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越界》 第一卷 第1章 “嫂子。” 第一卷第1章“嫂子。” 七月的塔河镇,夜里雨季来得猛。 江菀坐在兽医站前台算账。 算上这个月的结余,距离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独立诊所,还差八万。 “砰砰砰——” 卷帘门被拍响,江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这个点,这个拍门的力道。 整个塔河镇,会在深夜暴雨天跑来砸她卷帘门的人,只有一个。 合上账本,顺手拿起桌边的伞走过去。刚拉开半扇门,草腥味的冷雨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个高大的男人。 身高腿长,肩宽背阔,一件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浇透。 麦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雨珠顺着鼻梁往下滚,落进紧抿的薄唇里。 “嫂子。” 江菀往后退了半步,给他留出一点檐下的位置:“这么晚下大雨,怎么不在牧场待着?” “十七号难产,胎位不正,羊水已经破了两个小时。”柏聿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高山牧场路滑,我来接你。” 十七号是柏聿牧场里最金贵的一头种牛。 羊水破了两个小时,这个时间已经很危险了。 江菀敛眉,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拎起医药箱,套上雨衣:“走。” 皮卡车停在兽医站外,引擎没熄火。 柏聿上前去接她手里的医药箱,江菀手指微紧,避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拿,里面有易碎的玻璃药剂。” 手悬在半空,柏聿停顿了一秒,默默收回:“嗯。” 上了车,江菀坐在副驾驶,将沾了泥水的胶鞋往回缩了缩,不让泥水弄脏车垫。 开过半路,皮卡车猛地一个急刹。 江菀猝不及防往前倾,安全带勒住锁骨的同时,一只手臂从旁边横伸过来挡在她身前,防止她磕上去。 “怎么了?” 柏聿收回手,掌骨上被撞出了一道红印。 他面无表情,目光盯着前方的泥石流滑坡路段:“前面有落石,抓好扶手。” 车子重新启动,柏聿猛打方向盘,车身颠簸着从泥地里碾出一条路。 侧脸隐在车窗外晦暗的雨夜里,从始至终没再多看她一眼。 到了牧场牛棚,情况比江菀想的还要糟糕。 母牛倒在干草堆上喘着气,地上一滩带着血丝的羊水。 江菀脱下雨衣就跪在地上。 “手套。” 柏聿迅速递上长臂橡胶手套。 整条手臂探入产道,探查胎位:“头偏了,前肢卡在骨盆。我需要你帮忙推拉,听我的。” “好。” 腥臭味充斥着牛棚,每一次收缩都绞着她的胳膊,已经疼得有些发木了。 柏聿手按在母牛的腹侧,听着她的指令一次次发力。 他力气大,但控制得好。江菀说慢就慢,说停就停。 整整一个小时,浑身黏液的小牛犊终于被拽了出来。 母牛哀鸣一声,转头去舔舐地上的小牛。 江菀松了力,坐在旁边的干草垛上,手套还没来得及摘,一块干净的热毛巾递到了面前。 柏聿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了一盆热水。他半蹲在江菀面前,身躯快将头顶的灯光全部遮挡。 “擦擦汗。”他开口。 江菀去接,胳膊却止不住地打颤。 柏聿视线落在她手上,叹了口气,直接倾身把毛巾贴上了她的脸。 温热的毛巾擦过她的额头、鼻尖,动作小心翼翼。 冲锋衣焐干了一半,他身上混着雨和烟草的味道,不像柏珩。 柏珩身上永远是皂香,连去牧场巡视都不沾泥点。 他偶尔回来得早,看见她坐在客厅整理出诊记录,会笑一下:“菀菀,今天又去牛棚了?身上一股草味。” 她身上现在的味道也一定不好闻。 江菀回过神,偏头躲开触碰。 “我自己来就行。” 她摘下手套,抓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向水龙头洗手。 凉水冲过手腕的时候,酸胀感才慢慢缓解。 身后,柏聿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空空如也。 热水盆里的水还在冒着白气,映出上方那盏灯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章“嫂子。”(第2/2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慢慢握了握。 “小牛活了,但母牛产后虚弱,要防感染,还要打几天消炎针。”江菀擦干手,拿出手机,“今晚的出诊费加上药费,一共八百。你给现金还是转账?” 她算账算得很清。 哪怕面前这个人是她丈夫的亲弟弟。 柏聿走过来,看着她打开的收款码。 “诊所缺钱,我可以直接注资,你考虑一下吧。” 江菀摇头:“一码归一码。我出诊收钱心安理得,但你要是给我拿钱,妈又该生气了。” 柏聿喉结滚了滚,拿出手机扫码。 “微信收款,八百元。” 听见提示音,江菀收起手机,拎起医药箱:“雨小了,我自己下山,你留在这照看十七号。母牛今晚的体温每两个小时量一次,高了你就给我发信息。” “我送你。” “不用……” “江菀。”柏聿突然连名带姓叫她,黑眸盯着她的脸,“我哥离家前让我照顾好你。这大半夜的山路,你想让他死了都不安心?” “……” 柏珩是她人生里避不开的过往。 也是柏聿永远能拿来压她的理由。 两年前,柏珩接到外地项目考察的通知。他早上走的匆忙,到了下午,航班失联。 雷暴天气,机身解体,坠入大海。 官方公布遇难者名单。 无一幸还。 那是柏聿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他接到电话从高山上连夜狂奔下来,冲进安置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菀被他母亲推搡着骂。 人撞到墙上,磕破了额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她也一言不发。 保险金下来之后,柏母一分不少地全部拿走了。柏珩的银行存款、基金理财,柏母也以“长辈保管”的名义搬空了账户。 江菀也没去硬要属于她的那一份遗产。 柏聿去质问过母亲。 柏母的回答是:“你哥的钱你要我给一个克夫的外人?她有脸要?”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 在母亲眼里,丧子之痛扭曲了一切道理。 他们都失去了同一个人。 只是这份痛的重量并不对等。 江菀母亲早逝,父亲再娶,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几年前也走了。 她孑然一身,留在了塔河镇。 每天骑着那辆破电瓶车往返于兽医站和各家各户的鸡舍、猪圈、牛棚之间。 给猪打针,给鸡看病,给牛接生。 除了放不下这里的动物,就是在拼命攒钱。 她要有一家自己的诊所。 和柏珩结婚以来,两人相敬如宾。 他有他的牧场规划,她有她的职业理想。 晚上各自坐在客厅两头看各自的书,偶尔聊几句第二天的安排,就是他们婚姻的全部。 柏珩不在了,她也还是过自己的。 可这张牌他翻出来一次,她就没法再把“不用”两个字说完。 她拒绝不了一个死去之人的嘱托。 江菀松开手,任由柏聿拿走医药箱。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车子停在兽医站门口,江菀推开车门,刚要下车,柏聿突然出声:“明早我来接你。” 江菀动作一顿:“十七号的针我下午自己上去打就行,不用麻烦。” “不是十七号。”柏聿说,“妈明天过寿,让你回家吃顿饭。” 江菀垂下眼。 “……好。” 她说完就推开了车门,脚踩上兽医站门前的台阶,身后的引擎声还没走。 “嫂子。”柏聿在车里叫她。 她停住脚步。 “……没事,早点休息。” 江菀“嗯”了一声,拉开卷帘门走进去,铁皮门在身后落下,才听见皮卡驶离的声音。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累。 每次见完柏聿都会这样。 他的眉眼太像柏珩了,只是柏珩更文气,柏聿更粗粝。 柏珩笑起来像春日化雪,柏聿很少笑,可偶尔笑一下,就和他哥一模一样。 像,又不是。 第一卷 第2章 避嫌 第一卷第2章避嫌 柏珩出事后,柏母在安置室里哭得背过气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着她的鼻子骂: “是你克死了我儿子!” 柏母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柏珩是她一辈子的骄傲。 是塔河镇折身归山的鹰。 从小念书拿奖金,考出去读大学,学业有成后反哺故土,辟山野为疆,建起整片山岭的高山牧场,自成一番气象。 而江菀,没背景,没家世,一个成天蹲在牲畜堆里的女兽医。 但柏珩选了她。 理由是一个建牧场,一个当兽医,合适。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挑不出毛病。 于是就嫁了。 柏母起初不同意,最后也妥协于儿子的倔。 婚礼上,亲戚们举杯说吉祥话,柏母端着茶杯,连酒都没碰。 所以柏珩死了,柏母恨她,这件事在江菀看来,是顺理成章的。 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儿子,总要找一个出口。 恨老天天妒英才,恨航空公司安全太差。 可那些都太远了。 只有恨自己身边这个活生生的儿媳妇,最近,也最容易。 她不怨,也理解这种心情。 在某些深夜里,她还会去愧疚自己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更爱他一点。 只是理解归理解,有些话听进去了,就再也吐不出来。 克夫两个字烙在她身上,整个塔河镇都闻得到焦糊味。 但即便如此,江菀也从未动过改嫁的念头。 她放不下自己好不容易扎下的根。 … 次日中午。 江菀拎着一个红色礼盒走在青石板路上。 盒里是她早上去市里买的金镯,占了她大半个月的结余。 推开柏家院门,里头已经摆了六桌酒席。镇上有头有脸的牧民和亲属都来了。 院里炉火烧得旺盛,新杀的羊剁了块,炖了一大锅手抓肉,油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本来热热闹闹的,江菀一跨进门槛,说笑声便小了下去。 几道毫不避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苍蝇一样转在耳边。 寡妇门前是非多。 更何况,她是个年轻漂亮,还成天在畜生堆里打滚的寡妇。 主桌设在堂屋正中。 江菀面色如常,穿过院子,走向堂屋。 柏母姓卓,单名善。 讽刺的是,江菀从未在这个名字里感受到过丝毫善意。 今日卓善穿着身暗红色的刺绣盘扣褂子,正拉着镇长女儿的手说话。 那千金叫闻嘉宁,比江菀小两岁,刚从国外读完艺术回来没多久,江菀跟她没说过几句话。 “妈,生日快乐。”江菀走到跟前,把礼盒递过去。 卓善瞥了一眼。 普普通通的红绸面,系了个中规中矩的蝴蝶结。不是什么大牌的标志,连个像样的手提袋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价位有限。 卓善眉梢一挑,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章避嫌(第2/2页) 旁边的保姆接到眼色,立刻上前接过,没打开看,也没递到卓善手边。 转头就随手扔在了一旁的五斗柜上,和其他亲戚送的一堆补品营养品摞在一起,挤在最角落。 江菀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坐吧。”卓善端起茶杯撇了撇浮叶,“昨晚大雨,听老达说,阿聿半夜还亲自开车去镇上接你?” 主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闻嘉宁也侧目看过来。 老达跟了柏家两代人,年纪大了,就留在牧场看门,嘴比筛子还碎,什么事都兜不住。昨晚柏聿半夜开车这么一个来回,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报给了卓善。 在这个镇上,没有秘密可言。 走了几步路,和谁说了几句话,第二天全镇都知道。 寡嫂和一个二十六岁的未婚小叔子,大半夜不知待了多久。 光是想想,都够嚼上半年的舌根。 江菀拉开椅子坐下,面不改色:“牧场的十七号难产,胎位不正,我上去急诊。” “站里又不是没有男兽医。”卓善搁下茶杯,道:“阿聿每天够累了,你做嫂子的,该避嫌就避嫌。阿珩是不在了,但我们柏家的脸面还在。” 许是闻嘉宁觉得这话不该她一个外人听,面色有些尴尬,就想走。 “卓姨,礼我替我爸妈送到了,就先回去了。” “急什么,吃了这顿寿面再走。” 卓善拍拍闻嘉宁的手,让人就在主桌上添了把椅子,不再言语。 椅子添在了她右手边,左手边是给柏聿留的位置。 江菀坐的是左手边最末尾的位子。 中间隔了三个人,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江菀手指拢了拢。 婆婆晾着她,可该说的话还是该说明白。 “妈,我按规矩收了出诊费。柏聿是牧场主,我是兽医。工作就是工作,没有避嫌这一说。”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卓善也不好追着骂什么难听的。 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确认所有人都在听,才慢慢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柏家缺你这点诊费了。” 她抬起眼看着江菀:“阿珩走的时候,让你受了委屈,这我知道。你一个外乡姑娘,无依无靠留在镇上,也确实艰难。”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都移开视线。 看天看地看碗底,就是不看江菀。 谁听不出来? 这是在提醒所有人,江菀是外人。 “既然你在这儿把账算得这么清楚,那我们柏家,也不能占你的便宜。” 卓善偏头:“老达。” 一直坐在旁桌的老达赶紧凑过来:“太太。” “去屋里,拿二十万现金出来。” 卓善朝堂内扬了扬下巴,和颜悦色的: “菀菀,你呢,也不用硬撑着给牧场干活。这钱,就当是这几年你的辛苦费。你不是一直想在市里开个自己的诊所吗?拿去添个首付。” “以后……也就不用总往柏家跑了,怪累的。” 第一卷 第3章 寡妇 第一卷第3章寡妇 满堂安静。 闻嘉宁在一旁听得心惊。 原以为卓善只是不喜欢江菀,没想这软刀子竟然这么狠。 当着全镇有头有脸的人,就要把江菀扫地出门。 她忍不住出声打圆场:“卓姨,今儿是您过寿,好端端的,提这些事做什么。” 卓善不为所动:“不碍事,早点说明白,对谁都好。” 老达很快捧着几摞绑着封签的红钞票走了过来,放在江菀手边。 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买断,驱逐。 二十万给一个寡妇添首付,谁听了不说一声卓善大方? 可柏珩的保险金是多少,基金账户里有多少? 那些东西,本就该有江菀一半。 二十万连那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够。 都不够牧场买匹好马的。 出事时一分都不给她,现在为了赶她走,倒是舍得漏点指缝给她。 连堂屋外的人都听到了这动静,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有可怜她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她接钱的,也有等着她哭的。 江菀一个都没让他们如愿。 她站起身,将桌上的钱推回给老达。 “妈,我嫁给柏珩,不是为了他的钱。牧场的事,是我的工作,二十万,我受不起。” 又看了卓善一眼:“既然您觉得我不该常来柏家,以后我会注意。祝您福寿安康。” 她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堂屋门槛外的光线被人影挡住。 柏聿站在逆光处,手里提着个木质锦盒,眉眼藏在阴影里,视线从江菀脸上扫过,落在了老达手边那一摞现金上。 “这是在干什么?” 他声音低,带着惯常的冷感。 老达讪讪看向卓善。 卓善见到小儿子,很快换了神色,笑着朝他招手:“阿聿,怎么这么晚,就等你了。” 柏聿没接话,长腿一迈跨进门槛,走到主桌前:“我问,桌上这些钱是做什么的?” 卓善干咳了一声,把话往好听里说:“菀菀一直惦记着去市里,我看她每天起早贪黑的,也挺辛苦。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拿点钱给她添个首付,也算咱们柏家对她的一点支持。” “是吗。”柏聿扯了扯嘴角,“嫂子,妈给你的,你怎么不拿。” 江菀不知道柏聿这会儿发什么疯。 明知道这二十万意味着什么,还要在这里问她。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全镇人看笑话,更不想自己成为这个笑话的核心。 便说:“无功不受禄,我给自己开诊所,用不着妈给拿。站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柏聿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既然嫂子不要,那就算了。” 他握住了江菀的胳膊,把人往席位里带。 “妈今天过寿,你是柏家的大儿媳。菜都没上你就要走,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连个寡妇都容不下。” 江菀脸色一僵。 这话太直,像一巴掌抽在所有人脸上。 卓善斥道:“阿聿,你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那张椅子被柏聿拉开,江菀挣脱不开,被按坐在位子上,他也不回自己的座位,就坐在了另一侧,两人并肩,中间隔着不过一拳的距离。 “吃了饭再走。真有急诊,我等会儿开车送你去。” 果不其然,几位婶婶交换了眼神,嘴角撇了撇,私语声又起。 卓善压下火气,转头吩咐保姆:“还愣着干什么?把钱收回去。上菜。” 保姆赶紧和老达一起把钱抱走。 红钞离了桌,堂屋里这才勉强恢复了几分人气。 柏聿像没事人一样,把木盒推到卓善面前:“妈,生日快乐。给您的寿礼。” 卓善脸色缓和了一些。 自己的亲儿子。再气,也不可能在自己过寿的日子跟小儿子翻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3章寡妇(第2/2页) “还弄这些干什么。这又是花了多少钱?” 话虽这么说,卓善还是亲手打开了盒子。 盒盖掀开,旁边几个懂行的亲戚忍不住“哟”了一声。 一套青花瓷茶具,釉色清透,画工精绝,盘旋的龙凤纹路栩栩如生。 “这是御窑厂复刻的龙凤呈祥套盏?” 一个常玩古董的叔公凑过来看了看,满脸惊叹:“阿聿,你这手笔可不小啊,这套东西现在市面上可是有价无市的。” 柏聿嗯了一声:“您平时爱喝茶,放着用。” 卓善摸着杯壁,越看越喜欢。 江菀瞥见那茶具,再联想到自己刚刚送出的那个普普通通的红底礼盒。 龙凤呈祥。 真是好寓意。 卓善对这种富贵吉祥的东西一向偏爱。自己送的那副金镯子在卓善眼里,大概只配和她这个人一样。 差距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 被柏珩填平的沟壑重新裂开,比以前更深。 “卓姨,阿聿对您可真上心。”坐在对面的闻嘉宁笑着开了口。 听到闻嘉宁的话,卓善的笑意更深了:“他呀,就是知道我喜欢喝茶,瞎折腾。” 闻嘉宁看得出卓善高兴,顺势把话题转开,投向江菀。 “江医生,我听我爸说你给动物看病特别厉害,镇上好几个养殖户都夸你,救了不少难产的羊啊马啊的。” “分内的事。”江菀客气地回了一句,“谈不上厉害,镇上的兽医都能做。” “能做和肯做不一样呀。”闻嘉宁歪了歪头,“动物又不会说话,难受了只能靠人看。你能半夜冒雨上山接生,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菀听她说得认真,神色松了点。 闻嘉宁又说:“我养了一只金毛,从国外跟我一起回来的,可能是水土不服,一直拉肚子,哪天我带它去你站里看看?” 江菀点头:“可以。” “那就说定了啊。”闻嘉宁看向柏聿,“阿聿,你听见没?江医生答应帮我看lucky了。到时候你可得负责给我当司机。” 柏聿给自己倒了杯水,头都没抬,随口应答:“嗯,顺路的事。” “还有啊,等天气好了,我还要去你的牧场看那匹刚进的纯血马呢,你答应过借我骑的,别忘了。” “在马厩里,随时可以去。”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周围的亲戚找到了可以热闹起来的话头,也是个个逢迎,各种试探两人婚事的玩笑话开始在酒桌上流转。 “嘉宁这条件,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哦。” “我看呐,跟咱们阿聿就挺配的,男才女貌,知根知底……” 卓善在旁边看着听着,连眼角都笑出了纹路,还不忘招呼闻嘉宁吃菜。 江菀面前的骨碟干干净净,菜上了一轮,她只夹过两筷子青菜。 席间,亲戚们开始轮流给卓善敬酒,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只有江菀没动,她不喝酒,卓善也没理会她。 整个主桌,江菀就像是个透明人。 酒气、肉味、人声,全混在一起。 吃了一半,江菀实在觉得闷,趁着大家都在说话,低声对柏聿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 柏聿身子侧着,正在听旁边叔公说牧场的事,没有应声。只是留出的空间刚好够她起身过去。 江菀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便自己出去了。 穿过院子,江菀走到后院呼出一口气。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一棵老树撑着半边天,树下是一方小池塘。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尾巴摆得悠闲自在,偶尔浮上水面吐个泡泡,又沉下去了。 江菀看着那几条鱼。 四面是石壁,上面是天,下面是沙。游来游去,不过是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它们也出不去。 可江菀觉得,自己还没这鱼自在。 鱼至少不用听人说话。 第一卷 第4章 登对 第一卷第4章登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嫂子。” 江菀转身,柏聿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她落在桌上的手机。 “你手机忘了。” 江菀接过来,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她将手缩进袖口:“谢谢。” 柏聿陪她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钱的事,我事先不知道。妈的做法确实过分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江菀听笑了,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道什么歉?二十万买断我,是你妈的主意,跟你没关系。你别上赶着道歉。” 柏聿喉结动了动:“有。我哥走之前,让我照顾你。” 又是这句话。 江菀说:“柏聿,柏珩是你哥,也是我丈夫。你不用每次都拿他来提醒我。” 柏聿眉心压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菀问,“你在堂屋里把我留下,是替我解围,还是替柏家留面子?” 柏聿没答。 江菀笑了一下:“其实都不重要。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越护,我越难堪。” 她每说一个词,柏聿脸色就沉一分。 “别人说我什么,我可以装作没听见。可你是柏珩的弟弟,你一护我,他们就会把我和你放在一起说。” 柏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好半晌,他朝前迈了半步。 “你觉得,我护你,是为了替柏家留面子?” “难道不是吗?如果是为了柏珩,我也已经说过,你不需要把他的话当成任务。我自己能应付妈,不需要你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当好人。” 柏聿满腔的火气都被烧了起来。 他想说,他不是为了柏珩。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柏珩,他连站在这里名正言顺关心她的资格都没有。 “好。”柏聿松开拳,扯了扯嘴角,“是我多管闲事。” 说完,他没再看她一眼,大步朝前院走去。 江菀看着池塘里游不出方寸之地的锦鲤,叹了口气。 又站了几分钟,江菀才走回前厅。 主桌上的气氛比刚才热络了许多,卓善一直在和闻嘉宁说话,柏聿坐在旁边,虽然没说话,可眉眼间的郁色比刚才淡了几分。 一桌子人其乐融融。 江菀走到卓善身边,小声道:“妈,站里同事发消息说送来了两只急诊,我得回去一趟。您好好过寿,我改天再来看您。” 卓善嘴角的笑意连收都没收,余光扫了她一下,摆摆手:“行了,你有工作就去忙你的,不用在这儿。老达,送送她。” 江菀没让老达送,跟桌上的几个长辈点头示意了一下,朝院外走去。 从头到尾,柏聿都靠在椅背上喝着杯子里的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着院门开了又关,他拿起烟盒,咬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着火。 最后他手腕一用力,将火机重重砸在了桌上。 说笑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都看过来。 柏聿面无表情地拔下嘴里的烟扔进垃圾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冷声开口:“火机坏了。看我干什么,吃饭。” … 走出柏家的大门,江菀才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 回到兽医站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才指向下午两点。 这个点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站里的助理林栀正坐在前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看手机。 一抬头看到江菀推门进来,林栀诧异道:“菀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今天不是你婆婆过寿吗,我还以为你要留在那里帮着待客吃晚饭呢。” “那边人多,不缺我一个帮手的。”江菀走到柜子换上白大褂,“下午还有谁预约了疫苗?把单子给我看看。” 林栀见她神色淡淡,没接茬。 小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也不瞎。 柏家那么大排场,镇长家都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4章登对(第2/2页) 平时江菀去柏家,往往都是一整天待在那边帮忙,今天不到两点就回来了,脸色又不好。 哪里是不缺人帮忙,分明是被人赶出来了。 “就张叔家的两只羊要打疫苗,还有几家买的驱虫药等会儿来拿。” 她把单子递了过去:“菀姐,你……没事吧?” 江菀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没事,高山牧场的十七号今天还要打消炎针,等下你能替我上去一趟吗?” 林栀点头:“没问题!打针我熟!” “辛苦了。”江菀笑笑,进了治疗室。 一下午,江菀一个人留在兽医站,接了几个急诊电话,去镇东头给两只羊打了针,又回站里配了几副牛用的草药。 到了六点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栀从高山牧场打完针回来,推开门就看到江菀还在水池边刷洗医疗器械。 她赶紧跑过去抢下刷子。 “菀姐,你昨天刚值了夜班,今天又没怎么歇,赶紧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盯着就行。” 江菀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看了一眼天色。 “不用了。还是我看着吧。你早点回去吃饭。反正……我回了家,也是一个人。” 只有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如留在站里,还能听到几声猫叫狗吠。 林栀听得心里难受。 她知道菀姐这些年过得有多难,可也不好再劝。 “那行,那我先走了。有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啊!” “好,路上慢点。” 前脚林栀刚走,后脚站外就传来了车声,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江菀以为是来拿驱虫药的牧民,头也没抬:“驱虫药在柜台上,名字写在盒子里,微信扫码就行。” “江医生。” 江菀一抬头,就看见闻嘉宁牵着一条毛发油亮的金毛犬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柏聿跟着迈步跨了进来。 闻嘉宁已经换了身衣服,柏聿还是中午那套。 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进来,将他和闻嘉宁的影子并排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江菀的脚边。 男才女貌,出奇的登对。 江菀目光在柏聿身上停顿了半秒,若无其事地移开。 “闻小姐,来看狗?” “是呀,席上不是跟你说好了嘛。”闻嘉宁把狗牵进门,回头看了柏聿一眼,“本来想让我爸送我的,结果阿聿说顺路,就麻烦他当司机啦。” 顺路。 从柏家到镇长家,再到兽医站,这三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江菀没说什么:“把它抱上来吧,我看看。” 闻嘉宁试着抱了一下,金毛太重,她没抱动,有些求助地看向柏聿:“阿聿,帮我一下。” 柏聿便单手托住狗的腹部,轻轻松松地将大金毛提到了不锈钢检查台上。 江菀拿过听诊器走近,不可避免地和柏聿站在了同一张检查台前。 “主要症状是什么?”江菀一边摸着狗的腹部,一边按流程询问。 闻嘉宁答道:“就是拉肚子,没什么精神,也不怎么吃东西。江医生,是不是它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呀?” “有这个可能,体温正常,腹部没有明显硬块。” 江菀检查着,目光一直专注在狗身上。 柏聿却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她。 想起中午在后院她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口那股火不仅没消,还越烧越旺。 “我出去抽根烟。”柏聿突然开口。 闻嘉宁愣了一下:“哦,好,你去吧。” 柏聿出了兽医站,没一会儿,窗外就亮起了一点猩红的烟头。 治疗室里只剩下江菀和闻嘉宁两人。 闻嘉宁看了看外面的柏聿,神秘兮兮地凑到江菀身边: “江医生,你跟柏珩哥结婚早,在柏家待得久,阿聿也一直很照顾你。你们平时的来往,应该挺密切的吧?” 第一卷 第5章 痕迹 第一卷第5章痕迹 江菀手上动作一滞。 体温计的数字还没读完,注意力已经被那句话拽走了一半。 哪怕闻嘉宁脸上的笑容再得体,也难掩语气里的试探。 江菀把体温计甩了两下,收进消毒盒里:“高山牧场是我主要的出诊地,他是老板,我是兽医。公事而已,谈不上密切。” 闻嘉宁“哦”了一声,顺着往下问了一句更直白的。 “那江医生肯定知道,这两年阿聿身边,有没有什么走得比较近的女孩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你也知道,我刚从国外回来,心里没底。” 闻嘉宁条件好,家世好,卓善也喜欢她,连问这种私密的问题,闻嘉宁都有着理直气壮的底气。 江菀盯着检查台上无精打采的金毛。 狗趴在不锈钢台面上,耷拉着耳朵,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好难受。 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不知道。他是个成年男人,有自己的私生活。我是他嫂子,也不会去打听。” 闻嘉宁稍微有些尴尬。 “抱歉啊江医生,我就是觉得阿聿平时什么话都不说,怕他其实私下里有喜欢的人。” 话落在江菀耳朵里,沉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那口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怎么都平不下去。 她低下头,把听诊器重新贴上金毛的胸腔。 检查的过程很顺利,确实是急性肠胃炎,伴着点应激和水土不服。 江菀给狗打了止泻针,又配了几副口服药,开始打药单。 “药回去之后掺在流食或者泡软的狗粮里,先观察三到五天,要是持续呕吐或者便血,再带来复查。一共两百六十块。” 闻嘉宁一边安抚狗,一边去拿手机准备扫码,“好的……” “算我的。” 兽医站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菀抬眸看向柏聿,他已经拿出了手机扫了桌上的收款码。 闻嘉宁愣了一下,笑道:“干嘛算你的呀,我自己养的狗,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让你花钱。”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没去拦。 手机响了一声。 “微信收款,两百六十元。” 听着提示音,江菀把药盒装进塑料袋,递过去:“拿好,慢走。” 柏聿收起手机,见她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的样子,觉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中午在后院跟他说要划清界限的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在卓善面前那样的场合,划清界限是自我保护,也是给双方台阶。 他理解。 现在就他们三个人,没有亲戚围观,没有卓善在一旁盯着,她还是这副样子。 不看他,不理他。 连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跟他说。 对他的态度,比对那些来买药的牧民还要冷淡。 闻嘉宁心情好,拎起药袋,拽了拽金毛的牵引绳。 “谢谢江医生。”闻嘉宁回头,笑意盈盈地看向柏聿,“阿聿,我们走吧,晚上在我家吃饭?” “看情况。” 柏聿的回答很敷衍。 可他一向话少,闻嘉宁也没当回事,笑着先走了出去。 两人的声音随着风铃的响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车灯在窗外一晃而过。 江菀吐出一口气,准备给台面消毒。 视线无意间扫过刚才他们站过的地方,检查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金属打火机。 那只打火机上面有一个坑,指腹刚好能摁进去的深度。 是柏珩以前刚买回来时,不小心掉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来的。 当时柏珩心疼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5章痕迹(第2/2页) 后来柏聿十八岁成年,学着镇上别的年轻人开始抽烟,被柏珩抓了个正着。 柏珩没骂他,把这只打火机塞进弟弟手里:“抽烟可以,用这个,好歹像个样子。” 那一年,柏聿远没有现在这般阴沉压抑。个子已经蹿得很高,满身都是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接过打火机的时候,他挑着眉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坑,一脸嫌弃:“哥,你这审美也就这样。” 一晃快十年了。 没想到柏聿一用就是这么久。 打火机的漆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边角处的黑色氧化层被指腹一遍遍摩挲得光滑柔润。 她走过去把打火机拿在手里,外壳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焐出的余温。 柏珩的痕迹只剩这一处了。 其余所有的磨损、温度、指纹,全都是柏聿的。 拇指不自觉地摁进了那个小坑里。 风铃又是“叮当”一声。 江菀下意识把打火机攥进了掌心。 等抬起头看清来人,才发觉自己的反应过大了。 去而复返的柏聿站在门边,随意地抵着玻璃门看她。 “火机落了。”他说。 “看见了。” 江菀很快敛起所有情绪,过去将攥在手里的打火机递了出去。 “给你。” 柏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拿过打火机时,手指在半空中一顿,极有分寸地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 他将打火机收进口袋,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柏聿低声开口: “闻嘉宁刚刚问你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江菀不知道是柏聿自己听到的,还是闻嘉宁和他说的。 她神色未变:“闻小姐刚回国,妈又喜欢她,她心里没底,多问两句也是正常的。毕竟这是柏家以后的大事。” 柏聿按着口袋里的打火机,声音沉了两分。 “所以你觉得,她问什么都是应该的?” 江菀不避不闪:“你现在是柏家的主心骨,年纪也到了。能和镇长家的女儿在一起,不仅妈高兴,对高山牧场的发展也大有好处。” “为牧场好,为柏家好。”柏聿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唇角扯出一点弧度。 “嫂子还真是处处都在替我们柏家考虑。我哥有你这么个尽心尽责的妻子,他泉下有知,应该很欣慰。” 江菀心口不可抑制地紧了一下。 她从没觉得尽心尽责有什么不对。 可柏聿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就感觉她这辈子就只配“尽心尽责”,不配有别的什么。 “这是我该做的。” 她还是笑着。 柏聿没了脾气。 他拿她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毫无办法。 再说下去,气的只有他自己。 他压下胸口的烦躁,后退半步,松开了握着门框的手。 “早点休息,明天十七号的针,我让老达在下边接你。” 公事公办。 谁不会呢。 “好。”江菀点头,“慢走。” 柏聿转身走了。 车门声响了一下,车灯再次晃过门口再抽走。 江菀站在原地,慢慢垂下了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 摊开掌心,刚才打火机放过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打火机被拿走了。 柏聿也走了。 掌心里的那点余温早就散尽了。 她把那只手垂回身侧,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将两只手都伸进凉水里。 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什么痕迹都冲掉了。 第一卷 第6章 长嫂如母 第一卷第6章长嫂如母 次日,江菀骑着电瓶车上了高山牧场。 牧场今天的风不大,草场上阳光刺眼。刚把电瓶车停稳,远远就听到了一阵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清亮又娇俏,顺着风飘过来,江菀拎着医药箱往马厩的方向看去。 纯血马的圈栏外,闻嘉宁穿着一身马术服,正坐在马背上。 柏聿站在马侧,手里牵着缰绳。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工字背心,麦色的肌肉都露在阳光下。 “阿聿,它刚才是不是想把我甩下去?”闻嘉宁俯身抓紧了马鞍。 柏聿拽了一把缰绳,随口说:“这马性子烈,你夹紧马腹,别乱动。” “我腿都酸了,你别松手啊,我害怕。” 柏聿没接话,但也没松手,就这么牵着马,陪着她在草场边缘慢吞吞地走。 那匹纯血马性子烈,平时别说外人了,连牧场的工人都不让靠近。 江菀有一次搭了一下马厩的围栏,柏聿就在后面冷冰冰地说了句“那马会踢人,你站远点”。 可现在它背上驮着人,走得稳稳当当的,全因为柏聿握着缰绳。 江菀手指不知不觉地抓紧了医药箱的提手。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牛棚。 老达正在牛棚里给干草槽添草,看见江菀来了,赶紧打招呼:“江医生来了啊。十七号精神好多了,早上还吃了不少料。” “我看看。” 江菀戴上一次性手套,走过去给十七号量了体温,检查了产道,便配好药水,扎针,推药,一气呵成。 十七号哞了一声,大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臂,鼻子蹭了她一把。 “乖,再忍两天就不打了。”江菀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母牛的额头。 老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始絮叨:“还是您手稳,小林不太行,十七号不让她碰。不过江医生,您今天上来没碰见少爷吗?” “碰见了,在陪闻小姐骑马。”江菀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哦哦。” 老达凑过来:“太太早上特意打电话来,让少爷好好教闻小姐,闻小姐往牧场跑,少爷也没赶人。我看呐,估计咱们牧场,用不了多久就能办喜事了。” 江菀顿了顿,把带血的棉签扔进医疗垃圾袋里。 “挺好的。强强联合,妈应该很高兴。” 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了下文。 老达等了半天没等到她接茬,有些没趣,但嘴实在闲不住,又凑过来:“那可不。这不,闻小姐刚刚换马的时候还差点摔了,少爷可是直接给抱下来的。一只手就……” 江菀没有接话,就听着。 她收拾好医药箱,去水槽边洗手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小镜子。 长时间的熬夜让她的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肩上还蹭了片干草屑。 刚才闻嘉宁在马背上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医生,你来啦?” 闻嘉宁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额上还覆着一层薄汗。 江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闻小姐来骑马。” “是呀。阿聿教得可严了,我刚才腿都快抽筋了。” 闻嘉宁虽然在抱怨,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他这人就是个直男,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说我要是不练好,下次就不借马给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6章长嫂如母(第2/2页) 江菀拿过纸巾擦手,客气地笑了笑:“柏聿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纯血马脾气爆,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也是。阿聿这人就是面冷心热。”闻嘉宁走近了两步,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江医生,阿聿说等会儿带我去镇上吃那家新开的烤肉。我听说你平时挺忙的,晚上要不要一起?反正你一个人在家吃也是吃。” 这种带着女主人般的口吻,让江菀心里莫名有些不适。 “谢谢,不用了,站里还有事。” 正说着,柏聿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了,背心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块深色。 进来的时候视线先扫了一眼闻嘉宁,又落在了江菀身上。 “针打完了?” “打完了,十七号恢复得不错,体温正常,再打两天巩固就可以停药了。” 江菀从医药箱侧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 “医药费加上出诊费,一共四百。柏老板是转账还是现金?” 柏聿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觉得心里的火又开始往上窜。 他昨天晚上气得半死,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张口闭口就是柏老板、结账。 柏聿冷着脸掏出手机:“急什么,我少过你一分钱吗?” 闻嘉宁在旁边听出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 眼珠转了转,凑过去挽住了柏聿的胳膊: “阿聿,我手腕好酸呀,刚才拽缰绳是不是太用力了。” 柏聿身体一僵,想要把胳膊抽出来。 但余光看到江菀正在盯着扫码的手机,一副完全不在意他身边有谁的样子。 动作又停住了。 不仅没抽离,还扭头看着闻嘉宁那张娇艳的脸,语气生硬地说了一句:“去车上等我,我结完账就走。” 闻嘉宁愣了一下,顿时心花怒放。 “好,那你快点哦。” 她松开手往外走,还冲江菀笑了笑:“江医生,改天再约呀。” 水槽边只剩下柏聿和江菀两个人。 还有十七号卧在干草上嚼着草料,事不关己。 柏聿给江菀扫了四百块钱,听着收款提示音响起,语气不怎么好:“账清了?” “清了。”江菀确认了金额,“没什么事,我先下山了,不耽误你和闻小姐去吃饭。” 柏聿头疼得很:“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和她在一起?” 江菀脚步没停,背对着他说:“我是替妈高兴。闻小姐对你一往情深,你对她也不排斥。提前祝你一句百年好合。” 柏聿:“……” 他盯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快十年。 从高中教学楼的走廊上,到哥哥婚礼的红毯尽头,再到现在这间牛棚里。 十年了,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哥哥活着的时候,她是嫂子。 哥哥死了,她还是嫂子。 百年好合? 柏聿真想掐着她的脖子问问她,她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成。” 他笑了一声,绕到江菀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既然嫂子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那不如回头你帮我去妈那里挑个好日子?毕竟……” 他低下头,一字一顿地说:“长嫂如母。” 第一卷 第7章 置气 第一卷第7章置气 江菀心口一刺。 她抿着唇,又笑:“好啊。只要妈不嫌弃我这个克夫的外人给柏家挑坏了彩头,我一定帮你挑个黄道吉日。” 把话刺了回去,她没有再多留一秒,拎起医药箱,越过柏聿朝外走去。 柏聿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 实在憋不住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水桶,水花溅了一地。 十七号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哞了一声。 柏聿长出了一口气,过去摸了摸十七号的大脑袋。 他在跟她置什么气。 是他越了界,还反过来迁怒于人。 哥哥出事后,她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谁都别想碰到里面的血肉。 谁都不行。 尤其是他。 柏聿捏了捏眉心,把翻倒的水桶扶了回去,又蹲下身拿旧毛巾把地上的水擦了擦。 十七号趁机拿鼻子拱了拱他的后脑勺。 “……行了。”他没好气地拍了拍母牛的脖子,“你倒是不嫌我。” 十七号老老实实又“哞”了一声。 柏聿站起身,倚着门框往外看。 牛棚外,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骑着电瓶车,拐过弯道,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边。 他看了很久,才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 … 盘山公路弯弯绕绕,压过一个土坑时,电瓶车一颠。 江菀下意识捏住刹车稳住车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前挡泥板似乎磕歪了,卡住了轮胎边缘。 试着推了一下车头,虽然有些费力,但勉强还能骑。 下坡的时候江菀松了油门,由着车子顺着坡势往下滑。 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柏聿由着闻嘉宁挽手的画面,还有他那句冷嘲热讽的“长嫂如母”。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一点都笑不出来。 心里又想,难受吗? 或许是有一点的。 自从柏珩走后,柏家上下都视她为眼中钉。 婆婆恨她,亲戚嫌她,连老达这种看门的都在背后嚼舌根。 唯独柏聿和他们不一样。 修水管、送煤气、半夜接送急诊。 她在猪圈里被公猪追,他一把把她捞出来,裤腿上全是猪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这样一件一件,到后来哪怕她只是跟柏聿多说两句话,都不知道要被镇里那些异样的眼光看多少次。 可他不该这样的。 一个二十六岁、年轻有为的牧场主,身高腿长,有钱有貌,全镇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 偏偏柏珩走之前的那句“照顾好你嫂子”,被柏聿当成了任务。 兄弟俩都那么犟,答应了哥哥,就一定会做到。 现在好了,一切回到正轨。 闻嘉宁家世优越,不仅能让柏家体面,还能给牧场带来丰厚的资源。 卓善高兴,镇上人也说得过去。 她呢,只需要继续存钱,继续打针,继续给牛接生给猪看病。 等攒够了钱,就离开塔河镇,去市里开自己的诊所。 到那时候就好了。 离得远了,见不着了,念头自然就散了。 他们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短暂地交错之后,只会越离越远。 电瓶车驶过一个弯道,盘山路的尽头是整片塔河镇的轮廓。 江菀深吸了一口山风,将胸口里那团涩意尽数吐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7章置气(第2/2页) 回到兽医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栀看到江菀回来,赶紧迎上去:“菀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镇东头的王叔打电话来,说他家的猪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抽搐,让你赶紧过去看看。我问了几个症状,听着像是中暑,但也不敢确定。” “好,我知道了。我拿点药这就走。” 江菀没有片刻停歇,刚放下的医药箱打开来,取出用过的针管丢进废弃桶,又装了几支新的地塞米松和葡萄糖酸钙。 林栀有些心疼:“菀姐,你连口水都没喝呢,要不还是我去吧?你今天从早忙到现在……” “不用,王叔家的猪我一直跟着,情况我熟。” 江菀安抚小姑娘几句:“你早点下班回家吧,别管我了。今天这一趟跑完,我又离我的新诊所近了一步。” 说完,她推开门,身影再次融入了塔河镇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 林栀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镇上新开的烤肉店里,灯光通亮。 夏天的傍晚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坐了七八桌。 闻嘉宁坐在柏聿对面的卡座上,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菜单。 柏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打火机上的凹坑。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江菀那张祝她“百年好合”的脸。 说什么“长嫂如母”,当时脑子一热说出来,现在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阿聿?”闻嘉宁见他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抱怨起来: “说真的,以后你还是尽量别让江医生上牧场了吧?虽然她是兽医,但毕竟是个女人,成天在脏兮兮的牛棚猪圈里转,弄得满身都是那个味儿……我才站了一会儿,都觉得快喘不上气了。” “江医生也真是挺可怜的,这工作没什么体面,卓姨看着估计心里也犯堵吧。” 柏聿回过神,手指蓦地停住。 红彤彤的炭火烘烤着铁丝网,他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神色冷了下去。 一身味儿?不体面? 正常人确实很难忍受牲畜棚里的脏乱环境。那个味道闻嘉宁嫌臭,出来后说了一路,还要先回家换身衣服。 可他鬼使神差地就想到了那个暴雨夜。 江菀那天在里面跪了一个多小时,羊水和血水弄了她一身都没皱过眉头。 突然觉得烦躁至极。 “我不吃了。” 闻嘉宁愣住了:“啊?怎么了?菜刚点好呀。” “抱歉,突然想起来有点事,你慢慢吃,账记我头上。” 他站起来就走,闻嘉宁在身后叫他,他也没回头。 外面的夜风裹着山上下来的凉意扑了满脸。 柏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向镇子另一头兽医站的方向。 灯没亮,那栋二层小楼安安静静立在黑暗里。 又跑哪儿去了? 柏聿眉头紧锁。 塔河镇的基建本来就差,土路坑坑洼洼,路灯更是隔着几百米才有一盏,到了夜里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也不知道她那辆破电瓶车的车灯到底有没有去修。 大黑天的,要是栽进路边的烂河沟里…… 光是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柏聿就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咒骂了一声,大步冲向停在路边的皮卡,拉开车门重重摔上。 第一卷 第8章 污渍 第一卷第8章污渍 镇东头,江菀刚给几只猪打完针。 王叔站在外头,急得直冒汗:“江医生,这能行吗?这可是今年最大的几头了,要是折了,大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啊。” “没事,这针打下去,等会儿再喂点温水,明天一定记得别让圈里太闷就行。实在不放心,你明早给我打电话,我再跑一趟。” 王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数出八十块递过去:“江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要不是你,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应该的,收了钱就是分内事。” 江菀接过钱,也没多客套。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昼夜温差大,山风一吹,白天的暑气散了个干净,却吹不掉那一身难闻的猪圈味。 江菀跨上电瓶车,转把一拧,车子吱嘎吱嘎的。 白天从高山牧场下来的时候挡泥板就磕坏了,勉强撑了一下午,这会儿在土路上颠着,后轮的异响越来越大。 她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好。 果然紧接着就“咔哒”一声,后轮彻底卡死。 电瓶车失去平衡,车尾甩向一侧。江菀呼吸一滞,两脚连忙踩住地面撑住。 医药箱因为惯性砸在她的膝盖侧边,她咬着牙忍住,这才勉强没连人带车一起摔在路上。 惊出一身冷汗。 四周静悄悄的。 这条路在镇东头最末尾的一截,路一直没铺过,路灯也坏了两个多月了,报了好几回都没人来修。 江菀忍着膝盖上的痛意,一瘸一拐地将车子支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身去照。 挡泥板断裂变形,边缘卡进了轮胎里,把轮子绞得死死的。 江菀收好手机,试着用手去把那块变形的板子掰出来,可除了蹭出一手的黑泥和两道红印,她根本掰不动。 她颓然地松开手,闭了闭眼。 没办法,推着走吧。 江菀重新站起身,用力推着罢工的电瓶车往前走。 后轮死了,推起来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没走一会儿就觉得膝盖发软,手臂发酸。 镇子虽然不算大,但从这头走到兽医站,至少也要四十分钟。 江菀低着头推车,额头渗出薄汗又被风吹干,吹得太阳穴都有些发木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乱想。 算算时间,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吃完了吧。 吃完了,再开车送人回家。 闻家就在镇政府边上,路面平整,路灯全是好的,走在路上什么都看得清。 不像她这里。 伸手不见五指,连个人影都没有。 正想着,两道灯光从后方打过来,将江菀推车的影子在马路上拉得又细又长。 “嘀——” 短促的喇叭声响起。 江菀吓了一跳,眯着眼睛回过头。 熟悉的黑色皮卡开近,停在她身侧半米的地方。 车窗降下,柏聿坐在驾驶座上,面庞隐在车厢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视线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车灯照亮了路边的野草,也照亮了江菀。 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沾了些土,右边膝盖处有一小块灰印。还有那双握着车把的手,黑乎乎的。 目光在她的手上停顿了两秒,眉心压了下来。 “车坏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江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手上刚刚硌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8章污渍(第2/2页) “轮胎卡住了而已,我自己能推回去。” 顿了顿,她看着副驾驶没有人,反问道:“你不是在陪闻小姐吃烤肉吗?” 柏聿脸色更沉了。 还烤肉?他哪来的心情吃什么烤肉。 在兽医站门口抽了半盒烟都没等到她人回来,想得全是她会不会栽进沟里的念头。 开着车把镇子转了一圈,才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路上逮到她。 结果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推。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跨了下来。 “松手,上车。” “不用麻烦了,你别在这儿耽误时间,我这身也不太干净,别弄脏了你的车,不合适。” 柏聿怒极反笑,从中午一直积到现在的火气一下全烧了起来。 他一句话都没再说,一把扣住了电瓶车的车把。 “让开。” 江菀还没反应过来,柏聿已经把她的手从车把上甩开了。 一臂揽车头,一臂扣车尾。 就这么轻轻松松将电瓶车提了起来,扔进了皮卡后斗。 “咣”的一声。 江菀:“……” 车扔进去,柏聿回身拉着她就往副驾驶走。 “柏聿,你干吗?” 她本能地挣,又不敢太大声,怕万一路上有人看到。 柏聿充耳不闻,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座位里。 江菀伸手去够门把手,柏聿已经绕过了车头。 驾驶座的门开了又关,中控锁“咔”一声落下。 江菀气结,绷着脸坐在副驾驶上,不去看他。 那双手局促地放在腿上,黑色的脏污在指腹间显得尤为扎眼。 柏聿咽下喉间的那口血气,倾身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大把湿纸巾,直接扔到了江菀的腿上。 “擦干净。” 江菀没吭声,默默拿起湿巾擦手。 污渍很黏,干在皮肤上很难弄掉。 她用力搓着,手背的皮肤擦得通红,但那一小块黑色依然顽固地附着在那里。 越擦越用力。 越用力,就越停不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够了。” 柏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菀不理他,低着头继续搓。 下一秒,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夺走了她手里的湿巾,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菀一僵,把手往回抽。 “别动。” 他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湿巾,一点点耐心地覆在那些污渍上,放轻了力道,慢慢顺着指骨擦拭。 从食指到中指,再从中指到无名指。 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现在只剩一圈比周围略浅的肤色。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引擎熄了,外面是无边的黑夜和空旷的荒路。车内只剩一盏顶灯,和仪表盘微弱的蓝色背光。 那点光落在柏聿脸上,勾出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着的薄唇。 手掌翻过来,那道被挡泥板硌出来的红痕格外明显。 柏聿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力道变得更轻。 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不止。 五指一合,连同她的指尖都拢在了掌心里。 江菀的心跳猝不及防地乱了节奏。 第一卷 第9章 吃狗的醋 第一卷第9章吃狗的醋 柏聿擦完了她最后一根小指。 湿巾已经脏透了,黑一块灰一块,被他攥成一团,丢进了扶手箱的垃圾袋里。 干净了。 指缝里的黑泥没了,连那道红痕周围的皮肤,都被他擦得泛着微微的粉。 江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力攥了攥。 “……谢谢。” 柏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移,落在她右腿膝盖的位置。 “膝盖怎么弄的?” “没事,药箱磕了一下,不碍事。” 柏聿盯着那块灰印看了两秒,侧过身子从后座拿过一个急救包。 拉链拉开,里面码着碘伏、纱布、冷敷贴一应俱全,都是在牧场上摔伤磕伤时用的。 冬天她在牧场被羊顶了一下,腰上青了一大块。他看见了,第二天车上就放了这个急救包。 她没问过,他也没提过。 柏聿取出一片冷敷贴递过去:“自己贴。” 江菀确实疼,接过来就弯腰卷起裤管。 布料往上翻折,被砸到的地方有些瘀血,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皮肤更白。 柏聿转过头,盯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路面,按下了启动键。 引擎轰鸣起来的时候,盖住了这个空间里所有不该被听见的呼吸声。 冷敷贴覆上去,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江菀感觉膝盖上的胀痛缓解了一点。 但另一个地方的痛反而更清晰了。 在胸腔最深处。 … 车开出去没多远,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标,江菀蹙起了眉。 “你走反了,这不是去兽医站的路。”她出声提醒。 柏聿目不斜视,声音冷淡:“太晚了,兽医站没什么好回的。我送你回家。” 他口中的“家”,是柏珩生前和她的那套婚房。 自从江菀一个人住之后,就很少再回那边了。 一是为了省事,二是为了避开卓善隔三岔五的阴阳怪气。大多数时候,她直接睡在兽医站二楼的休息室里。 “我不回那边。”江菀抿了抿唇,拒绝得干脆,“我还得去一趟南坡的救助站。” 柏聿踩着油门的脚松了松,车速降了下来。 他扭过头,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明天再去不行?” 江菀反驳:“不行,有两只狗才做完绝育,我得去看看它们的情况,还要添粮和水。” 他指着她那条还贴着冷敷贴的腿:“你膝盖也肿了,为了几条流浪狗,你连自己都不管了?” “它们不是流浪狗。”江菀字字分明,“我把它们捡回来了,我就得对它们负责。柏老板要是不能理解,在这把我放下就行。” 两人陷入了僵持。 半晌,柏聿冷着脸,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掉了个头,朝南坡开去。 江菀想了想,又说:“其实你没必要陪我去,闻小姐刚回国,你应该多陪陪她。” 柏聿默然:“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用不着你教。” 江菀闭了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 爱去不去。 十分钟后,车驶到了南坡的一个废弃大院前。 这院子原本是镇上的旧粮站,弃用好几年了。 江菀花了点钱把它租下来,自己搭了棚子和窝,一点一点收容镇上那些没人要的流浪猫狗。 还没停稳,里面就传来了一阵犬吠声。 江菀推开车门,刚一下车,腿上的酸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一条手臂已经从身后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回捞。 后背撞上了一片坚硬的胸膛。 隔着两层衣料,那个人的心跳沉而有力地撞在她的肩胛骨上。 柏聿手里提着她的医药箱,呼出的气擦过她的耳廓,语气很是不耐。 “腿疼不知道慢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9章吃狗的醋(第2/2页) 江菀不动声色地从他的手臂里抽身出来,自己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捅进挂锁。 “汪汪汪!” 门一开,七八条体型各异的狗就摇着尾巴扑了上来。 土狗、串串、还有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小柴犬,全都摇着尾巴往她腿边蹭。 江菀半蹲下来,任由那几只狗舔她的手心、拱她的膝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背直接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江菀的肩膀上,大脑袋拼命往她怀里拱。 江菀笑着去推它的脑袋。 “黑子,你又重了,快下去,我站不稳。” 黑子是她年初在路边捡回来的,当时被车撞断了后腿,熬了几个通宵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 现在虽然跑起来有点跛,但体格却养得膘肥体壮,能吃能拆。 黑子呜咽了一声,不情愿地收回爪子,一转身,突然冲着门外的方向呲起了牙。 江菀抬眸,才发现柏聿也跟着进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穿过那些闹腾的狗群,一动不动地落在江菀身上。 院里唯一的灯泡挂在棚顶,橘黄色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刚好罩住她弯着腰的轮廓。 她刚刚笑了。 却只是对着这些畜生。 “黑子,别叫。”江菀拍了拍黑背的脖子,转向柏聿,“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柏聿没理会她的话,直接走了进来。 几只小狗胆子小,嗖嗖地往江菀身后躲。黑子不怕,叉着两条前腿挡在江菀面前,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个不停。 柏聿更不怕它。 走到院子一角,弯腰拎起两袋狗粮,撕开封口,哗啦啦地倒进几个食盆里。又拿起旁边的大水盆,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花溅到他脸上,他随手撩起衣摆擦了一下,露出侧腹的肌肉。 江菀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去。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赶紧移开眼,快步走过去想接过水盆。 “你别弄了,把衣服弄脏。” “不是说它们没水喝了?”柏聿避开了她的手,将洗干净的盆接满水,端到院子中央,“都已经脏了,不在乎这一会儿。” 水盆刚放下,小狗们就鼓起勇气凑过去大口喝了起来。 小柴犬挤不进去,急得围着水盆转圈。 柏聿瞥了它一眼,从旁边又拿了个小盆,单独给它接了半盆水。 那小东西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凑上去,舔了一口,尾巴试探性地摇了一下。 柏聿没什么表情,伸手在它脑袋上随意摸了一把。 小柴犬的尾巴立刻摇成了一朵花。 江菀看着他。 衣服下摆都湿了,裤腿上沾了狗毛,但他完全不在意。 重新洗了手,甩掉水珠,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这个男人能把高山牧场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废弃院子里,也一样自在妥帖。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江菀拿过墙角的扫帚和水管,开始清理院子里的卫生。 柏聿就帮着把一些她搬不动的杂物搬进了储物棚。 不问,不商量。 她扫到哪儿,他就搬到哪儿。 两侧堆着木板和旧铁架子,只容一个人通过。 柏聿搬着几块木板往里走的时候,江菀刚好拎着空桶出来。 两人在门框里迎面撞上,谁都没来得及让步。 他侧过身子,肩膀抵着门框给她留路,可那点空间依旧窄得不够一个人通过。 她只能贴着他侧身过去。 那一秒,衣服下他胸腔的起伏、锁骨上薄薄一层汗、还有下颌的弧度,全都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距离。 江菀屏住呼吸,挤了过去。 身后,柏聿维持着侧身的姿势,好一会儿才动。 第一卷 第10章 体面 第一卷第10章体面 等一切收拾妥当,夜风更凉了。 江菀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带纸巾,正准备抹一把算了,一条干毛巾递到了面前。 江菀欲言又止。 柏聿挑眉:“怎么?” 江菀很诚实:“这是我平时给黑子它们擦爪子的。” “……” 柏聿垂眼看着手里这条很干净的毛巾,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直接扔在了池子边。 江菀忍了忍笑,转身拿了药箱去准备换药。 “你平时下班,就在这儿待着?” “嗯,没事的时候就过来看看。” 柏聿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趴进窝里的猫猫狗狗,又落向江菀的背影。 “你不是要存钱吗?”他下巴朝院子里那堆猫狗一扬,“把钱都搭在这些没人要的畜生身上,你那个诊所,什么时候才能开得起来?” 江菀笑笑:“不冲突。钱是可以慢慢赚的,它们是命。没人管的话,就要死在路边了。” 柏聿轻嗤了一声。 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光猫粮狗粮就得花掉一大截。更别提绝育、驱虫、疫苗,哪一样不是钱? “行,命。那等你去了市里,这堆‘命’怎么办?全带走?” 江菀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她说:“要是市里的诊所能有个院子,我就分批接过去。要是没有,我就会把这里交给小林。她是镇上人,也有爱心,我会每个月给她打一笔钱,足够支撑这个救助站的开销。” 什么都想好了。 去市里,离开塔河镇,离开柏家。 离开他。 柏聿扯了扯嘴角,吐出的烟雾散在头顶那盏灯泡周围。 “你就这么想走?” “塔河镇太小了。”江菀敛下眼眸,“去车上等我吧,我马上就弄好。” 柏聿咬着烟蒂,看着她去给那两只刚做完绝育的狗检查伤口,换药。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特别专注,呼吸都会变轻。 烟燃到了尽头,柏聿把烟蒂踩灭在地上。 草腥味和狗粮味一起吹过来,黏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 想起闻嘉宁说的那些话,冷不丁地,他开口: “你确实挺不体面的。” 江菀正在给那只刚绝育完的小黄狗系纱布。 听见这句话,她手指停了一下。 小黄狗有些疼,瑟缩了一下,江菀便放轻了动作,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快好了。” 她不回他的话,自顾自把最后一圈绷带绕好,打结,再把医药箱一件一件收好。 好像永远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的情绪失控一次。 永远这么平静。 平静到柏聿心里那点烦躁,烧成了不安。 “嫂子……” 江菀把箱扣扣上,终于看向他:“我知道。” 柏聿眉心一皱:“你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体面。白天钻牛棚,晚上进猪圈,身上总是药味、草味、牲畜味。衣服洗不干净,手上也总有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柏聿替她擦干净的那只手,现在又沾上了橘色的药水。 有一层薄茧,不好看,也不香。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就可以,也不需要别人喜欢。” 柏聿眼皮一跳。 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就为了离开这个镇子,她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被他这脾气一顶,说出来就变了味。偏偏江菀还顺着他的话,自己再说一次。 越是这样,柏聿越难受。 江菀也没等他的解释。 捡起换下的脏纱布,越过他走到水槽边冲手。 水声哗啦啦的。 柏聿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江菀是高中时转校过来的。 九月份,开学第二周。 穿校服,扎马尾,总是干干净净。 她成绩好,长相温婉,性格也好。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男生们会停下打球,起哄着叫她名字。 那时候他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装作不经意地投篮,眼睛总会追着她的背影走。 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同学骂他走神,他嘴上应着,视线还是黏在那个马尾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0章体面(第2/2页) 她从来没看见过他。 后来她成了柏珩的女朋友,又成了他的嫂子。 再后来,她穿上白大褂,蹲在牛棚里,跪在猪圈旁,把所有人嫌脏嫌臭的活都干得出色。 柏聿声音沉下去:“刚才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没事,你也没说错。”江菀重新拎起医药箱,“走吧,很晚了。麻烦你把我送回兽医站。” 柏聿眉头拧得更紧:“你就不能回家?” “站里明早还要早点开门。”江菀说,“我不想明天一早再麻烦别人。” 柏聿动了动唇,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做什么,在她这里都是没有必要。 送她回家没有必要。 替她擦手没有必要。 连说错话之后想补救,也没有必要。 江菀锁好救助站的门,黑子隔着铁门呜呜地叫了两声。 她把手伸进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乖,明天来看你。” 黑子还想跟,爪子扒着铁门不放,江菀哄了几句才把它哄回去。 柏聿站在旁边看着她哄这只大狗,嘴里冒出一句:“你对它们倒是有耐心。” 江菀说:“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故意伤人。” 柏聿怀疑她在骂他。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窗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柏聿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车快到镇口时,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接通时,车载蓝牙还连着,卓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阿聿,你在哪儿?嘉宁说你把她一个人丢在烤肉店就走了,像什么话?” 江菀睫毛动了一下。 柏聿伸手想切到听筒,已经来不及。 他沉声道:“有点事。” “什么事比陪嘉宁吃饭还重要?”卓善斥道,“人家姑娘刚回国,你答应了带她去吃饭,就该好好陪着。做事别这么没分寸。” 柏聿侧眼看了一下副驾驶。 江菀偏着头看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握紧方向盘:“知道了。”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柏聿没答。 卓善静默了一秒,声音顿时冷下来:“你是不是又跟江菀在一起?” 周遭空气一下子凝滞住。 江菀回过头,就见柏聿唇线压着,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卓善急了:“柏聿!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你嫂子!你哥才走多久,你整天跟她牵扯不清,你让镇上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柏家?” 江菀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她没想到这些话会这样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而她就坐在这个不该坐的位置上。 柏聿解释了一句:“妈,她车坏在镇东头,我顺路送她一趟。” “顺路?”卓善冷笑,“你从烤肉店顺到镇东头?再顺到她那里?你真当我老糊涂了?” 柏聿说:“她晚上出诊,车坏了。那边路不安全,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路上。” “镇上没有别人了?她不会叫修车的?不会叫兽医站的人?非要叫你?” “妈——” 卓善却忽然转了话锋:“江菀,你在旁边吧?” 柏聿立刻道:“妈,这事跟她没关系。” “你别替她挡。”卓善冷声说,“江菀,我知道你听得见。” 车里静了两秒,江菀慢慢开口:“妈,我在。” 柏聿看向她。 卓善听见她应了,也不废话。 “既然你在,那我就把话说清楚。你一个寡妇,平时做事更该知道分寸。阿聿还没结婚,名声要紧。你要是还念一点阿珩的好,就离他远一点,别耽误他。” 江菀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柏珩活着的时候,卓善嫌她配不上儿子。柏珩死了,卓善又拿柏珩来压她。 活着死了,她都是那个欠了柏家的人。 柏聿脸色彻底变了:“妈,你够了。” “我够什么?”卓善怒道,“我是在替你哥守脸面!替你守前途!嘉宁哪里不好?家世好,性子好,对你也上心。你非要为了一个——” “卓阿姨。”江菀突然打断她。 第一卷 第11章 越界 第一卷第11章越界 她没有再叫妈。 柏聿一愣,卓善也顿住了。 安静只持续了一秒,江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今天是我车坏了,柏聿路过看见,顺手帮了一把,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柏聿:“江菀……” 江菀继续说:“您放心,我跟柏聿之间,只有工作上的来往,以后牧场的出诊,我会尽量安排站里其他同事去。” 卓善静了几秒,总算缓和了一些:“你能这么想,就好。” “嗯。”江菀应了一声,“卓阿姨,您早点休息。” 通话挂断了。 江菀靠回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柏聿哑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 江菀打断他:“你妈说得没错,我该注意分寸。” 柏聿一脚踩住刹车,惯性把两个人都往前带了一下。 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什么分寸?大半夜你推着破车在路上走,我送你回去,这叫没分寸?” 江菀认真道: “柏聿,你听我说。你妈不喜欢我,这事从我嫁进柏家那天就开始了,不是今天才有的问题。我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你也改变不了。” “所以你就顺着她的意思,把自己往外推?” “我没有往外推,我只是在做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柏聿盯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对所有人都好?” 又问:“那对你呢?” 江菀垂眸思索了一番,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柏聿,你有没有想过,我夹在你们柏家中间,真的很累。” 柏聿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江菀说完,自己也不再开口了。 她不是爱抱怨的人。 比这难听的话她也听过,比这难熬的事也过来了。 可今晚也许是太累了。 膝盖疼,手疼,心口也疼。 从昨天到现在,一句接一句,一件接一件,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但她绝不想在柏聿面前露出这样的狼狈。 于是她重新转过头,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开门吧。” 柏聿没有开。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火机被他握在手心,拇指按下去,又松开。 咔哒。 咔哒。 火花一次次擦亮,却始终没去点嘴边那根烟。 江菀心里被这声音敲得一阵阵发闷。 柏珩也抽过烟,但很少。偶尔点上一根,还会转头问她一句呛不呛。 那时候她总说:“你少抽点,对肺不好。” 柏珩就会笑着把烟掐掉。 她脱口而出:“柏聿,别抽了。” 按着打火机的手顿住,柏聿抬起眼,隔着昏昧的光线看向她。 江菀惊觉自己管得越了界。 便别开视线,生硬地补了一句:“车里味道重。” 半晌,他伸手将嘴边那根未点燃的烟取下来,折成两截,丢进了车载垃圾袋里。 “我送你回站里。”他说。 这一次,江菀没有再拒绝。 到了兽医站门口,柏聿下车,把后斗里的电瓶车搬下来放到门边,蹲下身去看挡泥板。 江菀站在一旁:“明天我叫修车师傅来弄。” 柏聿也不理她,直接伸手扣住了卡进轮胎里的那块板子,硬生生往外掰。 “柏聿。” 他不应,执拗地对付着那块塑料。 一声闷响,板子松了,板子被蛮力撅断,连带着一片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手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1章越界(第2/2页) 血一下渗出来。 江菀眉心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你手——” 柏聿像没感觉一样,把剩下半截卡死的碎片扯了出来,随手扔在一旁。 “你别弄了!明天再说!”江菀拦住他。 柏聿站起身,挡住她的手:“你不是不想麻烦别人吗?” 他说:“现在弄好了,你明天就不用去麻烦修车的了。” 江菀被这话刺得一怔。 挡泥板卸了,后轮解放。 柏聿将沾了泥和血的手随意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连一句道别都没留,扭头就要往车上走。 江菀嘴唇抿了抿,打开卷帘门走了进去。 推开门时,风铃叮叮当当。 柏聿站在车门边,回头盯着那扇透出些微光亮的门缝,只觉得连同手背上那道口子一起,连五脏六腑都泛起了绵密的酸疼。 他以为她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 可不过十几秒,风铃声又响。 江菀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重新走了出来,站在檐下的灯影里。 “过来,手给我。” 柏聿背靠着车门,垂着那只淌血的右手,没动。 江菀脸色不太好:“别让我说第二遍。” 沉默几秒,柏聿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把那只手递到了她面前。 江菀拧开瓶盖,棉签蘸满药液,点上那道翻开的血口。 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侧,她腾不出手去拨,就由着它挡在眼前。 柏聿手指微微一蜷。 “疼?”江菀问。 “不疼。” “那你躲什么?” 柏聿不说话了,干脆将手臂往前送了送,任由她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迹擦干净。 那几缕头发在眼前晃啊晃。 他觉得手心很痒。 视线从她的发梢滑到她的眉骨,再到她垂着的睫毛,最后落在她捏着棉签的那几根手指上。 刚才在车里,他就是用这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了。”江菀松开他的手,“以防万一,明天你最好去打个破伤风。” 柏聿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黄色的药水痕迹。 “你呢?”他问。 江菀不明所以:“我什么?” “膝盖。”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右腿裤管下,还贴着那片他给的冷敷贴。 “没事,回去敷一下就好了。” 柏聿点点头,把手插进裤兜里,退开半步:“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江菀也往门内退去,“晚安,柏老板。” 卷帘门在眼前缓缓落下。 柏聿独自站在檐下,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才坐回驾驶座,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 口袋里的打火机被他攥在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摁进那个残缺的小坑。 二楼的灯很快亮起。 那扇并不宽敞的小窗透出光来,柏聿若有所觉地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看过去。 窗帘只拉了一半。 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一个人影立在窗后。 江菀就站在窗边。 隔着半拉的窗帘缝隙,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皮卡。 车灯没开,引擎也没响。 他还没走。 江菀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 不知道站了多久,楼下的引擎声终于响起,车灯在墙壁上拉出一道光弧,随后调转车头,渐渐远了。 第一卷 第12章 恭喜 第一卷第12章恭喜 第二天江菀醒得很早。 天色还灰着。 下楼时,卷帘门外那辆电瓶车还停在原地。 江菀给修车师傅发了条消息,让他有空过来换个配件。 消息刚发出去,就听到外面传来细细弱弱的叫声。 江菀出去一看,门侧台阶上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上盖了半截布单。 单子掀开,里面挤着四只小奶猫。 最大的一只也不过巴掌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浑身湿漉漉的。最小那只趴在箱角,几乎不动了,只有肚皮还有些起伏。 江菀来不及多想,马上把纸箱抱进治疗室。 林栀到的时候,江菀正低头给小奶猫喂葡萄糖水。 “菀姐,又有人扔猫啊?” “嗯。”江菀眼睛没抬,“去把小号奶瓶拿来,再泡点羊奶粉,温度别太高。” 林栀一边翻柜子一边忍不住骂:“真缺德。要是不想养,当初就别让家里猫生啊。大早上的往咱们门口一丢,真当咱们这儿是公益站了?” 江菀笑笑,没接话。 很多被扔到兽医站门口的动物都是这样。 人不要了,就塞进箱子里,往门口一放,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它们死,就不算自己造的孽。 忙到七点半,四只小猫总算都喝了点奶。 最弱那只也缓了些,原本发凉的肚皮回了点温,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江菀放心了,刚准备站起来,膝盖忽然一软。 林栀眼疾手快扶住她:“菀姐!你腿怎么了?” “昨晚磕了一下。” 林栀皱眉:“你不是去王叔家看猪吗?怎么还能把腿磕成这样?” 江菀语气淡淡:“车坏了,推了一段路,不小心撞到了。” “车坏了?”林栀瞪大眼,“那你怎么回来的?不会一路推回来的吧?” 江菀说:“没有,柏聿路过,顺手送了我一趟。” “柏老板啊,那还好。不然你一个人在那种鬼路上推车,腿再一瘸,真出点事都没人知道。” 林栀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菀姐,你以后要是晚上出诊,还是我陪你去吧。” 江菀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陪我出诊,不怕你妈骂?” “她骂归骂,我可以说值班呀。”林栀理直气壮,“夜班一直都是你管,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别学我。”江菀打开药柜,开始清点药品,“我没家里人管,你不一样。” 林栀一下子就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菀姐。” “嗯?” “你别总这么说自己。” 小姑娘站在她旁边,神情很认真:“你不是没人管,你还有我呢,反正你要是真有事,我肯定管。” 江菀看她一本正经的,心口那点从昨晚一直残留到现在的酸涩就被揉开了一点。 “知道了。”她把药盒推回去,语气也软了些,“那你今天上午看着站里,我再去趟南坡。” “好!” 吃过早饭,江菀骑着站里的备用车去了南坡。 膝盖还是疼,尤其上下车的时候,一弯就扯着酸胀。但她没有太放在心上。 给黑子它们添过水和粮,江菀拿起水管开始给院子洒水降温。 七八月的太阳毒,地面到了中午就晒得烫脚,不洒水的话,那些小狗待不住。 黑子趴在树荫下,耷拉着舌头看她忙活,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 洒到门口时,外头停下一辆白色小轿车。 车门打开,闻嘉宁踩着一双干净的小白鞋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散着,耳边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手里牵着那只金毛。 “江医生,你果然在这里。” “闻小姐。” 闻嘉宁站在门口往院里看了一圈,皱了皱鼻子,很快又笑起来:“我听我爸说,你在南坡弄了个流浪动物救助站,就想过来看看。lucky吃了你开的药好多了,今天精神不错,我想着带它来复查,顺便也让它跟这里的小狗玩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2章恭喜(第2/2页) 江菀看了一眼那只金毛。 lucky确实比前天精神好,尾巴摇得很欢,鼻子凑在地上到处嗅。 和院子里那些毛发打结、身上带着伤的流浪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复查可以。”江菀说,“不过最好别跟这里的狗混在一起玩。它们有些刚救回来,还在隔离观察,怕交叉感染。” 闻嘉宁表情顿了一下,把lucky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哦,这样啊。还是你专业。” 江菀带她进了临时搭出来的小诊疗间。 说是诊疗间,其实就是个用彩钢板围起来的小隔间,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里面一张旧桌子改的检查台,墙上挂着几个塑料挂钩,挂着听诊器和体温计。 lucky很配合,量体温、听诊都没闹。 检查完,确认它肠胃恢复得不错,嘱咐继续吃三天药巩固一下就行。 闻嘉宁一直站在旁边看她操作,看了一会儿,问道:“江医生,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差不多。” “那你不累吗?”闻嘉宁像是真的不理解,“兽医站、牧场、救助站,还有出诊,哪边都要跑。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江菀把听诊器挂回墙上:“习惯了。” 不辛苦怎么攒钱。 不过江菀觉得说了也没意义,闻嘉宁也理解不了。 闻嘉宁抿了抿唇,又说:“卓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江菀手上动作微微一停,继续收拾器具。 闻嘉宁看着她:“她挺生气的,说阿聿昨晚把我丢在烤肉店,是去送你了。” 江菀把lucky带下诊疗台,牵引绳递给她:“昨晚我的车坏了,他只是帮忙送了一趟。耽误你吃饭,不好意思。” “我不是来怪你的。”闻嘉宁接过绳子,笑意有些勉强,“江医生,你别误会。我知道你和阿聿之间没什么,你是他嫂子嘛。” 江菀“嗯”了一声,把药单写好。 闻嘉宁继续说:“只是卓姨比较在意这些。塔河镇也小,你懂的,大家都爱传闲话。我是觉得,你一个外来的人在这里本来就不容易,要是再被人说三道四,太吃亏了。” 这话听起来全是好意。 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她和柏聿之间,哪怕只是普通帮忙,也不应该。 她把药单撕下来:“一共八十,药你可以去站里拿,不方便的话,我让同事给你送过去。” 闻嘉宁说好,扫码付了钱。 收款提示响起后,江菀才说:“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闻嘉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顺着往下接:“那就好。江医生,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直守着这些猪马牛羊过一辈子吧?” 她歪了歪头,笑意盈盈。 “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将来。” 江菀抬眸看她。 闻嘉宁笑意不减:“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都还是要往前看。” 往前看。 意思是,别往回看。 别看柏聿。 江菀说:“闻小姐,这里乱,你带lucky先回去吧。” 闻嘉宁点头,接过药单,牵着lucky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了,今天晚上卓姨让我去家里吃饭,阿聿应该也会回去。” “卓姨说,要跟我爸妈商量点事。可能是牧场的事,也可能是……别的。到时候如果有好消息,我再告诉你。” 江菀想,什么好消息呢? 订婚?提亲?还是两家正式坐下来谈条件? 手里的药单本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笑:“那先恭喜。” 闻嘉宁这才满意似的,牵着狗走出了院子。 黑子凑过来,把脑袋搭在江菀膝盖上。 江菀低头摸了摸它。 “你说,人怎么这么爱说话。” 黑子听不懂,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 第一卷 第13章 想见你 第一卷第13章想见你 闻家那顿饭,柏聿到底还是去了。 镇上这种场合,躲不过。 他今天去了镇上医院打针,又带着客户去牧场看奶牛,合同签到一半,闻父的电话就来了。 话讲得客气,只说年轻人吃顿便饭。 忙了一整天,到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卓善在,闻父闻母也在,闻嘉宁坐在她母亲身边,见他进门,先站起来叫了声:“阿聿。” 柏聿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看到他的手背,闻嘉宁眉心拢起,倾身过来:“你手怎么伤了?” 柏聿手腕一翻,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收到桌下。 “没事。” “都贴纱布了还说没事?”闻嘉宁嗔了一声,“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呀,是不是在牧场弄伤的?你也真是的,怎么不知道小心点。” 柏聿没说话。 桌上几位长辈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年轻姑娘当着两家人的面,这样关心一个男人,这信号够明确了。 菜上齐,闻父闻项西先举了杯,笑着开口:“今天这顿饭呢,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嘉宁刚回国,咱两家又是多年的老交情,年轻人多见见面,总是好的。” 卓善接了一句:“老闻说得对。阿聿也不小了,牧场那边稳了,家里也该有个人帮衬着打理。” 话头一起,桌上的气氛就自然而然地拱了过去。 闻母笑着附和,话里话外都是“般配”、“缘分”、“知根知底”。 一模一样的词,寿宴上也说过。 只不过那次是对着满桌亲戚当佐酒笑话讲,这次是正正经经的,对着两家家长,当议程推。 闻嘉宁垂着眼,规矩安静地坐在那里,确实像个要被拿来商量婚事的姑娘。 卓善更是满意。 她拍了拍闻嘉宁的手背,看向儿子。 “嘉宁这样好的孩子,谁娶回家都是福气。今天你闻叔他们都在,咱们把话摊开说,以后心里都有个数。” 柏聿一直没出声,低头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酒。 卓善见他只顾倒酒,眉心就皱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柏聿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喉结滚过一圈。 “没什么好说的,我暂时不考虑结婚。” 闻项西脸上的笑都顿了顿,闻母也有些意外。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板上定钉的事。 卓善脸色变得最快,斥责道:“什么叫暂时不考虑?你都二十六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柏聿神色没动:“牧场现在正忙。” “忙就不结婚了?”卓善压着火,“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整天把事往后拖?你哥要是还在……” 她猛地刹住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卓善自己也意识到失了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个话头按下去了。 柏聿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闻嘉宁侧过头,睨了柏聿一眼,转向卓善低声劝。 “卓姨,您别生气。阿聿工作太忙,一时没考虑好,您别逼他。” 她这句话说得体面,可柏聿听了,心里却更烦。 太体面,反而更像是把话往死里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闻项西到底顾着面子,笑着打圆场: “年轻人嘛,有事业心是好事。阿聿能把高山牧场经营得这么好,确实难得。塔河镇以后要发展,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出力。” 话头被他兜了回来,桌上气氛缓了缓。 卓善心里暗自舒了口气。 柏家有牧场,有地,有钱。闻家有资源,有人脉,有话语权。两家各有所图,结了亲,对谁都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3章想见你(第2/2页) 利益的考量,从来都比什么感情重要。 “他哪里有你们说的这么好,就是性子犟,不懂事。” 闻嘉宁笑了笑:“卓姨,阿聿忙了一天,先让他吃口菜吧。” 她给了台阶,自己也不再追问。 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柏聿面前的碟子里。 柏聿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顿饭,若说有谁不体面,倒也不是闻嘉宁。 是他。 后半场的菜他没怎么动筷子,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 空了倒满,满了干掉。 牧场那边打过两个电话,说有工人明早要上山修棚,几件事得他拍板。 他接了,嗯了两声,手机放回桌上时,额角已经有了热意。 闻项西看他面色泛红,适时收了场。 “今天就到这儿吧,改天再聚。” 柏聿也跟着站起来,送客到门口。闻嘉宁落后两步,和他并肩走着。 走到台阶上,她小声问:“阿聿,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要是觉得我跟卓姨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我可以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去告状的,就是顺嘴一提,没想让卓姨生你的气。” 柏聿摇了下头:“跟昨晚没关系。” 闻嘉宁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跟上父母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南坡的方向。想起白天在救助站里,江菀那句淡淡的“恭喜”。 闻家人走了,柏聿站在台阶上,胸口那点酒意往上顶。 他按了按眉心,也抬脚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卓善在身后厉声喊他:“柏聿!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柏聿背影顿了一下,脚步没停。 … 江菀洗过澡,刚把湿发擦到半干,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以为是急诊,她披了件外套下楼。 卷帘门刚拉开半扇,酒气就扑了满脸。 柏聿站在门外。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带着酒意,在廊灯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暗、更沉。 江菀愣住。 两家人吃饭定亲,喝酒无可厚非。 可这……喝成这样,还自己开车过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柏聿看着她。 湿头发贴着脖子,外套随意披着,露出里面浅色的睡衣。 很久才答非所问的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江菀脸色沉下来:“喝了酒还开车?” 柏聿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他不记得了。 从家里出来到开到这里,中间经过了多少个路口、拐了多少个弯,他一概不记得。 只知道车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那道熟悉的卷帘门。 “你来干什么?”她问,“牧场有急诊?” “没有。” “十七号出问题了?” “也没有。” 江菀抿紧了唇,看着他这副样子,转身就要把门关上。 “那你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贴着纱布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抵住了正在合拢的门板。 柏聿的力气大,她关不动,也怕真的夹到他。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很近,酒气更浓了。 “江菀。” 江菀心口莫名一跳,握着门框的手指又紧了些:“你到底来干什么?你——” 手从门板上移开,按住了她扣在门框上的指节,柏聿低声打断她: “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