更多好书免费阅读,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我捧烈士骨灰,重生参军嫁首长了》第782章二月十七日凌晨五点,全线总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我捧烈士骨灰,重生参军嫁首长了》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783章 “好久没帮你剪头发了。” 第783章“好久没帮你剪头发了。” 午后,一缕浅白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祠堂门前的夯土空地上。 林夏楠半蹲在长条板凳旁,双手顺着彭国栋右腿的胫骨一路捏按,指腹力道沉稳,寸寸探查骨骼愈合的状况。 “疼就说话。”林夏楠抬眼。 “不疼,早好利索了。” 彭国栋咧着嘴笑,这些日子,他被按在后方养伤,眼看着兄弟们天天磨刀霍霍,自己只能拄着拐杖干瞪眼,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夏楠收回手,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浮灰。 “长得不错,下地走两步试试。” 彭国栋立刻双脚踩实地面,大步围着空地绕了两圈。 步伐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承重完全没有问题,他故意走得很快,生怕林夏楠看出一点破绽,再把他按回病床上。 “行了。”林夏楠出声打断他,“能上阵,但记住,别硬扛重物。” “放心吧林大组长,只要能让我端枪打对面的猴子,这条腿算是保值了。”彭国栋咧嘴笑开,黝黑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嗜血的战意。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锋芒,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下午两点,村口的大铁锅里翻腾着滚烫的热水。 白蒙蒙的水汽蒸腾而上,把这寒冬腊月的驻地晕染出一丝暖意。 接到两天后总攻的命令后,部队进入最后的战前准备阶段,炊事班除了烧水做饭,还接了个新活儿。 几个会理发的老兵搬来几条长板凳,从挎包里掏出手动理发推子,在空地上拉开架势。 “排好队,一个个来!今天全套服务,只推不洗!”炊事班的新班长老李扯着嗓子吆喝。 金属推子咬合的清脆声响在空地上此起彼伏,一线作战的步兵连和侦察排战士,几乎全剃成了光溜溜的秃子。 这不仅仅是为了卫生,更是战地救护的硬性要求。 林夏楠在战前卫生动员时专门讲过,一旦头部受伤,头发是感染的最大隐患,光头最方便止血包扎。 所有人,不论是干部还是战士,全部统一剃光。 赵猛跨坐在长凳上,任由理发推子在脑门上平推,黑乎乎的头发一缕缕掉在黄土地上。 推完之后,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对着自己那颗锃亮的脑袋左照右照,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完了完了。”赵猛摸着光头,小声嘟囔,“等这仗打完回去,对象该不认我了。” 旁边正在清点物资的陈浩闻言,抬起头冷笑一声:“你小子能全须全尾地回去,你对象就得烧高香了,还挑形象?” “陈部长说的是,我可是要挂军功章回去娶媳妇的。”赵猛把小镜子揣回兜里,抓起旁边的五六式冲锋枪,拉了拉枪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让人精神一振。 彭国栋也刚从长凳上下来,伸手在自己泛青的头皮上用力呼噜了两把。 “凉快!”彭国栋吐出两个字,大步走到队伍前列,开始清点自己连队的弹药配给。 风吹过他的光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豪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3章“好久没帮你剪头发了。”(第2/2页) 男兵那边光头剃得热火朝天,女兵这边也不含糊,祠堂偏院里,几把木头矮凳一字排开,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 林夏楠手里捏着一把锋利的军用剪刀,站在周小雅身后,周小雅那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已经解开了,披散在肩膀上。 “我动手了啊!”林夏楠说。 “来吧,剪短点,男兵剃光头,咱不能比他们差。” 卡擦卡擦几下,周小雅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的短发,看起来清爽干练,透着股飒爽英姿。 “好了,下一个。”林夏楠拍了拍周小雅的肩膀。 周小雅站起身,摸了摸轻飘飘的后脑勺,冲方琪招手:“方大小姐,该你了,别磨蹭。” “我磨蹭?我有你磨蹭?” 方琪大步走过去坐下,背挺得笔直:“剪吧,尽量剪平点。” 林夏楠按住她的肩膀,剪刀毫不犹豫地落下。 不到半个小时,医疗组的几个女兵全剪成了清一色的齐耳短发。 地上堆满了厚厚一层黑发,大家互相看着对方的新造型,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渐渐地也就释然了。 方琪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发,转头看向林夏楠,她的头发也有些长了,扎了个低马尾,压在军帽下面。 方琪说:“我帮你剪?” 林夏楠刚把剪刀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小雅就凑了过来。 “方琪,这你就不懂了吧。”周小雅冲着方琪挤眉弄眼,笑得一脸促狭,“咱们夏楠的头发,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剪的吗?有人专程候着呢。” 周围几个女兵顿时哄笑出声。 林夏楠瞪了周小雅一眼:“就你话多,去把地上的头发扫了,回头挖个坑埋好。” 方琪也笑了起来:“我算是想明白了,当年新兵连,咱们都去让老兵剪头发,剪的跟狗啃似得,你说你自己剪,结果回来剪的棱是棱角是角的,看来那会儿就有专属理发师了。” 不少女兵都好奇的追问,大家正笑闹之际,偏院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人推开了,陆铮迈步走进来。 院子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周小雅拽了拽方琪的袖子,冲陆铮敬了个礼,麻溜地端起装满碎发的簸箕。 “副参谋长好,我们先去忙了。”周小雅拉着方琪,带着几个女兵迅速撤出偏院,顺手把木门带上。 林夏楠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铮身上:“你头也剃过了?” 陆铮摘下帽子,露出青色的头皮,配合着他那张棱角分明、轮廓深邃的脸,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凌厉。 他大步走到小木桌旁,目光落在那把泛着冷光的军用剪刀上,缓声开口:“好久没帮你剪头发了。” 林夏楠抬起手,顺着耳鬓往后拢,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呢,提干以后,大多时候都扎着辫子,一年最多剪一次,也好久没有剪短发了。” “坐好。”陆铮指了指那张木头矮凳。 林夏楠依言坐下,陆铮站在她身后,手掌托起那一头长发。 第784章 战前写遗书,这是部队里不成文 第784章战前写遗书,这是部队里不成文的规矩。 剪刀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缕缕黑发顺着林夏楠的肩膀滑落,坠在垫底的旧报纸上。 他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老茧,偶尔擦过她的后颈,留下一阵温热的触感,一如多年前那般。 在这个硝烟弥漫、满是枪油味的阵地上,这份宁静显得尤为奢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剪刀利落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片刻后,咔嚓声停止。 陆铮放下剪刀,退开半步,目光在她齐耳的短发上停留了几秒。 没有了长发的遮掩,她修长的脖颈和清秀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你还是短发好看。”他低声说道,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赞赏。 林夏楠站起身,伸手扫落肩膀上残存的碎发。 头发变轻了,那种即将奔赴战场的紧张感瞬间涌上心头,她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将报纸连同地上的断发卷拢起来。 陆铮走到院子那口长满青苔的水缸旁,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顺着光秃秃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深邃的眉骨滑落,流过硬朗的下颌线,滴进泛白的军装领口里。 他随手扯过干毛巾,用力擦了两把脑袋和脸,将毛巾扔回木架上,眼神瞬间收敛了方才的温和,透出一股冷厉的铁血气息。 “跟我来。” 林夏楠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大队部的临时指挥室,屋里没有点灯,光线略显昏暗。 长条八仙桌上,原本那张小比例尺防御图已经被撤下,换上了一张详细的越北地形图。 “后天凌晨,咱们就要正式越境作战了。” 林夏楠走到桌子另一侧,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双色的箭头,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绞肉机网络。 “总攻打响的头两天,师前指不会移动。”陆铮抬起右手,食指骨节稳稳按在地图上代表米七屯的位置,“你们医疗组的任务,就是在这儿就地接收从前线撤下来的第一批伤员。” “明白。”林夏楠点头。 陆铮的手指顺着边境线向南滑动,停在一个标着红圈的地名上——同登。 “这是对面第三师金星师的防区核心,漫山遍野全是当年法国人修的地堡和暗火力点,前指给出的作战推演有三种情况,你心里要有个底。” 林夏楠直起腰,眼神专注。 陆铮说:“如果咱们的主力装甲部队和步兵团能一鼓作气敲掉同登的外围高地,顺利打下同登镇,师前指会立刻向前推移,直接驻扎进同登。到时候,你们医疗组带上所有器械和重伤员,跟着前指车队一起转移。” “第二种呢?” “第二种情况,打得不顺。”陆铮眉头微蹙,指尖在同登周围的等高线上点了两下,“同登的喀斯特地貌易守难攻,那些岩洞连着暗堡,炮弹砸上去连个坑都留不下。如果主力部队久攻不下,战线胶着,师前指就只能在米七屯多待几天。你们面临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伤员会像流水一样涌进来,药品和血浆的消耗速度会远超预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4章战前写遗书,这是部队里不成文的规矩。(第2/2页) 林夏楠呼吸微顿,战线一旦停滞,后方医疗点就是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第三种情况,也是最危险的变数。”陆铮站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夏楠,“出现意外。” “比如?” “比如师前指暴露,遭到越军远程炮火的覆盖打击。”陆铮面色冷峻,“再比如,阮文清手底下的b2营特工虽然被我们拔了暗桩,但这群疯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很可能会趁着前线交火混乱,从意想不到的小路摸上来,对师前指实施自杀式袭扰。” 陆铮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出现这种极端情况,转移时间会随时提前或者推迟。甚至可能在半夜,在炮火连天中强行拔营。你必须保证整个医疗组随时能撤,随时能打,不留任何累赘。” 林夏楠迎着他的视线:“只要命令下达,五分钟内医疗组全员登车。重伤员优先,轻伤员带武器自卫,药品箱绝对不离手。” 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去准备吧,让大伙抓紧时间睡个好觉。明天晚上,谁也别想合眼了。” 林夏楠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出指挥室。 …… 晚饭后,米七屯的营地里安静得出奇。 平日里战士们洗刷饭盒的磕碰声、插科打诨的玩笑声全都不见了。 政工干部们端着一个扁平的纸箱子,从排头开始,把一叠泛黄的信纸和牛皮纸信封发到每个人手里。 战前写遗书,这是部队里不成文的规矩。 林夏楠拿着信纸,回到属于医疗组的通铺。 屋里光线昏暗,煤油灯跳跃着微弱的火苗,周围的女兵们趴在各自的床沿上,有人咬着钢笔帽半天落不下一个字,有人刚写了两行,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晕染了蓝黑色的墨迹。 林夏楠静静地坐在木板床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思绪瞬间被拉得很远。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写遗书的样子。 那时候因为不知道写给谁,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写,但现在不同了。 林夏楠低下头,拔下钢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 她有家了,有牵挂了。 她写下了七七的名字,那个远在后方,每天掰着指头等她回家的孩子,是她在这乱世中最柔软的羁绊。 林夏楠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接着将信纸折叠平整,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好口。 走出女兵宿舍,大队部院子的屋檐下,陈浩搬了张方桌坐在那里,桌上放着一个挂了铜锁的木板箱。 战士们排着长队,沉默地将封好的信件递过去。 陈浩的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查内鬼的忙碌让他短暂压制住了心理阴影。 林夏楠走上前,把手里的信递过去,陈浩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多问,郑重地将其放进箱子最深处。 次日清晨,浓雾笼罩着米七屯。 前指下达了总攻前最后一道命令:全员停止一切训练,原地休息,养精蓄锐。 第785章 先救命后治伤,先重后轻,止血 第785章先救命后治伤,先重后轻,止血优先。 这本是开战前最后的仁慈,可对于这群即将真刀真枪去拼命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强制的安静反而成了一种残酷的折磨。 偌大的驻地里,几百号人,能真正闭上眼睡着的寥寥无几,压抑的紧张感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院子角落里,赵猛盘腿坐在一个破蒲团上,怀里抱着那支五六式冲锋枪。 他把枪机拆卸下来,用浸透枪油的粗布一遍遍擦拭。 擦干净,装好,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接着又重新拆开,这套动作他反反复复做了十几遍,不知疲倦。 周小雅抱着双膝坐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的山脊,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性子此刻完全收敛,整个人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方琪则拿着一块干布,把随身的铝制水壶擦得能照出人影,接着又去整理她的通信包,里面的耳机、密码本被她拿出来重新码放了四五遍。 林夏楠没有去劝慰任何人,恐惧和紧张是人类的本能,谁也无法免俗。 把这些多余的精力消耗在机械的动作里,总比带上战场要好。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惨淡的血色晚霞。 傍晚时分,炊事班那边传来了动静,大铁锅的厚重木盖被掀开,一股浓烈的肉香味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焦灼。 空地上没有桌椅,各连队按建制整齐列队,原地盘腿坐下。 后勤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瓷碗,碗里盛着白面馒头、大块的红烧肉和煮熟的鸡蛋。 不仅如此,每个人的面前,还额外多放了一个粗瓷小盅,炊事员拎着大号塑料桶挨个走过,给每个小盅里倒满散装的烈性白酒。 刺鼻的酒精味混杂着肉香,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这是一顿真正的壮行饭。 师领导们都来给战士们践行。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也没有喊什么空洞的口号,师长脸色冷硬如铁,弯腰端起地上那盅白酒。 刷的一声。 全场数百名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端起身前的酒盅。 “弟兄们!这顿饭,有肉有酒,都给我放开了吃!”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剪着光头、面容稚嫩却目光坚毅的年轻人,“吃饱喝足,明天一早,咱们就把对面那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猴子,彻底打回老家去!”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干!”师长仰起脖子,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干!” 声音震天动地,冲破了傍晚的云层。 年轻的战士们将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把连日来憋在心底的紧张、恐惧和愤怒,彻底点燃成熊熊大火。 赵猛放下酒盅,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战友,平日里那股插科打诨的吊儿郎当全都不见了,眼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狠戾。 “明天上了阵地,谁要是先缩了脑袋,以后就别认我赵猛这个兄弟!” 彭国栋一把将空酒盅砸在泥地上。 粗瓷碎裂的声响中,他粗着嗓子吼道:“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大不了,咱们烈士陵园见!” “对!烈士陵园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5章先救命后治伤,先重后轻,止血优先。(第2/2页) 这五个字迅速在队伍里传开。 这绝不是晦气话。 军人的最高荣誉就是马革裹尸,既然上了战场,命就不是自己的。回得来,大家一起庆功;回不来,烈士陵园里做伴,照样不孤单。 方琪走过来,抬腿踹了彭国栋一脚:“说什么呢?就你带头的!” 彭国栋嘿嘿笑着:“就那么一说,表个决心!” 林夏楠站在医疗组的队伍里,端着那个空酒盅。 她转头看向上首,陆铮就站在师长侧后方,他也刚喝完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目光恰好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碰撞。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夏楠微微抬起下巴,握着酒盅的手指收拢,冲他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陆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身走向指挥部方向。 …… 凌晨四点半,所有人都醒着,全副武装。 祠堂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交谈,只有帆布绑带扣合的咔哒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在黑暗中交织。 林夏楠拍了两下巴掌,把医疗组的人全部聚拢到正厅中央。 她没有点煤油灯,就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暗淡星光,挨个检查他们的装备。 “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林夏楠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 “不管发生什么,规矩只有一条。先救命后治伤,先重后轻,止血优先。”她伸手指着几个年轻女兵,“不管外边炮声多大,场面多惨,你们的心必须定,手绝对不能抖。谁要是临阵慌了神,别怪我不留情面!” “明白!” 凌晨五点整。 秒针踏过十二的刻度。 毫无预兆,大地猛然下沉。 紧接着,远处的南方天际瞬间被撕裂,原本漆黑的夜空,一刹那被映照成骇人的橘红色,如同岩浆倒灌。 万炮齐发。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排山倒海般推过来,整个边境线的山脉都在剧烈颤抖。 这种声音无法用言语形容,它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砸在人的胸腔里,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祠堂屋顶的灰黑瓦片哗啦啦作响,成片往下掉渣,青砖地面上的浮土被声波硬生生震得跳起半尺高。 林夏楠看了一眼捂着耳朵,脸色发白的几个女兵,大声吼道:“别怕,咱们的炮,打对面呢!” 王常松跑到门槛边,两只手扶着木门框,看着远方烧红的天空,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院子里,很多战士都在捂着耳朵抬头看:“真响啊!带劲!炸死那帮狗崽子!” 炮火准备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耳膜完全失去了对普通声音的感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隆隆声。 两人站个对面,必须把嘴巴贴到对方耳朵上咆哮,才能勉强听清几个字。 早上六点四十分。 徐进弹幕结束,炮火开始向敌军纵深延伸。 重炮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变得稀疏。 山谷前沿,炒豆子般密集的自动步枪扫射声、轻机枪的突突声,以及手榴弹沉闷的爆裂声,开始交织成一张更加密集的死亡之网。 第786章 “通知全员,抓紧休息,明早六 第786章“通知全员,抓紧休息,明早六点准时开拔。” 步兵发起冲锋,真刀真枪的白刃战正式拉开帷幕。 但对于医疗组来说,则是最熬人的等待。 前方的将士在拼命,后方的医疗组只能守着空荡荡的担架干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时针划过八点半。 医疗点角落的野战电话骤然响起,铃声急促刺耳。 林夏楠两步跨过去抓起听筒。 “米七屯医疗点!前沿一号救护所转来第一批重伤员,正在转运,大约二十分钟后抵达你们位置,做好接收准备!” “收到,床位和器械已就位。”林夏楠挂掉电话,转身厉声下令,“全员准备!伤员马上到!” 整个祠堂瞬间活了过来。 上午九点刚过,野战电话的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门外便传来喊叫声。 “卫生员!快接人!” 三名满身泥浆与血水的后勤兵,抬着三副担架狂奔进院子。 林夏楠大步流星迎上前,一号床,腹部破片贯穿,肠管外露,脸色惨白如纸;二号床,大腿动脉破裂,绑着简易止血带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三号床,半边脸被硝烟熏黑,双眼紧闭,胸腔起伏微弱。 “常松,一号床清创缝合!小雅,建立三号床静脉通道!二号床抬进里屋,我亲自做!” 医疗点瞬间化为没有硝烟的修罗场。 从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前线的伤员如同潮水般涌入。 祠堂门外的夯土空地上摆满了担架,浓烈的血腥气彻底盖过了原有的枪油味。 林夏楠连续做了五台高强度手术,全神贯注地穿针、结扎、切除坏死组织,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全凭嚼碎几根干茶叶咽下去强撑精神。 “夏楠!”周小雅双手捧着几个空玻璃瓶跑过来,面色焦急,“吗啡见底了!后面还有十几个伤员等着清创拔弹片!” 林夏楠直起发酸的腰,听着门外传来的压抑哀嚎声,眼神一凝:“从现在起,只有面临截肢和开胸的重伤员才准用吗啡!其余轻伤员,给他们咬毛巾,给我忍住!” 战争不讲温情,救命的资源必须用在刀刃上。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王常松满头大汗地从库房跑出:“o型血和a型血浆全告罄了!” 林夏楠顾不上:“先用代血浆,等会儿再说!” 陈浩领着几个后勤战士大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这几个都是o型和a型,抽吧!” 林夏楠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常松,带他们去抽血!” 时至中午,前沿战报传回。 同登外围高地遭遇越军顽强抵抗,敌军依托天然溶洞和百年暗堡组成密集交叉火力网,我方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下午的局势愈发胶着,送下来的伤员多数带着大口径机枪撕裂的创口。 陆铮走进祠堂时,地上堆满吸饱鲜血的纱布,女兵们的白大褂全染成了暗红。 他径直走到林夏楠身边,她正低头给一名战士包扎头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撑得住吗?”陆铮嗓音沉闷,带着一丝沙哑。 “人撑得住,但血浆一滴都没了。”林夏楠利落剪断绷带,抬眼直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6章“通知全员,抓紧休息,明早六点准时开拔。”(第2/2页) 陆铮没有废话,转身大步走到角落的野战电话前,摇动摇把接通师医院:“我是陆铮!米七屯医疗点急需血浆补充,立刻安排调拨,我们派车去接!”接着他冲门外的陈浩吼道,“把警卫排没出勤的人全叫过来,献血!”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当天的重伤员才算全部处理完毕,符合条件的伤员被连夜装车后送。 喧闹了一整天的祠堂终于安静下来,林夏楠靠在西侧厚实的黄泥墙上,手里握着半缸凉透的白开水,眼神有些放空。 周小雅体力透支,直接趴在木桌上睡着了,侧脸上还沾着一块干涸的血斑。 一件带着体温的军用毛毯落在林夏楠肩头。 她回过神,陆铮站在她身侧。 “第一天的伤亡比推演的大,同登的高地还在啃。”陆铮说。 林夏楠没有回头,轻声问:“明天能打下来吗?” “应该能,主力装甲部队已经完成迂回包抄,断了他们的退路。”陆铮目光深邃,“你们好好休息,只要拿下了同登,咱们就立刻转移。” 林夏楠点头:“你也是,你也休息。” …… 2月18日清晨,前线的枪炮声稀疏了许多。 一辆挂着泥浆的三轮摩托车呼啸着冲进驻地,通讯兵一个急刹,人还没站稳,嗓门已经扯开。 “捷报!同登镇拿下来了!主力部队正在挨家挨户清剿残敌!” 整个村子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林夏楠站在祠堂台阶上,手里端着半个凉透的窝头,听到这个消息,昨夜熬了一宿的疲惫感瞬间消散大半。 伤员依旧陆续送抵医疗点,但相比第一天的惨烈,今天的状况明显好转,大多数是步兵在巷战清剿中受的轻伤,流弹擦伤胳膊,或是破片划破小腿。 前指终于下达指令,明天一早,指挥所全面前移同登,医疗组同步拔营。 第一种战局推演成真了! 所有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几辆军用救护车驶入米七屯。 林夏楠核对完名单,将昨天抢救下来的重伤员全部抬上车,统一向国内大后方医院转运。 送走这批战友,医疗点彻底腾空。 晚上的时候,彭国栋回来了,他带人已经在同登摸清了路况,给师前指和医疗点踩点。 “同登镇里面现在乱得很,主力部队还在排查地道。我带人在镇子南边三公里处,找了个地方。”彭国栋说。 徐峰问:“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越军兵营,地方够大,有两排红砖平房,墙体厚实,抗炸。离主干道近,方便接收伤员。” 林夏楠追问:“安全怎么保证?” 彭国栋咧嘴笑笑:“曹刚带工兵组查过了,院子外围几个雷场已经趟平,屋里的诡雷也都剪了引线。师前指驻扎在旁边的小楼,你们医疗组用那两排平房,正合适。” 陆铮拍板:“就定那儿,让通信组去把线拉好,通知全员,抓紧休息,明早六点准时开拔。” 第787章 “医生!多救几个咱们的兄弟! 第787章“医生!多救几个咱们的兄弟!” 晚上,林夏楠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晕,翻开手里的物资清单。 她挨个核对箱子上的编号,纱布三箱、抗生素两箱、手术器械一整套、代血浆五十袋。 每一件都清点无误后,她扣上铜锁,拍了拍箱盖。 “班长,都归置好了。”王常松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去睡,明天一早有硬仗要打。”林夏楠站起身,收起清单。 王常松应了一声,转身往偏院走。 林夏楠走到门边,周小雅正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下巴磕在膝盖骨上,眼睛愣愣地盯着院子里几团被鲜血浸透的废弃绷带。 听见脚步声,周小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夏楠,过了今晚,咱们明天就不在国内了。” 之前不管怎么摩擦,怎么交火,大家始终都在自己的国家,而明天,跨过那条国境线,意味着真正踏入生死未卜的异国他乡,那种未知的压迫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林夏楠挨着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别瞎想。”林夏楠望着天边稀疏的星光,语气平稳,“在哪儿打都一样,把对面的气焰打下去,咱们就能平平安安回国。” 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次日清晨六点,天边刚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光。 米七屯外围的土路上,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喷出的尾气在浓雾中凝结成白色的霜阵。 陆铮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掐着一块怀表,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车队。 各组长快步跑来汇报,陆铮抬手一挥,下达出发指令。 车队开始缓缓蠕动。 打头阵的是彭国栋带领的侦察排组卡车,架着两挺轻机枪开路;紧跟其后的是陆铮所在的师前指指挥车;中间夹着医疗组的卡车和方琪的通信车;陈浩带队的后勤物资车压阵;最后还跟着一辆侦察车断后。 林夏楠单手抓住车把手,利落地翻上医疗卡车的副驾驶。 开车的是个后勤班的老兵,姓孙,老孙递给林夏楠一个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随即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卡车车厢里,几名女兵和几个轻伤员挤在弹药箱和医疗包中间,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 车队顺着公路一路向南开进。 天光大亮时,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关隘。 那就是友谊关。 卡车驶入关门前的那片开阔地,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林夏楠降下车窗,目光落在古老的城墙上,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砖石碎裂的痕迹深浅不一,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城门洞开,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边防哨兵,身姿挺拔如松。 车队依次穿过城门。 没有口号,也没有欢呼。 过关的那一刻,车厢里出奇地安静,几名平时爱开玩笑的轻伤员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有人眼眶泛红,悄悄偏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这道门槛,过去就是真正的战场。 穿过友谊关,公路上的景象瞬间变了副模样。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视线透过挡风玻璃扫向道路两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7章“医生!多救几个咱们的兄弟!”(第2/2页) 这就是越南境内的战区。 原本苍翠的山林被炮火削掉了一半的树冠,粗壮的树干被炸断,截面一片焦黑。 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庄,土墙倒塌大半,茅草屋顶被烧成了灰烬,余烬里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 路面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弹坑,有的坑里蓄满了浑浊的泥水,老孙把方向盘打得飞快,艰难地避开那些致命的坑洞。 道路两旁的水田里早就不见人影。 几头没了主人的水牛受到惊吓,在田埂上没头苍蝇般乱窜。 空气中那股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不见了,一股呛人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臭味充斥着鼻腔。 越往前走,路边的惨状越发直白。 几具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越军尸体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苍蝇绕着暗红色的血泊嗡嗡乱飞。 “呕——” 车厢后头传来一阵干呕声。 林夏楠敲了敲后座的挡板:“没事吧?”。 周小雅捂着嘴,脸色煞白如纸,身子缩在角落里,根本不敢往外多看一眼。 旁边的王常松倒是不怕。 他双手扒着车厢后挡板,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似乎想把这战场看个清楚。 “王常松!”林夏楠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坐好!把脑袋缩回去!不要命了!” 王常松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脖子,老老实实靠在车厢板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在这种刚刚打下来的战区边缘,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就藏着敌人的残兵冷枪。 中午时分,太阳穿透云层,晒得车厢里一阵闷热。 前方公路上出现了一支正往前线开拔的步兵连。 几百号人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边缘快速行军,战士们的军装沾满泥浆,胶鞋磨得起毛边,但每个人的步伐都迈得坚决。 带队的连长看到车队驶来,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靠向路边,蹲下原地休整,给车队让路。 卡车缓慢驶过人群。 路边几个年轻的新兵抱着步枪,仰起头看向医疗车的车厢。 一个脸颊沾着黑灰的新兵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大喊:“医生!多救几个咱们的兄弟!” 这一嗓子像是个信号。 路边的战士们纷纷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步枪和帽子。 林夏楠眼眶微热,她降下车窗,冲着窗外的战士们用力点了一下头。 老孙按响了车喇叭。 “嘀——嘀——” 两声短促的鸣笛,是在回应这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年轻人。 车队重新提速,绕过一个巨大的弯道,中午时分,同登镇的外围轮廓隐约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处的几座高地上,零星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主力部队在清剿负隅顽抗的残敌。 医疗卡车缓慢驶入那座废弃的越军兵营。 轮胎碾压过满地碎石和枯枝,扬起阵阵灰黄的尘土,老孙踩住刹车,拔下车钥匙。 林夏楠推开车门跃下副驾驶,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落。 第788章 “你们猜猜,谁来了?” 第788章“你们猜猜,谁来了?” 两排红砖平房呈“凹”字形排列,屋顶铺着防雨青瓦,部分墙皮因为年久失修脱落,露出里面厚实坚硬的砖石结构。 院子中央是块开阔的水泥地,边缘堆着半人高的残破沙袋和生锈铁丝网。 地形规整,防守无死角,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下车,动作快。”林夏楠冲车厢里的队员下令。 周小雅和几名女兵攀着车厢护板,利落跳下卡车,转身去搀扶那几名转移过来的轻伤员。 王常松则招呼着后勤班的战士,解开固定医疗物资的粗帆布绳索,准备卸货。 主楼左侧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方琪端着个铝制饭盒走了出来。 她那头刚剪的齐耳短发透着几分凌乱,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军装下摆蹭着不少白灰,显然昨晚架设通信线路熬了个结实的通宵。 “你们可算到了。”方琪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搁,大步朝卡车这边走来,嘴角挑起一抹略显神秘的笑意。 周小雅揉着酸痛的肩膀,长舒一口气:“这地方看着比米七屯宽敞不少,你们通信组昨晚连夜赶路,没遇上对面打冷枪的吧?” “没,”方琪走到林夏楠跟前,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拉长了语调,“哎,我们提前过来,可是给你们准备了个好东西。” 林夏楠转头看向那两排平房:“啥好东西?” 方琪扬起下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们猜猜,谁来了?”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顺着方琪的视线望向那扇半开的绿漆木门。 “谁啊?”周小雅眨巴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圈熟人的名字,“总不能是后勤慰问亲自送大肉包子来了吧?” “你心里就只有大肉包子。”方琪撇嘴,“是一个让你们日思夜想的人。” 话音刚落,门后传出一阵爽朗浑厚的笑声。 一个穿着崭新军装、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老式医疗箱的男军医,大跨步从屋里的阴影处走入阳光下。 “惊喜吗?”魏连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众人挥了挥手。 院子里足足静了两秒钟。 “魏连文!”王常松最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直接把手里的纱布箱往地上一顿,三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魏连文抱了个满怀。 两人互相拍打着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怎么来了!”王常松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你小子怎么到的比我们还早,飞过来的啊!”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战友,连日来高强度手术带来的疲惫感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奇妙的纾解。 这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带来的底气。 周小雅眼眶瞬间红了,嘴巴往下一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快走两步,埋怨似的捶了一下魏连文的胳膊。 “你这人,来也不提前通个气!”周小雅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不知道我们这几天在米七屯怎么熬过来的!前线退下来那么多重伤员,人手根本不够用,我们都快忙疯了。终于有补充人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8章“你们猜猜,谁来了?”(第2/2页) 林夏楠盯着他的腿:“你脚好了?” 魏连文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看了看大家疲惫的神情,神色变得郑重。 “早就好了,其实我早就过来了。”魏连文拍了拍王常松的肩膀,示意他松开,转头看向林夏楠,“总攻打响前,我就被抽调到了后方的764野战医院。” 林夏楠上前一步,打量着他:“调去764了?那可是收治重症和转运大后方的核心枢纽。你在那边待得好好的,怎么跑到同登前沿来了?” 魏连文扬起下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特有的得意神采。 他看着林夏楠,卖了个关子:“林夏楠,猜猜,谁在764医院坐诊?” 林夏楠眸光一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清瘦、严厉却又医术精湛的身影。 “吕老师?”林夏楠脱口而出。 “哈哈,一猜就准!”魏连文打了个响指,“就是吕老师,他可是被上面专门请来坐镇后方的专家。这回终于让我逮着单独跟着他学习的机会了,这段时间,我跟在他身边,可是学了不少缝合血管的绝活。” 周小雅破涕为笑:“那你这算是学成下山了?” 魏连文叹了口气,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这不,前指发报,说这边医疗压力太大,外科大夫极度短缺。吕老师二话没说,直接把我打包塞上了物资车,派我过来增援你们了。” 他拍了拍身侧那个有些年头的医疗箱:“吕老师还让我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全套的尼龙缝合线,比咱们用的肠线结实,组织反应小,还有几盒头孢菌素,这东西紧俏,是他自己省吃俭用抠下来的家底。” 听到吕老师的名字,听到那些雪中送炭的物资,林夏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这战争多残酷,后方永远有一群人在默默支撑着他们,倾尽所有。 魏连文把房间里的人都喊了出来,一一给大家介绍,这些人全都是各军区响应号召,抽调到764野战后方医院的骨干力量。 加上林夏楠原有的这批底子,同登镇这个刚刚建立的前沿医疗点,总人数瞬间突破了二十人。 这绝对是一场堪称豪华的配置扩编。 简单的介绍寒暄之后,林夏楠把清点物资的清单直接拍给王常松去入库,自己则一把拽住魏连文的袖口,将他拉进了那间作为主手术室的红砖平房。 一张用几条板凳拼凑起来的旧木桌上,平铺着新老队员的花名册。 “老魏,咱们得排个班,现在的局势和之前的米七屯完全不同,同登刚拿下,前面就是防守最严密的谅山。一旦总攻打响,伤员的数量绝对会成倍往上翻,咱们原先那套流程扛不住。” 魏连文收起了平日里的随性,拉过一条条凳坐下,神色郑重地点头。 “我来负责重伤手术室的主刀,顺带统筹整个院子的后勤和抢救调度。”林夏楠用笔尖重重点了点左边那串名单,“你带着剩下的人,管轻伤处理和术后病房护理区。咱们俩每十二个小时轮换一次主刀位置,必须保证这间屋子的手术台二十四小时不停轴,绝不能让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因为等大夫而丢了命。” 第789章 “问问她,叫什么,哪的人。” 第789章“问问她,叫什么,哪的人。” 魏连文扫了一眼分工名单,指着其中一个陌生的名字说道:“没问题,听你安排。对了,这个人你得认识一下,刘军医,我们都喊他老刘,军区总院调过来的资深麻醉师,吕老师特意嘱咐我,把他带来给你打下手。” 听到麻醉师这三个字,林夏楠激动得热泪盈眶。 之前她一个人主刀,不仅要和破碎的内脏血管较劲,还得时刻分心去盯伤员的麻醉反应。 药劲退了伤员抽搐,或者剂量大了影响心肺,稍微有点波动就得她自己丢下手术刀去调剂。 一场手术下来,耗费的精力成倍叠加。 现在有了专职且经验丰富的麻醉师,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柳叶刀上。 “太好了,简直是雪中送炭,”林夏楠把花名册收起,“赶紧让大家去安顿,把所有的器械全部过一遍高压锅消毒,下午肯定有活儿。” 战争,从来不会给军人留出喘息的空档。 很快就有新伤员送来了,是从谅山方向执行前沿侦察任务退下来的战士,在探路时遭遇了越军暗堡的小股火力伏击。 好在撤退路线规划得当,送来的五个小伙子全是被流弹和破片刮出来的轻伤。 魏连文二话不说,直接套上白大褂,戴好口罩,站到了临时搭起的外科手术台前。 林夏楠没有上前帮忙,而是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静静观察。 魏连文手法娴熟老道,穿针、拉扯、打结,双手快得让人看花眼。 林夏楠在口罩后无声地扬起嘴角,这小子确实没吹牛,在后方764医院跟着吕厚坤偷师的这段时间,算是练出了一手真本事。 …… 下午彭国栋带侦察排清剿同登镇残敌,从一个地窖里揪出两个越军散兵,其中一个腿中弹,魏连文给取了弹片包扎,押走关禁闭。 紧接着,继续清剿的战士在镇南一片半塌的土墙院落里发现了一个暗门,彭国栋拄着步枪走过去,打了个手势。 两名侦察兵立刻左右散开,枪托抵肩,准星对准那个隐蔽的入口。 经历了前些日子越军拿妇女儿童当掩护炸断伍小英双腿的惨剧,全连上下早就把防备心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别说地窖,就算是个耗子洞,也得先当成火力点来防。 “里头的人,滚出来!”赵猛用现学的几句越语吼了一嗓子,手指搭在扳机上。 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被人从下面缓缓顶开。 一个干瘪瘦削的脑袋探出地面,稀疏的花白头发沾满黄泥,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被炮声震出的惶恐。 是个越南老太太。 “别动!把手举起来!”赵猛厉声喝斥。 老太太听不懂,浑身哆嗦着往上爬,她右腿裤管黏着暗红色的血块,动作迟缓笨重。 彭国栋眼神冷厉,没有任何心软:“上去两个人,搜!” 两名战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老太太的肩膀,另一人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衣服夹层、裤腿缝隙、鞋底,全被捏得仔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9章“问问她,叫什么,哪的人。”(第2/2页) “没绑炸药,没藏武器。”战士抬头汇报。 “把她嘴掰开,查牙口!”彭国栋盯着老太太干瘪的腮帮子。 之前那个咬碎假牙服毒的越军特工,可是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战士捏开老太太的下颌,里面只有几颗发黄的残牙,舌底和口腔内壁一览无余,没藏任何猫腻。 “嘴里干净。” 彭国栋点点头,转头看向黑窟窿般的地窖:“赵猛,你带人下去,看看有没有诡雷和电台。” 赵猛拔出手电筒,咬在嘴里,猫腰钻进地道。 过了两分钟,他的脑袋重新探出来:“空库房,半袋发霉的红薯,没别的活口,也没引线。” 直到此刻,彭国栋才稍微松了一口劲,让人去把林夏楠喊过来。 “什么情况?”林夏楠停在几步外,目光径直投向瘫坐在泥地上的老妇人。 “地窖里揪出来的。”彭国栋收起步枪,“身上搜过了,没家伙,没毒牙。” 林夏楠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处冷静观察。 老太太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球布满红血丝,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她的右小腿肚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划伤,周围皮肉已经翻卷发黑,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往外渗。 弹片划伤导致严重感染,引发高热。 这伤是真的,发烧也是真的,不是靠演技或者化妆能弄出来的病理反应。 即便如此,林夏楠那根绷着的弦依然没有松懈,阮文清手下那帮特工伪装平民的手段她领教过,防不胜防。 她戴上胶皮手套走上前,她的手法比战士更专业,顺着布料的经纬线一点点摸索,甚至连老太太头上那根木发簪都拔下来看了看。 这才回头看向彭国栋:“应该就是难民,先抬回去吧。找个空出来的单间安置,门口加派双岗。但任何人不准接触她,更不准把她跟咱们的伤员放在一个屋。” 两名担架员把人抬起,大步往红砖平房那边走。 回到临时驻扎的兵营,林夏楠立刻让人把韦建设喊了过来。 单独的隔间里,老太太躺在硬板床上,烧得直哼哼。 “问问她,叫什么,哪的人,为什么一个人留在这。”林夏楠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韦建设拖过一把条凳坐下,用带有浓重乡音的边境越语跟老太太交谈。 起初老太太只是哆嗦,不敢搭话。 韦建设放缓语调,耐心套了几句词。半晌后,老太太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串浑浊的音节。 “她说她叫阮氏梅,就是同登镇南街的本地住户。”韦建设转过头,把原话翻译过来,“家里两个儿子,前几个月全被越军抓壮丁弄上前线了。总攻打响前,镇上的人都往谅山跑,她腿脚有毛病,走不动,就被丢下了。这一个月,她就靠地窖里那点红薯续命。” 林夏楠没出声,脑子里快速过滤这些信息。 “核实一下她说的地址,问问同登镇南街街口有几棵树,往西走有个什么建筑。” 第790章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战友的谋 第790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战友的谋杀。 韦建设照着问了。 老太太咽了口唾沫,指着外头比划了几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她说街口有两棵大榕树,树底下原来有个打铁的铺子,往西走是座废弃的法国人修的石头钟楼。”韦建设汇报,随后补充自己的判断,“林组长,她口音是地道的谅山一带土话,没受过训练的人装不出这种泥土味。镇子里的地形也对得上,特工一般不会连这种鸡毛蒜皮的街景都背得这么熟,这人应该没问题。” 林夏楠点点头,只要不是敌人,她手里拿的就是治病救人的柳叶刀。 “常松,端盘子过来。”林夏楠挽起袖子。 王常松端着不锈钢托盘走到床边。 林夏楠拿起手术剪,剪开那条沾满脓血的烂裤管,双氧水倒上去,瞬间泛起大片白色的泡沫,伴随着刺鼻的腐臭味。 老太太疼得浑身抽搐。 林夏楠面无表情地刮除腐肉,清洗创面,缝合包扎。 “挂一瓶青霉素,再打一针退烧药。”林夏楠摘下手套丢进废弃桶,“去伙房拿两个馒头和一缸温开水放她床头。” 一套人道主义救治流程走完,林夏楠转身走出隔间,反手带上木门。 院子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残阳如血,将半塌的越军沙袋映照得红彤彤一片。 远处的谅山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炮响,预示着更大规模的战役正在酝酿。 林夏楠用冰凉的井水洗净双手,深吸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空气。 吃完晚饭后,林夏楠去看那个老太太,隔离室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 看到林夏楠走过来,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敬礼。 “里头动静怎么样?”林夏楠压低嗓音问。 “报告林组长,那老太太半小时前醒了,要水喝,韦排长进去给她倒了水,这会儿正说着话呢。” 林夏楠点点头,推门而入。 屋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木板床上,名叫阮氏梅的老太太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斑驳的墙皮。 经过清创和药物治疗,她脸上的潮红褪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韦建设坐在床边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 看到林夏楠进来,老太太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她烧退了。”韦建设站起身,“刚才喝了半碗水,啃了半个馒头,精神头看着好多了。” 林夏楠走上前,掀开搭在老太太腿上的薄毯,仔细检查了右腿小腿上的纱布。 没有新鲜渗血,周围红肿的区域也在缩小,抗生素起效了。 “告诉她,伤口控制住了,按时换药就不会残废。”林夏楠对韦建设说。 韦建设用壮语混杂着当地土话翻译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浑浊的眼球里蓄满泪水,她突然翻身下床,顾不上腿上的剧痛,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按回床沿:“让她别动,好好养伤。” 韦建设安抚了几句,老太太靠着墙,颤抖着双手在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上衣里摸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0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战友的谋杀。(第2/2页) 过了半晌,她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边缘发黄卷边的小相片,还有半截断裂的木梳。 她把这两样东西捧在手心,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呜咽着说了一大串话。 韦建设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有些沉重。 “她说什么?”林夏楠问。 “她说,这照片上是她的小儿子。”韦建设叹了口气,指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黑瘦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军装,眼神怯生生的。 “那半截梳子,是大儿子的。”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相片上少年的脸,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音节。 “她两个儿子三个月前被强行抓走充军。”韦建设继续翻译,“大儿子上个月被炮弹炸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就同村逃回来的同乡带回这半截梳子。小儿子被编进了第三师,就在同登这片防区,总攻前几天,镇子上的百姓往南逃难,她故意留下来,藏在地窖里不走,就是想等前线打完仗,能见小儿子一面。” 林夏楠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战争的齿轮一旦转动,碾碎的从来不只是阵地上的沙袋和铁丝网,更是无数普通人原本平淡的生活。 对面那个下达侵略命令的最高掌权者,为了扩张野心,把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推向炮火。 老太太枯瘦的双手握着照片,抬头看着林夏楠,眼中满是哀求。 “她求咱们,如果咱们在战场上抓到或者遇到照片上这个孩子,千万别开枪打死他,留他一条活路。她说她儿子没开过枪,连鸡都不敢杀,是被拿枪指着脑袋逼上战场的。” 韦建设眼眶也有些发红,当兵的也是爹生妈养,听到这种话,心里难免发酸。 林夏楠抿住嘴唇,视线从老太太满是泪水的脸上移开。 她无法给出任何承诺,战场上子弹不长眼,谁先开火谁就能活下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战友的谋杀。 “告诉她,只要她儿子放下武器投降,我军优待俘虏,绝不滥杀。” 韦建设把话传达过去。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照片和断梳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贴身藏进衣服里。 林夏楠推开门,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这间屋子是原来越军军官的宿舍,陈设简陋,角落里堆着几箱弹药。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铺位前,拉过行军背囊。 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圈,林夏楠开始例行检查装备。 压舌板、止血钳、吗啡、几管新配发的特效抗生素。 她把这些救命的物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确保闭着眼睛也能一秒摸到对应的器械。 理完这些,她拉开内衬口袋拉链。指尖探入,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七七穿着一件碎花小棉袄,手里攥着个半旧的拨浪鼓,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白牙。 第791章 这书的主人如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791章这书的主人如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夏楠指腹划过相纸边缘,眼底浮现出一抹温柔。 阮氏梅泪水纵横的模样在脑海中闪过,同样身为母亲,林夏楠完全能够共情那份撕心裂肺的牵挂。 全天下的母亲都一样,那个老太太也是思念打仗去了的孩子。 但在战场上,慈悲救不了命。 对面的士兵被逼无奈也好,自愿卖命也罢,只要端起枪,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她将照片平整放回内衬口袋,拉好拉链,扣好行军背囊的搭扣。 …… 当晚,他们住在同登,大家都是第一次离开祖国,睡在异国他乡,心中难免紧张。 西南方向的炮声一直没停过。 大部队虽然已经进驻了同登,可鬼屯炮台还一直没打下来。 这是当年法国人用钢筋混凝土建的炮台,墙厚数米,外围缠着三道铁丝网和成片的地雷场,越军一个加强连缩在里面,仗着工事坚固死不投降。 我军战士把他层层围住,但一连打了五天,炮弹把山头削下去半截,硬是啃不动。 林夏楠她们的医疗点设在镇北的越军兵营里,离炮台有两里地,每天傍晚,西南方向传来的爆炸声震得窗纸哗哗响。 偶尔有攻打炮台受伤的战士送下来,不是被爆破筒震伤了内脏,就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得满脸是血。 二月二十三日,天刚擦黑,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鬼屯方向传来,整个同登镇的地皮都跟着颤了三颤。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在欢呼。 原来还是曹刚他们想了一招,韦家福带着几个工兵把几吨炸药从地道塞到了炮台底下,把越军连人带工事一起送上了天。 拿下炮台后,大部队就地驻扎休整,为后续强攻谅山积蓄力量。 清剿残敌是目前的重头戏。 陆铮点名彭国栋带队深入街巷,同时指派林夏楠领着周小雅、王常松带上全套急救背囊随行。 大部队刚刚占领镇子,越军的冷枪随时可能响起,一旦发生交火,伤员必须就地稳住伤情,绝不能耽误抢救的黄金时间。 三名侦察兵在前,林夏楠三人居后,六人排成标准的交替掩护战斗队形,悄无声息地扎入同登镇的纵深。 街道两旁全是残破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泥土烧焦的味道。 彭国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弯着腰,目光不断扫过脚下的砖缝和头顶的屋檐。 “踩着我们的脚印走,别乱踩。”彭国栋头也不回地嘱咐,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越军最喜欢在门槛和死角挂绊发雷。” 医疗组三人默契点头。 王常松走在最后,双手护着药箱,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前面踏平的黄土印上。 队伍很快抵达镇中心。 一座铁栅栏门扭曲变形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院墙上挂着块木牌,这是同登镇的一所小学。 彭国栋打个手势,两名侦察兵贴着墙根,犹如狸猫般溜进院子。半晌后,里头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 安全,没发现诡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1章这书的主人如今不知道去了哪里。(第2/2页) 林夏楠跨过满地碎玻璃,走进一间宽敞的教室。 黑板还没来得及擦,上面写满白色粉笔字,全是拉丁字母,林夏楠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拼写,完全认不出意思。 墙上挂着胡志明的画像,旁边贴着泛黄的纸张,印着越南小学生的日常守则。 周小雅背着药箱凑过去,歪着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小声嘟囔起来。 “这字跟蝌蚪似的,看着都眼晕,连个偏旁部首都没有。” 彭国栋笑着说:“你可别小看这些字,越军情报全是这玩意儿,咱们方组长前几天破译密电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 课桌是旧木头钉的,表面坑坑洼洼。 林夏楠伸出手指抹过桌面,木板中间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深沟,显然是小孩子用铅笔刀划出的三八线。 这和国内学堂里的桌子毫无二致,连划痕的深浅都透着孩童特有的固执,然而,这小小的课桌承载的希望如今全被炮火打碎了。 透过破烂的窗框,操场角落有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中间的球网早就烂成了破布条,地上滚落着几个瘪掉的黄皮球,表面沾满泥水。 林夏楠弯腰,从砖缝里捡起一本小学课本,封面有些破损。 她翻开内页,插图上的女人戴着斗笠,挑着沉甸甸的担子;男人穿着粗糙的凉鞋,在水田里弯腰劳作,服装样式不同,但那份种地谋生的辛劳却是一样的。 这书的主人如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夏楠合上书页,把它端端正正放在那条刻着三八线的课桌上。 队伍继续往南区推进。 街口伫立着一座石头钟楼,透着浓厚的西洋建筑风格,巨大的圆形表盘碎成几块,玻璃渣掉了一地,指针永远卡在一个不知名的时间点上。 两名侦察兵绕着钟楼底部摸索了一圈,确认没有触发式地雷,才打手势让后方跟进。 彭国栋用枪托拍了拍粗糙的石头墙面:“这玩意儿岁数不小,法国殖民者留下的老古董,这帮猴子,当年被洋人占领踩在脚下,现在又来挑衅咱们,真是不长记性!等打下谅山,咱们也给他们留点终身难忘的教训!” 钟楼旁边挨着几户民居,木门虚掩,随着穿堂风发出吱呀的响声。 彭国栋端枪一脚踹开门,带人进去排查,林夏楠和周小雅站在院子门槛外警戒。 她顺着门缝往里看,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剩着半下米饭,表面已经生出一层白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酸味。 墙角的木制挂钩上,挂着一件湖蓝色的奥黛,绸缎面料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光泽。 旁边那张竹床上,静静摆着一双小孩穿的虎头鞋,红布底,黄线绣出的老虎圆头圆脑,鞋尖还带着泥点。 这双鞋的做法,和国内南方农村的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林夏楠转头交代周小雅和王常松:“别乱碰屋里的东西,越军特工心狠手辣,说不定在小孩鞋里藏雷管。” 两人连连点头。 第792章 “好家伙,给咱们留了份大礼。 第792章“好家伙,给咱们留了份大礼。” 院墙边种着两棵芭蕉树,叶片宽大,刚好挡住烈日,旁边一棵木瓜树上结满果实。 熟透的木瓜没人采摘,砸落在泥地里,摔成一滩黄色的烂泥,招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转。 林夏楠望着那滩烂泥。 她想起当年她和陆铮在侦察营的那个小院子,那时候家里种的是白菜和萝卜,冬天全藏进地窖里储藏。 这里气候湿热,老百姓种芭蕉和木瓜,虽然隔着千山万水,生活习惯千差万别,可说到底,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的指望。 排查完毕,队伍开进镇东头。 一座青砖灰瓦的宏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 这竟然是一座关帝庙! 建筑风格和国内南方的庙宇如出一辙,连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熟悉的味道。 彭国栋带人先进去搜查,没过多久,他在里头吹了声口哨,招呼大家进去。 神台后面有个十分隐蔽的木板门,两名侦察兵用刺刀撬开暗锁,露出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石阶。 手电筒光柱扫过,地下室里堆满成箱的物资,三个刷着绿漆的弹药箱,两桶军用汽油,还有几十袋封装好的压缩干粮。 越军撤退时没来得及带走,全藏在了神像底下的阴暗处。 “好家伙,给咱们留了份大礼。”彭国栋踢了一脚地上的弹药箱,“苏制口径,看来这帮越军拿了不少好货。去通知后勤连,派几个人带车过来拉货。去数数有几箱干粮,咱们连刚好改善改善伙食。” 战士们麻利地清点完毕,大声汇报了数量。 等待期间,林夏楠把急救包卸下,放在干净的石阶上缓解肩膀的酸痛。 她抬头看向正殿供奉的神像。 关公红脸长髯,手提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眼神不怒自威,这泥塑金身和国内香火鼎盛的关帝庙没有任何区别。 神像前摆着一个黄铜大香炉,里面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最中间插着三根没烧完的残香,断口处还是黑色的。 显然,在镇上居民仓皇逃离之前,还有人怀着恐惧来这里磕头求过平安。 正殿侧面的砖墙上,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林夏楠走近,用衣袖拂去表面的蜘蛛网。 碑文全是繁体汉字,记录着这座庙宇的修建历程,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出资人的名字,大多祖籍广东、福建一带。 韦建设带着几个后勤班的战士,推着两辆平板车大步跨进院子。 “连长,车来了!”韦建设擦了一把额头的热汗。 彭国栋指着地下室。 “东西都在下面,小心点搬,别毛手毛脚磕了弹药箱底火。” 韦建设应了一声,指挥战士下地窖搬运,他转头看到林夏楠正盯着石碑看。 “林组长,能看懂吧。”韦建设指着那些斑驳的名字,“同登这边华人多得很,很多都是清末民初那会儿,从广西广东那边挑着担子过来做生意的。后来就娶妻生子,在这儿建房子,彻底扎了根。”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摸着石碑边缘的纹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2章“好家伙,给咱们留了份大礼。”(第2/2页) “他们当年带过来的不光是手艺,还有咱们中国人的规矩。建关帝庙就是为了聚人心,谁家有难大家凑钱帮一把。现在倒好,全成了越军搜刮的靶子。” 韦建设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那尊关公像,语气透着无奈。 “咱们的部队打过来,越军逼着老百姓往谅山方向撤。这帮华人夹在中间最难受。这次一走,这大半辈子的家业全扔了,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得来。” 林夏楠望着那三根残香。 中国人也好,越南人也罢,战火烧过来的时候,拜关公求的无非是个义字,图个平平安安的念想。 可战争就是一部冰冷的绞肉机。 大炮一响,泥菩萨过江,神明也护不住这满城苍生。 物资搬运完毕,队伍整理装备,准备撤出关帝庙。 庙门外,一棵大榕树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无数气根垂落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在风中摇晃。 树根盘绕的空地上,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表面落满厚厚一层灰尘,以前这大概是镇上老人们纳凉下棋、闲聊拉家常的好去处,现在只剩下满目荒凉。 地下室里的弹药和汽油全被搬到了院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彭国栋带着人还在里面继续翻找着,看看有没有遗漏,结果还真给他们在地窖神台正下方,发现了一块敲起来声音发空的青砖。 彭国栋拔出刺刀用力一别,砖块脱落,露出一个隐秘的暗格,从中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绿色铁皮箱,表面印着一排醒目的白色俄文字母。 彭国栋把它抱到院子中央,排查之后打开,竟然是一箱子药。 “嘿,这真是意外惊喜了。小林,你们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们急需的东西?” 王常松跨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盒药,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这可全是紧俏货!正宗的苏联进口抗生素,还有成套的止血绷带和代血浆?”王常松如数家珍地向众人展示,“前线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能保命的玩意,这真是老天爷开眼,解了咱们医疗组的燃眉之急啊!” 彭国栋听完也乐了,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意。 林夏楠走到铁箱前,弯腰拿起一袋代血浆放在手里掂量。 血袋冰凉,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子,落在正殿中央那尊威严的关公泥塑上,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你们说越军的这些救命药,干嘛非得藏在关帝庙的神台后面?” 彭国栋愣住,一时没转过弯来:“啥意思?” 林夏楠摇摇头,伸手指着院子里那几桶军用汽油和弹药箱。 “外面那些笨重的物资都没藏这么深,偏偏把最轻便、最金贵的苏联援助药品塞进神台底下的暗格里,这不合常理。这座庙是本地华人凑钱建的,供的是关公,阮文清手底下的特工,对我们这支部队的作风研究得很透彻。” 韦建设擦着汗走过来,静静听着林夏楠的分析。 第793章 “这,这要是给前面的伤员用上 第793章“这,这要是给前面的伤员用上……” “他们知道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知道中国人对关公有天然的敬畏之心。我们打进镇子,搜索到这里,绝对不会乱砸乱毁神像,反而会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林夏楠把血浆袋放回箱子,语气越发笃定,“阮文清把东西藏在这里,就是算准了我们能找到,而且因为是急需的战利品,我们会毫无戒备地收下并敢拿去用。” 彭国栋听完林夏楠的分析,脸上那股捡到宝的喜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两步迈下台阶,一把将那只俄文绿铁皮箱拽到跟前:“你的意思是,这药有诈?” 林夏楠没有直接回答,她蹲下身,戴着半截线手套的双手伸进箱子里。 表面看,这些药品全是正宗的苏联货,连说明书上的铅字都没半点磨损。 她随手拿起一盒青霉素,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两下。 “包装被人动过。”林夏楠将纸盒翻转,指着侧面的粘合处,“原装封胶是机器压印,平整均匀。你们看这道胶痕,边缘有溢出,而且胶水还没干透,显然是近期手工重新糊上去的。” 话音刚落,她直接撕开纸盒,抽出一支玻璃西林瓶。 大太阳底下,玻璃瓶里的药粉透着一股微黄。 林夏楠拔掉外层的铝盖,挑开橡胶塞,凑近鼻端扇了扇风。 “正常青霉素是纯白色结晶,带点特有的苦涩味。这瓶粉末发黄,而且有一股淡淡的化学酸味。”林夏楠抬起头,“这不是青霉素,这是强效泻药磨成的粉。” 周围几人呼吸一滞。 林夏楠语气平稳得让人害怕:“伤员本就失血虚弱,如果把这东西当成消炎药打进血管,不出半小时就会严重脱水。本来能扛过去的伤,也得被活活拉垮,引发心衰毙命。” 王常松站在一旁,刚才他可是差点就把这一整盒药当成宝贝塞进自己的急救箱里,现在想想,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林夏楠没停手,将那瓶假药放回原处,接着拿起一袋右旋糖酐代血浆。 她用双手捏住塑料袋的两端,对着院子里的强光举高。 “代血浆应该是淡黄色透明液体,你们仔细看,这袋颜色明显偏深,底部还飘着肉眼可见的细小絮状沉淀物。”林夏楠翻转袋子,指着上端的封口,“这里有被火苗重新加热熔封的痕迹,边缘坑洼不平。而且我捏了一下,液体粘稠度不对,比正常的要稀。” 韦建设咽了口唾沫,声线有些发干:“林组长,这水里加了什么?” “大概率是过量抗凝剂。”林夏楠把血浆袋扔回铁箱,“只要输进伤员体内,血液就会彻底丧失凝固功能。稍微动个手术,内脏就会大出血,根本止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血槽流干。” 彭国栋听到这里,手忍不住发抖。 最后,林夏楠捡起一卷看着最普通的止血绷带,包装完好无损,但她凑近一闻,就能捕捉到一丝刺鼻的异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3章“这,这要是给前面的伤员用上……”(第2/2页) 她转头冲王常松伸手:“把水壶给我。” 王常松慌忙解下腰间的水壶递过去,林夏楠拧开壶盖,撕开绷带外包装,倒了少许清水在雪白的纱布上。 滋啦一声细响。 原本雪白的纱布遇水后,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黄水,那股刺鼻的味道遇水挥发,变得更加浓烈,熏得人眼睛生疼。 “绷带被腐蚀性药剂浸泡过烘干了,给伤口包上这个,整片皮肉都会烂掉。本来只是流弹擦破点皮,包了它就得截肢。”林夏楠说。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小雅双手捂着嘴,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这,这要是给前面的伤员用上……” 林夏楠站起身,摘下手套:“轻的截肢,重的没命。最可怕的是,这种死法查都查不出来,后方的医生只会以为是战创感染,伤情自然恶化。阮文清这一手,玩得够绝。” “我操他祖宗的!”彭国栋终于压不住心头的邪火,一脚踹翻了旁边堆放的一个空弹药箱,木板碎裂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分外刺耳,“这帮越南猴子,比蛇蝎还毒!打不过咱们的步兵,就玩这种阴损断子绝孙的套路!” 韦建设抬起衣袖猛擦额头的冷汗:“幸亏林组长心细如发,这要是没心没肺地搬回医疗点,咱们多少兄弟得死在自己人手里?” 王常松手还在抖,他看着那一箱子“催命符”:“就算咱们没发现,万一咱们的人受伤了躲在这里,或是老百姓,找到了这些药品,也只会当救命的东西赶紧用上。” 林夏楠点点头:“关帝庙这种青砖结构,地下室一年四季不见阳光,温度稳定,又干又凉。从医学存储的角度来说,这反而是一个非常正规、非常合理的存药地点。这也是阮文清选这里的原因之一,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才不会让人起疑。” 彭国栋转头看向林夏楠,指着地上那个绿皮铁箱:“这箱东西怎么处理?找个坑埋了还是直接一把火烧干净?” 林夏楠摇摇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冷静:“原样封好,贴上禁用标签,带回医疗点单独存放。留着当证据,也给后面刚换防上来的兄弟部队做个活生生的警示。” 她站起身:“口头警告永远不如实物有冲击力,不亲眼看看这些玩意儿,很多人永远记不住对面的手段有多阴。” 王常松立刻会意,从随身的急救背囊里拽出一卷宽边医用胶布,在铁皮箱的封口处横竖贴了两道封条。 想了想,他又摸出钢笔,在胶布上写下三个硕大的“毒”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后怕与愤怒。 韦建设将这箱催命符抬上平板车,跟其他缴获的军需物资隔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往回拉。 回到废弃兵营的医疗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林夏楠没有立刻去吃晚饭,而是让人把魏连文以及所有没排上手班的卫生员全叫到了后院空地上。 第794章 “活着回来。” 第794章“活着回来。” 借着几把手电筒汇聚的光柱,那个绿色铁皮箱被摆在正中央。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关帝庙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随后,她挑开那袋被做了手脚的代血浆,又捡出那卷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绷带,丢进地上的一个空铁盆里,浇上一点清水。 滋啦的腐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淡淡的黄烟飘起,熏得前排几个女兵直捂鼻子。 魏连文看着那一盆烂掉的纱布,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后方医院见惯了刀枪剑戟撕裂的明伤,却很少直面这种毫无底线的暗算。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林夏楠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咱们手里的针管和纱布,是救命的最后一道防线。从今天起,不管是哪支部队送来的战利品药品,只要没有经过我或者魏军医的当面核验,谁也不准擅自拆封使用。哪怕前线再急,也必须用咱们自己从国内背出来的库存。” 大伙齐刷刷地点头,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含糊半句。 林夏楠在后院给卫生员立完规矩,嘱咐王常松把那口贴着封条的铁皮箱重新锁进地下库房。 她转身穿过满是尘土的回廊,径直走向前指所在的那栋二层红砖小楼。 指挥室内灯火通明,墙上挂着谅山地区的巨幅军用等高线图。 会议刚散,林夏楠迈步进屋,三言两语把关帝庙神台下藏毒药的事汇报了。 陆铮没有暴跳如雷,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这帮特工,正面战场打不赢,专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上动脑筋。”陆铮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通讯参谋,“马上起草一份加急通报,发给各团、营级单位。” 通讯参谋立刻翻开记录本,拔下钢笔帽。 陆铮沉声下令:“命令各连队,即刻对驻扎区域的庙宇、民宅、仓库进行二次拉网排查,重点清查神像背后、供台底部、废弃地窖以及水井。凡是发现来历不明的药品、食物、饮用水,一律贴条封存,绝不允许任何人私自拆用!违者军法处置!” “是!”通讯参谋笔尖飞舞,记下命令后,立刻转身跑向机要室发报。 屋里安静下来,陆铮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开水,随后指着墙上的巨幅地图,目光转向林夏楠。 “明天打谅山外围,扣马山是关键。”他食指点在图纸上一个标高密集的山头上,“炮火准备定在早上七点开始,八点步兵准时冲锋。” 林夏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区域的等高线密集得像一团乱麻,地势陡峭得让人心惊。 陆铮放下水杯,双手按在桌沿上:“咱们的炮再猛,总有炸不到的死角。半山腰那些灌木丛、反斜面的钢筋暗堡,还有满山遍野的雷场,炮弹啃不动。这些硬骨头,都得靠工兵连的人先上去开路。” 步兵冲锋前,工兵必须顶着敌人的冷枪和机枪扫射,用探雷针一寸寸排雷,甚至要抱着爆破筒去炸暗堡。 “工兵的伤亡会很大。”林夏楠说。 “嗯。”陆铮点头,神色凝重,“所以我跟师里提了要求,卫生员必须跟着往前推。只要有人炸伤,就地止血包扎,决不能等后送。你们医疗组抽三个人出来,明天一早跟工兵连一起出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4章“活着回来。”(第2/2页)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我带周小雅和王常松去。” 听到这句话,陆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站直身体,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不用亲自去,救护所在主阵地后面,你在那儿坐镇指挥调度。前沿的事,让魏连文或者其他人带队。” 林夏楠迎着他的视线:“我是医疗组班长,扣马山前沿是最危险的地方,工兵排雷随时可能被炸。这种任务,主官更应该带头,不能让增援来的同志去顶,自己躲在后面。” “而且,我是侦察兵出身,懂战场环境,知道怎么找掩护、怎么听炮声、怎么在交火中移动。魏连文医术没问题,但前沿战场经验不如我。” 陆铮看着她,薄唇紧抿,半晌没说话。 他当然清楚她说的全是事实。 战场上,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大夫顶在最前面,能从死神手里多抢回十几条人命。 但他同样明白,跟在工兵后面,意味着要直面敌人的迫击炮和狙击手,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谁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最终,林夏楠放缓了声调,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放心,我跟着工兵组,不往前瞎冲,真有炮弹飞过来,我带着他们躲避。周小雅和王常松机灵,我们三个人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陆铮沉默了几秒,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吐出一个字:“行。” 他没有再劝。 穿上这身军装,到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阵地要守。 她是军医,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去拦。 “但你给我记住。”陆铮往前压了半步,双手撑着桌面,“你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打仗。枪一响,立刻找掩护趴下,别硬扛,听见没有?” 林夏楠郑重点头:“明白。” 事情谈完,林夏楠转身准备离开。 她还有很多器械需要连夜打包,尤其是止血带和绷带,明天绝对是消耗大头。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陆铮低沉的声音。 “夏楠。” 林夏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打在陆铮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一览无余。 那里面藏着千军万马的杀伐果决,也藏着独属于她的那一抹牵挂。 陆铮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活着回来。” 是命令,也是恳求。 林夏楠嘴角动了一下,原本想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根本笑不出来。 “你也是。” …… 凌晨四点半的同登镇,空气里透着一股沁骨的湿冷,远处天边还没亮,雾气把半塌的废弃兵营裹得严严实实。 林夏楠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 多年的习惯让她瞬间清醒,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迷糊。 第795章 “林组长,今天跟我们走啊?” 第795章“林组长,今天跟我们走啊?” 她摸到枕头边的火柴盒,刺啦一声划亮,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摇晃着驱散了室内的浓黑,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几道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她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把腰带扣牢,径直走到墙角。 那里整齐码放着三个军绿色帆布急救背囊。 林夏楠蹲下身,她借着微光,双手熟练地探进各个隔层,止血带、三角巾、医用纱布、手术剪,每碰到一样,她的脑子里就自动核对过一遍数量和位置。 旁边的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响动。 周小雅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脸色发青,眼下两团明显的乌青,显然昨晚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林夏楠探手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直接抛了过去。 “吃点,今天没工夫正经吃饭。” 周小雅接住饼干,用力点点头。 林夏楠把急救背囊拎了出去,王常松已经在等着了,他接过两个装满物资的急救背囊,往肩膀上一扛,又伸手去拎第三个。 “班长,车在外面备着了,我先把东西弄上去。” 医疗点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卫生员们陆陆续续起身,开始把消毒锅端出来生火。 魏连文掀开门帘,他身上套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两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小纸盒。 “收拾妥当了?”魏连文走到桌边,看着地上已经空出来的角落。 林夏楠正在把最后几把止血钳塞进自己的随身药箱,头也不抬:“妥了,这边的大本营就全交给你了。” 魏连文收起平日里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神色十分郑重,他知道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这里会变成什么样的修罗场。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两盒药,塞进林夏楠掌心:“拿着,前沿环境恶劣,抗感染缺这个。” 林夏楠低头扫了一眼药盒,是头孢菌素,她没推辞,妥帖收进贴身内兜。 这玩意儿在关键时刻能把感染的战友从鬼门关硬拽回来。 方琪也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两节圆柱形干电池,外加一个灰黑色的粗布小包。 她径直走到林夏楠跟前,将干电池塞过去:“扣马山那边全都是溶洞和暗堡,阴冷潮湿得很。你那个手电筒备着点电池,别到时候黑灯瞎火抓瞎。” 林夏楠接过电池,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扣马山?” “前指下达的命令,我这边的电台最先收到的。”方琪撇撇嘴,手指翻开那个粗布小包,露出一把小巧锋利的电工刀,“拿着,别嫌小,割个绷带、撬个弹药箱都能用。真要是遇上突发状况,也能拿来比划两下。” 林夏楠端详着刀刃,寒光闪烁,她顺手将刀塞进军靴侧面的暗袋里,贴着小腿,位置刚好。 方琪凑近半步,声音压到最低,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我昨晚截获了一段谅山方向的密电,虽然没完全破译,但几个关键频段能看出来,阮文清手底下那帮人,正在扣马山一带活动。” 林夏楠神经猛地一跳:“他的人去扣马山了?” “不确定具体规模,但绝对有这个迹象。”方琪眼神凌厉,“他那支b2特工营最擅长渗透破坏,你留点神,别光顾着救人,当心周围的冷枪和暗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5章“林组长,今天跟我们走啊?”(第2/2页) 林夏楠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特工服毒、关帝庙藏毒药的阴狠手段,这帮人就像躲在阴沟里的毒蛇。 “有事用野战电台喊我,我这边二十四小时守着频段。”方琪补充道。 “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通信车是越军首选的打击目标。” 方琪勉强扯出一个笑意,带点傲娇地扬起下巴:“我在后方,比你安全多了。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林夏楠颔首。 天色依旧昏暗,启明星挂在东边的天际。 林夏楠带着周小雅走出红砖平房,正准备去院子外集合。 一抬头,陆铮正站在前指小楼的台阶下。 他全副武装,头上戴着钢盔,武装带勒在腰间,显得身形异常挺拔。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没有进屋,就站在那团晨雾里,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搪瓷缸。 看到林夏楠出来,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把手里的搪瓷缸递了过去,搪瓷缸外壁有些烫手,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气。 林夏楠接过缸子,低头喝了一大口。 是温热的白开水,在这个湿冷的早晨,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身的寒意。 她喝了两口,抬头把搪瓷缸递还给他。 两人目光交汇。 陆铮接过缸子,声音低沉沙哑:“工兵组六点准时出发,你们跟他们的第二辆卡车走。” “明白。”林夏楠回答。 “到了扣马山外围,去找救护所的王所长,他会在二线阵地给你们安排具体位置。”陆铮交代得很细致,“别乱跑,跟着大部队的节奏移动。” “明白。” 陆铮看着她,薄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多余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朝指挥室走去。 周小雅站在两步开外,等陆铮走远了,才凑到林夏楠身边,小声嘀咕。 “夏楠,副参谋长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领口,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他话本来就不多,大阵仗面前,指挥官的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师的布防和几万人的命,哪有功夫闲聊。” 周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夏楠一直盯着陆铮消失的方向,战场之上,主官的每一句多余的叮嘱,都可能成为影响决断的羁绊。 陆铮的沉默,就是最大的信任。 六点整,马达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大地开始轻微震颤。 工兵的卡车隆隆驶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稳稳停在院外。 韦家福站在头车的踏板上,军装上满是泥灰,手里攥着一把探雷针。 看见林夏楠走出来,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林组长,今天跟我们走啊?” 第796章 这帮工兵组的同志心真大 第796章这帮工兵组的同志心真大 “嗯,给你们当后盾。”林夏楠走到第二辆卡车旁,利索地攀上车厢,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韦家福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有咱们在前面开路,炮弹绝对炸不到你们!” 发动机的轰鸣声驱散了周遭的寂静。 工兵连的两辆解放牌卡车驶出同登废弃兵营,沿着向南的公路开进。 车厢四角绑着绿色的伪装网,车板中央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沉甸甸的爆破筒和黄油布包裹的炸药包。 这是工兵去扣马山拔钉子、炸暗堡的保命家伙。 林夏楠靠坐在最外侧的车厢板旁,目光顺着栏杆缝隙扫向两侧。 重炮群对这片区域进行了一轮地毯式轰炸,沿途的山坡上满是焦黑的弹坑,不少粗壮的树干被拦腰炸断,截面参差不齐。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十多公里的路程居然走得出奇的顺利。 原本以为越军残部会在沿途的山坳里设伏,或者打几发迫击炮袭扰,结果一路走来,连一声冷枪都没听见。 公路虽然被炸得坑坑洼洼,但前面开车的汽车兵技术相当老练。 方向盘左躲右闪,车胎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致命的深坑,车身虽然有些颠簸,但总体开得十分平稳。 周小雅起初双手攥着木栏杆,眼睛瞪得滚圆,生怕从树林里钻出几个端着冲锋枪的特工。 走了一大段路后,发现外面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绷直的肩膀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王常松则一直把两个急救背囊垫在脚边,用小腿牢牢护住,防止颠簸磕坏了里面的玻璃药瓶。 车厢里的工兵们刚出发时也是如临大敌,个个抱着枪一言不发,确定这段路真没危险后,大家紧绷的神经慢慢放开了。 有人把枪管朝下夹在双腿间,有人从帆布挎包里摸出军用水壶仰头灌水。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轻松起来,车厢里开始有了细碎的交谈声。 坐在车厢尾部的一个年轻工兵打破了沉默,这小伙子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嘴角长着一圈细软的绒毛,看着顶多十八九岁。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捂出的汗,凑到旁边的老兵跟前,挑起了话头。 “班长,我听前面退下来的兄弟说,越南这儿有种叫咖啡的玩意儿。说是黑乎乎的,苦得要命,外国人都爱喝,是真的不?” 老兵正拿着一块干布擦拭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听见这话,他咧开嘴乐了,用手肘碰了一下年轻工兵的肩膀。 “你小子脑子里除了吃就是喝?越南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到处借咱们的大米,哪有闲工夫弄什么咖啡?那都是资本家少爷们消遣的洋玩意儿,你听别人瞎吹牛。” 年轻工兵显然不服气,脖子一梗,拔高了音量。 “怎么没有?班长,我可不是瞎听的,我是听昨天押送俘虏的保卫干事说的。人家同登镇上以前就有咖啡馆,是当年法国人留下的,那玩意儿金贵得很,听说随便喝一小杯,顶咱们国内三斤大米钱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6章这帮工兵组的同志心真大(第2/2页) 这话一出,车厢周围几个战士全凑了过来,纷纷搭腔。 “三斤大米钱?就喝一杯苦水?这也太糟践东西了。” “骗人的吧,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坐在车厢靠前位置的韦家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把手里那把长长的探雷针靠在木板上,笑着加入群聊。 “那干事没骗你,这地方确实有咖啡。我小时候在边境线附近长大的,我喝过这玩意儿。” 年轻工兵一听韦家福这么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赶紧往前蹭了两步,满脸好奇。 “家福,你真喝过?啥味儿啊?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神?” 韦家福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随即又皱起眉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那时候两边边民经常互相做买卖,他们那边的人带过来一些,我大伯买了一小罐。我趁大人不在,偷偷泡了一碗尝鲜。那玩意儿闻着确实香,可喝到嘴里,又苦又涩,跟喝中药没两样。不过他们本地人喝的时候有个讲究,里面会加一种叫炼乳的东西。” 年轻工兵舔了舔嘴唇,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迫不及待地追问。 “加了那个炼乳,又是啥味儿?” 韦家福摆摆手,表情十分嫌弃。 “又苦又甜,味道冲得很,真不好喝,没骗你。那东西喝完嘴里直发黏,真不如橘子汽水。” 年轻工兵一听,撇了撇嘴,满脸写着不相信。 他上下打量了韦家福一眼,大声嘟囔起来:“你的话不可信。” 韦家福一愣,反问:“我怎么就不可信了?” “你之前还说那发酵的酸笋是人间美味,好吃得不得了,我信了你的去尝了一口,臭得要命,跟放了几天的馊水一个味儿。连那种东西你都觉得好吃,你说不好喝的咖啡,那肯定是个稀罕的香东西!” 这话一出来,整个车厢安静了一秒钟,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老兵笑得前仰后合:“你这逻辑绝了!韦家福那点饮食爱好算是被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几个工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甚至拍着大腿。 那些原本因为即将上阵地而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感,被这番关于咖啡和酸笋的争论瞬间冲散得一干二净。 周小雅坐在林夏楠旁边,一直板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转头看向林夏楠,小声嘀咕。 “夏楠,这帮工兵组的同志心真大,都要上阵地排雷了,还有心思争论咖啡好不好喝。” 林夏楠靠在木板上,看着这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年轻面孔,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排雷是用血肉之躯去换取步兵冲锋的通道。 过了今天,这车厢里的人,不知道还有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坐着讲笑话,他们用最质朴的玩笑,掩盖着对未知死亡的恐惧,用这种近乎粗糙的乐观,给自己壮行。 第797章 “班长,要不申请总攻推迟十分 第797章“班长,要不申请总攻推迟十分钟?” 卡车在扣马山后方三公里处刹停。 眼前是一处天然喀斯特溶洞改造的团级救护所,洞口垒着半人高的沙袋。 王所长满头大汗地迎出来,指着主洞旁边一个低矮的偏洞:“林组长,你们医疗组就在这儿。离前沿近,伤员抬下来快,这洞刚好能放下四副担架。” 林夏楠领着人钻进偏洞,周小雅麻利地展开帆布担架,铺平垫布,把止血绷带成摞码放整齐,王常松蹲在角落,将消炎药和代血浆分门别类归置在干燥的岩石上。 林夏楠抬头检查照明,洞顶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微弱,随时会被穿堂风吹灭。 洞里根本没通电,她伸手摸向军靴侧面的暗袋,拿出方琪塞给她的干电池,装进手电筒按下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幽暗的岩壁,方琪准备的这玩意儿,确实派上了大用场。 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骤然撕裂晨雾,我军重炮群开始了,扣马山方向瞬间被橘红色的火光吞没,半边天被映得血红。 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在山头上,成片的树林被连根拔起,巨大的土石被炸上高空,又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 大地剧烈颤抖,溶洞顶部的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工兵和步兵都已经移动到了进攻出发阵地,战士们紧贴着土沟趴着,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平衡气压。 林夏楠站在偏洞口,看着远处翻腾的硝烟。 “咱们一会儿得往前推。”林夏楠突然开口,抓起地上的急救背囊甩上肩膀。 王所长刚好走过来,听见这话,眉头拧成个疙瘩:“不行!你们的位置就在这,前推干什么?前面是雷区,炮眼不长眼睛!” “工兵马上要上去排雷,伤亡肯定大。”林夏楠直视王所长,“等伤员从雷区抬回这三公里外的溶洞,血早流干了。我们在雷区后方一百米的弹坑边设点,这是抢命!” 王所长瞪着眼睛,他当了半辈子军医,自然知道前置救护的重要性,但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行,”王所长一咬牙,转身招手叫来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你们俩跟着林组长,一步也不准离开,拼了命也要护住她们!” 七点四十分,炮火开始向敌军纵深延伸。 韦家福趴在反斜面的土沟里,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山头,表面阵地被炸得像月球表面,到处都是弹坑。 “这炮够劲,表面的雷应该被引爆得差不多了。”韦家福放下望远镜,转头低喝,“跟我上,清理通道!” 十几名工兵跃出土沟,呈散兵线向雷区摸去。 林夏楠三人跟着警卫,弯腰贴着交通壕,一路前出。 他们最终停在距离进攻出发阵地不足两百米的一个巨大弹坑里,弹坑深达一米,边缘被高温烤得焦黑坚硬,刚好形成一个天然掩体。 韦家福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探雷针斜插进焦黑的泥土,没戳几下,针尖传来异样的金属触感。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个墨绿色的圆盘。 他盯着雷体边缘的压痕和周围泥土的湿度,脸色猛地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7章“班长,要不申请总攻推迟十分钟?”(第2/2页) “不对劲。”韦家福用电工刀小心翼翼地切断绊线,“这雷是新的,埋下去绝对不超过一个星期!” 他站起身,又往前摸了两米,在几处炮弹炸不到的死角和暗堡背面,连挖出三颗同样的跳雷。 “都是新雷!”韦家福额头冒出冷汗。 林夏楠听到这话,脑海中猛地闪过方琪说的那句话:阮文清手底下的b2特工营正在扣马山一带活动。 方琪截获的密电是真的。 越军特工连夜重新布雷,算准了我军炮火的覆盖范围,表面那些老旧地雷只是用来消耗我军炮火和爆破筒的幌子,死角里的新雷才是真正的连环杀招。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一声爆炸声。 一团夹杂着血肉的黑烟腾空而起,一名年轻的工兵在排查一块反斜面岩石时,触发了一颗十分隐蔽的连环跳雷,当场被炸飞。 “卫生员!”有人嘶吼。 林夏楠带着王常松顶着硝烟冲出弹坑,那名工兵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内脏碎片散落在焦土上。 林夏楠一把按住颈动脉,手指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没救了。”林夏楠缩回手。 几个工兵战士哭着扑上来:“林军医,再试试啊!他才二十岁!” 林夏楠沉默着摇了摇头,她的双手满是温热的暗红,那是刚才拼尽全力按压伤者颈动脉留下的痕迹。 面对几个年轻工兵通红的眼睛,她的嗓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如果有救,我一定会尽全力。” 几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有人一拳狠狠捶在焦黑的泥土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韦家福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泪水,眼眶通红,他没有时间去悲伤,立刻转头看向前面那片被硝烟笼罩的雷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雷区比预想的要密集十倍,而且全藏在排雷死角。 “班长,爆破筒用光了!探雷针也折了好几根!”副班长满脸黑灰地跑过来,嗓音嘶哑。 韦家福扭头看向通讯员:“后续物资呢?” “路断了,说新的爆破筒最快得中午才能送上来!” 韦家福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七点五十五分,距离八点总攻,只剩最后五分钟。 前方还有一大片密集的死角雷区,那些全都是b2特工营连夜换上的连环新雷,就算手头现在有爆破筒,也根本扔不进那些犄角旮旯。 只能靠人工拿着小刀子,一寸一寸地挑开泥土去排。 可人工排完这片雷区,最少需要半个小时。 总攻的时间是死命令,步兵八点必须冲锋,一旦晚了,我方炮火延伸压制的窗口期就会彻底错过。 越军暗堡里的重机枪手就会重新就位,到时候冲上去的步兵连就是活生生的肉靶子,连半山腰都摸不到就会被割麦子一样撂倒。 “班长,要不申请总攻推迟十分钟?”副班长急得直跺脚。 第798章 “林组长,帮个忙。” 第798章“林组长,帮个忙。” “推迟个屁!”韦家福猛地站直身子,双眼通红,“全线总攻,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这儿要是推迟了,旁边高地的兄弟部队就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侧翼火力之下,死的人会多出十倍百倍!” 没有退路了。 韦家福咬紧牙关,扔掉手里弯折的探雷针,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灰头土脸的工兵兄弟们。 “所有党员,向前一步走!” 十几名战士没有任何犹豫,齐步向前跨出一步。 韦家福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又喊了一声:“家里有兄弟的,再向前一步走!独生子原地不动!” 话音刚落,队伍里齐刷刷又往前走了一步,根本没人停在原地。 韦家福脸色一沉,大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其中一个脸颊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工兵衣领。 这小子正是之前在卡车上,缠着大家问咖啡好不好喝的那个新兵蛋子。 “你家哪来的兄弟?”韦家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娘就你一个儿子,往后退!” 那战士脖子梗得老高,眼圈红得像滴血,双脚钉在地上就是不肯挪窝:“班长,我早交过入党申请书了!我能上,我不怕死!” “让你退就退!哪来那么多废话,执行命令!”韦家福毫不留情,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那战士身子一歪,硬生生被踹得往后倒退了两三步,撞在后方的坑壁上。 他红着眼眶,双手攥紧了步枪,嘴唇咬得毫无血色,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韦家福转过身,解开身上的武装带,卸下沉重的弹药挎包,只留下一身单薄的军装。 他看了看前面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地区,嘴角扯出一个平时常见的憨厚笑容。 “我第一个,我死了,你们跟上。” 周小雅蹲在林夏楠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拆封的纱布,看到这情形,她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嘴唇哆嗦着,惊恐地转头问:“夏楠,他们要干什么?” 王常松听懂了韦家福的话,手里的急救箱“砰”的一声落在了泥地上,一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林夏楠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当然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前面是无法用工具排除的连环新雷,总攻时间迫在眉睫,物资彻底断绝。 韦家福这是要用肉身去滚雷! 用血肉之躯去蹚平那些炸药,给后面的步兵兄弟开出一条用命铺就的冲锋通道。 在绝对的死局面前,中国军人没有退缩,只有以命换命。 林夏楠猛地站起身,顾不上炮弹落在远处的巨大震荡,冲着那个背影大喊了一声:“韦家福!” 听到呼喊,韦家福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那张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灿烂的笑。 “林组长,帮个忙。”韦家福目光明亮,“回头碰见我建设哥,帮我跟他带句话,让他转告我弟弟,以后家里,老娘就托付给他们了。” 林夏楠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挽留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韦家福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向了雷区,他将身体完全平展,贴着那层被炮火翻过一遍的泥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8章“林组长,帮个忙。”(第2/2页) 双手抱头,手肘护住面门,整个人借着斜坡的地势,像一截沉重的圆木,向着那片布满暗杀机关的区域滚去。 他专门避开了平坦的弹坑中心,故意往暗堡周边的残垣和反斜面的视线死角翻滚。 粗布军装摩擦着满是碎石的地面,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开。 一团裹挟着黑土和碎石的浓烟冲天而起,爆炸产生的狂暴气浪化作一阵飓风,将弹坑边缘的枯枝烂叶吹得漫天乱飞。 林夏楠本能地缩低身子,烟尘随风散去一丝,前方的景象毫无遮掩地闯入视野。 韦家福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断口处皮肉翻卷,猩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将身下的黄土浸染成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王常松一把抓起脚边的急救箱,作势就要翻出掩体往外冲。 旁边那名负责保护的警卫战士反应极快,急忙薅住王常松的后衣领,将全身重量全部压在王常松的后背上,把他重重按倒在坑底的泥水里。 林夏楠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从医学角度,股动脉断裂引发的喷射性大出血,人会在极短时间内陷入深度休克。 可韦家福大概只停顿了两秒,便又用仅存的右腿用力蹬地,胳膊扣住前方的泥块,生生将残破的身躯向前拖拽。 翻身,继续滚。 “轰!” 第二颗跳雷被触发。 火光伴随着巨响再次撕裂空气。 韦家福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高高抛起半米,又像重重砸回地面,他的右腿被齐根炸断,碎肉和碎布条飞溅在四周。 韦家福依旧没有停下,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两只沾满黑泥的胳膊向前探去,十指深深抠进泥土。 他拖带着血肉模糊的下半身,又往前挪动了半米,压上了一处伪装得毫无破绽的枯草堆。 “轰!” 第三声闷响炸开。 这一枚雷威力巨大,韦家福的腹部被当场炸穿,翻红的肠管混着内脏碎片滑落,摊在焦黑的泥土上。 他彻底不动了,整个人趴在血泊中。 韦家福用粉身碎骨的代价,炸掉了三颗致命的连环跳雷,蹚出了八米的通道。 可距离打开步兵冲锋的路线,这只是一半的距离。 后方弹坑里,副班长亲眼看着韦家福倒下,一把扯开武装带,脱掉上衣,狠狠砸在脚下的泥水里,露出精壮的膀子。 “我第二个!”副班长抬腿往外冲。 身旁一名老兵拦住了他。 “你还懂不懂规矩!”老兵吐掉嘴里的泥渣,盯着他,“你是副班长!班长没了,得你来指挥!” 老兵根本不给副班长反应的机会,直接甩开对方的手:“我来!” 话音未落,他弓着腰跃出土沟,毫不犹豫地扑进前方那片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雷区。 他顺着韦家福滚出的那条暗红色通道迅速向前爬行。 第799章 没有任何战前动员能比眼前的景 第799章没有任何战前动员能比眼前的景象更具煽动性 经过韦家福的遗体时,他只是看了一眼,随后越过那具残躯,继续向未知的死角翻滚。 “轰!” 一枚藏在反斜面的压发雷被引爆。 火光炸散,老兵的右胳膊齐肩飞出,半边脸被四溅的弹片削去一大块,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颧骨。 他连痛呼都被咽进肚子里,用仅剩的左胳膊撑住地面,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继续向前翻转。 “轰!” 第二颗跳雷随之爆炸。 老兵的左腿被炸断,他重重跌落在泥地里,再也无法动弹。 前方雷区,死亡通道还差最后三米。 那个二十出头、之前在卡车上缠着韦家福问咖啡到底苦不苦的年轻工兵,此刻脸上的泪水全干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弯下腰,把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端端正正放在泥水里,接着猛地跃出掩体,直挺挺地扑进那片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焦土。 他顺着韦家福和老兵用血肉轧出来的痕迹,向着最后那段未知的死亡盲区发起冲刺。 轰! 最后一颗连环雷被触发。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泥石混杂着残肢断臂飞溅,年轻战士的胸膛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冲击波将他的身体向后推去,重重跌进泥坑。 而他倒下的位置,恰好引爆了压在身下的另一枚隐蔽跳雷。 两声震耳欲聋的闷响过后,硝烟散去。 通道彻底打通了。 十五米长,两米宽,一条没有地雷、用三条人命生生填平的冲锋路,赫然出现在扣马山半山腰的焦土之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三条鲜活的生命,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硬生生为全军蹚平了通往胜利的障碍。 林夏楠躲在掩体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战栗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指甲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周小雅双手捂住嘴巴,整个人缩在泥水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往下掉,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王常松跪在弹坑边缘,十指用力扒住焦黑的土层,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副班长带着剩下的工兵,流着泪向前匍匐,用探雷针飞速扫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区域。 “安全!通道安全!”副班长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透着撕心裂肺的悲腔。 话音刚落,林夏楠一把抓起地上的急救背囊,第一个冲出弹坑。 周小雅和王常松毫不犹豫地跟上,三人顺着那条暗红色的通道,踩着混杂着战友鲜血的泥泞,拼命向韦家福倒下的位置狂奔。 就在这时,总攻的冲锋号角骤然吹响。 后方阵地里,蓄势待发的步兵连如同一道汹涌的绿色洪流,跃出战壕。 他们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冲锋枪,踩着工兵兄弟用命换来的时间点,顺着这条通道向扣马山主峰发起冲锋。 林夏楠已经冲到了韦家福身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9章没有任何战前动员能比眼前的景象更具煽动性(第2/2页) 这位一直想着打完仗回家考大学,学建筑建设家乡的工兵班长,此刻安静地趴在泥水里。 林夏楠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她一手搭向韦家福的颈部,寻找颈动脉搏动,另一只手已经顺势抽出了背囊里的橡胶止血带。 手指触及那片冰凉的皮肤,没有搏动。 她迅速扫了一眼韦家福的腹部。 那里被炸穿一个巨大的豁口,脏器大量外露并伴随严重毁损伤,大出血和内脏破裂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人走得很快,几乎没有经历太长时间的痛苦。 林夏楠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 她没有多做停留,立刻松开手,转身扑向几步之外的那个老兵。 战地救护的法则是残酷的,医生必须在几秒钟内放弃已经逝去的生命,把所有时间和资源砸向那些还有一线生机的人。 老兵还剩一口微弱的气息,他的右胳膊齐肩炸飞,左腿从膝盖上方断裂,皮肉翻卷,碎骨茬刺破军装暴露在空气中。 由于大量失血,老兵的脸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林夏楠从背囊中抽出止血带,双手绕过老兵残存的右肩根部,用力勒住锁骨下动脉的近心端,打上死结。 紧接着,她又抽出第二根止血带,迅速绑在老兵左大腿根部,截断了股动脉的喷射性出血。 做完这两步,林夏楠从药盒里掰开一支吗啡针剂。 没有时间去找静脉,她直接将针头扎进老兵完好的右大腿肌肉里,将药液全部推入。 “常松!拿代血浆!小雅,准备无菌敷料!” 步兵们正从他们身边奔涌而过,带队的连长冲在最前面,他路过通道时,目光扫过趴在血泊里的韦家福,扫过那个粉身碎骨的年轻战士,扫过正在林夏楠手下抢救的断臂老兵。 连长的双眼瞬间变得猩红。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手里的冲锋枪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战前动员能比眼前的景象更具煽动性,那些年轻步兵们,看清了脚下的路是怎么来的。 看清了那些碎裂的军装,看清了混在泥土里的内脏碎片。 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 怒火在每一个步兵胸膛里炸开,这股怒火瞬间化作排山倒海的杀气。 战士们咬碎了牙齿,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们端着枪,越过救护小组,红着眼睛向半山腰的越军暗堡狂奔而去。 他们要把对面的阵地撕碎,要用敌人的血来祭奠这条通道。 周围子弹乱飞,远处炮弹时不时砸落,激起漫天尘土。 林夏楠单膝跪地,双手满是黏稠的血液,她接过周小雅递来的无菌纱布,按在老兵的伤口截面上,用力压迫包扎。 她的手很平稳,穿梭在破碎的血肉间,没有一丝颤抖,无论多惨烈的伤口,都无法扰乱她作为主刀医生的专业动作。 可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砸在老兵满是泥浆的军装上,晕开一圈圈淡淡的水渍。 第800章 把这个人的命留住! 第800章把这个人的命留住! 老兵断肢处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林夏楠的军装,浸透了她的裤腿,她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人的命留住! “挂液!”林夏楠接过王常松递来的输液管。 她摸索着老兵颈部微弱跳动的静脉,一针见血,淡黄色的代血浆顺着透明软管,一点点滴入老兵枯竭的血管里。 步兵连的主力已经全部冲过通道,前方的半山腰处传来密集的交火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阵地争夺战正式打响。 副班长带着几个工兵,他们满脸黑灰,眼睛熬得通红,顾不上躲避零星落下的碎弹片,直奔满地血污的焦土。 步兵主力已经杀上半山腰,现在这片雷区边缘,只剩下他们和医疗组。 “班长……”一个工兵扑倒在韦家福的遗体旁,嗓音劈了。 他跪在泥浆里,双手去拢那些散落的肠管,手哆嗦得根本合不拢。 另一个战士走到那名冲过最后三米的新兵身边。 新兵战士仰面躺在焦坑里,胸膛被彻底撕开,脸上却挂着一种凝固的释然。 之前排雷时,这小子一直在掉眼泪,害怕得要命,可真到了用命去填最后那段死亡盲区的时候,他冲得比谁都快。 现在,他脸上的泪痕全干了,被硝烟和黄土覆盖。 “别愣着,快把人抬下去。”副班长喉咙里卡着血丝,下达命令。 老兵的血暂时止住了,但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王常松举着输液袋,周小雅端着托盘,两人动作麻利,没半点含糊。 “上担架!”林夏楠声音干脆。 两名工兵迅速展开帆布担架,配合林夏楠把老兵平移上去。 林夏楠站起身,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条十五米长的通道。 宽阔的弹坑边缘,泥土翻卷,原本干枯的野草全被烧成了灰烬。 那十五米的距离,被三名工兵硬生生用命蹚得平平整整。 红色的泥浆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几块残破的绿布条挂在焦黑的树根上,随风飘动。 这就是战争的底色,只有血肉横飞的残酷和以命换命的决绝。 …… “快!动作再快点!” 工兵抬着担架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林夏楠一路弯着腰,半个身子几乎压在担架上,双手用力按压老兵肩部和腿部残肢的止血带。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涌出,滴落在沿途的黄土上,砸出一连串暗红色的斑点。 刚到溶洞,王所长早就备好手术台。 林夏楠洗手换衣直接主刀,王所长配合。 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马达声,魏连文拎着一个硕大的恒温箱,满头大汗地冲进溶洞。 他刚从同登镇大本营运送紧急补充的血浆过来。 看到台上的惨状,魏连文二话不说,直接脱掉沾满灰土的外套,套上白大褂,熟练地打开恒温箱。 “同登刚调的o型血浆,我来管麻醉和输血!”魏连文拿起血袋,迅速挂在旁边的铁架上。 右肩关节离断修整、左大腿截肢缝合、面部弹片清创,三人默契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0章把这个人的命留住!(第2/2页) 整整两小时的抢救,期间老兵两次陷入深度休克,全被林夏楠一针强心剂加胸外心脏按压硬拽了回来。 缝完最后一针,林夏楠走出手术室,靠在湿冷的岩壁上,连沾满血污的胶皮手套都没摘,站着闭上了眼。 王常松轻手轻脚走近,抖开一件毯子披在她肩上,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上午九点,日头升起,扣马山主峰的争夺战进入白热化。 伤员像决堤洪流中卷下的浮木,流水般从前沿抬下。 天然溶洞内部的空间很快被塞满,后来者只能在洞外那片坑洼的黄土地上铺开。 惨叫声、呻吟声混杂着远处的炮火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夏楠仅仅睡了十五分钟,一名满身泥浆的担架员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铁盆,清脆的当啷声让她瞬间惊醒。 她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快步走到水缸前,用铝瓢舀起一捧冰凉的井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刺骨的凉意让她强行恢复清明。 林夏楠转身,再次踏入修罗场。 从上午到下午,她在四张简易手术台前无缝切换,腹部贯通需要切除坏死肠管,胸腔破片需要闭式引流,大口径机枪打碎的小腿只能无情截断。 她连一口干粮都没顾上啃,全凭咬破舌尖的刺痛维持专注。 “班长,”王常松拿着两个空药盒跑过来,“吗啡只剩最后两支,a型和o型血浆库见底了,代血浆也撑不过两个小时。” 林夏楠手上的持针钳不停,头也没抬:“轻伤员一律咬毛巾,重伤员减半注射,催后方补充!” 下午一点,陈浩拎着两个特制的恒温箱大步迈入洞口,他的军装上落满硝烟熏出的黑灰。 他抬眼,视线锁定在手术台前的林夏楠身上。 那件原本雪白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底色,大片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交叠着刺目的鲜红。 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眼神透着一种麻木的专注。 陈浩脚步顿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放下装满血浆的恒温箱,转身走向洞外的担架区,他挽起袖管,半跪在泥地里,帮着累瘫的卫生员抬担架、裹纱布。 下午四点,一名通讯兵狂奔进救护所,嗓门大得劈了音。 “拿下了!扣马山主峰拿下了!” 捷报在溶洞内回荡。 按理说,这场惨烈的攻坚战取得胜利,足以让人热血沸腾,但在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救护所里,没有人欢呼,甚至没人抬头。 大家太累了。 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抢夺生命上,连牵动脸部肌肉笑一下都是奢侈。 林夏楠听到这句通报,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她盯着眼前一名腹部受创战士的伤口,手腕灵巧翻转,将肠管复位,打下一个漂亮的外科结。 旁边,周小雅端着摆满器械的托盘。 女孩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大幅度发抖,不锈钢止血钳和剪刀在盘子里碰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怎么也端不稳。 第801章 这是班长吃饭的工具,留给他家 第801章这是班长吃饭的工具,留给他家人吧,当个念想 林夏楠余光扫到这一幕,放下手里的器械:“小雅,放下盘子,去洞口靠着睡十分钟。” 周小雅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眼眶里兜着泪,用力摇了摇头,她把托盘抵在自己腹部,试图借助身体的力量压住那股颤抖。 “我还能撑。” 林夏楠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没再强求,转身投入下一场缝合。 傍晚时分,扣马山方向的枪炮声终于渐渐平息,西边的残阳如血,将满目疮痍的山头染成一片铁锈色。 副班长带着几名幸存的工兵,抬着几副沉甸甸的担架,步履蹒跚地来到团救护所后方的一片平坦空地上。 这里,专门用来停放今天阵亡烈士的遗体。 战士们端来几盆清水,从背囊里掏出干净的毛巾。 他们单膝跪在泥泞的土地上,一点一点,无比耐心细致地擦去战友脸上的血污、泥浆和黑灰。 接着,他们解开那些被炸成碎条的旧衣服,轻手轻脚地帮每一具遗体换上带来的崭新军装,把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严丝合缝。 轮到韦家福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韦家福的遗体受损程度太重,双腿残缺不全,左腿只剩半截,右腿齐根消失,腹部那个大洞怎么也遮掩不住。 副班长跪在旁边,拿着干净的白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绕过韦家福的腰身,试图把那些散落的器官包裹好,维持他最后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副班长伸手在韦家福换下的那件旧军装口袋里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薄信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广西老家的详细住址,还有他母亲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力透纸背,仿佛生怕别人看不清。 纸条下方,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星。 副班长的眼泪吧嗒一下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个灰色的水渍。 他没有出声,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按照原样折叠好,连同那半块饼干一起,郑重地贴身收进自己的左胸口袋。 一块块宽大的白布在暮色中抖开,轻轻盖在这些年轻的面容上。 他们安静地躺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等待后方的转运车队,把他们接回祖国。 林夏楠在水缸前洗净了双手上的血迹,迈开酸痛的双腿,一步步走到空地上。 晚风吹过,拂动着地上的白布边缘。 林夏楠站定在韦家福的遗体前,双脚并拢,腰背挺得笔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与敬意,全融在这一个动作里。 礼毕,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侧兜,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探雷针,这是之前在雷区边缘,她趁着抢救间隙捡回来的。 她弯下腰,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把这根沾着韦家福心血的探雷针,端端正正地放在他胸口的位置。 副班长快步走过来,伸手挡在半空。 “林组长,这是班长吃饭的工具,留给他家人吧,当个念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1章这是班长吃饭的工具,留给他家人吧,当个念想(第2/2页) 林夏楠手腕顿住。 她看着那半截磨得锃亮的金属针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好。”林夏楠点头,她把针尖朝下,重新揣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 她站起身,看着担架上韦家福残缺的遗体,白布重新盖上,遮住了那张被硝烟熏黑的面容。 晚上七点,战斗彻底结束。 前指下达命令,各连队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所有伤员和烈士遗体立刻连夜后送。 林夏楠转头看向偏洞里的卫生员。 “把剩下的物资全部打包装车,一件也不准留。”她下达指令,弯腰拎起自己的急救背囊。 两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溶洞外的黄土地上。 后勤兵和工兵连的幸存战士搭把手,把一副副沉重的担架抬上车厢。 没有任何人抱怨疲惫,夜风吹过,裹着山谷里的寒气,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每个人的动作依然麻利干脆。 所有医护人员跟着后送伤员的车队返回同登大本营。 卡车在遍布弹坑的土路上剧烈颠簸,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重伤员,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混杂着柴油废气,把这片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任何人说话,连最难熬的伤痛都被战士们咬碎在牙关里,只能听见几声粗重的喘息,和伤口扯动时发出的闷哼。 林夏楠跪在铺满干草的车板上,手里握着方琪给的那把电工刀,快速割开一卷新绷带。 “手电光往左边打一点。”林夏楠吩咐。 王常松举着手电筒,光柱落在一名大腿贯通伤的年轻战士身上。 伤口渗出的血液浸透了之前的敷料,顺着裤管往下滴。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车厢剧烈摇晃,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撑住车板边缘,另一只手按住战士的大腿上方,防止骨折断端发生二次位移。 “稳住光。”林夏楠对王常松说。 她动作利索,拆掉旧纱布,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拭创面,战士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 “忍一下,马上好。”林夏楠她把厚厚的无菌敷料压在伤口上,缠上绷带固定,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挂在车厢顶篷铁架上的输液袋,伸手拨弄了一下滚轮,调慢了代血浆的滴速。 黑暗中,车厢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一名腹部缠满绷带的伤员缓缓睁开眼,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水……给我点水……”伤员的声音细若游丝。 “不能喝。”林夏楠语气坚决,“你肠管受损刚缝合,胃肠道功能完全没有恢复,现在喝水就是往腹腔里倒,会引发严重感染要命的。” “求求你了,军……军医同志……” 周小雅从急救包里翻出几根干净的棉签,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温水浸湿棉球。 她倾身上前,用镊子夹着湿润的棉球,在那名伤员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擦拭,让水分慢慢润湿表面,却不让一滴水流进他的喉咙。 第802章 “班长他……没回来!” 第802章“班长他……没回来!” “坚持住,回到同登就有液输,现在不能喝水。”周小雅低声安抚。 伤员舔了舔嘴唇上的湿润,喉结滚动了两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圈忙完,林夏楠靠在木栏杆上喘了口气。 周小雅坐在她对面,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最后歪在车厢板上睡着了。 王常松把手电筒关掉,重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急救包。 他把下巴磕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从上车到现在没开口说过半个字。 韦家福牺牲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件事,更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告诉韦建设。 车厢外,是漆黑的越南山野。 没有月亮,风吹过那些被炸断的枯树丫,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有一发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芒瞬间撕裂夜幕,把荒凉的山脊轮廓映在帆布篷布上,随后又迅速归于无尽的黑暗。 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危险。 林夏楠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半截探雷针,断口处的金属毛茬扎在皮肤上,有些硌手。 这细微的刺痛感,让她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保持着大脑的清醒。 一个小时后,卡车驶入同登镇的废弃兵营。 院子里灯火通明,留守的医疗组成员已经在空地上支起了几个大号行军帐篷,消毒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开水蒸腾起阵阵白雾。 “接伤员!当心脚下!”魏连文招呼几个后勤兵拉开车厢挡板。 林夏楠率先跳下车,一边帮着抬伤员,一边和留守的军医交接:“三个重伤,直接送一号手术室。四个需要清创换药,剩下的安排进观察铺位。注意那个大腿骨折的,路上颠得厉害,先给他挂消炎药。” “你休息休息,交给我。”魏连文推开她,指挥人手把担架往下抬。 林夏楠走到水缸前,拿起铝瓢舀了半勺凉水,浇在满是血垢的双手上。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指缝,带着红褐色的泥水砸在地面上。 方琪跑了过来,递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林夏楠:“扣马山那边怎么样?路好走吗?” “路断了半截,勉强能过车。伤员太多,物资消耗得比预想的快。”林夏楠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前指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副参去开紧急会议了,听说谅山方向的越军正在集结重兵,接下来估计是一场更大的硬仗。” 林夏楠点点头,视线恰好越过方琪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院门内的韦建设。 韦建设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驶入院子的几辆卡车间来回搜寻。 他一眼看到了站在水缸边的林夏楠。 韦建设立刻咧开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冲林夏楠用力点点头。 王常松帮着运完伤员出来,也看到了韦建设,他不敢开口,甚至连抬眼去看韦建设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把脑袋垂下去,视线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暗红色血泥的胶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2章“班长他……没回来!”(第2/2页) 韦建设快步跑到王常松跟前,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做贼般的喜气:“给你们留了好东西!” 他说着,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王常松的胳膊,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庆祝大捷吗!今晚炊事班炖了肉,我专门给你和家福装了一盒大肉片。这几天你们在前沿累坏了,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撑得住?” 王常松依然低着头,没有搭腔。 韦建设没有察觉出异样,只当他是累狠了,继续念叨:“一会你和家福找个没人的角落,你们俩分了吃。千万别给别人瞧见,不然该说我这个当排长的偏心眼了。” 王常松的肩膀猛地一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韦建设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收起笑容,站直身体,探头向门口看去。 “家福人呢?”韦建设疑惑地问,“他们工兵怎么还没回来?” 王常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咬着下唇,强行把那股哭腔憋回去,他欲言又止,憋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韦建设,我……” 正说着,工兵的卡车开了进来,韦建设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迎了上去。 工兵们陆陆续续往下跳,没有往日里训练结束后的生龙活虎,每个人都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黑灰和细碎的划伤,几个老兵互相搀扶着,走路一瘸一拐,脚步拖沓。 副班长最后一个走下车厢。 他连武装带都没扎,那件单薄的粗布军装上染着大片不规则的深褐色污渍。 他踩着踏板落地,身形晃了两下,勉强站直。 韦建设看到这群灰头土脸的兄弟,找了一圈,唯独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副班长的脸上原本只有麻木和疲惫,可当他的视线对上韦建设的眼睛时,整个人就像是突然断了弦的弓。 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没有任何预兆地砸落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泥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白印。 他看着韦建设,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韦建设愣了半晌,视线在副班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纷纷低下头、眼眶通红的工兵战士。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哐当一声脆响。 韦建设手里的那个铝制饭盒砸在坚硬的黄泥地上,盖子摔飞出去,几块油光水滑的红烧肉混着白米饭滚落出来,沾满了地上的泥水。 他根本没有低头去看那盒费尽心思弄来的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一步一步挪到副班长面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颤抖的声音:“韦家福呢?” 副班长膝盖一弯,直接跪在韦建设面前,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嚎啕大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班长他……没回来!” 韦建设身子猛地一晃,往后退了半步。 王常松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痛哭出声。 第803章 “报仇!报仇!” 第803章“报仇!报仇!” 林夏楠走上前,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那半截断裂的探雷针,金属断口处还带着暗红色的痕迹,她将那半截探雷针递到韦建设面前。 “扣马山半山腰,敌人的连环跳雷封死了进攻通道,工兵连爆破筒用尽。韦家福同志,第一个扑进雷区,用身体给步兵蹚开了八米的冲锋路,当场牺牲。” 韦建设低头,看着那半截磨得锃亮的探雷针。 他双手捧着接过,指腹颤抖着摩挲断口处的金属倒刺。断茬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韦家福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 林夏楠站在他面前,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说,让你转告他弟弟,以后家里,老母亲就托付给你们了。” 韦建设听完,慢慢蹲下身。 他双手抱着头,把脸深深埋在膝盖中间,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初是无声的压抑,随后喉咙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周围的工兵战士全都别过头去,用沾满泥土的袖口胡乱抹着眼睛,谁也不忍去看这一幕。 过了很久,韦建设抬起头。 他满脸是泪,泥灰和泪水混杂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 “都怪我……都怪我啊……” 林夏楠蹲在他身边,声音透着酸涩:“你别这么想。” “前年他就想退伍了,回去考大学,学建筑。是我,是我劝他再留一年,我要是不劝他,他前年就走了,现在已经在大学里了,就不会死在这鬼地方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扬起拳头,重重一拳砸在地上的碎砖块上。 尖锐的石角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背,皮肉翻卷,血顺着骨节渗出来,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咬着牙,一拳接一拳往地上砸。 林夏楠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一把抓住韦建设的手腕,不顾他挣扎,硬生生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按住。 林夏楠也说不出话来了,当时韦家福为了复习高考,装病躲在医院的病床上,偷偷看那几本翻烂的数理化丛书,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 那时候,她也劝了他。 她带着前世几十年的记忆,清楚地知道恢复高考头两年,全国积压的知青大军涌入考场,老三届们都铆足了劲,那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厮杀。 她觉得韦家福底子薄,怕他受打击,建议他多留一年,等竞争小点再考。 她以为自己利用先知给出了一条最稳妥的建议,可她没想到韦家福会被派来南疆,她知道大时代的脉络,却连身边一个年轻战友的命都留不住。 这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让她浑身发冷。 她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腹部洞穿的重伤员,却无法挡住历史车轮对普通人的吞噬。 所有人都哭得泣不成声,方琪走过来,从林夏楠手里把韦建设的手抽了出来,她打开林夏楠的急救箱,动作熟练地翻出碘伏棉球和白纱布。 她拿着棉球按在伤口上,手劲不算轻,疼得韦建设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真是的,我一个通信兵,还要干你们卫生员的活。”方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那会儿我也在。你们怎么劝他的,我全听得一清二楚,但这不是你们的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3章“报仇!报仇!”(第2/2页) 她用纱布绕着韦建设的手掌缠了两圈,打结,眼泪落在他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上了这战场,谁的命都是绑在裤腰带上的。”方琪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把声音提稳,“韦建设,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替他照顾好他娘,替他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大学,在这里砸手流血算什么本事!” “说得对。” 低沉沙哑的男声从院门处传来,穿透了寒冷的夜风。 众人循声望去,陆铮大步跨入院子,身后跟着彭国栋和徐峰。 陆铮的军装上同样沾着泥灰,肩膀处的布料甚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透着刚从前线退下来的硝烟味。 他径直走到人群中间,目光深邃,扫过满手是血的韦建设,又看向哭得脱力的林夏楠。 林夏楠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滴水未进,刚才全凭一股劲撑着安抚韦建设,此刻那股劲泄了下去,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陆铮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出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卸在自己身上。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林夏楠眼眶发酸,仰起头看他,视线完全模糊,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动。 陆铮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沉稳。 随后,陆铮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韦建设,嗓音冷硬如铁:“方琪说得没错,在这里砸手流血,算什么中国军人!” 韦建设浑身一震,抬起头。 “战争还没结束。”陆铮松开林夏楠,站直身躯,环视四周那些眼眶通红的年轻面孔,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韦家福同志,还有那些倒在扣马山的兄弟们,他们用命换来了通道,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哭的!” 韦建设咬紧牙关,缓缓从地上站起,他的双腿有些打晃,却强行站得笔直。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郑重地将那半截探雷针揣进贴身口袋,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水和泪痕,眼底重新燃起一股嗜血的狠劲。 “前指刚刚下达最新命令。”陆铮收回目光,语气变得肃杀,“各部队不作停歇,继续向南推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拔掉谅山外围的所有钉子。明天黎明前,我们的目标是攻打417高地和536高地!” 连打几天硬仗,部队伤亡不小,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听到命令,没有一个人面露怯色。 “同志们。”陆铮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前面是谅山,是敌人的老巢。接下来全是硬仗,一寸阵地一寸血。你们谁也不能倒下,都得给我把命留着,去给牺牲的战友报仇!” “报仇!”彭国栋率先举起右臂,粗着嗓子吼道。 “报仇!报仇!”院子里的战士们齐声高呼,原本低落到谷底的士气,被这句简单的口号彻底点燃。 第804章 “我想杀了阮文清!” 第804章“我想杀了阮文清!” 陆铮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他转身看向彭国栋和徐峰,开始布置任务。 “彭国栋,你带侦察兵立刻前出,摸清417高地两侧的暗堡分布,重点排查有没有反斜面火力点。”陆铮指着南边的夜空,“十二点前,我要确切的情报。” “明白!”彭国栋立正敬礼,转身招呼手下几个班长,迅速检查弹药,消失在夜色中。 “徐峰,你带人去催后勤连。”陆铮继续下令,“今晚哪怕是用肩膀扛,也得把新补充的炮弹和爆破筒运到一线阵地。” “是!”徐峰领命而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忙碌,悲伤被短暂封存,杀气在每个人心头酝酿。 院子里很快空了一大半,徐峰和彭国栋各自带人汇入夜色,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陆铮低头看向林夏楠:“还能坚持吗?” “我没事。”林夏楠擦干眼泪,但声音依然发颤。 陆铮目光下移,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那双手洗过了,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血垢,那是无数伤员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韦家福牺牲了你很难受,”陆铮开口,“打仗就会死人,你是军医,你做了你该做的一切,你千万别责怪自己。” 林夏楠抬起头,直视陆铮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冷得渗人的寒光。 “陆铮,我想杀了他们。”林夏楠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杀了阮文清!” 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露杀意,她拿的是救人的手术刀,可面对这种只会用阴损手段的特工,她只想让对方血债血偿。 陆铮看着她,没有任何意外。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眼睁睁看着战友在面前粉身碎骨,是个穿军装的人都会发疯。 “会的。”陆铮沉声道,“阮文清的b2特工营就在417高地附近,这笔账,连本带利,咱们一定讨回来。但现在,你得休息一下。你是个大夫,手抖成这样,怎么拿手术刀?你休息好了,才能救更多的战友。”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头脑清醒了几分。 陆铮说得对,过度透支只会导致在关键时刻犯下致命错误,而战场上,医生的一个失误,搭进去的就是战友的命。 “我明白。”林夏楠点点头,声音逐渐恢复平稳。 陆铮转头,视线扫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方琪。 “方琪,扶她去睡一会儿。” 方琪立刻走上前来,伸手挽住林夏楠的胳膊,把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揽到自己肩上:“副参放心,交给我。” 林夏楠没有逞强,任由方琪扶着自己,转身朝后院那排作为宿舍的红砖平房走去。 穿过院子时,四周静悄悄的。 伤员们大多已经用过药,陷入了沉睡或者昏迷,只有角落里几个负责值夜的卫生员,在煤油灯下熬煮着浸满血污的纱布。 推开宿舍虚掩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 方琪熟练地摸出火柴,擦亮一根,点燃了桌上那盏玻璃罩缺了个角的煤油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4章“我想杀了阮文清!”(第2/2页)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屋子。靠墙并排摆着两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发灰的军用毛毯。 周小雅已经和衣躺在里侧的那张床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沉重,显然累到了极点。 方琪扶着林夏楠在床沿坐下,转身端起缺了口的搪瓷盆,走到门外的水缸边舀了半盆凉水,又兑了点暖壶里的开水,拿毛巾试了试水温,这才端进屋。 “赶紧把手洗洗,脸也擦擦。”方琪把盆放在条凳上,把拧干的温热毛巾递过去,“你看你,都埋汰成啥样了?” 嘴上虽然嫌弃,但方琪的动作却十分利索。 她弯下腰,帮林夏楠解开沾满泥浆的绑腿,把那双满是黄泥的胶鞋脱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床底。 林夏楠接过毛巾,温热的粗糙布料覆在脸上,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她一点点擦去手背上的血污,热水将干涸的血块化开,盆里的清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方琪咬牙切齿地说:“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想杀了他们,恨不得把他们抽筋扒皮。” “我天天守着电台,截获的密电比谁都多。”方琪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他们的电报里,‘收割’代表暗杀,‘播种’代表专挑老百姓走的路布雷。阮文清这种人,完全没有底线,根本不该活。” 方琪握住林夏楠沾着水渍的手,用力握了握。 “所以你别觉得自己不正常,想杀他,不是你的问题,是他该死!我们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林夏楠看着方琪。 这个曾经在军区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今站在硝烟弥漫的异国土地上,眼神里全是被战火淬炼出的刚强。 “会有机会的。”林夏楠反握住方琪的手,“所以光恨没用,得把咱们手里的活干好。” 方琪把水盆端到门外倒掉,拿干毛巾擦了擦手,走回床边,走过来替林夏楠拽过军用被子:“也得你休息好,你快休息吧。” 林夏楠没有反驳,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 方琪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周小雅均匀的鼾声在角落里起伏,方琪也在另一张床上躺下,很快传出绵长的呼吸。 林夏楠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毕竟从早到晚,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身体早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 可是,当她真正闭上眼睛,黑暗中涌现的并不是困意。 脑子里全是扣马山的画面。 韦家福解下弹药包扑进雷区的决绝背影,震天动地的爆炸火光,被冲击波掀飞的血肉残肢,还有老兵空荡荡的右肩。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眼皮底下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枕头表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几分潮湿的霉气。 这味道不但没能安神,反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门外躺着多少残缺不全的战友。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第805章 “闭上眼睛全是事,睡不踏实。 第805章“闭上眼睛全是事,睡不踏实。” 有人在回廊里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伴随着担架抬动时发出的闷响,没过多久,声音消失了,外面重新归于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躺了大约两个小时,大脑处于一种奇异的混沌状态,明明累到了极点,意识却始终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深夜十一点左右,她猛地睁开双眼。 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梦里,韦家福站在那片焦黑的雷区中间。 他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嘴里大喊着“林组长”,下一秒,冲天火光拔地而起,将他整个人瞬间吞没。 林夏楠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冰凉刺骨。 旁边那张木板床上,周小雅睡得很沉,女孩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绵长,嘴里偶尔嘟囔两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大概是梦见回了家。 林夏楠用手背擦掉额头的冷汗。 她没有再躺下,轻手轻脚地挪到床沿,穿上地上的胶鞋,拿起床头的军用外套披在肩上,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远处南边的夜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步枪点射声,那是前沿哨兵在互相试探。 院子角落,两口行军大铁锅架在简易灶台上,底下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的开水剧烈翻滚,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两名年轻的女卫生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长木棍,正费力地搅动锅里的旧纱布。 这些纱布白天吸饱了伤员的血,此刻在沸水中翻腾,褪去暗红,渐渐露出原本的灰白色。 “水少添一点,保持沸腾,煮够二十分钟再捞。”林夏楠经过灶台旁,停下脚步出声交代。 两名卫生员立刻直起腰板,用力点头。 林夏楠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拱形月亮门,来到兵营最深处。 这里原本是越军存放弹药的半地下砖室,墙体厚达半米,冬暖夏凉,此时被临时改造成了重症隔离区。 白天在扣马山用身体滚过雷区、炸断右肩和左腿的那位老兵,就被安置在这里。 林夏楠推开厚重的木门,合页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屋里点着一盏防风煤油灯,光线昏黄暗淡,魏连文坐在一张木条凳上,膝盖上摊着记录本,手里捏着钢笔。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眶底下挂着浓重的乌青。 “还没睡?”魏连文压低嗓音。 “闭上眼睛全是事,睡不踏实。”林夏楠迈步走到病床前。 这张床是用几个空弹药箱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两层干燥的行军毯,老兵安静地躺在上面,毫无声息。 他的右肩位置,军装被彻底剪开,厚厚的无菌敷料缠了一圈又一圈,将整个关节离断的创面完全包裹,可依然有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纱布边缘洇透出来。 左边大腿从根部往下截断,空荡荡的裤管被翻折上去,用别针扣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5章“闭上眼睛全是事,睡不踏实。”(第2/2页) 面部经历了弹片大面积清创,包裹得像个木乃伊,只露出闭着的双眼和插着氧气管的鼻孔。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夏楠看着那空荡荡的右肩,胸口没来由地一阵发堵。 白天抢救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是韦家福用命换来的通道,老兵是唯一的幸存者,如果连这最后一条命都留不住,那种挫败感足以压垮所有人的神经。 “情况怎么样?”林夏楠收敛思绪,转头看着魏连文。 魏连文把钢笔夹在本子里,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不太乐观。”魏连文声音沙哑,“从扣马山回来的路上,卡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缝好的血管又渗血了。刚拉回来的时候,血压低得吓人。我给他重新拆开换了敷料,加压包扎,又强行挂进去两瓶o型血浆。” 魏连文指着挂在床头的玻璃输液瓶,透明的点滴正一滴一滴砸进软管里。 “体温一直上不去,末梢循环很差,血压全靠大剂量的升压药吊着。这半条命现在悬在半空,能不能挺过今晚,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夏楠没说话,她弯下腰,伸出食指和中指,小心搭在老兵脖颈侧面的颈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 搏动非常微弱,频率迟缓,每一次跳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确实还在坚持。 林夏楠直起身,把盖在老兵身上的薄被掖好,防止寒气侵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负责守夜的一名年轻卫生员身上。 “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小时,用水银温度计测一次腋下体温,量一次血压,把他导尿管里的尿量详细记录下来。” 年轻卫生员赶紧立正站好,连连点头。 “一旦高压掉到八十以下,或者尿量明显减少,不要耽搁,立刻去叫我。”林夏楠果断下令。 “明白,林组长放心,我今晚不闭眼。”卫生员大声保证。 交代完毕,林夏楠和魏连文走出砖室,顺手带上木门,夜晚的风刮过回廊,冻得人直打寒战。 魏连文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干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庞。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魏连文平时不抽烟的,但现在非常时期,只能借助烟草来提神。 “抗生素和尼龙线消耗得太快。”魏连文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雾,眉头拧成个疙瘩,“照今天扣马山这种伤亡速度,明天再打417高地,咱们的急救包就得见底。到时候拿什么救命?总不能让战士们拿普通棉线硬缝内脏吧?” 林夏楠靠在青砖墙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后勤今晚正在抢运物资。”林夏楠出声安抚,“陈浩亲自带人去催了,明天天亮前应该能补充一批前线急需的止血绷带和代血浆。” 魏连文点点头,把烟头在砖墙上摁灭。 “你回去再睡会儿,”魏连文嗓音沙哑,“明天打417高地,送下来的伤员只会比今天多。” 第806章 “阮文清。” 第806章“阮文清。” “你呢?”林夏楠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我再守一会儿,这人今晚是关键期,我不亲眼看着不放心。”魏连文搓了搓脸颊,“等后半夜他血压彻底稳住了,我再去眯一会儿。” 林夏楠点点头,没跟他争辩。 “那你盯好,有什么突发情况立刻去叫我。”林夏楠说。 “去吧去吧。”魏连文摆摆手,“你眼睛里都有血丝了,再熬下去,明天你连手术刀都拿不稳。” 林夏楠转身顺着回廊往宿舍走。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魏连文已经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走进了重症隔离室,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坑洼不平的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 第二天清晨五点整,震天动地的炮火准备准时开始,六点,步兵冲锋号角吹响。 417高地的战况远比扣马山惨烈得多。 敌军依托密集的暗堡群和反斜面交叉火力网,构筑了一道名副其实的绞肉机防线,我方步兵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 林夏楠和魏连文在后方临时征用的宽敞石洞里,同时开起两台手术。 前沿抬下来的伤员如同流水一般涌入,担架很快摆满了整个空地,两人没有片刻停歇,机械般地重复着清创、结扎、缝合的动作。 侦察排的赵猛被两名战士抬了进来,他的右边小腿被流弹咬掉了一大块皮肉,鲜血把整条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林夏楠动作利索地剪开他带血的裤管,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探查到底部,快速夹出两枚深色的弹片。 “你们千万留神。”赵猛疼得直吸凉气,额头上全是大颗的汗珠,“对面的b2特工太阴了,他们故意换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混在难民堆里打咱们的冷枪,前沿好几个兄弟就是这么倒下的。” “知道了,你别说话,留着体力。”林夏楠快速将伤口缝合包扎,给赵猛注射了一针抗生素,让人把他抬到后方休息区。 下午两点,前沿战局出现转机。 彭国栋带领侦察兵沿着417高地侧面的一条隐蔽山沟摸了上去,他们发现了一个天然石缝改造的越军前沿洞穴,外围伪装得毫无破绽。 彭国栋没有犹豫,直接两发火箭筒轰塌了洞口,带人冲进去一顿猛扫,当场击毙了十几个负隅顽抗的b2特工。 清理战场时,他们在山洞深处找到了一部大功率野战电台,旁边还散落着密码本和一大摞机密文件,彭国栋立刻派人将这些东西火速送回同登镇的大本营。 方琪拿到密码本,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坐在通信车里,拿着纸笔快速进行电文比对,不到半个小时,她就破译了其中几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绝密档案。 这是一份b2特工营的指挥官人员名单,不仅有详细的履历记录,更难得是,还有人员照片。 方琪立刻将这份材料送到前指小楼。 陆铮坐在指挥桌前,接过那份档案,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6章“阮文清。”(第2/2页)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左脸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长疤,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眼神阴鸷冰冷,透着一股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残忍,姓名栏赫然写着:阮文清。 没过两分钟,徐峰挑开厚重的防风门帘,大步迈进屋里。 “副参谋长,您找我?” 陆铮没说话,直接把那张照片递过去。 徐峰双手接过,凑到桌上的煤油灯旁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拧成一团。 “认得出来吗?”陆铮声音低沉。 “像。”徐峰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但这变化也太大了。” 陆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仔细说说。” 徐峰用食指点着照片上男人的轮廓:“当年在昆明步校,他二十出头,人很瘦,个头不高,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书生气,说话文质彬彬的,见谁都笑。” 徐峰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照片上,声音冷了下来。 “您看现在这张脸。”徐峰指着照片上男人左侧眉骨,“这里,一直到下颌,多了一条这么长的贯穿刀疤,整个人也壮了一大圈,关键是这眼神。以前看着特别清澈,现在透出来的,全是阴狠和毒辣,要不是骨相没变,我真不敢认这就是阮文清。” 陆铮目光锐利,站起身拿回照片:“人是会变的,尤其是把良心全喂了狗的人。把照片和档案拿去情报股,让他们立刻核实,绝不能出岔子。” “是!”徐峰立正敬礼,拿着材料转身奔出指挥部。 徐峰立刻拿着这张照片和档案去了前指的情报股,情报股的参谋翻出档案柜里那些陈旧的发黄资料,调出了当年阮文清在昆明步校的学员登记照。 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 一张是温和清瘦的青年,一张是凶狠阴鸷的特工头子。 经过专业比对,五官轮廓、眉骨走向以及下颌角的弧度完全吻合,百分之百确认是同一个人。 情报股参谋没有耽搁,立刻安排人将这张近期照片加印了几十份,火速下发到各前沿战斗单位,并下达专项指令,要求所有前线人员高度警惕此人。 黄昏时分,417高地的枪声逐渐平息,伤员的运送高峰总算告一段落。 林夏楠站在水盆前,用刷子清洗着手术器械上的血污。 方琪掀开医疗点的门帘,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崭新照片,快步走到林夏楠身边。 “夏楠,你看看这个。”方琪把那张照片递了过去,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毛刷,随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水渍,接过照片。 这是一张刚印出来的油印照片,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摸在手里有些发涩。 她把纸凑近旁边的风灯。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短发,体格壮硕,最显眼的是左脸那道从眉骨贯穿到下颌的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那双眼睛阴鸷冰冷。 “阮文清。”林夏楠念出这个名字。 第807章 “明天总攻谅山市区,打巷战。 第807章“明天总攻谅山市区,打巷战。” 林夏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相纸边缘:“韦家福就是被他害死的。” 方琪站在旁边,咬着后槽牙,眼里全是对这帮特工的恨意:“所以你记住这张脸,下次碰上直接开枪,别跟他废话。这种人没底线,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林夏楠顺着纸张原有的折痕,把照片仔细叠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块,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我记住了。” 林夏楠重新转过身,拿起木桌上的毛刷,将沾满血污的止血钳和手术剪按进铝盆。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金属器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滴滴红褐色的浊水溅落在泥地上。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力度大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冷水压不住胸腔里翻滚的杀意,她要把手里的活干好,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员救回来,然后亲眼看着阮文清这群人下地狱。 战事在黄昏时分推进到了顶点。 南边的天际被晚霞和炮火烧成一片暗红,沉闷的轰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同登镇废弃兵营的窗户纸嗡嗡作响。 终于,417高地主峰被我军拿下。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五点半,侧翼的536高地也被全线攻克。 这场拔钉子战打得异常惨烈,韦建设的侦察小组伤亡过半,他自己的左胳膊被横飞的弹片划开一道深达见骨的口子,鲜血洇透了半边军装。 卫生员拿着绷带要给他包扎后送,他咬着牙让随便缠了两圈,死活不肯下火线,端着枪继续带人清理残敌。 夜里十点,林夏楠和魏连文在废弃兵营里做完最后一台缝合手术。 林夏楠靠在青砖墙上大口喘气,肺里吸进的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门帘掀开,陆铮大步走进来,身上的军装沾满硝烟熏出的黑灰。 “明天总攻谅山市区,打巷战。敌军化整为零躲在民房里,伤员只会多不会少。” 林夏楠直起身,清点着木桌上的铁皮药盒,眉头微锁:“吗啡只剩三支,代血浆彻底见底,抗生素省着用,顶多够撑半天。” 陈浩从陆铮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物资天亮前准到,我亲自带车队去接,路断了用手刨,车过不去用肩膀扛,保证不耽误你们救命。” 魏连文苦笑了一下:“那倒不用,能送到就行,注意休息啊陈部长。” 陈浩摆了摆手,转头向外走。 …… 3月2日上午,谅山巷战正式打响。 九点半,我军炮群对着谅山市区进行了整整三十分钟的火力覆盖,十点整,步兵连如同一道绿色洪流涌入市区。 林夏楠将医疗点设在市区边缘的一处废弃供销社里,这里距离前沿交火线不过三百米。 枪炮声震耳欲聋,连墙皮都在簌簌往下掉。送下来的伤员源源不断,很快将供销社的空地填满。 “伤员太多,转运太慢!”林夏楠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周小雅,“拿上急救包,跟我往前推!” 魏连文正在清洗手术器械,闻言头也没回地喊道:“后面交给我和王常松,你们当心流弹!” 林夏楠带上周小雅,叫上两名持枪警卫,在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两层民房一楼,设了前沿救护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7章“明天总攻谅山市区,打巷战。”(第2/2页) 这里距离一线阵地不到一百米,对面飞来的流弹擦过墙皮,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让人神经时刻紧绷。 十二点,正午的日头被谅山市区漫天的硝烟遮挡得严严实实,废弃供销社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一名满脸黑灰的通讯兵狂奔而来,刚冲进院子就踉跄了一下。 “林组长!前面巷子有个副营长中弹了!伤在肚子,人卡在二楼楼梯间里,楼道太窄担架根本拐不上去,您快去看看!” 林夏楠正在清洗手术钳。 听到汇报,她毫不迟疑地把钳子扔进铝盆,反手抄起地上的急救背囊甩上肩头。 “周小雅,拿上折叠担架跟我走,你们两个跟上警戒。”她指了指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 穿过两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巷子,四人抵达一栋半塌的红砖民房前。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砖灰和焦糊味,楼梯间阴暗逼仄,满地全是碎玻璃和崩落的水泥块。 是163师步兵一个营的副营长,他正仰倒在二楼缓步台上,浑身是血。 他腹部中了一发贯通弹,创口豁开大半,一段带着血污的肠管直接掉了出来。 那张刚毅的脸此刻蜡黄一片,嘴里咬着一块破布,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林夏楠迅速双膝跪在血泊中打开背囊,周小雅手脚麻利地倒出碘伏棉球,递过手术剪。 林夏楠戴上胶皮手套,用生理盐水冲洗掉肠管表面的泥沙和灰烬。 “给他来一针吗啡。” 周小雅立刻掰开安瓿瓶,将药液推进副营长的身体。 随后,林夏楠双手平稳地托住那段滑腻的脏器,借着巧劲,一点点纳回腹腔。 整个过程要求极致的专注,绝不能造成二次扭转或损伤。 放好厚厚的无菌敷料,她抽出宽边绷带,绕过副营长腰部,完成加压包扎。 整个紧急处理耗时二十多分钟,副营长的喘息声稍微平顺了些。 “上担架,动作稳一点,注意别碰到他肚子。”林夏楠摘下手套。 四个人合力,将伤员平移上折叠担架。 由于楼道实在太窄,林夏楠和一名警卫员在后面抬着担架尾部,周小雅背着药箱在中间护着伤员,另一名警卫员端枪在前面开路。 几人小心翼翼绕过碎石堆,好不容易挪到一楼。 从民房出来,四人抬着担架往回赶。 这条巷子比来时的路更窄,两边全是被重炮削去一半的土墙,地上堆积着半人高的瓦砾堆,硝烟像浓雾一样笼罩在低空,能见度不足十米。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他们踩在碎石上的细碎脚步声。 走到巷子中段的拐角处,一阵凌乱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残墙另一侧传来。 林夏楠走在担架左后侧,刚绕过一块断裂的木门板。 迎面直接撞上一队人马。 对方一共五六个人,清一色的普通越南老百姓装扮,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和黑色灯笼裤。 第808章 碰到这帮没有底线的畜生,直接 第808章碰到这帮没有底线的畜生,直接开枪 但他们手里拎着的却是锃亮的苏制冲锋枪,腰间鼓鼓囊囊挂着刚拆封的炸药包。 不可能是难民。 这是刚在前方阵地搞完破坏任务,正在利用平民伪装进行转移的越军特工小组。 双方在拐角处脸对脸撞上,距离不到五米。 空气在这瞬间停滞了一秒。 林夏楠的视线穿过薄雾,落在领头那人的脸上。 那是个体格壮硕的男人,留着短发,最扎眼的是,他左脸赫然趴着一条从眉骨贯穿到下颌的丑陋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阮文清。 这张脸,和昨晚方琪拿来的那张油印照片完全重合。 连那股透着阴狠毒辣的眼神都如出一辙,韦家福残缺的遗体,还有那半截带血的探雷针,瞬间在林夏楠脑海中炸开。 与此同时,阮文清那双冷厉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视线扫过林夏楠身上那件四个兜的干部服,又落在她左臂戴着的红十字袖标上。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边境交换人质时的画面,当时中方派出的就是这个女军医,那份从容让他印象深刻。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都认出了彼此的身份。 杀气在窄巷里轰然炸开。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方琪昨晚的话在耳边回荡,碰到这帮没有底线的畜生,直接开枪,一句废话都不用多说。 她左手依然稳稳托着担架金属杆,右手立刻探向腰间拔出手枪。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巷子的死寂。 阮文清的反应非常敏锐,就在林夏楠拔枪的瞬间,他猛地向右侧身,试图借旁边的断墙做掩护。 但他还是慢了半拍。 子弹带着高温擦过空气,噗的一声钻进他的左侧肩窝,一蓬血花瞬间在粗布短褂上炸开,染红了大片衣料。 阮文清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撞上背后的青砖墙。 他的手下目眦欲裂,反应也极为迅速,瞬间端起冲锋枪,朝着巷子这边扣下扳机。 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扫过来,打在两侧的土墙上,火星四溅,碎石块乱飞。 “隐蔽!”负责开路的那名警卫员大吼,一把拽住周小雅的肩膀,将她和担架猛地推向左侧一堆半人高的瓦砾后方。 另一名警卫员顺势卧倒在废墟中,架起五六式冲锋枪,朝着拐角方向打出一个短点射,火力压制对面。 林夏楠借着推开担架的后坐力,整个人朝右侧翻滚,藏进一个炸烂的水缸背后。 碎砖块扑簌簌落在她肩头,她手掌扣住枪柄,从掩体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再次将枪口锁定那个拐角。 拐角处,阮文清捂着流血的左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靠着墙,大口喘息,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营长,冲上去干掉他们!”旁边一名特工压低嗓门,换上新弹匣,眼中满是嗜血的杀意,作势就要往外冲。 阮文清听着远处街区传来的隆隆履带声,那是中国军队装甲部队正在快速推进的信号。 他又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果断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8章碰到这帮没有底线的畜生,直接开枪(第2/2页) “任务已经完成,不要恋战,中国大部队马上就到,撤。” 他用越语快速下达命令,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捂着伤口带头朝着巷子另一头钻去。 两名特工立刻扔出一枚发烟弹,白色的浓烟瞬间在巷子里弥漫开来,遮挡了所有视线。 特工小组趁机快速撤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复杂的废墟深处。 林夏楠躲在水缸后,听不懂那句越语,但从对方撤退的果断手势和语气中,她清晰地判断出对方没有强攻的意图,而是毫不犹豫地脱离了接触。 她双手握枪,保持着警戒姿态,脑子里却疯狂运转。 阮文清是b2特工营的头目,这帮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片废墟里。 他们身上挂着炸药,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透着一种得逞后的冷酷。 他们在撤退前,到底搞完了什么破坏任务? 林夏楠推着折叠担架,疾步返回前沿救护点,两名警卫员端着枪分列左右,时刻保持警戒。 担架上的副营长脸色蜡黄,腹部的厚重敷料已经被鲜血浸透大半,转运队的四个小伙子迎面跑来接手了担架。 “慢点,注意他肚子上的伤,别颠簸。”林夏楠叮嘱。 周小雅背靠着断壁,大口喘气,军装上全是从废墟里蹭来的灰白砖尘。 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彭国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率领几名侦察兵猫腰赶来,他刚才听到拐角处的交火动静,立刻带人过来增援。 “怎么回事?听见你们这边有枪声。”彭国栋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残垣断壁。 “撞见阮文清了,他们一共五个人,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带苏制冲锋枪,身上挂着刚拆封的炸药包。” 彭国栋脸色一沉:“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西边巷子撤了,跑得很果断,没有恋战。我开了枪,打中他左肩,肯定留了血迹。” 彭国栋二话没说,立刻摘下腰间的步话机,用侦察备用频道呼叫前指,通报敌特小组出没的方位。 步话机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传来前指参谋焦急沙哑的嗓音。 “通讯枢纽站刚刚发生猛烈爆炸!位置就在距离你们两百米外的那栋两层青砖楼!两部大功率野战电台、一个有线电话交换站全被炸毁!三名值守的通信兵当场牺牲!前沿两个步兵团的有线和无线电通讯也同时中断了!” 这空白的二十分钟,成了前线战士的催命符。 一个原本负责从侧翼迂回的步兵连,因为失去上级指挥和炮火协同,一头撞进越军暗堡群的交叉火力网。 连长重伤昏迷,十几个年轻战士倒在血泊里。 彭国栋听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步话机里很快传来陆铮冰冷威严的声音。 “彭国栋,带上你的人,全市区搜剿这股特工残部!沿着血迹找,翻遍每一块砖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彭国栋切断通讯,猛地一挥手,带人顺着林夏楠指引的方向扑了出去。 第809章 没有我们这帮非战斗人员,你们 第809章没有我们这帮非战斗人员,你们前线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夏楠站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沉。 倘若刚才在巷子里能强行拦住那伙人,通讯枢纽也许就不会被毁,那三个通信兵也不会死,前线的十几个兄弟也不会倒下。 但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当时身边只有一个重伤昏迷的副营长,以及周小雅和两个警卫。 对上五个装备精良且抱有死志的特工,贸然拦截只会全军覆没,连副营长也保不住。 理智清楚这是唯一的选择,可那种战友丧命的无力感依然令人窒息。 同登镇后方大本营。 通信车停在废弃兵营的院子里,车顶的天线直指天空,车厢内,方琪一把扯下头上的监听耳机,用力拍在木桌上。 “这帮没人性的活畜生!”方琪眼眶通红,“要是让我逮着阮文清,我非得亲手毙了他不可!” 桌角的摇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急促刺耳,方琪抓起听筒。 通讯股长的声音传了过来,透着火烧眉毛的急躁。 “方组长,市区前沿枢纽站被端了,设备全毁。咱们的抢修分队还在半道上,工兵正抢修炸断的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你技术最全面,能不能先带几台备用设备顶上去?前线两个团失联快半小时了,这会出大乱子。” 方琪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承。 “我马上出发。” 她挂断电话,转身开始收拾装备。 抓起一台备用野战电台背在身上,手里拎起沉重的便携式交换机,脖子上挂着两卷被复线,顺手抄起那个装满钳子改锥的帆布工具包。 “带上武器,跟我走。”方琪冲着车厢里两名年轻的通信兵招手。 三人跳下车,径直冲向院子里停着的一辆吉普车。 同登通信班长见状,赶紧跑过来,双手按住副驾驶的车门,眉头拧成个疙瘩。 “方组长,你干什么去?市区里全是巷战,阮文清那帮人到处打冷枪,你一个女同志,最好等抢修分队到了跟大部队一起行动。” 方琪推开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等他们赶到,前线的两个团就成了睁眼瞎,不知道还要拿多少人命去填。抢修通讯就是抢命,我去去就回。” 她拍了拍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大声命令司机开车。 吉普车轮胎在泥地上挠出两道深沟,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院门。 通往谅山市区的土路被炮弹啃得坑洼不平,吉普车颠簸起伏,两旁的废墟里不时传来零星的步枪点射声,流弹擦过车厢边缘,打得火星四溅。 方琪抱着交换机,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目光直视前方浓烈的硝烟。 谅山市区,被炸毁的通讯枢纽站。 彭国栋带着侦察兵抵达现场,这栋两层青砖楼塌了一大半,房梁断裂,黑烟直冒。 几名先期赶到的步兵正从砖瓦堆里往外抬人,三名通信兵的遗体被挖了出来,身上的军装烧得焦黑,满是灰土和血污。 彭国栋走过去,蹲下身子,检查遗体上的伤口。 除了爆炸产生的冲击伤,其中一名通信兵的胸口,还有两个弹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9章没有我们这帮非战斗人员,你们前线连个响都听不见。(第2/2页) 先杀人,后炸毁设备,手段干脆狠辣。 “带人封锁巷子两头,去检查后墙的脚印和血迹。”彭国栋站起身,快速下达指令。 他正准备顺着巷子深处摸排,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街口。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方琪跳了下来。 她身上挂满了各种电线和笨重的仪器,勒得肩膀衣服都变了形,两名通信兵抱着电台紧随其后。 彭国栋大步走过去,直接挡在方琪面前。 “方琪,你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方琪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滑落的线轴重新推回肩膀。 “通讯股调我来抢修,前线两个主力团失联了,我得把线接通。” 彭国栋瞪圆了眼睛,额头青筋凸起,压着嗓门吼道。 “你疯了是不是?这里刚被b2特工营炸毁,阮文清的人肯定没走远。他们最擅长打回马枪,躲在暗处专门袭击抢修人员,你现在进去就是活靶子!” 方琪仰起下巴,毫不退让地迎着彭国栋喷火的目光。 “当靶子也得修!没有通讯,前面的部队怎么打协同?我多磨蹭一分钟,就有战士因为等不到炮火支援送命!让开!” “我不让,”彭国栋像一尊铁塔一样杵在原地,双手握住步枪,“抢修分队还没到,现场没有足够的掩护兵力。你这种非战斗人员,立刻给我撤回后方。” 方琪被他一句“撤回后方”气笑了。 她猛地把手里的工具包砸在彭国栋胸口,沉重的帆布包撞出一声闷响。 “非战斗人员怎么了?没有我们这帮非战斗人员,你们前线连个响都听不见。彭国栋,少拿连长的架子压我,我是通讯组长,现在执行的是前指任务。你再拦我,我按贻误战机告你一状。” 彭国栋被方琪那句“贻误战机”硬生生噎在了原地。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满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却也清楚方琪说的对,通讯要是不恢复,前线那两个主力团就是睁眼瞎,在敌人的交叉火力网里乱撞,每一秒钟都在拿战友的命填坑。 可眼前这栋两层青砖楼刚被炸过,硝烟还没散尽,谁敢保证阮文清那帮属狗皮膏药的特工没有留后手? “行,你进去修,但得听我的安排,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王大雷,你带两个人跟方组长进去,寸步不离守着。我在楼门口站桩,这巷子两头我已经派人封死了,里面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喊我。” 方琪见他松口,也没再继续端着脾气互怼。 她明白轻重缓急,当即点头答应:“行,听你的安排,但你们速度快点,别耽误我干活,前面的兄弟等不起。” 王大雷应了声是,端起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枪托抵住右肩,冲着身后两名老侦察兵打了个战术手势。 三人呈三角阵型,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摸进了一楼大厅。 楼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呛人的粉尘混合着皮肉烧焦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第810章 阮文清在这里吃了林夏楠一枪。 第810章阮文清在这里吃了林夏楠一枪。 几人立刻散开,楼梯底下的杂物堆被枪管挑开,倒塌的半边衣柜被合力挪开,连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夹层,都被王大雷踩着断裂的承重柱爬上去仔细探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触发式诡雷,也没有藏匿的敌特残兵,王大雷这才走到楼梯口,冲着外面招了招手。 方琪拎着沉重的工具包,身后的两名年轻通信兵一人抱着备用电台,一人扛着便携式交换机,踩着一地狼藉快步上楼。 彭国栋停在楼门口,侧过身子让出通道,他手里的冲锋枪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双眼不断扫视着被封锁的巷子两头,耳朵竖起来捕捉废墟里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方琪踏入二楼的通讯室,眼前的惨状让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屋里的墙壁被定向炸药轰出了一个透亮的大洞,冷风卷着灰尘呼呼往里灌。 角落里并排躺着三具遗体,已经被人用找来的白布蒙上。 白布边缘露出的军装下摆烧得焦黑卷曲,地上凝固着大滩暗褐色的血迹。 原本摆放通讯设备的长条木桌断成两截,那台主力野战电台被炸得四分五裂,金属机箱扭曲变形,里面的真空管碎了一地。 旁边的有线电话交换机更是惨不忍睹,主板烧成了一块黑炭,焦糊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方琪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把沉重的帆布工具包扔在稍微平整的地上,蹲下身子开始快速排查损毁情况。 她的手指在杂乱的线缆中穿梭,沿着墙根摸索了一段,回头对身后的通信兵下达判断:“有线干线没断,越军是直接炸毁了终端交换机,电台是被拔了天线,把手雷直接塞进机箱散热孔里引爆的,破坏得非常精准。” 方琪站起身:“这帮人事先绝对踩过点,清楚知道哪一台是负责调度的核心主机。别愣着了,把备用机架起来!” 两名通信兵立刻上前,把设备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方琪半跪在地上,掏出剥线钳,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红蓝两色的被复线在她指尖翻飞,剥皮、捻铜丝、接入终端接线柱、拧紧螺丝。 旁边负责递工具的年轻通信兵,手腕却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钳子递过去的时候,金属手柄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他第一次距离战友的遗体这么近,那种直面生死的恐惧,让这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牙齿直打架。 方琪没有抬头,一把抓过钳子:“别看那边,盯住我手里的线。咱们手里的活早完工一秒,前面的兄弟就少流一滴血。” 年轻通信兵眼眶一红,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头转正,双手死死抠住工具箱的边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流逝。 十五分钟后。 方琪接通了最后一根地线,拿起绝缘胶布快速缠绕两圈,随后直起身子,按下备用电台的电源开关。 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在屋内响起,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 方琪抓起送话器,戴上监听耳机,快速拨动频段旋钮,声音清脆干练:“前指前指,这里是市区前沿枢纽站,备用设备已接入,通讯通道恢复,收到请回答,完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0章阮文清在这里吃了林夏楠一枪。(第2/2页)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紧接着,通讯股长那带着几分狂喜的沙哑嗓音冲破了杂音。 “收到收到!干得漂亮小方,干得漂亮!保持信道畅通,前线两个团立刻恢复调度指挥!” 方琪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她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土,拎起沉重的帆布工具包向楼外走。 青砖楼的楼梯塌了一半,她踩着碎石和断木,小心翼翼地下到一楼大厅。 楼外,硝烟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彭国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看到方琪出来,立刻大步迎上前。 “修好了。”方琪喘了口气,用袖口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原本白净的脸上蹭了两道黑灰。 “备用频道也通了?”彭国栋追问。 “通了,信号很稳,前面的团能联系上炮兵了。”方琪点头。 彭国栋点点头,他转头望向巷子西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肌肉紧绷。 “林夏楠说,她在这片街区西边的巷子拐角,抢救重伤员的时候,正面撞见阮文清了。” 方琪心头猛地一跳,拎着工具包的手骤然收紧。 “林夏楠打中了他的左肩。阮文清没敢硬拼,带着几条杂鱼扔了发烟弹,往西边撤了,我去那边看看。” 方琪一把拽住帆布包的带子,语气坚决:“我跟你一起去。” 彭国栋眉头一皱,当即拒绝:“你不用跟着,抢修任务结束,你现在必须立刻撤回同登大本营。前面全是废墟,到处都是冷枪,流弹不长眼。” “我对这一带的巷子布局有印象。”方琪直视彭国栋的眼睛,“看作战地图的时候,我特意背过这片市区的管网和街道走向,走吧,别磨蹭了。” 彭国栋盯着她看了一秒。 他没再废话,冲着身后的几个侦察兵打了个战术手势。 “跟上,保持警戒队形,注意高处。” 一队人沿着满目疮痍的巷子往西推进,两旁全是炸塌的土墙和烧黑的梁木,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缸、残缺的砖头,以及随处可见的黄铜弹壳。 远处的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装甲车的履带碾压路面的轰鸣声在街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走了大约三十米,巷子前方出现一个九十度的拐角。 彭国栋抬起左手握拳,队伍瞬间停止前进。 他端着枪,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确认没有埋伏后,他打手势示意安全,方琪跟在后面走上前。 拐角的地面上,赫然汪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旁边的青砖墙上,还残留着喷溅状的血点,碎石和砖渣被血液彻底浸透,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彭国栋单膝蹲下,伸出食指在血泊边缘沾了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 “新鲜的,还没干透,就是这里,阮文清在这里吃了林夏楠一枪。” 第811章 “只要他还流血,就一定能揪出 第811章“只要他还流血,就一定能揪出来。” 他抬头观察四周的痕迹。 墙角的青苔上有慌乱踩踏留下的凌乱脚印,脚印缝隙里夹杂着点点滴滴的血迹,一直向着巷子深处延伸。 “这出血量不小,”彭国栋判断道,“他跑不快,顺着血迹追。”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大家的速度明显加快。 彭国栋走在最前面,目光锁定地上的斑驳血迹,方琪跟在中间,脑海里不断调取着那张军用地图的线条。 又往前推进了二十多米,巷子变得更加狭窄阴暗。 两侧的建筑几乎要挨在一起,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一股发霉的臭味。 巷子尽头,是一个圆形的下水道入口。 原本盖在上面的生锈铸铁盖板被掀开,斜靠在一旁的残砖墙上。 下水道入口周围和边缘,全是大滩大滩的血迹,铁盖的表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沾满鲜血的右手印,手指划过的痕迹显示推开盖板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彭国栋大步跨过去,蹲在入口边缘。 他往下看,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刺鼻的沼气混杂着腐水味冲天而起,熏得人眼睛生疼。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浓稠的血迹,再看看铁盖上的手印:“受了重伤还敢钻下水道,这老小子够狠。” 方琪走到入口旁边,低头打量着那个幽深的洞口。 “不能随便下,这是这片街区的下水道总口,下面连通着市区三条主干管网。越往前走分支越多,出口至少有七八个,分散在不同的街区。他从这里下去,随便找个出口钻出来,换身衣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难民堆里。底下岔路太多,一旦下去,很容易被对方打伏击。” 彭国栋听完,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盯着那个黑洞,眼底的杀气翻腾。 “那也得追,阮文清手里沾了咱们多少兄弟的血?韦家福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今天要是让他跑了,以后还不知道要用那些阴损招数害死多少人,血债必须血偿。” 他迅速转过身,面对着手下的侦察兵,果断下达作战命令。 “王大雷。” “到。”王大雷立刻上前一步。 “你带两个人,立刻护送方组长撤出市区,返回同登大本营。路上不要停留,遇到小股敌人绕着走,必须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方琪一听,顿时急了:“你就带这几个人下去?下面地形复杂,没有图纸,你们等于瞎子摸黑,这太危险了。” “等不了。”彭国栋直接打断她的话,“他身上带着枪伤,拖延一分钟,他就多一分时间包扎,多一个出口逃跑。我带人顺着血迹追,只要他还流血,就一定能揪出来。” 彭国栋卸下身上多余的负重,将几个备用弹匣插进战术背心的口袋,从腰间拔出军用手电筒。 “其余人,检查武器,把手榴弹的盖子全拧开,跟我下。” 几名侦察兵齐刷刷拉动枪栓,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全是豁出命的决绝。 彭国栋没有再看方琪,单手撑住下水道边缘,双腿一蜷,第一个跃入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洞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1章“只要他还流血,就一定能揪出来。”(第2/2页) 手电筒的白光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随即被深邃的管道吞没。 几名老侦察兵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滑进洞口,脚步声落在积水的管道里,很快便远去。 巷子尽头只剩下王大雷、两名战士,以及方琪。 方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下水道入口,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报纸,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她咬住下唇,强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彭国栋说得对,战场上没有退路,只有拼命。 “方琪,咱们撤吧。”王大雷端着枪,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宜久留,刚才交火的动静可能引来其他越军散兵。” 方琪点点头,伸手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备用电台肩带:“走,回同登。” 三人转身,顺着原路向巷子外撤离,王大雷在前面探路,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护在方琪身侧。 刚走出这条逼仄的巷子,进入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废墟,方琪背在身后的野战电台突然发出一阵微弱但急促的蜂鸣声。 这台备用电台一直处于开机监听状态,调在全频段搜索模式。 方琪立刻停下脚步,把电台解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水泥板上,戴上监听耳机,快速旋动调频旋钮。 “怎么了?”王大雷端枪警戒,低声询问。 方琪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耳机里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是一段摩斯密码,并非我军的常规加密波段,而是之前截获过的那种越军b2特工营的专属频段。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符,并且在不断重复。 方琪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和记录本,刷刷两下记下字符,脑海中迅速调出密码本的破译规则进行对照。 “b2-1,三号点,速来。” 她念出译文,眉头微皱,立刻转头看向王大雷:“我截获了b2特工营的求援电文,信号源就在市区东南部。b2-1很可能是阮文清的代号,这个三号点,不知道是哪里,最好跟彭国栋说一声。” 王大雷不敢耽搁,端起五六式冲锋枪,转身顺着废墟原路折返。 方琪重新戴好监听耳机,闭上双眼,继续追踪那个特定的频段。电台里,那段简短的摩斯密码依然在滴滴答答地响着。 作为一名优秀的通信兵,她对电报的声音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 人工敲击按键,不管技术多熟练,轻重缓急总会带着人的情绪和肌肉记忆,哪怕是细微的停顿瑕疵也绝对存在。 但耳机里的声音,频率、音长、间隔,刻板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更反常的是,信号源的位置十分固定,毫无移动迹象。 他们的特工头子才受了枪伤,发报人员怎么可能这样坐在原地,一遍又一遍用绝对标准的节奏发报? “不对劲。”方琪猛地睁开眼。 这是录制好的自动循环发报,越军故意把一部电台放在那里持续发送信号,目的根本不是求援,而是引诱追踪者深入 第812章 “操,中计了!” 第812章“操,中计了!” 这帮特工在设局! 方琪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一把扯下耳机砸在面板上,她指着身边剩下的那名侦察兵,厉声大喊:“快!冲下去找彭国栋!那是诱饵!里面绝对有陷阱!告诉他电台是自动发的,赶紧撤出来!快去啊!” 侦察兵被方琪的语气吓了一跳,端着枪撒腿就往巷子尽头狂奔。 此时,地下管网深处。 恶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粘稠。 彭国栋举着军用手电筒,光柱在斑驳长满青苔的管壁上扫过,地上的血迹延伸到一处宽阔的交汇口时,戛然而止。 墙角砌着个干燥的水泥台,上面端正地摆着一部闪烁着指示灯的野战电台,旁边压着一本密码册。 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越南特工靠在水泥台上,左腿有伤,整个人正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彭国栋打了个战术手势,两名侦察兵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卸了特工的武器。 “把那台设备和密码本先拿上去,方琪就缺这些零配件。”彭国栋对一名战士交代。 战士收起枪,抱起电台和密码册,转身往回走。 彭国栋大步跨到那名受伤特工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半提起来。 他刚准备用越语喝问阮文清的下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趟水声,王大雷端着枪跑了过来。 “连长!”王大雷喘着粗气汇报,“方琪在上面截获了电报,只有几个字,b2-1,三号点,速来。她推测b2-1可能是阮文清的代号。” 彭国栋眼神瞬间一凛,手腕发力,将手里的特工狠狠抵在潮湿的青砖墙上。 粗糙的砖面摩擦着特工的后背,发出一阵闷响。 “三号点在哪里?”彭国栋用越语厉声逼问,枪管直接顶住对方的下颌。 特工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浑浊的血水。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向左侧一条漆黑的分支管道。 “从前面那条岔路出去,就是。”特工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子虚弱到了极点的模样。 彭国栋眯起眼睛,冷冷盯着特工的脸。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特工顺着墙壁滑落在地,转头冲王大雷招手。 “留一个人盯着他,其余人跟我往左边追,动作快!”彭国栋拉动枪栓,率先迈开步子。 就在这时,又一阵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入口方向传来。 那名被方琪派下来的年轻侦察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交汇口,跑得太急,脚下踩中一块滑腻的青苔,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摔在泥水里。 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趴在水里扬起脖子,嗓门大得破了音。 “连长!方组长说这是陷阱!那部电台是自动发的诱饵,让您立刻撤!” 彭国栋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猛地转过头。 他目光越过王大雷的肩膀,扫向那个空荡荡的水泥台,刚才那名战士已经把电台抱走,但彭国栋脑海中迅速回放刚才的画面。 电台摆在台子上,面板上的指示灯规律地跳动着绿光,那个特工明明双手捂着左腿的伤口,根本没有人在敲击发报按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2章“操,中计了!”(第2/2页) 再低头看向跌坐在地的特工。 那名特工脸上的虚弱伪装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阴冷笑容,眼神里全是大功告成的癫狂。 彭国栋脑子里嗡的一声。 “操,中计了!” 他一脚重重踹在那个特工的心窝上,直接将人踹得昏死过去,随即转头冲着所有的弟兄疯狂咆哮。 “撤!所有人往回跑!快!”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侦察兵训练有素,听到指令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来时的主管道亡命狂奔。 手电筒的白光在黑暗中剧烈乱晃,光影切割着长满霉斑的墙壁。 胶鞋踩踏积水的吧嗒声、粗重的喘息声、装备碰撞的金属声,在封闭的管网里乱成一锅粥。 那名抱着电台和密码本的战士跑在最前面,设备沉重,压得他步伐发沉,但他咬碎牙关,硬是一步没落下。 彭国栋端着枪跑在队伍最后方负责断后,他一边跑,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黑暗中,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在交汇处隐约响起,那是机械定时装置走到尽头的倒计时。 “别回头!跑!”彭国栋扯着嗓子大吼。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天光,是下水道的入口。 就在抱着电台的战士双手攀住洞口边缘,奋力向上翻滚的瞬间—— 轰隆一声巨响。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管网深处轰然炸开,烈性炸药撕裂了厚重的水泥结构,狂暴的气浪沿着狭窄的主管道疯狂奔涌,裹挟着碎砖、淤泥和恶臭的腐水,化作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从地底直扑而来。 爆炸的冲击波速度太快。 那名抱着电台的战士刚把上半身探出入口,就被从下方涌来的气浪狠狠顶飞。 他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摔在满是瓦砾的街面上。 怀里的野战电台脱手而出,在地上滚出好几米远,金属外壳砸得当啷作响。 紧跟在后面的王大雷和几名侦察兵,在距离入口还有两三米的地方被气浪追上。 巨大的推力将他们集体掀翻,几个人顺着滑腻的斜坡滚作一团,连滚带爬地摔出洞口,散落一地。 彭国栋处于队伍最末端,承受了最直接的冲击。 气浪排山倒海般撞上他的后背,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当胸袭来,身体彻底失去控制,整个人腾空飞起,随后撞在洞口边缘的青砖墙壁上。 彭国栋的右侧肩膀磕在坚硬的石棱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瞬间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顺着墙根翻滚了半圈,硬生生借着余力滚出了入口。 下一秒,主管道彻底坍塌。 大团大团浓烈的黑灰烟尘混合着泥浆,从那个圆形的下水道入口喷薄而出,直冲天际,仿佛平地升起了一朵小型的黑色蘑菇云。 方琪站在距离入口十几米外的一段断墙后。 地面剧烈震颤,碎石顺着墙缝扑簌簌往下掉,她眼睁睁看着那股浓烟从洞口喷出,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第813章 “方琪,我们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第813章“方琪,我们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几秒钟的死寂。 烟尘稍微散去些许,几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从黑烟里慢慢爬了起来。 方琪看清了那个高大壮实的身影,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立刻拔腿狂奔过去,一把抓住彭国栋的胳膊,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上上下下打量。 “你没事吧?受伤没有?伤着哪了?”方琪的声音全是不受控制的颤抖,连带着指尖都在哆嗦。 彭国栋单膝跪在地上,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臭泥水。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嘴里的一口沙土渣子,顺势借着方琪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被撞得生疼的右肩,骨头没断,就是皮肉遭了点罪。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向四散在废墟里的侦察兵,大声喊他们的名字。 “连长,喘气呢!”王大雷从一堆碎砖块里撑起身子,吐出一口带沙土的唾沫。 他左边袖子被气浪撕裂,胳膊上划出几道血口子,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其他人也是满脸黑灰,一个个军装被撕烂,手臂和小腿上全是擦破的血口子,但好在都在喘气,没有重伤。 “没事,蹭破点皮。” 彭国栋转过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方琪,满脸后怕:“你怎么知道那是陷阱?” 方琪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擦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截获的那个频段,发报节奏太死板了,人工敲击按键,不管技术多熟练,轻重缓急绝对有变化。但那个信号,音长、间隔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机器刻出来的。而且阮文清挨了你一枪,正常情况特工受重伤绝对是第一时间隐蔽或者逃命,怎么可能有人待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标准节奏发信号求援?” 方琪盯着那个还在往外冒黑烟的洞口。 “那就是个设定好的定时诱饵。” 彭国栋听完这番话,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如果方琪没有凭借专业素养识破这个局。 如果方琪没有果断派人冲下来报信。 如果他们再晚撤退半分钟。 那他们这帮人,现在已经全部埋在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管道里,被炸成一堆辨认不出面目的碎肉。 彭国栋站直身躯,他看着方琪,语气分外认真郑重。 “方琪,我们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方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谢弄得愣了一下,她别过头去,假装去看旁边那个滚落在地的电台,眼圈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抹微红。 “少废话。”方琪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傲娇,“你们这帮人在前面拿命拼,我还能让你们被几台破机器算计了?人没事就行。” 她翻出急救包,赶紧帮着处理伤口,王大雷疼得直抽凉气,却硬撑着打趣:“方琪你这包扎的手艺,不如林夏楠啊!” 方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放轻了几分:“有的包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彭国栋转身走向街角,刚刚在气浪冲击下,那个抱着电台的战士被掀飞,电台脱手而出,滚出去老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3章“方琪,我们的命是你捡回来的。”(第2/2页) 他在一块崩裂的水泥预制板旁边,找到了那个绿色的铁皮家伙,外壳磕凹进去一大块,提手也弯曲变形,表面糊满臭泥。 彭国栋心头一紧。 这可是方琪眼巴巴盼着的备用机配件,要是摔坏了,这趟险就白冒了,他用粗糙的大手胡乱擦了擦外壳的泥水,按下两个卡扣。 咔哒一声,盖子弹开。 内部的真空管和线路板完好无损,旁边的防潮夹层里,那本厚厚的密码册安安静静地躺着,连个折角都没有。 “好东西没毁。”彭国栋长出一口气,一把将电台拎起来,转身递给刚走过来的方琪,“看看,还能不能用。” 方琪接过电台,迅速检查了一下接口和内部主板。 “外壳抗造,里面的核心部件没受损。这台设备比咱们常用的功率还大,绝对是越军的主力机型。有了这个和密码本,咱们能破译他们更多的行动指令。”方琪把密码本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彭国栋点头,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个下水道入口。 “底下那个特工,这会儿估计连灰都不剩了。”王大雷一边任由方琪给自己缠纱布,一边咬着牙说道。 刚才主管道坍塌的动静,整条街都震颤,那个被彭国栋踹晕留在交汇口的越军特工,处在爆炸的正中心,必死无疑。 “便宜那孙子了。” 方琪看着彭国栋:“对方既然能设这么精密的陷阱,撤退计划肯定早就安排好了。继续追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 彭国栋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老小子够狠。” 他环视了一圈手底下的弟兄,大家满身泥浆,伤口的纱布透着红,手里的枪虽然握着,但呼吸依然粗重。 地下管网的狂奔和爆炸的气浪,铁打的汉子也被折腾得够呛。 “我们装备乱了,人也惊魂未定,再追是拿命赌,撤吧。” …… 林夏楠回到前沿救护点,把折叠担架上的副营长平稳移交给后续的转运队。 “慢点,注意他肚子上的伤,别颠簸。”林夏楠出声叮嘱。 四个转运队员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抬起担架,快步往后方去了。 林夏楠靠在一堵断墙上喘了口气,右手里那把五四式手枪还在微微发烫,枪管里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刺激着她的嗅觉。 拐角那场遭遇战太短了,短到只有几秒钟。 阮文清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他错愕又阴毒的眼神,以及他左肩炸开的血花,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她打中了他,但他跑了,那种老练的撤退方式,说明这帮人对谅山市区的废墟地形了如指掌。 “林组长!又下来一个!”卫生员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林夏楠把手枪插回腰间,反手抄起地上的急救背囊,转身冲进救护点。 这里是战场,没有时间去懊恼,只有源源不断的伤员需要抢命。 第814章 “她一个人去的?市区里那么危 第814章“她一个人去的?市区里那么危险……” 忙碌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多。 送下来的伤员大多是枪伤和破片划伤,前沿的巷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林夏楠刚处理完一个腿部骨折的伤员,站直身子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这半天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里干得像冒烟。 帐篷门帘被掀开,陆铮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军装沾着不少土灰,眉眼间透着经历战火的威严,但目光落到林夏楠身上时,稍微柔和了一些。 “出来说。”陆铮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伤员,转身走了出去。 林夏楠跟了出去,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堵断墙下,周围不时有炮弹落地的闷响,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全是硝烟味。 “彭国栋用步话机报了,说你在巷子里撞见阮文清了,还打中了他?”陆铮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有力。 “是。”林夏楠点头,立刻把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 “我认出阮文清了,对方先拔枪,我开了一枪,打中他左肩。对方扔发烟弹往西撤了,我没追,继续护送伤员回来。” “你确定是阮文清?”陆铮问。 “确定。”林夏楠目光直视陆铮,“刀疤的位置、长度,和照片完全一致,那个眼神也绝对对得上。” 陆铮沉默了几秒,知道她心里那股憋着的劲,随即开口:“你开了枪,按规定得写书面报告。一会儿写好交给通讯兵,送回前指。” “明白。” 陆铮看着她,目光下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那双手洗过了,但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血垢,是刚才无数次抢救留下的痕迹。 “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夏楠摇头,语气笃定。 陆铮接着说:“上午前沿通讯枢纽站被炸了,阮文清的人干的。三个通信兵牺牲,两部电台和交换机全毁,前沿两个团的通讯断了二十多分钟,方琪带备用电台和交换机去抢修了。” 林夏楠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追问:“那现在呢?” “目前已经恢复了。”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市区的巷战打得多惨烈她最清楚,到处都是冷枪和流弹,方琪一个搞技术的,贸然进去就是活靶子。 “她一个人去的?市区里那么危险……” “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通信兵。”陆铮看着她,出声安抚,“彭国栋也在附近,你别太担心。” 林夏楠点点头,强行压下心里的担忧:“我知道了。” 林夏楠回到帐篷,找来纸笔,趴在木箱子上写开枪报告。 她是非战斗人员,战场上的规矩严,任何动用武器的情况都得记录在案。 字迹刚落了一半,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转运伤员的战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全是灰,军装被烧破了好几个洞,鞋上满是泥水。 “林组长!不好了!市区西边下水道炸了!” 林夏楠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旁边的墨水瓶。 蓝黑色的墨水顺着木箱流到地上,她顾不上擦,脱口而出:“什么?谁在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4章“她一个人去的?市区里那么危险……”(第2/2页) “听退下来的兄弟说,应该是彭组长他们……”战士喘着粗气汇报,“动静特别大,整条街都在晃,地面都塌了一块!” 林夏楠觉得双腿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差点站不稳。 方琪也和彭国栋在一起,如果都在爆炸的正中心,血肉之躯怎么扛得住那种烈性炸药? 帐篷外的陆铮显然也听到了汇报,他大步迈进来,果断下令:“马上组织接应小队,带上急救设备跟我走!” 医疗组的几个人动作飞快,拎起急救包准备出发。 “不用去了!”院子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 众人转头看去。 彭国栋和王大雷互相搀扶着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灰头土脸的侦察兵。 方琪走在中间,身上的军装蹭了不少黑灰,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上还挂着备用电台的背带。 虽然模样狼狈,但所有人手脚齐全,都在喘气。 林夏楠看到方琪的那一瞬间,眼眶直接红了,她大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方琪。 方琪被勒得咳嗽了两声。 “我没事,都没事。”方琪拍了拍林夏楠的后背。 确认了方琪没受伤,林夏楠这才松开手,看向彭国栋,他右侧肩膀明显有些僵硬,军装破了一大块,伤口上缠着一圈绷带。 林夏楠二话不说,伸手解开他右肩的绷带。 “你这肩膀怎么回事?”林夏楠看着露出来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右肩外侧一大片青紫瘀肿,中间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擦伤。 创面渗着血,边缘沾着不少泥灰,一看就是在地上翻滚时磕碰出来的。 林夏楠用手指按了按瘀肿周围。 “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加表皮擦伤。”林夏楠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责备,“但这绷带缠得太随便了,创面都没清理干净,泥灰全裹进去了,很容易引发感染,得重新清创。” 彭国栋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往方琪那边瞟了一下,粗着嗓子反驳:“我觉得缠得挺好的,能止血就行,大老爷们没那么娇气。” 林夏楠动作一顿。 这粗糙的手法,这不自然的表情,她瞬间明白过来,这绷带是方琪缠的。 方大小姐平时摆弄那些精密电台是一把好手,拿纱布包扎伤口显然不是强项。 林夏楠转身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棉球和新的无菌敷料。 “到底发生什么了?”林夏楠一边动作利索地帮彭国栋清理伤口,一边开口询问。 彭国栋咬着牙忍痛,把地下管网里发生的事情全说了。 从发现自动发报的假信号,到特工设下的定时炸弹,再到方琪神级预判派人报信,他们惊险撤出,毫无保留。 “要不是方琪脑子转得快,我们侦察排今天就全交代在那条臭水沟里了。”彭国栋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 王大雷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嘛!那炸药威力太大,气浪直接把我们从下水道里掀飞出来。方琪那一嗓子,真是救命的活菩萨。” 第815章 “我一定会小心,绝对不给他们 第815章“我一定会小心,绝对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这就是阮文清的作风,”陆铮走上前,“为了脱身,连自己手底下的特工都能当诱饵一起炸死。这种人不除,后患无穷。” “他跑不远。”林夏楠把敷料贴在彭国栋肩头,用医用胶布固定好,“他左肩中了我的枪,拖着枪伤也走不快,那部野战电台被带回来了吗?” 方琪说:“带回来了,内部主板没坏,密码本也完好无损。我一会儿就去通信车上把电台拆了,里面肯定能查到他们新的联络频段和集结坐标。” 周小雅也在一旁给王大雷重新包扎,边包扎边抱怨:“方琪你这处理的也太潦草了,王大雷这手臂给你勒的,等下血液不循环,就得动手术!” “能把血糊住保住命就不错了。”方琪扬起下巴,嘴硬道,“当时在下水道口外面,震天响的爆炸刚过去,黑烟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也没个卫生员跟着,得亏我还懂点急救知识!” 王大雷疼得五官扭曲,冷汗直往外冒,却硬是咧开嘴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你可别怪方琪啦,别说绑胳膊,方大组长今天就是拿铁丝把我整个人捆成麻花,我也一万个心甘情愿!” 旁边几个满身泥水、正在互相上药的侦察兵听见这话,纷纷跟着附和,大声称赞。 方琪被大家这一连串直白的夸奖弄得脸颊发烫。 从小到大,她听惯了奉承,但那些多是带着目的的场面话。 此刻这些从泥水和硝烟里滚出来的战友,用最粗糙的嗓门喊出的感激,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戳到手指,她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继续摆弄零件,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陆铮走到林夏楠和彭国栋的身边,查看一下彭国栋的伤情,然后说道:“你打伤了阮文清,他这次报复又没成,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林夏楠抬起头,直视陆铮的眼睛,语气毫不含糊:“我一定会小心,绝对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彭国栋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右肩,粗糙的大手拍在旁边残破的砖墙上,拍得灰尘乱飞。“小林你放宽心,从今天起,医疗点周围的警戒等级直接提两档。我安排弟兄们轮班倒,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这帮玩阴招的活畜生要是敢来,我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当天夜里,谅山市区的枪炮声渐渐平息,但后方临时救护点却迎来了最惨烈的一场硬仗。 巷战中退下来的伤员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把废弃供销社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林夏楠站在两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手术台前,连轴转了六个小时。 伤员的血水把地面的黄土浸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走起路来鞋底直打滑,她手里握着持针钳,动作利索地给一名腹部受创的战士缝合肠管,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淌,旁边的周小雅拿着纱布,一秒都不敢耽搁地替她擦汗。 一直熬到深夜,最后一批重伤员的生命体征终于稳住,林夏楠靠在木柱子上,连抬手拧开水壶的力气都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5章“我一定会小心,绝对不给他们可乘之机。”(第2/2页) 而另一边,废弃兵营的院子里,通信车顶的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方琪坐在狭窄的车厢里,桌上摆着那台从下水道抢回来的大功率电台。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号改锥,三两下卸开金属机箱的外壳,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密密麻麻的线路板上。 她对照着那本完好无损的密码册,将几个烧黑的电阻拨开,找到藏在底座夹层里的频率调节盘。 几个年轻通信兵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方琪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飞速演算,各种奇怪的字符和数字组合在笔尖下跳跃。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扔,眼神亮得灼人。 “算出来了。”方琪拿着那张草纸,“他们b2特工营最新的联络波段,还有四个备用的集结坐标。这帮人想化整为零躲在难民区,门儿都没有。” 院子角落里,彭国栋蹲在石碾子旁边,右肩缠着刺眼的白绷带。 他嘴里叼着一根卷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没去睡觉,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阮文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还差点用个破定时炸弹把他们整个侦察排埋在臭水沟里,这口气换谁都咽不下去。 陆铮掀开指挥所的门帘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彭国栋,开口喊道:“进来开会。” 临时会议室里,煤油灯的光晕将墙上的军用地图照得发黄。 “总结一下今天的战况。”陆铮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几个连排长,“417和536高地已经彻底拿下,谅山市区基本控制在我们手里,阮文清的b2特工营主力已经被打散。” 彭国栋腾地站起来:“副参,明天我带人把那片下水道掘地三尺,必须把阮文清揪出来。” “坐下。” 彭国栋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坐回木板凳上。 “阮文清中了林夏楠一枪,他是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在原地等死。”陆铮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这片街区的地下管网四通八达,连着城外的难民棚户区,他现在肯定已经换了皮,藏进了暗处。你带着人满城瞎转,那是大海捞针,反而容易中他们的冷枪。” 陆铮直起身子,眼神冷厉。 “明天的任务,不是抓一个阮文清,而是全面清剿。方琪已经破译了他们剩下的藏身坐标,各部队按图索骥,分片包干,把市区里所有负隅顽抗的特工残部和散兵游勇,统统清理干净。后天,全军准备打过奇穷河!” 3月3日上午,清剿行动正式开始。 没有了前线重火力压制的顾虑,侦察排和步兵连配合默契,直接端着冲锋枪踹开了那些隐蔽的地下室木门。 彭国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冲在最前面,右肩的伤完全没影响他踹门的速度。 “举起手!出来!”王大雷一脚踹开一家废弃米铺的地窖挡板,直接朝里面扔了一颗发烟弹。 第816章 “能回家了!咱们能回家了!” 第816章“能回家了!咱们能回家了!” 浓烟滚滚中,几个穿着老百姓衣服的特工被呛得连滚带爬跑出来,刚想拔枪,就被外围的战士一枪托砸翻在地。 整整一天,我军连续端掉越军五个藏身据点,当场击毙七名企图反抗的b2特工,生擒十几人,缴获了大量的微声手枪、炸药包和联络文件。 可是,无论怎么审问,阮文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 时间推移到3月4日。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我军重炮群便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成百上千发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迹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奇穷河南岸。 越军在南岸苦心经营的防线,在绝对的火力覆盖下,瞬间化为一片焦土,暗堡被连根拔起,江面上的水柱冲天而起,连带着敌人的抵抗意志一起被撕得粉碎。 中午时分,嘹亮的冲锋号角响彻两岸。 步兵连踩着泥泞的河滩,涉水强渡奇穷河。 越军王牌部队一触即溃,丢盔弃甲地往后方腹地逃窜,推进过程异常顺利。 下午,前线传来捷报,谅山全省已被我军完全占领,兵锋直指首都河内。 林夏楠的医疗点跟随着部队,一路前推到了奇穷河岸边的一片高地上,伤员大多是渡河时被流弹咬伤的轻伤员,情况远没有前两天那么危急。 河滩边,泥沙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水。 林夏楠半跪在一块防潮布上,手里拿着碘伏棉球,给一名小腿擦伤的战士消毒。 “忍着点,有点疼。”林夏楠嘱咐。 战士疼得直咧嘴,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林军医,不疼!咱们打过奇穷河了,那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伤受得值!” 彭国栋带着侦察排从南岸摸索了一圈回来,裤腿全湿透了。 他走到林夏楠身边,端起行军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摇了摇头。 “南岸那片林子全搜过了,没找到那个刀疤脸,这孙子命真大。” 正说着,方琪手里攥着一张电文纸,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方通信车方向跑过来。 她跑得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截获越军总部密电!”方琪挥舞着手里的纸条,声音大得周围几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全线溃退了!河内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要求所有前线部队立刻放弃阵地往后撤!” 周围的战士们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把帽子高高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拥抱,连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员都努力挥动着没有受伤的胳膊。 压抑了许久的生与死的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3月5日,上午。 天空放晴,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谅山大地上。 中央军委撤军的广播声通过大喇叭,响彻整个前沿阵地。 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宣布惩罚性作战目的已经达到,我方大部队开始有序回撤,返回祖国。 废弃兵营的院子里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后勤战士们把省下来的几箱肉罐头全搬了出来,炊事班把铁锅烧得热气腾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6章“能回家了!咱们能回家了!”(第2/2页)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欢呼,都在讨论着回国后第一顿饭要吃什么,都在憧憬着见到家人的场景。 “能回家了!咱们能回家了!”周小雅一边帮着整理急救箱,一边抹眼泪,那是高兴的眼泪。 林夏楠站在水缸前,用肥皂一遍遍清洗着双手。 她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战争的胜利是实打实的,祖国的尊严被打出了威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可林夏楠却没有笑。 她抬头看向奇穷河南岸那片茫茫的雨林。 阮文清没死,b2特工营的头目绝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像毒蛇一样的人,最喜欢在猎物最放松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撤军,意味着部队要离开坚固的防御工事,要在狭长的山地公路上拉长战线。 这也意味着,部队的行进路线会暴露在暗处的敌人眼皮之下。 …… 中午时分,南方天际线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两声,三声,密集的连环爆炸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水缸里的浊水荡开一圈圈涟漪,顺着缺口滴落在黄土地上。 几个正在收拾行囊的年轻战士立刻警觉,哗啦一下拉动枪栓,端起五六式冲锋枪瞄准大门方向,眼神充满戒备。 “都把枪放下。” 陆铮掀开指挥所的门帘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南边翻滚升腾的滚滚黑烟,声音低沉有力:“没敌情,是咱们的工兵在炸设施。” 周小雅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满脸疑惑:“副参,咱们大部队都要撤军了,这会儿还炸什么设施?” 陆铮走到院子中央,深邃的目光扫过众人:“当年咱们援助越南的工厂、仓库、桥梁,撤军前全部摧毁,这是上面的命令。” 院子里短暂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王大雷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出声:“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咱们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把好东西全给了他们,现在反过来咬咱们一口!炸了活该,连块完整的砖都不能给他们留!” “就是!”旁边几个战士大声附和,眼睛通红,“咱们中国人流血流汗盖起来的东西,他们不配用!” 愤怒与畅快交织的情绪在战士们中间蔓延开来。 这段日子的惨烈伤亡,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战友,让每一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怒火,现在这通爆破,总算让大伙儿出了一口恶气。 下午三点多,日头开始偏西。 侯三从院外大步跨进来,他身上那件军装满是灰土,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一样,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却咧到了耳根。 他刚从工兵那边跟回来,亲眼目睹了多处爆破任务。 “你们刚才没去前沿看,那场面真是太解气了!”侯三走到院子中央,一屁股坐在那块破了一半的石碾子上,抓起腰间的行军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第817章 “我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 第817章“我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跟他娘交代。” 他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兴奋得手舞足蹈。 “谅山北边那个最大的军械仓库,我们把能用的全拉走了,拉不走的,工兵的兄弟们进去,成堆的烈性炸药直接怼进去。导火索一拉,轰隆一声!我当时趴在半里地外的土沟里,那气浪差点没把我帽子掀飞。半个山头连带着那些铁皮房,全变成了一团大火球。火光冲天,足足有几十米高,连只耗子都没能留个全尸!” 周围的战士全围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侯三越说越起劲,嗓门也提了起来:“还有那座奇穷河大桥,钢筋混凝土修得结结实实,那也是当年咱们的工程队熬夜建起来的。工兵连直接在桥墩下面放了整整八百公斤炸药!那声音震得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桥面当场断成三截砸进河里,现在就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残桩子杵在水里。越南人想过河,自己游过去吧!” “好!”王大雷大声叫好,用力鼓掌。 “高平发电厂你们都知道吧?那里头的发电机组、变压器,大到锅炉,小到一颗螺丝钉,全是咱们中国原装进口的货。听说今天下午也给一锅端了!以后这帮白眼狼想用电,就自己琢磨去吧!沿途的公路全让推土机和炸药给刨成了烂泥坑,铁路网更是炸得连根枕木都不剩。他们就算想追击咱们,光修路就得耗上大半年!” 彭国栋手里端着一盒洗干净的纱布走过来,听见侯三在这眉飞色舞地吹嘘,抬手在他那满是尘土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跑那么前面去凑什么热闹?徐峰人呢?” “徐科长带人在后面清点那批刚抓回来的俘虏呢,核对名册,怕里面混进b2特工营的漏网之鱼。”侯三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就是顺道过去看了一眼炸桥,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壮观的场面。” 林夏楠把洗净的双手在白大褂上随意擦干,笑着说:“炸得不够,当年援助过去的东西多了去了,能炸的就该全炸了,一点余地都不剩才好。省得留给他们,以后再用来打咱们。” 这句话说到了大伙儿的心坎里,周围的战士纷纷点头赞同。 魏连文站在林夏楠身侧,手里端着一个铝制托盘,里面放着几把刚消完毒的镊子。 听到林夏楠的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当年我就在高平待过,那时候咱们的医疗队就驻扎在高平发电厂旁边。厂子里的设备、物资,全是从国内一车一车运过去的。”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滚滚浓烟,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还记得,发电厂门口有个上了岁数的越南老工人,人挺和善,会说那么几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每次医疗队的人经过,他都会热情地挥手,嘴里喊着‘同志、同志’,还经常拿新鲜的芒果塞给我们吃。” 魏连文嘴角扯出一丝充满嘲弄的冷笑。 “现在回想起来,他送给咱们的那些芒果,大概也是咱们国内援助过去的种子种出来的。” 他转过身,直视林夏楠的眼睛,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哀与愤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7章“我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跟他娘交代。”(第2/2页)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魏连文指着不远处那些躺在担架上等待转移的伤员,“这几天我在手术台上,从战士们身体里取出来的那些弹片、弹头,有一半上面都印着中国制造的钢印。咱们当年掏心掏肺援助的子弹,现在真刀真枪地打穿了咱们自己战士的胸膛。” 农夫与蛇的故事,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战场上,演绎出了最血淋淋的结局。 下午,部队开始收拾装备准备撤退,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人在唱军歌,有人在讨论回国后第一顿吃什么,有人蹲在墙角给家里写信。 林夏楠正在医疗点整理药品,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院子。 韦建设左臂缠着绷带,军装上满是泥灰和汗渍,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气,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手里拎着一个用旧军装布包着的小包,走路时脚步很沉,像是背着千斤重担。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药瓶,走过去:“韦建设,你回来了。” 韦建设抬头看到她,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组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林夏楠看着他左臂的绷带。 “没事,皮外伤。”韦建设摇摇头,“417高地的时候被弹片划了一下,早好了。” 林夏楠注意到他手里那个布包,包得很仔细,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装普通东西的。 “这是……” 韦建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角,声音低了下去:“家福的东西。” 林夏楠的心揪了一下。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那段断了半截的土墙边。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外,欢呼雀跃的氛围根本融不进这方寸之地,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兵在扯着嗓子唱《打靶归来》,那喜庆的调子落进林夏楠耳朵里,显得格外刺耳。 韦建设把布包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解开上面的死结。 布料掀开,里面放着本边角卷起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纸张有些泛黄,封皮边缘被翻得起了厚厚的毛边,书脊都开胶了,被人用白色的医用胶布一圈圈缠上,书页间还夹杂着几张用铅笔画满几何图形的草稿纸。 韦建设那只布满伤痕的右手,颤抖着抚上最上面那一册的封面,他的手指顺着“物理”两个字缓缓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林组长。”韦建设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眼眶通红,“我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跟他娘交代。” 林夏楠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摞书。 第818章 那是无声的告别,把留在这儿的 第818章那是无声的告别,把留在这儿的兄弟刻进脑子里 韦建设喉咙里滚出几声浑浊的喘息,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泛黄的封皮上,晕开一团团灰暗的水渍。 “当初她娘让我把他带出来当兵,指望他能跟着我混出个人样,谋条出路。结果人没了,连具囫囵尸首都没凑齐。” 韦建设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颊瞬间浮起几道红印。 林夏楠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别这样,都说了,不是你的错。” 韦建设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蹲在断墙根下,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马上就要撤回国内了,大部队一走,这辈子我可能再也踏不上这片地。”韦建设咬着牙,“可阮文清那个畜生还活着!我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没碰着!没能亲手宰了他,没能给家福报仇,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也想杀了阮文清。”林夏楠说,“扣马山回来那天,我就跟陆铮说过,我想杀了他。” 韦建设抬起头看着林夏楠。 林夏楠看了一眼那包旧布裹着的书本,继续说道:“韦家福是我看着牺牲的,那半截探雷针是我亲手捡回来的。他的命,那些工兵兄弟的命,那三个通信兵的命,还有前线十几个因为通讯中断送命的兄弟,这笔账全都记在阮文清头上,我比谁都想让他死!巷子里撞见他,距离不到五米,我开了一枪,打中他左肩,可惜没能打中要害,让他跑了,我比谁都遗憾!” 林夏楠停顿片刻,目光迎上韦建设通红的双眼。 “但撤军命令下了就是下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韦建设咬着牙,眼泪滚滚而落。 “这就是战争,不是所有的仇都能当场报,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等到那一天。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家福的遗物好好带回去,交给他娘。告诉老人家,家福是英雄,是为了给兄弟们蹚路才倒下的。然后你得好好活着,把家福没来得及看的世界,替他看清楚,把他的那份一起活出来。” 听到这番话,韦建设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阮文清,”林夏楠伸手摸了摸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那里放着那张油印的照片,“他活着还是死了,那是他的命。但这笔账,我们记着,不是说一定要亲手宰了他才叫报仇,是我们不能忘了他,不能忘了家福是怎么牺牲的,不能忘了这帮白眼狼是怎么对我们的。” 韦建设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废弃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几片碎黄纸,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远处大喇叭里依然播放着激昂的撤军通报,偶尔夹杂着战士们的欢呼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韦家福留下的那半截探雷针。 “我知道了。”韦建设嗓音嘶哑。 他没有再说那些早晚要亲手宰了对方的狠话。 因为他知道,大部队一旦撤回国内,也许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重返这片异国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8章那是无声的告别,把留在这儿的兄弟刻进脑子里(第2/2页) 但他把这笔血债,刻进了骨头里。 韦建设站起身,用粗糙的袖口抹掉脸上的泪痕和泥土。 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右手,将那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重新用旧军装布包裹严实,每一个边角都折叠得平平整整,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死结,郑重地放进自己的行军背包。 下午两点多,炊事班在废弃兵营的院子里架起行军锅,这是部队在越南境内的最后一顿热食,大伙儿干劲十足。 粗大的木柴塞进灶膛,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炊事班长抡起大铁勺,将整整两箱红烧肉罐头倒进滚烫的大铁锅里。 暗红色的肉块混着厚厚的油脂在高温下化开,跟提前切好的大白菜块翻滚掺和,咕嘟咕嘟冒着油泡。 肉香顺着风飘散,把半条街的硝烟味都盖了过去。 主食是从越军仓库缴获的大米,米质发黄,颗粒不够饱满,但柴火灶蒸出来,揭开木锅盖那瞬间,升腾的热气里依然带着浓郁的粮食甜香。 几个搪瓷盆一溜儿排开,里头盛着榨菜条和干瘪的萝卜干,不限量,随便吃。 后勤把剩下的几箱橘子罐头全搬了出来,这些东西撤军时带不走,陆铮下令全部分发到班排。 战士们用钢盔或者搪瓷缸盛满饭菜,三五成群蹲在院墙根底下。没人顾得上说话,全都埋头猛吃。 赵猛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用筷子扒拉着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嘴里塞得油光水滑,咀嚼的动作大开大合。 “这是在越南吃的最后一顿了,不多吃两口都对不起咱们打的这些仗。”赵猛咽下嘴里的饭,扯着嗓门喊道,“回国以后第一顿,我要吃红烧肉,自己买肉炖,要连吃十碗!” 旁边一个老兵拿手肘撞了他一下,笑骂出声:“你小子就知道吃,十碗肉非把你那肚子撑破不可。” “你懂个屁,打了这半个多月的仗,天天啃干粮喝泥水,老子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赵猛理直气壮地反驳,手里的筷子又夹起一大块沾着白菜汁的肥肉,仰头丢进嘴里。 院子里回荡着咀嚼声和零星的笑骂。 林夏楠蹲在医疗点的门槛边,手里端着饭盒,里面也盛着肉块和白菜。 她机械地把饭粒往嘴里送,咀嚼,吞咽。 明明是这半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热饭,她却吃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被某种苦涩的东西糊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院子,看向南边天际线上尚未散去的黑烟。 胜利的喜悦属于所有人,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时间推移到下午三点半,日头开始向西倾斜,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全军拔营。 列队完毕,不少战士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洒满战友热血的异国焦土。 旁边的几个老兵则站得笔直,抬起右手,对着扣马山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且沉默的军礼。 那是无声的告别,把留在这儿的兄弟刻进脑子里。 第819章 这里是中国。 第819章这里是中国。 撤退的顺序定好了,伤员和烈士遗体打头阵,后勤重装备居中,步兵连随后,彭国栋的侦察组压阵断后。 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废弃兵营的院子门口。 第一辆车厢底铺着厚实的干草,十几个重伤员平躺在上面,魏连文、林夏楠、周小雅和王常松盘腿坐在边缘,医疗箱就敞开放在手边。 第二辆是烈士车,十几具遗体排列齐整,纯白布匹包裹全身,外侧系着白布条,用浓墨端端正正写着姓名、部队番号和籍贯。 韦建设手脚并用爬上车厢,挨着韦家福的遗体坐下。 他背着那个塞满复习资料和探雷针的行军包,左手虚护着韦家福的肩头位置,一语不发,仿佛怕一点颠簸惊醒了睡梦中的兄弟。 第三辆装着医疗物资和便携通信设备,方琪的通信车紧随其后。 “都坐稳了,出发!”彭国栋站在最后一辆车的踏板上,单手重重拍了两下车厢板。 车队缓缓启动。 林夏楠靠在木栏杆上,目光掠过逐渐远去的院落。 消毒锅底下还有未燃尽的炭火,水缸缺了个口子,断墙上残留着烟熏的黑斑。 她在这方寸之地动了上百台手术,把几十个兄弟从鬼门关拽回来,也亲手用白布盖住了不少年轻的面庞。 如今,该回家了。 车队驶出谅山市区,扎进郊区的崎岖山路。 两侧山林被重炮犁成了秃头,焦黑的树干遍布弹孔,拦腰折断的粗木横七竖八倒在沟渠里。 草丛深处,偶尔能瞥见遗弃的越军绿头盔和空瘪的弹药箱。 南边天际线不时传来沉闷的滚雷声,那是工兵连在炸毁沿途桥梁和公路,彻底切断越军尾随追击的念头。 一个小时后,车队碾过同登镇的碎石路。 曾经喧闹的大本营,现在沦为一座死城。 手术帐篷撤了,通信车开走了,只剩几堵光秃秃的残墙,街道上空无一人,冷风卷起泛黄的废报纸和黄铜弹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夏楠看着这片废墟,脑子里浮现出几天前刚抵达时的画面,魏连文带着人手脚麻利地搭帐篷,方琪坐在车顶调试天线,陈浩扯着嗓子指挥卸货,韦家福还憨笑着蹲在井边擦拭他的探雷针。 物是人非。 卡车驶出同登镇,路边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越南难民。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包袱,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沿着路基默默往南迁徙。 没有人抬头看中国军队的车队,每一张脸上都写满麻木。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个生锈的空罐头盒,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滚动的车轮。 林夏楠收回视线,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看似可怜的难民里,随时可能藏着b2特工营的眼线,甚至有人亲手给阮文清递过情报。 在这片全民皆兵的土地上,这些人没办法激起他们一丝半点的同情心。 天色一点点暗沉,夜幕吞噬了山林。 车厢里静得出奇,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伤员压抑的痛哼。 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战士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咬着下唇,愣是没漏出半点声响,林夏楠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触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9章这里是中国。(第2/2页) 她迅速摸出注射器,抽了一针抗生素推入他的肌肉。“忍着点,快到国境线了。” 年轻战士用尽力气点头,额头的汗珠砸在干草上。 晚上七点过半,四野漆黑,卡车大灯劈开夜色,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 “看!前面有灯光!”王常松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指着正前方。 林夏楠扶着车厢边缘探出半个身子。 远处黑魆魆的山坳里,突兀地亮起一片璀璨的光晕。 不是越南难民区那种如豆的煤油灯,而是通明耀眼的电灯泡,一排连着一排,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白。 “那是友谊关!”王常松嗓音劈了叉,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咱们的哨所!”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重伤员们纷纷用手肘撑着车板,硬生生抬起头往外望。 那个发着高烧的年轻战士,死盯住那团光,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眼泪刷地决堤:“回家了……咱们要回家了……” 车队提速,光源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国境哨所的轮廓清晰可见,高耸的旗杆上,一抹鲜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持枪站岗的哨兵挺直腰板,冲着驶来的车队用力挥动右臂。 视线越过哨卡,国内侧的青砖墙上,刷着鲜红夺目的大字标语:“热烈欢迎子弟兵凯旋!”“向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致敬!” 大门两侧围满了自发赶来的群众。 他们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臂弯里挎着竹篮,手里端着热水瓶和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同志们辛苦了!” “欢迎回家!” 带着浓重广西口音的呼喊声穿透柴油机的轰鸣,质朴,滚烫。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泛起一阵酸涩。 卡车前轮稳稳压过国境线的那一秒,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个大腿高位截肢的老兵,用完好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狠砸车厢底板,嗓门嘶哑如破锣:“老子活着回来了!老子活着回来了!” 林夏楠脱力般靠在护栏上,仰起头。 空气里的硝烟味散了,血腥味散了,那种如影随形的死亡压迫感烟消云散,风里透着属于南国边陲特有的草木清香。 这里是中国。 她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夜空,星子繁密明亮。 明明和几十公里外的越南同属一片天,可这里的星光,叫作故乡。 后方第二辆车上,韦建设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他低头看着白布包裹的战友,嘴唇剧烈哆嗦两下,嗓音低哑得微不可闻:“家福,咱们回家了。” 说罢,他将整张脸埋进粗糙的膝盖,肩膀在这片明亮的灯光下不住地耸动。 第三辆通信车里。 方琪一把扯下监听耳机丢在控制台上,透过车窗望着友谊关巍峨的城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端起旁边的铝制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国内的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 第820章 “我想,家福是更愿意和战友们 第820章“我想,家福是更愿意和战友们在一起的。” 队尾断后的解放牌卡车上。 彭国栋单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站在车厢尾部,锐利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随后,他果断转过身,面向灯火通明的友谊关,脸上扯开一个舒展的弧度。 “回家了。” 车队穿过友谊关,长驱直入凭祥市区。 这与几十公里外满目疮痍的异国废墟截然不同,凭祥市区灯火璀璨,街道整洁平坦。 沿街的供销社和副食店虽然已经打烊,但招牌擦得一尘不染,粗大的电线杆上挂满了一串串红灯笼。 马路两侧被欢迎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头发花白的老人、系着围裙的妇女、光着脚丫跑跳的孩子,纷纷追着缓行的卡车跑。 “同志,吃个鸡蛋!” “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硬是挤开人群追到第一辆卡车旁,踮起脚尖,把一网兜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塞进林夏楠怀里。 老大娘一把握住林夏楠的手,大娘的手指粗糙,掌心长满老茧,却带着鲜活的烟火温度。 “受苦了姑娘,看这瘦的。”大娘眼圈泛红,语气里全是心疼。 林夏楠反握住那双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哽咽:“大娘,我们不苦。” 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罩衫的小姑娘,举着一小把刚采的野花,迈着小短腿跑到车板下。 “阿姨,花!”小姑娘声音清脆。 林夏楠弯下腰,双手接过那束野菊花,黄澄澄的花瓣上还挂着夜露,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看着小姑娘纯真的笑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是她历经半个月尸山血海后,第一次发自内心露出笑容。 晚上九点,部队抵达凭祥郊外临时宿营地。 平整的泥地上,十几顶军绿色帆布帐篷已经撑起,几口行军大铁锅架在砖块砌成的灶台上,开水翻滚,白汽蒸腾。 炊事班长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挥舞大铁勺,把切碎的葱花和香油倒进锅里,香味顺风飘出老远。 卡车依次熄火,烈士遗体不下车,留在车厢里。 韦建设靠坐在后车轮旁,怀里抱着那把五六式冲锋枪,目光越过路障,盯着远处凭祥市区的万家灯火。 林夏楠跳下车,拉开帐篷帘子,指挥战士把伤员安置在铺着厚草垫的地铺上。 查房、换药、量体温,动作干脆利落。 彭国栋带着侦察组最后归建,确认沿途没有尾随敌情,这才卸下弹药袋。 方琪从通信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抬手捶打着僵硬的后颈。 炊事班端来几十盆热汤面,没有罐头肉,只有清汤挂面,面条煮得有些过头,泛着面糊的黏稠。 林夏楠端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碗,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热气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半个月来积攒的阴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砸进碗里,荡开一小圈油花。 这半个月,她在异国的废墟里跟死神抢人,每一秒都悬在半空,现在,她坐在祖国的土地上,吃着一碗挂面,背后是同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0章“我想,家福是更愿意和战友们在一起的。”(第2/2页) 这种双脚终于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让她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方琪端着碗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想什么呢?”方琪问。 “没想什么。”林夏楠抬手背蹭掉眼角的水渍,“就是觉得,这碗面真好吃。” 方琪笑了笑,低头对付碗里的面条。 另一边,彭国栋端着碗大步走到卡车旁,他蹲下身,筷子一拨,把碗底的鸡蛋拨进韦建设的碗里。 “吃点东西,明天还有的忙。”彭国栋开口。 韦建设看着远处的灯光,摇头:“不饿,我守着他们。” “不饿也得吃。”彭国栋把粗瓷碗硬塞进他手里,语气加重,“你要是倒下了,明天谁送家福下葬?” 韦建设愣怔片刻,低头看向浮在面汤上的荷包蛋。 他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拉面条,大颗大颗的水渍掉进汤里,他始终没有抬头。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陆铮在指挥帐篷外召集各单位负责人开会。 “所有烈士遗体,今天上午转运至凭祥市区临时灵堂。地方政府在南山坡紧急划拨了一片荒地,作为临时烈士墓地。墓穴已经在挖,下午两点准时下葬。” 散会后,人群散去,韦建设大步跨上前,拦住陆铮的去路。 “副参。”韦建设嗓音沙哑,“家福是广西人,老家离凭祥不远。他娘就他一个儿子,我想把他送回老家安葬。入土为安,老人家也能留个念想。” 陆铮看着那张憔悴的脸,沉默了几秒。 “韦建设,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军委的规定。所有阵亡烈士统一安葬在边境,由地方政府集中管理,任何人不能搞特殊。”陆铮直视他的眼睛,“家福是英雄,英雄更要起带头作用。” 韦建设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却没能反驳半个字。 他肩膀塌下去,低头答道:“我明白了,那,我能不能亲自给他下葬?” “可以。”陆铮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送家福最后一程。” 韦建设转身走回卡车旁,看着车厢里排列整齐的遗体,站得像一尊雕塑。 他本以为能把兄弟带回那个生养他的小山村,现在,韦家福要永远留在这片南山坡上了。 林夏楠走到他身边:“我想,家福是更愿意和战友们在一起的,烈士陵园里,彼此有个伴,他也不会孤单。” 韦家福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点头。 …… 第二天上午十点,凭祥市区的临时灵堂。 地方上紧急征用了一所中学的礼堂,几十张木质课桌拼成长条,表面铺满干净的白布,烈士遗体依次安放在课桌上。 林夏楠穿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带着周小雅和王常松穿梭在长条桌之间,为烈士做最后的仪容整理。 走到韦家福的担架前,林夏楠停下脚步。 她掀开覆盖的白布,那张黝黑的脸上还糊着硝烟和泥灰,额头处留着一道滚雷时划破的血口。 第821章 “不用截肢,你可以自己走着回 第821章“不用截肢,你可以自己走着回家。” 她端过装满温水的搪瓷盆,把毛巾浸湿,拧干,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擦去那些战火留下的痕迹,露出那张年轻憨厚的面容。 旁边放着从后勤处新领的军装。 林夏楠帮他套上衣袖,抚平衣角的褶皱,将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 韦建设站在半米外,双眼通红,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礼堂门外的空地上,两名地方民政干部蹲在地上。 旁边堆着一摞从弹药包装箱上拆下来的旧木板,边缘参差不齐,还留着生锈的圆钉子眼。 干部拿着蘸满浓墨的毛笔,在木板上笔走龙蛇,写下姓名、部队番号和籍贯。 这就是烈士们最后的墓碑。 下午两点,南山坡。 这是一片连绵的荒土坡,没有大门,没有围墙,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石板路,只有战士和村民用双脚踩出的一条蜿蜒土径。 新挖的墓穴一字排开,泥土翻出地面,散发着湿润的土腥味,时间紧迫,墓穴挖得深浅不一。 韦建设走在最前面,双手抬着韦家福的遗体,稳稳走到指定的墓穴旁。 几名战士想上前搭把手,被他拒绝。 “我自己来。” 他弯腰将遗体平稳放入坑底,转身抄起旁边斜插在泥里的铁锹。 一锹黄土铲起,滑落坑中,砸在白布上。 一锹接着一锹,木制锹柄摩擦着他掌心的粗茧,很快磨破了血泡,水泡破裂,血水渗进木纹里,他像感觉不到痛,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填完最后一锹土,他用铁锹背面把坟头拍实。 捡起那块写着“韦家福,追记一等功”的旧木板,双手握住边缘,用力插进坟前松软的泥土中。 整片荒坡,几十座新坟同时立起,陆铮和当地的民政干部一起,从第一座坟开始,一座一座核对木牌上的名字,每核对一个,就在名册上画一个勾。 彭国栋走到侦察组牺牲战士的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他抽出一根,划火柴点燃,插在松软的坟头土上。 青烟袅袅升起。 “兄弟们,安息吧,仇我记着。”彭国栋嗓音发沉。 陈浩带着后勤的战士,端着铝制饭盒,里面装满高度白酒。 他们走到每一座坟前,将烈酒倾洒在黄土上,酒香混着泥土味,在半空中弥漫。 方琪和林夏楠站在山坡高处,视线扫过那一排排歪扭的木牌,风吹乱两人的短发。 “这些人,大部分都比我小。”方琪开口,声音发涩。 林夏楠没有说话,她看见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当地村民顺着土路爬上山坡。 为首的老大娘手里挎着竹篮,装满热腾腾的糯米饭和自酿的米酒,她在每座坟前放下一小捧糯米饭,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黄土上。 “安息吧孩子,到家了。”大娘操着晦涩的方言,句句砸在人心上。 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把半边天烧成血色,漫山遍野的旧木牌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韦建设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韦家福的坟前站了很久,嘴唇翕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1章“不用截肢,你可以自己走着回家。”(第2/2页) “家福,哥以后每年都来看你。” 他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再没回头。 …… 回国后的头几天,部队原地休整,清点战损物资,同时负责接应后续撤出边境线的兄弟部队。 凭祥临时医疗点设在一片空旷的晒谷场上。 十几顶大号行军帐篷连成一片,来苏水的气味盖过了周围泥土的芬芳。 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这些不全是五十五军的,还有不少是其他兄弟部队在撤军途中遭越军散兵游勇打冷枪受的伤,或者是在前线只做了简单包扎,硬挺着颠簸回国的重病号。 林夏楠和魏连文连轴转,从早忙到晚,连拧开水壶喝口水的时间都得靠挤。 周小雅和王常松在各个铺位间穿梭,换药、量体温、清点纱布,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环境变了,医疗条件有了质的改善。 之前在前沿缺医少药,争分夺秒,林夏楠手里的手术刀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保命。 就像那个右肩离断、左腿炸烂的老兵,不截肢人就得交代在手术台上。 可现在回了国内,后方的药品补给充足,血浆管够,时间也没那么催命。 林夏楠的工作重心,悄然从保命过渡到了保功能。 三号帐篷里,无影灯发出冷白的光。 手术台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右边大腿中了一发流弹。 他在前沿阵地只做了止血包扎,被送到凭祥时,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发肿。 魏连文拿着止血钳,将创面撑开。 情况不容乐观,股动脉出现了部分损伤,虽然没有完全断裂,但血管壁撕开了一道口子,周围的肌肉组织也有坏死迹象。 这要是放在几天的前线,为了防止大出血和坏疽蔓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从大腿根部截肢,先把命留住。 林夏楠低头看着那处受损的血管,没有去拿旁边的骨锯,而是转身换了一把精细的血管缝合针。 这台血管吻合手术耗了整整三个小时。 魏连文在对面全程当助手,不时递上器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淌,旁边的周小雅拿着无菌纱布,随时帮两人擦汗。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林夏楠确认血管搏动恢复正常,创面血液循环重新建立。 她长舒一口气,将持针钳扔进铝制托盘里,摘下沾满血迹的胶皮手套。 年轻战士因为局部麻醉,意识一直清醒着,他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林夏楠的脸。 林夏楠看着他温和地说道:“腿保住了,以后走路可能有点跛,阴雨天会酸痛,但不用截肢,你可以自己走着回家。” 战士愣了两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垢流进鬓角。 他嗓音嘶哑,一个劲地重复着:“谢谢军医,谢谢军医。” 林夏楠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左腿,转身走出手术区。 魏连文端着托盘跟出来,在水盆边洗手,他看着林夏楠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敬佩。 第822章 “他牺牲前还说,想尝尝咖啡是 第822章“他牺牲前还说,想尝尝咖啡是什么味。” “你现在这手术,做得越来越精细了。刚才那血管破损程度,换别的外科大夫,八成不敢冒这个险。” 林夏楠舀了一瓢凉水冲刷着手指。 “之前在越南没办法,要保命只能丢卒保车。”她看着远处几个拄着拐杖在空地上练习走路的伤残老兵,声音低沉下来,“现在有条件了,能保住的就尽量保住。他们都还年轻,二十郎当岁,缺胳膊少腿的,以后复员回了地方,日子怎么过?” 魏连文沉默着点点头,把毛巾递给她。 除了医疗组还在高强度运转,大部队的大多数人都空闲下来了。 纪律放宽,不少战士请假去凭祥市区买东西,感受一下久违的人间烟火。 方琪也去前指开了张请假条。 周小雅正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纱布往外走,一听说方琪要去市区,立刻跑过去拦住她。 “方琪,帮我带罐越南咖啡呗?我想带回去给我爸尝尝新鲜。” 林夏楠刚好换完药从帐篷里出来,听见这话,抬头看向方琪。 “方琪,顺便帮我也带罐,回去送宋卫民他们。” 方琪痛快地点头答应:“行,你们拿钱来,我给你们背回来。” 周小雅赶紧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林夏楠也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钱。 林夏楠把钱递给方琪,手指松开的瞬间,顿了一下,她又从口袋里多抽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叠在上面。 “再多帮我买一罐。”林夏楠说。 方琪愣了一下,拿着钱有些纳闷:“你要那么多干嘛?当水喝啊?” 林夏楠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叠好,声音低了下来。 “扣马山滚雷的那个小工兵,才十八九岁,叫什么来着?他牺牲前还说,想尝尝咖啡是什么味。我去南山坡看看他,给他带一点。”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风吹过帐篷外的帆布,发出扑棱棱的响声。 周小雅手指收拢,攥住那几张买咖啡的钱,眼圈瞬间红了,她转过头,假装去看盆里的纱布,用力吸了吸鼻子。 方琪定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她伸手把林夏楠递过来的钱推回去一半,语气少有地认真:“那罐算我的,我请他喝。” 林夏楠抬头看了方琪一眼,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方琪把钱揣进口袋,顺手拍了拍衣服下摆:“那我走了,晚饭前回来。” 方琪回宿舍换了一身洗净的常服,叫上通信班的一个女兵,结伴往凭祥市区走。 国内的天空似乎都比几十公里外的越南亮堂。 凭祥市区的主街上,到处都是人,半个月前冷清的街道,此刻全被穿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填满了。 街边的标语刷得通红,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昂扬的军乐。 两人先去了邮局。 邮局大厅里人声鼎沸,排队的人一直拐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几乎全是从前线撤下来的各部队战士。 空气里混杂着旱烟味、汗酸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热烈。 柜台里的电报员双手在键盘上翻飞,滴滴答答的敲击声一刻不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2章“他牺牲前还说,想尝尝咖啡是什么味。”(第2/2页) 方琪和女兵排在队伍中段。 前面一个断了左胳膊的伤残战士,正趴在柜台上,用右手吃力地写着电报单。 那战士写完,把单子递进去,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柜台的玻璃板上。 “发往山东临沂,就四个字,儿在,勿念。”战士嗓音嘶哑,冲着里面的营业员点头。 方琪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 轮到她时,她拿过一张空白电报单,没有半点犹豫,刷刷几笔写下几个字,推过窗口。 女平安,不日归。 交完按字计费的钱,方琪转身走出队伍,在一楼大厅的墙柱边等同行的女兵。 “方琪!” 一道粗犷沙哑的嗓音从侧面传来,方琪转头,看见彭国栋大步走过来。 “你也来发电报?”方琪打招呼。 彭国栋扬了扬手里刚撕下来的汇款单存根,嘴角扯出一个浅笑:“来给家里汇点津贴,顺便寄封信,你这是要干嘛去?” “去供销社,给林夏楠和小雅带点东西,还得买几罐越南咖啡。”方琪回答。 彭国栋把存根揣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我也正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一起走吧。” 通信班的女兵这会儿刚发完电报挤出来,一看彭国栋在,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笑着说:“排长,你们去供销社吧,我先回营地了。” 方琪没多想,点头答应。 凭祥最大的供销社离邮局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撤军休整期间,凭祥市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流高峰。 供销社的门槛都快被穿着绿军装的战士们踏平了,原本满满当当的货架现在空了一大半。 方琪带着彭国栋挤过拥挤的人流,好不容易在玻璃柜台前占据了一个位置。 她目光在仅剩的商品中快速扫视,手指点着泛着亮光的玻璃板。 “同志,六堡茶拿两包。”方琪声音清脆干练。 售货员从身后的木头货架上取下两个纸包,上面印着红色的茶字。 方琪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是广西本地茶厂出品,品质不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拿三条壮锦手帕,挑颜色鲜亮点的,我要带回去送人。”方琪继续点货。 售货员拿出几条手工织的手帕,方琪挑出一条红色打底、绣着金线图腾的,在手里翻看:“这个花色好看,林夏楠一条,周小雅一条,我自己留一条。” 彭国栋在旁边插嘴:“这颜色是挺亮堂,不过这料子不吸汗,擦脸不如咱们的粗棉毛巾好使。” 方琪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女同志用来垫枕头或者包东西的,谁拿来擦脸?” 彭国栋吃瘪,闭上嘴不再发表意见,安心当起搬运工。 “两盒雪花膏,两双尼龙袜。”方琪眼神顺着货架游走,“还有那边的塑料发卡,红的蓝的绿的各拿一个,一把带梳子的折叠小镜子。吃的也要,拿两罐菠萝罐头,再称一大袋水果硬糖。” 第823章 “是该让他尝尝。” 第823章“是该让他尝尝。” 买雪花膏和女式袜子的时候,彭国栋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盯着柜台底下的木纹发愣。 随着方琪的点单,售货员麻利地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柜台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到东西备齐,彭国栋二话不说,撑开手里的两个大号网兜,开始一样一样往里装,动作出奇的细致,把怕压的雪花膏、小镜子和饼干放在最上面,沉甸甸的罐头和糖果垫在网兜底。 很快,两兜子装得满满当当,彭国栋将网兜提在手里,绳子瞬间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勒出几道深深的红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觉得心里挺踏实。 “同志,结账。”方琪对售货员说道。 售货员拉过那把掉漆的木算盘,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共二十三块四毛六,另外收布票十二尺,工业券三张,糖票半斤,罐头票两张。” 彭国栋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军绿色钱包,拍在玻璃柜台上,嗓门洪亮:“我来我来!” 打开钱包,里面确实塞着一沓崭新的大团结,钱够,但是票不够,彭国栋把全身都翻遍了,也只有几张粮票和肉票。 坏了,光记着带钱,把票茬给忘了! 彭国栋在心里暗骂自己粗心。 他平日里吃穿全在部队,发了津贴不是寄回家就是给排里弟兄打牙祭,压根没想过要攒布票工业券,更别提糖票罐头票这些精细玩意儿了。 售货员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旁边的几个战士也好奇地转过头看热闹。 彭国栋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行了,别丢人了。”方琪没好气地把彭国栋扒拉到一边,动作里透着毫不客气的嫌弃,眼角却憋着一丝笑意。 她伸手从上衣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夹着各种票证。 布票、工业券、糖票、油票、侨汇券,按面额大小排得清清楚楚,平展得连个折角都没有。 “布票十二尺。”方琪动作利索地抽出几张布票放在柜台上,“工业券三张,糖票半斤,罐头票两张。你点点。” 售货员沾了点口水,把票据仔细数了一遍:“齐了,拿好。” 方琪合上小本子,重新塞进口袋。 她转头扫了一眼旁边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着的彭国栋,嘴角往上挑出一个得意的弧度:“怎么,刚才那股子充大款的劲儿呢?还想帮我付钱,你连票都没有,付什么钱?” 彭国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粗着嗓子解释:“方琪,今天这票算我欠你的,等回了驻地,我找弟兄们凑凑肯定还你。” “还什么还?”方琪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柜台另一侧,“本来就是我自己买的东西,你那点津贴,自己留着买烟抽吧。” 彭国栋还想再争辩两句,方琪已经重新转过身面向售货员。 “同志,你们这儿有咖啡吗?越南产的那种。” 彭国栋在旁边听见,顺口问道:“你买咖啡干嘛?那东西苦得跟药汤子一样,我喝过一次,一晚上没睡着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3章“是该让他尝尝。”(第2/2页) 方琪声音低沉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庄重:“林夏楠要带给扣马山牺牲的那个小工兵,他生前好奇来着,想尝尝味儿。” 彭国栋沉默了,眼底的轻松退去,换上了一抹肃穆。 他看着柜台,沉声说:“是该让他尝尝。” 那营业员听见他们的对话,眼眶瞬间红了:“同志,你们等等,我去仓库翻翻看。战前进过一批,一直没人买,估计在角落堆着呢。” 售货员掀开满是油污的棉布门帘进了后院仓库。 过了五六分钟,售货员终于出来了,手里拎着三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罐子,放在柜台上激起一阵细微的烟尘。 “找着了,就剩这三罐。战前进的货,放了快一年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就都拿走吧。” 方琪拿起一罐咖啡。 圆柱形的铁皮罐子上布满斑驳锈迹,边缘落了一层薄灰,她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灰尘四散,露出残缺不全的越南文标签。 方琪用手指刮了一下铁皮接缝处,没发现生锈漏气的情况。 她凑到耳边摇晃两下,里面传出沙沙的干脆声响,咖啡粉没有受潮。 “三罐我都要了。”方琪从衣兜里掏出那个塑料皮小本子,抬眼看向柜台对面,“同志,算算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姐,听到这话连连摆手,满脸涨得通红,语气分外激动。 “这几罐旧货放了快一年,根本没人买。你们解放军流血拼命,打退了那帮白眼狼,保护了老百姓的安稳日子。这点东西算我送的,千万别提钱。” 方琪神色严肃起来,摇了摇头。 “大姐,您的心意我们全营战士都领了。但部队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铁规矩,东西我们必须付账。” 售货员急了,双手按在玻璃柜台上,执拗地不肯报价格。 方琪见状,直接翻开小本子,从夹层里数出几张花花绿绿的侨汇券,按在玻璃板上往前一推。 “钱您不收,这几张侨汇券您拿着,这些是进口商品,必须要侨汇券。” 售货员知道推脱不过,她小心翼翼把券收进抽屉,叹了口气,找了张干净的旧报纸,把三罐咖啡仔仔细细包裹严实,递出柜台。 “券我收下,钱是绝对不能再要了。你们保家卫国辛苦,权当咱们老百姓的一点劳军心意。” 方琪没再纠结,接过报纸包,点点头道了声谢。 走出供销社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凭祥的主街上人流如织,穿着绿军装的战士和提着菜篮子的当地居民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透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和勃勃生机。 彭国栋双手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网兜,走在方琪右后侧。 网兜里装满了雪花膏、罐头、茶饼和丝巾,重量不轻,勒得他宽大的手掌勒出几道红痕,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时刻注意着不让路过的自行车剐蹭到方琪。 第824章 “那以后,我发了津贴都交给你 第824章“那以后,我发了津贴都交给你。” 走了一段路,彭国栋终于没忍住心里的好奇,看着方琪那个重新揣回衣兜的小本子。 “方琪,你那小本子简直是个百宝箱,怎么什么票都有?连那么稀罕的侨汇券都能变出来。” 方琪放慢脚步,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就叫生活智慧,平时发了各种票证,用不完的我就夹起来攒着,有时候不需要买布,我就拿布票去跟别的女兵换点糖票或者工业券。日子是精打细算出来的,谁像你一样?” 说到这里,方琪转身面对彭国栋,开始数落。 “你这人就是没规划,津贴发下来,左手倒右手,今天借给这个老乡,明天请那个班长吃饭。真到自己想买点东西的时候,连张罐头票都掏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街边的音匣子里正播放着喜庆的红歌。 彭国栋停下脚步,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方琪白净的脸庞,因为刚才在供销社里挤得出汗,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透着一股鲜活的俏丽。 彭国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网兜的手指默默用力。 “方琪。”他嗓音粗哑,带着特有的糙汉耿直,“你说得对,我这人粗心,确实攒不下这些票,也没那个成算。” 方琪以为他要反驳,刚准备继续开腔,却听到彭国栋话锋一转。 “那以后,我发了津贴都交给你。”彭国栋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给我攒着,全由你规划好不好?” 这句话没有拐弯抹角,直白得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不偏不倚击中靶心。 方琪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张,刚准备说出口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她眼看着彭国栋那张被硝烟熏出古铜色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暗红色,连带着耳朵根都红透了。 “谁稀罕管你的账。”方琪移开视线,胡乱丢下一句反驳,转身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彭国栋没有错过她刚才瞬间的慌乱和那一抹绯红。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快走两步跟上,嘴里不依不饶。 “方大组长,别走那么快啊,我是认真的,除了津贴,还有以后的粮票布票,全归你管!” …… 下午的阳光斜斜穿透帆布帐篷的缝隙,在黄土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碘伏味,角落里几名轻伤员正靠在被褥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小雅端着一个掉漆的铝制脸盆,盆里堆满刚从伤员身上换下来的带血纱布,她正准备掀帘子出去清洗,帆布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挑开。 方琪大步迈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 周小雅一眼看到网兜里露出的圆柱形铁皮罐子,眼睛瞬间亮了。 她顾不上手里的活,把铝盆往旁边的空床铺底下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咖啡买到啦?”周小雅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4章“那以后,我发了津贴都交给你。”(第2/2页) “买到了。”方琪走到帐篷角落,把网兜稳稳放在一个干净的弹药木箱上。 她伸手探进网兜,把三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铁皮罐子掏出来,依次摆在木面上。 林夏楠刚给一名伤员做完缝合检查,在水盆里洗净双手,用毛巾随意擦了擦,迈步走过来。 方琪指着那几罐咖啡,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去供销社问的时候,售货员大姐本来要白送,非说解放军保家卫国辛苦,死活不肯收钱。” 方琪扯开包裹的报纸,接着说:“我能占群众这点便宜吗?硬把几张侨汇券塞给她了。” 林夏楠伸出手,拿过其中一罐咖啡。 铁皮罐子还带着方琪手心的余温,圆柱形的罐身有些发沉。 上面的越南文标签残缺不全,边缘处布满斑驳的褐红色锈迹,显然在仓库角落里吃了不少灰。 “谢谢。”林夏楠握着罐子,轻声开口。 她看着指腹下粗糙的铁皮纹理,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鲜活的面孔。 十八九岁的少年,把命留在了扣马山的焦土里,连这小小的一口苦涩都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奢望。 方琪察觉到林夏楠情绪里的低沉,不自然地摆摆手,把脸撇向一边。 “谢什么。”方琪扬起下巴,嘴硬道,“又不是我花钱买的,侨汇券本来放着也是过期,反正你拿着就是了。” 说罢,方琪为了转移注意力,又从网兜底下一通翻找,拽出两条颜色鲜亮的壮锦手帕和两盒圆铁皮装的雪花膏,一股脑儿塞进周小雅怀里。 “拿着,给你们带的,看你们这几天熬得灰头土脸的,抹点香香润润皮。” 周小雅捧着雪花膏,乐得合不拢嘴,爱不释手地摸着上面的红梅花图案。 “你们是没见着。”方琪拉过一把小马扎坐下,“凭祥市区现在全是人,满大街都是绿军装。供销社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我进去一看,货架空了一大半,连大白兔奶糖都连锅端了。” 周小雅好奇地凑过去:“那邮局呢?给家里发电报人多吗?” “怎么不多?我去邮局发电报,足足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大厅里全是咱们撤下来的兄弟。我前面排着个163师的班长,胳膊上还吊着绷带,就发了四个字,‘儿在,勿念’。我当时在后面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周小雅低下头,用手指抠着雪花膏的铁盒边缘,半天没出声。 大家都明白,那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个家庭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后来我和彭国栋去找吃的,”方琪见气氛又有些沉重,立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们沿着主街转了半条街,大部分饭馆和副食店都关门了。好不容易在巷子口找到一家开门的粉店,门板上挂个木牌,写着卖生榨米粉。” “什么是生榨米粉?”周小雅吸了吸鼻子,被成功勾起了好奇心,探过头问。 第825章 “咱们什么时候回东北?” 第825章“咱们什么时候回东北?” “老板娘说,就是把米浆发酵了,现榨现煮。”方琪边说边比划,“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但我凑近一闻,一股子酸溜溜的发馊味。我当时筷子都顿住了,还以为这米浆坏了呢。” “老板娘看我不敢下筷子,笑着解释,说这是他们凭祥的特色,发酵了就是这个味。我壮着胆子吃两口,别说,还挺香,酸中带鲜,特别解腻。碗里还盖着几片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多瘦的少。老板娘一个劲解释,说战时肉要凭票供应,这已经是多给放了两片了的。” 说到这,方琪忍不住乐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彭国栋那个土老帽,你们猜他怎么着?”方琪指着门口的方向,学着彭国栋平时那副糙汉做派,“他端起那海碗,稀里呼噜第一口吸进去,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大包子,五官全挤到了一起。” 方琪清了清嗓子,刻意压粗嗓门,模仿彭国栋的语气:“这玩意儿坏了吧,怎么一股子酸臭味?” 周小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板娘正好从厨房探出头,跟他说,‘小同志,这是生榨粉,我们凭祥特色,好吃的咧!没坏!’”方琪学得惟妙惟肖,连老板娘挥舞汤勺的动作都复刻了十成十。 “彭国栋不好意思地埋头接着吃,结果呢,刚才还嫌酸,最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抹抹嘴,硬憋出一句,‘还行,酸溜溜的挺开胃,就是肉太少了,不够嚼谷’。” 周小雅笑得捂住肚子,连帐篷角落里打盹的两个伤员都被逗乐了,咧着嘴跟着笑出声。 “说这么热闹,搞得我都馋了,真想去街上看看。”周小雅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满眼向往。 林夏楠走上前,顺手帮周小雅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明天你也去前指开张请假条吧。”林夏楠语气温和,“去市区转转,这半个月你跟着连轴转,晚上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该好好休息一天了。” 周小雅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铺满行军床的帐篷,里面躺着十几个等待换药的病号。 她摇了摇头,把雪花膏揣进口袋,顺手端起地上的铝盆。 “算了,伤员这么多,你们根本忙不过来,我哪能安心去逛街。”周小雅扬起脸,笑容明媚坦荡,“我有这罐咖啡带回去给我爸尝尝新鲜就行了,其他的等咱们归建回原部队再说。” 林夏楠和方琪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抹微笑。 …… 南山坡的晚风带着几分荒凉,拂过连绵起伏的黄土坡。 没有整齐的石碑,没有苍松翠柏,只有几十个高低不一的土包连成一排。 林夏楠踩着松软的泥径,一步步走到半山腰,晚霞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烧得通红,光影拉长了她形单影只的轮廓。 她停在一个刚垒好的土坟前。 这里躺着韦家福,旁边挨着的,是那个在扣马山踩中滚雷牺牲的小工兵。 林夏楠从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带着锈迹的铁皮罐子。 她蹲下身,双手扣住铁盖边缘,用力一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5章“咱们什么时候回东北?”(第2/2页) “咔哒”一声,密封解除,一股浓郁中透着焦苦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夏楠将铁罐倾斜。 深褐色的粉末顺着罐口滑落,洒在小工兵坟前的黄土上,混着几滴随身水壶里的凉白开,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将剩下的半罐端端正正摆在两座坟的中间,随后从口袋里扯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凑到韦家福的墓牌前。 木牌是废旧弹药箱拆下来的,表面粗糙,还有未磨平的木刺。 林夏楠拿着毛巾,顺着木头的纹理,一点点擦去上面沾染的浮土,浓墨写就的名字在晚风中显得分外单薄,却又重若千钧。 她在黄土旁坐了下来,双腿交叠,目光越过满山的新坟,望向山脚下。 远处的凭祥市区,夜幕正在降临,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上,橘黄色的路灯接连亮起。 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军歌旋律。 那是属于生者的热闹与安宁,是这漫山英魂用命换回来的烟火人间。 林夏楠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单薄的衬衣,她才撑着膝盖站直身躯。 她拍掉裤腿上的泥土,面朝那排简陋的木牌,双脚并拢,腰背挺得笔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林夏楠转身准备下山。 刚迈出两步,土路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陆铮踏着暮色走上来,他手里攥着一包拆开的大前门,脚步沉稳。 看到林夏楠,陆铮停住步子,视线自然下移,落在那罐斜放在坟前的越南咖啡上。 他什么也没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大步走到林夏楠身边站定。 陆铮从纸盒里抽出几根香烟,衔在嘴里,掏出火柴,“嚓”的一声,一簇昏黄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刚毅深邃的眉眼。 他点燃香烟,走到附近几座牺牲战士的坟头,弯腰,将燃着的香烟倒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烟丝燃烧,青灰色的烟雾在风中袅袅升起,散发着刺鼻的旱烟味。 做完这一切,陆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偏头看向林夏楠。 “走吧,回营地。” 林夏楠点头。 两人并肩顺着来时的土路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什么时候回东北?”林夏楠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这半个月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此刻踩在祖国安稳的土地上,思乡的情绪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陆铮放慢步伐,配合着她的节奏:“没那么快,至少还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对。”陆铮语气平静中透着严谨,“前指今天刚下了通知,3月16日大部队才算全部撤离边境线。撤完之后,所有参战部队要在凭祥集中休整。开总结大会、评功评奖、全军庆功,这些流程一道都不能少。接下来还要接待烈士家属来队,处理大批的善后工作。各级单位核对名册造册归档,估摸着,最早也得等到四月底五月初,才能分批往原驻地撤。” 第826章 “阮文清那边,有消息吗?” 第826章“阮文清那边,有消息吗?” 林夏楠听完,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还要等一个多月啊。” “我知道你想七七了。”陆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上,眼神柔和了几分,“我也想她,但咱们这次打了这么大一场仗,几十万人的调动,总得有个详尽的总结。更何况,你们医疗组现在根本走不了。” 林夏楠明白他的意思,凭祥的临时救护所现在住满了人。 “重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卡点送过来。”陆铮接着说道,“至少得等这些重病号全部转运到后方医院,轻伤员情况彻底稳定,你们这些拿手术刀的才能撤。” 陆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分外郑重:“前指首长特意点名了,你现在做的那种保功能血管吻合手术,必须要继续做下去。能多保住咱们战士一条胳膊一条腿,让他们将来回了地方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这是天大的功德。首长说了,要把你们医疗组的这套手术方案总结成经验,作为野战救护的标准通报给全军各大医院推广。” 林夏楠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没日没夜地站在手术台前,只是凭着一个医生的本能和对战友的感情去拼命,没想到高层会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之重。 “我明白,我会站好这最后一班岗。”林夏楠点头应下。 陆铮收回视线,看着远处营地的灯光:“上午的会还定了另一件事,评功评奖的名额已经分下去了,每个连排都要报立功名单。你们医疗组这次在前沿救护所表现突出,你个人,至少是个二等功。” 林夏楠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她脑子里转过的,全是韦家福那张被弹片削去一半的脸,和韦建设那通红的双眼。 “相比立功,善后才是大事。”林夏楠转移了话题,“战斗总结大家都要写吧?” “对,每个单位写总结报告,个人要写战斗体会。”陆铮回答,随后补充,“还有更难办的,烈士遗物登记造册,以及家属接待。” “烈士家属什么时候能到?”林夏楠问。 “通知已经通过地方武装部发给各家了。”陆铮声音沉寂下来,“估计就这几天,会陆续有家属抵达凭祥。政治处已经在营地外围腾出了十几顶大帐篷,当作临时接待站,还专门从地方政府借调了几个懂方言的翻译和后勤人员。你这边要是有熟悉的烈士家属,提前跟政治处打个招呼,他们好重点安排。” 林夏楠立刻想到了韦建设背着的那个旧布包。 “韦家福的母亲,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消息。”林夏楠停下脚步,看向陆铮,“韦建设想亲自回去报丧,但现在根本走不开。等家属接待正式开始,能不能让韦建设跟着政治处的人一起去接老人家?他们是同乡,这话由他去开这个口,老人家心里或许能好受点。” 陆铮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点头:“可以,回头我就去跟政治处说。” 两人继续往下走,路两旁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快到山脚营地时,陆铮突然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尚未平息的硝烟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6章“阮文清那边,有消息吗?”(第2/2页) “还有个突发情况,高平方向的撤军,不太顺利。” 林夏楠心头一凛,立刻转头看他。 “有兄弟部队负责断后,在复杂山地里被越军的王牌师咬住了。”陆铮眉头深锁,透着凝重,“对方不要命地反扑,咱们的后撤速度被严重拖慢,前指下午已经紧急协调了附近的炮兵和装甲部队前去增援接应。这几天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你们医疗组必须做好最高级别的准备,随时可能会有大批伤员送回凭祥。” 林夏楠的神经瞬间紧绷,战争的余波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明白。”她果断回应,“我回去就召集周小雅他们,把所有库存的消炎药、代血浆和手术器械再清点一遍,保证随时能开台。” 提到越军反扑,林夏楠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带着丑陋刀疤的脸,她咬了咬牙,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阮文清那边,有消息吗?” 陆铮沉默了几秒。 他摇了摇头:“没有,清剿部队翻遍了谅山市区的难民营和下水道,抓了几十个特工,就是没见着他的影子。” “他跑了。”林夏楠攥紧了手指。 这种像毒蛇一样的对手潜伏在暗处,比明面上的真刀真枪更让人胆寒。 “你也别总把这事压在心里。”陆铮看出她的不甘,出声开解,“谅山一战,b2特工营的骨干基本被咱们打光了,老巢也端了。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就算活着,手底下的牌也打光了,翻不起什么大浪。” 陆铮停下脚步,目光定在林夏楠的脸上。 借助不远处的营地灯光,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纵横的红血丝,还有眼眶下那层深深的乌青。 “又没休息好?”陆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和心疼,“你这几天连轴转,白天在手术台上站七八个小时,晚上还要查房,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注意点自己的身体。” 林夏楠被他说得心头一暖,却故意反问:“你不也是?白天跑前指开会部署,晚上还要跑南山坡巡查,一天连四个小时都睡不到,也没见你歇着。” 陆铮听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辩驳的话。 两人走进灯火通明的营地。 远处的消毒水味和柴火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迎面扑来,他们在喧闹与忙碌中,并肩朝前走去。 …… 三号帐篷内,一盏汽灯高高挂在中间的支撑木柱上,将内部照得透亮。 魏连文坐在一张空置的行军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仔细擦拭着一把医用骨锯。 王常松和周小雅蹲在角落,把白天洗净煮沸过的纱布一层层叠好,整齐码放进绿色的铁皮消毒盒里。 帐篷门帘被掀开,林夏楠迈步走进来。 “班长回来了。”王常松抬起头,打了个招呼,手里的动作没停。 林夏楠走到旁边的搪瓷脸盆前,拿起葫芦瓢舀了水,洗净双手,随后拿起毛巾擦干。 第827章 “照这个趋势,高平方向怕是要 第827章“照这个趋势,高平方向怕是要出大事。” 她转身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三人。 “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开个短会。” 三人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汽灯下围拢过来。 “刚从前指那边领了最新的工作安排,咱们这支医疗组,暂不随第一批部队撤回原驻地。”林夏楠说。 王常松刚把一摞纱布码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问:“班长,不撤了?旁边几个轻伤组今天下午连行军锅都洗干净装车了,咱们得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凭祥的重病号全部清空为止。”林夏楠视线转向魏连文,继续传达陆铮带回的话,“前指首长发了话,咱们这几天做的那些保功能血管吻合手术,效果非常好。上面要求咱们把这套野战手术方案详细总结成文字材料,编进全军战地救护的标准教程往下发。”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魏连文常年握着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作为一名军医,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荣誉的含金量。 这不是一张奖状或者几块钱津贴能比拟的,这是足以载入军医野战教材的底气。 一旦全军推广,经他们手留下的这套经验,将来能保住成千上万个战士的胳膊腿。 “真能向全军推广?”魏连文声音拔高了两度,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林夏楠笃定地点头:“一定能。” 短暂的振奋过后,魏连文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夏楠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写总结报告,大可把他们调回后方总医院安稳地写,非要把整个骨干医疗组按在国境线边上,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魏连文收起嘴角的笑意,目光变得严肃,看着林夏楠。 魏连文说:“高平方向不太平?” 林夏楠说:“嗯,可能还有硬仗,大家做好准备。” 她把陆铮透露的战局简短地转述了一遍,原本充斥着归家喜悦的帐篷,气氛瞬间沉降下来。 周小雅手里还捏着两盒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雪花膏,原本明媚的脸上爬上一抹失落。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林夏楠。 周小雅问:“那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夏楠说:“不是回不去,是没那么快,至少还要一个多月。前线的兄弟还在拼命,随时会有重伤员送过来,咱们撤了,那些送下来的兵谁来管?等高平的最后一名病号安稳度过危险期,咱们再干干净净地回家。” 一番话说得周小雅眼眶微红,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重新蹲回药箱旁:“我知道了,我这就把所有器械再过一遍高温水煮。” “王常松。”林夏楠转身下达指令,“盘点库存,特别是抗生素、代血浆、止血钳和各型号的缝合线。缺什么,去找陈浩批,今天晚上必须把库房填满。” 王常松响亮地应了一声,拿起记录本开始清点木箱里的瓶瓶罐罐。 深夜的凭祥营地并不安静。 南边天际线不时传来闷雷般的炮火声,那是高平方向交战的余波。 多数人已经沉入梦乡,林夏楠刚合衣在行军床上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帐篷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7章“照这个趋势,高平方向怕是要出大事。”(第2/2页) “快!军医!重伤员!” 林夏楠翻身下床,抓起床头的白大褂套上,快步掀开门帘,魏连文和周小雅也从旁边的帐篷里冲了出来。 两名担架员抬着一个满身泥污的战士跑进帐篷,后面跟着个满头大汗的前线卫生员。 担架上的伤员是个步兵班长,脸色蜡黄如纸,右腿裤管被剪开,大腿下半段用两根粗糙的止血带扎着。 伤口处敷料全被鲜血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怎么伤的?”林夏楠迅速戴上胶皮手套,伸手去解敷料。 卫生员喘着粗气汇报:“傍晚在撤退路上遭遇越军冷枪,子弹打穿了右腿腘窝。前线军医看了,腘动脉严重损伤,远端肢体缺血超过两个小时。上面让我们赶紧后送,前线军医原话是,得马上截肢保命。” 周小雅听到截肢两个字,脸色白了一瞬。 魏连文走上前,用手背探了探伤员的小腿温度,触手冰凉,足背动脉搏动完全消失。 魏连文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着林夏楠说:“缺血时间太长,肌肉已经开始发硬。这情况如果要保腿,风险太高,一旦坏死毒素回流,命就交代了。” 林夏楠拿过手电筒,仔细照射创面。 腘动脉断了一大半,周围组织虽然肿胀,但还没到彻底坏死的地步,她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血管吻合的步骤。 “能保。”林夏楠抬起头,语气笃定,“马上备皮,准备血管吻合包。小雅,去拿双份代血浆,建两条静脉通道。” 卫生员愣住了,结结巴巴开口:“首长,前线军医说要截肢。” “这里我说了算。”林夏楠打断他的话,拿起剪刀利落地剪开伤员剩余的裤管,“出了事我担着,去外面等着。” 卫生员被她不容置疑的气场镇住,默默退出帐篷。 手术随即展开。 腘窝处的血管神经密如蛛网。 林夏楠在无影灯下,手持精细显微器械,将断裂的血管壁一点点游离、修剪,这不仅需要考验眼力,更需要极大的耐心。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周小雅拿着无菌纱布,随时帮她擦拭。 整个帐篷里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和伤员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耗了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半。 林夏楠缝完最后一针,松开血管夹,几秒钟后,原本苍白冰凉的小腿逐渐泛起一丝血色,足背动脉处传来了微弱但规律的跳动。 “通了。”魏连文长出一口气,眼里全是钦佩。 林夏楠放下持针钳,退后半步,腰部酸痛得像要折断一样。 她摘下口罩,看着伤员重新恢复生机的右腿,轻声嘱咐周小雅:“注意观察体温和引流,每半小时测一次脉搏。” 魏连文一边清洗器械,一边转头看向帐篷外深沉的夜色,他压低声音说:“照这个趋势,高平方向怕是要出大事。” 第828章 “还要回去啊……” 第828章“还要回去啊……”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 天刚蒙蒙亮,营地外的公路上就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汽车马达声。 大批从高平方向后撤的部队抵达凭祥,随之而来的,是一辆接一辆的运伤车。 伤员数量骤增,比前一天多了近三分之一。 林夏楠站在分诊台前,快速查看送来的病号。 这些伤员大多不是正面交火受的伤,而是撤军途中遭到迫击炮袭击和暗处冷枪打伤。 弹片伤、贯通伤,惨状触目惊心。 “越军的散兵游勇开始成规模反扑了。”魏连文一边给一个战士包扎胳膊,一边对林夏楠说道。 林夏楠没有接话,转身走进手术区。 连台手术开始了。 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下午两点,林夏楠和魏连文像是两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在两张手术台之间来回穿梭。 切开、清创、缝合、包扎。 期间两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饿得胃里泛酸水了,就趁着换台的间隙,嚼两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灌一口凉水对付过去。 下午三点,前指通讯车。 车厢里闷热难当,方琪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双眼盯着面前的波段显示屏,右手握着铅笔快速在草稿纸上记录。 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夹杂着细碎的摩斯密码敲击音。 信号十分微弱,断断续续,显然发报方使用的是便携式小功率电台,且处于移动或者隐蔽状态。 方琪立刻调出之前破译的越军b2特工营新频段密码本,对照着记录下的几个字符,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方琪摘下耳机,拿起那张草纸跳下通讯车,直奔指挥帐篷。 陆铮正站在军用地图前,听着几个作战参谋汇报高平方向的撤军进度,听到报告声,他转过身。 “副参,截获了一段零星通讯。”方琪把草纸递过去,语气严肃,“使用的是b2特工营的专属加密频段,信号很弱,持续时间不到十秒钟,但我锁定了大致方位。” 陆铮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在哪?” “高平。” 陆铮眉头深锁,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在地图上来回游走。 谅山大败后,按照常理,越军残部应该往南撤退,与河内的防卫部队汇合,但阮文清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化整为零去了高平。 “这老狐狸,他没往南撤,往西去了高平。”陆铮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等高线处,声音发沉,“高平那边山高林密,喀斯特地貌复杂,最适合打游击和冷枪。咱们的大部队正在从那条线回撤,队伍拉得很长。” “他想在咱们撤退的时候,从背后咬一块肉下来。”方琪咬牙切齿。 陆铮立刻直起身,转身下达命令。 “通讯员,立刻通知彭国栋,让他的侦察组马上进行装备检查,补充弹药,所有人取消休假,随时待命增援高平。另外,把这份情报发给高平方向的撤离指挥部,让他们加强侧翼警戒。” “是!”通讯员领命跑出帐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8章“还要回去啊……”(第2/2页) 黄昏时分,医疗帐篷里的伤员终于处理完毕。 林夏楠靠在门柱上,用手背敲打着酸痛的后腰,陆铮从远处走过来,军装笔挺,但脸上的神色却透着几分凝重。 “伤员处理完了?”陆铮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林夏楠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稍微缓解了嗓子的干渴。 她随口说:“刚忙完一波,高平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今天送下来的伤员,全是被冷枪和迫击炮偷袭的。” 陆铮看着她,压低了嗓音:“高平方向那嘎地区,越军活动非常频繁。方琪下午截获了b2特工营的信号,阮文清可能去了那边。” 听到那个名字,林夏楠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前指已经提醒那边的部队注意防范。”陆铮接着说道,“但那片山区地形太复杂,防不胜防,如果真出事,伤亡数字可能会很大。到时候,前线现有的军医忙不过来,你们医疗组得随搜索队上去。” 林夏楠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几口吃完,随手把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筐里。 她抽出一张草纸擦了擦手,抬起头问:“什么时候能确定出发?” “不好说。”陆铮眉头微蹙,“可能没事,大部队平安撤回,也可能,明天就出事。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随身急救包打好,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我明白了。”林夏楠点头答应。 送走陆铮,林夏楠转身回到帐篷,把情况告诉了魏连文、周小雅和王常松。 周小雅刚把一叠洗净高温煮过的无菌纱布放进托盘,听说又可能要再去越南,她的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谅山市区那场巷战的硝烟味,以及被冷枪压在断墙下的窒息感,还没从她脑子里完全散去。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又顺着夜风钻进了鼻腔。 “还要回去啊……”周小雅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角落里打盹的伤员。 旁边,王常松正蹲在两个绿漆斑驳的弹药箱前。 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清点玻璃药瓶的动作,玻璃瓶底部撞在铝制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小雅,你慌什么。”王常松抬起头,语气憨厚又踏实,“真要有人跟搜索队上去,那也是我们男同志打头阵。你安安心心留在凭祥,帮忙照看这些刚做完手术的兄弟。”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计。 他把抗生素的玻璃瓶分门别类码进木格子里,接着拿起一卷医用白胶布,用牙齿咬开一个小口撕下,平整地贴在木箱盖子上,拿铅笔端端正正写上“抗生素”三个字。 随后是代血浆、止血粉,一箱一箱分装得明明白白,搭扣按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干脆利落。 魏连文坐在行军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慢慢擦干刚洗净的持针钳。 他把器械丢进铝盒,盖上盖子,站起身,目光直视林夏楠。 第829章 你留在这的价值,比去前线大得 第829章你留在这的价值,比去前线大得多 “王常松说得对。”魏连文开口,声音平稳且不容置疑,“如果高平那边打成烂仗,前线医疗点需要支援,我去,你留下。” 林夏楠眉头皱起,刚迈出半步想开口反驳,魏连文抬起手,果断打断了她。 “你先别急着争。”魏连文指了指隔壁几张病床上躺着的伤员,“今天那几台血管吻合手术,我是给你当助手的,里面的门道我看得很清楚。这种保肢手术,要求眼力、手稳,还有缝合的速度。整个凭祥临时救护所,只有你林夏楠能做,而且做得最熟练。” 魏连文走到分诊台前,双手撑在坑洼不平的木桌面上,眼神分外严肃。 “前线流弹多,炸伤更是家常便饭。如果在前沿医疗点强行把血管缝坏了,或者时间耽搁了,送回来照样得截肢。你去了前线,条件简陋,没有无影灯,没有充足的血浆,你这一身精细血管吻合的本事根本施展不开。”魏连文拍了拍桌子,一字一顿,“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留在后方,有相对安稳的环境和充足的设备,有你在,能保住更多战士的肢体。你留在这的价值,比去前线大得多,这事没商量。” 林夏楠抿着嘴唇,脑子里快速权衡。 她知道魏连文说的是实情,前线炮火连天,连个平整的手术台都找不出来,显微级别的缝合根本不现实。 她不是逞强的人,理智告诉她,魏连文的安排是最优解。 “好,我留下。”林夏楠点头,“如果你上去了,遇到血管损伤的伤员,四个小时内必须止血后送,千万别在前沿强行开刀去接血管。” “我心里有数。”魏连文转头看向王常松,“把那些急救包再捆结实点,多装两盒吗啡,随时准备登车。” …… 凭祥营地角落,通信车静静蛰伏在黄土坪上,车顶的金属天线直指苍穹,顶端在南国的烈日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方琪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坐在野战电台前,手指搭在频率旋钮上,红绿相间的指示灯打在她白净的脸上,随着电流声闪烁跳动。 帆布车帘被人一把掀开,热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陆铮弯腰跨进车厢,徐峰跟着挤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里面夹着最新的撤军态势图。 “副参,徐科长。”方琪没有回头,视线死死盯着波段显示屏,手指快速拨动旋钮。 陆铮拉过一个折叠马扎坐下,他伸手解开风纪扣,驱散脖颈处的闷热,眼神沉冷。 “方琪,把高平方向的通讯接扬声器,前指让我们协助了解东线各军的回撤进度,做好接应准备。” 徐峰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语气带着几分战局底定的轻松:“前指刚通报过,大方向上各军撤得都挺顺利,越军主力被咱们打残了,现在也就是些散兵游勇在山沟里打转,翻不起大浪。” 方琪手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外行看热闹。 电台底噪里的杂音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越军的电磁干扰虽然技术烂,但胜在不要命地全频段覆盖,这叫翻不起大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9章你留在这的价值,比去前线大得多(第2/2页) 虽然腹诽,方琪倒也没说什么,应了声“是”便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拨动开关。 电台里的刺耳电流声瞬间通过扬声器放大,充斥着整个狭窄的车厢。 方琪双手齐动,左手压住滤波旋钮,右手快速微调天线增益,硬生生从一团乱麻的杂音里撕开一条干净的波段。 “41军前指,41军前指,这里是55军前指,收到请回答,完毕。”方琪对着送话器,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电流声嘶嘶啦啦响了四五秒。 一个沙哑疲惫的嗓音冲破静电,砸进车厢:“55军前指,这里是41军,收到,请讲。” 方琪干脆道:“东线前指命令我们协助了解各军的回撤进度,请报告你们各师现在的位置,完毕。” 电台对面的41军参谋语速极快:“121师先头团已过茶灵,主力在茶灵以北十公里;122师跟在121师后面,正在向通农方向机动;123师殿后,在高平以北三十公里处清理残敌。预计明天夜间,全军全部入境,完毕。” “收到,注意保持通讯,完毕。”方琪切断通话。 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回头看了一眼陆铮。 陆铮俯下身,手指在徐峰摊开的地图上快速划过:“41军撤得快,121师穿插得最深,打得最苦,能这么完整地撤回来不容易。123师殿后,步步为营,打得稳。” 徐峰翻开文件夹,看着上面的伤亡统计数据,叹了口气:“41军这三个师,尤其是121师,为了切断越军退路,在密林里穿插了几天几夜。现在撤回来,算是熬出头了,42军那边呢?” 方琪重新戴上耳机,切换频率,动作快出残影:“42军前指,42军前指,这里是55军前指,收到请回答,完毕。” 这次的信号比刚才清晰不少。 “55军前指,42军收到,请讲。” 方琪重复:“东线前指命我们协助撤退,请报告各师位置,完毕。” 扬声器里传出汇报声:“124师已过复和,正向边境机动;125师在高平以北十五公里处,正在清剿一股残敌;126师跟在124师后面,担任侧翼警戒。预计124师明天入境,125师还需要两到三天,完毕。” 方琪回了一句收到,结束通话。 陆铮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在复和的位置:“42军也快了,124师是他们的王牌,打高平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啃的都是硬骨头,现在撤也撤得利索。125师还在高平以北清剿,说明那片区域还有成建制的越军在活动,没彻底死透。” 徐峰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54军162师呢?他们之前不是配属给42军方向当预备队了吗?” 方琪没等吩咐,已经调转了旋钮:“162师,162师,这里是55军前指,收到请回答。” 第830章 战场上的生与死,往往就在主官 第830章战场上的生与死,往往就在主官的一念之间。 不到两秒,电台里爆出一个中气十足、洪亮无比的声音:“55军前指,162师收到!我们师已经全部撤回国内,现在在龙州地区集结休整!有什么指示?完毕!” 方琪嘴角挑起一抹弧度,语气也跟着放松下来:“没有指示,东线前指命我们确认一下你们的位置,完毕。” 扬声器里那头大声嚷嚷:“明白!我们撤军的时候,给越南人的猪牛羊什么的都赶回来了,在龙州等着杀猪宰羊庆功呢!完毕!” 车厢里凝重的气氛瞬间松缓下来,连轴转了半个多月,这句“杀猪宰羊”带着浓浓的烟火气,直击人心。 陆铮眼底也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162师是预备队,仗打得漂亮,该出手时硬顶上去了,撤得也快。”陆铮盯着地图,话音却猛地沉了下来,“现在,高平方向就剩50军150师了。” 徐峰合上文件夹,脸上的轻松收敛,神色严峻。“150师是最后投入战场的预备队,也是最后撤的。” 陆铮抬手按住地图边缘:“150师主力已经过了扣屯,正在往边境机动。但是,448团留在了那嘎地区,负责断后,掩护师主力撤退。” “呼叫150师。”陆铮下令。 方琪立刻切换频率,对着送话器呼叫:“150师前指,150师前指,这里是55军前指,收到请回答,完毕。” 只有一片刺耳的沙沙声。 没有任何回应。 方琪眉头瞬间拧紧,她再次呼叫,依然是死寂。 “怎么回事?越军又加强干扰了?”徐峰探头看过来。 方琪没理他,双手在控制台上翻飞。 她调转车顶天线的角度,连续拨动微调旋钮,试图从杂乱的电波中捕捉那一丝固定的频段。 信号时断时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是干扰。”方琪盯着显示屏上微弱跳动的波纹,语气笃定,“是地形遮挡,150师的信号极弱,他们处在盲区里,地形严重阻挡了电波扩散。” 她深吸一口气,把天线增益开到最大,第三次呼叫。 等了足足十五秒。 电台里终于传来一个微弱到了极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被杂音掐灭:“55军前指……150师收到……信号不好……请讲……” 方琪立刻贴近送话器,咬字清晰有力:“东线前指命我们协助你们撤退,请报告448团现在的位置和情况,完毕。” 电流声撕扯着耳膜。 150师参谋的声音在杂音里艰难浮沉:“448团……在那嘎以北地区……搜索前进……担任师后卫……目前……没有异常……完毕。” 方琪眉头一松,立刻回复:“收到,注意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即报告,完毕。” 她关掉送话器,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耳机,甩在台面上。 “信号太差了,后面几乎听不清。”方琪转头对陆铮汇报,“只听到448团在那嘎以北搜索前进,说暂时没有异常。”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0章战场上的生与死,往往就在主官的一念之间。(第2/2页) “没有异常”,这四个字在战场上,往往是暴风雨前最致命的麻醉剂。 徐峰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戳在“那嘎”两个字上,眉头锁死。 “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高林密,最要命的是地下溶洞纵横交错。那简直是个天然的马蜂窝,地形复杂到连当地人都摸不透……最适合打伏击。” 他抬起头,看着陆铮。 “448团在那里断后,一个团的兵力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线。前面是已经走远的师主力,后面是追击的越军,左右全是不见底的深山密林。侧翼完全暴露,形同不设防。” 陆铮双手抱胸,下颌线紧绷如刀削。 “我昨天已经给150师发过电报。”陆铮声音里透着金石交击的冷硬,“特意提醒他们注意那嘎地区的地形,加强侧翼警戒,防止越军特工偷袭。” 徐峰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闪烁:“副参,你觉得阮文清会去那嘎?” “方琪截获的b2信号,方位就在高平方向。”陆铮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将高平和那嘎连成一线。 “谅山一战,阮文清的b2特工营老巢被端了,他手底下的精锐骨干死得七七八八。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但这种在丛林里玩了一辈子阴招的毒蛇,越是走投无路,临死前的反扑越疯狂,咬下的这一口,也越致命。” 陆铮的手指停在那嘎的等高线处,重重敲击了两下。 “撤军的时候,部队拉得最长,防备最松懈,而后卫部队永远是最薄弱的软肋。如果阮文清带着剩下的特工,提前化整为零躲在那嘎的溶洞里。那些洞口被热带植被一盖,从外面连个鬼影都看不见。等448团拉着长长的队伍经过……”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车厢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凝固。 徐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白毛汗。 “如果越军提前在溶洞里设伏,等448团走到一半,突然引爆洞口,或者从侧翼的溶洞里钻出来切断退路……”徐峰声音发干,“那448团,会被直接包饺子,连个反击的阵地都找不到。” “所以我反复强调,注意搜索溶洞,搜索密林,绝对不要走没有走过的小路!”陆铮厉声道。 “副参,要不要再给150师发一封加急电报?”方琪抬头,“把那嘎地区的风险,再给他们强调一遍!”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那嘎地区密密麻麻、如同绞肉机一般的等高线,眼神深邃莫测。 战场上的生与死,往往就在主官的一念之间。 “发。”陆铮果断开口,“最高级别加急电报!” 他转头看向方琪,语速极快:“把那嘎地区的地貌特点、溶洞分布规律、阮文清可能的伏击战术、切断退路的风险,全部写清楚!告诉150师,让448团务必提高十二万分警惕,遇到情况绝对不要恋战,快速通过该区域!” “是!”方琪立刻抓起耳机扣在头上,抽出铅笔,在电报纸上刷刷起草电文,每一个按键都敲得铿锵有力。 陆铮转身掀开帆布车帘,大步走下通信车,徐峰紧随其后。 第831章 “副参,彭国栋的队伍也失联了 第831章“副参,彭国栋的队伍也失联了。” 车外,下午的阳光倾洒在凭祥的临时营地上。 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轻伤员正聚在一起抽烟说笑,炊事班的行军灶上升腾起大股大股的白烟,空气里飘荡着大白菜炖粉条的家常香气。 一切看起来,平静,安宁,带着凯旋的喜悦。 但陆铮站在车门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营地边缘的铁丝网,死死盯着南边那片苍茫的天际线。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不祥的燥热。 在那片连绵的喀斯特群山背后,在那嘎深不见底的溶洞里,命运的绞索,或许已经悄然勒紧了448团的咽喉。 …… 紧张的一夜过去,3月11日上午,通信车内的空气滞闷得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海绵。 方琪戴着监听耳机,双手在控制面板上连续拨动了四五个频率旋钮,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一把扯下耳机,转身冲出车厢,直奔指挥帐篷。 “副参,出事了!”方琪连报告都没喊,直接推门而入,“448团的信号彻底没了!” 陆铮正站在地图前,闻言猛地转过身:“联系150师前指确认了吗?” “刚联系过。”方琪语速飞快,“150师参谋说,448团凌晨四点还按时发过‘搜索前进无异常’的例行报告。早上六点以后,所有呼叫全部石沉大海。他们派了一个通讯班骑马沿原路折返回去找,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徐峰从旁边走过来,神色骤变:“150师主力呢?没派大部队回去接应?” “师主力正在往边境急行军,根本抽不出成建制的兵力往回打。”方琪顿了顿,继续抛出更糟的消息,“我又联系了在侧翼殿后的41军123师,他们反馈,凌晨四点左右,那嘎方向传出过密集的枪炮声,打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彻底停歇,他们以为是448团在正常清剿沿途残敌,就没往上报。” 徐峰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小时的交火,然后全团静默?这绝对是遭伏击了!那嘎那片喀斯特地貌,满山都是暗洞,最适合打埋伏。” 一名作战参谋提出异议:“那嘎山区磁场紊乱,电台设备受潮或者摔坏也有可能,或者大部队为了隐蔽,主动走进了没有信号的深谷死角?” “不管是什么原因,整整一个团五百多号人失联,必须查清楚。”陆铮双臂撑在桌面上,盯着地图上那嘎的位置,果断下令,“立刻派第一批搜索队进那嘎,通知彭国栋,带他的侦察小组,外加工兵组,医疗组,带足弹药和照明设备,马上出发。” 命令下达,营地迅速运转。 医疗帐篷外,魏连文背着塞满急救药品的行军囊,大步走向集结的卡车。 林夏楠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把沉重的装备甩上车厢,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的闷意。 她转头看向周小雅和王常松,声音发沉:“去把库房里剩下的急救包全理出来,清点血浆和抗生素。万一有伤员送下来,咱们得随时接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1章“副参,彭国栋的队伍也失联了。”(第2/2页) 魏连文听到动静,回过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别绷着个脸,大概率就是设备故障或者山里没信号。咱们大部队都在往回撤,越军那点残兵游勇,哪有胆子一口吞下一个团?五百多人呢!” 林夏楠看着魏连文那张透着几分轻松的脸,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只回了三个字:“希望是。” 卡车轰鸣,扬起一阵黄尘,朝着边境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午一点,通信车里的扬声器终于传出动静。 “报告前指,这里是彭国栋。”电流声夹杂着彭国栋略显粗重的喘息,“我们已抵达那嘎外围。” 陆铮抓起送话器:“报告情况。” “发现激战痕迹,满地都是弹壳和炸断的树根,周围有拖拽的血迹,还有七八具越军遗体,看衣服不是正规军,像特工。”彭国栋的声音透着谨慎,“但是,没有发现我方人员,也没有发现大规模的遗体坑。” 陆铮眼神一凛:“448团的人呢?没找到?” “还没有,”彭国栋汇报,“顺着最密集的血迹,我们找到几个被灌木丛盖住的天然溶洞入口。其中一个洞口周围有咱们战士的胶鞋印,我准备带人进洞搜索。” “注意隐蔽,洞内环境复杂,保持通讯畅通。”陆铮嘱咐。 “明白。进洞。”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趟水声,随后,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方琪盯着屏幕上瞬间归零的波纹,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拿起送话器:“彭国栋,听到请回答。” 只有沙沙的静电底噪。 方琪加大功率,换了备用频段,再次呼叫:“彭国栋,收到请回答。” 依然是一片死寂。信号从清晰到彻底消失,仅仅发生在进洞后的几分钟内。 方琪后背浸出一层冷汗,立刻冲出车厢向陆铮报告:“副参,彭国栋的队伍也失联了。” 前指帐篷内瞬间炸了锅。 一个担负后卫任务的主力团杳无音信,现在连派去摸底的搜索队也像一滴水砸进沙漠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两批人马都在那嘎栽了跟头,那地方绝对有大问题。”徐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那是溶洞陷阱?还是越军把主力全藏地底下了?” 陆铮盯着地图,下颌线绷得犹如刀削,一言不发。 方琪回到通信车,将天线增益开到最大,开始对那嘎地区进行无差别全频段扫描。 几分钟后,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副参,那嘎地区出现不明微弱信号。”方琪拿着一叠刚印出来的波纹纸快步走来,“不是咱们的通讯频率,也不是越军正规部队的常规波段。信号时断时续,敲击节奏很乱,像是一种临时的暗语。” 陆铮抬眼:“能确认是阮文清的b2特工营吗?” 方琪摇头,如实回答:“不能,信号太弱,缺乏足够的特征码进行比对。我只能确定,那嘎的深山老林里,有不明身份的人正在使用电台。” 第832章 “大国,常松,靠你们了!” 第832章“大国,常松,靠你们了!” 前指首长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两批人马生死未卜,那嘎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继续派人?恐怕也是肉包子打狗。 不派?五百多号兄弟还在里面等救命。 陆铮突然站直身躯,大步走到首长面前:“首长,我带第二批队伍去,第一批指挥官级别不够,遇到复杂情况无法拍板。我之前研究过那嘎的喀斯特溶洞地形,我进去能最快摸清状况。” 首长停下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是副参谋长,前指的脑子,亲自犯险不合规矩。” “已经失联两批了,那嘎的底细现在谁也摸不透。”陆铮声音沉冷,不容拒绝,“再拖下去,里面的人就算活着也熬不住。我经验足,带精锐小队进去,只探明情况,绝不盲目深入。” 首长沉默良久,最终咬牙点头:“同意,记住,每隔半小时必须报告一次进度。一旦进去后发现通讯中断或者情况不对,立刻带人撤出来,绝对不允许擅自深入!” “明白!” …… 下午三点,医疗点。 林夏楠正在清点木箱里的盘尼西林,光线被挡住,她抬起头。 陆铮跨步走进来。 他头上扣着钢盔,身上斜挎着枪,胸前的帆布弹匣袋装得鼓鼓囊囊,腰带上挂着四颗木柄手榴弹,小腿上绑着结实的军绿色绑腿。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大国同样全副武装。 这身行头,透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我带第二批进那嘎,今晚出发。”陆铮走到木桌前,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玻璃药瓶,她看着陆铮的眼睛,语气迅速下沉:“彭国栋还没消息?” 陆铮摇头:“没有,那嘎的溶洞有问题,地形太复杂,电台信号完全传不出来,我带人进去看看。”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帆布的扑棱声。 连角落里正在叠纱布的周小雅都停了手,转过头愣愣地看着这边。 彭国栋带去的人全都是侦察组的尖子,外加几名经验老道的工兵,这样的一支精锐队伍进山半天就断了音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里面有多凶险。 林夏楠沉默了几秒,视线扫过陆铮身上那些随时准备饮血的武器。 她快速解开身上白大褂的领扣,毫不犹豫地开口:“我跟你去。” “不行。”陆铮想都没想,当场拒绝。 他看着林夏楠,语气放缓了几分,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你留在凭祥,保肢手术只有你能做,而且做得最好。你留下来,能救更多的人,发挥的作用比去前线大得多。” 林夏楠眉头皱起,还想再争取一下。 陆铮抬起手,止住她的话头:“那嘎是喀斯特地貌,地下全是暗河和溶洞,地形像迷宫一样。里面如果是阮文清设的局,必然是连环陷阱。搜索队需要急行军,随时会爆发近战,你不是战斗人员,跟着进去太危险。我带王常松去就行,他懂战地急救,体能也跟得上。” 被点到名字的王常松立刻从一堆药箱后面站直身子,大声回应:“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2章“大国,常松,靠你们了!”(第2/2页) 林夏楠看着陆铮坚定的目光,知道军令如山,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清楚此刻服从安排就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这也是她作为军医的底线。 她重新扣好白大褂的扣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留下,你注意安全,随时保持通讯,情况不对,立刻撤出来。” 陆铮点头:“放心,我去去就回。” 林夏楠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大国和正在打背囊的王常松:“大国,常松,靠你们了!” 李大国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前的弹匣袋,大声保证:“嫂子放心,就算豁出我这条命,我也一定保护好副参!” 王常松也用力点头,把急救包的搭扣按出清脆的响声:“班长,放心吧,人在阵地在。” 陆铮看了林夏楠一眼,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军人之间的告别,从来都是干脆利落。 他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跨出帐篷。 营地上的集合哨声尖锐响起,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两辆盖着帆布篷的解放牌卡车停在空地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冒出阵阵青烟。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侦察兵和工兵已经列队完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肃杀。 除了常规的冲锋枪和手榴弹,工兵们的背囊里还装满了烈性炸药和短柄雷管。 陆铮走到队伍正前方,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检查武器,带足弹药!上车!” 战士们齐刷刷拉动枪栓,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 随后动作麻利地翻身上车,李大国和王常松也跟着跳进车厢。 陆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卡车挂挡起步,卷起地上的黄土,朝着南边的边境线疾驰而去,很快融入了逐渐暗沉的暮色之中。 林夏楠站在医疗帐篷外,目送卡车消失在公路尽头,风吹得她的白大褂猎猎作响,带来一丝初夜的凉意。 “林组长,又送来一车伤员!”一个卫生员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带血的记录本,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夏楠收回视线,眼底的担忧瞬间被冷冽的工作状态取代,她转身迎上去:“怎么伤的?” “还是高平方向撤下来的,沿途遭遇冷枪和地雷,有两个重伤。一个是腹部穿透伤,另一个是手臂炸伤,肱动脉断裂,需要立刻清创吻合。” “把重伤员推进三号帐篷,准备手术。”林夏楠大步流星走向分诊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夏楠把所有的精力全投入到手术台上。 无影灯下,她手法稳健,清理碎骨,游离血管,持针钳夹着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缝合线,在残破的皮肉间穿梭。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松开血管夹,原本苍白的手臂逐渐恢复血色,脉搏重新跳动。 “通了。”周小雅长出一口气。 林夏楠放下器械,退后半步,一直高强度集中的精神稍微放松,后腰立刻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痛。 第833章 “陆铮呢?” 第833章“陆铮呢?” 晚风吹过凭祥的临时营地,卷起夹杂着汽油和来苏水味道的尘土。 林夏楠站在通信车背风的一侧,双臂抱在胸前,抵御着南国初夜的凉意。 车厢里漏出的黄色灯光顺着铁门缝隙劈开夜色,端端正正打在她的脸上,将她分作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暗影。 她没有进去,方琪正在全神贯注地盯收发报机,此刻进去除了添乱,没有任何意义。 再者,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把翻涌上来的焦虑生生咽下去。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对她来说很陌生。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磨得够硬,但陆铮全副武装跨上卡车的背影,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刻痕,印在她的脑海里。 陆铮走前定了规矩,每隔三十分钟报告一次。 她虽然站在车外,但通信车并没有完全闭合隔音,扬声器里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半小时前,扬声器里传出过声音:“车队行驶中,路况正常。” 晚上七点,陆铮沉稳的嗓音透过静电声传来:“抵达那嘎外围,准备进洞。” 方琪把这些信息一笔一划记在航海日志般的登记册上,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半个多小时里唯一的声响。 时间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按规矩,这是进洞后的第一次定时联络。 通信车内,几排红色和绿色的指示灯交替闪烁,将方琪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扬声器里除了沙沙的静电底噪,没有任何人声。 “呼叫二组,收到请回答。”方琪贴近送话器,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没有回应。 方琪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翻飞,迅速切换到备用频段,再次呼叫:“陆副参谋长,听到请回话。” 依然无人应答。 方琪咬住下唇,直接把天线增益旋钮拧到最大刻度,第三次呼叫,连带着把各小组的代号全报了一遍。 那种吞噬一切的寂静,从扬声器的网罩里渗出来,填满了整个狭窄的车厢。 等了一个多小时,方琪松开送话器,双手离开控制台,盯着面前绿色的波纹线,眼神空洞。 这不是设备故障,陆铮走前,通信班专门检查过,带了两部全新的军用大功率电台,不可能同时坏掉。 这也不是单纯的地形遮挡。如果是山体或者岩层阻断,信号会呈现出时断时续的衰减,会伴随着断续的杂音,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上一秒还在正常通报,下一秒直接凭空蒸发。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冰冷的结论。 陆铮的队伍在溶洞深处,遭遇了无法预测的状况。 就像彭国栋那批人一样,被那嘎的溶洞一口吞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方琪一把摘下厚重的监听耳机,随手扔在桌面上,推开通信车的铁门,大步跨了出去。 铁门发出一声撞击声。 方琪转头的瞬间,看见了靠在车体上的林夏楠。 方琪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最终什么也没说,直接越过林夏楠,朝着不远处的指挥帐篷狂奔而去。 指挥帐篷内,煤油灯烧得正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3章“陆铮呢?”(第2/2页) 首长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正低头看着中间那张巨大的沙盘模型,推演着撤军路线。 “报告。”方琪掀开门帘,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副参谋长的队伍进洞后失联,和彭国栋的情况一模一样。”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当”的一声脆响,首长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撞在桌沿上,温热的水泼洒出来,溅湿了沙盘边缘,又滴落在地上的黄土里,砸出几个深色的泥坑。 站在沙盘对面的徐峰脸色煞白,手一松,一支红蓝铅笔掉在地上,滚落到角落,发出微弱的滚动声。 几个作战参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凝重。 一名参谋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刚汇总的统计表,声音发涩地算了一笔账。 “448团五百多人,彭国栋第一批带去三十人,陆副参谋长第二批又带去四十人。首长,在那嘎失联的兄弟,大约有六百人了。” 六百人。 这不是沙盘上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六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六百个家庭的顶梁柱。 那嘎现在就是一个无底的黑洞,三批人马填进去,全没了音讯。 “不能再派人了。”另一个年长的参谋跨前一步,语气急切,双手按在沙盘边缘,“再派也是送死,那嘎的溶洞摆明了是个死局,谁进去谁没,这就是越南人布下的口袋阵。” “六百多兄弟在里面,副参谋长也在里面。”人事参谋立刻反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就这么看着他们自生自灭?必须再组织力量,带重火力进去洗地,炸也要炸出一条路来。” “怎么洗?地下溶洞错综复杂,重炮打不穿岩层。进去就是给特工当活靶子,你拿什么洗?” 争吵声在帐篷里骤然升温,火药味十足。 首长始终没说话,他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 来回走了三趟,他停下脚步,视线扫过众人,脸色铁青。 “让我想想。”首长丢下四个字,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方琪退出帐篷,原路返回。 通信车旁,林夏楠还站在那个明暗交界的位置。 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连整理一下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方琪放慢脚步,走到车门前,停住。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方琪眼神闪躲,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怎么把帐篷里听到的数字和结论说出口。 林夏楠从方琪躲闪的目光里,已经看出了端倪,她没有绕弯子,声音异常平静。 “陆铮呢?” 方琪喉咙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进洞后失联了,和彭国栋一样。” 听到这句话,林夏楠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好像有人拿重物在她的颅骨上敲了一记闷钟。 陆铮出发前那句“我去去就回”,此刻在她的耳膜上反复震荡。一遍比一遍响,震得她耳底发疼。 第834章 “你必须把这面大旗扛起来!” 第834章“你必须把这面大旗扛起来!” 她伸出右手,试图扶住通信车冰凉的金属车身。 手指碰到了车漆,掌心冒出的冷汗让手指打滑,她没能抓住那个着力点。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膝盖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顺着车身外壳滑了下去。 林夏楠跌坐在布满沙砾的黄土地上。 接着,眼前大片的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仅存的光源,她失去了意识。 “夏楠!” 方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蹲下身,双手托住林夏楠的肩膀,大声喊她的名字,同时用大拇指用力掐住她的人中。 医疗帐篷那边,周小雅端着一盆洗净的纱布正要出门,听到方琪变了调的喊声,立刻扔下脸盆狂奔过来。 铝盆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纱布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周小雅跑到跟前,看着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林夏楠,声音带上了哭腔。 “别问了,先搭把手。”方琪咬牙撑起林夏楠的上半身,“把她抬进旁边的空帐篷,快点。” 两人合力,架起林夏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几米外的宿营帐篷走去。 她们把人平放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方琪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到底怎么了?”周小雅看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的林夏楠,声音打着颤,“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方琪语气急迫:“你是医护人员,你快给她看看!” 周小雅被这一嗓子吼得回了神。 她迅速稳住心神,弯下腰,先翻了翻林夏楠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接着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脉象虽然细弱,但跳动还算规律。 “没大碍。”周小雅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急火攻心,加上这半个月连轴转,身体透支太厉害,大脑供血不足导致的短暂晕厥。” 说罢,她转身走到帐篷角落的木桌旁,拿起暖水瓶,往搪瓷茶缸里倒了半杯温水,又从自己的行军包里翻出一个纸包,舀了两勺红糖兑进去,拿勺子快速搅匀。 周小雅端着红糖水回到床边,用小勺撇了撇浮沫,小心翼翼地顺着林夏楠的嘴角一点点喂进去。 温热的糖水顺着喉管滑下,林夏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见林夏楠情况稳定,周小雅转过头盯着方琪的眼睛,压低嗓音追问:“现在能说了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琪垂下眼帘,躲开她的视线,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犹豫了几秒,最终咬牙吐出实情。 “副参的队伍,在那嘎溶洞也失踪了。六百多号人,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通信彻底断绝。” 这句话砸在逼仄的帐篷里,周小雅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理智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拼凑那些零碎的信息。 “所以……”周小雅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线抑制不住地发抖,“魏连文,王常松,他们……他们现在全都失联了?” 方琪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全都没了音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4章“你必须把这面大旗扛起来!”(第2/2页) 巨大的恐慌瞬间裹挟了周小雅。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着林夏楠和王常松,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 前线有他们,她只管打下手、包扎换药,可现在,天真塌了。 “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周小雅眼眶泛红,手足无措地在狭窄的过道里打转。 方琪一步跨上前,双手用力钳住周小雅的双肩,强迫她停下来。 “周小雅,你给我冷静点!林夏楠倒下了,整个凭祥临时救护所的医疗组,现在就剩你一个医生了!外面还有那么多躺在担架上等命的伤员,你哭给谁看?你必须把这面大旗扛起来!”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浇灭了周小雅心头的慌乱。 她转头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林夏楠,那个永远在无影灯下镇定自若的林军医,此刻脆弱得毫无防备。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马达的轰鸣。 “快来人!刚从高平撤下来的卡车,拉了一车伤号!”外面传来卫生员焦急的呼喊。 周小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两秒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慌张退散,她伸手抹掉眼角的泪花,走到床尾的衣架旁,摘下那件沾着点点血迹的白大褂,利落地套在身上。 “方琪,夏楠拜托你照看。”周小雅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门口,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我去接诊。” 方琪看着那个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欣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大约半小时后,行军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林夏楠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随后逐渐聚焦在头顶发黄的帆布上,红糖水补充了血糖,大脑的眩晕感消退了大半。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着,回忆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句话。 陆铮失联了。 恐慌、绝望、悲痛,这些情绪在苏醒的瞬间试图占据她的理智 她什么苦难没咽过?什么绝境没熬过?眼泪和崩溃救不了任何人,只有冷静才能劈开生路。 林夏楠双手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 她用手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所有感性情绪全部剥离,大脑进入绝对理智的分析模式。 陆铮是个身经百战的侦察兵,绝对不会犯低级错误。 他带进去的都是精锐,火力充足。 即使遇到阮文清设下的埋伏,也绝不可能连发出一封求救电报的时间都没有。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那嘎的溶洞内部存在某种天然的信号屏蔽层,或者是某种足以瞬间瘫痪整个队伍的物理环境。 “你醒了?”方琪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温水走过来,满脸担忧,“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躺会儿?” “我没事。”林夏楠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水润嗓子,声音沙哑但异常沉稳,“小雅呢?” “外面送来一批伤员,她去分诊台顶着了。”方琪如实回答。 第835章 “我请求随第三批搜救队进山, 第835章“我请求随第三批搜救队进山,负责现场医疗指挥。” 林夏楠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木盆前,双手捧起凉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的神经彻底清醒,拿毛巾擦干脸后,她转过身看向方琪。 “我去见首长。”林夏楠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果决。 方琪愣了一下:“现在?首长正在前指发火,各个参谋都在想办法,你这身体……” “没时间磨蹭了。”林夏楠打断她,大步往外走,“那嘎的地形我懂一些,或许能帮上忙。” 两人快步穿过营地。 远处的医疗点灯火通明,周小雅正站在几副担架中间,手持手电筒检查伤员的创口,指挥若定,再也看不到半点娇气。 林夏楠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感到一阵欣慰,随后收回视线,直奔前指帐篷。 帐篷内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名作战参谋围在沙盘前,眉头深锁,争论不休。 “通信断得太干脆了!彭国栋最后一句是‘进洞’,几分钟后就彻底没信号。要是遭遇伏击,最起码有枪声背景,有人喊遇袭,绝不可能这么干净。” 另一个参谋附和:“陆副参谋长带了两部新电台,全是大功率的。真遇到突然袭击,不管多被动,怎么也能发出一封求救电报。” 第三个人说:“刚才跟123师确认过,他们在那嘎侧翼殿后,这几个小时根本没听到任何新的枪炮声,这说明洞里压根没打起来。” 三个人互相对视,得出了一个谁也不愿说出口的悲观结论。 “不是伏击,那会是什么?塌方?连环陷阱?不管是什么,这么久没消息,人恐怕……” 林夏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们现在争论的焦点是要不要再派人?派多少人?会不会又重蹈覆辙,全折在里头? “报告。”方琪在门口喊道。 首长抬起头,满眼红血丝,看到方琪身后的林夏楠,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小林军医,听说你晕倒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林夏楠迈步走上前,直接越过那些繁文缛节,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嘎地区的等高线模型上。 “首长,我是来提供建议的。”林夏楠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关于那嘎溶洞失联的原因,不一定是全军覆没。” 这话一出,帐篷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女军医身上。 徐峰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林军医,我知道你担心陆副参谋长,但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那是实打实的失联。” 林夏楠没有看徐峰,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首长,我从医学角度补充一个可能性。” 她伸出右手,指着沙盘上那嘎的位置。 “那嘎属于喀斯特溶洞地貌,上面是亚热带雨林。这种地下溶洞常年积水,植物落叶和动物尸体被水冲进洞内,在封闭环境里发酵腐烂。这会导致溶洞深处聚集高浓度的二氧化碳,甚至是剧毒的硫化氢。” 参谋们面面相觑,显然没人往这个方向想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5章“我请求随第三批搜救队进山,负责现场医疗指挥。”(第2/2页) 林夏楠继续分析:“人在缺氧或者吸入有害气体初期,会出现头晕、恶心,伴随严重的判断力下降。人在这种状态下,会产生一种致命的错觉。他们觉得胸闷,本能地想要寻找新鲜空气,而溶洞内部黑暗,他们可能会误以为深处的缝隙有出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首长。 “越往深处走,气体浓度越高,最终彻底迷失方向,导致重度中毒,当场昏迷。” 整个帐篷鸦雀无声。 几个参谋瞪大眼睛,这种跨学科的分析,直接把他们原本的军事推演推翻了。 一个参谋咽了口唾沫,提出了质疑:“溶洞里真有这种气体?就算有,能让几百号人同时倒下?” “二氧化碳比空气重。”林夏楠转过头,“它会像水一样,沉在溶洞底部的低洼处。一旦队伍行进到某个大型的低洼洞厅,就像跳进了一个装满毒气的池子。高浓度气体能在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内,让所有人失去行动能力。” 徐峰愣在原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久远的记忆。 “她说的有道理。”徐峰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首长,“首长,我在昆明步校进修的时候,听地质教员讲过这事。东南亚这一带的溶洞确实有这个风险,他们管这叫‘洞穴窒息’。以前有些老乡进山采燕窝,进去说没就没,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 徐峰的佐证,彻底坐实了林夏楠的推论。 沉重的气氛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再是绝望的死局。 “那怎么救?要是都昏在里面,派谁去不也是送死?” “防毒面具,氧气瓶。”林夏楠立刻给出方案,“营地后勤仓库里应该有一批防化兵留下的装备,组织第三批搜救队,所有人佩戴防毒面具进洞。找到人后,立刻将他们转移到通风处。” 她转过身,面向首长,站得笔直。 “轻度中毒的人,转移到新鲜空气中,很快就能自己苏醒。重度中毒的,需要现场吸氧,甚至进行心肺复苏。”林夏楠声音发沉,“他们进洞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现在肯定已经有人陷入重度昏迷。时间就是生命,每多等一小时,就多一批兄弟从昏迷变成窒息死亡。” 首长目光如炬,盯着林夏楠看了几秒。 “你有把握?” “我是军医,我能在现场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和抢救。外行进去,分不清谁能移动,谁需要就地急救,只会乱上加乱。我请求随第三批搜救队进山,负责现场医疗指挥。” 徐峰立刻出声阻拦:“不行!那嘎里面情况不明,阮文清的特工也可能躲在别的洞里。你一个女同志,又不是战斗人员,进去太危险。” “我留在凭祥,一样救不了被困在洞里的六百多条人命!”林夏楠毫不退让,直视徐峰,“陆副参谋长临走前让我留下,是为了保肢手术。但如果那嘎的人都憋死在溶洞里,连命都没了,我还保什么肢?” 徐峰哑口无言。 第836章 “正因为失联,我才必须去。” 第836章“正因为失联,我才必须去。” 首长沉思片刻,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 “就按林军医说的办!”首长果断下令,展现出统帅的魄力,“徐峰,你立刻去后勤仓库调集所有的防毒面具和便携氧气袋。通知警卫连,抽调一个排的精锐,带上工兵和照明设备,组成第三批搜救队。” 首长看向林夏楠,语气郑重。 “林军医,你带必要的急救药品随队行动。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一旦遇到敌情,警卫连负责掩护,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去准备吧,二十分钟后出发!” “是!”林夏楠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林夏楠的神经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快步走向医疗点,时间太紧了,她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备齐所有可能用到的急救物资。 三号帐篷外,周小雅正满头大汗地从一辆卡车上往下抬担架,看到林夏楠走过来,她连忙直起身。 周小雅正满头大汗从卡车上往下抬担架,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直起身。 “夏楠,你醒了?”周小雅快步迎上前,满手都是消毒水味,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林夏楠点头,步伐没停,直奔三号医疗帐篷。 “小雅,我没时间解释,你跟我来。” 周小雅愣了一秒,随即将担架交给旁边的卫生员,转身跟上林夏楠的脚步。 进入帐篷,林夏楠一把拽过行军床底下的绿色帆布背囊,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成盒的急救药品、肾上腺素和纱布绷带。 “我要跟第三批搜救队去那噶。”林夏楠头也没抬,手里动作利落,把两瓶代血浆塞进减震夹层里。 周小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一把按住林夏楠装药的手,眼睛瞪圆。 “你去那噶?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他们都失联了!” “正因为失联,我才必须去。”林夏楠拨开她的手,抓起几支强心针放进防压盒,“我推断他们是溶洞有害气体中毒,必须带防毒面具和便携氧气袋进去。如果我猜对了,现场需要有医生判断谁能移动、谁需要就地心肺复苏。” 周小雅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强忍住,立刻弯腰帮着整理那些散落的医疗器械,把止血钳和手术刀有条不紊地装进无菌袋。 “这边的伤员,就全交给你了。”林夏楠转过头,看着周小雅,“重病号刚做完手术,半夜可能发烧感染,你必须盯住体温和引流管。其他轻伤员按时换药,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去找前指请示,调其他队的军医过来帮忙。” 周小雅把打包好的无菌袋递过去,看着林夏楠还有些苍白的嘴唇,满眼担忧:“你这身体,刚晕过去,撑得住吗?” “我没事。”林夏楠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把背囊的搭扣按出清脆的响声,“人命关天,等不起。” 周小雅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眼前的林军医从来都是定海神针,既然决定了,九头牛也拉不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6章“正因为失联,我才必须去。”(第2/2页) 她挺直腰板,眼神变得坚毅:“你放心,家里有我。我向你保证,这里的伤员绝不出问题。” 她伸手帮林夏楠理了理领口,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你放心去,把副参救出来,把魏连文,王常松,全都平平安安带回来。” “好。”林夏楠郑重承诺,将沉甸甸的背囊甩上左肩。 …… 凭祥临时营地,后勤仓库。 几盏沾满飞虫的白炽灯悬在原木大梁下,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堆积成垛的绿色弹药箱和帆布包。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防潮粉混杂着橡胶制品的刺鼻气味。 徐峰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攥着新鲜出炉的物资调令,额头挂满汗珠。 仓库中央空地上,陈浩正指挥着几个后勤兵,把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装备往大号帆布袋里装。 他衣袖高高卷起,脸颊蹭着一道机油黑印。 看到徐峰进来,陈浩随手抄起放在弹药箱上的纸质清单,大步迎上前。 “徐科长,你要的东西全备齐了。”陈浩把清单递过去,手指点在墨水字迹上,逐项交代,“防毒面具点出二十具,滤毒罐我挨个检查过,密封完好。但你得让弟兄们记住,这玩意儿在地下最多只能撑两小时。两小时一到,神仙也难救。” 徐峰快速扫视地上的物资,点头应声。 “氧气袋五个,充得饱饱的。”陈浩指向旁边几个鼓胀的绿色橡胶袋,又指了指旁侧三个半人高的钢瓶,“氧气瓶只有三个,分量太重,我已经安排好,让工兵连的人背着。矿灯十五盏,电池我给你们多拿了一倍,溶洞地下黑咕隆咚的,光源绝对不能断。” 徐峰掏出钢笔,拔掉笔帽,在清单末尾快速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声。 陈浩踢了踢脚边几捆缠绕得规整的黑色线缆:“被复线三卷,一千五百米长。电台在那嘎行不通,你们进洞就拉线,有线电话最稳妥,这长度应该够你们摸到洞底了。绳索、担架、炸药,全齐活,装在后头的卡车上了。” 徐峰收起清单:“陈副部长,谢了,动作真够快的。”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陈浩摆手,神色透着凝重,“洞里情况谁也摸不透,装备省着用。万一缺什么,派腿脚快的兄弟顺着线跑回来取,我就在这个仓库待着,二十四小时不合眼,随时给你们补给。”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瞬间,陈浩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错愕。 林夏楠走入灯光下。 她穿着军装,宽大的武装带束在腰间,勒出干练的身形,右侧腰际挂着一个牛皮枪套,里面插着一把黑亮的五四式手枪,左侧是装满弹药的帆布弹匣袋。 更惹眼的是,她的武装带后侧,还插着一颗木柄手榴弹。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无影灯下温和沉静的军医,此刻的林夏楠,浑身上下透着股随时准备搏命的冷厉。 第837章 “你,你也去?” 第837章“你,你也去?” 陈浩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也去?” 徐峰在一旁开口解释:“陈副部长,林军医作为随队医疗指挥,跟我们第三批搜救队一起进那嘎溶洞。” 林夏楠点点头,径直走到堆放防毒面具的帆布袋前,弯腰拎起一个军用背囊。 陈浩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那些准备好的劝阻话语全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倒不出来。 这女人的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 陈浩转身走到备用货架前,扯下两副用防水油纸包好的防毒面具,一股脑塞进背囊最宽敞的主仓。 “地下潮气大,滤毒罐容易受潮失效。我给你多备两副,一旦感觉呼吸有阻力或者闻到异味,马上换,别犹豫。” 接着,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带挂钩的铁皮手电筒,直接别在林夏楠的武装带左侧。 “矿灯太重你拿着不方便,这个手电筒轻便,电池是满的,留着备用。” 陈浩转了一圈,又从医疗补给箱里抓出三大卷加宽的急救绷带,用力塞进背囊侧面的网兜里。 他顺手抓起两块牛皮纸包着的压缩饼干,拍进林夏楠的外衣口袋:“溶洞里面辨不清日夜,进去不知道得耗多久。饿了就嚼两口,保持体力。” 最后,陈浩取下墙上挂着的一个崭新军用水壶,走到水缸前舀满凉白开,拧紧盖子,递给林夏楠。 “洞里虽然到处是暗河,但那水不知道泡过什么动物尸体,绝对不能喝,渴了只能喝自己带的水。” 林夏楠感受着身上不断增加的负重,真诚地说道:“谢谢。” 陈浩把背囊拉链拉严实,帮她重新背回肩膀上,他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以往的玩笑心思收得干干净净。 “防毒面具的时间,你一定要自己算准。”陈浩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氧气袋是留给重度昏迷的伤员保命用的,你自己千万别舍不得用,真扛不住了,先保你自己。” 林夏楠点头答应,转身准备离开。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夏楠。” 林夏楠顿住脚步,回过头。 陈浩攥了攥拳头,眼眶隐隐有些发红:“把他们带回来。” “一定。”林夏楠转身迈出仓库大门。 林夏楠把背囊的帆布带子往肩头提了提,跨过仓库高高的门槛,沉重的物资压在肩上,让她不由自主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营地的空地上,雾气还没散,一团团白色的水汽在探照灯的昏黄光柱下翻滚。 第三批搜救队已经列队完毕,五十人全副武装,没有口令声,没有交头接耳,所有人站得笔直如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肃杀感。 徐峰站在队伍正前方,手里拿着手电筒,逐一检查先头排的单兵装备。 他转过头,冲着站在仓库门口的陈浩喊道:“陈副部长,后续的备用氧气瓶和担架,天亮前务必送到前指外围待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7章“你,你也去?”(第2/2页) “放心,误不了事。”陈浩大声回应,转身又钻进仓库去清点第二批物资。 队伍侧方,一个人影大步走来。 林夏楠转头看去,是韦建设。 他身上挂着四个装满子弹的帆布弹匣袋,胸前绑着两枚木柄手榴弹,腰间还插着一把开了刃的军用匕首。 两人目光对视。 韦建设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是冲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眼底,分明烧着一团复仇的火,但被他硬生生用理智压了下去,变成一种令人胆寒的沉寂。 林夏楠迎上前,压低声音交代:“一会进洞,你跟紧先头排,注意脚下安全,别冲动。” 韦建设拍了拍胸前的冲锋枪,声音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我知道,我在前面开路,要是碰见那帮搞偷袭的杂碎,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队伍前方,两名背着墨绿色氧气钢瓶的防化兵走到队列中央,开始进行最后的战前教学。 “都看仔细了!”一名防化兵大声喊道,双手举起一个带有过滤罐的橡胶防毒面具,“进洞前,所有人必须把这玩意儿戴严实。套上之后,用手心堵住底下的进气阀,用力深吸一口气。面罩干瘪贴在脸上,说明气密性没问题。” 防化兵放下手,指了指下方的滤毒罐,语气严厉:“滤毒罐的螺纹必须拧到底。如果在底下觉得喘气费力,或者闻到了臭鸡蛋味、酸味,别犹豫,立刻换备用罐。这东西是有时效的,超了时间,神仙也救不活你们。” 另一名防化兵从旁边的木箱里抱出一捆红色的粗蜡烛和几根缠着松香布条的火把,分发给前排的几个工兵。 “蜡烛点上,放在队伍最前面。”防化兵继续讲解,“火苗只要变小,或者突然变成蓝色、直接熄灭,说明前方的氧气浓度不够,或者有毒气体超标。这个时候,所有人立刻停止前进,按原路退回来,绝不能硬闯盲区。” 战士们把操作要领记在心里,动作麻利地将防毒面具挂在胸前最顺手的位置。 林夏楠正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搭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 方琪一路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攥着一部黑色的便携式步话机,另外一只手拿着两块四四方方的备用电池。 跑到跟前,方琪二话不说,直接把步话机和电池塞进林夏楠外衣宽大的口袋里。 “这个你贴身带着。”方琪喘匀了气,语速又快又干脆,“被复线拉好之前,有线电话通不了。这台步话机功率大,在洞口往里几十米的范围内还能接收到信号,再往深处走就不行了。” 方琪伸手帮林夏楠按平被背囊压皱的衣领,目光定在她的眼睛上:“每隔半小时,开机喊我一次。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必须给我报个平安。” 林夏楠隔着衣服拍了拍装步话机的位置:“你安心守好电台,那边要是有任何异常信号,马上通知我。” 第838章 向深山挺进 第838章向深山挺进 方琪看着林夏楠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她平日里那股要强的傲娇劲儿荡然无存,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最后,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猛地转过身,大步跑回通信车。 留守岗位,保持那条看不见的通讯线畅通,是她此刻必须履行的职责。 徐峰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右臂,用力向下一挥。 “登车!” 一声令下,五十人迅速分成两批。 营地边缘,两辆盖着绿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卡车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阵阵青灰色的柴油尾气。 第一辆卡车负责开路。 侦察兵先头排、通信兵小组、携带探测设备的工兵组陆续翻上车厢。 林夏楠踩着轮胎毂,韦建设在上面拉了她一把,两人跟着上了第一辆车。 第二辆车装载着警卫排的主力、两名防化兵,以及成捆的备用被复线、担架和应急氧气钢瓶。 卡车挂挡起步,沉重的车轮碾过营地边缘的碎石路,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车厢里没有一丝光源,车体在崎岖的山路上剧烈颠簸,战士们随着车厢的摇晃碰撞在一起,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在脑子里演练着各种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 林夏楠靠在木质的护栏上,双手握住背囊的肩带。 她强行把脑海中关于陆铮生死的猜测全部清空。 此时此刻,她不是谁的牵挂,而是一名即将踏入生死线的战地军医,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会影响她在关键时刻的判断。 卡车在班英附近的一处山坳里刹停。 这里是公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大自然用利斧劈出的喀斯特地貌。 尖锐的石峰如犬牙交错,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直刺苍穹,连绵的群山间,只剩下一条蜿蜒的羊肠土路,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徐峰率先跳下卡车。 “全体下车!原地整队!” 战士们动作干脆利落,翻身跃下车厢,拉动枪栓、检查装备的金属碰撞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 徐峰打开军用手电筒,光柱扫过前方崎岖不平的山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头看向物资车:“山路太陡,重装备带不进去。你们两个原地留守,把大号氧气钢瓶卸下来建立后方接应点。其他人,带上三个小型氧气瓶和五个便携氧气袋,准备徒步进山。” 队伍迅速调整物资分配。 徐峰站在队伍前方,压低嗓音布置阵型:“一排前十二人负责开路,注意两翼警戒;韦建设,你们组带着工兵兄弟跟在先头排后方,专门负责探雷排障。通信兵三个居中;林军医带着卫生员走在工兵组后面,防化兵跟上你们;剩下的警卫排二十人主力殿后。山路窄,所有人保持单列纵队,保持肃静,出发!” 队伍宛如一条沉默的绿龙,一头扎进浓雾弥漫的大山深处。 天色一点点亮起,山间的浓雾却并未散去,反而带着刺骨的湿寒直往骨缝里钻。 脚下的路越走越险,最窄的地段仅仅容得下两人侧身并行,路面布满湿滑的青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8章向深山挺进(第2/2页) 右侧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响。崖底传来暗河奔腾的沉闷水声。 韦建设走在队伍的最前沿。 他手里端着韦家福用过的探雷针,腰背微躬,目光如同一把刮骨刀,寸寸扫过前方的地面。 “停步。”韦建设突然抬手,打了个手势。 整条队伍瞬间停滞,所有人就地蹲下,枪口指向两侧密林。 韦建设半蹲在地上,手指虚点着前方一片泥泞的草地。 “解放胶鞋的纹路,几十个人的脚印,全往左侧山腰去了,这边草叶上有干涸的拖拽血迹。” 林夏楠顺着韦建设指的方向看去,路旁的灌木丛里散落着打空的五六式冲锋枪弹药盒、撕裂的急救挎包,甚至还有几卷浸透了暗红血液的绷带。 继续向前推进了百十米,路边的荒草丛里,静静躺着三具我军战士的遗体。 他们身上盖着几把匆匆拔下的干草,军装满是泥污和弹孔,那是448团撤退时来不及带走、只能就地掩藏的兄弟。 队伍经过遗体时,战士们纷纷摘下钢盔。 韦建设走到遗体旁,伸手替一名年轻战士合上未曾闭上的双眼。 “继续前进,跟紧。”韦建设站起身,端起探雷针继续开路。 行进到一处山坳拐角,韦建设脚下猛地一顿,左拳瞬间高举。 队伍再次定格。 韦建设趴在泥地上,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砸进泥土里。 他视线紧盯着两块突兀青石之间的一片枯叶堆。枯叶看似自然掉落,但排列的方向有些违和,叶片边缘的露水分布极不均匀。 他抽出腰间军用匕首,刀尖轻轻拨开上层腐叶,露出一截细若游丝的墨绿色绊线。 “徐科长,连环绊发诡雷。”韦建设头也不回地汇报,“线连着树根,绊发引信在底下,这玩意儿只要引爆,方圆五米寸草不生。” 徐峰脸色一沉:“能排吗?不能排我们就绕路。” “路太窄,绕不过去。”韦建设没有喊后面的工兵上前,这种活他跟着韦家福练了千百次,早就熟记于心。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绊线,将它固定住,右手用匕首顺着绊线找到引信和雷管的连接处,刀尖小心挑出雷管,刀刃压住引信撞针,手腕猛地发力一挑。 “吧嗒”。 雷管被取出,韦建设把雷管放进随身的防爆盒里。 “排掉了。”韦建设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收刀入鞘。 徐峰在队伍中间松了一口气,转头向后传话:“都打起精神!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谁也别往两边乱探步子!” 队伍原地休整十分钟后,继续向深山挺进,四个小时的徒步跋涉,极大地消耗着众人的体力。 上午九点,热带的烈日终于撕开晨雾,气温陡然升高,闷热得像个蒸笼。 林夏楠背着沉甸甸的急救背囊,军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拖队伍半步后腿。 第839章 “徐科长,我补充几个细节,供 第839章“徐科长,我补充几个细节,供你参考。” “到了。”最前方的韦建设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喀斯特崖壁,岩石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仿佛被火烧过。 崖壁底部,几簇茂密的亚热带带刺灌木丛纵横交错,遮天蔽日,韦建设走上前,用探雷针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枝蔓。 三个幽暗的洞口赫然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洞口并不规则,像张开的野兽巨口,呼呼往外冒着阴冷的穿堂风。 “徐科长,走哪个?”先头排的班长端着枪问。 韦建设蹲在崖壁下的三道裂口之间,手指捻起一撮带着泥浆的草皮。 “徐科长,”韦建设站起身,拍掉掌心泥土,“中间洞口前有大量胶鞋印,分了三层,最底下那层步子乱,应该是448团仓皇撤退留下的。上面两层间距均匀,属于搜索队形,应该是彭排长和陆副参他们的。左右两个洞口只有零星越军脚印,没有咱们的人进出的痕迹。” 他走到中间裂口前,指着几块碎石。 “这里有交火痕迹,弹壳散落规律是外攻内守分布,地上还有拖拽血迹往里延伸。左边那片灌木丛里,躺着七八具越军遗体,上面盖着干草。”韦建设语气笃定,“从脚印和现场看,人都进了中间这个主洞。” 徐峰没有立刻表态。 他跨步走到三个洞口中央,展开陆铮留下的手绘地图,眉头紧皱。 昆明步校进修时,阮文清几乎和他形影不离,那家伙最擅长打“佯动结合伏击”的牌,演习场上用虚假脚印把对手骗进死胡同的戏码,阮文清上演过不止一次。 更麻烦的是,手绘地图上只标注了主洞的位置,左右两道裂口完全没画上去。 未知的盲区就是致命的风险。 五十号人如果一股脑扎进主洞,一旦被堵死,连个转身撤退的余地都找不出来。 徐峰收起地图,沉声下令:“不能全压上去,得分兵。韦建设,你带侦察组搜左洞,警卫排去搜右洞,我带主力在中间洞口待命。等你们把两边小洞排查干净,确认没有伏兵,咱们再集中进主洞,稳妥第一。” 分兵? 韦建设听到这个命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徐科长,我有个看法。”韦建设没有动,目光直视徐峰。 “说。” 韦建设抬手指向两侧:“左右两边的越军脚印,方向全都是朝外的,没有半个往里踩的印子,这说明越军是从这里头出来的。如果阮文清的人藏在里面打伏击,地上必须得有往里走的痕迹,现在没有。” 他走到中间洞口,指着地上凌乱的泥印:“这中间的三层脚印,有几十号人,448团的、彭组长的,还有陆副参的,时间跨度清清楚楚。哪怕越军再狡猾,他们也不可能提前伪造出跨越两天、三批不同人马的活动痕迹。” 韦建设嗓音发糙,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陆副参的电台断了快一天了,现在分兵去搜两个大概率是空洞的地方,一进一出,最少得耽搁四十分钟,里面的人等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9章“徐科长,我补充几个细节,供你参考。”(第2/2页) 徐峰脸色沉下来,依然没有松口。 “阮文清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徐峰看着那片脚印,“他的招数就是虚虚实实,这脚印留得太干净、太顺理成章,反而让我不踏实。分兵是降低风险,执行命令。” 场面僵住了。 周围的战士默不作声,气氛凝重。 林夏楠从队伍后方走上前。 她没有参与争论,而是径直走到左侧灌木丛边蹲下身,伸手掀开盖在越军遗体上的干草,仔细端详了几眼。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中间洞口前,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迎着洞内吹出的穿堂风,吸了吸鼻子。 林夏楠转过身,看向徐峰:“徐科长,我补充几个细节,供你参考。” 徐峰看了她一眼:“你说。” 林夏楠指着灌木丛里的遗体:“那些越军遗体,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四到三十个小时之间,尸体已经开始明显膨胀,创口处出现了蛆虫。这个时间点,刚好和448团失联的时间完全吻合。” 徐峰目光闪动了一下。 “如果这是阮文清刻意布置的诱饵,”林夏楠条分缕析,“他绝对不会把同伴的尸体扔在洞口暴晒两天不管,特工营行事隐秘,处理遗体防止暴露是基本常识,他们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她走到那串拖拽血迹旁,手指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划过。 “血迹是从外往洞里拖的,只有被敌人咬住、仓皇逃命的队伍,才会拖着伤员往洞穴深处躲。如果是咱们的搜索队遭到伏击,伤员会被往外抬,准备撤退,绝不会往死胡同里带。左右两个洞口,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林夏楠迈步走到正中间的裂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气流。 “这洞里往外冒的风,有霉味、腐臭味。”林夏楠盯着徐峰的眼睛,“最关键的是,带着一丝甜味。” 几个靠得近的战士闻言,都忍不住抽动鼻子闻了闻。 “这是二氧化碳浓度偏高、伴随大量有机物腐烂的气味特征。”林夏楠给出了医学和化学层面的解释,“这说明洞穴深处存在大量的人员呼吸活动,或者发生了聚集。左右两边的洞,吹出来的只有湿气,没有这种混杂的气味。” 林夏楠向前走了两步,拨开面前的草丛。 泥水里半掩着一个摔得粉碎的便携步话机外壳,还有几块撕烂的急救挎包帆布,以及一只沾满黄泥的解放胶鞋。 林夏楠蹲下来,拿起那只胶鞋看了一眼鞋底,“这只鞋的磨损程度和我们战士的平均行军量对得上,鞋里还有脚汗渍,是真穿了很久的,不是新鞋摆样子。话机外壳上的弹孔有明显的贯穿弹道,入口小出口大,是交火中被子弹打穿的,不是事后故意砸坏的。” 她站直身躯,做下最后的论断。 “这些东西应该就是448团进洞时丢下的,不是越军摆的,他们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必要。” 风吹过山坳,带动枯枝发出沙沙声。 徐峰沉默了。 第840章 快进快出,不准恋战。 第840章快进快出,不准恋战。 他低头看着手绘地图,脑子里快速复盘着林夏楠刚才给出的所有依据。 尸体腐败程度、血迹方向、气体成分,这些不是敌人能伪造出来的,这是大自然和时间留下的铁证。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每多耽搁一分钟,洞里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行。”徐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指挥员的果决,他一把将地图塞进上衣口袋。“听你们的。” “韦建设!”徐峰厉声下达指令。 “到!” “你带侦察组在前面探路。眼睛放亮,注意追踪脚印,做好两侧警戒。”徐峰语速飞快,“工兵组跟在侦察排后面,随时准备探雷排障。先头排先进去探五十米,确认没有陷阱再通知大部队跟进。防化兵走在中间,警卫排断后,手里的测氧仪别停!” “是!” 队伍顺着中间那道裂口鱼贯而入。 外面的日照和暑气瞬间被岩壁切断,一股侵入骨髓的阴冷瞬间袭来。 韦建设打头阵,他腰背微躬,拨开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暗色蕨类植物,一点点向前推进。 先头排的十几个侦察兵呈战术队形散开,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上,矿灯的光柱像一柄柄利剑,交叉扫射着前方的未知区域。 防化兵走在先头排正后方。 他手里端着那根点燃的粗红蜡烛。蜡烛的火苗在幽暗中跳跃,直挺明亮,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抖动。 防化兵转头,冲着后方打了个手势。 氧气正常。 收到信号,徐峰抬起手挥动了一下。 队伍继续前进,所有战士依令将防毒面具的带子理顺,把面具端端正正挂在胸前最顺手的位置,搭扣解开,处于随时可以往头上罩的状态。 滤毒罐的有效时间最多只有两个小时,这东西是底牌,是用来保命的。 那嘎的溶洞像个没有尽头的迷宫,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毒气带藏在多深的地方,如果一进洞就戴上,走到最需要的地方时,滤毒罐反而会超过时限失效,那就是死路一条。 林夏楠走在工兵组后方,沉甸甸的急救背囊压在肩头,她调整着步伐,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她抬起头,头顶的矿灯光晕划过洞壁。 黑灰色的岩石表面不再干燥,而是结着一层黏腻的水膜,地下暗水顺着参差不齐的钟乳石往下滴落,砸在脚下的凹坑里,发出空灵的回响。 空气开始变了。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洞口的通风感已经荡然无存,这里充满了一种发闷的滞重感。 那股混杂着落叶腐败和泥腥味的异味越发浓烈,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通道的地形发生改变,路面不再平缓,而是呈现出明显的下坡倾斜角度。 往下走,意味着走向低洼处。 走在前面的防化兵突然停下脚步,他盯着手里的那根蜡烛,原本明亮的火苗,此刻明显缩小了一圈,外焰的边缘泛起一层浑浊的黄色,火光变得暗淡。 防化兵猛地举起右臂,五指用力握拳。 预警手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0章快进快出,不准恋战。(第2/2页) 整条队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定住,防化兵转过身,面向后方,双手举起,在脸部前方做了一个模拟罩住口鼻的动作。 队伍里几十号人动作整齐划一,手掌立刻放在胸前的面具边缘,手指扣住橡胶轮廓,随时准备上脸。 防化兵往回退了半步,压低嗓门对徐峰汇报。 “徐科长,前面是个大下坡,连着低洼洞厅。二氧化碳比空气重,容易沉积在谷底,随时准备戴。” 徐峰面色沉峻,点头回应,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往下探。 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石板布满湿滑的青苔。 队伍往前又推进了大约二十米,忽然,防化兵手里的蜡烛火苗剧烈闪烁。 那簇原本还有些发黄的光亮瞬间萎缩,火舌根部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火苗被压迫成一个黄豆大小的光点,摇摇欲坠。 “戴面具!” 话音未落,林夏楠已经双手抓起胸前的橡胶面罩。 她动作利落,自下而上套住下巴,顺势往脑后一拉,将几根固定头带扯紧,接着,她抬起右手掌心,用力堵住面具底部的进气阀,猛地深吸一口气。 面罩瞬间干瘪,牢牢吸附在脸颊和鼻梁上,气流被完全阻断。 全员在几秒钟内穿戴完毕,戴上面具的瞬间,整个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周围那些细微的脚步声、水滴声以及战友之间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全部被厚重的橡胶隔绝在外。 林夏楠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气流通过单向阀门时发出的呼哧声。 那种被封闭在黑暗中的压抑感足以让普通人发狂,但队伍依然保持着铁一般的纪律。 语言沟通失效,大家默契地转入手势交流。 防化兵将持蜡烛的手臂尽量往前伸,把那团微弱发蓝的火苗置于面具之外,作为最直观的测氧标尺,继续向前开路。 林夏楠快步上前,走到徐峰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进洞之前,她专门和防化兵确认过这批面具的参数,滤毒罐里装填的活性炭和化学试剂,能有效过滤硫化氢等剧毒气体,但根本防不住高浓度的二氧化碳。 面对单纯的缺氧环境,这种面具的作用微乎其微,如果是二氧化碳沉积的低洼地带,人戴着面具进去,一样会被憋死。 绝对不能在前面那个低洼洞厅里久留。 林夏楠迎上徐峰的视线,双手快速比划。 意思非常明确:发现人,快速检查脉搏,只要还有气的,立刻抬走,绝对不允许在洞厅内停留超过十分钟。 徐峰看懂了她的战术安排,他知道医生的判断在这种时候就是最高指令。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对身后的警卫排打出一连串战术手势。 快进快出,不准恋战。 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 下坡路到了尽头,原本逼仄的岩石通道陡然变宽。 先头排班长手里的矿灯光柱在黑暗中拉长,光晕向两侧散开,照亮了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石厅。 第841章 彭国栋或者陆铮的队伍到了这里 第841章彭国栋或者陆铮的队伍到了这里 洞顶垂着参差不齐的钟乳石,地下水顺着岩石纹理往下滴落,砸在坑洼的水坑里,发出单调的回响。 刚踏入石厅边缘,防化兵手里的蜡烛原本还有黄豆大小的火苗,忽然猛地一缩,焰心瞬间变成诡异的幽蓝色,火光暗淡,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片黑暗掐灭。 这是氧气浓度跌破警戒线的致命信号。 徐峰打出战术手势,队伍呈扇形散开,十几道手电和矿灯的光束同时交错,将整个洞厅照得透亮。 光柱扫过石厅中央。 没有预想中倒了一地的人。 湿滑泥泞的地面上,只仰面躺着两名穿着绿军装的战士。 林夏楠迅速加快脚步,越过前面的工兵组,直奔场地中央。 矿灯光圈打在那两人脸上。 面容陌生,应该是448团的,两人双目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连呼吸的抽动都显得分外艰难。 不仅是人少,地上的状况更是乱得触目惊心。 林夏楠半蹲下身,视线贴着地面扫射,石厅边缘的泥地上,错落分布着好几处明显的人形压痕,石壁底部还有头部靠在上面留下的轮廓印。 粗略估算,这里之前至少躺过八到十个昏迷的伤号。 泥水里混杂着杂乱的胶鞋印,最引人注目的是从洞厅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左前方另一条漆黑通道的拖拽痕迹。 两道清晰的竹竿擦痕平躺在泥地里,那是简易担架拖行留下的印记。 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瘪的铝制行军水壶,几条用来捂口鼻的湿毛巾随意丢弃在水坑里。 最靠近林夏楠脚边的地方,扔着一团沾满暗红血迹的医用纱布。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发黑。 林夏楠脑子转得飞快。 纱布用过,说明前一批军医在这里做过急救,担架印和拖拽痕迹,证明有人来抬过这些昏迷者。 彭国栋或者陆铮的队伍到了这里,发现了中毒人员,他们组织了救援,把大部分人往那条未知的通道转移了。 剩下这两个,被留在了原地。 林夏楠转过头,看向跟上来的徐峰。 她伸出戴着胶皮手套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担架印,又指了指那条漆黑的侧向通道,接着伸开十指比划了一个大概的数字,最后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人。 徐峰看懂了。 之前有人来过,抬走了一大批,剩下这两个是最重的,当时人手不够,又遇上越军,只能先放下。 时间容不得半点耽搁。 林夏楠收回视线,立刻投入抢救,她跪在泥地里,伸手翻开其中一名战士的眼皮。 瞳孔对矿灯的光线反应迟钝,几乎没有回缩。接着,她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颈动脉,脉象细弱游丝,嘴唇呈现出明显的青紫色。 典型的二氧化碳重度中毒。 她动作麻利地卸下肩头的急救背囊,拉开拉链,从中拽出一个充满气体的便携橡胶氧气袋。 拔掉连接管的塞子,她将橡胶面罩扣在那个脉搏最弱的战士脸上,固定好绑带,稍微拧开气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1章彭国栋或者陆铮的队伍到了这里(第2/2页) 纯净的氧气顺着导管送入伤员的呼吸道,短短十几秒,那名战士原本青紫的嘴唇渐渐泛出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也略微深长了一点。 林夏楠站起身,转身看向徐峰。她指了指先头排的四个战士,比划了一个“两人抬一个”的手势,随后手臂伸直,坚定地指向来时的洞口方向。 徐峰立刻会意,拍了拍那四名战士的肩膀。 四个年轻小伙二话不说,将枪背在身后,两人一组。 一人架住胳膊,一人抬起双腿,将两名昏迷的战士抬起,转身顺着原路向洞外撤离。 伤员后送,石厅里重新恢复了空旷。 林夏楠将便携氧气袋的管线收拢,一把塞回肩头的背囊,她站直身躯,目光越过地上的杂乱脚印,投向左前方那条漆黑的通道。 那是一条宽不足三米的裂隙,岩壁呈现出挤压变形的褶皱。 徐峰抬起手臂,向前用力一挥。 韦建设握紧冲锋枪,弯腰带头跨入通道,工兵组和警卫排保持着密集的战术队形,矿灯光柱交错切割着前方的黑暗。 林夏楠跟在队伍中段,脚下的路面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布满碎石与淤泥。 往前推进了大约三十米,通道内的地形出现了明显的收窄。 走在最前面的韦建设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左拳瞬间高举。 整条队伍如同被焊死在原地,所有人立刻半蹲,枪托死死抵住肩膀,枪口分别指向两侧与前方。 韦建设半蹲在泥地里,视线被地上反光的小物件牢牢锁住,他从泥浆中抠出一枚黄灿灿的金属圆柱体,凑到矿灯下端详。 子弹壳。 韦建设的目光顺着地面往前扫,十几枚同样的弹壳散落在方圆两米的区域内。 他迅速捡起几枚不同样式的弹壳,摊在掌心,转身递到徐峰面前。 光柱打在韦建设的掌心,黄铜材质的短弹壳,和钢制覆铜的修长弹壳混杂在一起。 带兵打仗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苏制ak步枪和五六式冲锋枪的子弹壳。 两种弹壳混杂在同一个极小的区域内,这意味着双方在这里发生了面对面的近距离遭遇战。 韦建设伸出手指,在掌心快速拨弄了两下,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地上的ak弹壳大约十五发,五六式弹壳在二十发上下。 弹壳数量不多,说明交火时间极短,几乎是一触即分,越军打了一轮短点射就迅速撤出了战斗。 徐峰顺着韦建设的手指,抬头看向左侧的岩壁。 灰黑色的岩石上,赫然分布着五六个新鲜的弹孔,弹孔边缘的岩石碎屑呈现出不规则的放射状,有些碎石末还挂在缝隙里,显然是刚被打出来不久。 手电光柱继续往下移,停在岩壁下方的泥地上。 那里有一大滩呈现出暗褐色的血迹。 血迹边缘已经干涸起皮,但中心部位依然带着黏稠的质感,这摊血迹非常集中,没有任何拖拽、剐蹭的痕迹。 林夏楠盯着那滩血,脑海中立刻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第842章 陆铮他们把伤员藏在这里之后, 第842章陆铮他们把伤员藏在这里之后,为什么没有出去? 中枪的人是瞬间倒下的,子弹直接击中了要害或者大动脉,导致大量血液在极短时间内喷涌而出,直接在原地形成了一个血洼。 徐峰的光柱猛地向右侧崖壁扫去,通道右侧的石壁边,靠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林夏楠心头一震,立刻迈步越过工兵组,走到那个人影跟前。 那是一具我方战士的遗体。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双腿半蜷缩着,身上盖着半截撕裂的绿色军用帆布。 他的双手依然维持着生前的姿势,十指僵硬地环抱在胸前,掌心里攥着一把五六式步枪,枪口斜指着斜上方的黑暗。 林夏楠半跪在泥地里,伸手轻轻掀开那半截帆布。 一张年轻、毫无血色的脸庞显露出来,他的嘴角挂着凝固的黑血,胸前的军装被彻底打烂,呈现出一个骇人的巨大破洞。 周围的几个侦察兵立刻围拢过来。 矿灯的光晕打在这张脸上,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先头排的班长单膝跪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大家都认出了他。 这是彭国栋带进来的第一批搜索队里的侦察兵,前天傍晚还在营地里帮炊事班劈柴,此刻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林夏楠观察着遗体的位置。 这名战士不是在这里中弹的,结合刚才地上的那滩血迹,他是在路中央中弹倒下,随后被战友硬生生拖到了岩壁边靠好。 战友甚至在危急关头,还找了块帆布为他盖上。 林夏楠伸出手,替这名年轻的战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随后将那半截帆布重新盖过他的脸庞。 她站直身躯,双脚并拢,面朝遗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徐峰和身后的几十名战士齐刷刷立正,无声地举起右手。 礼毕。 林夏楠转过身,手电光柱扫向左侧通道壁。 就在那滩血迹斜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天然岩层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离地约半米高的宽阔石龛。 这个石龛位置隐蔽,如果不刻意把光柱打高,很容易被下方的灌木丛遮挡视线。 林夏楠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双手攀住石龛边缘,探头往里看。 石龛内部并排平躺着四个人影。 他们身上同样盖着大块的军用帆布,周围散落着几个打开的铝制水壶,还有撕开包装的急救绷带和止血药粉。 林夏楠立刻翻身爬进石龛,动作麻利地掀开帆布。 四名战士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灰败的青色,但胸口依然有着规律的微弱起伏。 林夏楠摘下右手的胶皮手套,两根手指依次搭上他们的颈动脉。 脉搏细速,体表温度偏低,典型的二氧化碳中毒症状,但比刚才在洞厅里发现的那两个人状态要好得多。 二氧化碳比空气重,会在低洼处沉积。 这个石龛离地半米,刚好避开了下方最致命的高浓度毒气层。 把伤员藏在这里的人,绝对懂得这个物理常识,这是在利用地形为伤员争取活命的时间。 林夏楠快速检查完四人的状况,确认没有外伤失血的风险,她翻身跳下石龛,径直走到徐峰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2章陆铮他们把伤员藏在这里之后,为什么没有出去?(第2/2页) 戴着防毒面具无法说话,林夏楠直接用战术手势进行现场复盘。 越军特工不是从洞穴深处出来的,而是从外面的洞口方向摸进来的。 彭国栋或者陆铮的队伍,原本已经找到了这些中毒昏迷的伤员,正用担架抬着他们往外撤。 结果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抬人的队伍和从背后摸上来的越军迎面撞上。 遭遇战瞬间爆发。 我方战士为了掩护担架上的伤员,当场牺牲了一人,也就是右边那位攥着步枪的兄弟。 我方队伍虽然击退了敌人,但付出了伤亡代价,人手严重不足,根本无法一次性把所有昏迷的伤员全部抬出去。 指挥官当机立断,将这四个状态相对较好的伤员藏进较高的石龛里,留下水壶和急救包,打算等把重伤员送出去或者找到援兵后,再回来接他们。 徐峰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越军是从洞口进来的,这意味着敌人在他们身后,阮文清根本没走远,他就像一条毒蛇,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岔洞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徐峰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转身看向先头排。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出两名经验最丰富的侦察兵,手臂向后一挥,直指来时的方向。 两名侦察兵心领神会,立刻拉动枪栓,端着冲锋枪往后退了十几米,分别隐蔽在通道两侧的岩石后方,枪口死死封锁住退路。 解决完后卫警戒,徐峰转头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抬起手,指向石龛里的四名伤员,随后点出队伍里的六名战士。 她双手平举,做了一个抬担架的动作,接着伸出两根手指,示意两人一组。 因为担架不够,只能轮换背负或者简易抬行。 六名战士立刻收起枪械,两人一组爬进石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战友托举出来,稳稳放置在同伴宽阔的背上。 沉甸甸的躯体压弯了他们的腰,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迟疑的响动。 林夏楠站在通道边缘,看着撤离的小组消失在手电光晕的尽头。 她转过身,视线重新投向通道深处。 陆铮他们把伤员藏在这里之后,为什么没有出去? 按照常理,遭遇伏击且有伤员的情况下,首选应该是退出溶洞呼叫增援。 但地上再也没有向外延伸的脚印,彭国栋和陆铮的两批精锐,就像是被这片黑暗彻底融化了。 除非,他们在交火后发现了比撤退更紧迫的情况。 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五十米左右,地上又发现了弹壳,这次数量少得多,ak步枪的短弹壳大概有八枚,五六式冲锋枪的长弹壳在十枚上下。 韦建设双手快速比划了几个战术动作,先是点射,接着是迅速后撤。 徐峰面色沉峻,微微点头。 交火时间非常短,可能连五秒钟都不到,越军打完一轮短点射就直接撤了。 林夏楠跟在队伍中段,视线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弹壳上,她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通道两侧扫射。 通道右侧又躺着三名战士。 第843章 时间在这座地下坟墓里是最奢侈 第843章时间在这座地下坟墓里是最奢侈的东西 林夏楠立刻上前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三名战士都牺牲了。 第一名战士仰面朝天躺在水洼里,双臂完全向外张开,双腿呈现不规则的岔开姿态。 这是人在高速奔跑中,大脑突然缺氧断电,身体瞬间失去控制,直挺挺砸向地面的自然反应。 另外两具遗体相距不到两米,脸朝下,整个人趴在泥泞里。 两人的右臂都竭力向前伸展,十根手指深陷进黑色的泥土中,指甲缝里全是被泥沙磨出的血肉。 那是倒下之后,凭借最后一口求生本能,拼命想要往前爬行的惨烈姿态。 林夏楠伸手,费力地翻过第二名战士的身体。 这名战士的胸口衣料发硬,凝结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块,她抽出医疗剪,麻利地剪开布料。 创面边缘已经发黑,弹孔贯穿了左侧肋骨下方,但伤口周边没有喷射状的新鲜血液。 这是一处旧伤。 林夏楠摘下右手的胶皮手套,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这名战士的颈侧。 触手冰凉如铁,肌肉呈现出明显的尸僵状态,尸斑已经沉积在身体低垂部位。 这三名战士的嘴唇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面部没有任何被外力扭曲的痕迹。 二氧化碳重度中毒,结合尸僵和尸斑的程度,死亡时间绝对超过二十四小时,他们是448团的兄弟。 林夏楠站起身,环顾四周的环境,通道从刚才交火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这里,呈现出一个明显的下坡弧度,脚下这片区域,恰好是整段侧向通道的最低点。 比重较大的二氧化碳,会像流水一样汇聚在这个低洼的坑底。 徐峰带着警卫排跟了上来。 几人查看了现场,简单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大概拼凑出了原貌。 448团在山谷外遭遇越军特工伏击,一部分战士被迫退入这个主洞穴寻求掩护。 队伍行进到外面的第一个低洼石厅,一批人因为吸入过量毒气昏迷倒下,这就是他们刚才救下的那一批人。 剩下的人发现外面有越军封锁退路,为了活命,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溶洞的最深处突围。 这批幸存者一路奔跑,跑到这个通道的最低点时,毒气浓度陡然升高。 这三名身上本就有旧伤、体力透支的战士撑不住了。 第一个直接昏死摔倒,另外两个挣扎着往前爬了两米,最终在严重缺氧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彭国栋和陆铮的搜救队都曾路过这里,但搜救队都跟越军交火了,折损了人手,还要分兵照顾四个活着的重病号。 面对已经死透的战友,指挥官只能放弃搬运遗体,集中所有有生力量往洞穴深处追赶,去救那些可能还活着的448团主力。 道理很残酷,但这就是战场上最冷血也最现实的抉择。 不少人原本压抑的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 448团的人绝没有全军覆没在这条毒气通道里,既然这三个人是保持着奔跑姿态倒下的,说明大部队已经越过了这个死亡沉积点,冲进了溶洞更深处。 彭国栋和陆铮一定也在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3章时间在这座地下坟墓里是最奢侈的东西(第2/2页) 所有人继续出发,通道地势渐高,脚下泥泞逐渐被粗糙的碎石取代。 前方防化兵手里的蜡烛有了动静。 原本幽蓝的焰心慢慢褪去,火苗边缘染上一层淡黄,随着脚步向上推移,那团火光彻底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在昏暗的通道里跳跃得稳健明亮。 防化兵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手在脖子前做了一个往下摘的动作。 林夏楠双手扣住橡胶面罩边缘,用力往上一扯。 清冷的空气瞬间灌进鼻腔,她大口呼吸了几次,那种胸腔被压迫的窒息感迅速消散,视野也随之开阔起来。 徐峰把面具挂回胸前,喘匀了气,看向林夏楠。 “情况大概摸清了吗?” 林夏楠点头:“448团的人倒下快一天了,刚才那三个已经牺牲,第一个洞厅那两个也是重度中毒。按这个浓度,448团剩下的重伤员存活概率微乎其微。但咱们的搜救队进去顶多半天到一天,只要没在低洼处停留太久,生还希望很大。” 韦建设蹲在旁边的一块平石上,手指捻着鞋底沾上的烂泥,出声补充:“脚印能作证,448团的印子乱得很,全是仓皇逃命踩出来的。彭组长和陆副参的印子规整,标准的搜索队形。最关键的,越军的脚印到陆副参那批之后就断了,再没出现过新的。”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这洞里,现在应该没有能喘气的越军特工了。” 徐峰沉吟两秒,果断下令:“继续搜,咱们首要任务是转移生者,已经牺牲的兄弟做好标记,等大部队扫尾时再来抬。只要摸到活口,不管是哪个团的,立刻抬出去。” 林夏楠拉紧背囊肩带,直视徐峰:“我在前面跟着探路排分诊。只要我点头,你们马上安排人抬走。滤毒罐的使用时间不等人,必须快。” 韦建设二话没说,端起冲锋枪:“我前面探路。” 走出大约二十米,矿灯光柱扫过右侧一块突出的巨岩,岩石背面,并排躺着几名穿绿军装的战士。 林夏楠大步跨过去,单膝跪地,两指搭上颈动脉,没有任何搏动,翻开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卷起衣袖,尸斑呈现出无法褪去的固定状态。 “死亡时间约二十四小时。”林夏楠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布条,系在岩石凸起处,转头对徐峰比了个手势。 没有一句多余的叹息,时间在这座地下坟墓里是最奢侈的东西。 队伍越过岩石,继续向前摸索。 又走了十几米,几束灯光汇聚在左侧一处乱石堆上。 那里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影,不仅有我军战士,边缘处还蜷缩着穿着越军特工服的遗体。 林夏楠重复着同样的检查流程,三十秒内给出结论,挂上布条,转身继续跟上队伍。 随着地势不断拔高,倒在路边的人逐渐减少。 林夏楠在心里快速推演。 毒气最浓的地方在低洼谷底,能一口气冲到这种高处的战士,体能绝对拔尖,可惜,沿途积累的毒素最终还是摧垮了他们的身体。 第844章 陆铮他们到底在哪里? 第844章陆铮他们到底在哪里? 又往前推进了十五米左右,矿灯扫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倒下的人影。 韦建设蹲在地上,手电光贴着地面平射,仔细辨认着那些错综复杂的脚印。 “徐科长。”韦建设头没抬,指着几行浅显的印记,“448团的脚印到这儿,顶多还剩三四个人,大部队应该全折在后头那截毒气沟里了。彭组长和陆副参的队伍都没散,阵型严实,一直往里走。” 林夏楠闻言,目光投向前方那片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黑暗。 448团只剩几个人,那搜救队呢? 陆铮他们到底在哪里?是在前面,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变故? 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挖这个念头,把所有的注意力全压在眼前的线索上。 前方路面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岔路口横在队伍面前。 左边是一条宽敞的主通道,坡度继续向上,岩壁平整,右边则是一条窄得出奇的裂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去,里面黑洞洞的,连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徐峰走到岔路口中央,举起手电。 左侧洞壁的半人高处,赫然刻着一个深白色的箭头,尖端直指左边主通道。 林夏楠和韦建设凑上前,只扫了一眼,两人同时出声。 “侦察营的标记法。”韦建设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的石粉,“刀口很新,不是连长留的,就是副参留的。” 徐峰的光柱往下移,定在路口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青石表面有一块明显的黑色熏斑,边缘还散落着几丝燃尽的烟灰。 “有人在这里打火机测过氧。”徐峰判断。 韦建设绕着青石走了一圈,视线扫过旁边的泥地。 那片区域聚集了十几个凌乱的脚印,几块碎石上有明显的坐卧压痕,旁边一个浅水坑里,泡着两条拧干后随意丢弃的军用毛巾。 “这里待过不少人。”韦建设指着左边的通道,“左边脚印乱得很,三层全有,右边那条缝,连个鞋印子都没有。” 徐峰收回手电光,下达指令:“走左边。” “等等。”林夏楠出声叫停。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宽敞的环境,深吸了一口干爽的空气,转身对徐峰提出建议:“这里地势高,空气质量完全达标,我们必须在这里设一个中转站,一会儿如果从里面抬出活着的伤员,先放在这里缓冲。没有配备防毒面具的战士,就留在这里当接力组,负责往外搬运。这样既能节省体能,也能最大化利用面具的有效时间。” 徐峰立刻领会了意图,转身点出警卫排的四名战士:“你们四个留下,建立中转阵地,原地待命。”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进洞已经快五十分钟了,留给他们的时间窗正在一点点合拢。 “走。”徐峰挥手。 脚下的路面明显比之前宽敞了许多,不再需要侧着身子在岩缝里挤,坡度也呈现出持续向上的趋势。 岩壁上的水珠少了,那种湿腻腻的青苔逐渐被干燥的灰岩取代。 走在中间的防化兵举起右手,示意队伍放慢脚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4章陆铮他们到底在哪里?(第2/2页) 他目光锁定在手里的粗红蜡烛上。刚才还明黄跳跃的火苗,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土黄色,焰心边缘稍微有些发散,但并没有变成那种代表致命危险的幽蓝色。 防化兵压低嗓门向后方的徐峰汇报:“徐科长,前面洞厅比这里闷一点,二氧化碳浓度有上升,但还没到致命线。不用戴面具,别久待就行。” 徐峰抬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战术手势。 能不戴面具最好,滤毒罐的有效时间太宝贵,必须留到最要命的关卡。 队伍继续往前摸索,大约走了四十米,先头排班长的光柱在左侧崖壁下方扫过,突然定住。 “那有人!” 光晕汇聚在入口处的一块巨石边,一个魁梧的人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身上胡乱盖着半截撕裂的军用帆布。 他的右侧肩膀部位,军装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周围一大片布料被粘稠的血液浸透。 泥地上,随手丢着一个空瘪的铝制行军水壶。 韦建设率先冲过去,看清那张沾满泥垢和青渣的脸,他的声音瞬间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沙哑:“彭连长!” 这三个字像是在队伍里投下了一颗炸雷,几个侦察兵立刻端着枪散开,在周围建立起防御警戒圈。 徐峰大步流星跨过去,林夏楠已经抢先一步,卸下沉甸甸的急救背囊,双膝跪在彭国栋身侧。 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胸口只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嘴唇干裂泛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在光柱下反射着生硬的橡胶光泽。 那是一个防毒面具,但绝不是解放军配发的型号。 面罩的做工略显粗糙,底部的滤毒罐上,赫然印着一排模糊的越文标识。 苏制防毒面具,越军特工的制式装备。 林夏楠的视线迅速向周围扫射。 彭国栋旁边的泥地上,还平躺着两名年轻战士,林夏楠一眼认出,这是陆铮带进去的第二批搜救队成员。 两人同样盖着帆布,陷入深度昏迷。林夏楠迅速上手,依次翻看两人的瞳孔,两指搭上颈动脉。脉象虚浮,细若游丝,但心脏还在顽强地泵血。 左边那名战士的手边,随意扔着一个同款的越军防毒面具,面罩边缘还沾着泥水。 右边那位战士什么防护装备也没戴。 顺着矿灯的光圈往旁边移动半米,泥坑里骨碌碌滚着一个空掉的越军滤毒罐,上面的旋钮有明显的暴力破坏痕迹。 林夏楠收回目光,双手立刻转回彭国栋身上。 她掏出医疗剪,小心翼翼地挑开右肩那块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军装。 布料被剥离,旧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是之前从那个下水道逃出来时的擦伤。 “右肩旧伤裂开,还好,不算严重。”林夏楠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撒上止血消炎粉,拿出一卷加宽急救绷带,迅速绕过他的腋下进行八字形加压包扎。 第845章 找到活人就是最大的强心剂,希 第845章找到活人就是最大的强心剂,希望还在 她抬起头,看向徐峰,语速又快又稳:“主洞厅里虽然地势高,但二氧化碳还是有残留,他们在这里待了少说一整天。旧伤复发失血,加上二氧化碳累积中毒,还有极度疲劳和脱水,这几样加在一起,导致了重度昏迷。” 林夏楠伸手摘下那个面具,翻转过来,借着手电光看清了底部滤毒罐上的刻度线。 林夏楠指着标尺,对徐峰说:“这个滤毒罐快到时限了,里面的化学吸附剂基本失效,最多还能撑半个小时。” 听到这话,举着矿灯站在一旁的韦建设凑了过来,看清那张面具,老兵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们应该和越军交火了,这是缴获来的,”韦建设嗓音粗哑,带着压不住的情绪,“以连长那护犊子的脾气,肯定是把缴获的新面具全分给卫生员和重伤员了,自己留个快报废的破烂扛着。” 周围几个年轻的侦察兵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攥住手里的枪,谁也没吭声。 林夏楠没有让情绪耽误动作,她直接从背囊里拽出陈浩塞给她的那副备用新面具,熟练地扣在彭国栋脸上。 接着,她拔掉便携氧气袋的塞子,把输氧管连在面罩的进气接口上。 纯净的氧气顺着管线平稳输入。 林夏楠抬起手腕,盯着表盘上的秒针转动。 六十秒过去。 彭国栋依旧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失血、毒气与体能耗尽的多重摧残,让他的身体启动了深层次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行锁死了意识。 林夏楠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彭国栋布满泥垢和青茬的脸颊:“彭国栋!醒醒!” 毫无反应,只有氧气面罩内部浮现出的一层微弱水汽,证明他还有呼吸。 林夏楠收回手,叹了口气。 她原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彭国栋身上,指望他醒来指明陆铮的去向,但现在看来暂时不可能了。 “他醒不过来,问不出情报了。”林夏楠站直身躯,看向徐峰,“必须马上把他送出去,不能再耽搁,我们继续往里搜。” 徐峰果断点头,转身叫来中转站留守的战士。 “把彭组长和旁边那两个兄弟,全抬到外面空气好的地方,留两个人看护,其余人归队。”徐峰下达命令,语气斩钉截铁,“陆副参肯定在更深的地方,全体都有,准备前进。” 担架被平稳抬起,脚步声顺着来时的通道逐渐远去。 林夏楠回头看着彭国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连彭国栋这种身经百战、体能悍勇的侦察尖子都扛不住,昏死在这里,溶洞深处到底发生了怎样惨烈的变故? 陆铮、魏连文、王常松他们,现在究竟面临着什么局面? 她掐断脑子里的杂念,大步跟上前面的开路队伍。 不管怎样,找到活人就是最大的强心剂,希望还在。 队伍顺着主通道继续深入,坡度时高时低,空气里的沉闷感越发明显,防化兵手里的蜡烛火苗忽明忽暗。 此时距离林夏楠他们进洞已经过去了六十五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5章找到活人就是最大的强心剂,希望还在(第2/2页) 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矿灯光柱扫过,众人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主洞厅。 这里的空间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倒挂着参差不齐的黑色钟乳石,地下水砸在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散开搜索!注意警戒!”徐峰打出战术手势。 十几道手电光束在洞厅地面交错扫射,一幅惨烈的遭遇战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满地都是黄灿灿的金属弹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韦建设弯着腰,沿着弹壳分布的轨迹走了一圈,转头汇报:“打得非常凶,ak步枪的短弹壳大概有三十多发,五六式冲锋枪的长弹壳在四十发上下。” 旁边的一侧洞壁上,布满了密集的弹孔,石屑洒落一地。 泥泞的地面上,残留着几摊放射状的血迹,血块已经凝固发黑。 从火力的密集程度和弹道分布来看,这场仗比外侧通道里的前两次交火猛烈得多,双方在这里发生了正面的硬碰硬。 “这边有发现!”一名侦察兵喊道。 林夏楠和徐峰大步赶过去。 右侧乱石堆后,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穿着越军特工服的尸体。 林夏楠上前,单膝跪地,快速翻检。 “死亡时间大概半天,致命伤全是近距离枪伤。”林夏楠给出专业判断,随后她的视线扫过这三具尸体的头部,发现了异常。 第一具越军尸体的脸上光秃秃的,原本佩戴的防毒面具被人连根薅走,只留下一道勒痕。 第二具尸体虽然戴着面具,但林夏楠拧下滤毒罐晃了晃,里面用来过滤毒气的化学药剂已经彻底干涸成粉渣。 在尸体旁边的泥水坑里,散落着两三个被随手丢弃的旧滤毒罐。 “特工在这里换过滤毒罐。”林夏楠站起身,理清了逻辑,“刚才彭国栋脸上的面具,就是在这里夺走的。” 与此同时,韦建设在洞厅另一侧靠石壁的避风处,发现了敌人留下的痕迹。 石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几个扭曲的越文路标,韦建设凑近辨认了一番,指着路标说:“这是特工联络用的暗号,指明了撤退的方向。” 路标下方的一块平整青石上,放着一个被砸烂的黑盒子。 徐峰拿手电照过去,是一部苏制微声电台。 天线被暴力折断,机身外壳砸得凹陷开裂,里面的电子元件散落一地,彻底报废。 “方琪截获的那段微弱信号,肯定就是这台机器发出的。”徐峰冷哼一声,“阮文清这老狐狸,知道自己位置暴露了,直接砸了电台,断臂求生,跑路了。” 韦建设在青石脚下用脚尖踢出个物件。 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苏制防毒面具,滤毒罐崭新,连密封胶条都没撕,越军撤退得非常仓促,连备用的保命装备都顾不上带走。 韦建设拿着手电,光柱贴着地面平射,仔细查看着地面的泥土痕迹,泥泞的地面忠实记录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 第846章 老魏和上面这几个战士还活着。 第846章老魏和上面这几个战士还活着。 “交火之后,越军顺着右边那条岔道跑了。”韦建设指着地上凌乱的防滑底鞋印。 他的视线顺着越军的鞋印往前延伸,突然定格在另外几枚清晰的足迹上。 “踩着咱们的人的脚印过去的。”韦建设蹲下身,伸出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又看了看边缘泥土的飞溅形状。 徐峰闻言,大步走过来,低头凝视。 “这是咱们配发的胶鞋印子。”韦建设抬起头,手指顺着脚印的方向划出一道线,“前脚掌受力深,步幅拉得很大,泥水往后溅,这是典型的全速冲锋跑动姿态。” 脚印的方向直奔右侧那条未知的深邃岔洞。 “能确定是陆副参带的人吗?”徐峰追问,语气透着一丝期盼。 韦建设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站起身。 “不能确定。”韦建设指着重叠的足迹,“泥地太软,脚印全叠在一块儿,看不清具体有几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右侧那个漆黑如墨的洞口,声音发沉:“但我敢肯定,有咱们的兄弟,被那帮特工追着进了这条路。” 林夏楠走到越军尸体旁,弯下腰,捡起那个丢在泥水边缘的防毒面具。 她用袖口擦去表面的泥浆,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滤毒罐。 密封胶条完好无损,没有被暴力拆卸的痕迹,她将面具凑到耳边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这东西还能用。”林夏楠把面具递给旁边的工兵,“里面的化学药剂没干透,大约还能撑一个小时。收着,关键时刻能保命。” 工兵立刻将面具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徐峰举着矿灯,光束在主洞厅内来回切割,满地的黄铜弹壳在光晕下反着冷光。 韦建设蹲在弹壳最密集的地方,手指捻着一撮带血的泥土。 “越军把这里当了临时据点。”韦建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巴,指着对面坑洼不平的石壁,“陆副参带着第二批兄弟,在这儿跟他们打了一场硬仗。火力压制很猛,特工没占到便宜。” 林夏楠没有出声,她端着手电,光柱在洞厅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 视线扫过那些堆叠的乱石、积水的暗坑,甚至连岩壁后方的阴影都没有放过。 搜遍了整个洞厅,地上除了越军的尸体,没有任何一具属于陆铮搜救队的遗体。 林夏楠绷直的后背隐隐松弛了几分。 没有遗体,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别停,顺着脚印往前走。” 穿过主洞厅,原本平缓的地面陡然向下降落,形成了一个深约半米的天然小盆地。 主洞厅的顶部有几道暗裂缝,空气流通相对较好,没有那种憋闷的滞重感,但这个小小的凹陷区,却像一个盛满无形毒水的池子,比重较大的二氧化碳全沉积在底部。 防化兵端着粗红蜡烛,小心翼翼地走到凹陷边缘。 明黄色的火苗刚探过边缘的空气分界线,瞬间缩小了一半,外焰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 防化兵眉头一皱,手臂继续往前伸,试图探测盆地中央的浓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6章老魏和上面这几个战士还活着。(第2/2页) 火苗猛地一抖,焰心直接变成诡异的幽蓝色,摇摇欲坠。 “退后。”防化兵低喝一声,迅速收回手臂,“下面毒气浓度超标,不能直接下。” 徐峰抬手示意全队停步,十几道光柱同时扫向那个半米深的凹陷区。 “那边有人。”先头排班长压低嗓音,光柱定格在凹陷区边缘的缓坡上。 林夏楠立刻卸下肩头的重量,大步跨过去。 在缓坡的高处,又是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影,身上穿着熟悉的绿军装,她走到最前面那人身边,手电光打在对方布满泥污的脸上。 是魏连文! 他侧卧在一块突起的钟乳石旁,双眼紧闭。 脸上覆盖着一条军用白毛巾,毛巾已经泛黄半干,他的右手垂落在泥地上,指尖旁边掉落着一个铜壳打火机,打火机旁边的青石上,留着一块清晰的熏黑痕迹。 林夏楠的视线往下移,魏连文的军装前襟湿了一大片,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那是严重缺氧引发的剧烈呕吐留下的痕迹,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扔着一个越军制式的防毒面具,滤毒罐已经被拧开,孤零零地滚落在泥水坑里。 在这片缓坡周围,还躺着三名第一批搜救队的战士。 林夏楠迅速跪地,两根手指搭在魏连文的颈侧,搏动细弱,但跳动的节奏非常稳定,比之前在外面发现的彭国栋状态好太多了。 她伸手翻开魏连文的眼皮,手电的余光扫过。 瞳孔对光线产生了明显的收缩反应。再看他的嘴唇,只有轻微的发绀,并没有呈现出致命的青紫色。 轻度二氧化碳中毒。 林夏楠松开手,转身去检查旁边那名战士。 同样活着,也是轻度中毒状态。 手电光贴着地面扫射,她发现这名战士身下的泥土有两条明显的拖拽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半米深的凹陷盆地中央。 那底下还有人。 林夏楠立刻拿起胸前的防毒面具,自下而上罩住脸庞,用力吸气确认气密性后,她独自顺着缓坡滑进那个充满毒气的盆地底部。 泥泞的坑底,平躺着两名战士。 林夏楠快步上前,手指按在他们的颈动脉上。 触手冷硬,肌肉完全僵直,尸斑已经在身体低垂部位固定沉积,她看了一眼手表,结合周围的环境温度,在心里给出判断。 死亡时间大约二十小时,和之前通道里发现的448团战士属于同一批。 她站起身,退出盆地,回到空气流通的边缘缓坡,摘下防毒面具。 徐峰和韦建设走上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下面两个兄弟已经牺牲了,老魏和上面这几个战士还活着。” 听到这话,周围的战士大多是喜忧参半的表情。 林夏楠弯腰捡起那个被拧空的越军滤毒罐,手指拂过表面粗糙的越文刻度。 她转头看向徐峰,将刚才观察到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拼凑,还原出了一幅惊心动魄的急救画面。 第847章 “是咱们侦察营的标记法。” 第847章“是咱们侦察营的标记法。” “彭国栋把缴获来的新面具分给了卫生员和军医。”林夏楠指着魏连文旁边的面具空壳,“老魏戴着面具,本来可以安然无恙。但他发现了坑底有伤员,毫不犹豫地下去了。” 韦建设看着那条拖拽痕迹,点了点头:“他把人硬生生拉上来了。” “对。”林夏楠目光定在魏连文苍白的脸上,“面具在下面到了时限,里面的药剂失效。或者,他为了给伤员做人工呼吸,主动摘下了面具。在那种高浓度毒气里,他吸入了过量的二氧化碳。” 林夏楠捡起地上的铜壳打火机,指着旁边石头上的黑灰。 “但他毕竟是个优秀的军医,经验丰富,”林夏楠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用打火机测试不同高度的氧气浓度,发现盆地底部的火苗变蓝,立刻拼尽全力把伤员拖到了氧气相对充足的边缘高处,他自己也爬了上来。” 她伸手拿起那条半干的白毛巾,毛巾边缘还沾着水渍。 “他知道毒气依然存在,于是用水壶里的水打湿毛巾,捂住自己和伤员的口鼻,利用水分子过滤掉一部分有害气体。”林夏楠指向旁边一个打开的急救包,“甚至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还在给伤员包扎伤口。” 徐峰听完这番分析,目光震动。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魏连文用自己的命,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战友。 林夏楠用力捏住那个空滤毒罐,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心里清楚,如果有充足的医疗物资,有新的滤毒罐替换,老魏根本不会倒在这里。 在这片阴暗的地下世界,资源匮乏成了扼杀生命最残忍的推手。 “来几个人,马上把他们抬出去!”徐峰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点出四名战士。 担架迅速铺开,战士们动作轻柔地将魏连文和幸存的兄弟抬起,转身向洞外的中转站撤离。 林夏楠目送他们消失在手电的光晕之外,转过身,视线顺着主洞厅的岩壁,投向右侧那条深不见底的岔路。 人找得差不多了。 活着的伤员已经安排人抬往外面的中转站,牺牲的兄弟都在显眼位置系上了标记布条,等待后续大部队进场收殓。 可是人数依然对不上。 按照进洞前的登记,陆铮带进来的第二批队伍,现在除了留在洞厅里参与阻击的几名牺牲烈士,以及和彭国栋、魏连文一起陷入昏迷的几人,剩下的大部分人全不见了。 王常松不在,李大国不在。 更要命的是,那个说去去就回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夏楠胸膛微微起伏,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队伍的核心医疗指挥,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能乱了阵脚。 可是彭国栋和魏连文都陷入了重度昏迷,就算送到外面吸氧,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现场根本没人能开口告诉她,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闭上眼睛,强迫大脑剥离掉那些杂乱无章的担忧。 只要是人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陆铮是顶尖的侦察兵,他绝不可能带着人凭空消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7章“是咱们侦察营的标记法。”(第2/2页) 此时,韦建设正端着手电筒,在主洞厅右侧的岩壁边缘一点点排查,他的背影微微佝偻,手里的光束几乎贴着地面平射,不放过任何一处泥土的翻动痕迹。 走到一块三人多高的巨石前,韦建设停住脚步。 这块石头从上方岩顶坠落,斜斜地卡在崖壁边,大半个身子掩入了阴影里。 如果不特意绕到后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韦建设侧过身,探头往巨石后方看了一眼,立刻直起腰。 “徐科长,林军医。”韦建设冲着这边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林夏楠大步走过去,徐峰紧随其后。 绕过巨石,手电光照亮了后方的景象,那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裂隙,像是在完整山体上硬生生劈开的一条裂缝。 地面的烂泥里,躺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盒子。 徐峰蹲下身,把那东西从泥水里抠出来,翻转到正面,脸色顿时一沉。 这是一部我军现役的便携式大功率电台。 墨绿色的外壳上赫然印着两个对穿的弹孔,内部的电路板被打得稀烂,一根半米长的天线从根部完全折断,孤零零地掉在旁边的水洼里。 “难怪方琪那边收不到一点信号。”徐峰捏着电台残骸,咬牙切齿,“这东西彻底报废了。” 林夏楠认出了这台设备,进洞前,陆铮的通信兵背的就是这个型号,这说明陆铮的队伍确实到过这里,并且遭遇了致命的火力袭击。 手电光束顺着裂隙的地面往深处延伸。 徐峰站起身,光柱在右侧的岩壁上晃了一下,突然定住。 “墙上有东西。” 林夏楠立刻凑上前,在离地大约一米高的地方,一块相对平整的灰岩上,刻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箭头,箭头的尖端直截了当地指向裂隙深处。 刻痕边缘并不平滑,带着几分仓促。 韦建设伸手摸了摸箭头的尾部,指尖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石粉。 “是咱们侦察营的标记法。”韦建设语气十分笃定,“刀口非常新,石粉都没被地下水汽完全洇透。这肯定是昨天晚上刚刻上去的,除了咱们老侦察营的人,不会有人在这种环境下留下这么标准的记号。” 林夏楠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刻痕。 石壁冰凉,刻痕锋利,她能想象出陆铮当时拔出军用匕首,在岩壁上用力划下这个记号的果决。 他是在给后援队伍指路。 韦建设拿着手电筒,半蹲在裂隙入口处,光圈罩住地上的脚印,裂隙里的泥土相对较软,足迹保留得非常完整。 “这里有情况。”韦建设眯起眼睛,手指悬在泥地上方,“不少越军的鞋印,纹路浅,落脚点乱,是仓皇往里跑的。在这个上面,盖着咱们战士的解放鞋印。” 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前后脚印的间距,继续分析。 “全都是往侧通道里面去的,最关键的是,没有一个人返回的痕迹。” 第848章 “这只是一种推断。” 第848章“这只是一种推断。” 林夏楠站在通道边缘,用心感受着裂隙里传出的动静。 一股微弱的自然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这股风带着外面山林的草木腥气,而不是溶洞深处那种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败发霉味道。 这说明这条裂隙不是一条死胡同,它连通着外面的大山。 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徐峰在脑海中快速复原当时的战况。 “越军特工在这里设了火力口袋。”徐峰伸出右手,指向主洞厅的几个制高点,语气笃定,“留下几个诱饵,把主力藏在暗处,陆副参带着人追到这里,刚好踩进包围圈。” 徐峰站起身,走到裂隙入口,指着地上的泥浆飞溅状:“特工的火力非常猛,交叉射击直接封锁了退路。通信兵刚想发报求援,电台就被流弹击毁。陆副参他们失去了联络手段,面对优势火力压制,留在洞厅里就是活靶子。” 旁边几名侦察兵听得面色凝重,握着枪柄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所以他们只能往这里面撤。”徐峰的光柱打进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裂隙,“为了不让后面的兄弟迷路,他冒险在墙上刻了那个箭头,然后带着剩下的人,从这条通道杀了出去。” 这番推理论据扎实,逻辑严密,在场的工兵和警卫排战士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觉得这就是当时的真相。 林夏楠却站在原地,干爽的穿堂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耳边的碎发。 “这只是一种推断。”林夏楠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徐峰转过头:“林军医,现场的痕迹很清楚,电台在这里,脚印也在这里,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但没人能亲口证实。”林夏楠迎上徐峰的视线,“彭连长重度昏迷,老魏也倒在毒气坑里,他们是陆铮身边的人,也是这场战斗的亲历者。现在他们开不了口,所有的痕迹就都只是一层表象。” 她走近那块刻着箭头的岩石,手指再次拂过石粉。 “陆铮是顶尖的侦察兵,他要是想突围,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踪迹让越军跟着追。”林夏楠盯着徐峰的眼睛,“除非他是故意的,他把越军引出了溶洞,去外面的大山里周旋。” 徐峰愣住了。 这种诱敌深入的打法,确实符合陆铮那种骨子里透着狠劲的作战风格,但这也就意味着,陆铮现在的处境比单纯的逃亡更加凶险。 气氛瞬间变得沉闷。 林夏楠转过身,面向那条漆黑的侧通道,她把双手拢在嘴边,胸腔微微起伏,压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陆铮!” 声音顺着狭窄曲折的通道向内传递,撞击在坚硬的灰岩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陆铮——铮——”余音在黑暗中盘旋,越来越弱,最终被无边的深邃彻底吞噬。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种带着草木腥气的风,依旧不疾不徐地吹出来。 林夏楠放下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她早该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试探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8章“这只是一种推断。”(第2/2页) 韦建设端着冲锋枪,从队伍里跨出一步。“徐科长,林军医,我进去摸一摸底细。这缝隙窄,大部队不好展开,我一个人进去动静小。” 徐峰看了看那条裂隙,点头同意:“注意安全,不要深入。发现不对马上撤出来,我们在外面给你架枪掩护。” “明白。”韦建设把枪托抵在肩窝,打开手电筒,侧着身子挤进那道岩缝。 光圈在裂隙里晃动,韦建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个拐角后,只剩下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外面的战士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几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通道口,手指搭在扳机边缘,连呼吸都放缓了。 林夏楠站在徐峰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吞噬了光线的入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在考量着人的神经韧性。 大约过了五分钟,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是我。”韦建设沙哑的嗓音先传了出来。 紧接着,手电光晕在拐角处亮起,韦建设侧身从岩缝里挤了出来,他的额头上覆着一层汗珠,军装下摆蹭满了泥浆和青苔。 “什么情况?”徐峰立刻迎上去追问。 韦建设停住脚步,喘了口气,快速汇报:“徐科长,我往里摸了大概五十米。这条通道一直是往上走的,坡度不小。到了尽头,我能看到亮光,是通向外面的出口。” 他指了指身后的黑暗,继续说道:“地上的脚印乱得很,但方向非常明确。全是一直往外延伸的,没有半个人返回的印子。咱们的人,还有越军特工,全从这个口子出去了。” 徐峰闻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只要出了这个憋屈的毒气溶洞,到了外面的热带雨林,凭着陆铮和侦察营兄弟们的野外生存能力,活下来的概率会成倍增加。 徐峰转头看向林夏楠:“他们出去了,接下来咱们得制定下一步的搜救计划。” 林夏楠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侧通道的入口边缘,视线越过韦建设的肩膀,往里面那个黑黢黢的深处看去。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一阵阵地往外灌,带着外面大山的潮湿气息。 她大概能拼凑出事情的轮廓了。 电台被打烂,陆铮为了保护洞里受伤的同志,带了一部分战士引开越军,顺着这条裂隙撤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越军特工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一样,咬着不放。 此刻,在外面那片连绵不绝的深山密林里,一场实力悬殊的猎杀与反猎杀正在上演。 但这个推论里,带有太多的假设。 “可能”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林夏楠的胸口。 在没有亲眼看到陆铮之前,在没有确认彭国栋和魏连文的证词之前,任何的乐观估计都是战场上的大忌。 电台已经彻底损坏,通讯手段完全断绝。 从昨天进洞到现在,陆铮他们已经失联了快一天了,外面那片原始丛林能吞噬多少生命? 第849章 陆铮,你千万要活着。 第849章陆铮,你千万要活着。 陆铮的弹药还剩多少? 他身边还有没有能喘气的兄弟? 这些问题像巨石一样压下来。 林夏楠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徐科长。”林夏楠松开手掌,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沉静,“溶洞里的伤员已经安排送往中转站,昏迷的同志需要尽快转移到营地吸氧,时间拖不起。” 徐峰视线扫过在场的战士,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账。 进洞时差不多五十号人,刚才分批抬伤员往外撤用了二十个,中转站还留了四个接应,现在主洞厅里满打满算剩下二十六人。 “留守组出列十个人。”徐峰伸手指了几个方向,“警卫排抽六个,工兵两个,卫生员一个,先头排留一个。你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警戒主洞厅和侧通道入口,防着越军杀回马枪;第二,配合中转站的兄弟,把烈士遗体挨个抬出去;第三,确保所有昏迷的伤员安全交到外头。” 被点名的留守班长挺直腰板,响亮应答:“明白。” 徐峰交代完,转头看向林夏楠。 他刚张嘴,打算让她跟着伤员一起往外撤,话还没出口,林夏楠先截断了话头。 “我参加搜救队。”林夏楠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徐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发沉:“林军医,外面什么情况谁都摸不准,阮文清的主力可能就藏在山里。你是军医,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陆铮他们在外面十几个小时了,弹药和体力消耗巨大。万一有伤员,没有军医跟着,等于判死刑。”林夏楠迎上徐峰的视线,目光清明坚定,“而且,我必须去。” 徐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秒,那里面找不到半分冲动和矫情。 他带过不少兵,知道什么样的人劝不住,况且搜救队深入山林,带着个医术高明的军医确实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行。”徐峰点头拍板,“但规矩得立下,你跟在队伍中间,绝对不许单独行动。遇到交火,第一件事是找掩护保命。” “明白。”林夏楠答应得干脆。 旁边,通信兵正蹲在巨石后面,手里摇着那台靠被复线连接的有线电话机。 线缆从洞口一路拉进来,是目前唯一能联系外界的纽带。 “前指前指,洞内生者已全部转出。”通信兵对着送话器快速汇报,“陆副参他们可能遇到了越军的追击,已经出洞了,电台被毁,徐科长正准备带搜救队从侧面追,林军医随队行动。” 听筒里滋啦响了两声,方琪略显失真的声音传了出来:“前指收到,首长下令,务必注意安全,找到人立刻报告。你们的被复线只能通到主洞厅,出去后就用步话机,严格执行半小时一联络。信号不好就往高处走,山顶可能能连上。” 通信兵回了句收到,利索地收好电话机,将方琪给的那台大功率便携步话机背在胸前,快步归队。 “出发。”徐峰手一挥。 韦建设打头阵,左手拎着手电筒,右手端平冲锋枪,侧着身子挤进那条窄得卡肩膀的裂隙,徐峰紧随其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9章陆铮,你千万要活着。(第2/2页) 林夏楠走在队伍中段。 通道里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最窄的地段根本无法双肩平行通过,她只能把沉重的急救背囊卸下来抱在怀里,侧着身一点点往前蹭。 粗糙的岩壁刮擦着军装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势呈现出明显的上坡倾斜,没走多远,大家只能腾出一只手撑着石壁借力攀爬。 “地上脚印全是在跑。”韦建设走在最前面,光柱贴着烂泥地扫射,边走边报情况,“咱们的人在前,越军在后,这一路没看见弹壳,说明追出通道前双方没交上火。”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裂隙深处呼呼往外灌,吹在脸上不再是溶洞里的那种憋闷霉味,而是裹挟着外面山林的草木腥气。 她咬紧牙关,脚下步子没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陆铮,你千万要活着。 往前蹭了大约八十米,裂隙逐渐变宽,终于能让战士们转回正脸正常行走。 韦建设立刻关掉手电,前方的拐角处透过来一抹明晃晃的亮光。 出口到了。 韦建设压低身子,贴着岩壁慢慢探出头,确认外面没有埋伏后,他率先钻出洞口,立刻单膝跪地,枪口端平,警戒四周,接着打了个安全的战术手势。 徐峰第二个跨出去,林夏楠跟在后面,一步迈出岩缝。 强烈的热带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脸上,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睛。 洞内洞外的气温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她立刻动手解开下巴上的搭扣,把防毒面具摘下来塞回背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热浪混合着泥土、腐叶以及不知名野花的味道,瞬间灌满鼻腔。 林夏楠适应了光线,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山的东南面半山腰,出口是一道极不起眼的天然岩石裂口,外面垂着层层叠叠的藤蔓和阔叶灌木。 如果从外面往里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条直通山腹的通道。 脚下是一片接近七十度的陡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和带刺的灌木丛。 远处,连绵起伏的喀斯特群山一座连着一座,全被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覆盖,绿得发黑,一眼望不到边。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毒辣,山林里的蝉鸣和不知名的鸟叫声交织在一起,吵得让人心烦意乱。 这是越南高平省那嘎山区,距离国境线还有十几公里。 在这片原始丛林里,猎物和猎人的身份,随时都会发生调换。 韦建设没去管身上的泥浆,直接蹲在出口外的烂泥地上,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寸寸丈量着地面上的痕迹。 泥地上清晰地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脚印。 前面一批是统一的解放胶鞋底纹,前脚掌受力重,泥浆向后飞溅,步幅拉得很大,典型的战术冲锋跑动姿态。 后面跟着的是几串轮胎底的凉鞋印,花纹粗糙,步幅短促且凌乱。 第850章 她必须分秒必争 第850章她必须分秒必争 “咱们的兄弟在前,越军特工在后。”韦建设站起身,“方向往东南,进深山了,但人数不对。” 徐峰凑近仔细数了一遍,脸色骤变:“只有十个解放鞋印,陆副参他们那组至少还剩二十多号人,剩下的去哪了?” “分兵了。”韦建设指着后方更复杂的草丛边缘,“泥地这里只留下了十个人的痕迹,另外十几号人应该在出洞前就散开了,走了别的路线引开特工主力。跟出来的这三五个越军,是被留下来咬尾巴的。” 林夏楠看向徐峰:“咱们要不要也分两组去找?” 徐峰盯着岩壁上陆铮留下的那个白色箭头,果断摇头:“暂时不知道佯动组从哪个口子出去的,山里地形复杂,盲目分兵是战场大忌。墙上有陆副参刻的箭头,这组有明确的指向。咱们先顺着这十个人的脚印追,另外一组,等回去报告前指再组织力量排查。” “出发。”徐峰挥手。 队伍立刻拉开战术间距,顺着脚印一头扎进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下午三点左右,队伍往前推进了两公里,前方出现一个狭窄的山坳。 两边全是陡峭的灰岩,中间只有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走在最前面的韦建设突然停住脚步,高举左拳。 “有交火痕迹。”韦建设蹲在地上,从草丛里捡起一枚黄铜弹壳。 林夏楠走上前,视线快速在周围扫射。 羊肠小道两侧的泥地里,零散分布着弹壳,韦建设用脚尖拨开落叶,大致清点了一下:“ak的短弹壳二十五发上下,五六式长弹壳二十发左右,越军利用两边的岩壁打了短促伏击,陆副参他们直接硬冲过去了。” “有人受伤了。”林夏楠快步走到右侧岩壁下方。 地上的阔叶上,糊着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血液已经完全干涸。 从血滴分布的喷溅形状来看,这是子弹击穿肌肉组织后瞬间崩出来的,林夏楠伸手量了一下血迹的范围,心头一沉。 血量很大,绝不是皮肉擦伤,但周围没有遗体。 “没留人断后。”韦建设指着前方变浅的两个解放鞋印,“中枪的兄弟被战友架着走了,他们不敢停。” 队伍没敢多做停留,继续向东南方向追踪。 下午四点,天色在丛林遮挡下暗了几分,队伍进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这里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先头排的班长突然低喝一声:“那边有人!” 林夏楠大步越过前面的工兵,冲向竹林深处。 一棵粗壮的毛竹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年轻的侦察兵,身上穿着熟悉的绿军装,双腿伸直,后背靠着竹干,他的身上胡乱盖着几把干枯的竹叶。 林夏楠蹲下身,掀开竹叶。 战士的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胸口位置有一个骇人的贯穿弹孔,军装已经被黑血彻底浸透。 他的手边,散落着一个用过的急救包,纱布和止血粉胡乱丢在落叶里,旁边还扔着一个空瘪的铝制水壶。 林夏楠伸手搭上他的颈侧,毫无搏动,肌肉已经开始形成尸僵。 “死亡时间大约十到十二个小时。”林夏楠站起身,眼神暗了几分,“昨晚牺牲的,胸部中弹,失血过多。他们在这里停下来抢救过,没救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0章她必须分秒必争(第2/2页) 韦建设看着地上的压痕,声音沙哑:“拖拽痕迹是从路中间过来的,打伏击时中了枪,硬扛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特工在后面咬着,他们连挖坑的时间都没有。” 林夏楠弯下腰,替这名年轻的战士整理好凌乱的衣领,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合上那双那双未曾闭拢的眼睛。 大家围着他,摘下帽子,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随后,林夏楠掏出匕首,在旁边的竹干上用力刻下部队的代号和今天的日期。 队伍顺着凌乱的脚印,一头扎进危机四伏的深山。 下午的光线透过密集的阔叶林砸在泥地上,变成一个个斑驳的光斑,沿途的追踪,彻底变成了一场让人窒息的死亡倒数。 翻过一道长满芭蕉树的山梁,韦建设在前面打了个手势。前方的草丛被压倒了一大片,地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韦建设蹲在地上,扒开落叶,从泥地里抠出几枚黄铜弹壳。 “徐科长,ak短弹壳大约八发,五六式长弹壳十发左右。”韦建设嗓音发糙,带着压不住的沉重。 这已经是他们一路追来发现的第四处交火点。 林夏楠大步走上前,从进山时遇到第一具战友遗体,她还会单膝跪地,仔细检查伤口,整理遗容,庄重地敬一个军礼。 可是现在,她的动作只剩下最纯粹的效率。 迅速翻开衣领确认身份,两根手指搭上颈动脉确认死亡,观察创口判断致命伤,扯下布条做标记,转身跟上队伍,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这不是冷漠,而是被时间逼出来的麻木。 她心里清楚,死者已矣,生者还在前面拿命跟特工拼速度,她必须分秒必争。 行进间,她掏出衣兜里的笔记本,拿着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位置,人数,伤亡状态,几笔勾勒清楚。 除了遗体,沿途散落的物资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一路上,草丛里、泥坑边,接连发现了五个打空的五六式冲锋枪弹匣,还有三个被彻底扔掉的铝制行军水壶。 弹壳的数量在锐减,说明陆铮他们的弹药储备已经见底,连组织像样的火力压制都做不到了。 水壶丢弃,证明连维持体能的最后一点水源也彻底耗尽。 晚上七点,热带丛林的天色黑得毫无过渡,上一秒还能看清树冠的轮廓,下一秒,浓重的黑暗就如同柏油一般泼了下来,把整座大山浇了个透。 队伍摸到了一个半山腰的天然喀斯特小岩洞。 这里,正是他们发现第四具我军烈士遗体的地方,那名年轻的战士头部中弹,仰面倒在岩洞入口的碎石堆里。 韦建设停下脚步,关掉手电筒。 “徐科长,没法走了。” ********* ********* 宝子们,好久没发有话说了,虽然这段时间书的流量很差,但我也一直坚持下来了!从明天起,番茄的全勤有新规了,所以本书会恢复3更,希望大家能多多给我催更,刷刷为爱发电,爱你们,么么哒 第851章 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赢面的死局 第851章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赢面的死局。 韦建设转身汇报,语气十分笃定,“脚印虽然还在往南延伸,但前面是半人高的茅草窝子。天太黑,探雷针施展不开,硬往前闯容易踩陷阱,更会把地上的印子踩乱,到时候想找都找不回来。” 徐峰环顾四周,从早上进洞算起,这批搜救队已经连续跋涉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一路神经紧绷,洞里的浊气熏着加上高强度急行军,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工兵连站立都得靠枪管撑着地,体力明显到了极限。 这个岩洞深度有三四米,外围有突出的灰岩挡风,洞口覆满藤蔓,是一个天然的隐蔽所。 “就地宿营。”徐峰下达指令。 他转头看向两名警卫排战士,指了指地上那具遗体:“把咱们那位牺牲的兄弟抬到洞子最深处,拿帆布盖严实,免得夜里招来野兽。工兵去周边捡点干柴,在石头缝里生个无烟小火堆。烟能顺着岩壁散出去,外头看不见火光。警戒轮班,两个小时一换,韦建设你带第一班。” 指令下达,战士们如释重负,纷纷卸下沉重的背囊,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林夏楠站在洞口,借着外面微弱的星光,盯着东南方向那一堵黑压压的树墙。 “天虽然黑了,但今晚没云,等会儿月亮升起来,借着月光能继续走。”林夏楠没有回头,语气透着一股执拗。 徐峰走到她身侧,沉声开口:“林军医,晚上光线惨白,脚印的深浅根本辨认不出来。真要是走岔了道,明天还得原路退回来重新找,那才叫耽误事。而且,大家体力到极限了,休息一晚,天一亮立刻走。” 林夏楠转过头,视线扫过岩洞内部。 刚才还端着枪警戒的几名侦察兵,刚一靠着粗糙的岩壁,头一歪,直接睡了过去,连手里的干粮都没来得及拆。 林夏楠收回视线,把那股往外冲的劲头生生咽了回去,勉强点了点头。 小岩洞内,两名工兵在乱石堆后掏了个浅坑,点起一小堆无烟柴,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舔舐着石块,勉强驱散了一小片刺骨的湿寒。 林夏楠没有往火堆边凑。 她曲起双腿,坐在洞口边缘,脊背贴着冷硬粗糙的灰岩,视线越过藤蔓的缝隙,投向东南方向的无边黑夜。 那片原始密林此刻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只剩下沉甸甸的黑暗。 韦建设猫着腰走过来,半蹲在她身侧,从帆布挎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连同自己的军用水壶一起递了过去。 “林军医,垫垫肚子。”韦建设嗓音粗糙,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 林夏楠转过头,伸手接下。 她拧开水壶盖,只倒了一小口水,任由清凉的液体划过干得起皮的喉咙,随后将水壶递还,那块压缩饼干则原封不动地塞进了上衣宽大的口袋里。 “吃不下?”韦建设看着她的动作。 “留着明天路上吃。”林夏楠语气平静。 韦建设没再多劝,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开导都没有作用,他重新端起冲锋枪,走到洞口另一侧潜伏下来,担任第一班警戒。 林夏楠借着不远处火堆漏过来的那点微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拔出别在封皮上的半截炭笔。 纸页翻开,炭笔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在脑海里把这一天从裂隙钻出来后,追踪到的所有痕迹,一笔一划地变成冰冷的文字与数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1章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赢面的死局。(第2/2页) 下午三点,山坳交火点,两侧岩壁有弹痕,地上留有一大滩喷溅状的暗血,没有发现遗体,脚印显示伤员被战友架着强行带走。 下午四点,竹林深处,一具遗体,胸部贯穿伤,昨晚牺牲,旁边扔着拆开的急救包,抢救无效,战友只能匆忙用竹叶掩盖。 下午五点半,芭蕉林后的草丛,两具遗体,致命伤均在要害,周边留有大量交火痕迹,属于断后掩护阵亡,一步未退。 晚上七点,小岩洞外碎石堆,一具遗体,头部中弹。 笔尖停顿。 林夏楠盯着纸面上罗列出的四条记录,开始在心里算一笔最残酷的战损账。 岩壁裂缝的出口处,印着十个清晰的解放胶鞋印。 这说明陆铮带着九名战士,把越军特工引向了东南面的深山,现在,一路上已经找到了四位牺牲的兄弟。 十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林夏楠翻过一页,继续记录沿途发现的废弃物资。 五个打空的五六式冲锋枪弹匣,三个丢在泥水里的铝制行军水壶。 她回想起在营地时看过的后勤配发标准。 单兵执行搜索任务,常规携弹量大约在一百二十发到一百五十发之间,这六个活下来的人,经历了主洞厅的突围,经历了山坳的强冲,经历了沿途不断的阻击,弹药消耗是个无底洞。 如果平均分配,这六个人手里,现在可能每个人只剩下不到一个满装弹匣,总计绝不会超过两百发子弹。 在这片被越军特工像恶狼一样咬住的原始丛林里,两百发子弹,连一次像样的交叉火力掩护都组织不起来。 一旦再次遭遇特工主力伏击,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水源同样是个大麻烦。 三个水壶被扔掉,说明水已经喝干,特工在后面追得紧,陆铮他们根本没有停下寻找地下河或者山泉的时间。 热带雨林闷热潮湿,高强度行军下,脱水会让人的体能呈断崖式崩塌。 没有干粮,没有水,带着受伤的兄弟,顶着随时会射来的冷枪。 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赢面的死局。 林夏楠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岩壁,试图把这些理性的推演暂且压下去,但那些压抑的疑问反而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陆铮现在还活着吗? 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替她挡风遮雨,出发前说去去就回的男人,此刻有没有受伤? 李大国和王常松,体能和实战经验都不如老侦察兵,他们有没有撑过这炼狱般的一天一夜? 还有主洞厅里分兵出去,负责引开特工主力的那十几号佯动组兄弟,他们进了另一条路,现在人在哪里,是生还是死? 徐峰从岩洞深处走出来。 他刚巡视完一圈,确认伤员安置妥当后就来到林夏楠身旁,隔着半米的距离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汗水浸软的红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下闻了闻,过过干瘾,没敢点火。 “在算他们的弹药和给养?”徐峰看了一眼林夏楠写在本子上的东西。 林夏楠睁开眼,转头看着这个同样满脸疲惫的指挥官,点了点头。 徐峰把那根烟揉碎,烟丝撒在泥地上。 第852章 眼泪和焦虑在这里最不值钱。 第852章眼泪和焦虑在这里最不值钱。 “我脑子里也过了一遍,六个人,不到两百发子弹,没水没粮,这就是绝境。” 林夏楠的手指在裤腿上收拢。 徐峰看着她,语气变得分外严肃。“林军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路追下来,我比你还急。如果能长出翅膀,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他们跟前去架枪。” 徐峰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急没用。”徐峰指着外面漆黑一团的山林,“越军特工最擅长打夜战,他们熟悉地形,闭着眼睛都能摸准哪棵树后头能藏人。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冲进去,不仅救不了陆副参,还会把这批搜救队全搭进去。” 林夏楠抿住嘴唇,她当然懂这个战术逻辑,但理智无法完全掐断担忧。 “陆副参是个狠角色。”徐峰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信任,“我听说过他的很多事,你应该比我个更清楚,你们在东北打老毛子,比这更险的局他都蹚过。他既然敢把特工往深山里带,就一定有他的盘算,他会利用地形,会布置诡雷,会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咱们去。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体力,熬过这几个小时。明天天一亮,光线充足,能看清脚印和地势,咱们立刻咬上去。” 林夏楠看着徐峰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攥着的手指。 “我明白。”林夏楠声音清冷,没有半点崩溃的迹象,“明天继续追。” 徐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起身去检查工兵的无烟火堆。 就在他准备挪步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林夏楠摊在腿上的笔记本。 一阵带着湿气的夜风灌进岩洞,吹得发黄的纸张哗啦作响,刚好翻到了前面的几页。 那是他们刚进洞时,林夏楠沿途记录的数据。 徐峰原本要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林军医,你前面记的那些,能不能给我看看?” 林夏楠没有丝毫迟疑,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直接递到徐峰手里。 徐峰借着乱石堆后那点微弱的无烟火光,一行一行地查阅。 纸面上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凌厉,密密麻麻罗列的全是让人脊背发凉的战损清单。 左边写着遗体发现的具体坐标和数量,右边标注着死因分析、伤员的生命体征。 甚至连泥潭里几处模糊的人形压痕,都在旁边画了简图,做好了备注。 徐峰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林夏楠:“洞里咱们一路摸过来,找到的448团兄弟,遗体加上伤员,再算上那些抬过人的压痕,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个人的痕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可那是整整一个团,五百多号人,这说明大部队根本没进洞,在外面就已经没了。” “洞里的448团战士,绝大部分不是战死的。”林夏楠说,“低洼地带那三具遗体,嘴唇呈现明显的青紫色,全身没有任何开放性创口,典型的高浓度二氧化碳窒息死亡。第一个洞厅里咱们抢救的那两个幸存者,同样是毒气中毒,身上连个弹片擦伤都没有。” 林夏楠眼神沉冷。 “如果他们是边打边退被越军一路追进洞里的,身上必然会留下大量的贯穿伤或者流弹咬过的痕迹。但事实是,我们找到的448团遗体,九成以上没有弹孔。他们是为了躲避外面的屠杀,躲进了自以为安全的溶洞,结果被大自然的毒气夺了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2章眼泪和焦虑在这里最不值钱。(第2/2页)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一个惨烈至极的真相已经彻底浮出水面。 448团遭到早有预谋的毁灭性打击,队伍瞬间被打散,只有二十到三十人侥幸逃进溶洞,最终大部分憋死在毒气坑里。 一阵夜风顺着岩壁缝隙灌进来,吹得火苗剧烈摇晃,几个人的影子在洞壁上张牙舞爪。 一旁负责警戒的韦建设搓了一把发麻的脸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太可怕了。”老兵的声线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战栗,“五百多人,进洞的才三十个,剩下的呢?” 狭窄的岩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工兵在后面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木头发出轻微的剥啄声,在这样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林夏楠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凉。 五百多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阮文清的特工营,不仅火力凶猛,对地形的利用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徐峰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 “大部队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但五百人不是小数目,就算阮文清火力再猛,也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人全部吃掉,肯定不止这三十人逃了出来。” 徐峰看向洞外的黑暗,目光坚定。 “一定还有其他的突围小组,只是他们跑向了别的方向,散落在外围的这片大山里。” 韦建设端起枪,借着动作掩饰掉眼底的心痛,他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那片深不见底的丛林。 “明天天一亮,咱们追陆副参的速度必须得提上来。” 韦建设的声音恢复了粗粝与干脆。 “他们手里没剩多少子弹了,连口水都喝不上。这种状态在林子里跟特工耗,拼的就是命。多耽搁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再晚,咱们去就只能收尸了。”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徐峰和林夏楠一眼。 “另外,山里如果真有448团跑散的兄弟,沿途只要撞见痕迹,咱们也得救。都是自家兄弟,不能让他们孤零零地烂在异国他乡的林子里。” 徐峰点头,转头看向林夏楠。 “林军医,抓紧时间闭会儿眼,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体力必须跟上。” 林夏楠拿回笔记本,重新揣进兜里。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推脱,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随后抱起那个沉重的急救背囊,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壁靠下 她知道,眼泪和焦虑在这里最不值钱。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热带雨林里,唯一能把人带回家的,只有绝对的理智和保持到最后一刻的体力。 岩洞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后半夜,气温骤降,丛林里的湿气化作白雾,顺着岩缝直往骨头里钻,大号的毒蚊子在周围嗡嗡作响,伺机吸血。 轮班换哨,几个侦察兵抱在一起取暖,打起轻微的鼾声。 林夏楠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靠在洞口,双眼睁着,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凝视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热带雨林的夜晚绝不寂静,虫鸣声尖锐刺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凌晨三点左右,林夏楠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她猛地挺直腰背,屏住呼吸。 第853章 “同志们,线索断了。” 第853章“同志们,线索断了。” 在东南方向,极远的深山腹地,似乎传来几声极微弱的爆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什么,声音分外微弱,夹杂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难以分辨。 林夏楠转头看向旁边负责第二班警戒的工兵班长,压低声音问:“你听到了吗?” 工兵班长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半晌,摇摇头:“林军医,除了风声和虫子叫,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林夏楠重新转回视线,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树冠。 真的是幻觉吗? 人在严重焦虑和疲惫的状态下,容易产生听觉错乱,又或许,那是风穿过特殊喀斯特岩缝发出的回响。 但不管是错觉还是真枪声,那都代表着远方还有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夏楠把手伸进口袋,隔着衣料摸到那块坚硬的压缩饼干,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陆铮,撑住,天亮以后,我一定找到你。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白雾浓得化不开,湿气顺着岩壁往下淌。 林夏楠坐在洞口,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神经依然绷成一条弦。 凌晨三点从东南方向传来的那几声微弱爆响,一直盘旋在脑海里,她分不清那是幻听还是真有枪声。 她把兜里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掏出来,从边缘掰下一小半塞进嘴里,就着干涩的喉咙硬咽下去,剩下的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妥帖收进贴身口袋。 徐峰在洞口外整队,压低嗓音清点人数。 林夏楠打开急救背囊最后确认一遍物资,药品算得上充裕,但氧气袋只剩两个。 “出发。”徐峰一挥手,韦建设端着冲锋枪继续打头阵,队伍重新扎进茫茫白雾。 早上七点,队伍往前推了大约两公里,地势陡然下降。 眼前是一个斜度惊人的下坡。 韦建设在坡顶打了个停止的手势,目光锁定在坡底的一堆乱石中。乱石缝隙里,仰面躺着一个人影,身上穿着被泥水浸透的绿军装。 第五具遗体。 林夏楠迅速顺着斜坡滑下去,跪在那名战士身侧。 伤口在大腿内侧,子弹贯穿了股动脉,大片泥土被鲜血染成骇人的暗黑色,战士的后脑勺有一处严重的磕碰伤,皮肉外翻。 韦建设站在坡上,手指指着泥地上一道长达几米的滑蹭痕迹:“从上面摔下去的,中弹后腿没劲站不稳,或者被越军特工逼到悬崖边,直接踩空了。”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探出两根手指按在战士的颈侧,毫无搏动,翻开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大。 结合周围温度和尸体状态,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 她扯下一截布条,系在旁边的灌木枝丫上做好标记,随后伸手替这名年轻战士合上未曾闭拢的双眼。 她没有站起身敬礼,不是不尊重,而是时间被抽打得太紧,麻木感开始侵蚀每一根神经。 她强迫自己转身,可捡起急救包的那一瞬,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十个鲜活的人冲出溶洞,才走了一天一夜,已经没了五个。 早上八点,队伍越过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头草地。 韦建设再次停下脚步,蹲在草丛里,用脚尖拨开沾满露水的阔叶。泥地里散落着几枚弹壳。 林夏楠大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四周。 韦建设粗略点了一遍,声音发沉:“ak短弹壳八发左右,五六式长弹壳顶多十发。旁边草叶上有少量喷溅血迹。” 他站起身,指着地上继续向南延伸的脚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3章“同志们,线索断了。”(第2/2页) 泥地上的解放鞋印,从原本的五个,变成了四个,其中一串鞋印旁边,多了一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 “又是一处交火点。”韦建设给出判断,“打得很短,子弹快见底了。越军咬得很凶,有一个兄弟挂了彩,被战友硬架着带走了。” 林夏楠蹲在地上,看着那孤零零的十枚五六式弹壳,他们真的在数着子弹打仗。 她掏出笔记本,拿着炭笔在纸面上快速记录:第五处交火,ak八发,五六式十发,一人受伤被架走,余四到五人。 写完这几个字,她的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上午九点到十点,追踪又推进了大约五公里。 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浅,原本一米开外的战术步幅,现在缩短到了不到半米,步子凌乱不堪。 沿途的草丛里,陆陆续续出现让人心惊肉跳的物件。 一个用空的急救包,沾血的纱布扯得到处都是,几根手腕粗的树枝被生生折断,显然是有人撑着当拐杖走过。 一处泥坑边,甚至掉落着一只跑丢的解放鞋,鞋底硬生生磨穿了一个大洞。 队伍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体力透支到极限了。”韦建设看着那只破鞋,嗓音粗糙干裂,“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特工开枪,自己就得垮在林子里。” 上午十点半,队伍在一条小河边停下。 河面大约两三米宽,水流平缓,踩着河心的石头勉强能过,韦建设站在河滩上,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脚印在河边彻底消失。 河岸全是被水流冲刷平整的鹅卵石和细沙,踩上去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韦建设带着两个侦察兵,顺着河流上下游各找了两公里。 上游全是坚硬的岩石地,除了野兽的爪印什么都没有,下游岸边长满灌木丛,有几根树枝折断,但根本无法判定是人踩的还是野猪撞的。 河心那些凸起的石头上,干干净净,水流带走了一切。 线索断了。 林夏楠不信邪,自己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大段。 她眼睛盯住对岸茂密的灌木林,试图找出一丝草皮翻动或者衣物剐蹭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湍急的水流中,河水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进四肢百骸。 陆铮他们到底是顺着河走了,还是过了河? 河对面究竟藏着什么? 没有任何答案。 徐峰果断下达指令:“全体散开,扩大搜索范围!沿河上下游再找两公里,注意看有没有丢弃的装备,新的鞋印或者粪便!” 十几名战士立刻拉网式散开,钻进河两岸的密林。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太阳升到了正当空,热带雨林的闷热像蒸笼一样罩下来。 所有人陆陆续续回到河边集合。韦建设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冲着徐峰摇头:“找不到,河滩根本留不住印子,没法判定方向。” 林夏楠站回队伍里,同样一无所获。 上午十一点半。 徐峰把所有人召集在河滩的卵石地上,开了一场短会。 他环视了一圈满脸疲惫的战士,语气沉重:“同志们,线索断了。我宣布,搜救队原地休整十分钟,随后按原路回撤。” ************ ************ 宝子们,国庆快乐,放假快乐! 虽然我放不了假,但看到你们的催更我就会更有动力的!爱你们~~ 第854章 “好,撤。” 第854章“好,撤。” 这句话一出,林夏楠猛地抬起头,直接出声反对:“不能撤!陆铮他们肯定就在河对面,我带两个人过河去找,你们先回去报信!” “林军医!”徐峰厉声打断她,眼神凌厉,“你看看大家的物资,水壶里还剩多少水?满打满算只够喝到中午。干粮呢?只剩最后这一顿了。” 徐峰抬手指着那条河:“过河之后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有没有越军主力的暗堡?不知道。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了?也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现实一条条砸过来:“咱们这十几号人,带的弹药也不多。盲目扎进去,不仅找不到人,还会把整个队伍搭进敌占区。这里离国境线已经十五公里了,再往南,就是越军的绝对控制区。”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徐峰再次截断。 “不仅是陆副参这一组!”徐峰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主洞厅里分兵出去的佯动组十几号人,现在人在哪?生死不明。溶洞外面跑散的448团兄弟,也在等我们找。咱们现在撤回去,报告前指,请求调一个营甚至一个团的兵力进来,拉网排查多个方向。那才是真正能救命的打法!这是命令!” 河水拍打着鹅卵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林夏楠站在水边,嘴唇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理智非常清楚,徐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无懈可击。 盲目过河,面临的只有断水断粮和随时可能遭遇的敌军主力,她要是带着人迷失在这片雨林里,谁回去传递情报?谁去调动大部队营救佯动组和448团的溃兵?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河对岸那片葱郁的密林就在眼前,也许只隔着几公里,陆铮正在某个泥坑里跟死神搏命。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弹尽粮绝,满身是血的模样。 她不甘心就这么回头,那种眼睁睁看着线索溜走的无力感,几乎要把胸腔撕裂。 她蹲下身,手掌再次覆上冰凉的河水,指尖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站起身,顺着河岸来回踱步,双眼固执地在这片山水之间寻找哪怕一丝生机。 什么都没有,除了呼啸的山风和湍急的水流。 韦建设拎着枪走到她身侧,粗糙的嗓音里带上了一抹安慰:“林军医,听徐科长的,陆副参命硬得很,咱们多带点兄弟,带着足额的弹药再杀回来接他。”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的水汽逼退。 战场上,个人的执念救不了任何人,大局永远排在最前面。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封死。 “好,撤。”林夏楠睁开眼,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她转身大步走向河岸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榕树,从大腿外侧的牛皮刀鞘里抽出那把锋利的军用匕首,手腕猛地发力,刀尖狠狠扎进粗糙的树皮。 刀刃向下划动,切开坚硬的表层,划出一道深刻的白痕。 她一刀接着一刀,在树干正中央刻下了一个巨大且醒目的箭头,箭头的尖端,精准地指向他们来时的北方。 刻完一遍,她觉得不够。 林夏楠握紧刀柄,沿着刚才的沟壑又用力刮了一遍。 木屑簌簌滚落,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新鲜木质部,这两道凹槽刻得非常深,哪怕接连下上半个月的热带暴雨,也绝对冲刷不掉痕迹。 韦建设拎着冲锋枪走到她身侧,看懂了这个举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4章“好,撤。”(第2/2页) 林夏楠收起匕首,指腹顺着那道扎手的刻痕缓缓滑过。 “陆铮要是还活着,带着人顺着河摸回来,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有人来找过他们。”林夏楠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那片密林深处,“知道顺着箭头走,就能回国。如果后续的大部队进山搜救,这也是给他们指路的准星。”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徐峰站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快速分配任务。 工兵班长带着几个战士钻进旁边的竹林,挥动开山刀,利索地砍下十几根粗壮的毛竹。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被复线和结实的军用绑腿,迅速扎成了五副简易的竹制担架。 “咱们原路返回,把兄弟们都抬上,咱们带他们回家。”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压抑。 顺着来时的标记,他们把五具遗体都一一抬上了担架。 五副担架,五位兄弟,来时留在记事本上的冰冷数字,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压在肩膀上的重量。 队伍的阵型重新编排。 十个人负责两人一组抬担架,剩下的六个人分散在首尾和两翼,端着冲锋枪负责警戒防范越军特工的冷枪。 每过半个小时,抬担架和警戒的人员就互换一轮。 夜里的原始密林闷热潮湿,大号的毒蚊子追着人咬,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树根和藤蔓随处绊脚,竹制担架随着战士们的步伐上下颠簸,发出令人心酸的嘎吱声。 林夏楠没有参与轮换警戒,她背着那个沉重的急救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担架队伍的侧边。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只要遇到坑洼烂泥地,或者下坡路段,她就会主动靠过去,稳稳托住担架的一角。 这些兄弟把命留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林子里,她绝不容许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再受半点颠簸。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夜间强行军,透支着所有人的体力极限。 没有人说话,连徐峰和韦建设也只是偶尔打几个手势调整方向,空气中只剩下杂乱粗重的脚步声,以及战士们压抑的喘息。 不知道翻过了几道山梁,走出了多少片密林。 当天空褪去那种浓墨般的黑色,东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时,韦建设拨开前方半人高的灌木丛,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半坡上,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静静地立在杂草中。 虽然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在场的每一个当兵的人都认得它的轮廓。 界碑。 他们跨过了这道线,走出了那嘎地区致命的喀斯特大山,回到了祖国的土地上。 大家找了个隐蔽的空地,几名抬担架的战士将担架平稳放下,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大口吞咽着清晨带着露水的新鲜空气。 “原地休整,等前指派车来接应。”徐峰靠着一块青石喘气。 工兵班长带着两个人,在背风的一个凹坑里捡了些干树枝,生起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枯木,发出剥啄的声响,驱散了后半夜积攒在骨缝里的湿寒。 林夏楠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旁边并排摆放的五副竹制担架上。 绿色的军用帆布盖得很严实,遮住了下方惨烈的伤痕,却遮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第855章 “有人醒了吗?魏连文呢?” 第855章“有人醒了吗?魏连文呢?” 这一夜的撤退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在她的脑海里来回翻滚。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拔出别在封皮上的半截炭笔。 她想把昨天下午到傍晚发现的几处交火点,子弹壳的数量,还有那个疑似被架走的伤员情况,再仔仔细细梳理一遍。 陆铮他们的弹药到底见底到了什么程度,越军特工的追击频率有多高,这些都是后续大部队进山必须参考的致命数据。 炭笔的笔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划出一道歪扭的黑线。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林夏楠的手指完全脱力,本子顺着膝盖滑落到泥地上。 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依旧没有落下,可是这具身体已经到了生理机能的绝对底线。 脑子根本转不动了,连最基础的思考都变成了一种无法负担的奢望。 林夏楠歪倒在巨石边,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了,双眼一闭,直接陷入了黑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山林还笼罩在化不开的白雾中。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顺着地面传来,打破了界碑附近的死寂。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有动静!”负责警戒的韦建设发出一声低喝,老兵的警觉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立刻单膝跪地,端起冲锋枪,枪口直指右侧盘山公路的弯道。 火堆旁的战士们瞬间惊醒,没有人多问一句,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管全部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搭在了扳机护圈边缘。 轰鸣声由远及近,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跟着微微震颤。 晨雾被粗暴地撕开,两辆盖着绿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卡车从弯道处拐了过来。 车头悬挂着熟悉的红星标志,引擎发出粗犷的咆哮,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血管。 “是咱们的车!”徐峰看清了车牌,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压下战士们的枪口,“解除警戒!” 第一辆卡车在空地上猛地刹停,轮胎碾压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驾驶室的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利索地跳了下来。 林夏楠眯起眼睛看过去。 是陈浩。 他双脚一落地,目光立刻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带着明显的急切。 他看到了靠在石头旁刚刚站起身的林夏楠,眼神微微一顿,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半分。 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偏转到了那并排摆放的五副担架上。 陈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两下,他大步朝队伍走来。 徐峰迎上前,两人走到卡车车头的侧面。 “里面什么情况?”陈浩压着嗓子问,目光在徐峰满是血丝的眼睛上扫过。 “溶洞里的活口送回去了吗?”徐峰问。 “昨晚就到了凭祥营地了,正在医治。”陈浩说。 徐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揉得发皱的红梅烟盒,发现里面全碎了,又烦躁地塞回去:“448团的主力被打散了,进洞的二三十号人基本交代在毒气坑里了。” 陈浩眉头拧成一团,声音更沉了:“陆铮呢?” 徐峰指了指南面那片起伏的群山:“主洞厅遭遇了特工的火力点,通信兵的电台被流弹打烂了,陆副参为了保住剩下的人,带了一组兄弟把追兵往深山里引,佯动组走了另一条路,全都散了。我们顺着陆副参的印子追了一天一夜,在一条小河边断了线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5章“有人醒了吗?魏连文呢?”(第2/2页) 徐峰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地上的担架,声音发涩:“追击路上,找到了五位牺牲的兄弟,陆副参他们现在弹尽粮绝,我没敢让队伍盲目过河,撤回来等大部队拉网。” 陈浩听到“弹尽粮绝”四个字,担忧地看了一眼林夏楠。 他走到她面前,林夏楠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拍掉上面的泥土,重新揣回兜里,动作迟缓而机械。 “你还好吗?”陈浩问。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接着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自己累,也没有诉说洞里的情况有多糟,只是那微微摇晃的动作,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不甘。 陈浩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转身冲着后勤兵挥手:“下车!干活!把烈士遗体请上车!” 后勤战士们动作麻利却格外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沉睡的英魂。 他们两人一组,走到那五副竹制担架旁。 “起——”带队的班长压低声音喊道。 担架被抬起,顺着卡车放下的后挡板,一具一具地送进车厢深处,帆布被重新整理妥帖,边角用绳子固定死,确保风吹不走,雨淋不着。 徐峰带来的这批搜救队员也陆陆续续爬上第二辆卡车,每个人都像是一滩烂泥,刚沾到木板就瘫倒下去。 林夏楠站在最后一辆卡车的挡板前,她没有急着踩上轮胎毂。 晨风吹散了雾气,热带独有的刺目阳光重新洒在喀斯特地貌上,驱散了夜晚的阴霾,却照不亮心底的深渊。 林夏楠转过身,面向正南方。 十几公里外,那嘎地区的群山连绵起伏,绿得发黑的原始森林像一头盘踞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无声地吞噬着一切生机。 陆铮,你要活着,等我回来找你。 林夏楠在心里默念完这句话,收回视线,抓住车厢栏杆,翻身上车。 “砰”的一声,后挡板关上,插销锁死。 卡车重新发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车队缓缓调头,碾压着来时的车辙印,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朝着凭祥营地的方向驶去。 营区大门外,方琪早早等在坑洼不平的土路边。 热带的风卷起漫天黄尘,第一辆盖着绿帆布的解放牌卡车刚一刹停,车厢后挡板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林夏楠单手抠住车厢边缘的铁皮,纵身跃下。 双脚触及地面的那一瞬,一股强烈的脱力感从脚底直窜脑门,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她反应极快,反手抓住卡车的轮胎毂,硬生生把身体撑住。 方琪一步冲上来,一把托住林夏楠的胳膊,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你可算回来了……” 林夏楠借着方琪的力道站直身体:“我没事。洞里救出来的人呢?” “昨天后半夜到的,全在医疗帐篷。”方琪语速极快,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周小雅带人守着,忙得脚不沾地,彭国栋还没醒。” 林夏楠眉头微皱,立刻追问:“有人醒了吗?魏连文呢?” “都没醒,我刚去看过。”方琪摇头。 说话间,第二辆卡车在空地上停稳。 几名后勤兵上前,动作轻缓地卸下五副用竹子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墨绿色的军用帆布把担架盖得很严实。 第856章 “这是命令!” 第856章“这是命令!” 营区内路过的官兵瞬间停下脚步,全体立正,齐刷刷地举起右手。 林夏楠站在队列外围,缓缓抬起右臂。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担架,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她认得这五个人倒在泥水里的样子,也认得他们身上的贯穿伤。 陈浩站在卡车侧面,指挥着后勤兵安置:“先停临时灵堂,棺材正在紧急调配,下午统一入殓安葬。” 林夏楠收回手,转身一把拽住正准备卸装备的徐峰:“走,去前指。” 方琪在后面追了半步,扯着嗓子喊:“你先喝口水!” 林夏楠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向指挥部帐篷走去,留给方琪一个布满泥污却挺拔的背影。 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前指帐篷里烟雾缭绕。 首长和几名作战参谋正围在宽大的沙盘和挂图前争论不休。 看到徐峰和林夏楠进来,首长按灭手里的烟头:“情况怎么样?” 徐峰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嘎地区的等高线,快速汇报主洞厅遭遇战、越军特工的伏击以及后续的分兵情况。 林夏楠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拍在地图边缘。 “报告首长,徐科长汇报了战术态势,我补充医学判断和追踪数据。” 参谋们的目光全落在那个沾满泥污的本子上。 林夏楠手指点在那嘎东南方向的一片等高线密集区。 “陆副参带的突围组,最后消失在这条小河边,往东南是深山老林,往东北是国境线。一路追下来,他们经历了五次遭遇战,牺牲五人,至少一人重伤。沿途找到了五个打空的五六式弹匣,三个丢弃的水壶。”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高级指挥员:“他们弹尽粮绝,体力严重透支,根据生理极限推断,陆副参大概率不会再带着人往东南纵深钻,因为那等同于送命。要么沿着河岸找水源求生,要么强行往东北方向摸,试图摸回国境线。” 一名参谋忍不住开口追问:“那佯动组呢?” “毫无线索。”林夏楠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们在主洞厅分兵,引开了特工主力,目前完全失联,必须从其他路线展开拉网排查。另外,448团的大部队虽然在洞里折损严重,但外围大山里绝对还有跑散的生存人员。山谷外围的密林,是他们唯一的藏身处。” 停顿了一下,林夏楠用手指重重敲在地图的小河位置:“根据弹壳分布规律,特工每次交火都在不断缩小包围圈,他们是在打消耗战。陆副参在河边消失,大概率是为了切断越军的追踪线索,他一定是在河里逆流或者顺流走了很长一段,甚至利用地形设了绊发雷拖延时间。大部队进山,绝不能顺着河滩盲目拉网,容易遭埋伏。” 几个参谋对视一眼,看着林夏楠的眼神多了一丝震惊。 数据详实,推演合情合理,这女军医不仅医术高明,军事能力也过硬。 首长盯着地图,双手撑在桌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加强营今天下午集结!傍晚进山!”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三条线,“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顺着河往东南追陆铮组;第二梯队,往西南方向扫,寻找佯动组;第三梯队,在山谷外围拉网,搜救448团失散人员。” “是!”帐篷里的参谋们齐声领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6章“这是命令!”(第2/2页) 林夏楠站直身体,毫不犹豫地开口:“报告,我申请参加。” 首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 这张脸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脱皮,军装上全是从死人堆里蹭来的黑血和泥浆。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首长断然摇头,“今天你留在营地休息,等前线的消息。” “首长,我没事!”林夏楠往前迈了一步,“我对路线最熟悉,沿途我都做了记号,我能带路。而且,如果在林子里发现活口,突击队没有军医随行,那等于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这是命令!”首长厉声打断她。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滞。 首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不容置疑:“林夏楠同志,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进山,不仅帮不上忙,还得让突击队的战士分神照顾你。你把追踪路线、标记位置和各项数据带回来,已经做了很大的贡献了,不要逞强。” 林夏楠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句“我能撑住”咽进肚子里。 在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里,个人英雄主义是最没用的东西,她现在的状态确实比不得已经休整了好几天的战士们,要是拖了后腿,不仅救不了陆铮,还会害死更多人。 她只能立正,说了是。 林夏楠掀开帆布帘走出指挥帐篷,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徐峰跟在后面,叹了口气:“你去睡一会儿吧,林军医。” 林夏楠摇了摇头。 方琪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抓着一个军用水壶,一把塞过去:“你先喝口水,嘴唇都裂开出倒刺了。” 林夏楠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一言不发地转身,直接走向医疗帐篷。 医疗帐篷里,十一张行军床排成两列,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战士,鼻腔里插着橡胶管,床头的氧气袋鼓着肚子。 周小雅正蹲在最里头的一张床边,手里捏着血压计的加压球,她额头上全是汗水,看见林夏楠进来,眼眶瞬间红了,但手上动作没停。 林夏楠走过去,最里面的两张床上,躺着彭国栋和魏连文。 两人依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带着青紫,胸腔起伏浅而快。 林夏楠弯下腰,伸手翻开彭国栋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应非常迟钝,手指搭上颈动脉,脉搏细速,生命体征算稳定,但毫无苏醒的预兆。 “从昨天后半夜送过来到现在,一直这副样子。”周小雅压低嗓音,“吸了氧也没见明显好转,老魏的手指头昨天倒是动过一下,就是没睁眼,彭连长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常。”林夏楠收回手,“重度二氧化碳中毒,脑组织缺氧时间太长,恢复得以天来算。继续给氧,盯住体征,有变化立刻叫我。” 她转身走向另外几张床,那八个是轻度中毒的伤员。 其中六个还在昏睡,剩下两个勉强醒了,但意识模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帆布顶,问话只会摇头或者发出无意义的哼唧。 林夏楠走到一个448团的年轻战士床边,这小战士也就二十岁出头,半张着嘴,反复嘟囔着什么。 林夏楠凑近,耳朵贴向他的嘴边。 声音虚弱,断断续续飘出来:“别……别往山谷走……山上……山上有人……” 第857章 陆铮,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857章陆铮,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林夏楠眼神一凛,马上追问:“山上有什么?你们当时遇到了什么?” 小战士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往上一翻,又昏死过去。 林夏楠直起腰,眉头皱了起来。 “山上有人”。 这说明当时那场针对448团的屠杀,越军特工的伏击阵地根本不在平地,而是从两侧高地打下来的交叉火力。 她掏出兜里的笔记本,拿炭笔快速记下这条线索,更多的情报,只能等这些人彻底清醒再抠。 林夏楠接手周小雅的活,动作利落地给伤员更换输液瓶,调整氧气管的角度,顺手检查他们背部有没有因为长久平躺生出压疮。 “你从昨晚守到现在,去食堂吃口热乎饭。”林夏楠把空药瓶扔进回收筐。 周小雅有些迟疑,林夏楠直接把她往帐篷外推:“去吧,这里有我盯着。”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氧气袋漏气的嘶嘶声,以及战士们略显粗重的呼吸。 林夏楠拉过一张小木凳,坐在彭国栋床边,她看着这张满是泥污的脸,心里默默盘算。 等他们醒了,必须第一时间问出陆铮的去向。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陈浩拎着一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状况,径直走到林夏楠身边,把饭盒递过去:“吃点东西。” 林夏楠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罐头的油荤腥味窜进鼻腔,她用勺子往嘴里塞了两口,干瘪的胃部因为突然进食产生一阵抽痛,她放下勺子,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 “伤员什么情况?”陈浩问。 “两个重度的没醒,六个轻度的在睡,两个醒了但脑子不清醒。”林夏楠语速很快,“少说还得两三天。” 陈浩点头,语气沉重了几分:“棺材和后事都安排妥了,下午四点统一安葬。” “嗯。”林夏楠应了一声,低头去给旁边一个战士更换渗血的纱布。 陈浩站在旁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女人明明累得随时能晕过去,脊背却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说:“你把饭吃了,然后去睡一觉,加强营傍晚才出发。” 林夏楠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动作麻利地把废弃纱布扔进铁桶。 陈浩没再劝,转身大步离开。 下午五点,残阳如血。 营地大门外的空地上,三百名精壮的战士整齐列队,这是从师直属侦察连和其他团侦察排紧急抽调的加强营,清一色的五六式冲锋枪,胸前挂满弹匣,部分班组配发了四零火箭筒以防越军火力点,火力配置拉到了极致。 带队的是师侦察科李副科长。 林夏楠、徐峰、韦建设站在队列侧面,为他们送行。 徐峰刚刚结束了详细的战术简报,把林夏楠手绘誊抄的那份路线图郑重交到李副科长手里,反复叮嘱需要留心的暗坑和标记。 韦建设把几个带队的侦察排长拉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那嘎山区的大致轮廓,圈出容易埋设诡雷的隘口。 林夏楠大步走向李副科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7章陆铮,你现在到底在哪里?(第2/2页) “李科长,刚从448团一个伤员嘴里问出的线索,他说‘山上有人’。那嘎西北山谷大概率设有越军的高地火力点,你们在外围拉网时,尽量走山脊,避开山谷底部的洼地。” 李副科长脸色一肃,郑重点头:“记下了。” “登车!”一声令下。 三百名战士动作利落,翻上三辆盖着绿帆布的解放牌卡车。 引擎发出轰鸣,车轮卷起黄土,朝着边境方向驶去,车灯在渐暗的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光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山道尽头。 营地大门外,只剩下四个人。 林夏楠手里捏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方琪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徐峰和韦建设也没挪步。 四个人像是泥塑一般立在那里,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半天,徐峰长长叹出一口气:“希望他们能摸到人。” 依然没人接话,所有的期盼,都已经押在了那几辆卡车上。 夜幕降临,营地安静了许多。 林夏楠没有回自己的帐篷睡觉,她钻进了通信车,和方琪并肩坐在电台前。 狭小的车厢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机器散发着电子元件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徐峰和韦建设也睡不着,两人蹲在通信车外面的车轮旁,抽着闷烟,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晚上八点,电台的送话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啦声。 “前指,第一梯队汇报,已抵达边境集结点,准备连夜进山。” “前指收到。”方琪迅速回复。 晚上十点,送话器再次亮起红灯。 “前指,已进入那嘎深山,正沿河岸向下游搜索,暂未发现目标踪迹。” 林夏楠坐在旁边,眼睛死盯着电台面板上的信号灯,仿佛能透过那点红光看到丛林里的画面。 凌晨一点,寂静的车厢里突然爆出声音。 “前指,第一梯队汇报。在河滩下游两公里处,发现一处旧篝火痕迹,灰烬已冷,无法判定敌我。” 林夏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车窗外,徐峰吐出一口白烟:“旧篝火说明不了什么,到底是谁留的,明天天亮看清脚印才知道。” 后半夜两点。 方琪摘下耳机,推了推林夏楠的肩膀:“你必须回去睡了,你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明天还有一堆伤员指望你。” 林夏楠看着方琪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熬下去也是徒劳,她站起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行军帐篷,她连外衣都没脱,直接倒在行军床上。 帐篷外面,隐隐传来哨兵换岗的整齐脚步声,更远处,传来卡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应该是陈浩在连夜调运后续的弹药和医疗物资。 林夏楠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篷顶。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画面,那些打空的弹匣,那些被丢弃的水壶,还有那五副盖着帆布的担架。 陆铮,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困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所有的意识。 第858章 “睡不着,来看看情况。” 第858章“睡不着,来看看情况。” 清晨的边境营地,白雾还未散去。 帐篷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短促的军号音。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睛。 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跳痛,她掀开身上的薄毯,翻身坐起。 骨头缝里透出阵阵酸楚,这是昨天超负荷强行军留下的抗议。 她走到洗脸盆前,伸手撩起冰凉的井水,用力拍打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泥地上,冷水的刺激强行压下了神经的疲惫。 穿好军装,系好风纪扣,把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揣进上衣口袋,她撩开帆布门帘,大步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灰白。 后勤兵正推着手推车运送成箱的纱布和生理盐水,几辆吉普车停在指挥部外,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今天是大部队进山搜救的第一天,整个营地处于高度战备状态。 林夏楠没有去食堂,第一件事径直走向医疗帐篷。 掀开厚重的隔风帘,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难以掩盖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帐篷里亮着昏黄的灯泡,十一张行军床整齐排列。 周小雅正蹲在第三张床边,手里拿着镊子,更换一块渗出黄水的纱布,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周围一圈乌青,显然又熬了一个通宵。 听见动静,周小雅转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昨天那么累,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夏楠走过去,拿过旁边的医疗废弃物托盘,递到她手边。 “睡不着,来看看情况。”林夏楠语气平静。 她转身走向最里侧的两张行军床。 彭国栋和魏连文并排躺在那里,两人依旧戴着氧气面罩,随着微弱的呼吸,面罩内壁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水汽。 林夏楠弯下腰,抽出胸前的微型手电筒,她左手拇指和食指撑开彭国栋的右眼皮,右手打开手电,一束白光直射瞳孔。 瞳孔边缘迟缓地收缩了一下,幅度极其微小。 她关掉手电,两根手指搭上彭国栋的颈动脉,跳动频率比常人快了许多,但力度很弱。 接着,她又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检查了魏连文的状态。 老魏的手指头虽然昨天动过,但脑神经的自我保护机制依然没有解除。 毒气剥夺了大脑太久的氧气,这种深层次的昏迷,不是几瓶生理盐水和高浓度给氧就能立刻唤醒的。 林夏楠直起腰,把手电揣回兜里,目光扫过另外八张床铺。 他们的面色比昨天刚抬出溶洞时好了不少,嘴唇的青紫色已经褪去,转为一种病态的苍白,胸腔的起伏变得深长平稳。 走到第七和第八张床边时,林夏楠停下脚步。 这两个是昨天就勉强睁眼的伤员,此时他们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直愣愣地盯着帐篷顶端的帆布缝隙。 “感觉怎么样?”林夏楠轻声问。 左边的战士迟缓地转动眼珠,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了足足五秒钟,才木然地张开嘴。 “头……晕。”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摩擦发出的动静,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8章“睡不着,来看看情况。”(第2/2页) “渴不渴?”林夏楠换了个简单的问题。 战士没有回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神经系统受损导致的认知迟钝,急性恢复期的典型表现。 他们现在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根本无法组织起哪怕最基础的逻辑判断,更别提回忆战场上的细节。 林夏楠走到最后一张床边。 这是昨天那个喊出“山上有人”的小战士,此刻他睁着眼睛,眼球不安地转动,呼吸比旁人急促许多,胸口大幅度起伏。 林夏楠拉过一把木凳,在他床边坐下。 她拿起旁边桌上的搪瓷缸,用一根干净的医用棉签蘸满温水,轻轻涂抹在小战士干裂脱皮的嘴唇上。 水滴滋润了伤口,小战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球终于看向林夏楠。 “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战士眨了眨眼,动作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比昨天强,今天能听懂指令了。 “你们在山谷外面,遇到了什么?”林夏楠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她知道这种状态下的清醒时间非常短暂,必须抓取最关键的情报。 小战士的身体猛地僵住,原本迟钝的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写满了恐惧。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挠着身下的粗布床单,把床单扯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枪响……”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砰砰砰的……全是枪响……” “从哪里打来的?”林夏楠身子前倾,目光锁定他的眼睛。 “山上。”小战士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混乱的画面,“石头后面,树上,火光……往下扫……大家都在倒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旁边连接的血压计指针开始波动。 “跑……指导员喊我们跑……”小战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根本没有掩体……到处都是烂泥……我们往洞里跑……” 林夏楠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笔记本,拔出炭笔。 她一边安抚地拍着小战士的手背,一边快速记下这些碎语。 越军特工确实占据了高地,形成了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448团的主力在山谷平地上完全成了活靶子,被逼得慌不择路才钻进了那个致命的毒气溶洞。 “你们团长呢?多少人冲出去了,越军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小战士目前大脑能处理的负荷。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双手松开床单,捂住自己的太阳穴。 “不知道……”他用力摇头,脑袋在枕头上左右蹭动,“太乱了……天好黑……找不到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开始沉重地往下砸。 林夏楠收回手,把棉签扔进废弃桶。 “睡吧,没事了。”她低声说道。 小战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的蓄电池,眼珠往上一翻,彻底闭上眼睛,陷入了深度的昏睡中。 第859章 “去前指报告,448团有个战 第859章“去前指报告,448团有个战士醒了” 周小雅端着换下来的药瓶走过来,看了看小战士的状态。 “今天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周小雅压低声音,“但还是记不清事,刚才那几个问题,我看他都要憋抽筋了。另外几个轻度的,估摸着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也能陆续醒过来。” “逼不出来的。”林夏楠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她站起身,看着满帐篷的伤病员。 “高浓度二氧化碳窒息,脑组织缺氧时间过长,大脑皮层功能受损。他们现在能开口已经是万幸,轻度中毒的神经恢复至少需要两到三天。他们现在就算睁开眼,脑子里的记忆也是碎的,逻辑完全对不上,今天能说明白话的人绝对不多。想要拿到完整、准确的战场情报,最快也要等明天。” 周小雅愣了一下:“那前线搜救队那边怎么办?他们还在林子里摸黑找线索呢。” “只能靠他们自己排查痕迹了。”林夏楠转头看向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现有的零碎线索拼凑起来,随时用电台传给他们。” 上午九点,阳光透过帐篷顶端的帆布缝隙,在泥地上打出一道道光柱。 医疗帐篷里的消毒水味依然浓烈,林夏楠站在第三张行军床前,正给一名伤员更换输液瓶,帆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方琪大步冲了进来,军装外套上还沾着外面的黄土。 “林夏楠,有消息了!”方琪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藏不住。 林夏楠动作未停,单手调好滴液速度,转头看过去。 “加强营第一梯队,顺着河岸往东南搜,在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临时掩体。”方琪快步走到她身边,连气都没喘匀,“草窠里有四个人的睡痕,旁边扔着一个用过的急救包,还有一个空铝制水壶。李科长带人看了,痕迹留下来最多不超过两天。人已经走了,方向是往东北!” 林夏楠眼底瞬间闪过一抹亮色。 有睡痕,有包扎用的急救包,这说明他们过河之后还活着,并且停留休整过。 “方向往东北……”林夏楠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嘎地区的等高线地图,转头交代,“告诉李科长,让他们重点排查河岸两边的烂泥地,只要找到上岸的脚印,就能对上号。” 方琪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跑。 徐峰刚好掀开门帘走进来,听到这话,接了一句口:“脚印既然往东北走,目标就很明确了。陆副参他们是在往国境线摸,这是要回家。” 林夏楠点点头,揪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往下落了半分。 临近中午,营地里的气温开始升高。 林夏楠找了张空白信笺,拿着炭笔,把昨天从那个448团小战士嘴里掏出来的“山上有人”、“交叉火力”这几个碎片词,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电文。 她凭着记忆,在地图上把那嘎西北山谷的伏击坐标画了个圈,一起交到方琪手里,让她立刻拍发给正在山里拉网的加强营。 发完电报,她重新回到医疗帐篷。 帐篷里又醒了一两个轻度中毒的战士,周小雅端着搪瓷茶缸,拿着棉签给他们喂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9章“去前指报告,448团有个战士醒了”(第2/2页) 这几个人虽然睁了眼,但脑子依旧处于宕机状态,眼神木然,问什么都只能摇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夏楠走到最里侧。彭国栋和魏连文依旧戴着氧气面罩,陷入深度昏迷,各项体征和昨天一模一样,毫无转醒的迹象。 下午两点,通信车里传来新的联络信号。 方琪摘下耳机,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夏楠:“李科长汇报,第一梯队顺着东北方向追了大概十公里。一路上发现了几处旧脚印和休息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越往前走,脚印越浅,他们正在继续追。” 林夏楠站在狭窄的车厢里,双手揣在军装口袋里,眉头微微蹙起。 “水和干粮不够了啊……”林夏楠喃喃地说。 “加强营出发前领了满载基数,带了三天的单兵口粮。”方琪回答。 “我说的是陆铮他们。”林夏楠声音发沉。 方琪愣住,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台电子管发出的轻微滋啦声。 林夏楠知道,从溶洞突围到现在,陆铮他们断水断粮已经整整两天了。 在闷热潮湿的热带雨林里,高强度急行军加上受伤失血,没有补给,人就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线硬扛。 下午四点。 林夏楠在医疗帐篷里给最后一张床的小战士做例行检查。 这个喊出“山上有人”的小战士,经过一天的给氧和补液,情况有了明显的起色。 林夏楠拿手电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瞳孔收缩反应灵敏。 “渴不渴?”林夏楠收起手电,低声问。 小战士看着她,点了点头,嘴唇张开:“渴……想喝水。” 吐字清晰,虽然语速慢,但逻辑已经在线。 林夏楠直起腰,转头看向正在收拾废弃纱布的周小雅:“去前指报告,448团有个战士醒了,意识清楚,可以汇报战况,请首长直接派人过来问。” 周小雅立刻放下托盘,小跑着出了帐篷。 不到十分钟,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挑开。 林夏楠迎上去,抬手敬礼:“报告首长,这名战士意识恢复,能回答简单问题。但他的神经系统还在修复期,不能长时间高压询问,过于复杂的问题他处理不了。” 首长回了个礼,点头表示明白,他拉过一把木凳,直接在小战士的床边坐下。 林夏楠拿着病历夹,退了半步,站在首长侧后方,随时观察伤员的生理体征。 首长的问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废话。 “哪天遭的伏击?” 小战士眼神缩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翻找画面,随后张开干裂的嘴唇:“十一号……大部队回撤的时候。” “在什么地方?” 小战士摇头,表情带上了一丝迷茫:“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个山谷……两边都是很高的石头山。” “越军是从哪里打过来的?”首长身子微微前倾。 第860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军令如 第860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军令如山。” “山上。”小战士的手指抠住身下的床单,“石头后面……树上……火力往下扫……到处都是枪子儿。” 首长眼睛眯了起来,追问:“你看到多少越军?穿的什么衣服?有没有带队的军官?” 小战士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不知道……好多人,山上全都是人……他们有的人没穿军装,穿的都是便装老百姓的衣服……有人手里拿着那种黑色的盒子……” 站在首长身后的两名参谋对视一眼,穿便装,带通信设备,非常像精锐特工营的做派。 “重机枪架在哪个位置?有几挺?”首长继续挖掘战术细节,“迫击炮从哪个方向打的?” 小战士的呼吸开始变粗,胸膛起伏加快:“山上……左边和右边都有机枪……不止一挺。炮是从后面打过来的……轰隆一声……全落在我们队伍中间,把人炸飞了。” 首长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两名参谋,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小股游击队的袭扰,这是早就构筑好的伏击阵地。两侧高地架设重机枪形成交叉火力网,后方阵地用迫击炮覆盖射击,这就是要把448团往死里打!” 首长指着帐篷门外的方向,下达指令:“立刻通知加强营,在外围搜索时,绝对不能走山谷底部的洼地,必须沿着山脊线推进,防备高地暗堡!” 参谋立刻记在本子上。 首长重新坐回木凳上,放缓了语速:“你们往洞口跑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看到其他兄弟?他们往哪跑的?” 小战士的眼神变得慌乱,呼吸频率明显加快:“有……有的人往山上跑了……还有的往左边那个山谷钻……还有的……往回跑了。不知道……当时太乱了……满地都是泥巴和血……” 首长的眉头拧紧。 这个情报太关键了,448团的失散人员根本不止溶洞这一个方向,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本能,导致整个大部队像炸开的马蜂窝,四散奔逃。 “通知第三梯队,搜索范围立刻扩大。”首长果断调整部署,“不止溶洞外围,那嘎以北的几个山谷全部拉网排查。往山上跑的那些战士,可能现在还躲在某个高处。” 交代完,首长看向小战士,抛出下一个问题:“你们进洞之后,有没有人组织防御?是谁带头往里冲的?” 小战士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不知道……跑进去之后,里面好黑,喘不上气。有人喊往里面走……有人喊快点出去……乱得很……后来,有几个兄弟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没有统一指挥,陷入混乱。 首长转头看了一眼林夏楠。 “林军医,你进洞搜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 “是。”林夏楠合上病历夹,语气笃定,“洞里的遗体分布非常散,从入口处的低洼地带,一直延伸到主洞厅,到处都有。这说明他们进洞后各自乱跑,没有形成战术队形,最终在不同浓度的毒气区倒下。” 首长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小战士脸上。 “你们团长呢?”首长抛出了最后一个核心问题,“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哪个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0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军令如山。”(第2/2页) 听到“团长”两个字,小战士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双手抱住头,手指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不知道!”他猛地摇头,嗓音带上了凄厉的变调,“太乱了……我找不到人……炮弹一直在炸……找不到……” 床头连着的血压计指针开始剧烈跳动,小战士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呼吸短促得像是在拉风箱。 林夏楠一步跨上前,用身体挡在首长和病床之间。 “首长,不能再问了。他的精神受到严重刺激,血压正在飙升,已经到了生理极限,再问下去人就毁了。” 首长看了看病床上痛苦挣扎的小战士,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林夏楠立刻合上手里的病历夹,跟在首长身后出去送行。 走出门帘,外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的黄昏,边境营地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旱季特有的燥热尘土味。 不远处,几辆空载的解放牌卡车正在调度,后勤兵忙着清点新运上来的纱布弹药。 首长没有直接走向指挥部帐篷,而是径直走到医疗区外围的一棵老榕树下,这棵树树干粗壮,气根垂落,刚好挡住了营地里穿梭的人影。 首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同志,有个事必须跟你说清楚。” 林夏楠心头一凛。这种语气,和刚才在帐篷里询问448团伤员时完全不同,少了一份急切的探究,多了一种身为高级指挥员的沉重与决断。 她站直身体,双手贴在裤缝处,目光迎向首长。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五号了,”首长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低沉,“中央军委的命令,三月十六号,全线撤军完毕。不管找不找得到陆铮他们,明天天黑前,大部队必须全部撤回国内。” 这句话一出,周围喧闹的营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声音。 “首长,那陆铮他们……”林夏楠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首长抬起手,用一个果断的动作截断了她的话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军令如山,三月十六日是最后期限,这是军委的死命令,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不是哪一个师、哪一个军的决定,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部署。到了时间节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部队也得往回撤,谁也不能拿整个战局冒险。” 榕树繁茂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飘落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林夏楠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可是,加强营才进去。”林夏楠努力控制着声线的平稳,“李科长他们刚才传回消息,才刚刚摸到陆铮他们在东北方向留下的掩体线索,时间太短了。” “我已经给加强营下了明确命令。”首长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厚重的军靴碾灭,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今天晚上加上明天白天,全力搜索。到了十六号下午,不管有没有结果,加强营必须调头,全员撤回国境线以内,这是底线。” 第861章 “我明白了,首长,大局为重。 第861章“我明白了,首长,大局为重。” 营地远处的军号声恰好在此时响起,高亢嘹亮,催促着各单位加快回撤的物资装载。 林夏楠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右手里还捏着那个硬纸板病历夹,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甲深深抠进牛皮封面里,粗糙的纸板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她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把所有掌握的数据摊开来计算。 陆铮他们从毒气溶洞突围出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两夜。 丢弃的水壶,打空的弹匣,沿途战友的遗体,带着伤的人,断水断粮,体能早就跟不上了。 他们就像几根快要烧干的蜡烛,在越军特工的追击下苦苦支撑。 加强营距离他们还有十多公里的山路要蹚。 热带雨林里的十公里,全是藤蔓、烂泥和随时可能踩中的绊发雷,行军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明天天黑前如果追不上,加强营一撤,陆铮他们就成了彻底掉在敌人肚子里的孤军。 十六号之后,越军主力一定会大举反扑,重新占领那些被我军摧毁的阵地和边境通道。 到那个时候,那嘎地区将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时间,怎么算都不够。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脚底往上涌,想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但她更明白“战略撤退”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国家利益和总体战略面前,别说是几个人的生死,就算是一个团、一个师陷入重围,该决断的时候指挥官也绝不能手软。 她不能闹,闹也没有用。 林夏楠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刺痛感强行掐断脑子里的恐慌。 她抬起头,迎上首长的视线,眼神清明,找不到半分撒泼或者哀怨的影子。 “我明白了,首长,大局为重。”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首长看着眼前这个女军医。 原本他做好了对方哭闹或者情绪失控的准备,毕竟陆铮是她的丈夫,换了谁在听到亲人可能被留在这片死地时,都难以保持理智。 但林夏楠的镇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麻木,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通透。 首长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终于放缓了几分,透出些许长辈的温和。 “但大部队撤,不等于彻底放弃。” 林夏楠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牢牢锁住首长的脸。 “我已经越级请示了上级,”首长指了指南面被夜色逐渐吞噬的群山,“上面同意,大部队撤离后,留下一支精干的小股搜救队。人选已经定了,由徐峰同志带队,在边境线一带继续渗透搜索。” 首长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物资、弹药、干粮,边境前指会想尽一切办法,通过隐秘渠道持续给他们补给。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把散在林子里的兄弟带回家。” “首长,我申请加入这支小队。”林夏楠声音清脆,没有任何犹豫。 首长转过头,晚风吹动他两鬓的白发,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林夏楠,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她不仅懂医术,还懂越军特工的作战心理,更熟悉那条突围路线,由她跟着徐峰去,生还的几率能成倍增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1章“我明白了,首长,大局为重。”(第2/2页) “从情感上,我很想同意。”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一股无奈与沉重,“陆铮是个优秀的指挥官,你作为他的妻子,想亲自去接他回家,这在人情上挑不出半点错。”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可从大局来看,我没办法同意。” 林夏楠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首长已经抬起手指向营地后方的野战医疗区。 那里灯火通明,担架床已经摆到了帐篷外面的空地上,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林夏楠同志,前线撤下来的卡车,一车接着一车,拉回来的全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们踩了地雷,挨了炮弹,胳膊和大腿被炸得血肉模糊。咱们野战医院的军医不够用,面对那种复杂的粉碎性骨折和血管大面积缺损,普通的军医不敢做保肢手术,唯一的办法就是截肢。” 首长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顿了一下:“一刀切下去,命确实保住了,可这些小伙子下半辈子就毁了。他们回了家,不能下地干活,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遮掩了远处的炮声。 “我们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员送过来,还有那么多战士断了手,断了脚。”首长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顿,“只有你能救他们,你的血管缝合技术,你的清创水平,能把他们从截肢的线上拉回来。你留在后方,能保住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家庭的顶梁柱,这个选择很残忍,但我必须这么下命令,这是大局。” 林夏楠站在原地,手指用力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这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那嘎大山把陆铮救出来。 可是,那些躺在担架上哀嚎的年轻战士,同样也是爹妈生养的血肉之躯。 林夏楠低着头,沉默了几秒,这片刻的安静不是在闹情绪,而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却无可辩驳的现实。 理智在脑海中快速重组。 面临截肢的年轻战士需要她,国家战略的撤军时间表更不会因为个人的生死更改。 闹,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把手里的牌打到极致,才能给陆铮争出一条活路。 她抬起头,眼底的血丝依然明显,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清明。 她看着首长,问了一个最实际也是最致命的问题:“首长,如果搜救队在林子里找到人,有重伤员面临失血休克,前线军医处理不了,怎么办?” “搜救队配了卫生员。”首长声音沉稳,给出承诺,“但如果情况紧急,前线需要更高水平的急救,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在边境营地,随时待命。” 林夏楠点头,这就是她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大空间,只要徐峰发信号,她随时能以增援身份杀进那嘎大山。 她双脚并拢,腰背挺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我服从命令。” 首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军医,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透出些许长辈的叹息:“林夏楠同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相信徐峰,他是老侦察了,一定能把人带回来,你更要相信陆铮。” 第862章 “你当时在谅山,打伤了阮文清 第862章“你当时在谅山,打伤了阮文清,是吧?” 首长伸出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当年他在东北的老林子里,顶着零下三十度的大雪,能在苏军的眼皮底下潜伏两天两夜,他能从东北的老林子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就一定能从越南的这片深山里熬出来。那小子的骨头,硬得很。”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等等,还有个事。” 林夏楠刚敬完礼准备离开,首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当时在谅山,打伤了阮文清,是吧?” 首长看着她,眼神里的那抹无奈与沉重已经彻底消失,恢复了属于高级指挥员的锐利与冷峻。 这种眼神,是在战场上剖析敌军部署时才会有的。 林夏楠一愣:“是,谅山巷战,距离不到五米,五四式手枪打中的左肩。” 首长微微点头:“谅山一战,我们重创了阮文清的b2特工营,这个事前指开会讨论过很多次,如果现在在那嘎的是阮文清的人,有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想通,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建制的?三月二日到三月十二日,中间满打满算只有十天。” 林夏楠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这个问题,早在三月十日方琪截获b2信号时,她就开始在心里反复盘算了。 “首长,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嘎的越军就是b2营。只是咱们这一路摸过去,很多处战术细节,包括地上的标记和伏击的手法,都让我们觉得似曾相识,所以才高度怀疑带队的是阮文清。” 首长摆了摆手,语调笃定:“高平特工45营我们有详细情报,他们的日常活动区域根本不在那嘎,那嘎突然冒出来一支穿便装、带着大功率通信设备、能呼叫迫击炮支援、还能在高地打出完美交叉火力的精锐特工。除了b2残部,我想不出第二支队伍能有这个战术素养。” 林夏楠沉吟着,首长的判断和她完全一致。 既然排除了其他选项,锁定了对手,那就得把对方的底牌一点点扒干净。 “首长,谅山一战,我们确实重创了b2营,但那是重创,不是全歼。巷战结束后,后续部队清点战果,击毙的越军特工大约在七八十人左右。可是,按照越军特工部队的常规编制,b2营满编状态可能有一百五十到两百人。” 她看着首长,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剩下的人大概率是跟着阮文清趁乱撤了,特工营的建制和咱们的正规步兵营完全不一样。步兵营被打残,需要从后方补充兵源重新磨合,没有一两个月做不到。但特工部队执行的是渗透和破坏任务,核心是小组作战。” “他们人少但精悍,根本不需要满员。残部只要有三四十号人,就能维持住一个基本的作战框架。指挥官还在,通信兵活着,有火力压制组,有前出侦察组,这就足够拉起一张吃人的网了。” 首长若有所思地听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夏楠语速加快,“b2营根本不需要自己单独去恢复建制,他们完全可以和高平地区本来就驻扎的特工45营协同作战。45营在高平经营了这么多年,那嘎地区的地形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山里有他们修好的隐蔽据点,有充足的弹药和物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2章“你当时在谅山,打伤了阮文清,是吧?”(第2/2页) 林夏楠伸出双手,在空气中交汇:“b2残部从谅山撤出来,直接退到高平,并入45营的指挥体系。或者,这两支队伍干脆进行混编。45营出人出枪出物资,b2出战术和指挥。他们一拍即合,立刻就能形成可怕的战斗力。” “还有第三个原因,也是最核心的动机。”林夏楠目光变得无比冷峻,仿佛穿透了暮色,看到了那个远在深山里的仇敌,“阮文清在谅山吃了大败仗,丢了苦心经营的阵地,越军上级绝对要追他的责,他的身边还有一颗雷,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已经炸了。” 首长眼神一动,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立刻接上话头:“你是说,那个俘虏?” 林夏楠毫不犹豫地点头。 “对,越军高层本来就对他这种手握重兵、又懂我军战法的人心存忌惮,那个俘虏如果检举了他,猜忌就更深了。他输不起,再打败仗,不仅是撤职的问题,很可能被当成替罪羊处理掉。” 她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将那嘎山区的版图尽数笼络其中。 “所以那嘎这一仗,对他来说是生死战,他必须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才能向上层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重创448团,这不是运气,是他拿命赌出来的翻身仗。” 首长缓缓点头:“所以伏击才会这么专业、这么凶狠,他不是在打仗,是在给自己续命。” 首长抬起头,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眼前这个年轻女军医的战略眼光,已经胜过了指挥部里大半的作战参谋。 “既然是困兽犹斗,阮文清就不会轻易撤退。”首长双手背在身后,下达指令,“你回医疗区待命,针对毒气和诡雷伤,把特效药备足。” “是,首长。”林夏楠抬手敬礼。 林夏楠转身迈出老榕树的阴影,每一步都像灌了铅,首长的那些话如同战鼓在脑海里反复闷响。 “明天天黑前大部队必须撤回。” “你留在营地休息。” “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员需要你。” 首长的考量没有任何错,国家战略面前容不下儿女情长,理智告诉她必须接受,但“不能进山”这四个字,依然像一块生铁般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推开医疗点厚重的隔风帆布帘。 一股比早晨浓烈数倍的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碘伏气味,迎面砸来。 帐篷里的景象让林夏楠的眉头瞬间锁死。 人太多了。过道里、空地上,甚至连存放器械的旧木箱上,全躺满了新撤下来的伤病员。 哀嚎声、咳嗽声、卫生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锅沸腾的粥。 原本那十一张行军床上,448团的八个中毒伤员还在吸氧,彭国栋和魏连文依旧昏睡在最里头。 第863章 “我去申请留下。” 第863章“我去申请留下。” 新添的这批人,伤势五花八门。 左边角落,两个踩了松发雷的年轻步兵,裤腿被炸得稀烂,小腿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外,血肉模糊。 中间空地,几个被越军迫击炮震伤内脏的小伙子,正趴在搪瓷盆边大口呕出带血的胃液。 还有几个患了严重烂脚病的,脚面溃烂发黑,散发着阵阵恶臭,更有十几个中暑脱水的,嘴唇干裂脱皮,眼神涣散。 周小雅端着一个装满带血纱布的铁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额头上的汗水把刘海全粘在脸上,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打转。 就在右侧一张新搭的折叠床边,一个炸伤右脚的战士正痛得浑身打摆子。 他嘴里咬着一条发黄的毛巾,原本包扎的急救绷带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帆布床沿,吧嗒吧嗒往下滴。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 她一把将手里的病历夹放在一旁,大步跨过去,俯下身,利落地解开战士腿上位置不对的止血带。 “拿大号止血钳和双氧水过来!”林夏楠厉声下令。 她拿起医用剪刀,沿着被血痂粘连的裤管果断剪开,露出里面惨烈的创面。 碎弹片卡在肌肉纤维里,血管还在往外冒着血泡。 她接过卫生员递来的止血钳,精准探入血水,咔哒一声,夹住了破裂的动脉。 涌动的鲜血瞬间止住。 周小雅递过一瓶生理盐水,借着这个空档,她压低嗓门凑近:“夏楠,首长刚才把你单独叫出去,说什么了?” 林夏楠低着头,手持镊子小心翼翼挑出创口里的碎弹片和泥沙,声音发闷:“明天大部队撤完,凭祥这边的前指也要拔营,只留下一个前进基地。” 周小雅手里的盐水瓶晃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 她不敢置信地追问:“撤完?那今天下午刚派进山里搜救的加强营呢?他们也撤?” “嗯。”林夏楠应了一声。 她拿过双氧水,直接倒在创面上,白色泡沫翻涌,疼得床上的战士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夏楠伸出左手按住战士的膝盖,力道稳健不容抗拒。 “明天天黑前,必须全部撤回国境线内。” 周小雅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加强营撤回,留在那嘎深山里的人,就彻底成了孤军。 她想出声安慰,却发现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句。 林夏楠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缝合、打结、剪线、缠上崭新的无菌纱布,处理完这个伤员,她立刻起身,走向旁边那个呕血的炮震伤员。 她不敢停下。 只要双手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陆铮弹尽粮绝、在热带雨林里浴血苦战的画面。 那片绿得发黑的原始森林,就像一个巨大的深渊,要把她的理智全部吞噬。 唯有手里的手术刀、镊子、沾满血污的纱布,能将她强行拉回现实。 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拼命压抑着胸腔里快要爆炸的思念与焦灼。 傍晚时分。 前线运送药品的补给车还没到,医疗点里的无菌纱布告急,林夏楠脱下沾满血迹的橡胶手套,准备去营地后勤处领一批新物资。 她刚掀开门帘走出去,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迎面扑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3章“我去申请留下。”(第2/2页) 营地的主干道上,尘土飞扬,又一批从越南境内后撤的正规军开进了营区。 几辆解放牌卡车在空地上停稳,无数穿着绿军装的战士从车厢里跳下来。 他们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泥水和硝烟染成了土灰色,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拿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 但他们的脸上,全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狂喜。 “回家了!”一个年轻的步兵班长把手里的军帽高高扔向半空,扯着嗓子大喊。 “打完了!咱们赢了!”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声。 路边,炊事班早早支起了几口大铁锅。 粗壮的树干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热粥,屉笼里冒出白花花的蒸汽,满是白面馒头的麦香味。 炊事班的胖班长拿着长柄大勺,一边给路过的战士舀粥,一边扯着嗓门吆喝:“都别抢,管够,敞开肚子吃。” 几个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丢下手里的行军背囊,互相用力拥抱在一起。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脸上的泥印子砸了下来。 有人蹲在界碑旁边的草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闷声痛哭。 整个边境营地,比开战以来的任何一天都要热闹。 喧嚣声、大笑声、拉动枪栓卸下弹匣的清脆金属声,交织成一首宏大的胜利交响曲。 撤军的任务正在顺利推进,绝大多数参加自卫反击战的官兵,都已经跨过了那条国境线,活着踩在了祖国的土地上。 林夏楠站在医疗帐篷的门口,手里还捏着两张空掉的领料单。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狂欢与重逢的画面,胸口却像被尖锐的冰刃猛然刺穿。 周围越是热闹,越是喜悦,她心底的那股冷意就越是刺骨。 大家都在笑,大家都在庆祝生还。 所有人都回来了。 只有陆铮他们,只有那几个断水断粮、带着重伤的兄弟,还深陷在危机四伏的那嘎大山里,归期未卜。 温热的水珠滑过干裂的脸颊,砸在沾满暗红血污的白大褂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林夏楠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眼泪不断往下淌。 她转过身,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视线重新聚焦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前方的光线。 陈浩站在两步开外,他那身原本笔挺的军装现在全蹭满了黄土,眼底透着浓重的疲态,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找什么?”陈浩开口。 “无菌纱布没了,我去后勤处领一批。”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把哽咽吞回肚子里。 “别去了,你站着都打晃。”陈浩伸手,“单子给我,我带人给你送过去。” 林夏楠从兜里掏出两张揉皱的领料单,递了过去。 “谢谢。”她低声说道。 陈浩接过单子,没急着走,目光盯着她通红的眼睛看了两秒,突然压低声音问:“前指明天要拔营撤离?” 林夏楠重重点了一下头:“嗯,军委的命令,明天天黑前,大部队必须全部撤回国境线内。” 陈浩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片被夜色逐渐吞噬的那嘎大山,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 “我去申请留下。” 林夏楠愣住。 第864章 留给陆铮活命的窗口不多了。 第864章留给陆铮活命的窗口不多了。 “徐峰带队进山找人,边境上总得有个靠谱的人管补给。”陈浩拍了拍腰间的武装带,“我守在这条线上,后勤这块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顶着。” 林夏楠听着这番话,眼眶再次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刚涌上来的水汽逼退。 “谢谢。”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句重了千倍。 陈浩没再说话,摆摆手,捏着领料单大步走向后勤仓库的方向。 林夏楠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晚风,准备转身回帐篷继续处理伤员。 “夏楠!”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她的动作,方琪从通信车的方向一路狂奔过来,军帽跑歪了也顾不上扶,满头大汗地刹在林夏楠面前。 “加强营联络!”方琪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林夏楠瞳孔一缩,二话不说,拉起方琪的胳膊就往通信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狭小的通信车厢里亮着昏黄的顶灯,机器运作发出的嗡嗡声在密封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林夏楠一步跨上台阶,钻进车厢。 “什么情况?说具体点。”林夏楠背靠着铁皮车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三个梯队都有进展,第一梯队顺着河岸往东北方向,也就是咱们推测的国境线方向,追了大约二十公里。”方琪说。 “二十公里……”林夏楠在心里快速换算。 热带雨林里的二十公里,全是藤蔓、荆棘和烂泥潭,还要防备越军的伏击和诡雷,这种行军强度,对健康人都是严峻考验。 “一路上发现了三处临时休息的痕迹。”方琪念着本子上的电文,“李科长带人检查过,压痕很浅,说明他们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不敢多睡,草丛里还捡到一只磨穿底的解放鞋。” 林夏楠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抠进掌心。 磨穿底的解放鞋。 陆铮他们这是用血肉之躯在丈量那嘎的石头山,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必定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脚印呢?”林夏楠追问。 “脚印还在继续往东北延伸,但李科长说,痕迹越来越浅,步伐非常凌乱,有两个人的步幅已经不到三十公分了。” 不到三十公分,说明那两个人连腿都迈不开了,全靠一口气吊着,甚至是被战友架着在往前挪。 “第二梯队呢?”林夏楠咬着牙,把心底的恐慌压下去。 “第二梯队往西南方向追踪佯动组。”方琪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发颤,“在两个山头上,发现了我军两具烈士遗体。经过辨认,是跟着陆副参进洞的侦察组兄弟。周围有大量弹壳和手榴弹炸出的弹坑,他们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主动留下来吸引火力的。”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那十几个分兵引开越军特工的兄弟,终究还是拿命兑现了军人的承诺。 “第三梯队在山谷外围的拉网搜索,刚刚在一处高地岩洞里,找到了两名448团的失散人员。”方琪继续汇报,“两人都受了伤,已经安排担架连夜往回送。” 好消息和坏消息掺杂在一起,让人的心脏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林夏楠没心思管其他,她盯着方琪的眼睛,问出那个最折磨人的问题:“陆铮呢?第一梯队看见活人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4章留给陆铮活命的窗口不多了。(第2/2页) 方琪放下手里的记录本,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第一梯队顺着那些凌乱的脚印,一直追到了一片巨大的乱石滩。那里全是光秃秃的灰岩,寸草不生。陆副参他们的脚印,在那片乱石滩上,彻底断了。李科长带人扩大了搜索圈,找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现。” “而且……”方琪指了指面前那台没有动静的电台,“李科长汇报,越往东北方向走,两边的高山越陡峭,磁场干扰非常严重。这通电报发完,他们马上就要进入一道深沟。之后,电台大概率会收不到信号,可能要彻底联络不上了。” 林夏楠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闭上眼睛,背脊贴着冰凉的车厢壁,脑子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疯狂罗列着现有的数据。 从十二号进洞到现在,十五号晚上了。 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他们经历了多次遭遇战,丢弃了所有的水壶和干粮,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 在气温高达三十多度、湿度惊人的热带丛林里,正常人一天的水分流失量巨大。 断水断粮四天,人体早就越过了脱水的临界点,肾脏开始衰竭,电解质完全失衡,神经系统会出现严重的幻觉,肌肉会分解自我供能。 现在的陆铮,和身边的几个兄弟,绝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们不是在走,他们是用命在爬。 “加强营的速度怎么样?”林夏楠猛地睁开眼,“第一梯队现在距离那片乱石滩,还有多远?他们还有多久能追上这最后的几公里?” “山路太难走,天黑之后速度更慢,不敢打手电,怕暴露目标。李科长说,他们会连夜摸索过那片乱石滩。”方琪看着林夏楠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时间节点,“前指乐观估计,如果陆副参他们没有改变方向,加强营最快……明天中午之前,能追上。” 林夏楠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如果明天中午加强营在乱石滩找不到人,或者走岔了路耽搁了时间。 那么到了下午,即便李副科长再怎么不甘心,也必须执行军委的死命令,调头回撤。 一旦正规加强营撤出那片深山,越军主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迅速填补空白,重新封锁整个边境线。 到那个时候,哪怕徐峰带的小股搜救队再精悍,也不可能在漫山遍野的越军眼皮子底下,把几个重伤垂死的人带出来。 留给陆铮活命的窗口不多了。 林夏楠靠着铁皮,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默念。 “明天中午……” 那嘎大山的等高线,特工营的交火频率,打空的弹匣数量,这些数据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林夏楠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彻底坠入深渊,明天中午能追上,这个时间节点,是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唯一一口气。 她直起身,看向坐在电台前的方琪。 “有消息立刻叫我,我回医疗点。”林夏楠声音发哑。 方琪转过头,看着她眼底密布的血丝:“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都几点了。” “睡不着,伤员还需要处理。”林夏楠拉开车门,一步跨了下去。 第865章 “林军医,你放心,大部队撤, 第865章“林军医,你放心,大部队撤,但我不撤。” 医疗帐篷里灯火通明。 撤军路上新退下来的伤员还在陆续送入,空气里的血腥味黏稠得化不开,林夏楠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镊子,麻木且精准地清创、缝合、上药。 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新到的伤员终于安顿妥当。 周小雅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生理盐水,停在林夏楠身边,叹了口气。 “夏楠,去睡会儿吧,剩下的我来盯。” 林夏楠没有推辞,她摘下手套,扔进废弃桶,点点头,转身走回帐篷。 和衣躺在行军床上,她连鞋都没脱。 双眼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帐篷顶端的帆布缝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滚着几个词。 明天中午。 十二小时。 乱石滩。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陷入一片混沌。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军号声撕裂了晨雾。 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军委规定的最后撤军期限,最后一批深入越南境内的作战部队,必须在今天日落前跨过界碑。 林夏楠翻身下床,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大步走进医疗帐篷。 她挨个检查病床。 彭国栋的体温降下去了,烧到了三十八度,魏连文的心率和呼吸趋于平稳,但依然没有睁眼的迹象。 临近中午,外面日头毒辣,方琪一路小跑冲进医疗点,气喘吁吁。 “夏楠。”方琪咽了一口唾沫,“加强营昨晚进了那条深沟之后,电台就彻底没声音了。磁场干扰太严重,信号全断。” 林夏楠手里正给一个伤员量血压,动作一顿。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方琪摇头,表情焦灼:“不好说,那条深沟地形复杂,走出来可能要大半天。按撤军计划,他们今天下午必须调头回来,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得撤。” 营地的气氛变得无比复杂,有人在狂欢,有人在焦急等待。 …… 下午四点。 营地主干道上卷起漫天黄土,加强营的三辆解放牌卡车从边境方向轰鸣着驶入空地。 林夏楠站在医疗点的帆布帘外,目光像雷达一样在跳下车厢的人群里快速扫视。 战士们个个灰头土脸,军装被荆棘划得破烂,甚至有人互相搀扶着走路。 没有陆铮。 带队的李副科长跳下车,脸色铁青,把手里的军帽狠狠砸在大腿上,一言不发地直奔前指指挥部。 林夏楠拦住一名随行的工兵班长。 “乱石滩那边什么情况?”林夏楠语速极快。 班长眼圈发红,摇了摇头。 “搜了一整天,扩大了五公里搜索圈,什么都没发现。陆副参他们的脚印,在乱石滩边缘彻底断了。李科长说,可能是进了深山,也可能……” 班长喉结滚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夏楠站在烈日下,浑身发冷。 大规模搜索结束了,一个加强营,一百多号精锐,拉网排查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林夏楠打了个寒颤。 营地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炊事班敲打着铁盆招呼吃饭,有人举着水壶碰杯,有人趴在弹药箱上给家里写平安信,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老兵搂着肩膀,笑声震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5章“林军医,你放心,大部队撤,但我不撤。”(第2/2页) 林夏楠顺着主干道往医疗点走。 路过几个刚撤回来的伤员,对方笑着冲她打招呼,她木然地点头回应。 那些笑声和喧闹,像一层透明的厚膜,把她整个人死死隔绝在外。 她明白他们活下来的喜悦,但她的世界里只有死寂。 下午五点多。 医疗点的帆布帘被人挑开,徐峰大步迈了进来。 周小雅正在整理纱布,抬头打招呼:“徐科长,你怎么来了?” “我找林军医。”徐峰嗓音沙哑。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止血钳,直起腰:“徐科长。” 徐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出来说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疗点后方一棵粗壮的芭蕉树下,这里避开了主干道的喧闹。 “加强营的情况,你听说了吧。”徐峰说。 林夏楠点头:“听说了。乱石滩断了线索。” “李科长刚才找我碰了情况。脚印断得太干净。有两种可能,一是陆副参他们故意利用乱石滩掩盖行踪,转道钻进了更深的原始林子。二是……” 林夏楠垂下眼帘,声音没有波澜。 “二是他们在乱石滩遭遇了特工主力,没能走出来。” 徐峰搓了一把脸,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林军医,你放心,大部队撤,但我不撤。搜救队的人选定好了,分成三个组,明天一早我们进山。乱石滩、深沟、东北方向的老林子,全部重新过一遍。找不到人,我不回来。”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布满血丝的汉子。 徐峰咬着牙,字字铿锵:“陆副参是我兄弟,他把阮文清的特工引开,保了溶洞里那么多兄弟的命。这个恩,我记一辈子。我徐峰就算把那嘎大山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挖出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 “你踏实待在营地,山里的诡雷和特工的伏击点,我心里有数。你把医疗点守好,一找到人,我立刻发信号,你在边境接应我们。” “谢谢。”林夏楠声音发涩。 徐峰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看着徐峰走远,林夏楠靠着粗糙的树干,身体一点点向下滑落,最终坐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手臂之间。 断水断粮五天,人类的生理极限早就被击穿,哪怕徐峰带队进山,面对重新封锁边境的越军主力,想要捞出几个重伤垂死的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陆铮在林子里流血,她却被军令锁在这个安全的后方,眼睁睁看着时间的倒计时走向终点。 绝望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从公路方向传来。 林夏楠没有抬头,今天撤回来的卡车太多了,她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引擎声越来越近,轮胎碾压碎石,最终停在医疗点门外的空地上,车门推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芭蕉树的方向走来。 一双黑色的旧皮鞋停在林夏楠眼前。 “多久没睡了?” 一个略显苍老、却透着十足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第866章 “这里有我,你去吧。” 第866章“这里有我,你去吧。” 林夏楠浑身一震,她霍然抬头。 逆着刺目的夕阳,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满头灰白短发,肩膀上挎着一个边缘磨损的旧牛皮公文包。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军医和一名提着特制冷藏箱的护士。 林夏楠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她从地上撑起身子,视线瞬间模糊。 吕厚坤一眼扫过去,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白大褂上沾满了黑色的陈血,整个人形销骨立,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累死在这里?”吕厚坤声音严厉,却透着心疼。 “老师……”林夏楠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破碎。 吕厚坤没有继续训斥,他转身,大步跨进医疗帐篷,林夏楠捡起本子,快步跟在后面。 一进帐篷,吕厚坤直接走到最里侧的病床前。 他动作老练地翻开彭国栋的眼皮观察瞳孔,两根手指搭上魏连文的颈动脉,抬头看了一眼输液瓶的滴速。 “用药剂量多少?”吕厚坤问。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汇报。 “高浓度二氧化碳窒息,静脉推注了地塞米松,一直在给氧。彭国栋退烧到三十八度,魏连文体征趋于平稳,但脑神经仍在休眠。” 接着,两人走到新撤下来的伤员区。 吕厚坤动作不停,掀开纱布检查创面,听呼吸音,确认止血带位置。 看完整整一圈,吕厚坤走到洗手盆前,打上肥皂洗手。 “处理得还行,没乱阵脚。”吕厚坤甩干手上的水珠。 “老师,还有几个新送来的炮震伤员需要观察,下午有两台截肢手术……”林夏楠还要继续往下报。 吕厚坤抬起手,打断了她。 “陆铮的事,我来之前就听说了。”吕厚坤看着她,“你想进山去找他,是不是?” 林夏楠死死咬住下唇。 在首长面前她没掉一滴眼泪,在徐峰面前她咬牙死撑,可在这位如父如师的老人面前,她那身坚硬的铠甲瞬间碎裂。 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吕厚坤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别哭了,这里有我,你去吧。” 林夏楠愣在原地,连去接手帕的动作都停住了。 “老师……” 吕厚坤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我来之前,已经给前指打过电话了。我说我来坐镇边境医疗点,让我的学生去参加搜救队,首长同意了。明天一早,搜救队进山,你跟着去。” 林夏楠瞪大眼睛:“您已经跟首长打过招呼了?” “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大老远跑过来干什么?总不能是来跟你抢病号的吧。” 吕厚坤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年轻医生。 “这里有我,伤员我来盯,后续撤下来的手术我来做。我带了人,人手绝对够,后方的事,你不用管了。” 他拉开那个旧牛皮公文包,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调拨单,拍在桌子上。 “我还从军区医院带来了一批前线最紧缺的特种药,新鲜血浆、人血白蛋白、广谱抗生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6章“这里有我,你去吧。”(第2/2页) 林夏楠低头看着那份调拨单,指尖微微发颤。 “但有一条,”吕厚坤收起笑容,目光严肃,“注意安全,活着回来。还有,魏连文要是醒了,我会第一时间让他们通知你。” 林夏楠握紧手里的棉布手帕。 后方有定海神针,她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她站直身体,双脚并拢,抬起右手,林夏楠对着吕厚坤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是,老师,我去准备进山的装备。” …… 吕厚坤接手医疗点后,林夏楠回到自己的行军帐篷,拉开急救背囊的拉链,把沉甸甸的医疗器械分门别类塞进去。 她背在肩上掂了掂,分量压人,但扛得住。 她又从吕厚坤带来的特种药箱里,挑出几支人血白蛋白和广谱抗生素,妥帖地塞进背囊侧袋。 最后,她摸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装进军装上衣的贴身口袋,那里头记着陆铮所有的追踪数据,是她进山的底气。 收拾完毕,林夏楠拎起背囊,直奔前进基地的临时集结点。 夜幕深沉,几盏防风马灯把空地照得昏黄。 十几个精壮的侦察兵围坐在地上,擦枪管的金属摩擦声、整理携行具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临战前的肃杀。 徐峰和韦建设正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前,面前铺着那嘎地区的等高线地图,韦建设捏着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画着圈。 林夏楠走到两人跟前。 韦建设率先抬起头,先看人,再看背囊,愣了一瞬:“林军医?大晚上的你跑来这干什么?” 徐峰也抬起头,目光落在急救背囊上,疑惑地问:“你这是……” 林夏楠把背囊往地上一放,顺势蹲在地图旁,语气干脆:“我和你们一起进山。” 徐峰和韦建设对视一眼,满脸错愕。 “不是,首长白天才说后方离不开你,你怎么……”徐峰话刚说一半。 “吕副院长来了,南京军总的外科权威,他坐镇医疗点。448团的伤员和后续撤下来的手术全归他管,人手足够。”林夏楠打断了他。 徐峰眼睛猛地睁大:“吕副院长?就是那个军区出了名的……” “对,我和魏连文的老师。”林夏楠迎上徐峰的视线,“他来之前就跟首长打了招呼,首长已经批准我随搜救队行动。” 短暂的错愕过后,徐峰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爆出狂喜:“好!有你在,这趟进去我心里就有底了!我正愁搜救队没个正经军医,真在山里捞出重伤员,我们这帮大老粗只能干瞪眼。你来了,这块短板算彻底补齐了!” 徐峰不再废话,直接把地图推到林夏楠面前,手指重重戳在上面。 “时间紧,咱们长话短说,我把搜救队分了两个组,定下搜索方向。” 他指着地图上的坐标,语速加快。 “第一组,我带队,从乱石滩方向切进去,沿着陆副参他们最后消失的位置,往东北方向的老林子和深沟里死磕。” “第二组,韦建设带,从河岸方向进去,顺着水流上下游各拉网五公里。陆副参他们断水断粮好几天,只要人还在动,肯定得找水。” 第867章 “你们进去了,一定要把他找回 第867章“你们进去了,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林夏楠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果断开口:“我跟第一组。” 徐峰点头,韦建设却急了:“哎,我这边也需要军医啊,河岸附近要是碰到重度脱水的兄弟怎么办?” 徐峰横了韦建设一眼,语气不容反驳:“你那组主要是摸排痕迹,第一组是主攻方向,东北老林子地形最险,陆副参在里面的概率最大,林军医必须跟着我。” 韦建设砸吧了一下嘴,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没再争辩。 林夏楠转头看向两人:“急救背囊我只有一个,特种药也有限。二组遇到伤员怎么办?” 徐峰指了指旁边整理装备的几个战士:“配了一个卫生员,带着基础急救包,对付个止血包扎没问题。要是真碰上硬茬伤员,立刻发信号,我们第一组全速赶过去支援。” 林夏楠点头应下,随后提出要求:“明天出发前,拨给我半个小时,我给他做个突击培训。脱水休克的急救流程、搬运重伤员的体位要求,必须按我的规矩来,错一步都能要命。” 徐峰答应得干脆利落:“没问题,明天听你调遣。” 韦建设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折角的一页,递到林夏楠面前。 “林军医,首长给我们开会的时候定了几条规矩你看一下。” 林夏楠掏出炭笔,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硬皮本子上飞快记录,字迹清晰凌乱。 记完最后一条,她抬起头:“还有补充的吗?” 徐峰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咱们这趟进去是捞人,不是去拼命。真要是迎头撞上越军,绝不恋战。能绕就绕,绕不开就打个短平快,打完就撤。任何时候,保住搜救队的命是前提。” 林夏楠合上本子,揣回兜里:“明白。” 正事敲定,徐峰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灰。 “今晚回去把精神养足,明天早上五点在营区大门集合,五点半准时进山。”徐峰下达最后指令。 韦建设看了一眼那个体积不小的急救背囊:“林军医,你那个包看着够呛,明天我指派个弟兄替你背。” 林夏楠一把拎起背囊肩带,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不用,这里面装的全是救命的器械和药剂,磕碰不得,我自己背着心里才踏实。” 韦建设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只是点点头嘱咐了一句注意体力。 林夏楠转身离开集结点,沿着营区主干道往回走。 喧嚣的边境营地此刻已经沉寂下来,大多数撤回来的部队已经进入梦乡,主干道上只有巡逻哨兵的脚步声和微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路过医疗点时,里头的灯泡依旧亮着昏黄的光。 林夏楠停下脚步,隔着掀开一半的帆布帘往里看。 吕厚坤正弯着腰,手里拿着听诊器,专注地听着一名胸部外伤患者的呼吸音。 旁边的年轻军医拿着记录板,快速记录着各项数据。 看着那个略显佝偻却稳如泰山的身影,林夏楠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四天四夜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挪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7章“你们进去了,一定要把他找回来。”(第2/2页) 后方稳如磐石,她再无后顾之忧。 回到帐篷,她把急救背囊小心地搁在床头,连军装都没脱,和衣躺在行军床上。 闭上眼睛,她的脑子并没有停歇。 老林子的地形图、乱石滩的搜索死角、找到陆铮后可能面临的失血性休克急救步骤。 她像过电影一样,把所有的流程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 这种理性的推演,一点点压平了她心底的焦躁,不知道过了多久,困倦感终于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拖入黑甜的梦乡。 这一次,她睡得比开战以来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 …… 第二天清晨。 边境营地的天空刚蒙上一层鱼肚白,浓重的晨雾盘踞在半山腰,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林夏楠穿戴整齐,站在空地上,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背着印有红十字药箱的卫生员,小伙子站得笔挺,眼神中透着对这位女军医的敬畏。 按照徐峰昨晚的承诺,这半个小时归林夏楠全权指挥。 林夏楠重点跟他讲了被救目标断水断粮超过五天,人体生理机能会进入全面衰竭期,一旦找到生还者,应该如何处理。 营区主干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晨雾被一排排绿色的身影冲开,不少撤下来的战士三三两两地汇聚过来。 昨天大部队已经全部撤回国内,营地里本该忙着装车往后方中转,但这些人全都没有去拿背囊,他们自发地聚集到了搜救队的集结点外围。 没人下达集合命令,也没人喧哗大喊。 林夏楠转过头,看到了让人喉咙发紧的一幕。 有人手里捧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几个煮鸡蛋,用一块洗旧的粗糙布条小心翼翼地包着。 有人手里攥着几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边缘已经被磨得掉渣,还有人拿着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几卷无菌绷带和消炎药片。 一名右臂吊着三角巾的老兵从人群中走出,停在韦建设面前。 这老兵身上的军装破了好几个洞,沾着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他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黄的布包,一股脑塞进韦建设手里。 “韦排长。”老兵嗓音沙哑,眼眶泛着明显的红色,“这是我攒下来的几个急救包,里头还有半盒消炎粉。你们带上,进了山,肯定用得着。” 韦建设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老侦察兵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抹动容。 他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接过来,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谢了,兄弟,东西我带上。”韦建设声音同样粗糙发哑。 另一边,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纱布的年轻战士走到徐峰面前。 他站直身体,双腿并拢,忍着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板正的军礼。 “徐科长。”小战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陆副参是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才把特工主力往深山里引的。他是我们的恩人,也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们进去了,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第868章 这样的男人,老天爷怎么敢收他 第868章这样的男人,老天爷怎么敢收他? 徐峰立正回礼,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坚毅。 “放心。”徐峰吐出两个字,字字铿锵,“咱们这趟进去,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人带回国。” 人群外围,更多的战士站在队列两侧,沉默不语。 清晨的冷风吹过他们满是泥垢的衣角,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期盼与嘱托。 林夏楠站在医疗背囊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陆铮不仅是她的丈夫,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他更是这些年轻战士心中的脊梁。 他用自己的命做筹码,换回了溶洞里那么多兄弟活着的希望。 这样的男人,老天爷怎么敢收他? 她暗暗咬紧牙关,弯腰一把拎起那个沉重的急救背囊,稳稳背在双肩上。 那股从重生之初就深植于骨血里的执拗,此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不可摧。 无论前面是雷区还是陷阱,她都必须找到他。 早上五点半,时间到了。 徐峰环视了一圈站得笔挺的搜救队员,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在这帮百战余生的老兵面前,长篇大论的口号显得苍白无力。 “出发。”徐峰手一挥。 队伍立刻登车,迎着晨曦,再次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那嘎大山。 凭祥营地的晨雾还没散,冷得扎人。 一辆盖着暗绿帆布的解放牌卡车发出一声粗暴的轰鸣,轮胎卷起一地的水汽和黄泥,猛地窜出大门。 车厢里坐着十四个人,没有人开口闲聊,只有发动机的震动混合着兵器碰撞的金属声。 林夏楠靠在最里面的车厢板上,那个装满救命药剂的急救背囊被她垫在身后,她闭着眼睛,随着车身的颠簸调整呼吸,尽最大可能储存体力。 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了整整三个小时。 上午八点半,车身猛地一个急刹,前方出现一处长满杂草的废弃营房,砖墙塌了一半,外墙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标语。 驾驶室的车门推开,徐峰利索地跳下地,抬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下车,往前两公里就是边境线,再开会招来对面的冷炮,剩下的路只能步行前进。” 十四人迅速翻下车厢,在泥地上列队。 徐峰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冷厉扫过每一个人,开始做进山前的最后一次验装。 “每组一部步谈机,一把信号枪。手电筒全部罩上红布,夜间谁敢漏出白光,我先毙了他。” 底下的侦察兵动作整齐划一,拍了拍胸前的战术携行具,发出沉闷的声响。 五六式冲锋枪人手一支,压满子弹的弹匣挂在胸前,带队的干部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 每个人的武装带上都插着一把军用匕首,外加四枚木柄手榴弹。 “干粮和水呢?”徐峰问。 “报告,压缩饼干和肉罐头各带了三天的量,军用水壶每人两把,全部灌满。”王大雷大声回应。 徐峰点点头,视线移向林夏楠。 林夏楠拍了拍肩上的背囊:“外伤急救药品、手术器械、抗休克血浆全在里面,还有加强营留下的搜索地图和汇总报告,一件没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8章这样的男人,老天爷怎么敢收他?(第2/2页) 徐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地图复印件,大步走到韦建设面前,递了过去。 “你那组按图搜,加强营这两天过筛子的地方,图上用红笔圈死了。你们的任务是查漏补缺,重点盯他们没覆盖的盲区。” 韦建设接过地图,直接塞进上衣贴胸的口袋,扣上风纪扣:“明白。” “出发。”徐峰一挥手,队伍立刻拉开五米左右的战术间距,呈一路纵队向南挺进。 走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钟,太阳彻底升起,山林间的白雾被烤散,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口,草丛里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界碑。 边境线到了。 徐峰在界碑前十几米的位置半蹲下来,举起胸前的军用望远镜。镜头越过界碑,锁定了对面山头那个隐蔽在树冠里的越军观察哨。 他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观察哨没人出来活动。”徐峰放下望远镜,转头压低嗓门,“这帮孙子估计注意力全放在左边的公路主干道上了,咱们走侧面这道偏僻山口,不要出声,快速通过。” 队伍再次开拔,脚步放得极轻,如同十几道穿梭在丛林里的幽灵。 跨过那块青石界碑时,林夏楠的脚步顿了半秒。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向身后那片连绵起伏的青山。 那是祖国的土地。 她深吸一口气,让带着草木腥味的空气灌满肺腑,转回头,她大步跨过界碑,义无反顾地扎进那嘎大山。 热带丛林的气候变化极快,临近中午,毒辣的日头把山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十二点整,队伍停止前进。 眼前是班英公路的尽头,土路在这里被茂密的原始森林生生截断。 路边的烂泥地里,有大量被踩倒的灌木和篝火留下的黑灰,这是十四号那天,加强营进山搜索时留下的临时宿营地。 徐峰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青石旁,把手里那份加强营的原版搜索地图平铺开来。 韦建设、林夏楠和几个班长立刻围了上去。 地图上画满了各色记号,红蓝两色铅笔留下的痕迹错综复杂。 徐峰指着图上的坐标点,开始复盘战局:“加强营当初就是从这进山的,分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往东北,第二梯队往西南,第三梯队在山谷外围拉网。”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往上划:“第一梯队的路线最明确,从河岸起步,追到乱石滩,最后进了那条深沟。咱们今天,就走第一梯队的老路,但眼睛要盯在他们漏掉的地方。” 林夏楠垂眸盯着地图。 图上的红圈代表已经被加强营反复蹚过的安全区,蓝色的叉号标出了发现掩体、遗体和448团失散人员的具体位置。 沿着那条代表第一梯队的虚线,在乱石滩坐标的后方,打了几个显眼的问号。 林夏楠伸出食指,点在乱石滩东北方向那一整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 “这里,加强营完全没搜过。” 第869章 “人进去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 第869章“人进去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徐峰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点头承认:“对,当时陆副参他们的脚印在乱石滩彻底断了。李科长他们摸不清方向,加上军委卡死的撤军时间就在眼前,他们没敢冒险往这片老林子里钻。今天,这就是咱们的重点目标。” 稍作休整,队伍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被野兽踩出来的天然岔路口。 左边通向河岸,右边地势走高,直通乱石滩。 徐峰停下脚步,转过身,开始下达分兵指令。 “你们的方向是河岸,顺着水流,上下游各放出去五公里拉网。”徐峰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对韦建设说道,“加强营在这片区域发现过一个四个人的临时掩体,你们去复查那个位置,顺着四周再往外扩一扩,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痕迹。” 徐峰上前一步,盯着韦建设的眼睛:“陆副参他们断水断粮这么几天了,人只要还能喘气,第一反应绝对是找水。沿途的水源地、水塘、还有能藏人的天然岩洞,你必须给我翻仔细了。” 韦建设重重点头:“交给我。” 战术任务分配完毕,徐峰退后半步,脸色冷硬如铁,开始立规矩。 “进山之后,两组横向直线距离,绝对不准超过五公里,必须保证随时能战术呼应。” “傍晚六点,天黑之前,两组必须在乱石滩东北角那棵大榕树下汇合。不管找没找到线索,必须碰头。到了点,谁没出现,另一组就算蹚地雷阵也得去把人捞出来。” “最后一条,再叮嘱一遍,”徐峰扫视全员,“遇上越军,能绕绝对绕开,真要被咬住绕不开,打三短一长,另一组马上带人压过去接应,绝不许恋战。”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没有一句废话。 韦建设低头检查了一下弹匣的卡扣,冲着二组的五个人一挥手。 六道绿色的身影钻进左侧的灌木丛,借着树冠的掩护,迅速向河岸方向摸去。 徐峰看着二组消失的方向,转头看向身后的七个人。 “一组,跟上。” 林夏楠走在队伍正中间,她把急救背囊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右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枪套上。 队伍踩着半人高的杂草,向着乱石滩的方向无声挺进。 …… 傍晚六点。 乱石滩东北方向,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榕树扎根在陡坡上。 天色还没全黑,密林里却已经昏暗一片,暮色顺着层层叠叠的阔叶渗下来,把地上的落叶染成灰褐色。 徐峰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双脚分开,面前摊着那份加强营留下的等高线地图。 他手里捏着一截折断的树枝,在纸面上划来划去,眉头紧皱着。 周围,一组的八名侦察兵分散警戒。 王大雷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手里掰着半块压缩饼干往嘴里塞,干涩的碎屑顺着嘴角往下掉。没人出声,空气闷得发慌。 林夏楠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那个沉重的急救背囊放在脚边。 她一手托着边缘磨损的笔记本,一手握着炭笔,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白天的搜索路线、地貌特征,她本想逐一记录,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天下来,一无所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9章“人进去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第2/2页) 东南方向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悉索声。 王大雷瞬间放下干粮,端起五六式冲锋枪,大拇指拨开保险。 “自己人。”沙哑的嗓音传出。 韦建设拨开半人高的茅草,带着二组的六名战士走了出来。 他走在最前面,一身绿军装被荆棘划出好几道口子,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被带刺的树枝刚刮出来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两拨人碰面。 徐峰抬起头,目光和韦建设撞在一起。 不用问,只看对方那张满是泥垢和疲态的脸,答案已经明了。 没找到。 韦建设走到大榕树下,一屁股坐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他摘下腰间的铝制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大口,水流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 “你们那边怎么样?”韦建设嗓音发干。 徐峰没接话,只是把那份画满红蓝圈的地图往前推了半米。 韦建设凑过去扫了一眼,图上东北方向那片原本空白的老林子,此刻被徐峰用树枝尖反复划了好几道,周边连个蓝色的疑点标记都没有。 “看来你们也不顺。”韦建设苦笑了一声,把水壶挂回腰间。 “河岸那边什么情况?”徐峰扔掉手里的树枝。 “咱们从十四号那个临时宿营地开始,顺着河道,上游五公里,下游五公里,全过了一遍筛子。”韦建设曲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加强营标记的那个四人掩体,我带人翻了个底朝天。掩体周围的草丛里什么活人的印子都没留下,泥滩上倒是有几个脚印,但都是野猪和果子狸踩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出发前我交代过,特工喜欢扒咱们兄弟的解放鞋穿,掩盖行踪,我让弟兄们把沿途带泥巴的地方全盯死了。步幅、深浅、边角磨损,没一样对得上。没有特工的痕迹,也没有陆副参他们的痕迹。” 徐峰声音很沉:“我们走第一梯队的老路,到了乱石滩复查。林军医眼尖,在石头缝里发现了很浅的刮蹭痕,还有几点干透的血迹。方向直指东北,确认他们进去了老林子。” 韦建设停下喝水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进了老林子,我们搜了一下午。”徐峰的语速变慢,“腐叶层太厚了,踩上去就像踩棉花,脚印根本留不下。只在几处灌木丛里发现了被强行压断的枝条,看断口很新,不超过两天,方向也是往东北延伸。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掩体,没有血迹,没有弹壳,也没有刀痕。那片老林子就像从来没人进去过一样,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韦建设皱起眉头,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下巴:“人进去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咱们这帮老侦察,找人都是祖宗级别的。哪怕是走夜路,也该有点动静吧。” “两种可能。”徐峰伸出两根手指,“一是知道后面有追兵,走得非常小心,故意抹掉了所有的痕迹。二是他们专挑山脊线上的硬岩石走,石头上留不下印子。” 林夏楠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沉冷地接上一句:“还有第三种,他们在里面又遭遇了越军特工,交火之后为了避其锋芒改变了方向,或者干脆被打散了。” 第870章 “你确定是阮文清下的令?” 第870章“你确定是阮文清下的令?” 徐峰点头赞同:“不管哪种情况,大方向确定是东北。只是具体位置,现在还摸不准。”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徐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泥土。 “不能在这儿露天宿营。”徐峰环顾四周,“林子里晚上有越军的暗哨和巡逻队,还有野兽。生火会暴露,不生火容易被野兽袭击,太危险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份加强营留下的手绘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指着上面的一处标记。 “加强营的地图上标了,大榕树西北八百米,山坡上有一个越军废弃的弹药洞。十四号那天,加强营的工兵进去搜过,说里面已经空了,没有地雷也没有诡雷。洞口不大,但里面挺宽敞,能藏二十多人。” 韦建设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落叶:“确定安全?越军会不会在这两天又摸回去设了绊发雷?” “加强营搜过的地方,留了安全标记,不会有问题。”徐峰语气笃定,“而且这个洞在山坡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到,隐蔽性绝佳,适合咱们过夜。” 指令下达,十四名搜救队员立刻背起行囊,端着冲锋枪,往西北方向转移。 队伍在漆黑的密林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在半坡上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弹药洞。 洞口被半人高的杂草和藤蔓遮掩了一大半,如果不是按图索骥,晚上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面很干燥,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硝石味,确实足够容纳这十几号人。 徐峰还是不放心,派了两名经验丰富的侦察兵进去仔细搜索了一圈。 两人出来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确认没有诡雷,队伍这才鱼贯而入。 工兵班长动作麻利地砍来几根粗壮的树枝和宽大的芭蕉叶,把洞口重新做了伪装。 徐峰安排了两个人守在洞口警戒,另外两个人在洞外的高处放暗哨,两个小时一换班。 林夏楠走在最后面。进洞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老林子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风穿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叫声在远处的山谷里回荡。这片热带雨林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嘴等着吞噬一切活物。 她收回视线,转身钻进山洞,找了块平整的石头靠下,把那个沉甸甸的急救背囊仔细放在手边。 山洞里的空气有些浑浊,但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和湿气。 战士们靠在石壁上,抓紧时间吃压缩饼干,嚼饼干的声音在安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连轴转的高强度搜索,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露出了疲态。 林夏楠拿出笔记本,想把今天走过的路线记下来。可炭笔在纸上悬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没有找到陆铮,任何记录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峰安顿好队伍,开口说道:“先不急着定明天的路线,我联络一下后方,看看前指有没有截获什么新的情报。” 他从通信兵手里接过步谈机,拨弄了两下旋钮,尝试呼叫。 但山洞里的信号实在太差,送话器里除了一阵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什么动静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0章“你确定是阮文清下的令?”(第2/2页) 徐峰关掉步谈机,站起身:“信号太差,这里四周都是灰岩,磁场全乱了。得上山坡。王大雷,你跟我走。林军医,你也一起来。韦排长,你带剩下的人原地警戒,别生火。” 徐峰、王大雷和林夏楠三人钻出伪装好的洞口,顺着大榕树旁边的斜坡往上爬。 这里地势险要,大约有一百多米高。 爬到山坡顶端,周围的树木稀疏了不少,视野豁然开朗,能隐约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 徐峰找了块大石头作为掩体,半蹲下身,拉出步谈机的天线,重新调整频率,开始呼叫凭祥营地的前指。 呼叫了两三遍,送话器里的杂音突然弱了下去,传来方琪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 “徐科长?收到了吗?这里是前指通信车。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徐峰立刻按下送话键:“收到了,我们在那嘎东北老林子边缘,今天搜了一天,没有找到陆副参的具体位置。后方有什么新情况?” 方琪的语调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隔着无线电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分量。 “有个重要情况。我这两天一直在监听越军的无线电频段,那个波段很狡猾,跳频跳得快,今天下午终于截获了一段明语通信,是越军特工队的人在互相联络。他们提到,阮文清下了重金悬赏,要找一个中国军官。活的赏一万越南盾,死的也有赏。他们还提到,搜索队正在那嘎东北方向拉网,已经搜了两天了。明天天一亮,他们要扩大搜索范围,往深山里推。” 听到这番话,徐峰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确定是阮文清下的令?”徐峰追问。 方琪回答得十分肯定:“通信里提到了b2营长的称呼,绝对是阮文清。而且他们划定的搜索重点就是那嘎东北,和你们现在的位置完全重合。” 徐峰和林夏楠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抹强烈的震动。 越军也把矛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林夏楠一把抢过送话器,急声问:“方琪,他们有没有提到找到人?” 方琪听出是林夏楠的声音,赶紧交代:“没有,通信里明确说了还没找到,但他们的搜索队明天要往深山里推,范围比今天大得多。徐科长,林夏楠,你们要抓紧。越军的人数绝对比你们多,而且他们比我们更熟悉那嘎的地形。” 徐峰拿回送话器,沉声答应:“明白了,还有别的情报吗?” 方琪说:“彭国栋还没醒,魏连文也没醒,如果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另外,陈浩让我转告你们,后勤补给车已经安排在班英公路尽头等着。水和干粮如果不够,你们明天可以派人回去取。但越军在公路附近有巡逻队出没,必须注意安全。” 徐峰果断回绝:“明白,但这补给咱们暂时用不上,一去一回得耽误大半天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保持联络,我们明天早上再呼叫一次。” 关掉步谈机,徐峰并没有立刻下山。 他蹲在石头后,抬头看着东北方向那片漆黑的老林子,脸色在夜色中显得铁青。 但片刻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第871章 他不仅活着,还把特工营耍得团 第871章他不仅活着,还把特工营耍得团团转! “林军医,这是好消息。”徐峰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振奋,“阮文清还在满山搜捕,甚至动用了重金悬赏,这说明陆副参还活着。说明他还没落到越军手里。我就说他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交代在这片林子里。” 林夏楠的手心早就攥出了冷汗。 听到这个推论,她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巨石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陆铮还活着。 这句话比任何强心针都要管用。 但下一秒,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阮文清下了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铁了心要咬死他们。”林夏楠咬牙,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明天要往深山里推,搜索范围比今天大。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陆铮。每晚一分钟,陆铮他们就多一分被越军包饺子的危险。” 王大雷在旁边攥着冲锋枪的枪背带,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老子明天见一个突突一个。” 徐峰拍了拍王大雷的肩膀,压低声音下令:“撤,回山洞。把这个消息告诉兄弟们,提提士气。明天天一亮,咱们跟阮文清的特工抢人。” 山风呼啸,树影摇晃。 三人顺着斜坡往下撤,脚步放得很轻,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 弹药洞外,负责暗哨的侦察兵打出安全手势,遮挡洞口的宽大芭蕉叶被人从里面挑开一条缝隙。 徐峰打头,林夏楠居中,王大雷殿后,三人鱼贯而入。 洞里空气沉闷,几名战士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闭目养神,工兵班长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五六式冲锋枪的枪机,金属零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韦建设坐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块平坦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木棍。 听见动静,他停下动作,抬起头。 “怎么样?后方那边有什么消息传过来?”韦建设压低嗓音,目光直勾勾盯着徐峰的脸。 徐峰没有马上答话,他走到山洞中央,拍了两下巴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那些打盹的战士瞬间睁眼,拿枪的手本能地扣上扳机护圈,齐刷刷看了过去。 “刚跟前指通信车联络上了。”徐峰环视一圈,“方琪截获了越军特工的一段明语通信,阮文清下了重金悬赏,目标是一个中国军官。活的,赏一万越南盾。死的,也有赏。他们的搜索队今天就在那嘎东北方向拉网,明天天一亮,他们要扩大范围,直接往深山里推。” 这话一出,山洞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队伍里那个年纪最小的卫生员吞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科长,这一万越南盾,是多少?” 徐峰看着他:“我之前在战俘营审过越军,他们那边的普通正规军,一个月没几个钱。这一万盾,抵得上一个普通战士不吃不喝攒上四五年的工资。” 四周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1章他不仅活着,还把特工营耍得团团转!(第2/2页) 工兵班长把擦枪布攥进手心,骂了一句脏话:“阮文清这是下血本了,铁了心要抓陆副参啊。” 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重下去。 越军熟悉地形,人数众多,现在又挂出这种要命的悬赏,对于已经断水断粮好几天的陆铮他们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林夏楠站在旁边,留意着战士们的表情变化。 她没有出声,她知道徐峰把这种让人绝望的情报当众抛出来,绝对不是为了瓦解军心。 果然,徐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制止了低声的议论。 “都觉得这是坏消息?”徐峰嘴角扯出一个硬朗的弧度,眼底透出一股狼一样的凶光,“动动脑子!这恰恰是咱们进山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阮文清悬赏一万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说明他忙活了四五天,连陆副参的影子都没摸着!如果人已经死了,或者被他们抓进了战俘营,他有那个闲工夫发悬赏令?他还在跟咱们躲猫猫,说明陆副参撑住了,他不仅活着,还把特工营耍得团团转!” 这几句话抛出来,整个山洞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原本萎靡不振的战士们,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韦建设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军用匕首当的一声插进旁边的泥地里。 “对啊!”韦建设一拍大腿,“老子怎么没转过这个弯来!陆副参当年可是能在东北林海雪原里跟苏军玩命的狠角色,就凭越南这帮猴子,也想活捉他?做梦去吧!” 这是在无尽的追踪和一次次失望后,上天施舍的一道光。 林夏楠靠在粗糙的石壁上,感觉胸腔里那颗发紧的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频率。 陆铮还在喘气,他还在这片深山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们去接应。 徐峰趁热打铁,下达了全新的战术指令。 “越军明天要往深山推,他们人多,咱们就不能再分散兵力了。”徐峰看向韦建设,“韦排长,明天一早,两组合并。咱们不分兵了,拧成一股绳,集中力量往东北老林子最深处扎进去。” 韦建设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收回刀鞘:“听徐科长的,咱们合兵一处。就算碰到特工主力,咱们这十几把枪,也能撕开一条口子。” 徐峰点点头,作了最后的动员:“今晚都给老子把精神养足了,干粮省着点吃,水也算计着喝。明天天一亮,咱们去跟阮文清抢人!” “是!”十几名战士齐刷刷压低声音回应,字字带钢。 指令下达完毕,大家重新散开,各自寻找位置休息。 林夏楠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干燥地面,把那个沉重的急救背囊卸下来,放在手边当枕头。 山洞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 林夏楠没有闭眼,她借着手电筒外罩着的红布透出的一丁点微光,拉开背囊的拉链,开始做战前最后的盘点。 第872章 “我不怕打仗,我只怕去晚了。 第872章“我不怕打仗,我只怕去晚了。” 纱布、止血钳、手术刀、几支宝贵的人血白蛋白,还有吕厚坤特批的广谱抗生素,一样不少,全部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大雷抱着枪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还不睡?”王大雷看着那一包器械,压着嗓子问。 “清点一下救命的东西。”林夏楠合上拉链,把背囊重新扣好。 王大雷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实诚:“你说咱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八、九年了吧?副参还是咱们新兵连连长那会儿,我就觉得他真厉害!第一次带着我们打野猪,那家伙,把我们全镇住了!后来,他成了侦察营营长,我们跟着他,那也是结结实实和老毛子干过的,多少次凶险的经历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一样,你不用太担心。”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画面,她知道王大雷在安慰她,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王大雷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副参不在,我们也一定保护好你,明天要是碰上硬仗,你只管躲在队伍中间,只要我不倒下,特工的子弹就打不到你身上。” 林夏楠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不怕打仗,我只怕去晚了。” 王大雷没再多说,抱着枪退回自己的位置。 后半夜的山风愈发凄冷,透过芭蕉叶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湿气。 林夏楠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节奏,既然明天有一场硬仗,她必须保证自己的体力不拖后腿。 …… 凌晨四点半,山洞里没有一丝光。 韦建设压着嗓子,挨个拍醒了地上和衣而眠的战士。 “起来,收拾装备,提前半小时走。” 徐峰昨晚拍了板,原定的五点出发改到四点半,必须抢在阮文清扩大搜索网之前,往深山里多扎几公里。 夜间的老林子伸手不见五指,队伍不能打手电,全凭前面兄弟的脚步声和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 林夏楠背着那个沉重的急救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中间,藤蔓不时刮擦着她的裤腿,她一声没吭。 一个多小时的摸黑潜行,没人说话,只有杂乱粗重的喘息声。 早上六点左右,东方终于透出一抹灰白,晨雾在树冠间缭绕,队伍已经深入这片东北老林子大约三公里。 徐峰走在最前面,右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左手时不时拨开半人高的茅草,低头审视着脚下的地面。 他停下脚步,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指北针,看了一眼指针,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四周的地形轮廓。 “方向没错。”徐峰压低声音,“前面地势开始走高,这是往山脊方向去。原地休息五分钟,喝水,上厕所。别走远,保持战术距离。” 战士们立刻散开,有人靠着粗壮的树干拧开水壶,有人蹲在灌木丛边系紧松脱的绑腿。 林夏楠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古树旁,卸下半边背囊肩带,缓解着肩膀的酸痛。 她摘下腰间的铝制水壶,拧开盖子。 水壶已经轻了许多,她只把水壶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便立刻拧紧盖子挂回腰间,在这片不知深浅的林子里,水就是命。 徐峰走过来,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军医。”徐峰看着她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痕的手背,声音很低,“今天的路比昨天还难走,越往东北地形越险,碰到越军的概率也越大。你要是体力跟不上,随时开口,我们放慢速度带你一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2章“我不怕打仗,我只怕去晚了。”(第2/2页) 林夏楠摇了摇头,把背囊的肩带重新拉上肩膀,扣好胸前的搭扣。 “我没事。”她的目光清明,语气干脆,“速度不能因为我降下来,找人要紧。” 徐峰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五分钟后,徐峰一挥手,队伍继续拔营前进。 又往前蹚了大约半个小时。 走在最前方的徐峰突然顿住脚步,右手猛地举起,握成一个拳头。 这是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后面的人瞬间止步,枪口一致对外,原地半蹲警戒。 徐峰蹲下身,眼睛盯着脚边的一片腐叶层,冲着后方招了下手。 “你们看这里。” 林夏楠和韦建设立刻猫着腰凑了过去。 在那片厚厚的、长满褐色斑点的腐叶层上,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腐叶被外力踩得结结实实,大约有半米宽,断断续续地向东北方向延伸。 韦建设单膝跪地,脸凑近那片压痕,粗糙的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步幅不大,大约四十公分。”韦建设抬头,眼神锐利,“比正常行军的步子小得多,说明走的人体力透支,或者身上带伤,迈不开腿。你们看这底纹,边缘有模糊的波浪线,这是咱们配发的解放鞋,绝对不是越南猴子的轮胎底凉鞋。”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指着另一处压痕:“至少两个人,脚印重叠在一起了,看不太清具体数量。” 林夏楠蹲在另一侧,视线顺着那些踩实的腐叶一点点往前扫。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一片宽大的枯叶边缘。 “这里有血!” 林夏楠用树枝小心地拨开那片枯叶,叶子边缘有几滴暗褐色的斑点,已经彻底干透,和枯叶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血滴的喷溅方向,也是往东北。”林夏楠站起身,语气笃定。 徐峰的眼神瞬间亮了,浑身的疲态仿佛被一扫而空。 “是陆副参他们,有伤,走得慢,但人还在走!”徐峰端起冲锋枪,拉动枪栓,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振奋,“追!” 搜救队立刻改变队形,沿着这串微弱的痕迹,向着东北方向全速推进。 林夏楠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前方被踩实的腐叶,原本沉重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 找了一天半,终于抓到了实实在在的线索。 他还活着,他还在挣扎着往国境线的方向走! 顺着痕迹追了将近一个小时。 前方的植被突然变得稀疏,视线豁然开朗,但所有人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横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平坦的山路,而是一片巨大的乱石海。 这和之前那种河滩上的鹅卵石完全不同。这是一大片山体崩塌后形成的灰岩巨石阵,大大小小的石头从陡峭的山坡一直铺泻到谷底。 大的犹如一间房子,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 石头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青苔,岩石之间是黑黝黝、深不见底的裂缝,寸草不生。 第873章 必须在阮文清的搜索网彻底合拢 第873章必须在阮文清的搜索网彻底合拢之前,找到陆副参 队伍在乱石海边缘停下,望着这片灰白色的绝境,气氛瞬间凝重。 韦建设走上前,在一块边缘的石头上踩了一脚,试了试摩擦力,随后摇了摇头。 “这地方没法走。”韦建设退了回来,脸色难看,“石头上的青苔滑得很,一脚踩空掉进那些缝隙里,腿当场就得折断,连救都没法救。” 徐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这片乱石海的纵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痕迹到了这里又断了。 林夏楠卸下背囊,交给旁边的王大雷,自己沿着乱石海的边缘,贴着那些巨大的灰岩,一块一块地仔细排查。 走出去大约二十多米,她在一块半人高的锥形灰岩侧面停下了脚步。 “徐科长,你来看这里。”林夏楠出声招呼。 徐峰和韦建设快步走过去。 林夏楠指着那块灰岩的侧面,在距离地面大约八十公分的高度,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刮蹭痕,带下了一点点青苔,露出里面灰白的岩石本色。 在这道刮蹭痕的下方边缘,凝固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扎眼至极。 “有人爬过这块石头。”林夏楠指腹悬在那点血迹上方,没有触碰,“刮蹭痕的高度,和咱们之前在乱石滩边缘发现的一致,都是八十公分左右。这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他应该是拄着自制的拐杖,或者用手撑着石头借力往前挪。” 她抬起手,指向乱石海纵深的中心地带。 “刮蹭痕的受力方向,是朝着里面去的。他们没有绕路,直接从这片乱石海中间穿过去了。” 徐峰看着那片怪石嶙峋、深渊密布的石海,眼神满是震惊。 “从中间穿?这里头根本没有成型的路,他们带着重伤员,怎么穿过去的?” 韦建设盯着那些石缝,揣测道:“可能是陆副参找到了一处石头之间的连接通道,或者他们完全是踩着那些大石头硬跳过去的。但咱们不知道他们选的哪条道,咱们这么多人,从中间硬闯太冒险了。一旦踩空,非死即残。” 徐峰收回视线,快速观察了一下乱石海两侧的地形走向。 “左边地势稍缓,绕过去大约要多走两公里;右边坡度太大,绕过去得多走三公里。”徐峰做出决断,“从左边绕,不能走中间拿兄弟们的命赌。” 队伍立刻转向,沿着乱石海左侧的边缘,在崎岖的灌木丛和碎石间艰难跋涉。 这里的石头棱角尖锐,行军速度被大幅度拖慢。 林夏楠用双手护着胸前的背囊,生怕锋利的岩石划破帆布,弄坏里面的药剂和血浆,遇到狭窄的地方,她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蹭过去。 整整绕了一个半小时,搜救队才满身大汗地走完这两公里的绕行路线,抵达了乱石海的东北对岸。 徐峰立刻带人在对岸的林子里散开搜索。 不到十分钟,王大雷在一片腐叶地上发出一声低呼。 众人围拢过去。 那串熟悉的、步幅不到四十公分的压痕,再次出现在地面上,方向依旧直指东北。 “他们过来了!”徐峰的声音又欣慰,又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绕这一个半小时,耽误了太多宝贵的抢救时间,“继续追。” 队伍重整旗鼓,顺着压痕扎进更深的密林。 往前追了大约一个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3章必须在阮文清的搜索网彻底合拢之前,找到陆副参(第2/2页) 走在最前头的徐峰猛地停下,右手成拳高高举起。 没有任何迟疑,所有人瞬间下蹲,借着周围半人高的灌木丛和粗壮的树干隐蔽身形,拉动枪栓的金属声被压到了最低。 徐峰侧耳倾听了片刻,转过头,压低声音只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前面有人。” 林夏楠半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一阵杂乱的声响顺着微风飘了过来,是树枝被粗暴拨开的动静,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几句叽叽喳喳的越语交谈。 徐峰从上衣兜里摸出望远镜,透过树叶的缝隙,观察了大约半分钟,随后缩回身子。 “越军搜索队,七八个人,正沿着前面的山坡往下游走。看架势,是来拉网排查的。”徐峰低声通报。 韦建设端着冲锋枪,用手势询问:“绕开?” 徐峰看了看两侧的地貌,摇了摇头。 “绕不开,他们刚好横在咱们前方的山坡上。我们要往东北走,必须从这片山坡底下穿过去。两边全是没有任何遮挡的陡坡和密林,一旦动身,马上就会暴露。等他们走过去咱们再动,都蹲好,连大气都别出。” 十四名侦察兵犹如十四尊泥塑,融入了这片原始丛林。 越军搜索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枪托磕碰树干的闷响,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林夏楠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看到了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出现了几条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腿。 裤脚扎得严严实实,脚底踩着越军特有的轮胎底凉鞋。 突然,队伍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越军士兵脱离了队伍,径直朝着林夏楠藏身的这片灌木丛走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到三米。 越军士兵把手里的ak47自动步枪往旁边一棵树干上一靠,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解开裤腰带,开始撒尿。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顺着热风飘了过来。 林夏楠的大脑瞬间空白,她的手搭在腰间的五四式手枪上,手指扣住了扳机护圈,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只要这个越军再往前迈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拔枪射击。 旁边的王大雷已经将五六式冲锋枪的枪口无声地对准了那个士兵的脑袋。 水声停止,那个越军士兵提上裤子,系好皮带,冲着不远处的同伴用越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随后抄起步枪,转身跟上了队伍。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山坡下方的密林深处。 徐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好险。”徐峰压着嗓子,声音低沉,“他们是往下游方向搜的,咱们往东北,方向错开了,暂时安全。” 但他的脸色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 “越军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他们已经搜到这个深度了。阮文清撒出来的网太大,再往东北走,咱们随时可能迎头撞上他们的大部队。” 韦建设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科长,那咱们怎么办?” 徐峰站起身,目光锁死在陆铮留下的那串脚印上,语气决绝。 “加快速度,咱们必须在阮文清的搜索网彻底合拢之前,找到陆副参,走!” 第874章 还要怎么找 ?还能去哪找? 第874章还要怎么找?还能去哪找? 队伍沿着那串微弱的压痕,向着东北方向一路疾行。 两个小时后,日头升到正空,空气闷热得能榨出水来,中午十二点,搜救队蹚进一处低洼的山坳。 山坳正中间是一汪雨水汇集形成的小水塘,水面飘着枯黄的落叶,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徐峰走到水塘边,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他的目光落在水塘四周的软泥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有解放鞋的鞋底纹,有越军特工常穿的轮胎底凉鞋粗纹,甚至还有几个赤脚踩出的深坑。 这些脚印互相覆盖、践踏,把原本可能清晰的行军轨迹搅成了一锅烂泥粥。 有些地方明显是被人刻意用脚跟碾压过,泥水翻卷。 韦建设蹲下身,盯着泥潭:“越军搜索队先到过这里,把痕迹全踩乱了。” 特工的狡诈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们不仅在追踪,还在摧毁后方可能跟进的任何线索。 徐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地形:“东北是深山,西北是山脊,东南是另一条山沟。陆铮要躲越军,肯定往深山走,东北的可能性最大。但也不排除他故意往西北走山脊,或者往东南绕路。” 线索断了,方向成了赌博,韦建设吐出一口唾沫,眼底透着一股挫败。 林夏楠没有出声。 她摘下水壶抿了一小口水,顺着水塘边缘,放慢脚步,越是烂摊子,越要静下心找线头。 她绕开那片被踩烂的泥地,目光一寸寸扫过水塘北侧的几块大青石。 走到最外围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林夏楠停住脚步。 石头朝向水塘的内侧,长满暗绿色的青苔。 就在青苔边缘的缝隙处,有一道极浅的黑色划痕,划痕只有一根手指长,尾部稍宽,头部尖锐,刚好拼成一个小小的箭头。 颜色与灰白色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边缘还被飞溅的泥水盖住了一半。 “徐科长,这里有个箭头。”林夏楠指着石头,语气笃定。 徐峰大步跨过去,单膝跪地,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触碰那道黑痕。 “炭笔画的。”徐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光,“画了有一两天了,粗细和之前河岸掩体旁边的箭头一样,是陆副参留的!” 韦建设跑过来,看清箭头指向:“往东北?” “对。”徐峰站起身,眉头依旧皱着,“但这个箭头越军也可能看到,他们也在搜,也会盯着石头上的标记。如果他们看到了,绝对已经顺着东北追下去了。” “所以这也有可能是陆铮故意留下,扰乱越军视线的。”林夏楠手。 韦建设皱眉:“可我们现在没得选,痕迹断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线索指引去找一找。” 徐峰点点头:“没错,先找,你说呢,林军医?” 林夏楠沉吟片刻,现在毫无头绪,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在赌,眼下除了跟着箭头走,别无他法。 “先找吧。”林夏楠说道。 队伍再次扎进密林,但因为沿途的痕迹被越军踩乱,只能靠偶尔发现的刮蹭痕和压断的灌木来判断大方向,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下午两点,搜救队钻进一条狭窄的山沟。 “砰——” 一声清脆的步枪响,打破了老林子的死寂。 “砰——砰——” 间隔大约两秒,又是两声单发步枪射击,紧接着,一阵叽里呱啦的越语喊话声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徐峰立刻打出手势,全员就地隐蔽。 他拔出胸前的望远镜,猫着腰贴上一棵粗壮的樟树,透过枝叶缝隙向前观察。 半分钟后,徐峰缩回身子,低声通报:“前面山沟里有越军,大约一个班,十个人左右。他们在搜山,刚才开枪是在试探。往灌木丛里打冷枪,看有没有人藏着。” 韦建设握紧枪托:“绕过去?” 徐峰仰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地形:“山沟两边全是陡坡,坡度大约六十度,上面全是带刺的灌木和碎石头。从左边绕,大概要多走一个小时,从右边绕更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4章还要怎么找?还能去哪找?(第2/2页) 他收起望远镜,语气果断:“硬闯不行,一打起来,枪声一响,越军的增援马上就到,我们人少吃亏。从左边山坡绕。都跟上,脚步放轻。” 队伍脱离干涸的河道,开始攀爬左侧的陡坡。 坡面陡峭,脚下的碎石一踩就往下滚,灌木丛里长满倒刺,藤蔓纠缠。 林夏楠走在队伍中间。 急救背囊沉甸甸地坠在背上,肩带勒进血肉,坡度太大,双脚根本踩不实。 她只能戴着粗布手套,双手攥住灌木裸露在外的根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硬拽。 尽管身体体能很好,但也到了强弩之末,她没有吭声,连喘息都压在喉咙里。 整整爬了四十分钟,队伍才翻过陡坡,踏上山脊。 徐峰走在最前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脸色陡然变了。 “不对。我们绕过头了。”徐峰的声音透出一丝沙哑。 韦建设跟上来,左右看了一圈:“确实不对!刚才那条山沟是往东北延伸的,我们从左边绕,应该绕到山沟的东北方向。但现在,我们在山沟的西北方向!” 徐峰掏出军用地图,对照着远处的山头轮廓,看了足足一分钟。 “爬陡坡的时候林子太密,偏了方向。”徐峰把地图卷起来,“现在的位置在那嘎东北约十二公里,比原定路线偏了两公里。” 林夏楠忍着肩膀的酸痛,问:“那陆铮他们的痕迹呢?” 徐峰摇头,眼神黯淡:“没有,我们白绕了。” 队伍陷入死寂。 耗费两个多小时,爬了一座要命的陡坡,结果偏离了目标。 王大雷靠在树干上,攥着冲锋枪,低声骂了一句粗话:“这帮狗日的猴子,像苍蝇一样,甩都甩不掉。” 徐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别骂了,找个地方宿营,明天再重新定位。天快黑了,山里走夜路太危险。” 十几名侦察兵迅速行动起来。在一处地势稍平的凹地,工兵班长用砍刀削下几根树枝,配合宽大的芭蕉叶,把凹地周围做了伪装。 徐峰布置了双岗。 两人在凹地外围的灌木丛警戒,另外两人爬上旁边一棵视野开阔的大树放暗哨,两小时一换。 林夏楠靠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急救背囊卸在脚边,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拔出炭笔,看向坐在周围的战士。 “报一下水壶和干粮的剩余量。” 众人挨个报数,林夏楠在纸上快速记录。 算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看向徐峰:“水,每人平均还剩大约一壶,差不多一升。按现在的高强度消耗,最多再撑一天。干粮,每人还剩一天的量。” 徐峰听完,站起身,把所有人召集到凹地中央。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徐峰面无表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追了一天,痕迹断了两次。一次在乱石海,一次在水塘,被越军踩乱了,咱们遭遇越军两次,绕路偏了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水和干粮只剩一天,明天如果还找不到,后天必须想办法回去拿补给。越军的搜索网比我们大,他们已经搜到了乱石海附近,明天可能会推到更深的山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人说话。 连轴转了两天,神经时刻紧绷,加上今天两次遭遇越军和绕路迷失的打击,每个人的体能和心理都逼近了极限。 林夏楠靠回石头上,看着远处被夜幕吞噬的群山,胸口闷得发疼。 找了两天,依然没有陆铮的具体位置。 阮文清的网正在收紧,而陆铮他们断水断粮整整七天了,这已经打破了人类生理学的常规认知。 还要怎么找? 还能去哪找? …… 深夜十一点多。 林夏楠刚刚浅睡过去,肩膀被一双手轻轻推了一下。 “林军医。”通信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徐科长叫你,后方来电话了,方组长说有重要情况!” 第875章 哪怕晚了一天,但希望还在。 第875章哪怕晚了一天,但希望还在。 林夏楠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她看了一眼四周,韦建设也提着枪站了起来。 三人快速走到凹地旁边的一个小高坡上,这里地势稍高,信号干扰比凹地里弱一些。 徐峰单膝跪地,拉出步谈机天线,调准频率,连呼两遍。 送话器里的杂音弱了下去,方琪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嘶啦声传了出来,那声音抖得厉害,透着一股狂喜。 “徐科长?林夏楠?收到了吗?彭国栋醒了!” 林夏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裤缝:“什么时候醒的?” “晚上十点多!意识虽然还模糊,但他反复说了一个地方——扣当山!” 徐峰的呼吸一滞,一把抓住送话器:“扣当山?” “对!扣当山!”方琪大声复述,“那嘎东北约十五公里,是一座横亘在山脊上的孤峰!彭国栋说,陆副参之前侦察时跟他提过这个地名,那里隐蔽,最关键的是,那里面能存水!” 能存水。 这三个字,对于断水七天的陆铮来说,就是唯一的活路。 徐峰稳住声线:“方琪,扣当山的具体位置,你能在地图上标出来吗?我们今天绕路,位置偏了。” “前指的作战参谋正在查地形图,”方琪回答,“扣当山是当地边民的土叫法,军用地图上标的应该是‘无名高地’。彭国栋描述了大概方位——那嘎东北,乱石海的东北方向!翻过一座山脊,再走大约三公里。看到一座像城墙一样横亘的孤峰,就是那里!” 这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徐峰愣了两秒。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冠上的枯叶簌簌掉落。 “乱石海!”徐峰的声音里压着惊人的懊悔,咬牙切齿,“我们今天上午就在乱石海边缘!如果当时从中间穿过去,不选那条见鬼的绕行路线,现在可能已经到扣当山了!” 林夏楠的心也猛地一沉。 今天上午,他们就站在扣当山的山脚下。 因为判断“乱石海中间无路可走,硬闯太危险”,他们选择了从左侧绕行。 而陆铮,那个绝境中的疯子,恰恰是带着重伤员,从乱石海中间硬生生蹚过去的。 一个战术判断的差异,让他们错过了整整一天,让陆铮在生死线上多煎熬了二十四个小时。 徐峰做了个深呼吸,强行把懊悔压下去,脑子恢复清明。 “方琪,明白了。”徐峰对着步谈机下令,“我们现在的位置在那嘎东北约十二公里,偏了两公里。明天一早,我们先插回乱石海,然后直接从中间穿过去!这次不绕了,一定能找到他们走的那条路。” 林夏楠凑近送话器,快速问了一句:“魏连文醒了吗?” “还没有。”方琪回答,“如果他醒了有新线索,我立刻通知,你们千万小心。” “好,保持联络,明早再呼叫。” 徐峰关掉步谈机,收起天线。 小高坡上安静了几秒,山风刮过树冠,掀起一阵凉意。 韦建设转过头看着林夏楠,脸上满是懊恼,声音发涩:“扣当山……咱们今天上午就在它的山脚下。都怪我,要不是我说石头滑不能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5章哪怕晚了一天,但希望还在。(第2/2页) “不怪你。”林夏楠打断他,语气冷硬却客观,“当时乱石海里看不到路,谁也不敢拿十四条人命去硬闯。陆铮他们,是被逼上了绝路,没得选才穿的。” 徐峰转过身,目光越过黑漆漆的山头,盯向东南方向。 “明天,天一亮就走。”徐峰一字一顿,透出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不管乱石海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直接从中间穿。” 林夏楠重重点头。 她的手在隐隐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错失良机的懊悔交织在一起的战栗。 找了两天两夜,终于拿到了那个终极坐标。 哪怕晚了一天,但希望还在。 三人走回凹地,低声把扣当山的情报通报给全队。 王大雷听完,一拳砸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妈的!今天就在眼皮底下!” “好了,别骂了。”徐峰弯腰抄起冲锋枪,“抓紧时间闭眼,明天一早,咱们去扣当山,把兄弟接回来!” …… 凌晨四点半,老林子里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队伍再次拔营。 韦建设走在最前面开路,用刀鞘无声地拨开拦路的藤蔓。 林夏楠背着那套急救器械,跟在王大雷身后,丛林里的露水很快浸透了军装,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走体温。 摸黑行军两个小时,四周的轮廓逐渐清晰,早上六点半,晨雾还没散透,十四个人重新站到了乱石海的边缘。 就是这块长着青苔的半人高灰岩,昨天上午,林夏楠曾在这里发现那道浅浅的刮蹭痕。 徐峰走到石头旁蹲下,指腹贴着那道痕迹摸了摸,随后站直身子,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怪石嶙峋的灰白石阵。 “韦建设,你再看看中间,有没有路。”徐峰压着嗓子。 韦建设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往前跨出两步,眯起眼睛在一堆巨石间来回扫视。 他顺着一块轿车大小的岩石底部往里看,视线绕过几堆乱石,终于定格在偏左的方向。 “那里。”韦建设抬起手,指着左前方,“几块大石头之间有一条通道,表面有磨损痕迹。你们看那些碎石的边角,有被反复踩踏留下的白印子。” 徐峰顺着方向看过去,点点头:“对,就是这条,昨天我们在左边绕,离这条通道远,所以没发现。” 林夏楠凑近两步。 那条通道夹在两面陡峭的岩壁之间,宽不到一米,是山洪冲刷形成的,被碎石填满了,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大小不一的碎石块,从边缘看视线完全被挡住,根本看不清楚,确实隐蔽。 如果不是近距离仔细排查,谁也不会想到这绝境中间还能藏着一条生路。 “走。”徐峰一挥手,带头钻进通道。 路异常难走。 碎石松动,一脚踩下去会往下滑,很多地方被横亘的巨石彻底堵死,只能靠双手扒住石缝往上攀爬。 第876章 “他们也在搜扣当山!” 第876章“他们也在搜扣当山!” 林夏楠的急救背囊体积太大,在穿过一道两块巨石形成的夹缝时,背囊的帆布带卡在突出的石笋上。 她往外拽了两下,没拽动。 王大雷回过头,用肩膀顶住石壁,帮她把背囊的带子一点点顺出来,两人谁也没出声,但眼神里都透着同样的心惊。 连他们这些健康的人走得都如此艰难,陆铮带着伤员,断水断粮,到底是凭着怎样的一口气熬过这片乱石海的? 整整四十分钟的艰难跋涉,队伍终于跨过最后一道石梁,双脚踩上了对岸厚实的腐叶地。 徐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白色的地狱,掏出指北针确认方位:“方向没错,前面就是山脊。翻过去,再走三公里就是扣当山。” 队伍没做停歇。 按照陆铮留下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压痕和折断的灌木枝,一路向山脊进发。 爬坡消耗了大量体力,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水壶里的存水已经不多,没人舍得喝,全靠吞咽唾沫润喉。 爬了将近一个小时,队伍终于登顶。 徐峰站在山脊最高处,举起望远镜。 前方大约三公里外,一座孤峰突兀地拔地而起,横亘在连绵的山势之间,那山峰像是一道灰色的厚重城墙,透着一股肃杀的威压。 “扣当山。”徐峰放下望远镜,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林夏楠站在徐峰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半个小时后,搜救队抵达扣当山脚下。 这地方地势险要,山坡陡峭异常。 半山腰以下是茂密得化不开的灌木丛和阔叶林,半山腰以上则是大片裸露的灰白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徐峰抬起右拳,队伍立刻停止前进,就地半蹲隐蔽。 他环顾四周,压低嗓音布置任务:“分散搜索,半径五十米,找陆副参的痕迹。脚印、刮蹭痕、血迹、炭笔标记,只要是人留下的,都别放过。” 他看向韦建设和王大雷:“两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不要走太远。发现痕迹立刻通报,十五分钟后回到这里汇合。注意警戒,越军可能也在附近。” 命令下达,十四个人迅速两两散开,钻进齐腰深的灌木丛中。 林夏楠仔细地寻找着,双眼扫过每一片泥土和树干。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五分钟的搜索限期很快到了,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队伍陆陆续续回到集结点,韦建设摇了摇头,其他几组也默契地打出没有发现的手势。 找不到痕迹,就意味着人可能根本没走到这儿,或者已经进了更隐蔽的地方。 徐峰他抬起手,指着山体上方那片岩壁。 “那上面藤蔓最多的地方,我们要重点……”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步枪响骤然撕裂了山林的死寂,声音从右侧的山坡上传来。 走在徐峰侧后方的一名侦察兵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像被重锤砸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胸前的军装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6章“他们也在搜扣当山!”(第2/2页) “哒哒哒哒……” 密集的自动步枪扫射声紧随其后。 右侧山坡和正前方的灌木丛里同时喷吐出橘黄色的火舌,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成片地扫过来,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越军! “伏击!找掩体!”徐峰嘶吼出声,身体猛地朝旁边一块大青石后方扑倒。 所有人训练有素地瞬间散开。 韦建设就地几个翻滚,躲进一个天然的土坑里,王大雷一把拽住林夏楠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棵粗壮的樟树背面。 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太突然了。 一名正在转移寻找掩体的战士腿部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栽倒在烂泥里,另一名战士被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侧脸,鲜血糊住了半边眼睛。 敌人的火力完全形成了交叉覆盖。 搜救队被完全压制在山脚的这片树林里,连探出头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头顶上的树枝被子弹打得纷纷断裂砸落。 徐峰靠在青石后,借着火力间隙,飞快地探出头观察了一眼局势。 “左侧山坡约十人,前方约十人,总共二十多人!”徐峰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也在搜扣当山!” 韦建设趴在土坑里,端着冲锋枪胡乱朝前方扫了半个弹匣,大声回应:“科长,两面都是,冲不出去!” 徐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敌众我寡,对方占据地形优势,硬耗下去,这十几号人全得交代在这里,更别提救陆铮。 “不能困在这儿!他们人多,耗下去我们都会没命的!”徐峰扯着嗓子,下达了最残忍也最果断的分兵命令,“韦建设,你带四个人往右侧山坡冲,不惜代价抢占制高点,然后往山顶撤!” 韦建设怒吼一声:“明白!” “王大雷,你带林军医和两个人往正前方的岩壁方向冲,贴着岩壁走,越军的角度打不到那个死角!”徐峰调转枪口,咔哒一声换上新弹匣,“我带剩下的人往左侧吸引他们的火力!” 他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所有人。 “大家记住,扣当山山顶汇合!不管走散了多少人,都先往山顶靠!如果山顶等不到人,就退回班英公路,陈浩在那儿等着!”徐峰的声音穿透了密集的枪声,“山顶汇合,明白吗!” “明白!” 徐峰从石头后半蹲起身,端起冲锋枪,照着左侧山坡打出一个精准的长点射,同时发出一声爆喝:“打!左侧的跟我上!” 左侧的几名侦察兵同时从掩体后闪出,一边开火压制,一边朝着左侧山坡发起决死冲锋,试图用血肉之躯把越军的火力网撕开一条口子。 密集的子弹瞬间朝着他们的方向倾泻过去,打得泥土翻卷。 “走!” 王大雷端着枪,一马当先,拉着林夏楠冲出樟树的掩护,朝着正前方那片陡峭的岩壁狂奔而去。 身后,两名战士交替掩护射击,生与死,全在这短短的十几米冲刺之间。 第877章 被包围了。 第877章被包围了。 子弹在身后的泥地上炸开,打得泥土飞溅,嗖嗖的破风声擦着头皮飞过,林夏楠猫着腰,用尽全身力气跟着王大雷的步伐。 背上的急救背囊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奔跑不断撞击她的脊背。 十几米的距离,在密集的弹雨中漫长得毫无尽头。 四人终于冲到岩壁下方。 这里刚好形成一个内凹的天然死角,两侧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左右两边的交叉火力,正前方的越军因为仰射角度问题,子弹也够不到这片区域。 四个人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王大雷顺着岩壁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还没看清外面的局势。 “啪!”一颗子弹精准地咬在岩壁边缘,碎石屑飞溅开来,砸在他的钢盔上。 王大雷立刻缩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 “暂时安全。”王大雷喘着粗气,语速很快,“但他们不傻,火力压制一停,马上就会从两侧绕过来包我们的饺子。” 林夏楠偏过头,顺着岩石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左侧山坡上,徐峰带的那组人还在和越军死磕,自动步枪的连发声响成一片,时不时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动静,火光在灌木丛里闪烁。 右侧,韦建设已经带着另外四个人冲上了半山腰,同样被一伙越军缠住,交火声十分激烈。 整个搜救队被彻底分割成了三块,互相看不见,谁也顾不上谁。 靠在林夏楠旁边的一名侦察兵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直哆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绑腿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在泥地上积起一小摊血水。 林夏楠二话不说,直接单膝跪地,拉开急救背囊侧面的拉链,掏出医用剪刀和干净的纱布,一刀剪开满是血污的裤管。 小腿贯穿伤,万幸没伤到骨头,之前的临时止血带扎住了动脉,但剧烈奔跑导致伤口崩裂,还在往外渗血。 林夏楠迅速清理创面,用新纱布重新加压包扎,双手用力拽住止血带两端,猛地扎牢。 侦察兵疼得直抽气,咬着牙没出声。 “记清楚,止血带四十分钟必须松一次,不然这条腿就得坏死。”林夏楠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小战士虚弱地点点头,用枪托撑着地面站稳。 王大雷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陡峭的岩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徐科长说山顶汇合。”王大雷吐出一口浊气,“这岩壁太陡,徒手爬不上去,咱们得找条活路。” 他端着枪,贴着岩壁往左侧摸索了几步,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眼睛猛地一亮。 一条被野草和灌木掩盖的羊肠小道露了出来,沿着岩壁的边缘,蜿蜒着往山上延伸。 “这里有路上山!”王大雷回头招手,“跟上,快!” 四个人立刻钻进那条隐蔽的小道,顺着陡坡往上爬。 山道崎岖难行,两旁全是长满倒刺的灌木丛,爬了大约半个小时,方向感在这种千篇一律的绿色迷宫里逐渐丧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7章被包围了。(第2/2页) 头顶被厚实的树冠遮挡,看不见太阳,周围除了粗壮的树干就是长满青苔的石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看不到扣当山的山顶在哪儿。 王大雷停下脚步,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指北针,平放在掌心。 表盘里的指针像无头苍蝇一样左右乱晃,根本定不住。 “废了。”王大雷皱着眉,把指北针揣回兜里,“这地方全是灰岩,磁场乱得离谱,指北针不管用了。” 林夏楠看了一眼四周,一样的树,一样的石头。 “我们可能偏了。”林夏楠冷静地分析。 王大雷点点头:“先找个开阔点的地方,得确定山顶在哪个方向,不然就成没头苍蝇了。” 四个人继续在密林里摸索,又钻了十几分钟,终于在前方发现了一块突出地面的巨大岩石,周围的植被相对稀疏。 王大雷把枪背在身后,手脚并用爬上岩石顶端,趴在上面观察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溜下岩石,脸色有些难看。 “是偏了。”王大雷压低声音,“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扣当山的西北侧,离真正的山顶还有好一段距离。” 他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下风声。 “东边有枪声,徐科长他们估计还在跟特工死磕。西边也有动静,韦排长那边也碰上硬茬了。”王大雷咬了咬后槽牙。 林夏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三组人全被越军黏住了,各自为战,谁也不知道另外两组伤亡如何,能不能撑到山顶汇合。 喉咙干渴得冒火,林夏楠摘下腰间的军用水壶,晃了晃。 水声很轻,里面只剩不到两口水了。 王大雷也摘下水壶摇了摇,脸色更沉:“我也只剩底子了。你们两个呢?” 受伤的侦察兵咽了一口唾沫:“我还有半壶。” 另一个侦察兵摸了摸腰带,脸色瞬间白了:“我、我刚才躲子弹跑的时候,水壶挂在树枝上掉、掉了。” 王大雷瞪着他,压着火气骂了一句:“真行!这地方水就是命!省着点喝,咱们现在这些水,满打满算最多撑到今天下午。” 林夏楠没有废话,直接把水壶盖子拧牢,挂回腰间。 “先找路。”林夏楠看了一眼上方,“往山顶走,到了那里再说。” 四个人调整队形,王大雷开路,两个侦察兵居中,林夏楠殿后,继续在密林里往山顶方向摸。 越往上走,植被越密。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树林变得异常茂密。 王大雷突然顿住脚步,右手猛地握拳举起。 所有人瞬间停下,就地蹲下隐蔽。 “有人。”王大雷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 林夏楠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没错,脚步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不仅是前面,左边有,右边也有。 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拢。 被包围了。 第878章 当年农场里陆铮教给她的东西, 第878章当年农场里陆铮教给她的东西,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王大雷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判断出局势。 “左边、右边、前面都有动静,往后撤!”王大雷果断下令。 四个人立刻起身,猫着腰准备按原路返回。 刚转过身,身后的灌木丛里也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后路也被抄了。 这是一整支越军搜索队,大约一个班的兵力,正在进行拉网式排查,刚好把他们四个牢牢堵在了中间。 “砰!” 一声清脆的步枪响,打破了僵局,一名越军士兵发现了他们,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散开!往不同方向跑!”王大雷嘶吼一声,端起冲锋枪冲着正前方打出一个短点射,试图压制敌人的火力。 四个人瞬间作鸟兽散。 林夏楠没有犹豫,认准正前方那片最茂密的原始林子,埋头狂冲。 “哒哒哒……” 子弹在身后追着打,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林夏楠拼命迈动双腿,半人高的灌木枝条无情地抽打在她的脸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完全顾不上疼,只知道跑。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跑出大约一百多米,前方地面突然出现一道天然的浅沟,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倒塌的腐木。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纵身一跃,直接扑进浅沟里,整个人伏在湿冷的烂泥和枯叶中间,一动不动。 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上方呼啸而过。 越军的注意力全被开枪吸引火力的王大雷带偏了,脚步声朝着左侧方向迅速远去。 林夏楠趴在浅沟里,双手抠着泥土,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作响,仿佛要炸出胸膛。 泥水的腥味混杂着腐叶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呼吸频率。 等了大约十分钟,外面的枪声和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林夏楠慢慢抬起头,透过头顶杂乱的树枝缝隙,警惕地观察四周。 除了随风摇摆的树叶,什么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从浅沟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烂泥,掏出纱布随便擦掉脸上渗出的血珠,防止血腥味招来林子里的猎犬。 “王大雷?”林夏楠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连续喊了另外两个侦察兵的名字,声音稍稍放大了一些。 依旧是一片死寂。 周围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和茂密的灌木,看不见半个人影。 小组被打散了。 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一个人,背着沉重的急救背囊,水壶见底,在这个危机四伏、到处都是越军特工的扣当山老林子里,彻底落单了。 但很快,林夏楠就冷静了下来,慌乱没有任何意义,在这片迷宫般的原始丛林里,迷失方向等于慢性自杀。 她抬头打量四周,挑中了一棵树干粗壮、树冠相对稀疏的老水杉。 她调整呼吸,双手抠住粗糙的树皮,手脚并用往上攀爬。 急救背囊坠在身后,拖慢了动作,爬到大约十米高的粗枝上,她扒开交错的枝叶,向外远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8章当年农场里陆铮教给她的东西,没想到真的用上了(第2/2页) 层峦叠嶂间,扣当山那如城墙般突兀的山顶轮廓显露在东南方向,目前所处的位置在山的西北侧,要汇合,必须横穿这片密林。 可树冠太密,一旦下到地面,山顶就彻底看不见了。 这片林子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单凭记忆走,不出半小时就得走偏。 林夏楠撸起袖子,露出腕上那块旧手表。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能照到表盘,她把表摘下来平放在掌心,转动手腕,让时针精准对准太阳的方向。 上午十点多,时针和十二点刻度之间形成一个不大的夹角。她在心里找到那条角平分线,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正南方。 和扣当山山顶的方位一交叉,东南方向,分毫不差。 林夏楠微笑起来,但随即心中又是一片苦涩,当年农场里陆铮教给她的东西,没想到真的用上了,可这用途却是为了寻找生死未卜的陆铮。 她抬头确认了沿途两座标志性的驼峰形山头,把山顶方位、南方、沿途驼峰的位置,三样东西牢牢记死。 林夏楠顺着树干迅速溜回地面,她摸出腰间的铝制水壶,拧开盖子。 刚才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水,润过干裂的喉管,随即将水壶拧严实,重新挂回腰间。 喀斯特地貌看起来潮湿,到处是植被,但找不到可以直接饮用的溪流,此刻又正值旱季,水源无比稀缺,必须节省着喝。 林夏楠继续向东南方向摸索,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四周的植被逐渐变矮,大大小小的灰白岩石开始增多。 “嘶……” 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声从前方一块巨石后传来。 林夏楠迅速拔出五四式手枪,猫着腰,绕过巨石边缘。 满是泥污的绿军装映入眼帘,那个腿部中弹的侦察兵正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脱皮。 他右腿绑腿位置的纱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石头淌了一地。 看到林夏楠,小战士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光芒:“林军医!” 林夏楠收起枪,一步跨过去蹲下,视线直奔那条伤腿。 早上九点左右扎上的止血带,到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整整三个多小时,远超四十分钟的安全极限。 林夏楠眉头紧皱,缺血三个小时,肌肉组织和神经随时会造成不可逆的坏死。 她果断伸手,一把松开了止血带的卡扣。 积压的鲜血瞬间涌出,林夏楠从背囊里扯出一大块干净纱布,用力按压住贯穿伤口,另一只手迅速探向战士的脚背,指腹贴住足背动脉。 脉搏微弱,但仍有跳动。 林夏楠暗自松了口气,她捏住小战士的脚趾问道:“有感觉吗?” 小战士疼得倒吸凉气,声音发抖:“麻,木的,没什么知觉。” 神经已经受损,但只要动脉还在搏动,就说明肢体还没完全坏死,还来得及保住这条腿。 第879章 “他们往山上走了。” 第879章“他们往山上走了。” 林夏楠迅速更换带血的纱布,改用加压包扎法,用绷带一圈圈用力缠绕伤口。 “止血带不能再用了。”林夏楠手上动作不停,“你的腿缺血三个多小时,再扎下去,血管坏死,只能截肢。现在改用加压包扎,虽然走路会渗血,但能保住这条腿。” 小战士靠在石头上,咬着后槽牙:“林军医,我走不动了,是个累赘,拖累你了。” “别说这些。”林夏楠系好绷带结,站起身,拉住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站起来,我们往东南走,去山顶汇合。” 小战士借力站起,伤腿一软,险些栽倒。 林夏楠稳稳撑住他的身体:“慢点走,我扶着你。”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踏上崎岖的山路,行军速度大幅度下降。 几小时后,两人抵达扣当山半山腰的一片阔叶林。 林夏楠扶着伤员靠树休息,自己则低头观察地面的痕迹,在一片厚实的腐叶地上,出现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压痕。 腐叶被踩得很实,最关键的是,步幅很小,大约只有三十公分。 “应该是陆铮他们。”林夏楠蹲下身,仔细辨认着边缘模糊的波浪纹,“解放鞋印,步幅这么小,说明队伍里有人受了重伤,或者体力完全透支,走不快。”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发现了一道熟悉的刮蹭痕。 高度八十公分,刮蹭痕边缘,残留着一滴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和乱石海边缘发现的标记一模一样。 林夏楠指着痕迹延伸的方向:“他们往山上走了。” 沿着这道生命线,两人继续向上攀爬。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的树林戛然而止,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陡峭的乱石坡,全是光秃秃的灰白岩石,寸草不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林夏楠在乱石坡边缘找了一圈。石头表面没有任何刮蹭痕,也没有血迹,连半点压断的树枝都没有。 线索在这里再一次断了。 “他们可能从乱石坡中间硬穿过去了,也可能是为了避开越军绕了远路。”林夏楠眉头深锁。 小战士靠在一块大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短促:“林军医,我不行了,真走不动了。” 林夏楠转头看他。 小战士的脸色比刚才更差,透着一股灰败,加压包扎的绷带再次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再强行走下去,他会失血休克死在半路上。 林夏楠做出决断。 “你不能再走了。”林夏楠左右观察地形,指着乱石坡侧面一条隐蔽的岩缝,“你藏进那里,我一个人继续往上找,只要找到陆铮或者徐科长他们,我就回来接你。” 小战士没有逞强,点点头:“林军医,你小心点。” 林夏楠扶着他躲进那条狭窄的岩缝,从附近找来带叶的灌木枝条和几块碎石,将缝隙口精心伪装起来。 她从急救背囊里掏出一小卷干净的无菌纱布,塞进小战士手里:“按住伤口,别出声,水省着点喝,等着我。” 小战士握紧纱布,眼神坚定:“我等你。” 林夏楠转过身,将急救背囊的肩带重新收紧,抬起头,目光锁定上方那片不知深浅的乱石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9章“他们往山上走了。”(第2/2页) 她孤身一人,踩着灰白的岩石,向着扣当山更高处攀去。 灰白色的岩石大面积裸露在外,寸草不生,毒辣的阳光直射下来,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惨白刺眼的光晕。 这片坡面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身形的树木,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夏楠利用每一块突出的岩石做掩护,手脚并用,贴着滚烫的岩面一点点往上攀爬。 急救背囊坠在身后,让她的重心不断后仰,体力消耗成倍增加。 爬出三十多米,脚下的一块碎石突然松动。 “哗啦——” 林夏楠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顺着陡坡往下滑去。 粗糙的岩面在她的军装上摩擦,划破布料,她猛地转身,双手张开,手指发力扣住一道狭窄的石缝。 指甲顶在坚硬的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 她绷住全身肌肉,硬生生刹住了下滑的势头,胸膛贴着石头,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发烫的灰岩上,瞬间蒸发。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枯枝断裂的脆响。 林夏楠迅速收回腿,整个人蜷缩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方,屏住呼吸。 底下的阔叶林边缘,钻出五个穿着灰绿军装的越军。 走在最前面的越军端着ak47,抬头看了一眼这片陡峭的乱石坡,用越语跟同伴嘟囔了一句。 另一个越军摇摇头,摆手指向右侧相对平缓的山沟。 这片乱石坡实在太陡峭且无遮无掩,越军搜索队不想浪费体力往上爬,他们在山脚下转悠了大约十分钟,端着枪朝着右侧方向走远。 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夏楠慢慢探出头,确认安全后,重新开始攀爬。 又花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翻过这片要命的乱石坡,双脚踩上了半山腰的岩壁区。 这里的地形呈现内凹状,岩壁上攀附着大片粗壮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丛。 林夏楠从左到右,逐个排查那些被藤蔓遮挡的疑似洞口。 第一个洞口很大,足有一人多高,她拨开半遮掩的藤蔓,弯腰走进去。 洞里大约七八平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黑色的蝙蝠粪便。 林夏楠拨弄了一下角落,没有干草,没有脚印,岩壁上连一道刮蹭痕都没有。 是个废弃的空洞。 失落感涌上来,她迅速退出,将洞口的藤蔓按照原样恢复伪装,继续往右侧找。 接连排查了两个小浅坑,一无所获。 走到岩壁最右侧,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杂乱的枯树枝挡在前方,林夏楠用手拨开枝条,在石壁底部,露出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小洞口。 不仔细看,这里完全与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 一阵微风吹过,从洞口里飘出一丝极淡的气味。 林夏楠鼻子一动。 血腥味,混杂着磺胺类消炎药特有的涩苦味! 她立刻拔出五四式手枪,猫着腰,用肩膀顶开树枝,钻进山洞。 第880章 这是她找到的第一个活着的自己 第880章这是她找到的第一个活着的自己人! 洞里大约五六平米,光线十分昏暗,靠里侧的岩壁下,瘫坐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绿军装。 那人的左腿直挺挺地伸着,上面绑着树枝做的夹板和绷带,身边散落着几个空水壶和一个打开的单兵急救包。 林夏楠快步跨过去,蹲下身。 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脸色灰败如土,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双眼紧闭。 竟然是王常松!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直冲脑门,握着手枪的右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进山这么多天,她看到的是遗体、是沾血的空掩体、是被截断的压痕。 这是她找到的第一个活着的自己人!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有呼吸。 林夏楠眼眶瞬间热了,鼻腔一阵发酸,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利用疼痛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眼下绝对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必须马上确认伤情。 她利索地卸下急救背囊,拉开拉链,目光落在王常松的左腿上。 虽然条件恶劣,但王常松对自己的伤口处理得十分专业。 止血带用三角巾折成宽带,规规矩矩地绑在大腿中上段,这是截断股动脉血流最正确的位置。 在止血带旁边的皮肤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一行字:“3-1614:00扎”。 伤口处覆盖着一块洗净的旧军装布,外层用绷带做了标准的加压包扎。 小腿两侧用两根笔直的树枝做夹板固定,绑带松紧适度,没有阻碍血液回流。 林夏楠拿起王常松手边那个边缘卷起的军医记录本。 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3月15日傍晚,转移途中遭越军伏击,手榴弹破片炸伤左小腿。” “立刻止血带止血,清水冲洗创面,加压包扎,夹板固定。” “3月16日,伤口红肿,发烧38度,无抗生素,用仅存盐水冲洗。” “3月17日,体温38.5度,创面有脓性分泌物,继续换药。” “3月18日,体温39度,虚弱无法行军。陆副参留我在此,留水和干粮。再次出血,临时使用止血带,昏迷错过一次松解。” 林夏楠看着这本记录,喉咙发梗。 在没有抗生素、没有足够水源、没有任何人协助的情况下,王常松用仅存的理智和专业知识,硬生生把自己的命吊到了现在,他尽了一个军医能做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那句话:“陆副参留我在此。”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终于确定地看到,陆铮还活着的证据。 她放下记录本,解开外层绷带。 左小腿中下段是大面积软组织缺损,胫骨开放性骨折,胫前动脉断裂。 伤口周围红肿,有少量脓性分泌物,散发着异味,但并没有出现恶臭。 皮肤没有大面积发黑,还没有发展到坏疽的地步。 虽然因为昏迷错过松止血带导致小腿有些发紫,但林夏楠两根手指搭上足背,足背动脉还有微弱的搏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0章这是她找到的第一个活着的自己人!(第2/2页) 王常松之前的处理拖慢了感染速度,现在用上抗生素,腿还有机会保下来。 林夏楠看了一眼皮肤上的炭笔时间,该松止血带了。 她伸手扣住三角巾,缓慢松开,让血液流通一分钟,随后重新扎牢,并在记录本上补上现在的时间。 她从背囊里掏出吕厚坤带来的那批特种药。 一支广谱抗生素被迅速抽进注射器,林夏楠掀起王常松的衣袖,针头刺入三角肌,将药液推入体内。 这是王常松眼下最缺的救命药。 接着,她倒出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开始彻底清创。 白色泡沫翻涌,带出坏死组织和脓液,林夏楠动作利落,用镊子剔除碎肉,重新铺上无菌纱布,缠上崭新的绷带,调整夹板的松紧。 最后,她拿出一瓶生理盐水,用止血带扎紧他的上臂,找准静脉,一针见血建立输液通道,又用剩下的清水打湿了一块纱布,折叠起来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物理降温。 一整套急救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到十分钟。 药液一滴滴进入血管,王常松原本短促粗重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 下午三点十分。 山洞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洞口打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靠在石壁上的王常松眼皮抖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焦距从涣散逐渐聚拢,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影。 他干裂的嘴唇微张,喉结滚了滚。 “班长?” 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透着一股不敢置信的狂喜。 林夏楠伸出双手,握住他冰凉粗糙的手掌。 “是我,王常松,我在。”林夏楠声音发哑,语气坚定。 王常松的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眼底涌出一层水光,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眼角因为牵扯而挤出几道纹路。 “班长……你终于来了……” “我来找你们的。”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挂在石壁上的盐水瓶,“我给你用了抗生素,伤口重新清创包扎了,腿能保住。” 王常松艰难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崭新纱布包裹的左腿,又看了一眼林夏楠身旁那个塞满药品的急救背囊。 “抗生素……你带进来的?”王常松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太好了……我之前只有磺胺……这鬼地方,磺胺根本不管用……” 他是个军医,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势到了什么地步。 林夏楠解开水壶,给他喂了一口水,直奔主题:“陆铮呢?他带着剩下的人去哪了?” 王常松咽下水,眼底全是对水的渴望,他咂了咂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交代:“陆副参……他们……3月18日上午走的……” 林夏楠瞳孔一缩,18日上午,也就是两天前! “往哪走了?” “往林子深处去了……”王常松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没水了……他们得去找水……陆副参说,找到水源就回来接我……” 他眼眶发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走不动了……不想拖累他们……我让他们先走的……” 第881章 “那一带我知道,边民管那叫‘ 第881章“那一带我知道,边民管那叫‘天坑群’。” 王常松靠在岩壁上,手背贴着额头,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汇入静脉,他的呼吸比刚醒时平缓了许多,但脸色依旧透着失血过多的灰败。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伪装藤蔓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金橘色的余晖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光块,投射在灰白色的岩石上。 现在大约下午四点,热带雨林的白昼短暂,再过一个多小时,整片扣当山就会被彻底剥夺光线。 她脑海中快速盘算局势。 不能一个人在天黑后往老林子深处去找陆铮,夜晚的那嘎大山是越军特工和野兽的猎场,一旦迷失方向,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徐峰定下的汇合点是扣当山山顶,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先去山顶找大部队,集结人手再往深处推。 林夏楠转过身,回到王常松身边,从背囊侧袋里摸出两支玻璃管装的广谱抗生素,妥帖地塞进他上衣贴胸的口袋里。 “抗生素每十二小时打一支,我留了两支,足够你撑到明天晚上。”林夏楠语调冷静,字字分明,“止血带必须按时松,记录本就在你手边,每次松解后把时间记下来,绝不能再昏过去忘掉。” 王常松虚弱地点头:“班长,你放心。” 林夏楠把那个只剩一点水的铝制水壶放在他手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水算计着喝,藏好别出声,我一定带人回来接你。” “去吧班长,”王常松眼底聚起一丝光亮,“去找陆副参。” 林夏楠没再多话,转身将洞口的藤蔓和枯枝仔细复原,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半点人工痕迹。 她重新背起那套沉重的急救背囊,端着五四式手枪,贴着半山腰的岩壁,向着扣当山山顶的方向摸索前进。 下午四点半,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发暗。 林夏楠踩着厚实的腐叶,每走一步都避开枯枝,周围静得只有风穿过阔叶的沙沙声。 刚绕过一块突出的巨石,前方十多米外的一丛半人高蕨类植物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有动静! 林夏楠瞬间屈膝半蹲,身体藏在树干后,双手握枪,枪口对准那片灌木,连呼吸都压进了喉咙里。 灌木丛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拨开。 一个穿着破烂绿军装、满脸泥灰的男人钻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五六式冲锋枪,身体呈现出高度戒备的战术姿态,目光扫视四周。 是韦建设。 看清来人,林夏楠枪口下压,从树干后方站起身。 韦建设听到动静,枪口本能地一转,看清是林夏楠后,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猛地松懈下来,快步走上前。 “林军医!”韦建设压着嗓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 “我没事。”林夏楠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丛林,“你怎么一个人?其他人呢?” 韦建设的脸色瞬间罩上一层阴霾,他握着枪托的手指骨节凸起。 “打散了。”韦建设咬着后槽牙,“我们往右侧山坡冲,好不容易抢占了制高点,结果越军像狗皮膏药一样从三面围上来,交火了半个多小时。扛不住,我只能让他们撤,我留下来带一个兄弟断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1章“那一带我知道,边民管那叫‘天坑群’。”(第2/2页)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语气透着压抑的沉痛:“断后的那个兄弟中弹了,我给他包扎之后把他塞进一个岩缝里藏好,本想引开越军再回头接他。但对面咬得太死,我只能一路往山顶跑。到了山顶汇合点,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人都没见到。” 韦建设看着林夏楠,眼底布满血丝:“我只好自己摸下来找你们,王大雷呢?你们那组也散了?” “是,碰上一整支越军搜索队拉网,打散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徐科长那边有消息吗?” 韦建设摇头,眼底透出一丝绝望:“枪声停了以后,步谈机就彻底没动静了。可能撤进了别的沟里,也可能……”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这种敌众我寡的绝境里,失去联络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十四个人的精锐搜救队,现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下午五点,残阳如血。 两人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榕树背面,抓紧时间休整,韦建设蹲在地上,拔出腰间的备用弹匣,大拇指一颗颗压着子弹,动作机械而沉重。 林夏楠看着他满是刮痕的侧脸,开口打破了沉默:“韦建设,我找到王常松了。” “啪嗒。” 韦建设手里那个压了一半的弹匣直接掉在枯叶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什么?”韦建设的声音发着抖,“常松?他还活着?” “活着。”林夏楠语气平稳,给他吃定心丸,“在前面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岩洞里,左腿炸伤,胫骨骨折,创面有感染。但我已经给他用了吕副院长带来的广谱抗生素,伤口重新清创包扎过。他没有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很稳定。” 韦建设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他猛地转过头,用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砸在军装的衣襟上。 “太好了……太好了……”韦建设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树干上。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韦建设和王常松是从新兵连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铁哥们。 韦建设用袖口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嗓音沙哑得厉害:“家福走了,我就剩常松这一个兄弟,我真怕……真怕连他也回不去。” “他撑得住,他是军医,知道怎么吊住自己的命。”林夏楠看着他,“明天找到大部队,我们一起回去接他。” 韦建设重重点头,深吸两大口气,强行把多余的情绪压回肚子里,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锐利。 “常松说什么了?陆副参他们人在哪?” 林夏楠把王常松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韦建设听到“老林子深处”和“水路”这几个字,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子深处?”韦建设单膝跪地,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着地形轮廓,“如果是扣当山东北方向的深山,那一带我知道,边民管那叫‘天坑群’。” 第882章 “方向直指东北,那边就是天坑 第882章“方向直指东北,那边就是天坑群。” 林夏楠眼神一凝:“天坑?” “对,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韦建设用树枝在地上戳出几个深坑,“到处是山体塌陷形成的竖井,小的像口井,大的像个操场,深的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天坑底下有原始地下森林,最关键的是,那种地方往往连着地下暗河,有活水。陆副参他们断水那么久,一定是冲着天坑底下的水去的。” “这种地形能走人吗?” “难。”韦建设脸色严峻,“有的天坑边缘有塌方形成的斜坡,人能顺着石头滑下去。但有的完全是直上直下的绝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那鬼地方,下去容易上来难。陆副参他们带着伤员,一旦下去了,体力透支,根本爬不上来。” 林夏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陆铮极有可能被逼无奈,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下午五点半,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丛林里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韦建设站起身,踩灭了地上的痕迹,看了一眼天色。 “不能再走了。”韦建设语气果断,“天一黑,林子里全是越军的暗哨和巡逻队。天坑群那边地形复杂,到处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摸黑赶路等于送死。先找个地方藏一夜,明天天亮再行动。” 林夏楠没有异议。 两人在附近搜索了片刻,韦建设在一块房屋大小的巨岩底部,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岩缝。 入口被一片茂密的灌木死死挡住,里面空间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三个人蜷缩。 钻进岩缝,韦建设熟练地拉拢外面的灌木枝条,将洞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岩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透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两人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韦建设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块,借着微弱的光线掰成两半,递给林夏楠一半。 是压缩饼干。 林夏楠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饼干干硬掉渣,没有任何水分润滑,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在吞沙子,刮得喉咙生疼。 但她强迫自己一点点嚼碎,全部咽进胃里,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必须保证身体有足够的能量。 韦建设一边艰难地吞咽,一边压低声音安排明天的计划。 “明天一早,咱们先去山顶,看看能不能再找到几个兄弟,”韦建设摸了摸腰间的空水壶,“天坑群离这里大约五公里,顺着山脊走,一上午能到。到了地方,先排查边缘的痕迹,确定陆副参他们进的是哪个坑,再想办法找路下去。” 林夏楠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找到陆铮后,得立刻折返回来接王常松。他那条腿不能受力,得有人抬,另外还有几个受伤的兄弟,我都做了标记。” “放心。”韦建设语气斩钉截铁,“就算用牙咬,我也把他们囫囵个儿带回国。” 商定完对策,两人轮流警戒。 前半夜归林夏楠休息,她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是一张铺开的战区地图,陆铮和重伤员困在深不见底的天坑底部;王常松孤零零地躺在半山腰的岩洞里;生死未卜的徐峰;以及那个被藏在乱石坡岩缝里的小战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2章“方向直指东北,那边就是天坑群。”(第2/2页) 十四个人的队伍,此刻全被撕碎,散落在这片吃人的大山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乱的思绪强行掐断,逼着自己进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像浓稠的牛奶一样罩在扣当山上。 两人睁眼。 韦建设把水壶里最后一口底子分给林夏楠一半,润了润干裂起火的嗓子。 两人整理好装备,钻出岩缝。 韦建设端着冲锋枪开路,林夏楠背着急救背囊紧随其后,迎着冷硬的山风,直奔扣当山山顶。 爬了大约四十分钟,视野终于开阔。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灰岩台地,刚一露头,一块巨石后方就探出半个戴着钢盔的脑袋。 王大雷端着枪,看清是韦建设和林夏楠,整个人从石头后面闪了出来。 另外一名战士也跟着站起身,两人眼底全是熬了一夜的血丝。 “林夏楠!韦建设!”王大雷声音透着干涩的激动。 韦建设大步走过去,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有没有其他兄弟上来?” 王大雷脸上的激动褪去,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在山顶守了整整一夜,除了半夜有两拨越军搜索队从山下过路,什么动静都没有。” 台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其他人上来,意味着那些兄弟大概率已经长眠在昨天的火网里。 韦建设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莽莽群山。 “走。”韦建设的声音冷硬如铁,“去天坑,找陆副参。” 韦建设端着五六式冲锋枪走在最前面开路,王大雷和另一名叫刘全的战士居中策应,林夏楠走在最后殿后。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激起一阵战栗。 山脊上的路并不好走,裸露的灰岩像刀片一样倒立着,两旁全是错综复杂的藤蔓和带刺灌木,他们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地形逐渐平缓,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土地。 走在前面的韦建设突然顿住脚步,单膝蹲下,抬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林夏楠心头一凛,迅速拨开拦路的枝条靠上前去。 顺着韦建设的视线看过去,落满枯叶的地面上,有一串断断续续的压痕,腐叶被踩得很实,边缘甚至碾碎了部分枯枝。 韦建设用粗糙的指腹丈量了一下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 “是陆副参他们的。”韦建设仰起头,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步幅很小,大概只有三十公分,这是标准的解放鞋印。步子迈不开,说明队伍里有人受了重伤,或者体力完全透支,只能拖着腿走。” 他指着痕迹延伸的方向。 “方向直指东北,那边就是天坑群。” 第883章 “他们能下去,咱们就能下去。 第883章“他们能下去,咱们就能下去。” 林夏楠绕开那片压痕,目光在四周的树干和岩石上快速扫视,陆铮绝不会只留下脚印,他一定会在关键节点留下指引。 走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旁,林夏楠停下脚步。 粗糙的树皮被剥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层,在木质层上,用炭笔画着一个并不规则的箭头,箭头的尾端,还特意画了一个小圆圈。 看到那个圆圈,林夏楠的眼眶蓦地热了。 箭头指路,尾带圆圈,代表安全且队伍还在推进。 “他们往天坑群去了。”林夏楠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韦建设站起身,端起冲锋枪。 “追!” 四人沿着这串微弱的痕迹,再次扎进茫茫林海。 越往东北走,空气里的湿度就越大,闷热感几乎要让人窒息,又顶着日头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地貌发生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变化。 原本平坦的山地被撕裂了。 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塌陷坑,小的直径三四米,大的足有二三十米宽。 坑口边缘长满张牙舞爪的藤蔓,向下看去,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张张等待吞噬活物的大嘴。 这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暗河掏空了岩层,造成地表大规模塌陷。 韦建设转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把眼睛瞪大点,这里的地面很多是悬空的,下面全是溶洞。一脚踩错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绝对不能乱走,严格跟着我的脚印落脚。” 王大雷和刘全郑重点头,握枪的手攥出了汗。 林夏楠把背囊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确保重心稳固。 四人像走钢丝一样,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塌陷区小心穿行,每走一步,韦建设都要先用刀鞘戳一戳前方的地面,确认坚实后才敢迈步。 沿着痕迹在天坑之间绕行了半个小时,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深渊横亘在四人面前。 这个天坑大得惊人,直径超过一百米,像是一口被陨石砸出来的巨井。 深度目测在七八十米左右,四壁全是垂直的灰白岩石,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着力点。 但最让人震撼的,是天坑底部的景象。 阳光无法完全照透这个深渊,坑底郁郁葱葱,长满了茂密的原始植被,甚至隐隐传来水流冲刷石块的哗啦声。 有活水。 韦建设整个人趴在天坑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观察了片刻,随后缩了回来。 “底下有水,陆副参他们大概率是下去了。”韦建设拍掉胸前的泥灰。 王大雷探头看了一眼那垂直的绝壁,咽了口唾沫。 “这怎么下?连个坡都没有,咱们又没带绳索。” “肯定有路,他们能下去,咱们就能下去。”韦建设端着枪,沿着天坑边缘开始仔细排查。 走出去大约几十米,在天坑的西北侧,韦建设停住了脚步。 这里的岩层发生过大规模坍塌,形成了一个倾斜角大约四十五度的斜坡,一路延伸到天坑底部。 斜坡上长满了粗壮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刚好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安全网。 “从这里能下去。”韦建设探头估算了一下距离,“但非常陡,泥土很湿滑,必须抓牢藤蔓。我第一个下,探路,王大雷,刘全,你们俩在中间。林军医,你最后一个,拉开两米安全距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3章“他们能下去,咱们就能下去。”(第2/2页) 分配完顺序,韦建设把冲锋枪甩到背后,双手抓住一根大腿粗的藤蔓,双脚踩着凸起的岩石,率先滑下斜坡。 王大雷和刘全紧随其后。 林夏楠走到斜坡边缘,她双手牢牢握住一根长满倒刺的粗藤,任由尖刺扎进粗布手套,双脚找准落脚点,一点点往下挪。 斜坡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湿润的青苔布满每一块石头,加上背上那几十斤重的医疗器械,她的重心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向后倒。 下到一半,脚下一块风化的碎石突然崩裂。 林夏楠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顺着泥坡就往下滑。 “林夏楠!”下方的王大雷发出一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林夏楠咬紧牙关,双手拼命拽住那根粗藤。 手套在藤蔓上剧烈摩擦,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她硬生生凭借着一口气,把身体吊在了半空中。 惊出一身冷汗。 王大雷赶紧往上爬了两步,用肩膀托住她的脚底,帮她重新找稳落脚点。 “小心点,别急。”王大雷喘着粗气说道。 林夏楠点头,没吭声,继续咬牙往下挪。 短短七八十米的高差,四个人整整耗费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双脚踩上了坑底那层厚实的腐叶。 天坑底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正午的阳光从井口般的天坑上方直射下来,形成一道耀眼的巨大光柱,照亮了中央区域的一片原始森林。 光柱之外的地方,依然笼罩在阴暗潮湿的迷雾中。 空气沉闷得像一口烧开的蒸锅,弥漫着浓烈的腐叶酸气和水汽,这里的树木比上面更加高大,树冠遮天蔽日,甚至长出了大量气生根,像巨蟒一样盘绕在地上。 顺着水声找过去,距离他们落脚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地下溶洞里涌出,蜿蜒穿过坑底的森林,又流入另一端的暗河里。 林夏楠快步走到溪边,她捧起一捧水,仔细观察颜色,闻了闻气味,确定没有硫磺或其他有毒矿物质的异味。 清冽,无异味,是标准的优质地下水。 “水没问题,可以喝。”林夏楠转头对着三人说道。 几人立刻扑到溪边,将水壶灌满,林夏楠放好净水片,等了片刻后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喝下,干裂的嗓子终于得到了滋润,体力恢复了不少。 韦建设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目光锐利地扫视溪流两岸的泥地。 “陆副参他们绝对来过这儿,断水那么久,见到这水比见亲娘还亲。” 韦建设蹲在溪边泥地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开一层厚厚的落叶。 泥地上赫然留着解放鞋印,步幅很小,约莫三十公分,脚印深浅不一。 林夏楠顺着上游方向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 青石表面,离地八十公分的高度有一道明显的刮蹭痕,边缘残留着一滴彻底干透的暗褐色血迹。 “他们找到水了,喝完之后想顺着斜坡原路爬上去。”韦建设站起身,“但没成功,这脚印凌乱,肯定是爬到半道又滑下来了,他们在坑底另外找出口去了。” “往深处找。”林夏楠越过青石,直奔天坑腹地。 第884章 “我就知道……你会来。” 第884章“我就知道……你会来。” 白生当即方寸大乱,且战且走,眼见得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 “我是你抢过来,被迫来的,不是自愿的。”他是有底线的人,说什么也不可以干有违君子之事。 “可能这段时间休息不怎么好吧。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但是问她原因她不说。”云霜慢慢的坐下来,看着一脸凝重的风伊洛。慕容芷的确实病情,只有楚昭南和风家姐弟全数了解,其他人都只是知道她需要吃药而已。 今年这个考题难倒了许多人,这一千人中,过了这一关后只剩下20人了。 “陛下当时是为什么要封赏璃夏还记得么?”璃夏摇摇头,在脑子里好好的想了想,决定循循善诱。卿睿凡在有些时候笨得真是无以复加。 “怎……么了?”艾尔艰难地问到,虽然头痛欲裂,但是艾尔知道,突然叫醒自己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花青衣说出这句话后连龙且吟都觉得有些不解,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我承认古溪道是我杀的吗,怎么现在有说古溪道不是我杀的?龙且吟真的不解了。 “遭贼?谁还敢打我们易家镇的麻烦,真是不想活了!”易卯也跟着骂道。 听到这股八路居然敢胆大包天的,再一次偷袭师团部所在地,还居然敢光明正大的在白天偷袭。现任的三十六师团长和参谋长,差一点没有被气的吐血,他们还没有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八路。 丁火下意识的靠过去,不过,在这一刹那,久经生死磨练的本能,给了他一个警惕提示,浑身上下汗‘毛’骤然竖起,危险就在眼前,于是丁火猛得‘抽’身后退一步。 “我们lilith这里,萨鲁博士临死前的人肉武器已经研制成功了。”南势侦切换了话题,但同样这个信息也是他想要告诉溪然的。 “放松络儿,抱紧我。”炎亦烽轻轻地吻着她,一手捧着她的头发抚摸着,试着让她放松。 昨晚他喝多了,散场的时候阿坤说林微微已经回了自己家,他也懒得回去了,就在附近的酒店住下了。 “总之,你们进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就好。我们的博弈,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殷离说道。 官爵品阶,都是浮云,只要不交出锦衣卫,其他一切好说……这是赵皓的底线,如果一旦谁想动他好不容易组建的锦衣卫,赵皓便要动用王牌,逼赵佶就范。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的性子如此隐忍,但如何能隐忍得下,公主生下其他男子的孩子?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堪吗?而公主的性子如此刚烈,心中对你又是深爱非常,怎么会愿意为他人产子?”这是林慕白最不明白的地方。 可容盈不许府内见白,没办丧、没出殡,空留下王妃的位置,连王妃旧院都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在容哲修一周岁的那天夜里,容盈发了疯,再也没有清醒过,直到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4章“我就知道……你会来。”(第2/2页) 对方虽然有所预料,但是暂时未曾撕破脸皮,木乃伊家族,应该就暂时不会出事。 她跟林向宇是同所大学毕业,只是林向宇大她一届,是她的学长,当年在学校里追她的人说句不虚的话,都可以从宿舍楼排到学校大门口,其中不乏富二代。 然后,皮尔斯终于双手拿起球,做出投篮的架势,可仍然没有着急出手,而是在瞄准篮筐。 两人漫步,一地金黄,不远处的清洁工清扫落叶,扫帚沙沙的响。 先前他们没有办法下来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方法,毕竟下来容易,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早餐准备的很丰盛,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口味,所以准备了中餐和西餐两种,十多种类别供他们选择。 如今兄弟帮已经彻底解散,二肥子也拿出不义之财,为城市建设增砖添瓦。 轻叹一声,随后把随身携带的龙鳞拿了出来,盯着那龙鳞怔怔的发呆。 云筱实在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她终于明白上一世,为何就只有周景煦屋子里最遭贼了,总是听说周景煦屋子里的宝贝被偷了,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季诺知道今天是季绍衡结婚,来之前沈悠然也对她叮咛,不许胡闹。 宋毅急忙将视线错开,不去看,搀扶着林一一的手也跟烫伤了一样的发热,可是却终究不能将她扔开不管。 她还记得,段衍之把贝壳拿回来的时候,她问过,段衍之是怎么把贝壳拿回来的。 不到一分钟,陆言便发现了下蛊的人,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面的人走到陆言的车子面前,在车底下放了一点什么东西,然后便离开了,全程不到十秒钟。 林天际闻言即刻应之,他想着出兵锁阳城救驾乃是他份内之事,而天穹魔方是他的私事,若是解决了自然是在好不过了。 那是在夏末的一个夜晚,璟帝带着他坐在花园里看星星,指着其中一颗对他说,那是你母后。 柳飞龙看着陈金龙慢慢的向他走来,心中存有一丝忌惮,顿时犹豫不决起来。 她听出了璟帝话中的落魄和无可奈何,一时无法接受自己信赖的皇兄,竟然已经沦落到了这般劣势。他再也提不起剑,只能为她施展出最后的庇护。 在我看来,不是那种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才是爷们,像我爸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中国二十一世纪的“暖男”才是真爷们。 豫安的那封花笺递到了璟帝手里之后就没了音信,往后几日也不见璟帝有传回来回府。 表面上一切都井井有条、安排缜密,仿佛杨家的胜利就在前方不远,但岑黛却觉得惶惶不安。 第885章 “去扣当山,接王常松。” 第885章“去扣当山,接王常松。” 王大雷转过身,背对着洞内,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刘全低着头,死咬着下唇。 八天。 一百多个小时的绝境求生,从三月十二日到二十日。 林夏楠看着陆铮身上的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泪啪嗒砸在陆铮新换的白纱布上。 她知道陆铮把战友的命全扛在了自己肩上,他在深深自责。 林夏楠抬起头,直视陆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犹疑。 “不是你的错。”林夏楠一字一顿,“你主动引开越军,保了溶洞里那么多兄弟的命。战友牺牲,那是战争的残酷,不是你的责任。” 她握住陆铮那只满是伤痕的手:“王常松还活着,伤情也稳住了。其他人,我们一定回去找。” 韦建设也转过头,声音粗哑:“副参,你带着兄弟们在山里撑了八天,把越军主力当猴耍,这已经是奇迹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陆铮靠在岩壁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那股提了八天的硬气,终于在见到她的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安放。 韦建设抬着头,估算着斜坡的角度。 “西北侧那面坡,四十五度。”韦建设回头看着靠在岩壁上的两个伤员,语气沉重,“太陡了,泥又滑。大国脚扭了,陆副参两条胳膊都有伤,徒手根本上不去。” “找藤蔓。”林夏楠站起身,环顾这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坑底,“这里的气生根和藤条又粗又韧,全砍下来,接成绳子。” 王大雷和刘全二话不说,拔出军用匕首就往林子里钻,四个人手脚并用,专挑那种手腕粗细、韧性好的青藤下手。 半个多小时,他们收集了满满一地藤蔓,剥掉上面的倒刺,首尾相交,打上死结,硬生生接出一条足有百米长的简易藤绳。 韦建设把五六式冲锋枪甩到背后,拽住藤蔓一头用力拉了拉,确认结实后,把藤蔓往腰上一缠,“我先上去固定绳子,你们等我信号。” 说罢,他双手攥紧藤条,双脚蹬着坑壁凸起的岩石,一点点向坑顶攀去。 坑底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冲刷石块的声音。 约莫二十分钟后,头顶传来三下有节奏的石头敲击声。 “固定好了!”王大雷抬头喊道,转头看向李大国,“大国,你先来。” 李大国的右脚踝肿胀不堪,无法承受身体重量,王大雷用几圈宽绷带做成一个简易吊带,牢牢兜住李大国的大腿根,将藤蔓另一端系在吊带上。 “上面的人往上拽,刘全你在下面托着,大国,你用左脚找石头蹬,千万别使蛮力。”林夏楠站在旁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 “放心吧嫂子。”李大国咬着后槽牙,双手抓住藤蔓。 王大雷爬上去,和韦建设一起拉,藤蔓绷直,李大国悬在半空,他只能靠着完好的左脚不断寻找岩壁上的着力点。 每往上挪一米,他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掉一串,刘全在下面用肩膀托着他的脚底,一步步护送。 足足熬了四十分钟,李大国才被拽上坑顶边缘,瘫在烂泥里大口喘气。 绳子重新放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5章“去扣当山,接王常松。”(第2/2页) 轮到陆铮。 这也是林夏楠最揪心的一环,陆铮左臂被子弹穿透,右手背皮肉翻卷,浑身因为饥饿和发烧透支到了极点。 林夏楠拿着绷带,走到他面前,将绷带绕过陆铮的胸口和腋下,避开了左臂的伤口位置,打了一个异常牢固的结。 “等会儿上去,你右手别硬撑,顺着藤蔓的力道走就行。” 陆铮垂眸看着她布满刮痕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听你的。” 绳子再次绷紧,坑顶的韦建设、王大雷和刘全三人同时发力。 陆铮双脚离开地面,他咬紧牙关,右手虚握着藤蔓保持平衡,林夏楠跟在正下方,双手向上举起,稳稳托住他。 泥坡湿滑,碎石不断滚落,砸在林夏楠的肩膀和钢盔上,她连眼睛都没眨,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陆铮的动作上。 爬到距离坑顶还有三十米的位置,陆铮右手一滑,身体猛地向左侧倾斜,左臂狠狠撞在了一块突出的灰岩上。 “唔……”陆铮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林夏楠眼尖,立刻看到他左臂崭新的纱布上洇出了一团暗红。 “停!”林夏楠立刻喊了一声。 上面的拉力瞬间停止,陆铮悬在半空,身体随着藤蔓微微晃动,林夏楠踩着一块岩石,仰着头,目光锁定那团血迹扩大。 两分钟过去,血迹晕染的范围停住了,没有出现喷射状的鲜血。 不是大出血,只是拉扯渗血。 “继续拉!慢一点!”林夏楠喊道。 一个小时的艰难跋涉,陆铮终于被三人合力拉上了天坑边缘,林夏楠最后一个顺着藤蔓爬上坑顶。 双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她看到陆铮靠在树干上,虽然脸色灰白,但胸膛还在起伏,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一行六人全部脱离深渊。 韦建设没有耽搁,立刻掏出指北针确认方向:“这里不能久留,越军随时可能摸过来。去扣当山,接王常松。” 六个人排成战术队形。 韦建设端枪开路,王大雷和刘全一左一右警戒,李大国拄着一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林夏楠走在陆铮身侧,将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一步一步往回走。 森林里的光线渐渐黯淡,走了一个多小时,开路的韦建设突然顿住脚步,右手成拳高高举起。 所有人瞬间屏息,就地蹲下,钻进半人高的蕨类灌木丛中。 林夏楠扶着陆铮靠在一棵老树根后方,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前方几十米外的树林里,传来了树枝折断的脆响,伴随着一阵叽里呱啦的越语交谈声。 透过树叶的缝隙,五个穿着灰绿军装的越军士兵排成一列,正端着ak47朝天坑的方向搜索前进。 最近的时候,那支搜索队距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不到十米,林夏楠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陆铮靠在她肩头的身体瞬间绷起。 越军士兵一边走一边用刺刀拨弄两旁的杂草,没有发现异常,渐渐远去。 第886章 “副参,448团到底是怎么回 第886章“副参,448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帽檐覆盖住额头的易秋脸上呈现出森白一片,一抹阴影将其脸庞划成两半,一般是光明之下的阴森惨白,一面是阴影之下的睿智光芒。 雷利亚侯爵从花园走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园丁服,手里提着一把园艺剪刀,和一旁的花茶树融为一体。他真的就像是园丁。 感受着从身后传出的热度与软绵,凌司的面上滚烫滚烫的,异常红润。 虽然林免的老师不会拖堂,但往日跟林免一起出门的她的闺蜜的老师们却是会拖堂的。 孙卓记得前世,美国队别说赢波多黎各三十分,就连赢球,他们都做不到,他们是大败给了对手。 无数武者冲到了逍遥庄之中,相当一部分武者已然被擒下,一些反抗的武者更是被杀死。 但是也就在刘浪起了上诉心思的时候,铁子竟然主动替刘浪证明了起来。 “哎,不答应也没有办法,在上午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在对方了解我们那么多情报的基础上,我们其实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还不如顺了对方的意,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刘浪其实也是无奈之余,奈何形势不如人。 堂堂大董事长什么样的诘难没遇到过,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根本不是事儿。 面对洛特那斯尖锐的质问,楼承诺兵败如山倒,毫无招架之力,尽管他已经低头道歉,洛特那斯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在心底感慨了几句后便朝着前方走了几步,由于大门前排队购票的人实在过于多,不可避及的与人插肩而过,走到队伍之中,老老实实排起了队。 “砰。“暗影被大队长的一脚,踢飞了四五米远,落在地上的时候,砸的山石砰砰作响。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政学义,政学义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而张秀,在高兴之际,却也有些疑惑和猜测,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了侄儿那天在张大千离开时候的笑容和说的话,感觉到脊背有些发冷。 一路上,袁星遇上不少这样的队伍,大多数都被袁星躲了过去,有几支没有躲过去的,都被袁星消灭在了丛林中,缴获的白面也被他销毁了。 龙破天岿然不动,只是眼睛微眯,看着京城的方向,为什么现在你还不出现?!难道你就不怕么!? “如果他死了,那天下人会怎么看娘娘?”灵空看着那汹涌的白雾说道。 在金都城,能够培养如此厉害的杀手,除了柏岭山庄,许家,就只有梅花山庄和曹家了。 叮的一声,语音提示门以开锁,这个声音在袁星等人听来简直是天籁之音,没有犹豫,一挥手,带着众位弟兄向着里面冲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6章“副参,448团到底是怎么回事?”(第2/2页) 对面萧峰一看对面高手满脸怒意地朝自己扑了过来,眼中寒光一闪,脸上不禁流露出了几丝讥讽的冷笑。 比武台下的观众顿时发出了一阵阵的议论声,显然冰狂的话语实在是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不过这也更加能够证明,冰蓝的魅力有多大,或者说,他冰狂的面子,有多大。 一路上到处寂静一片,毫无异样,并不像发生状况的样子,熊倜心中不禁疑惑,难道火神洞中那人却是谎言将他骗了?行到大殿之时,熊倜心中已觉得十之八九并无异状,步伐不禁缓了下来。 “刀魔,你想自寻死路?那也不必急于一时。”气恼的阵徒一边闪避,一边怒骂道。 玄手神用冷厉的眼神依次瞟过空心老道、阵徒和断尾神,然后一个纵身,就消失在空中。 “卫庄,你想做什么?”巨子似乎明白了卫庄的用意,所以愈发的不敢相信。 那虾肉入口即溶,一种清爽甜香的美味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虾肉中还蕴含着充沛的元气,让人整个神魂都灵动起来。 芭芭拉见萧峰自始至终竟然没有一点行动的意思,不禁感到一阵挫败。 熊倜从外面的身影可以看到,外面两人一阵撕扯,看来是那血鹰在趁机轻薄玉琼仙子,却遭到她全力反抗。 “我能说什么,我虽然以前认识他们,可是并不代表他们就是我带来的,而且,要是我知道这里,也不用劳烦你们带路了”,李海指了指里面那出无声的画面,口气颇为好笑。 “我一直都是这样,真是对不起了。”希尔弯腰道歉,眼镜却因为这个动作而掉落。 苍长老修炼了一种特殊的体质,能够吸收各种毒药毒物,进而提升实力,吸收的越多,提升就越大,但是会对身体造成一些伤害,吸入过多甚至有性命之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施展。 狙击手咬牙沉默不语,落枫皱眉,一步步走向狙击手,他能够让狙击手生不如死,这样的手段太过简单。 看着那忙碌却又很柔和的身影……就真的如不久之前的柒月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模样,心灵却是几乎相同的。 “少主,前面就是鹰水涧了!”刚一靠近鹰水涧,在前面带路的青龙老祖傲方顿时不由冲伊剑锋说道。 “难怪古人说要阴阳调和,原来还有这么神奇的效果。看来,我得早点把老杨她们也都吃掉了,嘿嘿嘿。”鹿一凡舔了舔嘴唇,猥琐的笑道。 第887章 “外头越军的网收得越来越紧, 第887章“外头越军的网收得越来越紧,明天绝对是一场硬仗。”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瞬间能感受到他们当时的绝望。 指挥官阵亡,电台被打坏,连排之间的建制瞬间瓦解,山谷里乱成一锅粥,所有人只能各自为战,拼命往两边的坡上突围。 “那几个战士,是顺着山谷侧面一处几乎垂直的陡坡,用手扒着树根硬爬出来的。”陆铮说,“半道上摔下去好几个,等爬出包围圈,就剩他们几个人了。” 韦建设握紧了手里的擦枪布。 “他们也只知道自己经历的那一小段,至于团长在哪,后来有没有等到增援,其他连排突围出去没有,他们一概不知道。” 林夏楠心里像压了一块铅。 真实的战场就是这样,没有上帝视角,每个人都像盲人摸象,只能看到自己眼前那方寸之间的生杀予夺。 全局到底进行到什么程度,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从知晓。 “方琪在后方截获过越军的无线电。”林夏楠说,“越军在那嘎一带吹嘘他们打了个大胜仗,围了中国一个营。但具体多少人,什么番号,没细说。” 韦建设一拍大腿。 “那肯定就是448!”韦建设咬牙切齿,“电报里还说抓了不少俘虏,这帮孙子,肯定是把打散的队伍分割包围了。” 陆铮点点头,接上之前的话题。 “我们在溶洞里的时候,外头的越军正在集结,看架势是准备强攻。如果所有人都从主洞口往外撤,肯定会被当成活靶子。” 陆铮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我带人勘察了地形,发现洞穴深处有条通道。我带人从那条通道摸出去,在侧翼开火,主动把越军的注意力引开。但我们也被彻底咬住了,只能一路往东南方向的深山里钻,边打边撤,再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副参,追你们的,不是普通的越军步兵。”韦建设面色严峻,“方琪截获了越军的电文,代号b2营长下令要抓你的活口,悬赏一万越南盾。我来之前,也听前指侦察科的人通过气,阮文清的特工b2营,在谅山吃了大亏后,残部被调到了那嘎方向,专门配合当地越军搜捕咱们的失散人员。” 陆铮勉强撑出一丝冷笑:“在他心里,我还挺值钱。” “你见到他本人了吗?”林夏楠立刻追问。 “没照面。”陆铮目光冷厉,“但交手的时候,看他们的战术动作、穿插路线,还有那种像狗皮膏药一样的黏人打法,能判断出来,就是那帮人。” 山洞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韦建设将擦枪布塞回兜里,把手枪插回腰间枪套,身体后仰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一个整编团啊。”韦建设闷声说道,“说没就没了!现在这那嘎大山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有多少人没了,又有多少人被抓进了战俘营?” 陆铮闭上眼睛,脑袋靠着石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透支后的疲惫:“等战事结束,后方机关把花名册对一遍,统计清楚了,才会有个准确的伤亡数字。” 林夏楠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 她顺着藤蔓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山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藏着多少绝望的呼救,又埋葬了多少年轻的骸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7章“外头越军的网收得越来越紧,明天绝对是一场硬仗。”(第2/2页) 那些还在山里转悠的448团的战士,能扛过饥饿和追杀,活着走回国境线吗? 还是会在今夜倒在冰冷的烂泥里,永远留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种彻头彻尾的“不知道”,比后方通报一个残酷的死亡数字更让人觉得窒息,因为每一个“不知道”的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个家庭碎裂的倒计时。 韦建设撑着膝盖站起身。 “都别想了。”韦建设环视一圈,“能救出来的兄弟,咱们已经救出来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都抓紧时间闭眼,养足精神。” 他看了一眼陆铮,又看向林夏楠。 “明天一早,咱们就得带着三个病号突围。外头越军的网收得越来越紧,明天绝对是一场硬仗。” 众人各自散开,洞内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 外围的防御安排妥当后,疲惫至极的战友们各自散开,韦建设靠在离洞口最近的岩石后,闭目养神, 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抱在胸前,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能开火。 王大雷和刘全已经钻出伪装藤蔓去外头放哨,李大国和王常松两个重伤员喝了水,服下消炎药,他们体能都透支到了极限,靠在铺着雨衣的泥地上沉沉睡去,发出粗重且断续的鼾声。 连轴转的高强度行军,让所有人都逼近了生理极限。 林夏楠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单膝跪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借着手电筒蒙着红布透出的一丁点微弱暗光,目光落在靠着最里侧石壁的陆铮身上。 陆铮闭着眼睛,左臂用三角巾兜在胸前。 他呼吸有些沉重,眉头微蹙,显然正在忍受着伤口感染带来的阵痛。 哪怕是铁打的汉子,在断水断粮、身上两处负伤还发着低烧的情况下,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林夏楠放轻脚步,一点点挪到他身边蹲下。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开口:“再给你换一次药,左臂渗血了。” 陆铮没有睡熟,常年的特种侦察经验让他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着一分警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慢慢掀开眼皮,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红光下闪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任由她靠近。 林夏楠解开三角巾后颈的结扣,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层固定用的宽绷带。 里层的无菌纱布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彻底浸透,甚至边缘部分已经和外翻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她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用镊子夹起一团沾满双氧水的棉球,一点点湿润黏连的边缘,随后轻轻剥离。 清凉的液体滴在创面上,白色泡沫瞬间翻涌,带出残存的淡黄色脓液和坏死组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种生剔烂肉的疼,常人根本难以忍受。 陆铮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胸膛起伏的节奏丝毫未乱,他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只是将深邃的目光,毫无阻碍地落在她的脸上。 第888章 “我也一直都坚信,你还活着。 第888章“我也一直都坚信,你还活着。” 借着那点微弱的红光,他看清了林夏楠现在的模样。 原本白净的一张脸,此刻布满泥垢。 脸颊和额头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被荆棘和倒刺划出的细小血痕,有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渗着黄水。 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下唇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随着她微微抿嘴发力的动作,透着扎眼的殷红。 战争已经结束,她本不该如此奔波,此刻却背着几十斤重的医疗器械,在这片吃人的那嘎大山里,蹚着雷区和原始密林来找他。 林夏楠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口,用镊子夹起两块干净的新纱布,重新填塞进创口,随后用绷带进行标准的加压包扎,最后妥帖地把三角巾重新挂回他的脖颈,调整好高度。 “好了。”林夏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用过的带血纱布规矩地塞进背囊侧袋,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起身离开,而是身子一歪,顺势挨着陆铮,背靠在同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彼此身上的硝烟味、汗酸味、血腥味,以及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交织在一起。 在这危机四伏的黑夜里,这种气息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洞外的风穿过老树冠,发出低沉的呜咽,犹如深海暗流。 “我一直都坚信,你会找到我。”陆铮突然开口,嗓音因为发烧和长期缺水而显得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笃定。 林夏楠侧过头,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我也一直都坚信,你还活着。” 这句平淡的话里,藏着多少个日夜的惊心动魄与煎熬,只有她自己清楚。 从听说448团失联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那根弦就绷到了极限,那是一种将灵魂悬在刀刃上的折磨。 她屈起双腿,双手环抱住膝盖,目光投向洞口那丛伪装的藤蔓缝隙,缝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三月十六号,撤军最后一天。”林夏楠缓缓讲述着,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周围睡觉的人,“那天,整个边境营地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在庆祝,拥抱,唱歌,狂欢,打完仗终于能活着回家,整个营地热闹非凡。”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后怕与怅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漫天黄土的下午。 “我一个人站在医疗点门口,看着他们排队上车,看着一辆辆卡车扬起尘土往北开。”林夏楠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颤音,“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绝望,也特别孤单。所有人都要走了,可你还没回来。那嘎大山这么大,全是原始丛林和特工,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我更怕大部队一撤,你和那些没出来的兄弟,就真的成了被留下的孤魂野鬼,永远烂在这片林子里。” 陆铮听着她的话,心口仿佛被钝器用力撞了一下。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漫天尘土中,大军拔营,一个单薄的身影孤独地站在路边,望着茫茫群山,眼神里全是无助与倔强。 “哭了?”陆铮轻声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8章“我也一直都坚信,你还活着。”(第2/2页)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他,大方地承认:“嗯,本来首长已经下了死命令,要留我在医疗站,跟着大部队一起后撤,谁也不准再进山。” 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继续说道:“还好,吕老师来了,他从野战医院连夜赶过来,直接接手了医疗点,还顶着压力特批我跟着徐科长他们进山搜救。我背囊里那些救命的广谱抗生素,还有人血白蛋白,全是他私下里硬塞给我的。没有他,常松那条腿根本撑不到现在,你的胳膊也会出大麻烦。” 陆铮微微颔首,战场上,能把这种救命药拿出来,等于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必须要记住。 “进了山,一开始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加强营蹚过的地方,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林夏楠继续说道,“后来是方琪从前指通信车传来消息,说彭国栋醒了。” 陆铮眼神一亮,黯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喜色:“国栋醒了?” “对,虽然意识还很模糊,伤得很重,但他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地名,扣当山。”林夏楠语气里透着庆幸,“要不是他撑着一口气指明了大致方向,我们根本找不到半山腰的王常松,更别提摸进天坑底下找到你。” “国栋这小子,命真硬。”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淡笑。 “还有陈浩,他没跟着大部队撤。他主动要求留下来,带着后勤补给车,一直守在班英公路的尽头。这会儿算算时间,他在那边已经等了三天三夜了。” 陆铮沉默良久,然后又笑了:“我早就说过,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他。” 那些往日里看似不着调的大院子弟,在真正的大是大非和生死关头,反而展现出了最硬的脊梁和最热的血。 “回去得好好谢谢他们。”陆铮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不仅仅是一句道谢,更是活下去、走出去的承诺。 林夏楠点点头。 沉甸甸的困意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在确认陆铮安全,伤口都处理妥当后,那股强撑了几天几夜的神经骤然放松。 她连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都不知道,脑袋顺势歪靠在了石壁上。 陆铮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忍着牵扯伤口的疼痛,用完好的右臂拿过盖在他身上的军装,轻轻盖在她的肩膀上。 ……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厚重的灰白毛毯,严严实实地罩在扣当山的半山腰上。 林子里的湿气凝结成水珠,顺着阔叶的叶脉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韦建设准时睁开眼,从石头上站起身,把搭在膝盖上的五六式冲锋枪挎回肩头,他压低嗓门,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几个人。 “都醒醒,天亮了。” 山洞里的空气瞬间活泛起来,林夏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迅速转到工作状态。 她单膝跪地,拉开急救背囊,拿出一根水银温度计,甩了两下,走到陆铮面前。 ****** ****** (这章数字好吉利啊!祝大家都发发发!) 第889章 “要么你自己上来,要么我绑你 第889章“要么你自己上来,要么我绑你上来!” 这个时候,似乎感觉到了楚阎的目光,李萱儿下意识地朝沙发那边看去。 然后在自己大波打广告,游戏出新活动,新角色,新秀新皮肤的时候,流水又开始拉高一波。 加上这程序是一个看上去才高中的少年独立修改完成的,还一次编译通过一次成功运行,越是行家里手,越知道这得有多难。 说这话的时候,鹿一白往前靠了靠,把周怀幸推到了沙发上,自己借着这个动作站起身。 沈棠紧了紧那环在男人腰上的手,脸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句招呼,但是顾以安从她脸上的表情还有语气看得出来,她好像对自己的印象还可以。 这些死士把毒药藏在磨空的假牙里的,需要时用舌头打开假牙,咬破药丸。 柳清茜有时用摄像头对着店铺,有时给粉丝们露露脸,偶尔给王轩来一个镜头,期间也挑一些弹幕上比较有代表性的话题回复了。 他不担心被村民误解而打骂,他是实在不愿看到有更多的人死于饥渴。 这次县卒们射出的箭几乎都射在了土匪的尸体上,看着不断和路障缩短距离的土匪,县卒们急得满头冒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错,卫庄使用了卑鄙的手段,让他的手下暗算大叔。”少羽也点了点头。 而梅西身边的队友显而易见的与他的节奏同步,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朝臣在暗地里纷纷站队,分头支持这两个皇子,为下一轮政治博弈做好了准备。 桑若想起来刚刚的一幕,忍不住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腔,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似乎在回味刚刚的餍足。 他之前查过,钟家与李雪琪家有密集的业务往来,并且是后者的集团大股东之一,这一份人情,说不定以后可以用来搞一些事情。 蓝十字是墨西哥的球队,在北美,墨西哥足球向来强于美国,当然,足球在美国这个体育大国中的排名并不高,远远落后于棒球,橄榄球,篮球等等体育项目,所以墨西哥北美称王也就不奇怪了。 现在自然也不会让军队绕城追赶那些百姓,包括尽量避免那些人看到华县逃难的百姓,如此一来肯定要放缓速度。 某种意义上,阿颜普卡是十分成功的,他培养了一个绝顶高手,并且牢牢掌握了对方。 离开之前,陈元并没有告诉马晓枫丁紫怡身上符咒失效的事情,至于这两人的后续剧情,全看天意,与他无关。 陈元脸色冷漠,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纵身一跃,身型化作一道迅捷无匹的流光,只一瞬间,便蹿上了擂台。 时间就是胜利,虽然巴睿在之前考虑到没有战舟的情况,当真正面临充国人的坚壁清野,仍然心急如焚。 我逐一的看了一下,除了一个厨房,一个冬天取暖的房间之外,剩下的八个房间都是卧室。一层八个卧室,足够我们全家人住的了。这还是包括东方玉和她的父母算在内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9章“要么你自己上来,要么我绑你上来!”(第2/2页) 每班两人,教官看了一下卓鑫,卓鑫往会望了一下汪雪就在身后,立马说没有问题。教官就上了叶振和卓鑫两人。一班也出了主力,不仅仅如此,八个班都拿出男生参赛。 叶振口中的面都没有嚼完,脸上的泪水已经流过脸颊了。“是,是我。妈,您别说话了,喝水。”叶振拿出水壶,是温水。给自己的妈妈慢慢倒,一开始给喝的水很少,越来越多,到正常的水量。 “亚岱尔已经把比赛全权交给了我,所以,你们好好看着就行,无需多言!”丝丝老师不顾众人的态度,强硬的坚持她的态度。 此时,巴国六公子巴平安身体稍可,闻枳侯突然病逝,知他身边无直系亲人,吩咐好生为他安葬,由大夫郑桓总理丧事,若差物资,从六公子府中支应。 在苏珺的了解中,元素系魔法,就只包含着水魔法、火魔法、风魔法、地魔法、雷电魔法,更高深的苏珺就没有听闻了。 “哼,兄弟们上!”大少早就看不惯苏珺那神定自若的表情,立即下发了最终命令。 “我不是经常带手表,经常都是拿来压箱底的,介意吗?”明凡没有说谎,他除了出门去参加什么聚会什么的重要事情才会带,其他时间很少,可是他偏偏喜欢收集手表,他是个矛盾的人。 只是自己这个妹妹却是想让自己做她的男朋友,要真是这样,那关系真是太乱了。 连家的戏园是一处宏大院落,称作戏楼更为恰当。连夫人的祖父陈老太爷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开阔,晚年寓居此处不甘寂寞,将他年轻时见过的最恢弘的戏楼在自己家中复原。 “哼!连武器都自爆了,此子已是强弩之末了!”灰衫老者冷笑道。 明樾公子思索良久后答应:可以在危险时刻互伸援手,但若是有数百人围攻杨若风,则此事作罢。 那班上40多个同学,其中有30个同学,都趁着老师不注意,将纸条传了过来。 轻轻拍了拍衣衫,秦昊的嘴角再度流出一缕鲜血。现在的他,由于提前出关,已经引动了体内的灵力,伤势不轻。不仅如此,连那当年被柳若彤追随者打出的旧伤,都是复发了起来。 壮硕男子爆喝一声,便是挥舞着手中长剑,催动体内剑气,对着秦焱再度狠狠地斩来。那剑气直接将空气撕裂,化作滔天的凶焰,再度将秦焱笼罩。 域外天魔内心:妈卖批,还以为我们没有察觉到你精神波动的后半段话吗?想骗我们?傻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橙红色的光芒飞射而出,瞬间就穿破了对方的耀光保护层,打在了他们的膝盖上。 白夕瑶愣了,她还真不知道这么一个厚颜无耻的人还有这么一份远大的报复。 第890章 “你还活着。” 第890章“你还活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铮,完好的右手同样握住了枪柄。 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了树叶剧烈摩擦的动静。 脚步声杂乱,听起来人数不少,韦建设半蹲在土坑里,枪托抵在肩窝,眼睛盯着三十米外那一丛晃动的芭蕉叶。 很快,芭蕉叶被一双满是泥污的手拨开。 几道人影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端着一把五六式冲锋枪,枪口朝下,呈现出一种随时能抬枪射击的戒备姿态。 紧跟着他身后的,是几个相互搀扶的身影。 他们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绿军装,钢盔上沾满烂叶子和泥巴。 韦建设眯起眼睛,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看清领头那人的脸时,眼睛瞬间又瞪大了。 徐峰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军装下摆撕裂了好几道口子,他那双眼睛,依旧透着锐气。 徐峰显然也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 他迅速举起左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枪口本能地上扬,目光扫过韦建设藏身的土坑。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中撞个正着。 仅仅是对视了一秒。 徐峰眼底的戒备瞬间土崩瓦解,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涌了上来,他垂下枪口,大步流星地朝着韦建设的方向走过来。 韦建设也从土坑里站起身,连枪带人迎了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韦建设抬起右手,一拳重重砸在徐峰的肩膀上。 “你还活着!”韦建设嗓音粗哑,眼眶一下子红了。 徐峰被这一拳砸得往后退了半步,扯起干裂的嘴角笑了一下,声音透着几天没喝水的干涩:“阎王爷嫌我命硬,没收。” 林夏楠听到动静,从榕树后探出头,看到是徐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枪保险关上,插回枪套。 陆铮靠着树干借力站起,林夏楠赶紧伸手扶稳他,两人一起走出隐蔽点。 “看看我们找到谁了!”韦建设兴奋地说。 徐峰的目光越过韦建设的肩膀,落在陆铮身上。 看清陆铮左臂缠着的染血绷带,以及那张透支到极点的脸庞,徐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副参,”徐峰声音发着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你还活着。”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狼狈不堪、却拼死带人进山找他的战友,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动容。 “活着。”陆铮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这片吃人的那嘎大山,终究没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命都留在这儿。 林夏楠看向徐峰身后,那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是徐峰原本那一组的侦察兵,身上挂了彩但还能走。 而夹在他们中间,被两人架着胳膊拖行的,是一个大腿缠着破布、满脸虚汗的年轻战士。 韦建设看到那个被架着的伤员,眼圈全红了,大步跨过去,一把托住那人的后背。 这是他那组留下来断后的兄弟。 “大柱!”韦建设嗓子彻底劈了。 被叫做大柱的战士虚弱地抬起头,冲韦建设咧嘴笑了一下:“排长,我没给咱丢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0章“你还活着。”(第2/2页) “好样的,好样的。”韦建设用袖口猛擦了一把眼睛,“活着就好。” 林夏楠立刻卸下急救背囊,走上前给大柱检查伤势。 大腿贯穿伤,没有伤到动脉,但创口感染发炎,体温烫得吓人。她麻利地清洗创面,换上新纱布,随后抽出一支抗生素给他打进去。 队伍原地休整。 徐峰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半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根,想放进嘴里干嚼着补充水分。 韦建设赶紧把他们在天坑下面灌的水给他,徐峰惊喜道:“哪找到的?” 林夏楠说:“是陆铮他们找到的,在一个天坑下面,我们顺着记号找过去了。” “你们那天到底碰上了什么情况?”韦建设在徐峰旁边蹲下,“枪声停了以后,步谈机就彻底没动静了。” 徐峰咣咣灌了几口水,又分给其他人。 “那天在山脚下,越军火力太猛。”徐峰抹了一把脸,“我带着五个人往左侧山坡冲,拼命开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交火打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们边打边退,把那帮特工引进了一条深沟里。” 徐峰继续说道:“沟里地形复杂,我们借着林子密,硬生生甩掉了他们。但撤退的时候,一个兄弟中弹没抢救过来,留在那了。” 说到这,周围的几个侦察兵都低下了头,气氛变得凝重。 徐峰看了一眼大柱,接着说:“甩掉追兵后,我们往山顶方向摸,在一处乱石岗的岩缝里,听见里面有动静。拨开杂草一看,是大柱,他腿上挨了一枪,流了不少血。我给他做了简单包扎,带上他一起走。” 韦建设重重拍了拍徐峰的后背,一切感激都在这一巴掌里。 “后来呢?”林夏楠处理完伤口,收起药箱走过来问。 “后来我们四个就在这片林子里转悠。”徐峰叹了口气,“到处都是越军的搜索队,满山拉网。我们不敢开枪,只能躲。没水没粮,这两天两夜全靠嚼野菜和舔树叶上的露水扛过来的。今天早上,我们打算往班英公路那边碰碰运气,没想到,在这儿迎头撞上了。” 陆铮靠在树干上,听完徐峰的汇报,微微颔首:“干得漂亮。” 能在重重包围中活下来,还顺手捞回一个重伤员,这本身就是奇迹。 “对了,副参。”徐峰突然像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解开胸前的帆布包,“我还有个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军绿色铁盒子,上面带着一根折叠天线。 “步谈机?”韦建设眼睛一亮。 “对,撤退的时候没敢丢,一直护在身上。”徐峰摸着铁盒子,脸色却有些难看,“但那天交火的时候,电池受了点震荡。我刚才试了一下,电量快耗尽了,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电台还在,就意味着他们能联系到后方。 陈浩带着补给车在班英公路等着,只要能联系上他,报出准确坐标,他们这群残兵败将就有了接应,不用再硬蹚这片满是特工的深山老林。 陆铮眼神一凛,瞬间做出决断:“现在的位置在哪?” 第891章 “太好了!赶紧报告你们的位置 第891章“太好了!赶紧报告你们的位置!” 秦问歌倒地不起。原来自己这么糟糕,还有什么理由去奢望问渔哥哥喜欢自己呢? 白玉京没有轻举妄动,这一路上他也遇见了不少日本的阴阳师。那些阴阳师号称能沟通阴阳,操纵鬼神,其实说白了就是各种幻术。大多数还不如魔教的天魔幻法,也就今日白天遇见那老者还有几分成色。 这个混蛋,真的有老婆孩子了?不过又不太可能,想到茵茵也喊杜烽爸爸,以及这混蛋的德行,江月颜暂时把这份惊疑放在了肚子里。 鹿炎大概去了十分钟。十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大桶冰淇淋,放到了姚瑶的手中。 由他先行找机会,劝说光耀学院院长陶悠然和水月轩门主水碧然一同在天道大会结束后,前往药神谷。 此时此刻,杜烽不知道的是,他那带着生生不息的木属性内劲,在此期间,滋润着黎千艺的身体,这才让她恢复了生机。 一套盔甲,一把战刀,一个盾牌,是天庭仙兵的标配装备,勉强达到了仙器的层次。 秦问歌: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哥哥,这些画就是谜底呀。你的眼睛有如风雨卷落花,告诉我要……要怜取眼前人。 众人又不约而同望向他。不等众人再回应他一句,他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倒出一些赤粉,又将火折点燃,对着许芝兰的尸体扔了上去。 银梭就给她指点迷津,叫她去刻意接近青青,找机会从她那里拉客源,并且就算以后丑事败露,可以和唐振中说,她是被青青拉下水去的,把自己扮成受害者。 周显看的肝疼,那可是景德镇上贡给朝廷的的黄釉青瓷茶碗,在登莱找不到第二套。当时周显还是舔着脸从太子那里讨得,平时都被他藏起来,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 李化鲸知道守不住城,主动打开城门迎官军入城。张永振率部殿后,在城门口被乱兵所杀。贺锦在突围过程中,因伤重而被俘。城中四将,只有顾世晨率领少数骑兵杀出了重围,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心里面空落落的,好像时间都被冻结了,不找人说点什么,好像浑身没劲一样。 林芷叶点头,她自然也感受到了五彩神龙的气息,知道自己无法帮忙,直接转身冲向冰火两仪眼。 而秦时宜自觉为降人,做事兢兢业业,恭谨谦虚,也逐渐赢得了其他官员的尊重。听陈子龙召见,他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1章“太好了!赶紧报告你们的位置!”(第2/2页) 镇压三个魔子之后,杨宇便再次取出了那个令牌,看其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反正也没办法直播了,我们直播的套路就不要了,直接开干吧?”罗元浩用问询的眼神看向张伟。 这时班长带了两个保安进来,班主任指着刘丽妈妈,叫他们赶紧把人赶出去。 苏木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望着不断泛起层层涟漪的深幽湖水,向马天说道。 晚上八点,张云泽回到房间里洗了一个澡,然后便带着王月涵去找地方吃饭了。或者说来逛逛这个号称世界上最大的不夜城。 眼前的景色让鬼面古玉心中一亮:果然,洛无笙确实在这里,只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进去呢?硬闯应该是不可能的,那就赖皮吧。 骑士队老化太严重了,如果不重建,也最多再维持一两年的时间,之后还是会衰落下来,而且衰落得更严重。 白之宜看着近乎昏厥的紫风月,内心忽然涌起了一丝自己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感。 张云泽今天穿的是一身休闲装,短袖,耐克的及膝运动短裤,篮球鞋,打街球的话,这一身装备,再合适不过了。 随着修为的强大,修士头发都会拥令人震惊的作用,传言那些踏空飞升的强大修士,一根头发,甚至都拥有神鬼莫测的强大威力,炼成法宝,拥有翻山倒海之威,这也是为何,苏木的头发足足燃烧了十几分钟才成黑灰的原因。 “谢谢,”张云泽有礼貌地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中年人交谈,总有一种特别舒适放松得感觉,就仿佛这个中年人本身就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不由自主地吸引着他身边得人。 洪峰打算从她旁边绕过去,可蒋双这个臭娘们伸手就向他抓了过来,可就在蒋双刚抓住他胳膊时,只见洪峰身体一抖动,砰的一声闷响,蒋双被震的往后退了四五步,后腰一下撞在了桌子上,险些就跌倒在地上。 苏若瑶在灌木丛旁边仔细训着,却也看到了一株铃兰,她欣喜地蹲下去看:铃兰现在还未开花,但看这叶子绿绿的,将来开花了一定很好看。 魏乾机眉头一皱,脚步又要往前的趋势,似乎是想缓和一下徐元兴和羽子昂等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杨妄不再说什么,轻轻的退出这房间。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第892章 “所有人加快动作,直接冲出去 第892章“所有人加快动作,直接冲出去。” “怎么,是不是觉得被冷落了?”李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迪丽雅菲儿。 “是一条中型矿脉,就在我们刚剿灭的鱼人水寨南边不远处。”约翰连道。 “殿下,不是还有一天吗。”‘鲁伯特’也有些底气不足,难不成真是象衍出了问题? 王易在汀南投资的穿汀河景观带,如今还在施工,听说已投入了10个亿,并没有向银行申请贷款。 是挺有意思。王易和宋饶台都在大学里参加过军训,但看过国旗护班的训练之后,便明白,当年的教官是如何对自己这些菜鸟们手下留情。 无聊至极想搞事情的徐景,得了个乐子,二话不说就想抓住周九。 按理说,这是她的私事。她不应当将齐伯与老罗拉扯进来的。谁叫她眼下一无寸银伴身,二无立锥之地呢。 比起外界,圣界对他的吸引力无疑要大得多,他更愿意留在圣界之中。 神品至尊星耀吞云最早出现在教廷,是由教廷的红衣大主教道格克鲁夫出产的。 沃利贝尔毫不示弱,口中喷出大团的岩浆弹,将巨石拦截砸落一旁。 康九在旁听的很肉麻,但是陈唐现在抵抗心魔很费心神,再分出心思对付周棠,自然反应要慢许多,当然除了康九和薛长老,不用费心思,想什么说什么。 安晴说着从安蓝给她缝的斜挎包里掏了一把铜钱出来,递给了老伯。 自己满怀信心要来支援脱贫攻坚,美好景象没看见,进村接二连三却被当头棒打,被村干部当众怂不说,还被村民各种冷嘲热讽。 “云乔同学,你觉得我课讲得怎么样?”老尧让她坐下,俩人面对面交流。 公孙羽也上前拜见,萧炎风算是他的老师,帮助他激发了火系灵根,而且传给他火系功法,他现在使用剑法火星四溅,威力倍增,公孙绝还专门去信感谢萧炎风。 陈唐也很喜欢这个箭雀族的太子,他性格虽然跳脱,但是很聪明,做副城主时让那些兽族也很信服,而且出了很多突发奇想的主意。 铁神大叫一声,短刀在手中翻飞,他反握刀柄,冲向戚震。唐追见状,也握紧短刀,和铁神一左一右刺向戚震。 我把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表哥说了一遍,表哥一听我这话就有些慌了。 她才不画呢,她发现从画火锅开始,这个二外甥每当她说新东西出来,他就习惯先让她画出来。 所有人看着挂在门前的金漆招牌,都心生向往,他们幻想着客满大堂,客流如龙的景象。 几个工匠走过来,七手八脚的把这些钢片用牛皮绳串在一起,帮助安大郎穿在身上。 可与雨停之后,漆黑的空间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什么都看不到,一片黑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2章“所有人加快动作,直接冲出去。”(第2/2页) 只听的波的一声,云舟上的法阵瞬间蹦碎,强劲的狮子吼音波气流,直接将云舟上的佛兵佛将吹的东歪西倒。 突然狼狈落下去的连乾,让三楼中的人大惊,纷纷起身闪避开来。 漆黑炉子不是凡品,但主要看落入谁的手中,若是一般人得到,那充其量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古董罢,毫无价值。 只是隐隐觉得,这么一来,他好像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似的,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看来泰钦心中也是十分的矛盾,本来出海作战,根本就不关他的事情。可他坚持要随着舰队去澎湖列岛,想尽量的感化那里的海盗,让他们不要做螳臂挡车之举,向七海公司投降。 叶秋身为族长次子,想要进入七角山自然不用打什么招呼,只是那守卫在山脚关口的叶家侍卫,发现是他想要进入之后,却有点为难。 张波也无奈,看着那家伙一脸猥琐的来回抚摸着戴在他右手食指上的玉指环的样子,她恨不得冲上去一口把他咬死。 “九十万血石…”沉寂了两息,一声慵懒的话语传遍整个拍卖会。 我和夜将军并不敢正面与洪流冲突,既然已经发现他的位置,我们俩便先躲在暗处观察。毕竟敌人的实力远超我们,贸然行动只会陷入被动局面。 斯科特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凝重起来,他并没有躲,但墨剑却迅速划出无数圆弧,无数的剑影出现在他身体周围,将他保护了起来。 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估计有三十岁左右的人,当他看到顾姐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眼神根本就移不开,这和我在出门之前所想象的是一样的,以顾姐这样的姿色,回头率高那是很正常的情况。 很多大家族都有一些杀手,而帝国也有一些杀手组织,但这些人的身份大都比较隐秘,而只有霍克家族,将他们的杀手弄得光明正大。 因为我们的嚣张只是在有大龙buff的这段时间里,等buff消失,他们还是有和我们一战的能力,而且我们现在是不可能上高低的。 wq第一波消耗,让沙皇少了四分之一的血量,在这个状态下,他是完全有可能被我和ulove击杀的,但是我还需要找机会,因为沙皇被我消耗之后,就变得更加的猥琐,我的w是无法命中他的。 还没等,凌雨开口喊一二三,这些挡在凌雨前面的青龙帮帮众,纷纷自动地往两边收缩,中间让开一条几十厘米宽的通道来。 端木洁用手指在手里像是手机的那个东西上,点了点,一副歌剧院里面的全景图,出现在她手里东西的屏幕上,再用手指点了点,第一排位置迅速拉近。 第893章 “伏击!两侧坡上都有人!” 第893章“伏击!两侧坡上都有人!” 干沟里闷热潮湿,空气几乎是不流通的,就像是一个被盖住的巨大蒸笼。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林夏楠那一身满是刮痕的绿军装就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难受的黏腻感。 她跟在陆铮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陆铮的左臂用三角巾兜着,右肩架着那个大腿中弹的战士,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林夏楠能清晰地听到陆铮粗重的喘息声。每遇到一个泥坑,陆铮都要额外付出几分力气去稳住两人的重心。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和不知是哪里的渗血染成了一大片暗色。 林夏楠好几次想伸手去帮一把,但都硬生生忍住了。 她必须保留体力,在这条随时会遭遇伏击的路上,她得留着手去开枪,去救命。 足足跋涉了四十分钟,干沟的地势开始产生变化。 两侧高耸的土坡逐渐向外扩张,干沟变得宽阔起来,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一处天然的山谷隘口横亘在众人面前。 隘口两侧全是光秃秃、陡峭异常的灰白岩石坡,寸草不生,中间夹着一条被踩踏得相对平整的土路。 这就是干沟延伸出去,通往班英公路的必经隘口。 走在最前方的韦建设突然停下脚步,他猛地抬起右手,握拳悬在半空。 整条长蛇阵瞬间像被钉在原地,所有人立刻半蹲,连大气都不敢喘。 韦建设端着枪,猫腰靠向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随后蹲下身,他伸手轻轻拂开土路上的一片枯黄落叶。 泥地上,赫然印着一串错乱的脚印。 轮胎底凉鞋特有的粗糙花纹,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印记边缘十分清晰。 韦建设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脚印底部的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 泥是湿的,还没被风吹干。 韦建设脸色骤然一沉,回头看向后方,压低声音抛出一个让人浑身发冷的信息:“越军刚从这里过去,全副武装,看脚印的密集程度,至少二十人,他们就在前面。” 走在队尾的徐峰听到动静,立刻把殿后的位置交给另外一名侦察兵,自己猫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快速摸到队伍最前方。 徐峰蹲在韦建设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新鲜的脚印,又仰起头,目光冷厉地扫视隘口两侧那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岩石坡。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陆铮架着伤员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坚毅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看清了前方的地形,嗓音沙哑却透着决绝:“这道隘口是必经之路,两边全是悬崖绝壁,绕不开。” 徐峰咬了咬牙,下颌骨的肌肉绷得老高,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连站立都勉强的伤兵,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只能硬闯。”徐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他们可能还没完全察觉我们的具体位置,快速通过隘口,跟他们拼速度。” “我先摸上去看看情况,探探路。”韦建设自告奋勇,没等徐峰回应,他已经端起五六式冲锋枪,将枪带缠在手腕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3章“伏击!两侧坡上都有人!”(第2/2页) 听到陆铮那句隘口绕不开时,林夏楠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常年的危机意识让她瞬间明白,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遭遇,而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生死血战。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咔哒一声,拇指利落地拨开保险卡扣,抽出那把五四式手枪。 她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随后将弹匣猛地推回原位,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林夏楠双手握枪,枪口斜指地面,身体呈现出标准的战术防卫姿态,目光警惕地盯着隘口上方。 韦建设猫着腰,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顺着土路边缘的乱石堆,一点点向前摸索。 他刚摸到隘口最狭窄的位置,探出半个戴着钢盔的脑袋,试图观察前方的开阔地。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单发步枪响骤然撕裂了山谷的死寂,紧接着,哒哒哒哒的自动步枪连发射击声如同炒豆子般密集爆开。 隘口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岩石坡上方,突然喷吐出十几道橘黄色的火舌。 越军先开火了。 密集的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几发子弹擦着韦建设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前的灰岩上,打得石屑四处飞溅,火星四射。 韦建设反应极快,在火舌喷出的瞬间,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顺着斜坡直接向后倒去,就地几个连续翻滚,硬生生砸进了干沟边缘的一个天然凹坑里。 “伏击!两侧坡上都有人!”韦建设趴在坑底,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手里的冲锋枪顺势朝着左侧山坡打出一个长点射进行火力压制。 队伍瞬间炸开。 “散开!找掩体!”徐峰嘶吼出声。 王大雷和刘全反应神速,两人抬着担架直接扑向右侧一丛茂密的灌木,将王常松连同担架一起塞进了石头和树根形成的死角里。 陆铮猛地发力,一把将扛在肩上的伤员推倒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方,自己则顺势半跪在地,右手拔出手枪,对着右侧坡顶反击。 林夏楠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规避动作。 她直接向前扑倒,滚到陆铮身边,躲在巨石背面,子弹打在石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越军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占据了隘口两侧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形成交叉火力网,彻底封死了干沟的出口。 不仅如此,隘口正面的土坡后方,也同时响起了枪声,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屏障。 十一个人的残阵,被死死堵在干沟尽头,前后受敌,地形完全处于绝对的劣势。 “啊!” 一声闷哼传来。 那名负责搀扶伤员的侦察兵在寻找掩体的过程中慢了半拍,大腿被一发流弹瞬间贯穿。 血花绽放,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在烂泥里,捂着腿发出痛苦的嘶吼。 第894章 她别无选择,这群重伤员离不开 第894章她别无选择,这群重伤员离不开医生。 “别动!”林夏楠大喊一声。 陆铮一把她按住肩膀:“别出去!”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那名侦察兵周围的泥地,打得泥土翻卷,根本没有救人的缝隙,林夏楠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徐峰靠在土坑边缘,躲过一波扫射,借着火力间隙探出半个头,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两侧坡顶闪烁的火光,心底一片冰凉。 “不是巡逻队,这是主力,大约二十到三十人。”徐峰咬紧牙关,声音在密集的枪声中显得异常沉闷,“他们是专门在这里设伏堵我们的!” 越军的交叉火力网在干沟出口瞬间交织成一道死亡屏障。 橘黄色的火舌从两侧岩石坡上方不断喷吐,子弹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密集的弹雨打在干沟边缘的灰白岩石上,石屑四处横飞,火星乱蹦。 泥地被子弹犁出一道道深沟,腥湿的泥土翻卷起来,溅落得满头满脸。 整支队伍被完全压制在低洼的干沟底端,连探头观察的机会都没有。 徐峰背靠着土坑边缘,身体蜷缩成一团,避开上方乱飞的流弹,他抹掉溅在眼皮上的泥水,脑海中快速拼凑着当前的局势。 正面土坡后方有越军堵截,两侧制高点被敌人完全占据,火力点形成立体交叉。 而他们的后方,是那条漫长幽暗的干沟。 干沟两侧都是两三米高的陡峭土坡,一旦越军搜索队从后面包抄上来,这十一个人就会被包圆,变成瓮中之鳖。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徐峰借着火力的间隙,迅速探出半个脑袋,目光锁定右侧的陡坡。 那面陡坡虽然险峻,但上面长满了茂密的蕨类和低矮灌木,能提供天然的视觉遮蔽。 只要一口气冲上去,抢占上面的制高点,就能直接切入通往班英公路的山林地带。 徐峰缩回身子,猛地转头,冲着不远处凹坑里的韦建设放声大吼:“韦建设!带所有伤员往右侧陡坡冲,抢占制高点,然后直接往班英公路撤!我带两个人留下来掩护!” 韦建设趴在坑底,被子弹压得灰头土脸,听到这句话,他双眼猛地瞪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扯着嗓子喊回去:“徐科长!你带伤员撤!我留下断后!” “别废话!”徐峰爆喝一声,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依然穿透力十足,“我是侦察科科长,这里我指挥!执行命令!” 韦建设咬住后槽牙,他没有再争辩,军令如山,在这种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服从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徐峰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几名侦察兵,目光扫过那些带伤的脸,最后落在两个状态稍好的战士身上:“你们两个,跟我留下。” 那两名年轻的侦察兵没有任何迟疑,二话不说,端着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猫腰靠到徐峰身边,子弹上膛,随时准备射击。 徐峰抬起头,目光越过几块乱石,定在巨石背后的林夏楠身上,大声吼道:“林军医!跟韦建设走!照顾好所有伤员!” 林夏楠蹲在巨石后方,双手握着那把五四式手枪。 听到徐峰的吼声,她心头猛地一颤,在这种敌众我寡的伏击圈里,留下掩护几乎等同于九死一生,那三个单薄的身影,是要用自己的命去填满越军的枪口,给大部队换出一条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4章她别无选择,这群重伤员离不开医生。(第2/2页) 但她别无选择,这群重伤员离不开医生。 林夏楠用力咬破了干裂的下唇,她重重点头,把急救背囊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将手枪保险完全打开。 韦建设从凹坑里一跃而起,手里的冲锋枪冲着右侧山坡上方扫出半个弹匣,怒吼道:“跟我冲!上右侧陡坡!” 王大雷和刘全早有准备,两人从灌木丛的死角里同时发力,抬起王常松的简易担架,猫着腰,迈开双腿,直接冲进了漫天弹雨中。 陆铮半个身子靠着岩石,完好的右手用力架住那名大腿中弹的战士。 林夏楠迅速跨步上前,左手用力搀扶住陆铮的右侧腰腹,右手依然持枪警戒,两人协同着,拖着那个重伤员,拼尽全力往右侧陡坡狂奔。 李大国扔掉了充当拐杖的树枝,用自己完好的那条腿,拼命扶着腹部受伤的兄弟。 另外两名侦察兵也分别架起小刘和大柱,十几个人连滚带爬,朝着右侧的生门发起冲锋。 就在大部队动身的那一瞬间,徐峰带着两名侦察兵,借着地形掩护,快速转移到干沟出口处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方。 徐峰半跪在烂泥里,枪托稳稳抵在肩窝,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从大青石的边缘探出枪管,瞄准正面土坡上方正在向下运动的越军人影,果断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精准的短点射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尤为清脆。 两发子弹准确无误地咬进最前面那名越军的胸膛,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往后仰倒,顺着土坡滚了下去。 紧接着,徐峰枪口微调,再次打出两个点射,又一名端着ak47的越军被放倒在灌木丛里。 徐峰身边的两名侦察兵也同时开火,三人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交叉火力网,硬生生把越军正面的攻势压制住了几秒钟。 但这几秒钟的喘息远远不够。 越军的人数太多了,正面被阻滞,两侧制高点上的火力立刻变得更加凶猛。 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正在往右侧陡坡攀爬的撤退队伍疯狂扫射,树干被打出无数窟窿,断裂的枝叶哗啦啦往下掉。 那名架着大柱的侦察兵正艰难地往上爬,突然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血花瞬间飙射出来。 侦察兵发出一声闷哼,左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湿滑的泥地上。 失去支撑的大柱也跟着一起滚落,两人顺着坡面往下滑。 走在前面的另一名侦察兵听到动静,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扑了下去,他一把抓住大柱的胳膊,将人重新架起,咬着牙继续往上拖。 整个队伍在泥泞和弹雨中苦苦挣扎,每一寸前进都伴随着巨大的体力消耗和中弹的风险。 林夏楠扶着陆铮,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 子弹不断在他们脚边的泥土里炸开,溅起的泥点子砸在她的脸上,裤腿上沾满了烂泥,急救背囊越来越沉,几乎要压断她的脊梁骨。 第895章 现在停下,就是对断后兄弟最大 第895章现在停下,就是对断后兄弟最大的辜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铮的变化。 陆铮的右肩架着那名沉重的伤员,两人跑得一瘸一拐,他呼吸粗重,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高烧加上连日来的饥饿,让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全凭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在硬撑。 林夏楠咬紧牙关,左手用力搂住陆铮的腰,将自己大半的力气借给他。 她的右手依然握着五四式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随时准备击毙靠近的敌人。 冲上陡坡中段的时候,林夏楠忍不住回过头,朝干沟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峰依然蹲在那块大青石后方。 越军的火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他们三个人的掩体上,青石被打得石屑横飞,表层几乎被削平了一寸。 徐峰面无惧色,他沉着地更换弹匣,端起冲锋枪继续用短点射压制试图冲锋的敌人。 他身边的两名年轻战士交替开火,火光映亮了他们满是硝烟的脸。 那三个单薄的身影,在密集的弹雨中显得那样孤独,却又犹如三根钉子,死死钉在越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林夏楠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徐峰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取这几个伤员活下去的权利。 “别看,往前走。”陆铮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牙加快了步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停下,就是对断后兄弟最大的辜负。 林夏楠收回视线,稳住心神,跟着大部队继续向陡坡顶端冲刺。 终于,队伍的前锋韦建设第一个翻上了陡坡的最高处,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 王大雷和刘全抬着担架随后赶到。 林夏楠扶着陆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迈过那道长满青苔的石梁,彻底脱离了下方的开阔视野。 越军的子弹失去了目标,只能盲目地扫射着坡面的灌木丛。 林夏楠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背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林子里的空气。 她把陆铮安顿在树根处坐下,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确认没有新添的枪伤后,她再次转过身,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下方那条被战火笼罩的干沟。 枪声依旧激烈。 徐峰还在射击,冲锋枪的枪口不断喷吐着火舌。 但距离太远,那块大青石和那三个人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几乎要被升腾的硝烟和山谷的雾气吞没。 突然,几枚黑乎乎的东西从两侧坡顶抛了下来,在空中翻着跟头,直奔那块大青石附近。 “卧倒!”徐峰的嘶吼声刚出口,爆炸声已经接连响起。 火光在干沟底部炸开,几枚手榴弹在大青石周围同时引爆,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一团黑色的硝烟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瞬间覆盖了徐峰他们藏身的位置。 那阵清脆规律的冲锋枪短点射,戛然而止。 林夏楠扒着树干的手指瞬间攥拢,指甲深深抠进了粗糙的树皮里。山风吹过松林,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胸膛剧烈起伏,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匀气,下方坡道上已经传来叽里呱啦的越语叫骂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5章现在停下,就是对断后兄弟最大的辜负。(第2/2页) 杂乱的踩踏泥土的声音,夹杂着拨开灌木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越军已经开始往陡坡上冲了。 韦建设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松树背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快速打量四周地形。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正前方是深邃的松树林,左侧是一大片怪石嶙峋的乱石岗,右侧的地势陡然断绝,连着深不见底的悬崖。 距离太近了。 徐峰留在底下掩护,手榴弹炸响后就彻底没了动静,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越军马上就会顺着痕迹咬上来,这片坡顶无险可守,绝对不能久留。 可队伍里全是不良于行的病号,担架只有一副,行军速度比蜗牛还慢。 韦建设一咬牙,当机立断做出决断。 “其他人走。”韦建设端起冲锋枪,咔哒一声将子弹上膛,目光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我带一个人留在这里阻击,死也给你们撕开一条生路。” 陆铮靠在松树的粗糙树皮上,脸色灰白如纸。 高烧加上严重的体力透支,让他连站稳都成了一种奢望,身体顺着树干一点点往下滑,只能靠一条完好的右腿勉强支撑。 他嘴唇干裂,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出声制止,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林夏楠一把托住陆铮的胳膊,脑子转得飞快。 陆铮现在根本走不了,李大国的脚伤也快到了极限,如果强行跟着大部队走,不但跑不掉,还会把所有人的生路全堵死。 “韦建设,你们先撤。”林夏楠目光直视韦建设,语气冷静客观,“我留下来照顾副参和大国,等副参这口缓过来,我们顺着记号去追大部队。” 韦建设眼睛一瞪,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不行!”韦建设压着嗓子,满眼通红,“你一个人拿什么护住他们两个重伤员?这林子里全是特工……” 话还没落音,左侧乱石岗方向骤然爆开一串密集的枪响。 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横扫过来,打在松树干上,木屑四处飞溅,一块尖锐的树皮擦着韦建设的侧脸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妈的!他们从左边包抄了。”韦建设吐掉嘴里的木渣,迅速调整战术,“这帮孙子动作太快了!大雷!刘全!抬担架往右边撤,进松树林!其他人跟上。我们往左打,把他们引开!” 王大雷和刘全闻声而动,两人猛地抬起担架的两端,猫着腰就往右侧松树林狂奔。 慌乱中,意外发生了。 两人刚跑出去十几米远,脚下被一根凸起的粗树根绊了一下。 随着重心的猛烈偏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路颠簸拉扯,那副用藤蔓和树枝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其中一根承重的木棍从中间齐根断裂。 王常松连人带担架直接砸在烂泥里,伤腿遭到震动,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头。 王大雷急眼了,扔掉断木就想去找新树枝重新固定绑带。 可越军的子弹已经像雨点一样扫了过来,打在他们周围的地上,泥土翻卷,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第897章 必须现在开枪! 第897章必须现在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距离岩石五米外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林夏楠迅速将眼前的局势拆解成无数个精准的战术切片。 两名越军特工正在跑动,距离岩石两侧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离。 最多几秒钟,他们就能抵达最佳射击位置。 一旦他们站定,枪口就会直指陆铮三人,只要有一人扣动扳机,密集的子弹会瞬间把三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员打成碎肉。 时间根本不允许她有任何犹豫。 必须现在开枪! 阮文清正背对着她,宽阔的右肩完全暴露在视野中,他实在太轻敌了,ak47的枪口垂向泥地,毫无防备。 打他的右肩! 距离五米,这个位置绝对不会脱靶,一枪废掉他开火的能力,同时让他失去行动力。 争取留下活口,这个b2营的特工头子,知道太多底牌。 枪声一响,正在跑动的那两名越军特工,必定会出于战场本能瞬间转身,原本朝向岩石前方的枪口,会被迫改变方向,移向松树这边。 陆铮他们,就会在这半秒钟内获得绝对的安全。 所以她得趁着那两人转身还没站稳,立刻开第二枪和第三枪,先解决距离近的,再收拾距离远的,必须一击毙命。 算盘敲定,林夏楠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做出了最完美的战术调整。 她将后背牢牢贴住松树干,借着树干的支撑,稳住酸痛疲惫的腰椎。 左手掌心向上,稳稳托住右手的持枪手腕,强行压制住肌肉因为紧张而产生的抖动。 她从树干边缘探出半个身子。 五四式手枪那冰冷的金属准星,精准地套住了阮文清的右肩胛骨。 “砰!” 清脆的击发声轰然炸响,撕裂了松树林的沉寂。 阮文清正半眯着眼睛等陆铮的回话,背对枪口,毫无防备。 弹头瞬间撕裂他右肩的灰绿军装,贯穿皮肉,狠狠砸碎了肩胛骨。 一朵殷红的血花在半空中绽放。 阮文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瘫软失去知觉,ak47自动步枪脱手而出,砸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 他右膝一软,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倒在腐叶中,左手捂住喷血的肩膀,满脸不可置信。 这个时候,那两个突进的越军距离大岩石还有不到两米远。 枪声毫无预兆地入耳,两人在奔跑中猛地刹住脚步,几乎是出于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他们同时扭转身体,目光越过肩膀,惊恐地循着枪声来源望向那棵粗壮的老松树。 转身的动作剧烈拉扯着他们的身体重心,原本端平指向大岩石的ak47枪口,自然而然地跟着手臂转向了侧面,彻底偏离了陆铮三人所在的方位。 他们脸上满是错愕,根本没想到松树后面居然还藏着一个索命的枪手。 林夏楠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和重新瞄准的时间。 第一发子弹刚出膛,强大的后坐力还在手腕上震荡,她已经凭借着肌肉记忆压下枪口,迅速瞄准近处那个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的越军士兵。 “砰。”第二枪轰然炸响。 弹头射进近处越军的左胸,那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前爆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向后砸进烂泥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7章必须现在开枪!(第2/2页) 远处那个越军亲眼看到同伴在眼前倒下,立刻开枪向林夏楠这个方向疯狂射击,林夏楠躲在树后丝毫不敢动弹。 一旁倒在地上的阮文清见状,挣扎着想要去捡自己的枪,李大国见状,忍着脚踝的剧痛,用左腿猛地发力,整个人扑了过去。 他一把捡起地上那把掉落的ak47,随后反手将自己那把带血槽的短刀抵在了阮文清的脖子上。 刀刃切开表皮,渗出一丝血珠。 那个越军听见动静,赶紧又调转枪口方向,就趁这个空档,林夏楠干脆利落地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准星牢牢锁定他。 “砰!”第三枪接踵而至。 子弹擦着锁骨的位置钻进了左肩。 那名特工惨叫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接连倒退两步,手里的ak47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他顾不上捡枪,右手用力捂着鲜血狂涌的左侧肩膀,扭头就扎进右侧茂密的灌木丛中,向着林子深处狂奔逃命。 松树林重新陷入寂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林夏楠站在松树后,枪口依旧平稳地指着前方。 她没有去追那个逃跑的特工。 这里是敌人的地盘,自己的位置已经彻底暴露,一旦离开树干的掩护,随时可能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哨放冷枪。 更重要的是,不远处还跪着一个阮文清,这个越军特工营的头目还喘着气。 她右手拇指推握把底部的弹匣卡扣,弹匣滑落掌心,瞥了一眼,子弹只剩最后两颗。 咔哒一声,林夏楠推回弹匣,底板拍实,从松树后走出来,双手握枪,枪口直指阮文清的脑袋。 阮文清跪在泥地里,疼得浑身打颤,李大国死死摁着他:“老实点!” 王常松也从担架残骸上撑起身子,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已经拔了出来,枪口对外。 陆铮靠在岩石上,胸膛缓慢起伏着,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阮文清,定格在林夏楠的脸上,眼里满是欣慰与赞赏。 林夏楠走到阮文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特工头目。 阮文清一眼就认出了她,交换俘虏时那个冷静的女军医,谅山巷战不到五米外一枪打中他左肩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刀疤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扯下阮文清腰间的武装带,将其踢得老远,随后枪口顶住他的眉心。 林夏楠看了一眼单腿跪在泥地里的李大国,李大国的短刀还抵在阮文清的脖颈大动脉上,渗出的血珠顺着刀槽往下淌。 “大国,你脚有伤,退到岩石那边警戒外围,这里有我。” 李大国咬着牙,眼底透着不甘,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变数。 他手腕翻转,收回带血的短刀,顺势从泥水里捞起那把缴获的ak47自动步枪。 他单腿撑着地,一蹦一跳地退到那块巨大灰岩旁边,后背贴住粗糙的石壁,举起枪口,目光如炬地锁定着松树林深处,防备着随时可能去而复返的越军特工。 第898章 “他不死,就是我死。” 第898章“他不死,就是我死。” 阮文清忍着右肩被子弹贯穿的剧痛,左手捂住血窟窿。 他仰起头,那张刀疤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阴森可怖,他咧开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 “是你,林夏楠。”阮文清的中文发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林夏楠握枪的手腕纹丝不动,黑洞洞的枪口依旧锁定在他的眉心。“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很有名。”阮文清笑了一下,牵扯到肩部的伤口,眉头抽动,嘴角随之溢出一丝殷红的血水。 交换俘虏那天的冷静女军医,谅山巷战中一枪打穿他左肩的对手,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女人的脸。 “徐峰呢?”林夏楠没有理会他的故弄玄虚,直接问道。 听到徐峰这两个字,阮文清脸上的肌肉陡然僵住,随后,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意顺着他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蔓延开来。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答,他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死了,我亲手打死的。”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大国握着ak47的双手猛地发抖,眼睛瞬间憋得通红,躺在担架残骸上的王常松,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 陆铮靠在岩石上,原本灰暗的眸光猛地爆出一团凌厉的杀机,胸膛剧烈起伏。 林夏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们是同学,你还记得吗?昆明步校里,你们一起学习,一起生活。” 阮文清的表情骤然变了。 那张写满残忍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似乎透过眼前的松树林,看到了昆明步校那尘土飞扬的操场,看到了明亮的教室,还有那些在战术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日子。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徐峰,想起了那些一起出操、一起排队打饭、一起在地图前争论战术的岁月。 那丝恍惚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眨眼之间,他眼底的温情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鸷与冷漠。 “记得,那又怎样?”阮文清冷哼出声,“在战场上,同学就是敌人。他不死,就是我死。” 他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道:“正因为我了解他,他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我都认得。短点射、交替掩护、利用岩石死角,全是学校教的那一套。他以为能用这种手段拖住我,太天真了。” 阮文清的情绪开始激动,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了几个分贝,透着一股浓烈的怨毒:“徐峰也没有想过我的死活,他故意在那个俘虏面前演戏,引导他回来后检举我通敌!要不是b2营离不开我,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几句咆哮中耗尽,透着一股不甘的疲惫:“所以我必须在这打胜仗,必须抓到陆铮。” 说完这句话,阮文清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随之闭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宛如一盏熬干了灯油的枯灯,看起来像是失血过多,接着,他一头栽倒在泥地里,昏死过去。 林夏楠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没有出声。 她没有立刻靠过去,脚下维持着两米的绝对安全距离,食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随时准备施加压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8章“他不死,就是我死。”(第2/2页) 脑海中,两股思绪正在剧烈交锋。 这人是真的昏死了,还是在演戏? 理智告诉她,右肩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带来的疼痛是毁灭性的,地上那摊暗红色血迹还在扩大,失血量不小。 加上连日来在这片山林里高强度的追击消耗,出现失血性休克前兆十分合理。 身体颤抖、呼吸变浅、意识丧失,这一切体征都符合医学规律。 但理智的另一面在疯狂报警。 躺在那里的不是普通士兵,是阮文清,一个狡猾多疑、手上沾满鲜血的越军特工头目。 林夏楠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松树林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如果他真的休克,不马上进行压迫止血,他撑不了多久。 可是她需要活口。 越军在这片山林里的封锁网还有几层?448团剩下的那些失散兄弟到底被关在哪儿? 地上的阮文清毫无反应。 所有的答案,全在这个刀疤脸的脑子里。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林夏楠端着那把五四式手枪,脚尖试探着往前迈出半步,踩在枯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阮文清不到一米,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直冲鼻腔。 林夏楠缓缓蹲下身,右手的枪口稳稳指着阮文清的左胸,左手从腰侧探出,两根手指并拢,准备去触摸他颈部的颈动脉,确认那层皮肤下是否还有血液搏动的节奏。 指尖距离那根跳动的血管只剩下一寸。 就在这一瞬间。 阮文清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那双瞳孔里找不到半分失血后的涣散与虚弱,里面装满了阴狠、暴戾与即将得手的狂热。 他左手毫无预兆地往下一缩,猛地探入左侧腰间的军装下摆。 那是一个被宽大衣服遮掩住的内侧隐蔽枪套,一把泛着乌光的苏制马卡洛夫手枪被他瞬间拔了出来。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流畅至极,完全没有半点右肩中弹、濒临昏迷的迟缓。 他之前所有的虚弱、所有的长篇大论,全是为了这一刻的伪装。 他一直在等林夏楠走近,等她放松警惕,阮文清抬起左臂,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夏楠的胸膛,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向扳机。 陆铮靠在岩石上,虽然虚弱,但他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始终钉在阮文清身上。 当阮文清的左手滑向腰间的那个瞬间,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夏楠!小心!” 伴随着吼声,陆铮的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枪管抬起,朝着阮文清的方向果断开火。 砰! 枪声炸响。 但陆铮此时的状态太差了,高烧、失血加上体力的全面透支,让他的手腕在击发的瞬间产生了难以控制的震颤。 这颗子弹偏离了致命部位,狠狠砸在阮文清身侧的灰白岩石上,尖锐的石屑四下飞溅,直接打在阮文清的脸颊和眼睛上。 第899章 “他死了。” 第899章“他死了。” 突如其来的碎石干扰了阮文清的视线,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瞄准动作出现了一丝致命的偏差。 就在陆铮喊出声的那一刹那,林夏楠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左侧扑倒,整个人砸向满是腐叶的泥地。 阮文清手中的马卡洛夫手枪喷出火舌。 灼热的子弹擦着林夏楠的右肩飞掠而过,军装布料被瞬间撕裂,弹头带着高温擦破了底下的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槽,最后重重钉在她身后的老松树上,炸飞一片粗糙的树皮。 林夏楠扑倒在泥地里,顺势在地上翻滚了半圈,卸去冲击力。 她单膝跪地,双臂伸直,双手牢牢握住手枪的握把,枪口瞬间锁定阮文清的心口位置,扣动扳机。 弹头冲出枪膛,正中心脏。 阮文清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顿,那把苏制马卡洛夫手枪从他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泥泞中。 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迅速洇开的血洞,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算计了一切,伪装到了极致,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必杀一击,最终会败在这个看似最构不成威胁的女军医手里。 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进厚实的腐叶堆里。 阮文清躺在地上,双眼圆睁,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眼底的光芒迅速涣散,瞳孔逐渐放大,彻底失去了生机。 松树林里重归死寂。 林夏楠保持着单膝跪地、双手握枪的战术姿态,目光盯着地上的尸体。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确认阮文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后,她才缓缓站直身体。 她迈开脚步,走到阮文清的尸体旁,用脚尖将那把马卡洛夫手枪踢得远远的,彻底断绝了任何隐患。 做完这一切,那股一直强行压制的恐惧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枪几乎握不住。 林夏楠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靠在那棵粗壮的老松树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将林子里的空气吸进肺里。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和脸颊蜿蜒流下,刺痛了沿途的细小划痕,右肩破裂的军装下,那道被子弹擦伤的血口子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眼眶不可抑制地发酸,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任由眼泪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无声滑落。 这几滴眼泪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她想起了谅山巷战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面孔,想起韦家福,想起了徐峰,想起了这八天来在吃人的那嘎大山里日夜不休的折磨与煎熬,更想起了陆铮在天坑底部那副浑身是血、几乎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脆弱只停留了短短的片刻。 林夏楠抬起手臂,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恐惧与茫然,只剩下一片坚毅。 她迈开脚步,踩着厚实的枯叶,走到那具尸体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9章“他死了。”(第2/2页) 慢慢蹲下身,林夏楠伸出左手,两根手指并拢,探向阮文清沾满泥垢和血污的颈部。 指尖传来的触感正在快速流失温度,皮下那根大动脉彻底停止了跳动,脉搏归零。 林夏楠收回手,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几块散落的石头,看向靠在大灰岩上的陆铮。 两人目光在斑驳的树影间交汇。 “他死了。”林夏楠嗓音干哑,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陆铮靠在冰冷的岩石表面,眼皮微微下垂,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光芒。 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做得很好。”声音粗粝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夏楠的视线迅速下移,陆铮现在的状态差到了底线。 他靠在那里,右手依旧维持着握持五四式手枪的战术姿态,枪口斜指着泥地,但那条握枪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刚才为了掩护她,陆铮强行开火,那一枪,瞬间抽干了他原本就已见底的体能。 更糟糕的是他的左臂。 挂在脖子上的三角巾和包裹伤口的白色纱布上,又洇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开枪时身体产生的剧烈震动,加上扣动扳机时牵扯的肌肉力量,毫无悬念地撕扯到了左臂刚缝合不久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迹在白纱布上迅速蔓延,顺着布料的边缘汇聚成滴,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泥水里,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那张刚毅的脸庞此刻灰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层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宽阔的额头,顺着鼻梁和下颌线蜿蜒滑落,砸在沾满泥污的军装衣领上。 林夏楠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来,解开他脖子上的三角巾结扣。 渗血的范围确实在扩大,新鲜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皮肉外翻的缝隙里涌出来。 好在没有出现那种随着心跳节奏喷涌的动脉大出血,只是暴力拉扯导致的创面毛细血管和静脉渗血。 林夏楠心里有了底,迅速打开身侧的急救背囊拉链,从侧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无菌纱布。 她将纱布对折加厚,直接敷在涌血的伤口上,双手交叠,用上恰到好处的力道,狠狠按压住创口。 “忍着点。” 陆铮靠在岩石上,任由她按压伤口,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林夏楠的手臂,定格在她的右肩上。 那里的绿军装被刚才马卡洛夫手枪的子弹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布料边缘带着焦糊的痕迹。 鲜血染红了那一小片区域,随着她的动作,还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 陆铮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疼惜。 “你没事吧?”他嗓音更哑了,透着一丝急切。 林夏楠保持着双手按压的姿势,连看都没看自己的肩膀一眼。 “擦伤,没伤到骨头。”她干脆地回绝了他的担忧,目光直视他的眼睛,“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在这片充满杀机的丛林里,这样的交流就是最坚实的依靠。 第900章 “丢下战友的事,我干不出来。 第900章“丢下战友的事,我干不出来。” 压迫止血进行了五分钟。 林夏楠缓缓松开手,确认出血速度已经明显减缓,血块开始凝结。 她迅速拿出新的医用绷带,绕着他的左臂一圈圈缠绕,打上死结固定,最后将三角巾重新挂回他的脖颈,仔细调整好承重角度,确保手臂不会再次受到无谓的拉扯。 处理完陆铮,林夏楠拎起背囊,站起身走向岩石另一侧,查看另外两人的情况。 李大国单腿跪在泥泞里,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的处境极为狼狈。 他怀里牢牢抱着那把缴获的ak47自动步枪,枪托抵在肩窝,枪口依然警惕地指向右侧的松树林深处。 他的右脚踝肿胀得越发严重,原本合脚的解放鞋如今被撑得变了形,鞋面鼓起一个大包。 即便如此,他依然像一尊石雕一样守在外围。 “大国,腿感觉怎么样?”林夏楠走近,低声询问。 “嫂子,我没事,就是骨头胀得慌。” 林夏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戳穿他的硬撑,转而看向躺在后方的王常松。 王常松躺在断裂的担架残骸中间。 刚才阮文清靠近时,他一直憋着一口气伪装成深度昏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压制到了最低。 现在危机解除,那股提着的劲儿瞬间溃散,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烂泥和枯枝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气。 林夏楠半蹲下去,动作轻柔地解开王常松左腿上的外层绷带。 止血带的位置没有发生致命的移位,刚才连人带担架摔倒的剧烈震动,虽然让创面边缘有些红肿,但好歹没有引发二次大出血。 对于一个胫前动脉断裂的重伤员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奇迹。 “你命真大。”林夏楠把绷带重新缠好。 王常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全靠班长你留的药。” 三人全部检查完毕,伤情暂时稳定。 林夏楠站起身,环顾这片静谧得令人不安的松树林。 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层层切割,落在腐叶上只剩稀疏的斑块。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松针,摩擦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掩盖了山谷远处的交火动静。 这片原本危机四伏的老林子,此刻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旷。 不能在这儿久留。 林夏楠半蹲回大岩石后方:“我们得马上转移,刚才跑了的那个特工随时会搬救兵,阮文清死在这里,越军马上就会把这片山头翻过来。” 她转头看向警戒外围的李大国,语气果决:“大国,清点一下弹药,看看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底牌。” 李大国闻言,动作利落地按下ak47的弹匣卡榫。 黑色的弧形弹匣滑落掌心,他低头扫了一眼,又伸手去摸刚才从地上那具特工尸体旁顺回来的帆布装具。 “枪上是满匣。”李大国抬头汇报,“加上阮文清身上的备用弹匣,大概能凑出两百发子弹。” 林夏楠没有接话。 她右手按住腰间,大拇指熟练地推开五四式手枪的底扣,弹匣滑出一截,里面子弹少得可怜,只剩最后一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0章“丢下战友的事,我干不出来。”(第2/2页) 林夏楠看了一眼靠在石头上的陆铮,陆铮腰间的枪套边缘沾着泥水,刚才强行开火掩护,里面剩下的子弹绝对用不了一把手。 手枪火力全无。 “两百发。”林夏楠把手枪弹匣拍回原位,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够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但如果被十人以上的队伍咬住,我们这点火力根本撑不住五分钟。” 李大国单腿跪在烂泥里,双手牢牢抓着枪托。 他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左侧的乱石岗方向:“嫂子,要不咱们往左边撤,去追韦排长他们。两边会合,火力能强不少。” 林夏楠想都没想,当场否决。 “不行,韦建设往左边撤,是为了把越军主力引开。他们开火动静那么大,左边的路早就成了马蜂窝,越军肯定在那个方向拉网设卡。”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常松,又看了看陆铮:“我们现在行军速度连正常人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往左走,就是主动往敌人的包围圈里钻。碰上搜索队,谁也活不成。” 李大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夏楠说得对,现实残酷得容不下任何侥幸。 空气一时陷入沉闷。 躺在担架残骸里的王常松突然有了动静,他双手抓着身下的断木,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班长……”王常松嗓音嘶哑,林夏楠立刻低头看他。 “要不……”王常松闭上眼睛,脸上透着一股认命的灰败,“你们先走,把我找个石缝藏起来。等你们脱困了,找到大部队,再回来接我。” 这种场面话,谁都听得懂。 在这片全是敌人的山林里,把一个重伤不能动弹的人单独留下,等同于宣判死刑。 林夏楠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断他:“不可能。”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我把你从洞里背出来,不是为了今天把你扔在半道上的。”林夏楠盯着王常松的脸,语气毫无商量余地,“要么一起走出去,要么一起埋在这儿。丢下战友的事,我干不出来。” 王常松眼圈泛红,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林夏楠的脾气,只要她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岩石后方再次安静下来。 一直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陆铮,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左臂三角巾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失血和高烧抽打着他的神经,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找不到半分混乱与迷茫。 作为一名出色的前线指挥官,哪怕身体濒临崩溃,他的脑子依然保持着可怕的清醒。 “夏楠。”陆铮突然开口。 林夏楠立刻转过头,凑近了一些。 陆铮喘了一口粗气,视线越过灌木丛,落在那具直挺挺躺在远处的尸体上。 “去搜一下阮文清。” 林夏楠愣了一下。 第901章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现在的 第901章“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现在的灯下黑。” 陆铮调整了一下呼吸,强压着喉咙里的腥甜,条理清晰地分析: “他是越军特工b2营的营长,这种级别的指挥官亲自带队搜山,绝不会是没头苍蝇乱撞,他身上一定带着当面的作战地图和兵力部署文件。越军的搜索网在哪,火力点在哪,各分队的巡逻范围和兵力配置,全在那张纸上。有了他的部署,我们才能找出薄弱点,绕开包围圈。” 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夏楠眼底瞬间闪过一抹亮光。 她刚才满脑子都在确认伤员情况和弹药储备,完全忽略了打扫战场这个最关键的环节。 敌酋的尸体,往往藏着最值钱的战利品。 林夏楠立刻起身,踩着厚实的枯枝落叶,快步走到阮文清的尸体旁。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阮文清双眼依旧圆睁,无声地盯着树冠,胸口那个血洞已经停止涌血,绿军装上结出一片暗褐色的硬块。 林夏楠半蹲下来,眼神冷漠,没有半分惧意,快速在他身上翻找,手指先摸进灰绿军装的上衣左胸口袋,挑开粗糙的纽扣,掏出一个薄薄的红皮小本。 翻开一看,是越军军官证。 墨水字迹清晰印着:b2特工营少校营长,阮文清。 照片贴在左上角,正是阮文清那张狰狞的刀疤脸。 林夏楠合上证件,随手揣进兜里。 手继续往下探,上衣内侧口袋明显有些鼓胀,她用力撕开粘连血污的衣襟,拽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防水油布包。 剥开外层厚实的油布,里面折叠着几张纸片和一本薄册子。 最上面是一张军用作战地图,一比五万的比例尺,清晰勾勒出那嘎及周边的险恶山地。 下面压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林夏楠迅速翻开。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越文,记录着b2营的行动计划、各小队的通信频率,甚至在末尾几页,她还瞥见了简易的手绘图,标注出了关押地点。 林夏楠眼神微凝。448团失散的兄弟,或许就在这些线索里,只要能把这个带回前指,多少家庭就能免于绝望。 她把笔记本和地图贴身揣好,目光落在防水包底部的最后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相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毛,画面背景是一处尘土飞扬的操场,大门石柱上隐约可见昆明步校的字样。 几个穿着六五式军装的年轻军官勾肩搭背站在一起,笑得毫无城府,阳光刺眼,青春鲜活。 站在最左边的人,是还没毁容的阮文清。 而他旁边那个咧着一嘴白牙、笑得最肆意张扬的,赫然是徐峰。 林夏楠盯着这张照片,指尖莫名有些发凉。 她忽然明白,刚才自己质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曾是同学时,阮文清那片刻的失神是怎么回事。 那个冷血的特工头目在临死前,脑子里闪过的,或许正是这段再也回不去的同窗岁月。 只是杀戮的机器一旦开动,曾经睡在上下铺的兄弟,就被硬生生逼成了互相算计、不死不休的宿敌。 “怎么了?”岩石后方传来陆铮沙哑干涩的询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1章“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现在的灯下黑。”(第2/2页) 林夏楠站起身,捏着照片走回大灰岩背面。 “是他和徐科长的合影。”她把照片递了过去。 陆铮接在手里,目光在相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沉痛。 李大国扫了一眼,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王常松靠在断木上,转过脸去,避开了那张刺眼的照片。 谁也没有说话,短暂的死寂中,只有松树林的冷风在呼啸。 林夏楠打破了沉默。 她把搜出来的两个马卡洛夫备用弹匣丢给李大国,又把越南盾、劣质香烟和一个煤油打火机随手塞进急救背囊。 “看这个。”林夏楠把那张作战地图在平坦的灰岩上铺开,压平卷曲的边角。 陆铮强撑着精神,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布满划伤的右手,食指点在图纸表面。 他的目光扫过等高线的瞬间,大脑已经开始了高强度的战术推演。 地图上,越军的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六个醒目的红圈代表b2营的搜索分队,宛如一张巨大且致命的网,牢牢罩住了通往班英公路的山脊和干沟。 红色虚线标明了他们的巡逻轨迹,几个红叉精准地卡住了关键隘口的火力点。 在那嘎山地的西北角,天坑群被蓝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还用越文写着危险二字。 “这是b2营的全部家底。”陆铮嗓音低沉,手指顺着红线滑动,在干沟出口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六个分队,全压在咱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其他部队没标出来,但这一片,阮文清的人绝对是搜索主力。” 他的食指突然向左横移,停在地图边缘一块相对空白的区域。 那是溶洞群。 “你看这里。”陆铮抬起眼,看向林夏楠,“没有任何搜索分队的标注,巡逻路线更是完美避开了这一带。” 林夏楠凑近仔细端详。 确实如此,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干净得不正常,甚至连个红点都没有。 “他们为什么放弃搜这儿?”李大国忍不住插嘴,握着步枪的手指捏得发青。 “两个原因。”陆铮条理分明地剖析敌方心理,哪怕身体濒临崩溃,他的逻辑依然锋利如刀,“第一,喀斯特溶洞群内部地形错综复杂,跟地下迷宫没两样,进去容易迷路,特工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去蹚浑水。第二,这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他顿了顿,咽下一口干沫,接着说道。 “他们笃定我们会拼死往公路方向撤,所以重兵全压在干沟和山脊。溶洞群在反方向,阮文清认定我们这种连走都走不动的残阵,绝不可能往回走。” 林夏楠脑子转得飞快,瞬间跟上了他的思路。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现在的灯下黑。” 陆铮微微颔首,眼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有越军散兵误打误撞闯进去,或者他们接不到阮文清的指令开始调整部署,咱们还是会撞上。但相比前面那张天罗地网,溶洞群是当前唯一的缺口。” 他看着林夏楠,语气坚如磐石:“只能去那里赌一把。” 第902章 徐峰没那么容易死,活要见人, 第902章徐峰没那么容易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就去溶洞群。”林夏楠迅速收起地图,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陆铮靠回冰凉的岩壁,视线透过树缝,望向下方那片交火声已经彻底平息的山谷,硝烟的味道正顺着山风慢吞吞地飘过来。 “等到了溶洞,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陆铮转头盯着林夏楠,“确认安全后,你顺着干沟下去找徐峰。” 林夏楠愣住。 “副参,阮文清刚才说,他亲手打死了徐科长。”李大国嗓音发颤,眼泪终于在眼眶里决堤,顺着满是泥垢的脸颊砸下来。 “我不信。”陆铮断然否定,“阮文清擅长心理战,他想在死前用言语击垮我们。徐峰没那么容易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夏楠迎着他坚定的目光,重重点头,把急救背囊甩上后背,扣紧胸前卡扣。 “明白了,安顿好你们,我就去。” 她转身去搀扶王常松。 躺在地上的王常松咬着后槽牙,双手拼命抓着断裂的担架木棍,借着腰腹的力量,硬生生把自己上半身拔了起来。 “班长,别扶,我自己能走。”他疼得满头虚汗,额头青筋暴突,左小腿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倔强地不肯再当累赘。 李大国单腿蹦过来,一把捞起王常松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那把缴获的ak47。 “我来断后,咱们互相扶着。”李大国咬牙说道,“不能把命都交代在这。” 陆铮撑着石头站起身,左臂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林夏楠快步上前,肩膀抵住他的腋下,托住他完好的右臂,承担了他大半的体重。 四个人,三副残破的躯体。 他们背对着通往国境线的近路,转身钻进更加茂密幽暗的原始丛林,朝着反方向的溶洞群蹒跚挪动,终于找到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安全的落脚点。 天开始擦黑,洞外的搜山动静渐渐平息,老林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啸叫。 溶洞深处,林夏楠卸下沉重的急救背囊,将它推到陆铮手边。 她从侧袋里抓出两卷纱布、两根止血带和几包消炎粉,塞进军装口袋。 接着,她抽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塞进陆铮完好的右手里。 陆铮靠在冷硬的岩壁上,手握枪柄,抬眼看她。 林夏楠拔出那把缴获的马卡洛夫手枪,按压卡榫,满匣,连同李大国那儿的两个备用弹匣一并插进腰带。 阮文清那张沾血的作战地图被她折成方块,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 右肩的擦伤已经重新贴了纱布,随着手臂的摆动传来钝痛,但完全不影响动作。 “沿着干沟西侧走。”陆铮嗓音沙哑,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冷汗,“地图上标了三号搜索分队在东侧,避开他们。找到徐峰,如果他还能走,带他回来,如果情况不对……” 陆铮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锁定她的眼睛:“你自己撤,别硬扛。” “明白。”林夏楠站起身,语气干脆,“你按时给常松松止血带,别忘了。” 陆铮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洞口处,李大国单腿跪在泥地里,端着缴获的ak自动步枪,枪口直指外面的黑暗:“嫂子,速去速回,这道门我守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2章徐峰没那么容易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2/2页) 王常松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班长,小心。” 林夏楠点头,转身矮身钻出溶洞,顺着浓密的藤蔓和灌木掩护,一头扎进下山的陡坡。 三十多米的高差。 这面陡坡长满湿滑的青苔和张牙舞爪的藤条,林夏楠戴着粗布手套,双手交替抓握粗壮的树根,双脚踩准凸起的石块,一步一步往下挪。 碎石偶尔从脚底滑落,砸在下方的腐叶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 干沟底部的战斗痕迹清晰可见。 泥地上铺满黄澄澄的弹壳,折断的树枝横七竖八,烂泥里甚至踩进了一个打空的弹匣,旁边是一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耗费一刻钟,双脚终于踩上干沟底部的实地。 光线昏暗,两侧两三米高的土坡像两堵高墙,把这片空间压抑成一条狭长的棺材瓤子。 林夏楠猫腰蹲在一块岩石后方,双眼如雷达般扫视四周,侧耳倾听。 确认没有越军特工的动静后,她握紧手里的马卡洛夫手枪,贴着西侧的土坡,朝大青石的方向摸索前进。 距离大青石还有二十米,林夏楠闪身躲进一丛芭蕉叶后。 透过宽大的叶片缝隙,大青石背面的轮廓隐约可见。 一个人影靠在崩碎的石头上,头低垂着,悄无声息,他身边的泥地上躺着两道身影,同样的纹丝不动。 那个人影的左手斜垂在身侧,握着一个带有金属光泽的物件,枪口斜指泥地。 敌我难辨。 林夏楠模仿夜枭的叫声,喉咙里发出三声短促的啼鸣。 干沟里寂静了几秒。 随后,大青石后方传来两声敲击石块的闷响。 哒,哒。 暗号对上了。 林夏楠站起身,保持猫腰的姿态快步靠过去,距离拉近,借着昏暗的天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徐峰下巴上的胡茬沾满泥垢,右肩缠着一圈被鲜血洇透的军装布条,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着。 旁边的泥地上,两名侦察兵并排躺着,脸上盖着军帽。 地上散落着密集的弹壳、一滩滩血迹,以及手榴弹炸出的焦黑弹坑。 大青石的顶部被生生削去一层,边缘全是锋利的崩碎茬口。 徐峰听到脚步声,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眼白里布满血丝,看清来人是林夏楠,他嘴角牵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来了。” 嗓音粗粝,平静得出奇,一个人在死人堆里熬了四个多小时,所有的恐惧和焦躁早已被这片修罗场熬干。 林夏楠半蹲下去,左手两根手指直接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跳动有力,频率偏快。 “右肩?”林夏楠手下不停,迅速解开那个简易布条。 “石屑打穿的。”徐峰左手指了指大青石顶部,“手榴弹在上面炸的,没伤骨头。” 第903章 “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你 第903章“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你会来。” 林夏楠掏出手电筒,蒙上红布,借着微弱的暗光检查创口。 入口在右肩前侧锁骨下方两公分处,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显然是被高速飞溅的石屑击中,出口在肩胛骨上方,皮肉外翻。 林夏楠伸手按压锁骨和肩胛骨。 没有骨擦音,没有畸形。 伤口处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液,没有喷射状出血,静脉渗血,失血量目测四百毫升左右。 贯穿伤,不致命。 林夏楠动作利落地拔出双氧水瓶塞,透明液体浇在创面上,白色泡沫瞬间翻滚。 徐峰肌肉绷起,硬是一声没吭,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滚。 上消炎粉,用加厚的无菌纱布填塞创口,绷带环绕加压包扎,最后用三角巾将右臂牢牢吊在胸前。 处理完毕,林夏楠的目光落向旁边那两具遗体。 徐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嗓音更沉:“一个脖子中弹,一个头部中弹,当场就没了,我给他们把帽子盖上了。” 林夏楠一言不发,她走过去,弯下腰,将那两顶沾满泥土的军帽边缘理平整。 现在带不走遗体,她记下这块大青石的方位,等和韦建设汇合后,必须接他们回家。 徐峰靠回石头,左手握着一把从战友身上拿来的五四式手枪,身边的烂泥里,还并排放着一支五六式冲锋枪和另一把手枪。 四个小时,独守两具尸体,防备着随时可能折返的越军搜索队。 “阮文清呢?”徐峰问。 “我杀了他,正中心脏。”林夏楠平静地说。 徐峰愣住,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过了片刻,他重新睁开眼,吐出一个字:“好。”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经历生死后的释然。 “副参呢?”徐峰换了个话题。 “在上面溶洞里,高烧,还撑得住。” “韦建设?” “带大部队往左侧撤了,应该在安全的地方。” “王常松?” “也在溶洞,腿伤了,命保住了。” 徐峰点点头,不再发问,所有的牵挂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林夏楠把染血的纱布塞进口袋,看着他:“你怎么活下来的?” “手榴弹扔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大青石挡住了正面的弹片,但有一枚在石头顶上炸了。崩下来一块石屑,直接打穿我右肩。我倒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听到越军在上面喊‘他们死了’,我就知道,只能装死。” 徐峰摸了一把脸上干涸的血块:“我把他们的血抹在脸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越军下来踢了几脚,搜了身,以为我们死绝了,然后阮文清下来了。” 徐峰顿住,目光看着干沟远处的黑暗。 “他走到我身边,用枪指着我的头,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徐峰的语速变慢,“我当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他的枪口在抖,他在犹豫。” “后来他的人喊‘那个参谋长往坡上跑了’,他骂了一句,转身就追了,没补枪。” 徐峰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判断我必死,右肩贯穿伤,在这鬼地方,没药没水,绝对撑不过当晚。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不需要浪费一颗子弹。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你会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3章“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你会来。”(第2/2页)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昆明步校的大门口,年轻的阮文清和徐峰勾肩搭背,笑得恣意张扬。 那几秒钟的枪口颤抖,以及最终也没能射出的子弹,到底是基于冷酷的战术判断,还是同窗岁月的最后一点残温? 随着一声枪响,这个答案被永远埋进了那嘎大山的烂泥里。 “别多想。”徐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语气冷硬,“他不补枪是因为觉得我必死,不是念旧情。如果真念旧情,就不会打中我这一枪。” 林夏楠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的青筋高高凸起,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波澜并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 她没有揭穿,转身拉起徐峰完好的左臂搭上自己的肩膀。 “走,去找他们。” 两人刚准备动身,徐峰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踩着泥泞走到那两名牺牲战友的遗体旁,单膝蹲下。 徐峰捡起地上那支沾满泥水的五六式冲锋枪,他右肩受了贯穿伤,使不上劲,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将枪背带绕过头顶,斜挎在左侧肩膀上。 接着,他拔出两把五四式手枪,连同几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分别塞进腰间和军装口袋。 林夏楠站在三米外,双手握着那把缴获的马卡洛夫手枪,枪口警戒着四周,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没有出声催促。 拿齐弹药,徐峰低下头,目光在那两张覆盖着军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干裂的嘴唇微动,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随后,他站起身:“走。” 林夏楠在前开路,马卡洛夫手枪斜指地面,步伐轻捷。 徐峰跟在后面,右臂用三角巾兜在胸前,左手偶尔扶一把旁边的粗糙树干或藤蔓借力。 在这面高差将近四十米、长满湿滑青苔的陡坡上,强行搀扶只会破坏彼此的重心,一旦滑倒,两人都会滚进下方的干沟。 白天的一场大雾留下了厚重的露水,脚下的石头和裸露的树根滑溜得像抹了油。 林夏楠专挑那些长有粗糙树皮的老根落脚,每爬上几步,便会停下脚步,回头确认后方的情况。 徐峰走得很慢,右肩的伤口随着身体向上攀爬的动作不断受到牵扯,他每挪动三四步,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砸落一串。 他咬紧牙关,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绝不让自己成为拖累队伍的累赘。 向上攀爬了大约十分钟,两人来到陡坡中段。 林夏楠踩着一块突出的岩石,正准备往上借力,身形猛地定住。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阔叶林里的能见度降到了冰点,听觉在这种环境中被无限放大。 上方几十米外,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越语交谈声,顺着夜风刮了下来。 林夏楠立刻抬起左手,握拳停在半空。 徐峰看见手势,迅速压低身体,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松树背面,侧耳倾听。 第904章 “因为阮文清死了,所以他们在 第904章“因为阮文清死了,所以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动静越来越清晰,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从坡顶往下进行拉网式搜索,前进方向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越军搜索队,至少一个班。”徐峰用气音快速做出判断。 林夏楠眉头微蹙:“因为阮文清死了,所以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很可能。”徐峰点头,额头冷汗闪着微光,“上面没了指挥,下面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搜,连这种平时不会走的陡坡都不放过。” 他快速扫视四周,语气沉重:“不能往上了,迎面撞上必死。也不能往下退,干沟里随时会来新的搜索队。” 进退维谷,被困死在这半山腰上。 林夏楠没有放弃,她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天光扫视周围的地形。 左前方大约五米处,一片杂乱的藤蔓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里地势内凹,似乎是以前山体小型塌方形成的一处天然岩凹,大片粗壮的气生根和蕨类植物从上方垂落,将那个窟窿遮掩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 “那边,跟我来。”林夏楠下巴微扬。 两人猫着腰,放轻脚步,快速摸到那片藤蔓前。 林夏楠用手轻轻拨开带刺的藤条,先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毒蛇,立刻钻了进去,徐峰随后跟进。 林夏楠小心翼翼地将拨开的藤蔓恢复原状,只在齐眼高的位置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用来观察外部动静。 岩凹里的空间狭窄逼仄,勉强能容纳两个成年人。 两人几乎是肩并肩挤在一起,后背贴着潮湿冰冷的岩壁,鼻腔里全是泥土发霉的土腥味。 地上满是碎石,几只惊慌失措的蜈蚣顺着鞋帮往外爬。 林夏楠挡在最外侧,马卡洛夫手枪的枪口直直对准那条缝隙。 徐峰靠在她身侧,左手按住右肩,刚才那段紧急转移的攀爬,让他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已经浸透了纱布,顺着指缝往下渗。 岩凹外,那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藤蔓的缝隙,林夏楠看清了来人。 六名穿着灰绿军装的越军,正呈扇形战术队形从上方摸下来。 走在中间的小队长手里端着ak47,胸前挂着军用地图,腰间别着一台步谈机。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尖兵,手里端着装有刺刀的自动步枪,动作十分专业。 他们不是盲目乱走,而是利用刺刀仔细拨开每一丛灌木,检查每一块岩石的死角。 夜色深沉,其中一名尖兵按亮了强光手电筒。 惨白的光束像一把利剑,在茂密的林间来回劈砍。 林夏楠呼吸渐停,这帮人搜得太细了,这种专业程度,绝不是普通的杂牌军。 那个打着手电筒的尖兵一步步靠近,停在了岩凹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 刺眼的光束猛地扫过来。 光线穿透藤蔓的缝隙,直挺挺地照进岩凹内部。 林夏楠在那一瞬间猛地闭上双眼,头颅微垂。 陆铮教过她,这是野外作战的常识,人类的眼球在手电光照射下会产生明显的反光,有经验的侦察兵看一眼就会彻底暴露。 徐峰同样反应神速,直接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左手握着五四式手枪,手指压在扳机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4章“因为阮文清死了,所以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第2/2页) 光束在岩凹入口处停留了两秒。 那名尖兵端详了一下藤蔓,茂密的枝叶交织在一起,没有明显被扯断或践踏的新鲜痕迹。 他用越语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觉得这里太隐蔽不可能藏人,手腕一转,光束移向了右侧的灌木丛。 林夏楠感觉到光线偏离,这才微微睁开双眼,透过缝隙,看到那名尖兵抬脚准备继续往下走。 危机似乎解除了。 就在这时,那名尖兵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像是一只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岩凹入口的地面。 林夏楠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寒意。 是血腥味。 徐峰刚才急跑时伤口渗出的血液,有几滴恰好落在了岩凹入口外侧的腐叶上。 在这闷湿不透风的林子里,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对于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简直比照明弹还要刺眼。 尖兵大喊了一声,其余五名越军立刻端平枪口,迅速朝这边靠拢。 小队长大步走上前,半蹲在地上,用两根手指在沾血的腐叶上捻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站起身,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一声短促的越语指令下达。 四名越军立刻散开,呈现标准的战术包抄阵型,从左右两侧迂回,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岩凹的入口。 剩下两名越军站在正面,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准备直接挑开那层伪装的藤蔓。 被包围了。 林夏楠的大脑飞速运转,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大拇指推开马卡洛夫手枪的保险,枪口套准正面那个越军尖兵的胸膛。 身后的徐峰也动了。他强忍着右肩的剧痛,左手握枪,从侧面架在林夏楠的肩膀上方,枪口对准左侧包抄的敌人。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任何言语,都是准备同归于尽的决绝。 两米,一米。 正面的尖兵抬起手臂,刺刀刀尖距离藤蔓只剩下不到十公分。 林夏楠的手指已经压下扳机的第一道火。 突然,一阵刺耳的静电嘶啦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响,小队长腰间的步谈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一个粗暴急促的越语声音从送话器里传出,清晰地传进岩凹里。 小队长愣了一下,立刻按下通话键回应。 对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语速极快,语气里透着焦躁。 小队长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岩凹藤蔓,又低头看了一眼步谈机。 他用越语回了几句,似乎在争取什么,但立刻被对方更严厉的嗓音压了下去。 步谈机挂断。 岩凹内,林夏楠神经依旧紧绷,她听不懂越语,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徐峰侧耳倾听完毕,凑到林夏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快速翻译。 “阮文清死了,上面的指挥部命令所有搜索分队放弃零散搜山,立即向班英公路方向集结,全面封锁各个出口,不得有误。” 第905章 陆铮推测的“灯下黑”计划,有 第905章陆铮推测的“灯下黑”计划,有了绝对的可行性。 林夏楠心中震动。 她亲手击毙阮文清的那颗子弹,终于在这个绝境引发了致命的蝴蝶效应。 失去主心骨的越军特工营开始盲目收缩防线,反而给了他们喘息的缝隙。 小队长站在原地,显然陷入了纠结。 他指了指岩凹入口,又指了指身边的两名士兵,用越语快速下达指令。 徐峰再次翻译:“他猜到里面有人,命令紧急,他想留两个人守死这里,自己带剩下的人去公路集结。” 林夏楠的手指重新搭上扳机,留两个人守着,他们照样插翅难逃,只能硬拼,但人数减少,总归是好事。 似乎是嫌小队长动作太慢,他腰间的步谈机再次尖锐地响起。 这一次,里面的声音直接变成了咆哮,透着气急败坏的愤怒。 小队长咬了咬牙,对着步谈机大声喊了一句,随后猛地切断通讯。 “上面说中国军队主力正在突围,防线吃紧,需要所有兵力填补缺口。”徐峰语速加快,眼中透出一丝亮光,“上级命令他不得留人,全部撤走。” 小队长盯着那层藤蔓看了一秒,带着强烈的不甘,猛地走上前,用手里的刺刀狠狠扎在岩凹入口旁边的一棵树干上,削掉一大块树皮作为标记。 随后,他大手一挥,六名越军立刻收枪转身,迈开双腿朝着坡顶的方向一路狂奔。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被老林子的风声彻底吞没。 岩凹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夏楠没有立刻出去,她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在黑暗中足足等了十五分钟。 直到确认外面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她才缓慢地放下发酸的手臂,轻轻拨开藤蔓的缝隙,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坡顶方向漆黑一片,那些人确实撤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逼仄的岩凹,重新呼吸到林子里的冷空气,皆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林夏楠收起手枪,转身走到徐峰面前,直接解开他外层的军装。 右肩那团填塞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从急救背囊里带出来的干净纱布和绷带,借着微弱的光线重新进行加压包扎。 粗糙的白布一圈圈缠绕,勒紧。 徐峰靠在树干上,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嘴角却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阮文清一死,越军指挥系统乱成一锅粥,这是我们的机会。” 林夏楠熟练地打下死结,抬起头,目光看向坡顶上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越军主力全部去封锁公路,意味着其他区域的防守将会极度空虚,陆铮推测的“灯下黑”计划,有了绝对的可行性。 “走。”林夏楠把剩下的半卷绷带塞进口袋,语气果决,“趁他们集结的空隙,赶紧上去,他们在等我们。” 两人不敢再做停留,加快步频往陡坡上方攀爬。 林夏楠在前探路,徐峰跟在后方,这面斜坡长满了带刺的矮灌木和湿滑的青苔,粗布手套很快被泥浆糊满,每往上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去稳住重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5章陆铮推测的“灯下黑”计划,有了绝对的可行性。(第2/2页) 徐峰右肩的贯穿伤不断遭到牵扯,那团塞在创口里的纱布早已吸饱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袖管往下渗。 汗水混合着泥污,顺着他瘦削的脸颊蜿蜒流下,汇聚在下巴上,一滴滴砸向脚底的腐叶。 他咬着后槽牙,连半声痛哼都没漏出来,硬是凭着一股非人的狠劲,死咬着林夏楠的攀爬节奏。 足足耗费了十五分钟,两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土坎,双脚踏上了坡顶相对平缓的实地。 林夏楠扶着一棵老松树喘息,回头看了一眼。 徐峰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透着凶光。 林夏楠心底掠过一丝由衷的敬意,这帮侦察兵的骨头,确实是用钢铁打出来的。 夜里八点半左右,老林子彻底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山风穿过树冠,带起一阵阵凄厉的呼啸。 气温骤降,丛林里的寒意顺着湿透的军装直往毛孔里钻。 两人顺着地图标定的方位,摸进了喀斯特地貌边缘的溶洞群。 喀斯特地形特有的灰白岩石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四周全是奇形怪状的石笋和幽深的裂隙。 林夏楠凭借着记忆,在一片错综复杂的石林里穿梭,最终停在一处天然的凹陷处前方。 这里的位置十分刁钻,入口被茂密的气生根和带刺的藤蔓层层遮掩,即便是白天路过,不仔细扒开也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的乾坤。 林夏楠凑近石壁,模仿夜枭的啼叫,喉咙里连续发出三声短促的鸟鸣。 过了几秒钟,藤蔓后方传来两下富有节奏的岩石敲击声。 哒,哒。 前方的带刺藤条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李大国从内侧拨开那些坚韧的枝条,让出一条勉强能容单人通过的缝隙。 林夏楠率先进去,徐峰侧着身子,护着右臂紧随其后。 溶洞内部的空间不大,空气由于缺乏流通,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伤口发炎化脓带来的淡淡异味。 陆铮靠在冰冷的灰岩洞壁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此刻灰白如土,高烧带来的不正常红晕在眼尾蔓延。 完好的右手牢牢握着那把五四式手枪,大拇指搭在保险扣上,枪口斜指着前方,随时准备击发。 王常松平躺在一块铺着破雨衣的平坦石头上。 左小腿的贯穿伤经过重新包扎,止血带也按时松解过一次,没有出现大规模渗血。 情况稳住了,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失血过多的虚弱,呼吸绵长微弱。 借着透过缝隙漏进来的稀薄月光,李大国看清了跟在林夏楠身后钻进来的那个身影。 他浑身一震,端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眼底瞬间憋出一层水光。 李大国单腿猛地发力蹦了过去,一把攥住徐峰的左臂。 “徐科长,你还活着!”李大国嗓音发颤,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徐峰站稳脚跟,抬起完好的左手,用力拍了拍李大国的肩膀。 “活着,命硬。”徐峰嗓音粗糙,简单四个字,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艰辛一笔带过。 第906章 “你小子命真硬。” 第906章“你小子命真硬。” 躺在地上的王常松听到动静,双手撑着地面,咬着牙想要坐起来。 林夏楠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乱动的身体。 “别动,你的腿经不起折腾。” 王常松躺回石头上,看着走过来的徐峰,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徐科长。” 徐峰走到他身边,半蹲下身子,目光落在王常松缠满绷带的左腿上。 “常松,你的腿感觉怎么样?” 王常松咧开嘴,勉强扯出一个笑:“命保住了,腿只能到了后方再保。” 徐峰郑重地点头,语气笃定:“好,撑住这口气,我们带你回家。” 安抚完伤员,徐峰站起身,走到洞穴最深处,在陆铮面前蹲下。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没有劫后余生的拥抱,也没有情绪失控的眼泪,属于指挥官的交流,向来克制且直白。 陆铮靠在洞壁上,脸色惨白,左臂用三角巾兜在胸前,高烧灼烧着他的理智,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明亮如炬。 徐峰右肩同样挂着吊带,脸色因为失血透着灰暗,可眼底的锐气丝毫不减。 过了足足十秒。 徐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拍在陆铮的右肩上。 陆铮抬起右手,一把攥住徐峰的手掌。 两人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一个是高烧引发的肌肉战栗,一个是失血带来的生理虚脱,但这双手却交握得异常牢靠,掌心的老茧和干涸的血块摩擦在一起,传递着千钧的重量。 陆铮扯动干裂的嘴角,喉结滚了滚。 “你小子命真硬。” 徐峰回了一个有些凄惨的冷笑,嗓音沙哑粗粝。 “你也不差。” 几句简单的对白,将这几个小时里跨越生死的默契与信任全部包揽。 松开手,徐峰顺势挨着陆铮靠在岩壁上,将干沟底部的遭遇战、阮文清的追击,以及那两名侦察兵牺牲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溶洞内瞬间陷入长久的死寂。 连李大国粗重的喘息声都停顿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铅。 “回去以后,给他们追功,一个都不会落下。”陆铮说。 徐峰默默点头,算是给九泉之下的兄弟立下了承诺。 伤痛与缅怀到此为止,战场从来不相信眼泪。 林夏楠从背囊里掏出水壶,递给徐峰,转身走到陆铮面前,手指搭上他完好右手的脉搏。 心率很快,虚弱的跳动印证着高烧正在榨干他最后的体能储备。陆铮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林夏楠会意,松开手,退到一旁整理急救背囊里仅剩的物资。 徐峰仰头灌了两口凉水,直起身子,他看向陆铮,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林夏楠。 “说正事,阮文清死了,越军特工营的指挥系统乱套了。但他们没有溃散,现在正往外围全面集结,反而把原本严密防守的山区内部给抽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6章“你小子命真硬。”(第2/2页)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现在有一个绝对的窗口期,大约四到六个小时。等他们天亮前在公路上完成集结,把封锁线扎稳,咱们这几个人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所以,必须今晚走。”徐峰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虚线上,“看这里。” 林夏楠凑近看去。 那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从他们藏身的溶洞群西北方向一路延伸,直通班英公路的西侧。 “全长大概十二公里,”徐峰嗓音低沉,“这条河床完全不在阮文清b2营的巡逻路线上,地图上连一道红色的虚线都没标。两侧全是两米多高的荆棘灌木和乱石堆,地势险恶,难走得要命,所以他们根本没设防。” 李大国抱着ak47,眉头拧着。 “徐科长,正常人走这十二公里都得脱层皮,咱们现在全是伤号,这路怎么趟?” “正常行军六个小时,带上伤员,最快也要八到十个小时。但这是唯一能活命的口子,再难也得啃下来。”徐峰说。 陆铮靠在潮湿的洞壁上,脸色灰败,他沙哑着嗓子道:“韦建设带着大部队往左侧乱石岗撤,是为了吸引火力给大国他们争取生机,但他不可能丢下我们。他那个人,你让他撤,他也不会撤。只要摆脱了追兵,他一定会回来找。” 林夏楠立刻点头附和:“对,更何况常松受了重伤还留在这,他知道我们的位置,肯定会摸回来。” 徐峰看了看躺在地上虚弱倒气的王常松,沉思片刻,果断做出安排。 “沿途留标记。”徐峰下达指令,“树干上刻三道斜杠,岔路口用三块石头摆三角形,他只要经过就能看懂。”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指向晚上九点。 “但我们不能留在原地傻等,撤退的窗口期太短,稍纵即逝。必须提前往公路方向摸,边走边等。韦建设只要看到标记,顺着痕迹就能追上来。” 众人毫无异议,迅速敲定行动方案。 “午夜十二点准时出发。”徐峰定下时间节点,“越军完成调兵集结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十二点的时候,他们刚好在外围部署公路封锁线,那是他们侧翼防御最薄弱、最空虚的时刻。剩下这三个小时,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 队伍的行军序列很快排好。 李大国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脚踝肿胀,但手里那把满弹匣的缴获ak47是队伍目前最猛的火力支撑。 徐峰居中,他双腿完好,右肩虽然挂着彩,但左臂力气足够,负责搀扶重伤的王常松。 王常松左腿骨折,只能就地找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靠着徐峰借力,右腿单腿一步步往前蹭。 林夏楠负责断后警戒,同时搀扶高烧不退的陆铮。 任务分派完毕,洞里重新归于寂静。 林夏楠从岩石上站起身,开始做最后的医疗处置。 急救背囊里的物资已经见了底,连一板消炎药都翻找不出来,这片吃人的林子,正在一点点榨干他们生存的底牌。 第907章 突围时刻到了。 第907章突围时刻到了。 她走到陆铮跟前,拿出一根水银温度计让他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拔出一看,水银柱飙到了三十九度二。 抗生素用完了,这种温度足以把一个成年男人的脑子烧坏。 林夏楠二话不说,转身走到溶洞深处的低洼处,用铝制水壶接了半壶冰凉的地下渗水。 她撕下两块干净的纱布,浸透凉水,用力拧到半干。 走回陆铮身边,她将一块湿凉的纱布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另一块动作利落地擦拭他的脖颈和腋窝,利用物理降温强行压制不断攀升的体温。 每隔十分钟,她便会换一次凉水,陆铮靠在那里,任由她忙碌,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未曾挪开半分。 伤员全部处理妥当,时间刚刚指向十点。 防卫安排按部就班,李大国负责前半夜警戒,徐峰负责后半夜。 林夏楠整理好背囊,退回陆铮身侧,两人挨着冰凉的石壁坐下。 她双腿曲起,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垫在上面,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 阮文清那个阴毒的特工头目死了,徐峰找了回来,接下来,只要趟过这最后十二公里的干涸河床,就能重见天日。 可是那些还在那嘎大山深处转悠的448团失散战士呢?他们还能活着回到祖国吗? 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遗体还躺在烂泥里,盖着沾满泥垢的军帽,孤零零地留在异国他乡的荒野中。 思绪像乱麻一样在脑子里绞结,林夏楠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黑暗中,一只粗糙灼热的手伸了过来,盖在她的手背上。 陆铮的掌心带着高烧的滚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骨节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完好的右手握住她的左手。 林夏楠睁开眼,转过头。 借着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陆铮正侧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藏着磐石般的沉稳,还有一丝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 林夏楠反转手掌,将他的手扣在掌心。 两个人在寂静的溶洞里靠在一起,听着洞外呼啸的山风,就这么一直待到了午夜十二点。 突围时刻到了。 李大国单腿跪在溶洞口,用ak47的枪管挑开挡在入口处的带刺藤蔓。 他探出半个戴着钢盔的脑袋,借着夜色扫视四周。 外面的风穿过茂密的树冠,掀起一阵阵沙沙的叶片摩擦声,没有任何人造光源,也没有杂乱的脚步声,阮文清手下的特工确实被抽调走了。 确认安全,他回头冲洞内比了个战术手势。 队伍立刻行动,五个人排成一条纵队,依次从狭窄逼仄的溶洞出口钻出,彻底融入浓墨般的夜色。 他们顺着地图上标记的方位,朝着西北方向摸索前行。 山路崎岖陡峭。一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后,地形开始产生变化,树木逐渐稀疏,脚底下的腐叶变成了零碎的石块。 林夏楠拨开一丛芭蕉叶,一条蜿蜒的干涸河床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河床底部常年受山洪冲刷,遍布着浑圆的鹅卵石以及两岸老树盘根错节的裸露根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7章突围时刻到了。(第2/2页) 这条路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越军的巡逻路线,极其难走,却是一条能绕过封锁圈的隐秘生门。 队伍直接踏入河床,没有月光的夜晚,四下里漆黑一团。 谁也不敢贸然打开手电筒,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一束光就等于给敌人的狙击手报信。 五个人全凭着微弱的星光和双眼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李大国右脚踝肿胀得连解放鞋都塞不进去,只能把鞋带解开,勉强套在脚趾上。 他双手牢牢端着那把缴获的自动步枪,大拇指时刻压在保险扣边缘。 即便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骨裂般的钝痛,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暗中的任何一处风吹草动。 队伍中排,王常松的行进最为惨烈。 他左小腿的胫前动脉断裂,靠着止血带勉强保住性命,此刻根本无法受力。 他双手死命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左腿悬空,全凭右腿在遍布鹅卵石的河床上往前跳。 每蹦出一步,身体重心的失衡都会导致断腿晃动,断裂的骨茬在皮肉里反复摩擦。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往下砸,落进脚底的石缝里。 徐峰走在王常松身侧,右肩的贯穿伤只做了简单的加压包扎,随着攀爬和走路的牵扯,那团塞在创口里的纱布早就吸饱了新鲜血液,温热的粘稠液体顺着右臂往下流,洇透了军装袖管。 血腥味引来了老林子里的毒蚊子,直往他伤口上撞,但他连抬手驱赶的动作都省了。 他的左手时刻横在王常松腰侧,每当对方站立不稳,那只手就会像铁钳一样稳稳托住他,充当最坚实的人形拐杖。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陆铮,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高烧彻底剥夺了他的体能,原本犹如磐石般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冷汗浸透了他的背心,左臂的三角巾随着步伐的晃动勒出一道道血痕。 林夏楠走在他身侧,右肩顶住他的左边腋窝,左手绕过他的后背,牢牢攥住他的腰带,将他大半的体重卸到自己肩膀上。 陆铮的呼吸粗重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林夏楠的颈窝里。 两人踩在河床底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好几次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 林夏楠硬生生稳住两人的底盘,避免双双滚倒在地。 “再撑一会。”林夏楠气音微弱。 陆铮用一声模糊的单音节回应,步伐依旧没有停下。 队伍在无边的黑暗中足足跋涉了两个小时。 林夏楠时不时回过头,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后方那片幽暗的来路。 没有任何手电筒的光斑,也没有踩踏石块的声响,越军的追兵完全没有咬上来。 一切顺利。 大约推进了四五公里,按照距离测算,他们距离班英公路还剩下最后七八公里的路程。 但这种顺畅非但没让林夏楠放松,反而让她的神经绷得更直。 太安静了。 这条十二公里的干涸河床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喘息声和踩踏碎石的动静,四周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第908章 “韦建设在这边。” 第908章“韦建设在这边。” 凌晨两点。 队伍正艰难地行进到河床一段相对开阔的地段,两侧两三米高的陡坡渐渐矮了下去,茂密的灌木丛变得稀疏,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毫无预兆,夜空中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砰! 公路方向的漆黑天幕被无情撕裂,一颗橘红色的火球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骤然升空,到达最高点时猛烈炸开。 刺眼的白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段宽阔的河床照得亮如白昼。 惨白的光晕下,河床底部的每一颗鹅卵石、两岸干枯的树杈,甚至每个人脸上的泥垢和惊愕,都在这一刻分毫毕现。 几只被惊飞的夜鸟在光圈边缘仓皇掠过。 这是越军用来搜索地面移动目标的特种照明弹,只要有人在走动,在这片光秃秃的河床里绝对是一戳一个准的活靶子。 走在最前方的李大国反应最快,整个人立刻往前猛地一扑,结结实实砸进河床底部一处积满浑水的泥洼里,黄色的泥浆四处飞溅,瞬间掩盖了他的身形。 徐峰眼疾手快,左臂猛地发力,一把揽住王常松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按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巨大灰岩后方。 两人顺着陡峭的河岸边缘翻滚,直接砸在底部的碎石滩上。 白光亮起的刹那,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 她脚下发力,身体本能地向前倾倒,双臂发狠地抱住陆铮的腰,连带着他高大的身躯一起砸向地面。 两人顺着河床侧边的一个浅坑滚了进去,林夏楠整个身体呈十字型覆盖在陆铮上方,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挡住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全部趴在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水里。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强行压制到几乎停止的状态。 照明弹挂在半空的小型降落伞上,缓缓向下飘落,三十秒的燃烧时间,在此时此刻被拉长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 被徐峰按倒的瞬间,王常松的左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灰岩边缘的碎石。 断裂的骨茬受到猛烈挤压,狠狠戳破了内部的软组织。 钻心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脊背,王常松双眼充血,喉咙里本能地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声响动虽然短暂,却在这空旷安静的河床里显得格外刺耳,几米外的林夏楠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动静。 徐峰同样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立刻捂住王常松的嘴巴,整个人压在王常松身上,嘴唇贴着对方沾满冷汗的耳廓,用气音厉声警告。 “忍住!” 王常松双眼瞪得浑圆,眼角裂开,额头青筋暴突。 为了不让那声足以引来机枪扫射的痛哼漏出唇边,他张开嘴,狠狠咬在徐峰捂住他嘴巴的手背上。 牙齿刺破皮肤,咬进血肉。 徐峰闷哼一声,手背瞬间被咬出一圈深紫色的牙印,伤口迅速涌出暗红的血珠。 但他纹丝不动,任由对方在剧痛中宣泄,硬生生把那句痛呼封死在口腔里。 另一边的浅坑里,冰凉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林夏楠和陆铮单薄的军装。 刺骨的寒意直逼肌肤,强烈刺激了陆铮原本就滚烫的体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8章“韦建设在这边。”(第2/2页) 高烧让他此刻的意识处于半混沌状态,泥水的冰冷和身下碎石的咯碰,让他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 感受到身下躯体传来的反抗力道,林夏楠毫不犹豫地将全身重量压下去。 她双肘撑在坑底的烂泥里,胸膛牢牢贴住他的胸膛,双腿压住他的膝盖。 她低下头,冰冷的嘴唇几乎贴上陆铮滚烫的侧脸:“别动,是照明弹。” 陆铮听懂了,强行找回最后一丝理智,停止了挣扎的动作,任由她将自己按在泥水里。 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生理反应。 高烧带来的严重寒战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剧烈的肌肉震颤顺着两人的身体接触面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陆铮的牙关在打颤,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三十秒过去,半空中的降落伞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镁粉。 惨白的火光骤然熄灭,河床重新被浓墨般的夜色包裹,眼睛在经历强光后瞬间致盲,眼前只剩下一片发红的虚影。 所有人维持着卧倒的姿势,趴在腥臭的泥坑里,在黑暗中又足足等了一分钟。 确认天空中没有升起第二颗照明弹,远处的公路方向也没有传来搜山的狗叫和脚步声,众人这才敢有动作。 林夏楠双手撑着坑底,从泥水里爬起身。 她立刻伸手去摸地上的陆铮,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脖颈,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冰凉泥水的刺激不仅没能让他降温,反而让他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林夏楠咬住下唇,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泥潭里拽起来。 “必须加快速度。”林夏楠嗓音干涩低沉,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还能走吗?”她低声问。 陆铮没有回答,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站直身体。 队伍不能停下,徐峰重新架起王常松,李大国端着枪继续在前方开路。 前方的鹅卵石越来越密集,干枯的树杈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中央。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加倍的体力。 就在这时。 砰!哒哒哒—— 一连串突兀的枪声从左前方的夜幕中炸开。 林夏楠瞬间顿住脚步,竖起耳朵捕捉夜风送来的声浪,这枪声在寂静的丛林里犹如一道闷雷,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是五六式冲锋枪。”她转头看向徐峰。 “而且在打长点射。”徐峰的眸光在黑暗中闪动,“越军的习惯是短点射,这是自己人在发信号。” 枪声中很快混入了ak47特有的粗粝连发声,双方显然绞杀在了一起。 林夏楠凭着风向和声音的衰减度快速估算:“距离咱们不到五百米。” “韦建设在这边。”徐峰咬着后槽牙,语速非常快。 这种打法,分明是韦建设在黑暗中迷失了具体方位,试图用开火的声响当信标,给失散的兄弟指路。 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只会引来越军的围剿。 第909章 “大功一件啊林夏楠,这一等功 第909章“大功一件啊林夏楠,这一等功没跑了。” 陆铮靠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灰岩上,胸膛起伏剧烈,完全失去了自主行走的行动力。 王常松靠着那根粗树枝,同样是半个废人,一旦遭受流弹波及,连躲避的能力都没有。 “常松,守着副参,有情况就开火,不用管我们。”林夏楠下达指令,语气斩钉截铁。 王常松握住手里的五四式手枪,重重点头。 “大国,徐科长,跟我从侧翼抄过去。” 林夏楠拔出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猫着腰,率先钻进河床侧边的灌木丛。 李大国强忍着脚踝骨裂般的痛楚,端着步枪跟进,徐峰左手握着冲锋枪,紧随其后。 三人借助齐腰深的蕨类植物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交火区域迂回。 越过一道浅沟,前方的火光映入眼帘。 五十米外,韦建设、王大雷和刘全三人躲在一处凹陷的乱石堆后。 韦建设的左胳膊缠着绷带,此刻正不断渗血,他单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冲着正前方的土坡打出一串长点射。 土坡后面,六七道穿着灰绿军装的身影正借助地形优势,用手中的ak47疯狂扫射,试图用交叉火力把韦建设三人彻底困在死角里。 泥土和石屑在子弹的冲击下四处飞溅,压得韦建设几人根本抬不起头。 越军全副精力都在正面,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镰刀已经逼近他们的后背。 “打!”林夏楠说。 李大国趴在枯木后,脚踝的肿胀让他连跪姿都无法维持。 他索性趴在烂泥里,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枪托稳稳抵住肩窝,早就憋红了眼的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精准的长点射撕裂黑暗,土坡后方的两名越军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一头栽倒在泥地里,后背爆开大团血雾。 徐峰左手单臂平举冲锋枪,火舌喷吐,子弹狠狠咬进第三名越军的肩膀,那人踉跄两步,扑通一声砸进草丛,手里的枪甩出老远。 林夏楠双手握枪,眼神冷静,瞄准稍远处试图隐蔽的一个目标,果断击发。 弹头钻进那人的大腿,对方痛嚎着滚落土坡,彻底丧失战斗力。 侧翼突然降临的凶猛火力,让越军阵脚大乱,这帮特工完全没料到会被人在背后捅刀子,防线瞬间崩溃,乱作一团。 韦建设经验老道,立刻捕捉到了战场局势的逆转,他一跃而起,带着王大雷和刘全从正面发起反冲锋。 两面夹击之下,剩下的三名越军彻底丧失斗志,他们放弃了抵抗,扔下受伤的同伴,转身扎进更深的密林里狂奔逃命。 交火不到两分钟便干脆利落地结束。 林夏楠上前一步,用脚尖踢开那具越军尸体旁的武器,又补了一枪确保对方死透。 韦建设跨过地上的碎石,大步流星地朝侧翼灌木丛走来。 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混杂着汗水,看起来格外狰狞,但待看清走出来的三人,他的声音猛地抖了一下。 “林军医,徐科长!” 他快步迎上,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第一句话脱口而出:“副参呢?常松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9章“大功一件啊林夏楠,这一等功没跑了。”(第2/2页) “都在后面,陆铮高烧,走不动了。”林夏楠把手枪插回枪套。 韦建设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来路奔跑。 来到那块灰岩前,他看了眼王常松,确认他的伤势没有进一步恶化,稍稍松了口气,接着看到靠在那里的陆铮,韦建设大跨步上前,半蹲下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摸上陆铮的后颈。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简直能烙熟鸡蛋。 “妈的。”韦建设喉结剧烈滚动,骂了一句粗话,尾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他霍然站起,背对着众人提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随后转回身,目光透着决绝。 “我来背他,走。” 韦建设弯下腰,林夏楠和王大雷一左一右,将陆铮的手臂架上韦建设的肩膀。 陆铮身形高大,加上高烧带来的脱力,体重犹如一滩泥,异常沉重。 韦建设起身时,脚下泥地打滑,身体猛地踉跄了一瞬,但他双腿发力,硬生生踩稳了底盘,将陆铮稳妥地背在身上。 “常松,上我的背。”刘全走到王常松跟前蹲下。 王大雷在旁边护着,把王常松转移到刘全背上,王常松咬着牙,不让断腿受到二次伤害。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队伍的行军速度明显提升,再次排成长蛇阵,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挺进。 林夏楠走在韦建设身侧,时刻观察陆铮的状态。 陆铮趴在韦建设宽阔的背上,闭着双眼,呼吸急促且毫无规律,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你们怎么找回来的?”林夏楠低声询问。 韦建设边走边说,气息依旧沉稳:“之前在隘口挨了伏击,我带大部队往左侧乱石岗撤,一边打一边跑,好不容易把越军甩开。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你们四个。”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肩头昏迷的陆铮,继续说道:“我让卫生员带人继续往公路方向撤,不能停在山里,必须一直往国内走,越拖越危险。我带大雷和刘全顺着你们留的记号往回摸,找了整整三个小时,半道上撞见刚才那个越军搜索班,就打起来了。” “撤出去多少人?”徐峰跟在后面问。 “都撤出去了,”韦建设回答,步伐依旧稳健,“只要他们不碰上阮文清的主力,一定能蹚出去,448团剩下的兄弟总算保住了一部分。” “阮文清死了。”徐峰说。 韦建设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看向徐峰:“死了?” “林军医杀的,正中心脏。” 韦建设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背上陆铮的重量仿佛轻了几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王大雷笑了起来:“大功一件啊林夏楠,这一等功没跑了。” 林夏楠瞥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笑,先回国再说吧。” 队伍在河床里默默前行。 汇合后,队伍壮大到了八个人,多出两个体力充沛的生力军,队伍的推进速度有了实质性的提升。 第910章 在活命面前,只能如此取舍。 第910章在活命面前,只能如此取舍。 河床底部遍布滚圆的鹅卵石和干枯的树杈,夜色浓重,能见度十分有限,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会传来石块摩擦的脆响。 林夏楠走在队伍末尾。 她右手搭在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上,时刻兼顾着后方来路的动静。 突然。 “汪!” 一声短促有力的犬吠顺着蜿蜒的河道,从队伍后方飘荡过来。 林夏楠浑身的神经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这声音低沉、浑厚,透着受过严苛训练的规律感,绝不是在这片老林子里讨生活的野狗。 是军犬。 林夏楠立刻抬起左臂,握拳悬停在半空。 “停!蹲下!”她压低嗓音,发出指令。 前方的人闻声而动,迅速散开寻找掩体,李大国单腿跪地,瞬间端起缴获的ak47自动步枪。 韦建设动作利落地将陆铮安置在一块巨大的灰岩背后,单手扯下五六式冲锋枪,哗啦一声拉动枪机,子弹上膛。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越语交谈声,夹杂在断断续续的狗叫声中,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越军带着军犬追上来了。 林夏楠几个跨步上前,一把按住韦建设和李大国即将抬起的枪管。 “不能开火。”林夏楠用气音飞快说道,“枪声一响,等于给外围的所有特工发坐标。他们人跟在后面,狗冲在前面,开枪只能打死狗,暴露咱们的位置。” 韦建设咬住后槽牙,眼底透着凶光:“这动静,至少一个班的兵力。六七号人加一条狗。咱们伤员太多,硬拼吃亏。” 徐峰用左手托着负伤的右肩,凑了过来:“咱们血腥味太重了,军犬的鼻子比雷达还灵,顺着味儿就能摸清咱们的路线。必须想办法掩味。” 逃不掉,打不得。 林夏楠快速扫视四周地形。 微弱的星光下,她瞥见河床左侧靠岸的位置,有一片山洪退去后遗留的积水洼地。 洼地里填满了发黑的烂泥,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腐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长期腐烂发酵形成的天然臭沼。 “都过来!”林夏楠当机立断,指向那片洼地,“把烂泥涂在伤口绷带上,还有身上,越臭越好,动作快!” 她率先扑向洼地,直接双膝跪在泥潭边缘,双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浑水里,挖起一大捧黏糊糊、黑漆漆的臭泥。 转过身,她毫不犹豫地将烂泥糊在自己军装上,从肩膀一路抹到大腿。 接着,她跨到陆铮身边,将大把大把的污泥抹在他左臂那圈缠满绷带的伤口上。 陆铮此刻处于半昏迷状态,高烧让他身体滚烫,烂泥贴在皮肤上,他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韦建设立刻会意,顾不上自己胳膊上的伤,抓起烂泥就往陆铮的脖颈和耳后涂抹。 徐峰单手挖起一捧黑泥,直接拍在王常松断腿的止血带边缘,随后又胡乱糊在自己的右肩创口上。 泥水渗进伤口,必定会引发感染发炎,但在活命面前,只能如此取舍。 李大国、王大雷和刘全三人毫无二话,纷纷抓起臭泥往脸上、身上招呼。 不到两分钟,八个人从头到脚全被黑色的烂泥包裹,浓烈的腐败酸臭味彻底盖住了原先的血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0章在活命面前,只能如此取舍。(第2/2页) “进洼地,趴下!” 这片洼地面积不大,八个人只能人挨着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冰凉的泥水里。 韦建设侧过身,将高大的陆铮严严实实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充当肉盾。 王常松的断腿浸泡在泥水里,刺骨的寒意伴随着伤口撕裂的剧痛直冲脑门,他疼得浑身发抖,双手扣住底部的石头,咬碎了牙关也没漏出半点声响。 众人扒拉着周围的腐烂树叶,铺盖在身上,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用来呼吸。 林夏楠趴在最外侧,马卡洛夫手枪压在身下,她的眼睛透过交织的腐叶缝隙,冷冷注视着上方河床的动静。 八个人化作八堆没有生命迹象的烂泥,与这片沼泽融为一体。 一分半钟后。 杂乱的踩踏碎石声,由远及近。 五六个穿着灰绿军装的越军,出现在河床上方,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手里牵着一条体型壮硕的黑黄毛色军犬。 军犬一路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嗅探。 当越军搜索队行至洼地边缘时,军犬突然停住脚步,它转过头,面向积水洼地的方向,前爪用力扒拉着地面的石块,喉咙里发出警觉的低吼,随后变成了狂躁的犬吠。 “汪!汪!” 吠叫声在这片寂静的夜空里震耳欲聋。 林夏楠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军犬距离她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她甚至能听到那畜生喘气时,粗糙舌头刮擦空气的声音。 牵狗的越军被拽得一个踉跄,用力扯狗绳,冲着同伴说了一句越语。 另外一名越军走到洼地边缘,手电筒的光束在周围胡乱扫射了两下,光斑扫过那些覆盖着腐叶的烂泥,刺鼻的恶臭迎面扑来。 那人嫌恶地捂住口鼻,用越语回了一句。 牵狗的士兵显然有些犹豫,但狗绳绷得笔直,军犬依旧不依不饶地想要往洼地里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穿堂风顺着河床下游,打着旋儿刮了上来。 林夏楠能清晰感觉到凉风拂过后脑勺,这阵风来得恰到好处,瞬间将洼地里八个人残留的体味,尽数吹向了反方向的上游。 军犬失去目标气味,吠叫声顿时弱了下去,只是原地打转。 牵狗的士兵彻底失去耐心,用力一拽狗绳,拖着军犬继续向前方迈步。 脚步声渐行渐远,越过洼地,消失在河床拐角处的黑暗中。 林夏楠趴在泥潭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直到确认越军彻底走远,她才缓缓拨开脸上的腐叶。 八道身影相继从腥臭的积水洼地里爬起。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树干刮过来,糊满全身的黑色烂泥迅速板结,军装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甲,牢牢贴附在皮肤上,每一寸布料都在掠夺着人体的余温。 林夏楠迅速扫视周围的重伤员。 趴在韦建设背上的陆铮,胸膛起伏的频率比之前更乱,糊着臭泥的左臂伤口透出一股灼热的温度。 林夏楠伸手探了探他的颈部动脉,跳动飞快。 第911章 撑住,陆铮,就快到了。 第911章撑住,陆铮,就快到了。 王常松咬着一截树枝,左腿断处浸泡过泥水,黑泥和血水混杂在止血带边缘。 林夏楠蹲下身,摸了摸止血带的扣结,确认没有松动,这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徐峰右肩创口填塞的纱布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周遭皮肉在泥水的刺激下开始发红肿胀,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左手调整了一下胸前的冲锋枪背带。 林夏楠知道,这些伤口一旦沾了这种沼泽泥,发炎感染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眼下,只能先顾上活命,剩下的等撤到后方再说。 “继续走。”徐峰低声下令。 队伍重新排开阵型,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艰难推进。 凌晨四点,夜色浓得化不开,气温降到了谷底。 河床前方出现一个大拐弯,乱石嶙峋,遮挡了视线,走在最前面的李大国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林夏楠快步上前,偏头倾听。 哒,哒。 两声微弱的石块敲击声从拐弯处的暗影里传来,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这是侦察兵特有的联络暗号。 林夏楠双手拢在嘴边,模仿夜枭,喉咙里发出三声短促的啼鸣。 几秒钟后,那边再次传来两声石块敲击。 暗号严丝合缝。 “自己人。”林夏楠握着马卡洛夫手枪的手指略微放松,压低嗓音说道。 河床拐弯处的岩石后方,一道消瘦的身影探出半个身子。 是之前跟随大部队撤退的卫生员小何。 他看到满身黑泥、犹如水鬼般的林夏楠和韦建设等人,双眼瞬间瞪圆,张嘴就要喊出声,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小何连连招手,示意队伍赶紧过去。 绕过巨大的灰岩,是一片天然凹陷的乱石滩,地形隐蔽。 韦建设将背上的陆铮小心翼翼地放下,让他靠着石头半躺。 “你怎么没带人往公路走?”韦建设转头盯着小何,语气带着质问。 小何站直身体,语速飞快:“排长,我带大伙走了一段,但我琢磨着,你打退了敌人,肯定会顺着河床原路摸回来找我们。要是大部队直接上了公路,两边就彻底错开了。你找不到人,还得往林子里钻,太耽误事。” 小何指了指这片乱石滩:“这地方是河床必经的卡脖子路段,能藏人能据守。我留了两个兄弟在前面警戒,其他人在这儿休息。等你们汇合了,咱们一块儿冲出去,比散沙一盘强。” 韦建设那张糊满黑泥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小何肩膀上。 “好小子,脑子转得够快。” 林夏楠在旁边看着,赞许地点头。 “林军医,这还得多亏出发前,你给我开小灶,教我怎么看地形选掩体。”小何挠了挠头,笑出一口白牙。 林夏楠笑了笑,她的目光越过小何,落在乱石滩深处,她敏锐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三个生面孔。 这三个人穿着残破不堪的六五式军装,衣服被树枝划成了一条条碎布。 他们面色饥黄,颧骨高高凸起,瘦得眼眶深陷,活脱脱像皮包骨头的骷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1章撑住,陆铮,就快到了。(第2/2页) 其中一个人的大腿上缠着发黑发臭的绷带,另一个左臂用破布条吊着,最后一个虽然没外伤,但双腿打颤,连站稳都费劲。 “这几位是?”林夏楠迈步走过去。 小何立刻跟上,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军医,这是咱们捡回来的意外之喜。之前我们往公路撤,路过一个半山腰的山洞,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试着喊了两声咱们部队的番号,他们才敢冒头。” 小何看了一眼那三名战士,眼眶发热。 “他们是448团的兄弟,三月十一号在那嘎遭了埋伏,部队打散了。他们三个躲进那个山洞,整整熬了十天。没吃没喝,饿了啃树皮,渴了舔石壁上的渗水。听到我们喊解放军,三个大老爷们抱头痛哭,以为这辈子都交代在这大山里了。” 听到448团这几个字,原本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徐峰猛地睁开眼睛,快步走来。 林夏楠半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星光,迅速检查这三人的身体状况。 极度营养不良,脱水严重,大腿有伤的那位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你们这身体底子,还能走吗?”林夏楠抬头,目光直视那个受伤最重的战士。 那战士咬着后槽牙,双手扣着地上的碎石,眼底燃起一团火。 “能,同志,就算两条腿断了,我们爬也要爬回祖国。”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乱石滩上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发烫。 原本因为连番血战、战友牺牲而压抑沉闷的队伍,仿佛被这几句话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看到这些在鬼门关里硬扛了十天的兄弟,所有人的疲惫被一股绝不服输的军魂瞬间冲散。 王大雷大步上前,扶起那个战士:“班长,有我们一口气在,架也把你们架回家。” 韦建设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半。 “不能磨蹭了。”韦建设环视一圈,“天马上就要亮,越军一旦在班英公路上扎稳封锁线,咱们这十几号人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全员加速,务必在天亮前摸到公路边缘。” 队伍再次整合,十几人的行军纵队在黑暗中拉开。 生力军负责搀扶伤员,王常松由两名体力尚可的战士轮流架着,那三名448团的幸存者也被战友们妥善搀扶。 韦建设再次将陆铮背起,走在队伍中段。 林夏楠寸步不离地跟在韦建设身侧,她右手握着枪,左手时不时去探陆铮的额头和颈部动脉。 陆铮处于半昏迷状态,粗重的呼吸全喷在韦建设沾满泥水的衣领上。 万幸的是,体温没有继续向上攀升,勉强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 林夏楠收回手,咬破了干裂的嘴唇。 撑住,陆铮,就快到了。 她在心里默念。 凌晨五点半,远处的山际线泛起一抹灰白,天开始蒙蒙亮了。 队伍在河床中连续急行军了一个小时。 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原本两三米高的河岸土坡渐渐矮了下去,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变得稀疏,河床的宽度成倍增加。 第912章 “不到三公里,前面就是国境线 第912章“不到三公里,前面就是国境线。” 走在最前头探路的战士猛地蹲下身,回头打了一个停止并隐蔽的战术手势。 他用手指了指前方,嘴唇无声地开合:出口。 队伍瞬间停止前进,所有人就地蹲伏在鹅卵石滩上。 韦建设将陆铮交给王大雷照看,拔出手枪,和林夏楠一起猫腰摸上前去。 两人趴在一处隆起的沙堆后方,探头张望。 河床出口外大约两百米处,一条平坦宽阔的土路横亘在晨雾中。 班英公路。 林夏楠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公路向两侧延伸,清晨的雾气带着深山的寒意,公路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更别提越军的卡哨和巡逻队。 “越军主力肯定在东侧的岔路口集结,”韦建设冷静分析局势,“这边的西侧是个战术盲区,阮文清手底下的兵还没来得及把网撒到这里。” 他转过头,目光冷厉。 “全体准备,不要顾及隐蔽,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林夏楠点头,转身向后方的队伍传递指令。 就在所有人绷紧小腿肌肉,准备做最后冲刺的瞬间。 晨雾尚未散尽,班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重重山岭间向前延伸。 韦建设打了个手势,十几人的队伍从河床出口鱼贯而出,双脚终于踏上了平坦的柏油路面。 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踏实,所有人自觉压低身体,猫着腰,借着公路西侧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朝着北方快步穿行。 行进大约一公里,前方的浓雾中隐约显现出两团黑影。 走在最前面的李大国端起枪,眼神瞬间警觉,林夏楠跟在旁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是两辆停在路边的汽车,一辆军用吉普,一辆解放牌卡车。 吉普车旁边,一道人影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指尖夹着一根忽明忽暗的香烟。 晨风吹散了些许雾气,那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陈浩抽了一口烟,转过头,余光瞥见灌木丛边缘涌出的黑影,手里的半截香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步流星地狂奔过来,原本以为能接到三五个幸存者就谢天谢地,可眼前,却是黑压压一片互相搀扶的残阵。 “你们,你们都出来了?”陈浩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双熬了几天几夜、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红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队伍,落在韦建设背上那个昏迷不醒、浑身糊满黑泥的男人身上,脸色骤变。 “快上车,卡车后面有担架,有药,水和压缩饼干都有,马上发动车子。” 林夏楠没有丝毫迟疑,指挥着生力军将王常松和那三名448团的重伤员抬上卡车后厢。 车厢底部早已铺好了防雨布,两名接应的卫生员迅速上前,接过伤员。 韦建设将陆铮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担架上,自己翻身上车,端着冲锋枪半跪在车尾,枪口直指后方。 林夏楠爬上车厢,直接跪在陆铮身侧,从卫生员手里抢过一瓶生理盐水,用牙咬开盖子,倒在纱布上,快速擦拭陆铮脖颈处发干的臭泥,试图帮他降温。 陈浩从车里搬出几箱压缩干粮,以及装满水的水壶,一股脑塞进卡车后厢,随后一个箭步跨上卡车驾驶室,一把将原本的司机拽到副驾驶,自己坐上主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2章“不到三公里,前面就是国境线。”(第2/2页) 另一名接应人员则跳进吉普车,准备跟在后面。 “都坐稳了,我们走!”陈浩双手打转方向盘,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卡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清晨六点,天光大亮。 就在卡车轮胎刚刚卷起一阵尘土,尚未完全提速的瞬间,公路东侧的灌木丛里骤然爆开一串密集的枪响。 哒哒哒哒—— 伴随着越语的叫喊,大约一个班的越军搜索队从林子里猛扑出来,端着自动步枪一边狂奔一边扫射。 子弹呼啸着砸在卡车的铁皮车厢上,火星四溅。 “坐好了!”陈浩在驾驶室里怒吼,脚尖抵死油门。 解放牌卡车带着吉普车,在班英公路上疯狂向北飙升。 韦建设跪在颠簸的车厢尾部,半个身子探出挡板,手中的冲锋枪对着追击的越军打出长点射。 精准的火力瞬间扫倒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越军,剩下的敌人见状,纷纷寻找掩体,但依旧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开火。 林夏楠整个人趴在颠簸的车厢底板上,双手牢牢护住陆铮的头部。 流弹贴着车厢边缘嗖嗖飞过,犹如成群结队的马蜂,擦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甩掉他们。”林夏楠大喊。 陈浩双眼通红,驾驶着卡车在公路上左突右冲。 驶出不到两公里,前方的视野中赫然出现一道临时路障。 两辆废弃的卡车横置在路中央,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沙袋,几名越军正举枪瞄准。 陈浩根本没有减速的打算,双手猛打方向盘,卡车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硬生生从路障右侧的泥泞土路上碾压过去。 越军的子弹密集倾泻,驾驶室的后窗玻璃瞬间爆裂,无数碎玻璃碴子溅落一地。 韦建设借着车身摇晃的惯性,将枪管架在挡板上,扣动扳机,火舌喷吐,沙袋后方的两名越军胸口绽放血花,仰面倒下。 卡车重新冲回柏油路面,将这道简易卡哨彻底甩在身后。 车厢里,所有人都大口喘息,卫生员手忙脚乱地帮王常松固定止血带。 林夏楠拿起水壶,往陆铮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陆铮的喉结微微滚动,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还有多远?”徐峰靠在车厢板上,捂着渗血的右肩问。 “不到三公里,前面就是国境线。”副驾驶的战士探出头大喊。 这句答复如同天籁,让所有濒临崩溃的战士眼中重燃生机。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分钟。 卡车驶过一个长下坡,前方的地平线上,一道令人窒息的钢铁防线横在班英公路上。 那不是临时堆砌的掩体,而是一套完整的野战工事。 公路中央,两辆被炸毁的军用卡车首尾相连,将道路彻底封死。路障两侧,垒砌着厚实的沙袋阵地,粗略看去,足足布置了一个排的越军兵力,人数在三十人上下。 最致命的,是工事正中央,一挺苏制大口径重机枪正架在沙袋上。 第913章 “可你们怎么回来?” 第913章“可你们怎么回来?” 清晨的阳光洒下,那根粗壮的枪管泛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公路两侧的土坡上,还分布着两个步枪交叉火力点,完全锁死了所有的突围角度。 “重机枪。”林夏楠趴在车厢里,瞳孔瞬间收缩。 陈浩也看到了那道防线,但他退无可退。 “冲过去!”陈浩咬碎了牙,将油门踩进底盘,试图靠卡车的重量强行撞开一条血路。 越军阵地上的指挥官猛地挥下手臂。 突突突突突—— 重机枪率先开火,那声音沉闷连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火墙,瞬间泼洒在卡车前方的路面上。 柏油路面被生生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与沥青漫天飞舞。 挡风玻璃在接触弹雨的瞬间便化为齑粉,玻璃渣如同暴雨般席卷驾驶室。 陈浩反应极快,一头扎进方向盘下方,躲过爆头的一击。 失去控制的卡车在公路上歪歪扭扭地走着s形路线。 越军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集中火力扫射卡车底盘。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卡车左前轮被重机枪子弹凌空打爆,橡胶碎块四下崩飞。 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失去平衡的钢铁巨兽在公路上剧烈甩尾,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两条漆黑的焦痕,发出刺耳的尖啸,险些侧翻。 卡车斜斜地横在距离路障约五十米的位置,发动机怠速空转,车身在弹雨中微微颤抖。 跟在后方的吉普车司机猛踩刹车,在距离卡车三十米外堪堪停住,同样被密集的火力压制得无法动弹。 子弹如狂风骤雨般打在卡车厢板上,木屑与铁皮齐飞。 林夏楠整个人趴在车底板上,双手捂住耳朵,子弹从头顶不足半尺的地方掠过,带来一阵阵灼热的气流。 队伍完全被钉死在公路上,连探头观察都成了奢望。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更加杂乱的声响。 林夏楠艰难地转过头,顺着车厢尾部的缝隙向后望去。 班英公路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黄色的尘土,密集的脚步声、越语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涌来。 越军的追兵到了。 “后面也有越军!”李大国半跪在车厢角落,端着ak47朝着后方盲扫了一梭子,嗓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 前有重机枪阵地,后有大批追兵。 十几人的残阵,被彻底卡在距离国境线不足三公里的公路上,进退无门。 每多拖延一秒钟,这张死亡之网就会收得更严实一分。 韦建设靠在车厢尾部,侧头看了一眼前方喷吐火舌的重机枪阵地。 正面硬冲等于送死,卡车的重量根本撞不开两辆首尾相连的废弃军车,更别提那挺苏制大口径重机枪构筑的火网。 他必须找一条活路。 左侧,一条约莫一米深的排水沟沿着公路边缘向前延伸,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与杂草,一直连通到重机枪阵地侧翼的土坡。 那是一片天然的掩体,也是唯一能摸到敌人眼皮子底下的通道。 韦建设下颌骨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3章“可你们怎么回来?”(第2/2页) “我带人从侧翼绕过去炸重机枪,你们在车上趴好,等那挺重机枪一哑巴,你们就踩底油门往过去冲!” “可你们怎么回来?”林夏楠问。 韦建设停顿了几秒,笑了一下:“有机会的话,把我跟家福葬一起。” “你胳膊还在流血!”林夏楠盯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臂,那里的暗红已经洇出了一大片。 “管不了那么多了!”韦建设咬着牙,单手端起五六式冲锋枪,“再不走,等后面的大部队压上来,咱们全得被包圆!谁跟我去?” “我去!”王大雷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手里攥着两枚木柄手榴弹,双眼通红,透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废话,韦建设和王大雷一前一后,从卡车左侧的栏板边缘翻身跃下。 两人落地后迅速做出战术翻滚,卸去冲力,顺势滚进了那条长满杂草的排水沟。 黄褐色的泥水溅了他们一身,两人顾不上这些,立刻压低身形,猫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贴着沟底快速向前穿插。 林夏楠整个人趴在车厢底板上,半边脸颊贴着冰凉的铁皮,她透过车厢板缝隙,目光牢牢锁定公路左侧。 清晨的雾气还在山间游荡,排水沟里的杂草随着两人的移动发出轻微的摇晃。 越军的注意力全被瘫痪在路中央的卡车吸引。 那挺重机枪依旧在疯狂咆哮,粗大的黄铜弹壳如流水般砸在沙袋上,枪管喷吐的火舌将周围的雾气都映成了橘红色。 他们还没发现侧翼的致命危机。 但这种侥幸并未持续太久。 部署在土坡上方的两个步枪交叉火力点,其视线范围要比重机枪阵地开阔得多。 一名越军步枪手换弹匣的间隙,敏锐地捕捉到了排水沟里不寻常的草丛晃动。 他立刻调转枪口,ak47发出急促的连发射击。 一排子弹呼啸着砸进排水沟两侧的泥土里,溅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几丛灌木被拦腰打断,枝叶横飞。 韦建设和王大雷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几乎贴着沟底的烂泥向前蠕动,子弹在他们头顶上方嗖嗖飞过,带起的灼热气流刮得头皮生疼。 距离重机枪阵地只剩下不到三十米。 这个距离,已经彻底暴露在越军侧翼守卫的视野中。 沙袋工事后方,几名越军士兵探出半个身子,端起自动步枪开始向排水沟方向进行火力压制。 韦建设停下脚步,左臂支在泥泞的沟底,右肩顶住枪托,五六式冲锋枪顺着杂草缝隙探了出去。 “哒哒,哒。” 两个长点射轰然炸响。 工事上方探出头的那两名越军胸前爆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仰面栽倒在沙袋后方。 王大雷趁机从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武器疯狂开火,试图将斜坡上的越军火力全部压制回去。 然而,侧翼的激烈交火惊动了居中坐镇的越军重机枪手。 那名壮硕的越军机枪手猛地调转粗壮的枪管,将原本对准卡车的死亡火网,直接平移向了排水沟。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第914章 “机枪哑巴了!冲啊!” 第914章“机枪哑巴了!冲啊!” 大口径子弹像泼水一般倾泻在排水沟边缘,泥土被成片掀翻,大大小小的土块混合着碎石如冰雹般砸下。 那片原本提供掩护的灌木丛,在重机枪的绝对火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眨眼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韦建设和王大雷被这股狂暴的火力彻底钉死在沟底,别说前进,连抬起一寸头颅都成了奢望。 只要稍稍探出掩体,绝对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林夏楠趴在卡车上,心脏跳动得如擂鼓一般。 她的视线穿过硝烟,清晰地看到那条排水沟上方的泥土正在被一层层削平。 三十米的距离,成了生与死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韦建设他们动不了了。 如果再没有支援,等重机枪把排水沟边缘的土层彻底扫平,他们两个就会变成活靶子。 必须把火力引过来,给他们创造冲锋的间隙。 “大国!”林夏楠嗓音干哑地喊道,“打那个重机枪阵地!把火力全都引回卡车这边!” 李大国强忍着脚踝骨裂的钝痛,单膝跪在底板上,双手端起那把缴获的ak47。 他直接从车厢尾部探出大半个身子,枪托抵实,对着远处的沙袋工事扣下扳机。 火舌喷涌,一个长长的点射打在重机枪阵地的沙袋上,黄沙瞬间漏出,弥漫在空气中。 跟在三十米外停泊的吉普车上,徐峰同样洞察了局势。 他强忍着右肩贯穿伤的剧痛,左手单臂平举五六式冲锋枪,将枪管架在车门边缘,果断开火。 子弹划破晨雾,精准地咬在重机枪防盾的边缘,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车厢里,那三名刚刚被救下的448团幸存战士,尽管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此刻也纷纷从车厢里抄起备用的步枪和冲锋枪。 他们咬紧牙关,趴在车帮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越军阵地扣动扳机。 杂乱却凶悍的火力网瞬间从公路中央成型,无数弹头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砸向越军的防御工事。 这突如其来的正面反击,极大地干扰了越军的指挥节奏。 沙袋阵地后方的越军军官怒吼连连,挥舞着手枪下达指令。 那名重机枪手被吉普车和卡车的联合火力打得抬不起头,不得不放弃对排水沟的压制。 他调转枪口,重新对准了公路中央这块巨大的钢铁靶子。 “突突突突突!” 更为狂暴的金属洪流再次席卷卡车。 车厢侧面的铁皮被打出无数个拳头大小的破洞,阳光顺着孔洞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飞舞着呛人的硝烟与木屑。 林夏楠将身体贴在底板上,双手护住昏迷中的陆铮,几发流弹贴着她的脊背掠过,高温灼烧着军装的布料,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哪怕身处如此猛烈的弹雨之中,林夏楠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条排水沟。 火力转移了,压制解除。 杂草晃动间,韦建设和王大雷猛地从烂泥里一跃而起。 他们放弃了弯腰隐蔽,直接在泥泞的沟底迈开大步,朝着三十米外的沙袋阵地发起了最决绝的冲锋。 侧翼土坡上的越军步兵最先捕捉到了这抹逼近的杀机,一名越军猛地探出半截身子,枪口调转,瞄准了杂草晃动的沟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4章“机枪哑巴了!冲啊!”(第2/2页) 几发点射呼啸而至。 韦建设狂奔的步伐陡然一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剧烈摇晃。 一朵血花从他右胸前炸开,染红了本就破烂不堪的军装。 “韦建设!”王大雷双眼充血,伸手要去拽他。 “往前冲!”韦建设咬着牙,他没有倒下,右脚在烂泥里狠踹借力,硬生生稳住底盘,迎着斜坡扫下来的弹雨继续向前突进。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距离沙袋阵地近在咫尺,重机枪手终于察觉到了,慌乱地试图调转那根粗壮的枪管。 韦建设和王大雷同时扯下挂在胸前的木柄手榴弹。 拉弦,白烟嗤嗤冒出。 两人扬起右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榴弹狠狠砸向沙袋工事后方。 两团带着死亡气息的铁疙瘩在空中翻着跟头,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越过沙袋防盾,落在重机枪底座旁边。 “轰——!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几乎在同一刻重叠,橘红色的火光裹挟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刚刚还在疯狂倾泻火力的重机枪,瞬间哑巴了。 坚固的沙袋工事被撕开一个缺口,黄沙漫天飞舞,那台大口径机枪被掀翻在地,枪管扭曲变形,几名越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周围死伤一片,防线彻底崩溃。 卡车车厢里。 林夏楠趴在颠簸的底板上,目光穿过木板的缝隙,将前方的爆炸尽收眼底。 她的手攥牢车厢板边缘,指甲硬生生嵌进粗糙的木头纹理中。 “机枪哑巴了!冲啊!” 陈浩一脚将油门踩进底盘,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车身猛然向前窜出。 挡在前方路中央的,是两辆首尾相连的废弃卡车。 路障之间的缝隙极窄,根本不足以让解放牌卡车顺利通过。 陈浩双臂青筋暴突,手腕把持方向盘,车头对准那条缝隙,硬生生撞了进去。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响彻整条公路。 卡车两侧的铁皮被路障刮得完全变形,车身剧烈震荡,陈浩靠着卡车的蛮力和速度,硬是从两堆废铁中撕开了一条通路,强行挤了过去。 后方三十米外,吉普车踩准时机,顺着卡车撞开的豁口疾驰穿过。 越军阵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这帮特工的反应极快。 几名侥幸存活的越军残兵从破碎的沙袋后方爬起,端着步枪对准远去的卡车车尾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车厢后挡板上,木屑四下崩飞。 李大国单膝跪在车尾,手里的ak47火舌喷吐,刚刚冒头的两名越军胸口接连爆开血花,仰面倒在沙袋上。 卡车冲破防线后,驶出一百多米。 陈浩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两道浓烈的白烟。 车还没停稳,后方的晨雾中跌跌撞撞跑出两道身影。 王大雷一瘸一拐地从硝烟中冲出来,他满脸黑灰,后背上背着失去意识的韦建设。 第915章 只要穿过那里,就是国境线。 第915章只要穿过那里,就是国境线。 “拉一把!快!”王大雷嘶哑地吼道,双腿因为脱力在不停打摆子。 卡车后挡板已经放下,李大国和另一名448团的战士同时探出身,攥住王大雷的胳膊,连拉带拽将两人拖上车厢。 刚一上车,王大雷双腿一软,连同韦建设一起砸在底板上。 “韦建设!你醒醒!”王大雷跪在旁边,眼泪混着泥污往下掉。 林夏楠扑倒在韦建设身旁,撕开破烂不堪的军装。 视线触及伤口的瞬间,林夏楠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胸部中弹。 子弹从右胸穿入,鲜红带着血沫的液体正随着韦建设微弱的呼吸,不断从弹孔中往外翻涌。 肺叶被击穿,胸腔内外气压连通,如果不立刻封堵创口,肺部会迅速萎缩,人撑不过十分钟。 “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林夏楠迅速翻开急救背囊,寻找可以用来封堵的无菌敷料和塑料布。 此时,车厢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车尾,看向公路后方。 远处的地平线上,越军大部队追击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涌来,密集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 一道灰白色的界碑,碑面上刻着鲜红的国徽,正静静矗立在晨光中。 解放牌卡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公路上疯狂疾驰。 车厢底板随着轮胎的碾压剧烈颠簸,每一次上下抛起,都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夏楠双膝跪在摇晃的底板上,半个身子伏低。 她左手用力按住韦建设右胸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粘稠的鲜血混合着粉红色的血沫,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不断往外翻涌,顺着她的指缝流向满是泥污的军装。 这是开放性气胸,胸腔内外气压连通,每一秒钟都在抽干他的生命。 “别动,千万别动。” 物资已经见底,她在侧袋底部翻找,终于抠出一块带有密封塑料膜的急救敷料。 她撕开包装,将那层不透气的塑料膜连同敷料直接拍在韦建设的弹孔上。 随后,她抽出医用胶布,沿着塑料膜的上方、左侧和右侧牢牢粘在周围的皮肤上。 三面固定,唯独留下最下方一道缝隙。 这是一个标准的战地急救活瓣。 当韦建设呼气时,胸腔内部压力增大,积攒的气体可以顺着下方没有封死的缝隙排挤出去。 一旦他开始吸气,外界气压就会把塑料膜死死压在皮肉上,彻底封堵空气倒灌的通道。 做完这一切,林夏楠扯出一卷白绷带,绕过韦建设的后背,一圈一圈加压缠绕,将这块救命的敷料稳稳固定在胸前。 急救措施起效了。 韦建设喉咙里原本那种拉风箱般急促的嗬嗬声,稍微平稳了些许,但胸膛起伏的弧度依旧微弱得吓人。 林夏楠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他沾满黑泥的颈部。 脉搏跳动得飞快,力道却虚浮无力。 失血过多加上肺部创伤,他的血压正在不可逆转地往下掉。 她低下头,把耳朵直接贴在韦建设的胸口,仔细辨认那杂乱的心跳与呼吸。 右侧肺部的呼吸音低不可闻,那片肺叶已经在刚刚的开放状态下发生了严重萎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5章只要穿过那里,就是国境线。(第2/2页) “撑住,韦建设,就快到了。”林夏楠盯着他紧闭的双眼,低声说道。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手掌依旧维持着按压的姿态,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正在流失热量的躯体。 王大雷瘫靠在旁边的车厢板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望着韦建设灰白的脸。 豆大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泥垢和硝烟,扑簌簌地往下砸。 他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哪怕牙齿把皮肉咬破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哭腔,生怕干扰了林夏楠的抢救。 车厢外,震耳欲聋的枪声正在迅速逼近。 哒哒哒哒,砰砰—— 越军ak47自动步枪特有的粗粝连发声,像催命符一样在晨雾中回荡。 李大国半跪在卡车尾部,把步枪架在挡板上,朝着后方穷追不舍的越军打出一个又一个长点射。 弹壳雨点般砸在木板上,来回滚动。 越军的火力太猛了,几十把枪同时开火,子弹嗖嗖地从卡车两侧掠过,打在铁皮上爆出一簇簇刺眼的火星。 李大国被压得抬不起头,他缩回身子,一边更换弹匣一边朝着车厢里嘶吼出声。 “后面至少一个连的兵力,他们全压上来了!” 李大国额头上青筋暴突,嗓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就靠他一个人一把枪,根本压不住几百人的冲锋阵型。 林夏楠闻言,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颠簸的车头,看向前方的公路。 晨雾正在逐渐散去,班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丝带,从两侧连绵的丘陵之间穿梭而过。 远处大约一公里半的位置,一道模糊的地平线横亘在山谷出口。 只要穿过那里,就是国境线。 林夏楠的心却直直往下沉,像坠了一块生铁。 韦建设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十分钟都未必能熬过去。 后方的越军追兵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饿狼,距离卡车只剩下不到三百米。 这最后的一点五公里,在弹雨和死神的夹击下,犹如天堑一般漫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担架。 陆铮依旧陷在深度的昏迷中,高烧让他满头大汗,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沉重费力。 卫生员小何跪在角落里,正手忙脚乱地帮那三名448团的幸存战士重新包扎流脓的伤口。 整个车厢里,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味,以及所有人粗重且绝望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卡车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带着众人又往前冲了几百米。 林夏楠趴在车厢底板上,双手把着边缘的木栏,眯起眼睛迎着晨风努力往前看。 公路两侧的丘陵地势逐渐拔高,界碑就在那个山谷的狭窄出口处。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界碑所在的中国一侧,公路两侧的高地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 顺着晨曦的光线,能清楚地看到半山腰的土坡后面,堆砌着一排排整齐的简易沙袋掩体。 林夏楠的心脏瞬间悬到了半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难道越军胆大包天,在靠近国境线的地方还布置了一道拦截阵地? 第916章 “林夏楠,接你们回家了。” 第916章“林夏楠,接你们回家了。” 如果前路被彻底堵死,这辆满载伤员的卡车,就会变成这片山谷里的一口铁棺材。 距离拉近到五百米。 晨风猛地吹散了山腰上最后一缕浓雾。 林夏楠一眨不眨地盯着左侧高地的掩体,视线定格。 沙袋后方,一面红旗随着山风霍然展开,发出猎猎的声响。 鲜艳的底色上,一颗黄色的五角星和两个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无比耀眼。 八一。 是八一军旗。 林夏楠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眼眶瞬间涌起一阵控制不住的酸涩。 她转动视线看向右侧高地,掩体后方的人影正端着武器严阵以待。 那一身身熟悉的六五式绿军装,那帽子上点缀的红五星,真真切切地印入眼帘。 一名站在掩体上方的指挥员,正举着望远镜看着卡车,随后放下望远镜,朝着他们的方向用力挥舞起手臂。 “是自己人!” 林夏楠猛地转过身,对着车厢里的所有人大喊,干哑的嗓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前面是自己人,是接应的部队!” 这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车厢里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李大国顾不上头顶乱飞的流弹,半个身子探出挡板往前看。 那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448团战士,互相搀扶着趴在车厢边上,看到高地上迎风飘扬的红旗,眼泪决堤一般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王大雷停止了抽泣,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前方那面红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陈浩在驾驶室里把油门踩到了极致。 解放牌卡车发出一声长啸,带着一溜烟的黄土,犹如一头脱缰的野马,径直冲向那个神圣的坐标。 轰鸣声中,卡车车头越过界碑。 紧接着是车厢。 就在卡车后轮越过界碑,彻底碾上中国境内的那一刹那。 左侧高地上,一团耀眼的火光骤然亮起。 突突突突突—— 充满压迫感的重机枪咆哮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空气,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 右侧高地上的掩体后方,另一挺重机枪同步开火。 两道粗壮的橘红色火舌从两侧高地居高临下地喷涌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力网。 子弹越过卡车的车顶,直接倾泻在界碑南侧、那些正顺着公路狂奔追击的越军大部队头顶。 林夏楠趴在车厢板上,回头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越军追兵完全没有料到,中国境内的边防部队会在这里部署如此凶悍的交叉火力。 在平坦毫无遮掩的公路上,这几百人的冲锋队形简直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大口径子弹砸进人群,血肉横飞。 追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越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战术规避动作,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扑倒在血泊中。 后续的越军瞬间大乱,原本嚣张的追击阵型彻底崩溃,尖叫声和越语的呼救声连成一片。 他们慌不择路地想要寻找掩体,但在这种高打低的绝对火力压制下,公路中央根本无处可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6章“林夏楠,接你们回家了。”(第2/2页) “咻——” 几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卡车后方的高地阵地升腾而起。 “轰!轰!轰!” 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越军后续的密集队形中,炸开一团团刺眼的火光和升腾的黑烟。 断臂残肢伴随着碎石泥土被高高抛起,气浪将周围的越军掀翻在地。 “是重机枪,还有迫击炮。” 李大国双手抓着车厢挡板,看着后方那片陷入火海的越军,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狂笑,眼底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被这帮像水蛭一样的特工在山里追杀了一路,憋屈了整整八天八夜。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尝尝被降维打击的滋味了。 猛烈的交叉火力和迫击炮洗地,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公路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越军的尸体和重伤员。 剩下那些侥幸没被炮弹波及的越军,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向公路两侧的灌木丛,像受惊的野狗一样钻进树林,拼命往南逃窜。 迫击炮阵地没有放过他们,紧接着又打出三发炮弹,狠狠砸在他们逃离的路线后方,炸得这帮追兵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界碑的方向。 枪声与炮声渐渐平息,山谷里只剩下硝烟弥漫。 卡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处宽阔的平地上。 周围,无数穿着六五式军装的战士从掩体后方涌了出来,端着枪,朝着卡车的方向快步奔跑。 林夏楠瘫坐在车厢底板上,看着那些鲜活的战友面孔。 她脱力地低下头,大口喘息着,紧绷了八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 回家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热泪盈眶。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熟悉的高个子。 秦志强手里提着一把五六式冲锋枪,大跨步冲到卡车跟前,双手扒住沾满弹痕的车厢挡板。 仰头对上林夏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嗓音发着飘。 “林夏楠,接你们回家了。” 秦志强身后,侯三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腿上的旧伤显然没好利索。 大刘扛着一根迫击炮炮管,跑得满头大汗,冲着车厢直咧嘴。 “快,上车抬伤员!”秦志强回头吼了一嗓子,几个接应排的战士立刻手脚并用爬上车厢。 林夏楠双手撑着底板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阵发软,根本吃不住劲。 秦志强眼疾手快,探出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提溜起来。 站稳脚跟,林夏楠没有半句寒暄废话,手指直接戳向旁边进气多出气少的韦建设。 “韦建设右胸血气胸,撑不住了,最近能做手术的地方在哪?” 秦志强神色一凛,语速飞快:“往后退八公里有个边防团,那里有标准化手术室,开车十五分钟肯定到!” 就在这时,后方公路上又驶来一辆军用卡车,伴随一阵刹车声,后挡板哐当放下。 周小雅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医疗包,利落地跳下车。 跑到车厢旁,周小雅一眼认出那个糊满黑臭烂泥、瘦脱了相的女人是林夏楠,她眼圈瞬间红透,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917章 “啊?你们一个排干了一个连? 第917章“啊?你们一个排干了一个连?” “秦志强他们伤好全了,本来要跟我们汇合一起回东北,听说你们又去执行任务被困在林子里,他申请带人守在这个卡口。”周小雅一边往车上爬一边念叨,“我每天跟着车过来等,今天终于接到了。” “先别说这个。”林夏楠打断她,扫了一眼满车厢的残兵败将,“伤员太多,我们马上分工。” 周围几个卫生员立刻围了过来。 周小雅心领神会,拉开医疗包拉链,她带来的全是从营地搜刮来的硬通货。 碘酒、纱布、绷带、消炎粉、注射器、利多卡因,甚至有一整套胸腔穿刺设备。 最让林夏楠惊喜的是,竟然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布条,红、黄、绿、黑四色分明。 “你连这个都带了。”林夏楠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一直给你备着呢。” “立刻分类,老规矩,我查体定级,你绑布条。”林夏楠下达指令,“挂红色的送边防团卫生所,黄绿两色装车送回凭祥营地,交给吕老师,动作快!” 时间就是生命,分诊立刻开始。 林夏楠跪在底板上,快速挪动膝盖。 她查看韦建设的创口,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 “红色。” 周小雅立刻将一条红布条牢牢系在韦建设的左臂上。 转头看向担架上的陆铮。 林夏楠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动脉,左臂伤口溃烂发臭,高烧飙升到四十度三,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败血症前兆明显。 “红色。” 林夏楠挪到王常松身边。 左小腿胫骨开放性骨折,胫前动脉断裂处扎着止血带,超过二十个小时的压迫,加上泥水浸泡感染,那条腿的小腿肚到脚趾已经发黑冰凉,根本摸不到足背动脉的搏动。 “红色。” 周小雅系红布条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身为卫生员,她很清楚这种程度的坏死意味着什么。 剩下的几人,徐峰右肩贯穿伤,李大国脚踝骨裂,连同那三名饿得脱相的448团战士,全部判定为黄色和绿色。 陈浩站在车下,雷厉风行地调配车辆。他亲自盯着重伤员转运,保证去边防团的车辆不出岔子,剩下的黄绿伤员由周小雅统一带队前往凭祥。 出发前,林夏楠拉住周小雅的胳膊,快速交代后续。 “448团那三个战士绝对不能急着喂食,胃壁薄得像纸,先喂两口温水,等十分钟再喂两口,慢慢过渡到淡糖水和流食。虚脱最严重的那个,先挂水输液。” 周小雅用力点头记下。 “黄色伤员全部交给吕老师,把每个人的伤情逐一交代清楚,李大国的脚踝必须拍个片子排查碎骨。到了营地,立刻向前指发电报报平安。” 安排妥当,林夏楠跳下卡车,直奔前方那辆敞篷吉普。 韦建设已经被秦志强抬进吉普车后排,平躺在座椅上。 必须在路途颠簸前排掉他胸腔里的积血和气体,否则十五分钟的车程足以要了他的命。 林夏楠翻身跃上吉普车,扯过医疗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7章“啊?你们一个排干了一个连?”(第2/2页) 她拧开碘酒瓶,倒在手心快速搓洗,套上无菌手套,吉普车的金属挡板勉强挡住了清晨的山风,给这台简易手术提供了些许屏障。 定位,右胸腋中线第六肋间。 林夏楠动作精准,碘酒棉签大面积消毒,利多卡因针剂打入皮下进行局部麻醉。 拆开一组粗长的十六号穿刺针,接上五十毫升大号注射器。 针尖顺着下一根肋骨的上缘,果断刺入皮肉。手感传来一阵轻微的突破落空感。 林夏楠稳住针头,拇指和食指卡住注射器后翼,缓缓回抽。 暗红色的积血混杂着大量气泡,瞬间涌入透明的针筒。 “拿空水壶接!”林夏楠冲旁边的王大雷喊道。 王大雷慌乱地拧开军用水壶盖子,对准排液口。 足足抽出了约一百五十毫升的陈旧血液,胸腔内的高压气体随之排出大半。 韦建设剧烈起伏的右胸眼看着平复了些许,嘴唇上的紫绀稍稍褪去,微弱的呼吸终于带上了节奏。 林夏楠利索地拔出穿刺针,碘酒棉球重重压住针眼,两条宽胶布交叉封死。 整个急救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这操作只能撑半个小时,快走!”林夏楠一把拽上车门,冲驾驶座上的秦志强低吼。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碾碎路面的石子,秦志强一脚油门,带着韦建设、林夏楠和侯三,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卫生所狂奔。 陈浩发动了解放牌卡车。 车厢里躺着生死未卜的陆铮和王常松,卫生员小何负责看护,这辆重型卡车跟在吉普车后面保持视线距离,一路向北疾驰。 周小雅留在最后。 徐峰单手帮忙把剩下的伤员安排上另一辆卡车,周小雅最后一个上车,清点人数无误,拍了拍车厢板,车辆启动,朝着凭祥营地驶去。 山谷口,硝烟渐渐散去。 大刘站在高地上,目送着三辆车卷起黄尘远去。 他转过身,端起步枪,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身后的战士们。 “一班去清理阵地,二班把敌人的尸体就地掩埋。其他人恢复掩体,继续警戒!” 朝阳终于跃出群山,金色的光辉洒在满目疮痍的边境线上,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 车刚开出去不久,北边国内方向的公路上又传来一阵卡车轰鸣声。 一辆军用卡车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旁边,后挡板哐当落下,跳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帽子上的红五星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带队的是个年轻干部,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手里提着五六式冲锋枪。 他大步冲到车前,粗犷的嗓音震得林夏楠耳朵嗡嗡作响:“同志,怎么回事?我们是附近边防团的,在营区听见这边机枪加迫击炮打得跟过年似的,团里让我们马上过来增援,越军呢?” 秦志强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南边公路上横七竖八的越军尸体和还在冒烟的灌木丛:“打完了,你们来晚了两分钟。” 那干部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战场,倒抽一口凉气:“啊?你们一个排干了一个连?你们哪个单位的?” 第918章 “同志,你们辛苦了。” 第918章“同志,你们辛苦了。” “我们本来在凭祥休整,奉命执行448团搜救任务。”秦志强语速飞快,眼神里透着焦急,“这些都是刚从山里出来的同志,受了重伤,正想着去你们团的卫生所。” 干部脸色骤变,立刻挥手下令:“快,你们跟着我们走。” 吉普车在土路上狂奔了十二分钟。 林夏楠趴在车门边,远远就看见边防团的红砖小楼,大门口站满了人。 几名干部以及穿白大褂的医护,早就推着帆布担架等在空地上。 车轮刚刚停稳,人群呼啦一下涌上来,一个中年军医快步上前,探头查看韦建设的情况:“血气胸?” 林夏楠立刻点头,语调干脆:“胸部中弹,我做了初步处置,排了一百五十毫升积血。” 军医眉头一挑,大声招呼卫生员:“上担架,赶紧走,手术室准备好了。” 这边刚把韦建设抬走,陈浩开着那辆破烂不堪的解放牌卡车轰鸣着冲进大门。 在场所有人看着这辆满是弹孔、左前轮瘪成铁饼、发动机直冒白烟的钢铁废墟,全都瞪大了眼睛。 陈浩跳下驾驶室,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扯着干哑的嗓子吼道:“别愣着,接伤员!” 中年军医又跑了过来,视线扫过卡车底板上的陆铮和王常松:“这两个什么情况?” 林夏楠从车厢上跃下,语调冷硬专业:“左臂贯穿枪伤,已经好几天了,一直在山里跟越军周旋。中间清创缝合过,但山里条件差,伤口感染。高烧从昨天开始,最高四十度三,用了青霉素和链霉素,体温降到三十九度。我怀疑败血症前兆,需要查血象、血沉,排除骨髓炎。” 军医一边听一边摸向陆铮滚烫的额头,转头吩咐身旁的卫生员:“明白,先送二号病房,物理降温,做青霉素皮试,皮试阴性后继续青霉素加链霉素。查血常规、血沉,左臂伤口先换药,取分泌物做培养。” 林夏楠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陆铮。 他眉头锁起,嘴唇干裂,额头布满冷汗。 她赶忙补充:“他左臂伤口有臭味,可能合并厌氧菌感染,清创的时候一定要用双氧水反复冲洗。” 军医郑重地点头。 另一边,王常松刚被抬下车,负责抬担架的卫生员惊讶出声:“这腿上怎么全是泥?绷带都糊住了。” 林夏楠走过去,半蹲下身。 王常松的左小腿从膝盖往下,绷带外层糊着一层厚厚的黑泥,泥浆早就风干结成硬壳,和渗出的血水粘连在一起,散发着腐臭与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军医转身看到这条腿,眉头紧皱:“这怎么弄的?” “没办法。”林夏楠站起身,“越军带军犬追上来了,我们身上血腥味太重,军犬鼻子灵,顺着味儿就能找到。只能把烂泥涂在伤口和身上掩味,躲在积水洼地里才骗过那畜生。” 中年军医沉默了两秒,默默颔首。 作为军医,他自然深知战场生存的取舍之道,伤口污染固然是大麻烦,但不涂泥,这群人当场就得交代在林子里。 “止血带扎了多久?”军医转头询问。 小何赶紧上前汇报:“二十多个小时了,按林军医说的,间歇性松解,十五分钟松一分钟,松了三次。松开的时候没有大出血。脚趾颜色从发黑变成暗紫,但还是凉,足背动脉一直摸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8章“同志,你们辛苦了。”(第2/2页) 军医弯下腰,用剪刀小心挑开王常松腿上的泥壳绷带,泥块和血肉粘连,撕扯间王常松疼得肌肉痉挛,咬紧后槽牙硬是一声没吭。 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胫骨开放性骨折,白森森的断端戳破皮肉,胫前动脉断裂处已经形成血栓。 整个创面被黑泥严重污染,周围皮肤红肿发烫,边缘渗出浑浊的脓液。 军医用镊子轻轻触碰王常松的脚趾:“有感觉吗?” 王常松摇头:“麻,没知觉。” 中年军医把耳朵贴在王常松小腿上听了听,随后抬起头看向林夏楠:“这腿……” 林夏楠打断他:“我知道卫生所处理不了,胫前动脉断了二十多个小时,需要做血管探查,看能不能吻合。能吻合就保腿,如果完全栓塞不可逆……” 林夏楠顿了顿,终究没忍心,只勉强说了句:“那就再说。” 军医叹了口气:“试试吧。” 三名重伤员相继被推向手术区和抢救室,林夏楠和小何寸步不离地跟在担架旁,一路小跑进楼。 空旷的院子里,晨风卷起一阵灰尘。 边防团政委带着几名干部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注视着剩下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满眼的红血丝,面容焦灼。 政委站定脚步,腰杆挺得笔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庄重的军礼。 “同志,你们辛苦了。” 秦志强抬起沉重的手臂回礼,眼圈泛红,身后的战士们纷纷挺直了脊背。 …… 林夏楠跟在担架旁,刚走出几步。 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发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 她反应极快,抬手拍在走廊剥落的白灰墙面上,勉强撑住。 小何扔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架住她的胳膊:“林军医!你没事吧?”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张开嘴想说话,嗓子眼却干得像卡了一把生石灰,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右肩的擦伤火烧火燎,腰椎像断成两截一样酸痛,双手被汗水和烂泥泡得发白起皱。 几天几夜的连轴转,胃里空空如也。 这具身躯,早就像一截被榨干水分的枯木。 交接伤员的那一瞬间,一直硬提着的那口气散了,身体的疲惫如山洪般反噬。 中年军医刚刚安排完韦建设进手术室,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林夏楠?” 林夏楠点头。 “我听说过你。”中年军医语气干脆,“和越军交换俘虏,你上去抢救伤员,这事前指通报过。手术我来做,你不用管了。” 林夏楠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还能帮忙。 中年军医直接打断:“你现在的状态,上了手术台也是添乱。” 第919章 她回家了,在中国的土地上。 第919章她回家了,在中国的土地上。 话糙理不糙。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别说拿手术刀,连一把止血钳都握不稳。 中年军医转头冲走廊喊了一嗓子:“小张!带林军医去休息室!找间干净屋子,再弄套干净军装!” 一名年轻卫生员跑了过来,立正敬礼:“是!孙队长!” 小张扶着林夏楠往院子西侧的一排平房走去。 小何跟在后面,脚步同样虚浮,踩在砖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小何。”林夏楠站定,看着他,“你去休息,吃点东西。” 小何摆手:“我没事,我得……” “这是命令。”林夏楠语气不容置疑。 小何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转身边走边挥手,去找他的休息地。 小张领着林夏楠穿过院子。 “林军医,我们边防团里……没有女兵。”小张一边走一边解释,“宿舍全是男兵的,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一间器材室,你先凑合一下。” 林夏楠点头:“谢谢。” 推开木门。 十来平米的小屋,原本存放医疗器械的铁架子被推到墙角,屋子中央腾出了一张行军床,铺着崭新的军绿褥子和被子。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一条白毛巾、一块肥皂。 小张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装包袱放在行军床上。 “林军医,没女兵衣服,我找了个新兵连个子最小的战士的军装,洗干净的。可能有点大,你先穿着。” 林夏楠看着那套干净的绿军装,鼻子陡然一酸。 她低头看自己。 那套沾满血痂、糊着黑臭烂泥的军装,早就看不出底色,右肩被马卡洛夫子弹撕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裤腿上全是荆棘划破的烂条。 “谢谢你。” “不客气。”小张挠了挠头,“我去给你打热水,再让食堂做点热乎的。” 说完,小张带上门跑了出去。 林夏楠站在屋里,开始脱那套脏军装。 布料和身上的泥垢、血痂已经完全粘连在一起,她咬着牙,一点点把衣服从皮肉上往下撕。 每一寸分离,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生疼。 右肩的擦伤和纱布死死咬合,她倒了一点凉水上去,一点点揭开。 小张很快送来一盆滚烫的热水。 林夏楠用热水浸透毛巾,开始擦拭身体。 烂泥太厚,足足换了三盆水,才露出原本的皮肤底色。 她用碘酒给右肩的擦伤重新消毒,换上一块干净的无菌纱布,用胶布固定,接着拿起那套男兵军装换上。 衣服果然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腰也松松垮垮,她抽出背包带,在腰间缠了两圈系牢。 屋里没有镜子,她用手摸了摸脸。 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锐,手指触碰到脸颊上的几道血痕,头发乱糟糟地用皮筋扎在脑后。 她刚在行军床上坐下,门被敲响了。 小张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碗清汤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林军医,食堂刚做的。”小张把托盘放在桌上,“缸子里是姜汤,加了红糖,你先吃点。姜汤驱寒,面条好消化,别吃太快,胃空了好几天,一下吃多受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9章她回家了,在中国的土地上。(第2/2页) 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林夏楠眼眶瞬间发热。 这几天在那嘎大山里,她靠着压缩饼干、野果和泡着净水片的生水硬撑。 热饭热菜,简直是奢望。 她端起搪瓷缸。 一口滚烫的姜汤灌进喉咙,辛辣混合着红糖的甜味,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阴寒。 喝了半缸姜汤,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刚咽下去没两口。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酸水往上涌。 饿得太久,胃壁缩成了一团,突然进食引发了应激反应。 她放下筷子,捂着胃部缓了十几分钟,等那股痉挛的劲儿过去,才重新拿起筷子。 一碗面条,她硬是吃了半个小时,最后留了小半碗。 把碗筷盖好,她靠在行军床上,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结果双眼一闭,黑暗席卷。 画面瞬间扭曲,茂密的松树林里,满身是血的阮文清突然睁开眼。 他手里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她的眉心。 砰!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她转头看去。 白墙,铁架子,桌上的搪瓷缸。 没有树林,没有越军特工,没有枪声。 她回家了,在中国的土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张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林军医,你醒了吗?孙队长说,那个气胸的手术快做完了,让你醒了去手术室看看。” “好,我马上过去。” 林夏楠抹掉额头的冷汗,下床推门而出。 边防团卫生所的手术室不大。 林夏楠换了拖鞋,戴上口罩和帽子,透过门上的方形玻璃往里看。 韦建设平躺在手术台上,右侧胸口插着一根透明的引流管,管子另一头连着地上的水封瓶。 积血已经停止流淌。 孙队长拿着持针器,正在进行创口的缝合固定,动作娴熟,旁边的卫生员正在清点带血的纱布。 林夏楠推门进去。 孙队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 “闭式引流做完了。”孙队长手上的动作没停,“引出血性液体大概五百毫升,肺复张良好,呼吸音回来了。血压一百零六十,很稳定。”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赞赏:“你之前的处理相当到位,活瓣封堵加上穿刺排气排血,为手术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林夏楠走到手术台边。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封瓶,液面随着韦建设的呼吸在规律地波动,长管里的水柱上下起伏。 她附身,把耳朵贴在韦建设的右侧胸膛上。 虽然比正常人微弱,但那种气流进出肺泡的清晰呼吸音,确实回来了,之前的“消失”状态彻底解除。 “肺裂口大吗?”林夏楠直起身问,“需要开胸吗?” “目前看裂口不大。”孙队长剪断缝合线,“引流之后肺复张良好,没有持续漏气的情况,可以保守治疗。等你们转去凭祥,拍个胸片确认一下。如果裂口变大,再做开胸打算。” 林夏楠点点头,胸口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第920章 “我去跟他说。” 第920章“我去跟他说。” 韦建设这条命保住了。 从手术室出来,林夏楠直奔二号病房。 陆铮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病号服。 他的额头上敷着一块叠好的凉水纱布,左臂的贯穿伤已经重新换了药,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前那股腐败的臭味淡了许多,显然用双氧水彻底冲洗过。 负责陆铮的军医正站在床尾记录病历,看到林夏楠进来,合上本子。 “林军医,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了,皮试阴性,青霉素和链霉素已经足量用上。” “血象怎么样?” “白细胞两万二,中性粒细胞百分之九十,确实有严重感染,但还没到败血症的程度。血沉很快,需要继续观察,骨髓炎的风险还在。” 林夏楠走到病床前。 陆铮依旧陷在昏睡中,他浓密的眉毛微微蹙着,原本干裂的嘴唇涂了甘油。 林夏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一些,但依旧烫手。 她拿起额头上的纱布,在旁边的水盆里过了一遍凉水,拧干后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 视线下移,她发现陆铮的右手掉在被子外面,那只手沾满厚厚的老茧,手背上的伤痕结着血痂。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准备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原本昏迷不醒的陆铮,手指突然屈伸了一下。 那只宽大的手掌本能地反转,一把抓住了林夏楠的手腕,力度大得出奇。 林夏楠愣住了。 陆铮没有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哑的嗓音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夏楠……小心……” 林夏楠愣住,眼眶猛地一热。 她没有抽回手,顺势反握住那只宽大粗糙的手掌。 他手心的温度依旧烫人,手指却牢牢扣着她的腕骨,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执拗,仿佛要将她从看不见的危险中拽出来。 “我们都安全了,”她凑近他耳边,压着嗓音轻声说,“你放心。” 陆铮没有回应,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病房里起伏。 似乎是听懂了那句安抚,他抓着她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慢慢松开。 林夏楠把他的胳膊放平,小心翼翼地塞回白色的薄被里,掖好被角。 走出二号病房,林夏楠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治疗室。 推开木门,王常松平躺在中间的治疗床上,他左腿缠着厚重的医用纱布,两侧用木制夹板做着临时固定。 负责清创的是个瘦高个军医,姓李,他和一个年轻卫生员站在床边,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王常松浑身都在打摆子,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原本就失血的面庞此刻灰白如纸,连嘴唇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乌色。 李军医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林夏楠。 “林军医,你来得正好,”李军医压低眉毛,“你看看这个。” 卫生员上前,动作小心地剪开固定胶布,一圈圈解开王常松腿上的敷料。 随着内层纱布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化脓的酸臭,而是一股带着甜腥味的怪异恶臭,比之前在山林泥沼里沾染的腐败味浓烈了数倍,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0章“我去跟他说。”(第2/2页) 林夏楠的视线落在那个创面上。 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全变了,原本只是边缘红肿,现在大片皮肉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暗紫色,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这片死气的颜色一路向上蔓延,快要逼近膝盖下方的位置。 李军医戴着橡胶手套,伸出食指和中指,在伤口边缘的紫黑皮肤上按了按。 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治疗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搓揉一把干燥的头发。 捻发音。 林夏楠立刻半蹲下来,拿起托盘里的一把医用镊子,用金属钝头轻轻触碰那块发黑的皮肤。 皮肉已经彻底丧失了弹性,镊子按下去,陷出一个凹坑,收回手,那个凹坑纹丝不动,完全没有回弹的迹象。 她把耳朵贴近小腿上端没有发黑的位置,仔细辨别。 没有血管搏动的震颤,听不到任何血流通过的细微声响。 林夏楠站起身,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李军医给卫生员使了个眼色,转头对林夏楠偏了偏脑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治疗室,停在走廊的窗户边。 “气性坏疽。”李军医压抑着嗓门,语速很快,“伤口被泥水严重污染,泥土里的产气荚膜梭菌在缺氧环境里大量繁殖,之前的清创没能彻底除根,现在感染呈爆发式扩散。” 林夏楠喉咙发紧:“捻发音已经到膝盖下面了?” “对,而且还在往上走。”李军医脸色凝重,“大剂量青霉素和四环素全都挂上了,根本压不住。小腿肌肉出现广泛性坏死,三条主干动脉全栓死,一点血运都没有。” “肾功查了吗?” “查了,尿液里检测出大量肌红蛋白,坏死毒素已经开始影响肾功能。”李军医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残酷且绝对,“再拖下去,就是急性肾衰竭,接着并发败血症,人就直接没了。” 林夏楠闭上眼睛。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在那嘎大山里的画面。 王常松躺在断裂的担架残骸里,脸色灰败,虚弱地说要自己留在山里。 她说绝不会放弃他,还说一定会保他的腿。 但在战场医学面前,这些坚持显得无力且苍白。 林夏楠睁开眼,干哑的嗓音透着一股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 “截肢平面定在哪?” “小腿中上三分之一,膝下截肢。”李军医用手在自己腿上比划了一下,“尽量把膝关节保留下来,以后回了后方装假肢,还能拄拐走路。要是再往上切,到大腿的位置,那以后的生活质量就全毁了。” “必须现在上台?” “越快越好。”李军医盯着她,“这种感染,每多拖延一个小时,就多一分扩散到大腿的风险。一旦越过膝关节,那就得做膝上截肢,甚至更高位的髋关节离断。到那个时候,不仅腿剩不下,肾脏也会彻底损坏。” 林夏楠看着窗外的烈日。 “我去跟他说。” 第921章 “一条腿换那么多条命,值。” 第921章“一条腿换那么多条命,值。” 林夏楠转身推开治疗室的木门,王常松躺在床上,转动眼珠看了过来。 他看到林夏楠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似乎早就猜到了宣判的结果。 “班长……”王常松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腿保不住了?” 林夏楠拉过一把木椅子,在他床边坐下,目光直视他的双眼。 “常松,伤口恶化了,是气性坏疽。”林夏楠不打算用任何委婉的词汇去欺骗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细菌在往上走,小腿的肌肉已经坏死,血管全堵死了。不能再拖,再拖下去,感染会扩散到大腿,到时候就不是截小腿的问题了。肾脏会坏,人也保不住。” 王常松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胸膛猛烈起伏。 “截到哪?”他问。 “小腿中上三分之一,膝盖以下。”林夏楠回答,“膝盖能保住,以后安上假肢,你还能自己走路。” 王常松闭上眼睛。 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额头上的汗水,砸在发黄的枕巾上。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一道道硬朗的线条。 治疗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他从鼻腔里喷出的粗重气流,带着压抑到极限的呜咽,他硬生生把所有的哭嚎都锁在了喉咙里。 整整过了一分钟。 王常松重新睁开眼,红透的眼眶看着林夏楠。 “班长,我信你,截吧。” 林夏楠鼻子猛地一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常松,对不起。”她嗓音发哑。 王常松虚弱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班长,你别说对不起。在山里,你带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这条命早就是你捡回来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语气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坦荡。 “一条腿换那么多条命,值。” 林夏楠站起身。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出治疗室。 她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人群,脊背靠在剥落的白灰墙面上。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把眼底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没有哭。 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那种拼尽了所有力气、耗尽了所有底牌,最终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失去一部分躯体的无力感,让她感到无比挫败。 李军医拿着病历夹走过来,林夏楠说:“跟他说过了,他同意。” 李军医面色凝重地点头:“好,打腰麻,人是清醒的,下半身没知觉,术中不会觉得疼。” 两名卫生员推着带万向轮的平车走进治疗室,合力将王常松从治疗床上平移过去。 王常松平躺在车垫上,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他的手掌扣住平车边缘的金属栏杆,指骨用力到失去血色,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发抖的迹象。 林夏楠走在平车侧面,一路跟着送到手术室门口。 推车停下,王常松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夏楠那张疲惫的脸上,虚弱开口:“班长,你别在外面等,去休息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1章“一条腿换那么多条命,值。”(第2/2页) 林夏楠步子顿住,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等你出来。” 王常松嘴角抽动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不是什么大手术,放心。” 卫生员推着平车进了门,木门关上,门头上方的红灯瞬间亮起。 林夏楠转身,后背靠在手术室对面的白灰墙壁上,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到水磨石地板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秦志强迈着大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军装上满是汗渍,他停在林夏楠面前,喘着粗气问:“王常松他,要截肢?” 林夏楠点了下头。 秦志强愣在原地,他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对面的地上,双手抱住头,手指狠狠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小何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侯三斜靠在几步外的墙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拇指机械地拨弄着铝制壶盖,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 陈浩也来了,靠在走廊的木格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窗外的操场上,犹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手术室里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偶尔夹杂着李军医交代的短促指令,隔着厚重的木门,听不真切。 林夏楠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掠过。 她想起之前和陆铮去王常松老家借宿的那个夜晚。 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王常松的母亲端着煤油灯,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摸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她。 老太太满脸都是淳朴的笑,指着照片里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说这是她儿子,是老两口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若是那对老两口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往后余生少了一条腿,天该怎么塌下来? 林夏楠睁开眼,目光死死锁定手术室门上的那盏红灯。 漫长的一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红灯终于熄灭,木门向外推开。 李军医走了出来,顺手摘下口罩,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绿色的手术衣胸前溅着几滴暗红的血点。 林夏楠双手撑着墙壁站起来。 “做完了。”李军医语速飞快,透着主刀医生的干脆,“膝下截肢,小腿中上三分之一,断面处理得很干净。感染没有往大腿上走,切除的肌肉边缘血运不错,直接做了一期缝合。肾功目前还能维持住,生命体征平稳,出血量不多。” “他醒着吗?”林夏楠问。 “人全程清醒。”李军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刀子割肉锯骨头的时候,他硬是一声没吭。现在推去病房了,麻醉还没退,下半身还没知觉,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恢复。” “术后抗感染方案怎么定?”林夏楠追问。 “大剂量青霉素静脉滴注,加四环素,每天换药观察断面。”李军医语气缓和了几分,“只要接下来感染不复发,肾功不恶化,就没事了。” 林夏楠点了点头,靠回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万幸的是,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第922章 “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们这些人 第922章“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回不来。” 林夏楠推开门。 王常松平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灰白,但比手术前好了一些,嘴唇那种骇人的乌紫色褪去了大半。 视线下移。 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端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盖在上面的棉被明显塌陷下去一截。 王常松是清醒的,转动眼珠看到林夏楠走近,虚弱地笑了一下。 “班长,做完了。” 林夏楠走到床边,低声回应:“嗯,我问过医生了,很成功。感染没有扩散,断面干净,命保住了。” 王常松咽下一口干沫:“那就好……” 他下意识想动一下左腿调整姿势,盖在身上的被子跟着动了一下。 大脑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荡,没有任何肌肉收缩和关节屈伸的实感。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缓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那个空了一截的位置。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砸进滴壶,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王常松没有哭闹,也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林夏楠站在床边,看着他,同样没有说话。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常松重新睁开眼,眼底泛着红血丝。 “班长,后面……怎么办?” “接下来全力抗感染,观察肾功和断面的愈合情况。”林夏楠语调平稳笃定,“等你情况稳定了,马上送军区医院,那边条件好。等伤口完全愈合了,给你装假肢。” “装了假肢……还能走路吗?”王常松看着她。 “能。”林夏楠回答,“膝下截肢装假肢,恢复训练跟得上的话,不用拄拐也能走,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跑了。” 王常松点了点头:“能走就行。” 他顿了一下,视线转向门外,再次开口。 “韦建设和副参……怎么样了?” 自己刚刚失去一条腿,醒来第一句话,牵挂的依旧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韦建设肺复张了,病情稳定。陆铮体温降了,还在睡,都没事。”林夏楠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就好。”王常松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林夏楠直起身子:“你先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我晚点再来看你。” “嗯。班长,你也去歇会。” 林夏楠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陈浩靠在老槐树下,脚边散落着三四个新鲜的烟头,夕阳的余晖把砖墙染得血红,看到林夏楠走过来,他立刻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大步迎上前。 “王常松怎么样?”陈浩嗓音干哑。 “手术挺成功的,命保住了。”林夏楠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修饰。 陈浩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走,去那边坐会儿。”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阶旁,陈浩转过身,从停在旁边的吉普车后座摸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 是一罐菠萝罐头。 玻璃瓶装,铁皮盖子,泛黄的标签上印着“糖水菠萝”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另外还有一个掉漆的军用搪瓷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2章“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回不来。”(第2/2页) “在凭祥补给的时候弄的,一直放车上没舍得吃,给你。” 陈浩拔出腰后的刺刀,刀尖卡进铁皮盖的卷边,手腕用力一拧。 嗤的一声轻响。 糖水的甜腻味瞬间溢出来,在这座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院子里,这股味道显得格外不真实。 林夏楠接过罐头,用手指夹起一块黄澄澄的菠萝,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 她的眼眶瞬间有点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这具身体太久没有尝过这种纯粹的味道,味觉被刺激得发酸,连带着鼻腔都跟着发胀。 她一口一口吃着,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不合身的男兵军裤上,她也懒得管。 陈浩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静静看着她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夏楠嘴里塞着菠萝,含糊地问:“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吃掉半罐,林夏楠停下动作,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她转过头,目光锁定陈浩。 他烟抽得太凶,脚边已经多出四五个新鲜烟头,手里这根才抽了一半,另一只手又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手也在发抖,夹烟的右手指尖像通了微弱的电流,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毫无察觉。 眼神是空的,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红砖墙,焦距完全散开。 院门口,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突然踩下刹车,发出吱的一声刺耳尖啸。 陈浩猛地抬起头,整个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手指在武装带上胡乱抓了两下,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安全的后方,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林夏楠看着他,心头一沉。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之前伍小英重伤濒死,陈浩也是这样,三天三夜不合眼,一根接一根抽烟,听到金属碰撞的动静就打激灵,夜里靠着墙坐着睡,一闭眼就满头大汗。 那时候林夏楠开导过他,还给了几片安定,嘱咐他睡不着吃半片。 现在看来,老毛病复发了,而且比上次更严重。 上次他至少能靠药物勉强入睡,这次连药都压不住本能的战栗。 “陈浩,药呢?”林夏楠懒得绕弯子,单刀直入。 陈浩愣了一瞬,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有些闪躲。 “什么药?” “上次给你的安定还有吗?最近吃了吗?” 陈浩沉默了足足十秒,把手里的烟摁灭在台阶上,鞋底用力碾了碾,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 声音低了下去:“吃完了,最近吃了也不管用,躺下还是醒着,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在路上挨打的画面。” 他抬起双手搓了一把脸。 “今天早上看到王常松那条腿,我当时就想吐,不是嫌弃,是心里堵得慌。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林夏楠看着他通红的眼底,语调平稳笃定:“我只知道,没有你等在班英公路那条死路上,没有你开着卡车顶着越军的重机枪扫射猛冲,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回不来。” 第923章 一等功,你受得起,也必须受。 第923章一等功,你受得起,也必须受。 陈浩抬起头,对上她清明冷静的双眼,半天没说话。 夕阳彻底沉到山头下面,食堂的开饭号角吹响,陈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转身往食堂走去。 林夏楠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挺直了几分的脊背。 吃过晚饭,林夏楠去病房转了一圈,确认几个伤员体征平稳,便回到器材室倒头就睡。 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林军医,快起来,前指首长连夜赶过来了,点名要见你!”门外是卫生员小张焦急的声音。 林夏楠迅速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好有些肥大的军装,快步出门。 边防团的领导悉数陪同在走廊里,前指首长一身风尘仆仆,雷厉风行地说道:“重伤员在哪?先看伤员。” 孙队长立刻在前面带路,首长阔步跟上,林夏楠走在最后。 韦建设依旧在昏睡,右侧胸口插着透明的引流管,连接着床底下的水封瓶,液面随着微弱的呼吸有规律地波动。 “情况怎么样?”首长转头问孙队长。 “右胸贯穿伤,开放性气胸合并血气胸。”孙队长如实汇报,“闭式引流后肺复张良好,血压稳定。肺裂口不大,采取保守治疗,暂时不需要开胸。” 首长点了点头,没出声打扰,转身走向下一间。 陆铮醒了,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左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 看到首长进门,陆铮下意识要抬起右手敬礼。 “免了免了,你现在是病号,别整这些虚的。”首长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首长伸出宽厚的手掌,贴了贴陆铮的额头。 “还烧着?” “好多了,首长。”陆铮嗓音沙哑。 “左臂的伤呢?” “感染控制住了,正在恢复。” 首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你小子命大,从那嘎大山里打转了八天,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你爸爸打过电话,我也已经告诉他了,你没事,林军医也没事,都回来了。” 陆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林夏楠,语气郑重:“首长,没有她,我们这几个人都出不来。” 首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两人视线交汇,首长微微颔首,没多作评价,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病房里,王常松睁着眼,左腿从膝盖往下没了,厚重的白色绷带裹成一个圆柱,被子下方空出一大截。 首长走到门口,视线触及那处塌陷的被褥,脚步猛地顿住。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沉默了两秒钟,才缓缓开口:“小伙子,腿……” “首长。”王常松表情异常平静,甚至牵起嘴角笑了笑,“腿截了。” 首长眼眶微动,伸出大手,重重拍在王常松完好的右肩上,力道大得让病床都跟着晃了一下。 “命保住了就行,你是共和国的功臣。回了后方,国家给你装最好的假肢,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谢谢首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3章一等功,你受得起,也必须受。(第2/2页) 首长转头看向孙队长:“肾功怎么样?” “目前稳定,尿液里的肌红蛋白在下降,没有恶化趋势,抗感染治疗起效了。” “那就好,用最好的药,必须保证同志们的后续治疗。” 看完三个重伤员,首长看向林夏楠:“林军医,你跟我来。” 林夏楠跟着首长走进边防团的团部办公室。 “林夏楠同志,坐。”首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沙发。 林夏楠走过去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阮文清是你亲手击毙的?” “是,首长。” “详细说说经过。” 林夏楠条理清晰地复盘了干沟里的遭遇战,将越军手榴弹袭击、大青石崩塌导致徐峰受伤、阮文清单独追击,以及自己利用地形盲区将其一枪毙命的过程,客观陈述了一遍。 首长听完,沉默了半晌。 “阮文清,越军b2特工营少校营长,昆明步校毕业,和徐峰是同窗。这个人手段毒辣,手上沾满了我军战士的血债。你击毙他,等于拔掉了越军在这一带最危险的一颗钉子。” 林夏楠迎着首长的目光开口:“首长,他身上搜出了红皮军官证、一比五万的作战地图、一个黑色笔记本,还有一张他和徐峰在昆明步校的合影。地图和笔记本都在徐峰那里,应该已经上交前指。” “我知道。”首长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徐峰回到凭祥营地就交上去了,目前已经送到情报部门破译。那个笔记本里记录了448团部分被俘人员的关押地点线索,极具战略价值。” “首长,徐峰科长和那些伤员在凭祥情况如何?” “你老师在处理,妥当得很,放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首长放下茶缸,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林夏楠同志,你带着搜救队在那嘎大山里救出了十几名战友,其中包括三名448团的幸存者;亲手击毙了越军b2特工营营长阮文清;战场急救处理了多名重伤员,保住了他们的命。前指研究决定,给你报一等功。” 林夏楠瞬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心底的震撼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首长,一等功太重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夏楠嗓音干涩,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徐峰科长断后掩护,韦建设排长顶着重机枪侧翼冲锋,王常松拖着断腿在山里坚持了二十多个小时,陆铮受了贯穿伤还带着队伍跟越军周旋,李大国、王大雷、陈浩,还有那些永远留在山里的战友……没有他们拼死护着,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首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每个人的功劳,组织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在账上,该给的荣誉一个都不会少。但你是这支搜救队的核心骨,没有你精湛的医术和果断的指挥,这支队伍在山里绝对撑不过三天。一等功,你受得起,也必须受。” 林夏楠还想开口推辞,首长直接抬手制止。 “这是前指的最终决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照顾好伤员,准备迎接胜利的嘉奖。” 第924章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找,就不算放 第924章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找,就不算放弃 林夏楠沉默了几秒。 她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站起身,双脚立正,对着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首长。” 林夏楠敬完礼,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她站在原地,双脚维持着立正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停留了两秒。 首长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正准备喝水,余光瞥见她没走,动作停住。 “还有事?” 林夏楠松开手,目光直视对面的中年将领:“首长,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 她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嗓音有些发涩:“我们从那嘎撤出来的时候,山里还有那么多战友,448团的,还有其他部队打散的。有些可能还活着,有些被越军关在什么地方,还有些,走的时候太急,遗体没能带回来,组织上……会去找他们吗?” 这话一出,团部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不仅是一个普通卫生员的疑问,更是插在所有参战指挥员心头最深的一根倒刺。 首长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擦了根火柴点燃。 昏黄的灯光下,烟头火星明灭。 他抽了一大口,灰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办公室内缓慢散开,模糊了他眼角深深的纹路。 “你问的这个问题,也是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在想的。”首长夹着烟的手指搭在桌沿,声音沉得像块生铁,“448团,三月十一号在那嘎遭伏击,前后失散了五百多人。这是咱们这次作战最大的一次损失。其中一部分被俘,一部分已经牺牲,还有一部分,到现在下落不明。” 首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整个广西、云南两个方向打完这一仗,还有上千名同志没有音信。有的是打散了躲在山里,有的是被俘了,有的可能已经牺牲了,遗体没找到。” 林夏楠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被俘的那些同志,能回来吗?” “能。”首长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含糊,“国际上有公约,打完仗要交换战俘,我们正在通过外交渠道和红十字会跟越方交涉,名单已经在核对了。只要还活着,一个一个都要换回来。” 他看着林夏楠,眼中透出一丝锐利:“你带回来的那个阮文清的笔记本,里面有被俘人员关押地点的线索,情报部门已经在核实,很有价值。可能就是因为你带回来的这个本子,咱们能多救回几个同志。” 林夏楠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一点,但她没忘另一件事,眉头依旧皱着:“那遗体呢?那些没能带回来的。” 首长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一截烧长的烟灰断裂,掉在木桌面上,他没去管。 “这是我最对不起那些战友的地方。”首长的声音更沉了,透着毫不掩饰的自责,“撤军的时候,时间紧,有一部分同志的遗体没能带回来。448团那三百多个牺牲的同志,大部分遗体还在那嘎的山里,你们进山之后,我们也又派了人专门去收拢,但越军已经封了山,没找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4章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找,就不算放弃(第2/2页)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林夏楠:“你在山里,有没有看到其他部队同志的遗体?” 林夏楠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片湿闷的老林子,以及挥之不去的腐败气味。 “看到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在天坑附近的灌木丛里,有两具,穿着咱们的军装,脸已经看不清了,应该是之前打散的。我们当时自身难保,没能掩埋。还有在干沟底部,两名掩护我们的战友牺牲。我们走的时候给他们盖了军帽,在旁边的石头上做了记号。” 首长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把这些地标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 “我们会安排人去接的。”首长说,“这两天应该能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边防团空旷的操场,卫生员们正来回奔走,医疗器械的碰撞声隐隐约约传进屋里。 “组织上不会放弃。”首长转过身,看着林夏楠,“仗打完了,但找人的事不会停,边民、外交、红十字会,能用上的渠道全都用上。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志。活着的,接回来;牺牲的,遗体找回来,安葬在烈士陵园,让他们回家。” 这些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 但首长随后的话音却缓了下来,透出几分残酷的现实。 “但是有些同志,可能很多年都找不回来,甚至永远找不回来。这种事,打仗的时候难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首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压低了嗓音:“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找,就不算放弃,你记住这句话。” 林夏楠站直身体,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首长。”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木门把手。 “林夏楠。”首长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首长?” 首长看着她,目光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宽慰。 “你救回来的那三个448团的同志,是这次撤出来的第一批失散人员。”首长说,“你做的事,不只是救了三个人,是给所有同志、给所有失踪人员的家属留了个念想。只要不放弃,就能找回来。” 听到这番话,林夏楠眼眶瞬间发热,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 前世她孤苦伶仃,连自己父母的遗骨都是在几十年后才迎回国,她太懂那种漫长等待的煎熬与绝望。 她咬住下唇,把那股温热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首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去吧,好好休息。”首长挥了挥手,随即目光一凝,“养足精神,后面还有事要你做。” 林夏楠推门而出,带上房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林夏楠来到陆铮的病房,查了下他的体温,陆铮问:“首长走了?” “嗯,”林夏楠点点头,“他还得赶回去,一堆事。” “常松腿截了?” 第925章 “他还活着,你已经尽力了。” 第925章“他还活着,你已经尽力了。” “是的,没办法,保不住,不截可能会没命,”林夏楠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呢,他以后怎么办?” “组织上一定安排到底,这事儿我会盯着,回去以后,我负责给他安排好,你放心。”陆铮握着她的手,软声安慰道。 “陆铮,你还记得常松的父母吗?”林夏楠问。 陆铮点点头:“记得,我们还在他家住过。” “要通知到他们吧?他们会来吧?”林夏楠低下头,双手捂着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才好,当年他父母给我们炖小鸡,包饺子,还把新被褥给我们盖……可我们……” “可你保住了常松的命,”陆铮打断她,“夏楠,你要这么想,他还活着,你已经尽力了。” 林夏楠摇了摇头,没说话,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林夏楠站起身:“你再睡会儿吧。” “好,你也回去睡会儿,别太自责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一切都已经是奇迹了。”陆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都结束了,咱们也快回家,快见到七七了。” 想到女儿,林夏楠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下来:“是啊,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小家伙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怎么会认不出,一定天天想妈妈呢。”陆铮笑看着她。 林夏楠又检查了一遍陆铮的输液,出门交代了卫生员几句,这才回到自己那个临时宿舍。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最后想着女儿的脸,才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孙队长带着听诊器走进来,查看了韦建设床底的水封瓶。 “没有持续漏气,肺复张良好。”孙队长看着护士递来的记录板说,“血压一百零六十,心率九十五,呼吸一分钟十八次,休克纠正了。” 八百毫升血输进去,韦建设脸上那种吓人的灰败褪去,转成了一层虚弱的苍白。 孙队长转头看向林夏楠:“生命体征稳了,可以转。但人还没醒,路上注意观察呼吸和血压,那根引流管必须带着走。” 隔壁病房,陆铮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 负责查房的军医翻看化验单:“白细胞从两万二降到一万五,感染控制住了,转院没问题。” 治疗室那边,王常松的截肢断面保持干燥,没有渗血,尿液颜色恢复正常,肾功好转的迹象明显。 林夏楠站在韦建设床边,眉头拢着。 他已经躺了一天多,虽说各项指标平稳,但脑部是否有其他损伤,什么时候能睁眼,孙队长也给不出准话。 车队在院子里集结,陈浩新调来一辆车况良好的解放牌卡车。 车厢底板铺了厚厚的帆布雨衣,上面垫着两床崭新的棉褥子,尽量减少山路的颠簸。 几个卫生员合力,小心翼翼把韦建设连同担架抬上车厢。 右胸那根透明的引流管用胶布固定在皮肤上,连接的水封瓶被放置在车厢角落,陈浩找来麻绳,把瓶身牢牢拴在木护栏上,防止晃动打翻。 陆铮半靠着车厢前端的木板,左臂用三角巾兜着。 王常松平躺在另一侧,断腿下方垫着两个厚实的军用行囊,抬高患肢。 林夏楠和小何一左一右守在车厢里,秦志强和侯三拎着枪,分坐车尾两侧押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5章“他还活着,你已经尽力了。”(第2/2页) “都坐稳了。”陈浩在驾驶室喊了一嗓子,挂上档位。 卡车驶出边防团大门,顺着黄土公路朝凭祥方向开去。 路面坑洼不平,车厢时不时上下抛震,林夏楠跪在垫子上,左手扣着木栏,右手时不时搭在韦建设的颈动脉上,感受那细微却规律的跳动。 大约开了二十分钟,林夏楠拧干一块湿毛巾,正替陆铮擦拭额头渗出的虚汗。 旁边的担架上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林夏楠猛地转过头。 韦建设睁眼了。 他的眼神蒙着一层混沌的迷茫,瞳孔来回涣散了几次,才慢慢将焦距定在头顶那块绿色的帆布车篷上。 眼珠转动,他看到了林夏楠沾着泥灰的侧脸,看到了摇晃的木制车厢壁,还有顺着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刺眼阳光。 “这是,在哪?” 嗓子干哑,吐出的字眼微弱含混。 林夏楠立刻凑上前,半蹲在他身侧:“韦建设,你醒了!我们在转院的卡车上,准备去凭祥,你在边防团卫生所昏迷了一天多。” 韦建设呆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班英公路最后那道关卡,自己从侧翼冲锋时右胸挨的那一发致命子弹。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交代在边境线上了。 活下来了! 他双手按着褥子,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 右侧胸腔刚一发力,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窜上大脑,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冒,整个后背重新砸回褥子上。 “别乱动。”林夏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右胸做了闭式引流,伤口还没长好。” 韦建设喘着粗气,不再逞强,只能偏着头环顾车厢。 他的目光渐渐有了神采。 他看到了躺在旁边的王常松,又看到了靠在挡板上的陆铮。 “常松。”韦建设扯起干裂的嘴角,虚弱地喊了一声,“你没事了?” 王常松对上韦建设的视线,脸上立刻挂起一个憨厚的笑。 “没事。”王常松声音中气不足,却透着豁达,“好着呢。”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秦志强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侯三低下头抠着枪托,连小何都把视线移向了车外。大家全都不忍多嘴,生怕戳破什么。 韦建设没察觉异样,松了一口气,视线移向陆铮。 “副参,你也没事!” 陆铮身子稍微坐直了些,眼神深邃沉稳。 “我没事。”陆铮嗓音沙哑,“你快躺好,少说话留着体力。” 韦建设点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真好,居然还活着。”他转头看向林夏楠,语气里带着笃定,“林军医,我怎么活下来的?” “你命大。”林夏楠笑了一下。 “一定是你救了我,我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由于刚才扭头的动作,他的视线角度发生了偏移,目光毫无防备地扫过了王常松盖着军被的下半身。 第926章 “咱俩都活着呢。” 第926章“咱俩都活着呢。” 右腿的被子鼓起一个饱满的弧度,而左腿的位置,从膝盖往下,空荡荡地塌陷在褥子上。 韦建设眼底的庆幸瞬间变得疑惑起来,紧接着被巨大的恐惧完全吞没。 “常松……”韦建设嗓音发抖,尾音不受控制地变了调,“常松的腿呢?” 车厢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卡车轮胎碾压碎石发出的咯吱声。 这片沉默无疑是最残忍的宣判。 韦建设急了,他顾不上胸口的剧痛,双手抓住被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林军医!常松的腿呢?!他的腿怎么了?!” 林夏楠眼眶发酸。 她没有逃避,目光迎上韦建设那双通红且慌乱的眼睛。 “韦建设,你冷静听我说。”林夏楠一字一顿,“常松的腿气性坏疽,细菌扩散太快。为了保命,截了,膝下截肢,膝盖保住了。” 韦建设愣在那儿。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瞪圆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地挣扎,只是那种无声的、连串的泪水哗哗往下砸。 他和王常松是过命的兄弟。 当年新兵连,两人分在一个班,一个睡上铺,一个睡下铺,一起在泥坑里摸爬滚打,一起挨班长的臭骂,一起端着搪瓷缸抢馒头。 后来选拔进侦察营的考核演习,在那片不见天日的老林子里,韦建设从断崖上跌下去,腿摔成了骨折。 蓝军的搜捕队就在屁股后面追,王常松扯下绑腿把他绑在背上,就那么硬生生背着他,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吃生草根,喝树叶上的露水,躲开了蓝军所有的封锁线,完成了最终的考核任务。 两人一起进了侦察营。 他昏迷了一天多,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那条排水沟。 是最后关卡侧翼冲锋时,右胸挨的那一发要命的子弹,他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异国他乡的公路上,打算和牺牲的家福长眠一处。 现在他醒了,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是最好的兄弟,少了一条腿。 那条曾经背着他走过三天三夜的腿,没了。 韦建设转过头,脸靠着粗糙的车厢木板,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抖动。 眼泪混着冷汗,顺着突出的颧骨流进脖颈,浸湿了那一圈刚刚换上的干净白色绷带。 压抑的哽咽声被卡车的轰鸣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却重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王常松截肢才刚满二十四小时,身体虚脱得厉害。 麻药劲完全退去,断端每隔一阵就会传来钻心剔骨的抽痛。 他听到了韦建设的哭声。 他缓慢地,吃力地转过脖子,看着韦建设因为悲恸而不断战栗的后背。 干裂脱皮的嘴唇动了动。 “哭啥?” 韦建设没有回头,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手指把身下的褥子攥出深深的褶皱。 “咱俩都活着呢。” 韦建设的哭声猛地停顿了一下,随后更加汹涌地爆发出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心痛,那是混杂着“是啊,我们都活着”的无尽庆幸,与对命运残酷安排的满腹委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6章“咱俩都活着呢。”(第2/2页) 王常松咬着牙,忍着断腿的剧痛,艰难地挪动身子,伸出完好的右手,手掌越过空荡荡的被面,落在了韦建设发抖的胳膊上。 他用力拍了两下。 “你胸口中弹都活下来了,我丢条腿算啥。”王常松喘了口粗气,语气里透着豁达,“别哭了,再哭把肺又哭裂了。” 韦建设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王常松那张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 两个劫后余生的人,在颠簸的车厢里视线交汇。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回角落,她转头看向车厢外飞速倒退的群山,任由南疆的晨风拂过脸颊,驱散心底那股盘旋不去的酸涩。 …… 解放牌卡车的轮胎碾过凭祥野战医院大门外的减速带,车身随之一颠。 车厢里,韦建设经过刚才那阵激烈的情绪宣泄,体力彻底透支。 他靠在粗糙的木制车壁上,双眼合拢,胸膛伴随着呼吸发出沉闷的粗喘,那根连接在右胸的透明引流管内,红色液面小幅度地上下波动。 卡车在宽阔的院子里停稳,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林夏楠率先单手撑着车厢挡板跃下地面。 院子里满是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带有万向轮的平车,训练有素地围拢上来。 林夏楠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指着车厢里的三个担架快速交代病情。 接诊的军医一边听,一边指挥卫生员将伤员逐一抬上平车。 林夏楠跟着平车一路小跑,看着医护人员将三人推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大病房。 病床是连排的铁架床,铺着雪白的床单。 卫生员手脚麻利地将陆铮、韦建设和王常松分别安置妥当,挂好输液瓶,调整好引流管的角度。 确认输液通畅、引流管固定妥当,又给三个人挨个摸了脉搏、量了血压,见呼吸心跳都平稳,林夏楠这才转身往病房外走。 刚迈出病房木门,走廊另一头迎面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彭国栋和魏连文。 彭国栋穿着病号服,脸色有点发白,但迈出的步子却很稳当。 他旁边的魏连文由一名年轻卫生员搀扶着,脑袋上缠着一圈厚重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还透着一点陈旧的暗黄药渍。 两人原本正伸长脖子一间一间病房地找人,冷不丁对上林夏楠的视线,双双停住脚步。 彭国栋甩开步子加快速度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夏楠那身沾满泥灰、略显宽大的男兵军装。 “你们可算回来了!”彭国栋嗓音干涩,透着明显的焦急,“副参呢?” 林夏楠侧过身,让出半个门口的视野,抬手往里指了指。 “都在里面,刚安顿好,医生刚查完房。” 魏连文推开卫生员搀扶的手,迈步上前,目光越过林夏楠的肩膀往病房里探。 “韦建设怎么样?”魏连文眉头拧着,语气凝重,“刚才我们在楼下碰见陈浩,他说他胸口中弹,一直昏迷不醒?” “路上刚醒过一次。”林夏楠如实相告,语调平稳,“身体还虚得很,现在又睡了。” 第927章 他知道,林夏楠尽力了。 第927章他知道,林夏楠尽力了。 彭国栋和魏连文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牵挂,越过林夏楠,大步跨进病房。 陆铮半靠在最外侧的病床床头,左臂用三角巾妥帖地吊在胸前。 看到彭国栋和魏连文那副略显狼狈的伤员打扮,陆铮刚毅的脸庞上扯出一抹轻淡的笑意。 “你们俩命挺硬。”陆铮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却透着属于战友间的熟稔调侃。 彭国栋大跨步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尾的铁栏杆上,眼眶顿时有些发热。 “副参,您这胳膊……” “小伤,废不了。”陆铮打断他,下巴微微朝旁边扬了扬,“去看看建设和常松。” 中间的病床上,韦建设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右侧胸膛连着管子,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钝痛。 看清来人是彭国栋和魏连文,韦建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实在分不出力气发出声响,只能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最里侧的病床上,王常松倒是一直醒着。 他双手平放在身侧,听到脚步声,转过脸,冲着两人咧嘴笑了一下。 “彭连长,魏军医。”王常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但还是努力装出轻松的做派。 彭国栋和魏连文立刻转头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王常松的病床上。 下一秒,他们原本挂着欣慰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那床平整的白色薄被,在王常松左腿膝盖往下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突兀地塌陷下去一大块。 被子下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隆起的轮廓。 彭国栋瞪圆了眼睛,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双脚像是被钉在水磨石地板上,一步也挪不动。 魏连文则直接甩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常松床边。 他双手扣住床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目光定在那个空掉的位置,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杂乱。 “常松,你的腿……”魏连文喉咙发抖,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颤栗。 王常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垂下眼帘。 魏连文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看向跟在后头走进来的林夏楠。 同为军医,魏连文自然清楚战场上的残酷取舍,但他同样清楚林夏楠的性格。 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还有百分之一保腿的可能,林夏楠绝对会拼尽所有底牌去争,哪怕把老底掏空也绝不会轻易动锯子。 林夏楠迎上魏连文质问的目光,只是动作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个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魏连文懂了。 连林夏楠这种顶尖战地医护都束手无策,必然是凶险到了极致的恶性感染。 魏连文松开扣着床沿的手,颓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强迫自己转回视线,目光恰好落在韦建设右胸的引流管和敷料上。 作为一名军医,魏连文的专业素养让他迅速看清了那处伤口的处置细节。 塑料膜活瓣封堵,精准的穿刺排气排血位置,以及水封瓶里那暗红色的陈旧血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7章他知道,林夏楠尽力了。(第2/2页) 胸部贯穿,开放性气胸并发血气胸。 在这种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致命伤面前,在医疗物资匮乏的热带丛林里。 林夏楠竟然靠着简易设备,硬生生把韦建设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甚至保住了受损的肺叶没有彻底萎缩。 魏连文眉头深深锁在一起,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里,除了痛心,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林夏楠尽力了。 为了不打扰伤员休息,林夏楠把彭国栋和魏连文叫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她把在那嘎大山里的经历简单梳理了一遍。 当听到阮文清被林夏楠一枪击中心脏毙命时,魏连文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可置信,彭国栋更是攥紧了拳头,连说了三声好。 震惊之后,两人都为林夏楠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感到庆幸。 可听到那些留在山里的战友,还有王常松因为气性坏疽不得不截肢的经过,两人刚刚扬起的嘴角又颓然落下,不住地叹着气。 彭国栋和魏连文的伤也还没好利索,站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回自己的病房。 林夏楠站在走廊里,转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陆铮、韦建设和王常松三人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全都睡了过去,她靠着冰凉的墙壁,彻底松了口气。 林夏楠在野战医院一直待到傍晚。 走之前,她又去病房做了一次详细检查,确认三个重伤员的情况完全稳定。 韦建设右胸的引流管液面波动规律,血压一直维持在安全线以上,只是人还没苏醒,依旧处于昏睡状态。 陆铮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中途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交代了两句话,很快又扛不住药效沉沉睡去。 王常松一直醒着,额头上布满冷汗。麻药劲退去后,小腿断端肯定钻心地疼,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愣是没喊一声。 林夏楠找到值班军医,把每个伤员的用药剂量、观察重点细细交代清楚,这才离开医院,去后勤处搭了一辆运送物资的解放牌卡车,返回凭祥边缘的临时营地。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 到达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处岗哨亮着昏黄的探照灯。 林夏楠跳下卡车,直奔医疗角。 走到帐篷前,她一把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 帐篷角落里,张红馨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剪刀,麻利地拆着一箱新送来的盘尼西林,把药盒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旁边的两个空弹药箱拼成了一张简易桌子。 伍小英就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握着钢笔,正在一个厚厚的硬皮本上抄写轻伤员换药记录。 她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宽大的军裤松松垮垮,只能用一根背包带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个死结。 左边脸颊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粉色新疤。 她低头写上两行字,就得停下手里的笔,胸口微微起伏,喘上几口气,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层虚汗。 林夏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顿时热了。 第928章 “小雅,我也有做不到事啊…… 第928章“小雅,我也有做不到事啊……” 张红馨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手里的药盒,直接扑了过来。 “夏楠,你可算回来了。”张红馨眼圈瞬间红透。 听到声音,伍小英也抬起头,立刻放下钢笔,双手撑着弹药箱站直身体,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林军医。” 林夏楠快步走过去,握住张红馨的手,目光却盯着伍小英:“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七号那天到的。”张红馨抹了一把眼角,抢着回答,“小英在宁明师部医院复查完,医生说各项指标还行,可以回营地慢慢休养,我们就跟着后送伤员的车队一起回来了。结果刚到营地,就听说你跟着搜救队进山找副参去了,刚好错开。” 伍小英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林夏楠那身沾满泥灰的男兵军装。 “这几天全营地都在等你们的消息,大伙儿都急坏了,副参他们找到了吗?”伍小英问。 “找到了,都活着撤出来了。”林夏楠拉过一把折叠椅,按着伍小英的肩膀让她坐下,“陆铮左臂严重感染,韦建设胸口中弹,常松……” 林夏楠停顿了一下,嗓音有些发涩:“常松的腿截了,现在都在凭祥野战医院,命算是保住了。” 听到王常松截肢,张红馨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了下来。 伍小英的脸色白了几分,她靠着椅背,咬住下唇。 林夏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气性坏疽,细菌顺着血管往上走,不截肢人就保不住。” 她收拾好情绪,目光重新落在伍小英脸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伍小英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脾脏没了,就是走几步路人有点虚。我不干重活,吕院长让我在这儿抄抄记录,整整药品清单。” “血小板指标呢?”林夏楠盯着她问。 “在宁明查过了,还有点偏低,医生开了药,说只能靠时间慢慢养。”伍小英如实交代。 “行,回来了就好。”林夏楠语气严肃起来,“重活绝对不许碰,红馨,你负责给我盯牢她。” 张红馨连连点头,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 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 周小雅抱着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三角绷带走出来。 看到林夏楠,周小雅把绷带往桌上一堆,大步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夏楠,你回来了?”周小雅眼底满是激动,眼眶泛着红,说话像连珠炮一样,“他们呢?我听说前指首长昨晚连夜赶过去看你们了!” 林夏楠点点头,抽出被她拽着的胳膊,顺手帮她把那一摞三角绷带码齐:“嗯,首长去了,他们这会儿都在凭祥的野战医院,刚安顿好。” 周小雅长舒一口气,眉眼间的担忧散去大半,露出平时那种娇憨的笑:“那可太好了!那我明天请个假,去医院看他们!这几天营地里伤员一茬接一茬往后送,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到现在还没空去凭祥那边看看呢。” 林夏楠看着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难掩疲惫的苦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8章“小雅,我也有做不到事啊……”(第2/2页) 这抹笑意落在周小雅眼里,显得分外突兀,她脸上的笑容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了?”周小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几分试探,“你别吓我,是不是谁的伤又出岔子了?” 帐篷里原本在整理药盒的张红馨也停下了动作,伍小英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林夏楠。 林夏楠垂下眼帘,视线落在粗糙的弹药箱木纹上,停顿了两秒,才抬起头直视周小雅的双眼。 “常松截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帆布帐篷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周小雅整个人愣在原地,抱着那摞剩余绷带的双手僵在半空,一动不动,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她和王常松搭档多年,虽然两人时常拌嘴,但情份是不一样的。 张红馨捂住嘴,眼泪也是扑簌簌地往下掉,伍小英靠在折叠椅上,眼底一片通红,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夏楠,你……你骗我的对不对?”周小雅颤着嗓音,带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医术那么高,你怎么可能保不住他的腿呢?那么多人的腿啊胳膊啊,你都保住了,你怎么保不住王常松的呢?” 林夏楠苦笑着:“是啊,我怎么就保不住呢?小雅,我也有做不到事啊……” 周小雅身子一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堆满药箱的木架子上,她顺着木架子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 林夏楠没有去拉她。 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离别,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眼泪流出来,总比憋在心里把人逼疯要好。 帐篷外,偶尔传来巡逻哨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雅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 “我明天就去。”她咬着牙,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决,“我给他带点好吃的去,我去买麦乳精……” 林夏楠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咱们这些老战友在身边,不过别提腿的事,他自己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我知道分寸。”周小雅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可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不能给他丢脸。” 帐篷里的空气凝滞沉重。 张红馨递过去半茶缸温水,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王常松失去一条腿的残酷事实,让几个女兵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夏楠坐在折叠椅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煤油灯芯上,火苗在夜风中摇曳。 伍小英整理好手边的病历本,合上硬纸壳封面,她抬起头看向林夏楠,神情带了几分犹豫。 “林夏楠,我问你个事。”伍小英停顿须臾,放轻了音量,“陈浩是不是不太对劲?” 听到这个名字,林夏楠收回目光,转头看她。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