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小百姓》 内容简介 《民国小百姓》作者:昆山玉 从末世穿来的第十二个年头,顾春妮带着弟弟穿越灾区和战区,逃难千里投奔亲爹 掐指一算,她亲爹在城里停妻另娶也有了十二年 站在亲爹家的小洋楼里,后娘的脸色要吃人,弟弟瑟瑟发抖:姐姐,那个嘴巴红红的坏女人好可怕! 顾春妮挺胸抬头:怕个啥,不端人饭碗不看人脸色。海城这么大,养不下你我两个娃?咱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爹娘祖宗,也能挣出一片新天地! 阅读提示: 1.有空间,但这是年代原因,不想女主吃树皮扒草根,只能加个金手指,而且空间只在关键时候用 2.不宅斗,女主有自己的事业 3.基本没有名媛,大学,女学生,写文,姨太太这些热元素,算是小人物奋斗史 4.不憋屈,有仇当场就报 5.不要被开头部分迷惑,不是战争文,不要对应现实 预收文《民国小家庭》 一兄一姐,父母双全,家境小康,父亲能干温和,母亲贤惠知理,还有个不作妖不搅事,堪称镇宅之宝的老奶奶,一睁眼就是最优家庭配置,许琳非常满意 直到她发现,她出生在民国旧都。十四年后,旧都沦陷 故事开始于女主出生十四年后,主题仍然是民国沦陷期的大时代小人物,不虐女主 《功勋警犬的退役小日子》 文案:穿越成一条上班有编制,退役有工资的功勋警犬,平安退休后的小日子,不要太精彩哦 这篇是无cp,介意的小可爱不要收错哦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民国 爽文 正剧 主角视角顾春妮??配角预收文《民国小家庭》欢迎收藏 一句话简介:乱世小人物的传奇 立意:困境中乐观向上,坚持战斗,绝不妥协 第1章 001 无妄天灾 第1章 001 无妄天灾 晴天里打雷不是稀奇事,晴天里发大水千古未闻。 黄洋洋的大水卷着碎木泥块,锅碗家什,死牛死骡子,以及……死人滚滚而下。若有人站在岸边仔细看,或许会发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洪水中还漂着两个骑在枯木上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小的在前,大的在后,腰间用一根指肚粗的麻绳拴住,在水中载浮载沉已过一天一夜。 顾春妮泡了一整宿,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姐弟是如何遭到的这无妄天灾。 想她从末世穿到这样的乱世,这十二年间不说大富大贵,也能吃饱穿暖,不用拈针拿线下地干活,投胎运气不能算差。可惜从前年她奶奶和娘相继去世开始,顾春妮的好运就到了头。倒霉到今日,已是极致。 想来想去,顾春妮只能怪自己出门没算好日子。 前一天顾春妮领着小弟夏生匆匆到渡口准备乘船去省城坐火车,在跟船家议价的当头,转头看见上游的大河像发了疯的浊龙一样在水中翻波起浪,人头攒动的大河码头,转眼被浊龙吞没,化为白茫茫的一片泽国。 那景象,便如末世重临! 顾春妮只来得及攥紧弟弟的手腕,便被巨浪拍进了奔涌无尽的河水之中。要不是她从前世带来的空间有点物资,姐弟两个内外交困,只怕早变成了河中的浮尸之一。 “姐,你再跟俺说说,俺爹家的好日子呗。” 夏生仰起小脑袋,他想望天瞅瞅时辰,可眼前白花花的全是水影子在晃,他什么也看不清。恍忽中,他想起奶奶跟他说的:一条水影子就是一只水猴子。水猴子躲在水底下,只要看见有小孩子入水,就会伸手来扯。那白花花的这一片水影子,该是多少水猴子藏在底下…… 夏生用力蜷起腿,牙齿格格打战。 顾春妮心里发酸:“不是跟你说过好多回了吗?咱爹家住的房子亮堂堂的,不像咱老屋黑得怕人;家里用的水都是用个叫水龙头的东西管起来的,一拧,那水就哗哗往下流,洗菜洗碗可方便了;还有,每个房间点的灯不叫煤油灯,叫电灯,那灯一拉就亮了,大黑天里连蚊子毛都看得见。还有还有,每个房里都有澡间……” 夏生悠然神往:“我真想明天就到咱爹家。姐,你想咱爹吗?” 顾春妮翻手从空间里摸出颗巧克力糖哄他:“吃颗糖豆吧。” 夏生开心地笑眯了眼,这孩子生来容易知足。 他珍惜地舔着这颗生平吃到的,最美味的糖豆,忽然想起来:“那,那俺爹这些年怎么不来接俺们娘几个?” 她心中一哂:还能为什么,因为渣呗。 顾春妮是胎穿,打从一出生,到六岁那年,她就没见过这一世的亲爹顾茂丰。要不是家里的佣工跟下人说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遗腹子。 原来顾家世代经营着一个茶园,到老太爷这一代开始抽大烟,顾茂丰还没成丁,好大一座茶园就抽没了。还好老太爷没祸害到底,茶园没了,他人也没了,又留下些人脉。顾茂丰生了张巧嘴,胆子也大,才十五六岁就跟父亲的好友出门闯荡,婚后靠着老婆娘家,在南城,海城等地贩卖茶叶渐渐又经营起来。 春妮出生那一年,跟顾茂丰同在海城经商的同乡传话回来,说顾茂丰在海城顶下个大铺子,还置了个二房太太,日子过得不知道多逍遥。又说他曾经放话出来,要洗干净泥巴做上等人,以后都不会回这乡下泥巴坑了。 这话传到春妮她妈耳朵里,当即动了胎气,拼死生下个女儿。不等她妈为渣男干的破事糟心,发现这女儿病猫似的,气息几断几续,差点刚出生又回了鬼门关。 顾茂丰的事让春妮她妈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可能是别人的,女儿绝对只会是自己的。 春妮她妈成婚多年才有了这个宝贝疙瘩,这下什么事都抛在脑后,一颗心都扑在了女儿身上。 而顾茂丰就真像他同乡说的那样,从春妮到夏生出生,他只寄过些钱回来,偶尔捎些东西,人从来不见影。即使后头老娘糟糠接续蹬腿上山,他也是最多托人捎了两封信到家。 后来,春妮长到六岁,春妮妈去海城寻过一回夫,半年后,回来再不提此事。 春妮就是那一次沾她妈的光,一道去的海城。也是那个时候,她妈有了夏生。 若非长辈们接连去世,附近山上匪患越闹越凶,她绝不会小小年纪就带着比她更小的弟弟南下海城去寻亲爹。 这年头,失去庇护的孩子想平安长大,太难了。特别是老家那样王法管不到的乡下地方,乡邻们若起了歹心,是防不胜防的。 顾茂丰再渣,看在夏生是男丁的份上,也不会真不管他们。 时至今日,春妮才明白,那时候她妈无论如何也要再生个男孩的执念从何而来。 她继续用说了一万次的借口:“你忘了,咱娘要留在家乡伺候咱奶奶?” 夏生小脑袋晕得思考不了那么多问题,嘴里呜哝,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咱……” 说着说着,眼皮合了上去。 春妮赶忙去推他:“夏生,夏生。”叫几声不见动静,抖着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才敢吐出一口气。 夏生跟着她一天一夜没合眼,眼下只怕到了极限。只是河水凉得浸人,夏生小小孩儿熬不住,总这么漂着不是办法。 春妮心神守一沉入空间,找到存放的驱寒姜粉,拍着脸半逼半哄,让夏生干咽了下去。 她极目远眺,见这一片水面上果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且水流逐渐平缓,终于将空间里那条独木舟取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回的原因,春妮原先一眼望不到头的空间只剩下不到两百立方。末世之后那些她辛苦搜罗来的海量物资自然也没剩多少,这条独木舟是她有且仅有的,唯一一条。 昨天顾春妮只顾拽紧夏生,生怕他被水冲走,一开始完全没想起来这个压箱底的宝贝。到后边略缓过些气,两人身前身后浊流翻滚,只怕这舟拿出来,当场就会被拍翻。何况那些落水的人为了抓住一块浮木,无所不用其极。春妮见识过太多人心之恶,实在没有信心保住这条珍贵的船。 是以在水里抢到这根木头,姐弟俩暂时安全后,她一直忍到现在,此刻四下无人才将它取了出来。 这条独木舟是她前世去水上乐园找到的战利品,舟长不到两米,最多只能容许一个成年女子蜷缩着躺下去。现在两个孩子坐上去,还挺宽绰。 春妮让夏生靠在自己面前,拿出温度计,给夏生量完体温,又找出压缩饼干一人吃了一点,用干净的毯子将他浑身擦过一遍再裹起来,最后举起船桨奋力划了出去。 大概感觉自己到了安全 的地方,夏生紧紧蹙着的小眉头放松下来,咕哝一句,歪头睡了过去。 春妮望着他无忧无虑的睡颜,心里有些羡慕。她这具身体刚满十二岁没多久,当然也是累的。但在末世混过这么多年,她非常明白,越是平静无波的环境,越有可能杀机暗伏。 末世里锻炼出的强大精神力给了春妮很大的帮助,她划划停停,又是小半天过去。 中间夏生醒来,对这艘救世主一样的小舟非常感兴趣,缠着春妮问了很多问题,又勾着身子将船摸了又摸,不得不在姐姐的恐吓中乖乖坐下来,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场仿佛来自远古的大洪水一瞬间冲毁了所有文明,春妮从白天划到黄昏,除了天上盘旋的秃鹫群和偶尔从舟边游过的鱼虾,基本没看到其他活物。 太阳沉下半个身子,将浑黄的水面映得一片金红。 春妮揩了把脸上的汗,感觉怀里的夏生动了动,拿出离家前烙好的饼子:“醒了?来,吃块饼。” 春妮的空间可以让物品一直保持刚进去的状态,她那时先顾着弟弟,这饼不免泡了点水,好在随后就被她收进了空间,现在又晾了一整个白天,除了去不掉的水腥味,已经重新变得干燥很多。夏生显然饿极了,以前在家乡偶尔还有些挑食,现在捧着有异味的饼吃得津津有味。 他白天睡得不少,吃完饼之后,最后一丝困意也没了,又开始趴着船舷好奇地往水下望。 只要不过于淘气,春妮一般不会太过管束他。她分神盯着弟弟,望着天尽头开始发橘的落日,也掰了块饼放进嘴里。 春妮吃得很快,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夜晚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她必须趁夏生醒来的这会儿养精蓄锐。 前天她听码头的乘客说过一嘴,现在倭人跟政府军在东海省打仗。东海省就在他们县的下游,只隔着一个市。以前渣爹就是经常走水路去的东海省,若是顺风顺水,不用一天就能到东海省。只是现在打仗,走水路过于危险,很多客船都停了航,他们才决定坐的火车。 她顺流往下漂了这么久,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打算。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夏生指着一个地方突然叫起来。 春妮看了一眼,一手捂住他眼睛:“别看。”那是一缕血线。 随着船只的前行,那缕血线越来越宽,宽到春妮几乎以为自己将要驶入一条血河。 她取出望远镜看了会儿,果不其然,这里应该是一处战场。那些漂在河上的浮尸统一穿着两种颜色的制服,一种是土黄色,一种是灰色。 灰色的衣裳春妮认识,那会儿政府向村里征兵,来的人就是穿灰衣裳的。 她转动着木桨,向血流最少的方向划过去。 “姐姐,我能睁开眼睛了吗?” 夏生睫毛抖动着,紧紧拽住春妮的前襟。 春妮摸摸他的头发,正在这时,静悄悄的河面响起一声浊重的呼吸。 第2章 002 人命的可贵 第2章 002 人命的可贵 异能者的各项身体素质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提升强化,虽然春妮觉醒的不是五感精神系异能者,能力也远远比不上前世,但她对感知的触角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比如现在,夏生无知无觉:“姐姐,还不能睁眼睛吗?” “再等等。” 刚才的呼吸声更像是一缕轻风带起的呜咽。 但春妮知道那不是风声,她的耳力不可能分辨不出这点差别。 “哗啦哗啦”—— 是水流的声音。 可这里是一道凹型的水弯子,两端的出口都被水草等杂物堵住,水流又这样平缓,不可能有这么急的水流声。 任何不合常理的声音都会是危险的信号。 春妮将他的肩膀往下按:“趴下,趴好。” 她反手抽出个眼罩,让夏生戴上:“再等一会儿,别出声。” 夏生原本充满忧虑的眼睛亮起来:蒙上这块黑布后,要安静,要乖乖,要听姐姐的话,他很懂的。 娘刚死的那段时间他天天哭,生了好几回病,有一回他特别热,热得他都觉得自己变成了炭火,姐姐用这块黑布蒙上他的眼睛,说给他变戏法看。他还问姐姐,是不是能给他把娘变出来,后来,娘没变出来,但夏生吃到了脆脆的饼,还有软软的面包,还有又苦又甜的巧什么力。 他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香甜,这么好吃的零嘴儿。姐姐说,这些都是一般人吃不到的好东西,她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呢。如果让坏蛋堂伯堂哥们知道了,他们肯定会跟娘刚死那阵子一样,把它们全都抢光光。 安顿好夏生,春妮扒住船舷微微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再次取出望远镜,打开红外线夜视功能。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天际上寥寥两颗星,望远镜里漆黑一片。 这片水弯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密密麻麻飘着数十具尸首。黑夜将望远镜的夜视功能发挥到极致,春妮一寸一寸地搜索,终于,红外线照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春妮皱起了眉,那人影前边是一堆桌椅柜子之类的杂物,只看得见,两条穿着长筒军靴的腿在随着水波荡来荡去,如果不是红外线,她肉眼看过去,只会以为后面是一具尸体。 在末世,连小孩都不会轻易相信一具尸体。 那双腿呈趴伏状,那些桌椅杂物像掩体一样,牢牢挡住了它的上半身。从春妮的方向看过去,更像一座迷你的堡垒。 犹豫片刻,春妮决定先去看看情况。 很多人以为,末世中最缺的不是物资就是能源,其实都不是,末世里最缺的,是人。种地,养殖,纺织,修路,科研……哪一样不需要人?可惜在末世刚开始那几年,那些蠢货为了抢夺资源先打成了一锅粥,光是死在内耗的人就不少于死在末世的人!后来因为人口太少,他们再也腾不出精力去像古代圣贤治水一样征服这场灾难,只能苦苦坚守,甚至是不断收缩阵地。 春妮死之前,几个大型基地之间合作已经相当深化。因为它们中最大的只有不到十万人,即使这十万人中异能者数量高达三成,但想组织一次大型远征,必须基地之间毫无保留地合作配合才有可能成功。 后来基地之间联合颁布了如《人类保护法》《同胞救助法令》《孤儿福利补贴办法》等各种法规和奖励措施鼓励要求,甚至是强迫所有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必须帮助拯救有困难的同胞,如果有人执意见死不救,还会受到大小不等的惩罚。 春妮是末世中成长起来的第一代孩子,从小受到这样的教育长大,人命的可贵已经是她不可更改的信条。在自己生命得到保全的情况下,她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 她在空间中找到一块相对趁手的短木板,顺便给夏生嘴里塞了颗水果糖,右手伸出船舱,将木板探入水中,小心调整着独木舟的方向,准备先绕到后面去看看。 春妮计划得很好,可她以前没划过几次独木舟,这块木板又不是船桨,她一只手划去划来,那船不但没按她预计的方向划去,反而打了两个圈,离那堆杂物又近了一点。 春妮不得不勾起点身子,划动木板将独木舟的方向拨正。 就在这时,那两条腿下的水逆流波动了几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搅动的水花一波波向外荡去。 “咔。” 春妮汗毛一竖,这声音好像枪栓拉动的声音,她立刻翻身卧倒! “啪”—— 真的是枪声! “快跑!” 暴喝声中,木柜轰然倒下! 两个人从后面翻滚出来。 这两人都是一只手扒着一扇门板,一只手掐着对方的脖子,都在拼命把对方脑袋往河里按。 春妮飞快抽出船桨,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快点远离战场。 刚刚那粒子弹落在她身后的水面上,说明对方完全有能力置她于死地。 她迅速掉了个头,一边关注着战场,木桨探入水中。 只作了这两个动作,战斗已经分出胜负。面对春妮的那个人显然是个格斗高手,他忽然撤出另一只手,趁门板平衡被打破的那一瞬间欺身而上,抓住另一人的头肩就是几下肘击,那人脑袋歪倒在一边,身体往下沉去。 胜利方毫不恋战,踢开人就势翻身上板。春妮看见,门板上,他腿 上那双及膝的军靴淋淋滴着水,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春妮反手就是一桨,不退反进,小舟如离弦之箭,向刚刚战斗的地方射来! 这个人想杀她,他还有了扇门板,绝不能让他活着威胁自己! 春妮两桨下去,两边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但就在这时,她又听见了一声“咔”。 春妮卧倒之后,半晌却没听见第二声枪响,抬头一看:那人卧在木板上,两手两脚乌龟脚似地在水里倒腾,离她已经不到两米远。他的枪就放在旁边。 两人视线相对,他兴奋地咧开嘴,仿佛这个比豆芽粗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样的小女孩,他在华国见过很多个,她们胆子非常小,只要吓一吓…… 春妮眼睛沉下去,听着水流的声音,掏出匕首,将呼吸放到最低。 一分钟后。 将这人尸体踢到一边,春妮呼出一口气,向另外一人沉没的方向看去。 现在离得近了,春妮已经能看清被她杀死那人的衣裳式样,淡黄色的呢绒制服,这是一个倭人。 另外那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政府军。 末世学校不会专门开设历史这种不实用的科目,春妮最多只知道华国建国年份,记住几个重要事件发生的年份已经算她学识渊博了,她所有对政府军的印象也都来自于这一世。在乡下见多了这些灰皮狗勾结乡绅,借剿匪的名义鱼肉乡里,春妮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这几年县里征丁一次比一次频繁,原本每个乡都是拟定好的名额,但家里有钱的,塞钱就不用去,那空缺出来的人数便要由其他人家顶上。她们村里王地主家人最多,七亲八戚占了起码村里的四成人口,他又在县里有关系,每次征丁,其他人家必须填王家人的坑,遭的是双倍的难。住她隔壁的江婆婆,生了四个儿子,全被拉上战场,前面三个都没回来。今年到江四叔时,政府军说得好好的,家中独子不征,事到临头,却以她有孙子养老为由,硬把江四叔拉上了军车。 江婆婆孙子一个八岁,一个三岁,儿子走后,几个儿媳妇死的死,改嫁的改嫁,留下江婆婆祖孙,老的老小的小住在茅草房里苦挨日子,还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如果江婆婆藏好她送的那几床棉被,也许他们可以顺利熬过冬天。 但别人再坏是别人的事,这个政府军救了她。 春妮把人扯出水面时,发现他从右脸到右肩都是血,受伤应该不止一处。但他只隔着衣服,用根布条在肩膀上草草包扎止住了血。 即使他仍然有呼吸,但身受重伤,又不知在脏水里泡了多久,想活下来仍然很难。 春妮脱下他的衣服他也完全没有反应,只有她揭下他伤口上的布条时,他伤口附近的肌肉猛地抽动一下,眼睛睁开了一线。 “往东走。”他声音极其沙哑,像是伤到了喉咙:“有……地方……治伤。” 春妮决定先听他的。她喂那人喝了点淡盐水,又塞了颗麦芽糖让他补充体力,最后划船远远避开这一块的战场。划了大约半个钟头,远远的,一顶坡状黑色房顶出现在前方。 那房顶下直插着一圈白瓦瓦的墙,像是一栋被泡了一半的小洋楼。 “是不是那里?”春妮拍了拍他的脸。 他用力撑开眼皮,看到房顶的那一瞬间,他嘴唇褪去了最后的颜色:“这楼有三层高的!” 春妮默然片刻:“也许楼里的人在洪水来临前就逃走了?” “去,去看……”他脑门沁出汗珠,说不出完整的话。 “姐姐,还没有好吗?”夏生一直蜷在船舱里没出声,春妮差点忘了他。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周围这样安静,他的话立刻有了回应:“外边有人!有人来了!是谁在外边?” 春妮低头看那人。 “三十五军成永平。” 春妮大声传话。 小洋房的骚动声更大了:“是不是成营长?成营长,我是三连的李二毛!我就说我们营长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丢下我们自己跑的。” 其他人也纷纷叫起来:“营长,我前天听见有爆炸声,你们先前是不是碰到了倭人?” 这些人不等春妮回话,七嘴八舌先交代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这时,一道尖细的女子声音穿透这些男人的嚷叫:“成营长,咱们的药全泡了水,您这里有药没有?” 成永平沉默片刻:“先靠过去吧。” 第3章 003 好人难得 第3章 003 好人难得 “最先开始只淹了一楼,今天二楼也住不了了,我们就搬到了这。但头一波洪水来得太快,一楼好多兄弟们都没来得及……” 春妮姐弟靠坐在角落,听那些伤兵们你一言我一语交代情况。 她现在果然已经漂到了东海省的地盘,这一带发大水前是个跨省大湖,这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就是本地富商建在湖边的别业。东海省地势平缓又多水,湖水涨潮,如果跟其他水脉相连,淹掉一整个县都不是问题,难怪她怎么划都划不出水泽的范围。 事发前,倭人跟政府军在此地打仗,这处别业是被征用的战地医院。医院第一层放的是无法挪动的重伤员和手术室,第二三层住的伤员伤势略轻些。洪水来时,医生们都在手术室做手术,只有留在外面的两名护士抬着楼梯口的两个重伤员逃上了楼。 现在这栋楼里所有的活人都集中在这个房间里,其中重伤号两名,行动不便的伤员十六名, “幸好洪水来前,大部分伤员都被营长转移走了,不然咱们这里两百多个人,光是吃饭都要愁死。”第三楼有四个房间,其中一个放的是补给,这两天这些人就是靠堆放在这里的粮食撑下来的。可惜为了方便拿取,药品都放在一楼,现在也不用指望了。 “饭是有了,没药也撑不过去。”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麻子脸愁眉苦脸:“你看他们,都烧两天了,再不退烧,以后好了也会是个傻子。” 沉默中,护士里较丰腴的那个说:“成营长要清创包扎,还要做手术取弹,咱们这除了几瓶葡萄糖,什么都没有,可怎么办?” “我,不要紧。”成永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拿块烙铁来。” 春妮眉心一动,其他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成营长,可使不得啊。想止血咱们再想别的办法,用烙铁会治坏人的!” “就是啊,你体内子弹还没取出来,可不能这么干!” “其实,我这还有些药。”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个送成营长来后就一直没出声的姑娘。见他们这些人瞪过来,这姑娘缩了缩脖子:“是我出门时在山上采的,不知合不合用。” “真的?快拿上来我先看看!”护士们很惊喜。 独木舟就停靠在这层楼的大窗户下面,春妮灵活地爬上爬下,很快取来一个大包袱。 两名护士如数家珍:“蒲公英,蛇床子,白芷,生姜,桂枝……”略矮的那位陈护士好奇:“顾姑娘,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药材?蒲公英跟白芷,正对咱们的症!唉哟,还有田七和粗盐,这可是好东西,你帮我们大忙了。” 春妮作出庆幸的神色:“我家在山里,平时没事我们会进山采药卖给药铺。这回出远门,我怕盘缠不够,就把家里的药材拿出来,看能不能到县里换点钱,结果刚到码头就遇到这事,幸好包袱没丢。” 她不完全在说谎,这些药材她原先存放在空间。有些的确是她这一世采的,有些就完全是上一世的积累。就在刚才,她也没有准备拿出来。乱世中,有些药比黄金还贵重,这些全是她给夏生和自己准备的。 不过现在不是末世那种极端情况,她的药也有余量,拿一点出来不成问题。说不定明天还要靠这些人领路走出困境,她多释放点善意不会错。最关键的,是成永平喝过她喂的淡盐水,他不可能不知道盐可以杀毒,可他宁愿用烙铁烙伤口,也没有想到谋夺占为己用。 这人是个好人。 这样的年代,好人难得。 拿到药材,陈护士借油灯的光亮开始处理药材。 另一个夏护士没接触过中药,不敢随便凑上去添乱,就找春妮聊天:“听妹子口音,你是从邻省飘过来的?是你们那的堤决 口了吗?” 春妮摇头:“没有啊,我来时好好的,我们那好些天没下雨了。” “那还在你们的上游?”另一个人也加入了谈话。 “这我就不知道了。” “哪能不知道呢?每回发大水,俺们村人一准猜得出来是哪发的。” “你们村人咋知道?”有人问。 “你问问河边住的人,哪一次发大水不是连着下几天雨?官府不害怕,不安民吗?再差的堤,也能顶个两三天才溃,姑娘你仔细想想,你们那河沿上边是不是有地方连下了几天的雨?”先问春妮的人急得瞪起了眼睛。 夏护士怕她叫这些人吓到,忙道:“这是我们的王排长,人人叫他王大嘴。他声音大了点,但人不坏。” 春妮认真思索很久,仍是摇头:“没有。” “不能啊,”王大嘴很有经验:“这么大的水,你看都冲到咱这湖里了。洪老四,你是本地人,你不是说你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吗?” “是啊。” “那就中了!”他一拍大腿,坐直身子:“我寻思这么大的水,只有一个原因说得通!” “什么原因?” “沙河改道!”他一字一字地,仿佛亲眼所见。 周围人愣愣的,听他道:“你想啊,不是因为这个,这妹子能从沙河一路冲到咱这湖吗?我就琢磨,指定是哪下雨把沙河弄决了口子。姑娘你真想不起来?” “王大嘴,别瞎胡吹了。你说沙河改道就改道?知道沙河多大吗就敢瞎说?几辈子遇不上的事就你会叨叨。你以为沙河是你儿子,你指东不撵西,你让改道就不敢憋气?说点有用的!”跟王大嘴抄同样口音的中年瘦子把他一顿好骂。 “这是王保全,是他族叔。”夏护士在旁边补充。 王大嘴就两手一摊:“咱现在被困在这,能有什么有用的话说?嘿嘿,幸好我弟弟早一步被成营长转移走,只要他现在好好的,我怎么样都行。” 这话一说,大伙就歇火了。 王大嘴也有些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听那划船来的小姑娘又说话了:“成营长他不是在前边打仗吗?怎么又负责转移你们了?” 王大嘴翻眼道:“谁说的?俺们大部队比俺弟弟还早走一天呢,这一片就那些倭人还傻转悠,打个鸡毛鬼的仗啊!” 没有预兆的大洪水,正巧发出的撤军令……春妮心里难以克制地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但她很快压制住。 “这么说,这一带真只剩下我们几个?”一个倚墙靠着的瘦子惴惴道:“听说倭人已经把离县县城拿下来了,他们会不会来搜我们?” “这个陈有根胆子最小,点根炮竹都害怕,你别被他的话吓到了。”夏护士小小声,春妮点头对她笑笑,领受了她的好意。 “陈有根,上这么多回战场,你咋胆子还只有这一点?我们都淹成这样,倭人只能比咱更惨,他们指定没功夫来找我们。要我说,司令部这回总算做了回人事,碰巧在发大水前撤了军,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兄弟要折在大水里头。” “好个屁好!”另一人突然大骂:“兄弟们辛苦守了这么多天,他妈的姓谌的一声令下就把城让了出来。老子在前边拼命的都不怕,他一个大老爷倒吓破了胆子,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窝囊废!跟着这样的废物,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涂铁柱。听说他是政府军收编的土匪,现在是个连长。”夏护士的小道消息看来不少。 “吵吵吵,都跟个女人似的,吵吵啥呢?一屋子病人还让不让人睡了?” “哎哟陈护士,您上完药了?成营长,成营长你怎么样了?” 夏护士正要说话,一群人涌了上去。 “成营长你可不能出事啊,兄弟们可还指望着你带我们出去呢。” “散开散开,别围着了。赵大麻子,手往哪伸呢,压到成营长伤口了!” 成永平疼得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神色显得异常狰狞:“我,听,见了。有,什么事?” 其他人讪笑,不约而同退后:“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担心您,怕您出事。” 成永平吸气吐气,看到春妮时,放缓了神色:“顾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春妮本来站在最后,所有人都退后,就把她显出来了。 她本想说“没有”,但刚刚的猜测在她脑海中蛊虫催命般逼她开口:“我是想问问,成营长您是什么时候接到的转移命令?命令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疼的,成永平眼睛狠狠眯了一下:“顾姑娘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你知道,这可是军机?” 他若是直接回答还好,但他这样一反问,春妮反而觉得,是不是真的哪里有鬼…… “您先回答我这个问题,我想,我值得您一个答案。”春妮从末世来,她从来知道人类犯蠢跟他的社会身份,以及智商都没有必要联系。 有些权贵犯的蠢说出来都不一定有人会相信。 成永平这次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其他人都发现了不对,屋里的私语声停止了,连陈护士捣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我没有接到所有伤员撤退的命令。”他的半边脸包着,盯着天花板仿佛出了神。 这可真是个连春妮都没想到的答案。 “成营长,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为啥骗俺们说接到命令了?” “都给老子闭嘴!”哗然中,涂铁柱扒开众人,揪住他的衣领:“成永平,你把事情说清楚。” “那你自己接到撤退的命令了吗?”春妮突然又问了:“你的命令是什么?” 成永平眼神有一些涣散:“我接到的命令是‘率你部立即撤退’。” 死一般的寂静。 “那,那你怎么没听他们的?” “我到达指定的地点后,发现所有人都到了,除了伤员,没人能说清安排。我看还有时间,领着人回来看了看。” “成营长有个兄弟,之前在咱们医院治伤。”夏护士跟春妮解释说。 “所以说,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打得好好的会突然撤退,连伤兵都不管了。”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 说话这个人的肩章比成永平多一颗星,应该品级比他高级,是个团长? 王大嘴抖着手想点烟:“你们是想说,那些老爷们把我们扔在这不管了?离县不是守得好好的?到底出的什么事,他们连伤兵都不要了?” 这位此前一直在维持秩序的中年团长走到窗前,望着一波一波的水流,默然不语。 涂铁柱猛地站起来:“他妈的,我想明白了!又是发大水,又是撤军,两件事这么巧,老子才不信这里头没事!说不定那水就是上头那些狗娘养的东西想学关二爷水淹七军故意放的!这群蠢货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哪点比得上——” “涂铁柱,别瞎说!”那团长转身怒视他。 涂铁柱眼一横,比他瞪得还大:“怎么?老子哪点说错了?那些当官的什么时候把我们兄弟的命当过命?” “涂老大,”王保全神色铁青:“你怎么不想想,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一回得死多少人!不管是不是上头做的,都不会有人担这个责。你福气大不怕死,可兄弟我们还想多喘几口气,我求你真的别说了!” 陈有根呜呜哭起来:“完了完了,我们这回真的完了,没人会来救我们了。” 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一脚,他悻悻缩到墙根,不敢再大声哭,可那猫挠似的抽答声听在众人耳朵里,更添许多愁闷。 涂铁柱点燃香烟,狠狠吸一口走出门:“妈的。这事瞒不了人,总有一天,老子会搞清楚。” 第4章 004 第4章 004 五天后 望着远处的城池,几个筋疲力尽的人忍不住高声欢呼:“太好了,终于看到人烟了!” “都他妈小声点!”涂铁柱手提木棍,一人一个狠狠敲过去:“抬头看清楚了再嚷!” 滚滚烈日下,一杆倭人旗帜斜挑在城头。 众人心头一凉:“这里也成了倭人的地盘?咱们可还怎么进城?” 涂铁柱拿胳膊撞撞成永平,后者正在沉思中:“成营长,问你呢,怎么办?” 不等成永平回答,有人就不满道:“问他干什么,他说得出个屁!” “喂,赵大麻子,说话当点心。要不是我们营长,你当你现在还能好好的?”李二毛跟成永平同出三十五军,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他,对他的为人很佩服。 赵大麻子翻着眼睛:“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我们能出来,要谢的该是顾妹子的船,跟他姓成的什么关系。” 经过那晚的详谈,以赵大麻子为首的几个伤员对所有的政府军官员恶感极深。加上水势一直在持续上涨,他们第二天不得不仓促撤出临时医院,由于船只不够,不得不抛弃所有补给。伤员们的怒火无处可泄,便总找几位长官的麻烦,偏偏成永平头上有伤不好争执,最后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话不能这么说,成营长为了返回来救咱们,自己带的兄弟都遭遇倭人全死了。不让咱们撤退的是上官们,赵大麻子,说话要讲良心,成营长可没啥对不起咱们的。”王保全说了句公道话。 经过这几天的同行,春妮也弄明白了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成永平在转移伤员的过程中遇到大水,跟一队倭人冲到了一处。倭人们凶残,成永平方也不弱,两边杀起来,拼了个你死我活。 战斗中,成永平身中两枪,冲到一处水洼子里昏了过去。他运气好,昏迷的地方应该是一处房顶的烟囱,他脑袋被烟囱托起来,腰下缠着稻草,这才捡了条命回来。 等他再醒时,发现前边有个倭人正趴在一块门板上。他思量自己身受重伤不好力拼,草草给自己包扎了一下伤口,预备相机而动。这时,倭人突然擦起了枪,翻身卧倒做了个瞄准的动作。他本能觉得不好,趁其不备摸到倭人身后,这才发生了后边的事。 他可真是个好人。春妮再次感叹。 那么这位好人,他现在在想什么? “我就不进城了。” 春妮心里叹口气:果然。 涂铁柱瞪大眼睛:“昨天咱们不是都说好的,你不进城还想追上大部队不成?” 见成永平不语,其他人也急了:“成营长你可别犯混,人家江团长想回去我理解,可你是违抗军令跑出来的,你再回去军部可饶不了你!” 成永平的嗓子这两天养好了不少,仍是有些低哑:“当年我弃笔从戎就是为了打倭人,倭人不退,我也不会退。” 其他人面面相觑,江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老弟一片忠心报国,老江佩服。你不是临阵脱逃,回去后老江我一定会去军部为你说话,担保你无事。” 成永平点点头,脸色并没有多好,望着其他人:“几位弟兄们,你们都定好了?” “老子不像你这么傻。老子可不想老子在前边扛枪,后边给我炸膛,死都死得憋屈。与其听这些乌龟王八的话当了糊涂鬼,还不如老子回山里自己干。”涂铁柱环视一圈:“我再问一遍,你们还有谁想跟老子一起走的?” 王大嘴叔侄俩没说话,站了出来。还有赵大麻子,连陈有根这个胆小鬼都站到了涂铁柱身后,有他们几个在前,还有几个人也很快表了态。 “我当年是顶我们村张大户儿子的名来的,家里就我瞎眼的老娘和小妹子两个女人,从我吃兵饭那年起,就没收到她们的信,不回去看看我不放心。”也有人有另外的打算。 成永平望了眼江团长,江团长最后道:“咱们哥几个也是并肩走过这一路。别的忙我们帮不上。回去后我同成营长会给你们报阵亡,保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又掏出些钱币:“我手上这点钱都分一分,路上不好走。” 王大嘴紧张道:“那营长你可要跟我弟弟说清楚,我怕他多想,到时候出事。” 要交代的交代完毕,除了几个行动实在不便的人在前两天被他们藏在老乡家养伤,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处。 几人又望向几个姑娘孩子,陈护士苦笑:“我家已经没了,除了部队,我哪也去不了,我跟着两位上官走。” 前几天,夏护士告诉春妮,去年陈护士一家人都死在倭人手中,陈护士从医专毕业后,便报了随军医护班,跟着大部队一年转战多次,到了离县。 夏护士原名叫夏风萍,是海城人,去年海城会战,她志愿进了医护队做护士。会战结束后,她背起包袱直接跟着部队到了这里。她已经跟春妮说好,两人到时结伴回家。 当时江团长劝她多想想,她恶狠狠地:“姑奶奶随军是想报国死在战场上,不想被那些蠢货害死!反正海城现在是倭人的,逃兵是吧?有本事让军部执法队到海城来抓我啊!” 几人一路走来,不是没有遇到危险,也积攒了些情谊。此时面临分别,陈护士有些伤感:“咱们结伴走多好,非要分开,以后遇到个事,你们几个伤的伤残的残,该怎么好。” 涂铁柱挥手:“妹子还是先担心自个儿吧,政府的那些王八蛋又不知道缩到哪个乌龟壳里去了,你们三个可有得找。再说了,哥哥几个命贱,有一把猪草就能活。山水有相逢,说不定咱还有再见的一天呢?” 话虽这样说,可他们这一群伤兵,走出去不消倭人搜寻,只需普通百姓就认得出他们不是平民。这一带都在倭人的控制下,想平安逃出去,谈何容易? 涂铁柱想走不容易,春妮带着夏风萍想进城也不是说进就进。她们前边听老乡说过,现在倭人守着城,出入要那什么良民证,这个证需要当地地保作证你是个有来历的人才给开。他们三个人,谁能从哪变个地保出来? 春妮和夏生情况略好一点,有夏生这个孩子在,也的确是真的被水卷到这里,现成的灾民。夏风萍就麻烦了,她开口就是一口的海城口音,却从北边战区的方向过来,还一身的文气。涂铁柱说,他闭着眼都闻得到她身上的学生味。这年头,学生可是不安分的代名词。夏护士若以这个面貌进城,只怕在城门口就要被拦下。 春妮看她细皮嫩肉的,实在没法扮灾民,跟夏风萍商量,索性让她扮成准备从首都回海城的大小姐,因为转车时遇到洪水,几经周转到的这座小城。正好夏风萍去过首都,编瞎话不难。夏生是她的弟弟,自己则当她的丫鬟,到时候就说三人坐船的路上遇到大水,逃难被冲过来的。 除了这个办法,夏风萍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她问春妮:“咱们的衣服都不合适吧?” 春妮从包袱里取出套衣裳:“你先穿穿这身吧。” 夏风萍拿过来翻看了一下:这是一套旧式女子穿的绸缎衫裙,上面湖绿底裥银灰边,满绣银蝴蝶,是件潞绸大袖衫,下边是深一号的绿色百褶裙,同样裥的银灰边,绣银蝴蝶。样式旧是旧了点,可清新的配色丝毫不显老气。 夏风萍接过来在身上比划:“这身衣服好看,但不是你的尺寸。这是谁的衣裳?” 春妮珍惜地摸了摸:“是我娘没出嫁前的衣裳,我带在身边留个念想。你穿穿看。” 她娘也是县里的大户人家出身,跟她爹是从小定的亲。可惜在她出生前,她外公带着她两个舅舅到北边走商,没过多久,北边沦陷,她外公和两个舅舅失去音讯,她外婆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家业遭到旁亲们哄抢。到她娘得知消息赶回去,家里已经只剩下个空宅子,外公家就此败落下去。她奶奶回回骂她那个不孝子爹,就会可惜一回她外公走得早,不然给她爹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干这没良心的事。 扯远了,两人找个地方换好衣裳,春妮给夏风萍梳了个倒折麻花辫,配上一字型刘海,足真像个从旧式画报里出来的闺秀。但她不是去参加选美,所以春妮在地上抓了把土撮细,给她脸上手上揉得黄黄的,再抓出几根乱发,更像落难中的闺秀。 随后三个人又排练了一会儿,确认包括夏生在内的“演员”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一前一后地走向城门,站在了队伍的最后端。 排队的人中,大部分都是穿短衣打补丁的平民。春妮这两个女人加孩子一站进去,简直是鹤立鸡群。 夏风萍原本抬头挺胸,站得昂藏极了,实在是经不住这些人瞧西洋景的看法,最后还是红着脸低了头,越发像个闺秀了。 队伍排得很长,挪得又慢,春妮瞧着个面善的婶子,跟人搭话:“大婶,这前面怎么回事?老半天不动了。” 大婶等得有 些不耐烦:“还能是怎么个事?老爷们在抓人呢。” 春妮心里一咯噔:“抓谁啊?” 大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春妮忙端出最甜的笑脸,大婶就叹了口气:“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在抓咱政府军。” 两人说着话,前边队伍突然一阵骚乱,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子突破人群冲进了城,几名穿黄军装的倭人哇哇叫着追了上去,随即是几声枪声。 春妮跟夏风萍担忧地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队伍总算排到了春妮她们。 看到夏风萍,写字的黄制服摸了摸鼠须:“这位……小姐,请出示你的良民证。” 夏风萍忙将几人商量好的说辞说了出来,黄制服转转眼珠:“这么说,小姐是跟家人失散了。” 春妮觉得,这人话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她把住夏生的小脑瓜,不叫他到处乱看。听这人一句句问夏风萍“多大了?所居何地?因何滞留本地” 等等问题。 这些问题中,有些是该问的,但有些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已经触犯了隐私。好在夏风萍将该答的答了,不该答的,她都用话糊弄了过去。 春妮心里觉得不太对:按照她的审美,夏风萍五官普通,还刻意扮了些丑,不该有这样的麻烦,但现在她不得不设想最坏的情况。 这时,这人话锋一转:“夏小姐,您没有本地地保作保,按道理是不能发放良民证的。”他顿了顿,直到夏风萍从腕上撸出条绞丝银镯子塞到他手里,他一本正经地:“但本人考虑到夏小姐急于回乡,可以为您出具一份临时证明,直接送您到火车站去。” 夏风萍当然拒绝了,好在那人并未坚持,很爽快地在一页纸上盖了个章,笑着目送她进了城门。 一离开城门,夏风萍就憋不住了:“春妮,我觉得不太对,是不是想多了?” “没想多,”顾春妮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让夏生爬到她背上:“快走!” 第5章 005 坏东西 第5章 005 坏东西 春妮他们三个进的这座城叫昌远县,因为有座山挡着,洪灾暂时没有肆虐过来。但这座城沦陷已经超过一年,早被倭人全面接管,所有关要位置里不是倭人,就是像在城门口那样的,已经投靠倭人的华国人。 小城不大,只一条主路,几条巷子,走快点,不到半天就能绕个圈。 “甩掉了吗?” 春妮将怀里的夏生换了个手,借着换手的功夫,她往后夹了一眼:“没有,还跟着。” 这两个人还挺机警,知道她们发现后,就拉开了些距离。但他们不敢当街拉人,应该是有些顾虑的。 夏风萍和她人生地不熟,这两人借着地利之便,果然难缠。 “那怎么办?”夏风萍焦急起来。 春妮指着眼前的岔道口:“你走那一条,我走这一条,你先走,我来把他们引开。” “不行不行,”夏风萍直摇头:“你还带着夏生不方便,该我留下来引开他们。” “唉呀,别让来让去了,别人看上的就是你,”春妮不由分说推她:“你先跑,一会儿我来追你,追不上咱们一小时后还在这集合。放心,我有办法脱身。” 夏风萍身不由己往前蹿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只见春妮身体已经转向另一条岔路,手伸向背后向她摇一摇,扭身跑了出去。 夏风萍瞪大眼睛:刚刚春妮那速度……这下她是真的放心了,赶紧也一头扎进了巷子深处。 夏风萍离开后,春妮反而停了下来。直到听见后边的声音:“跑哪边去了?” 她放重脚步,留下一串“咚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两个地痞打扮的男人紧紧衔在后面,春妮跑过这条巷子,又转了两个圈,越走越偏僻,这两人看见小姑娘抱着孩子就在他们前边一点,却怎么也追不上,心里纳闷之余,有些不耐烦了:“小姑娘,你别跑啊。哥哥们有好事找你呢!” 完全不用春妮去听,她便能分辨出这两人走到了哪里。 她闪身躲到一棵大槐树后边放下夏生,双手作出个合抱动作,夏生就明白,这是姐姐打暗号,让他下来自个儿藏好。他连忙机警地靠着墙根,把自己团起来。春妮手放进口袋里,反手从空间里掏出一包石灰,算着时间,在那两人跑过大槐树的那一刹那一扬手—— “啊!!!!!!” 春妮抱起夏生,准备捂他眼睛时,夏生躲开了,他直视着两个满地打滚的家伙:“姐姐,不用捂了,我不怕的。” 春妮望着他纯净的大眼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样来回奔波,到春妮找到跟夏风萍分手的那个岔道口,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夏风萍还没回来。 春妮估计她是在哪躲着,沿着她离开的方向走去,小声呼喊:“夏护士,夏……” 刚拐出这条巷子,某处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一线,夏风萍露出半张脸:“这里。”招手将她拉进来。 夏风萍待的这处人家开门就是堂屋,左右两边,一边应当是卧室,一边是厨房,是个一望到底的格局。 “你怎么到了人家家里?”春妮讶道。 “我跑到这儿时,正好这家有人出来担水,跟他说了两句好话,就放我躲进来了。”夏风萍也是个机灵人。 她把情况跟夏风萍说了:“那两个人伤了眼睛,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趁现在还没人发现,赶紧走吧。”她看着夏风萍:“就是伤人那会儿我忘了件事,我们要去火车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海城的火车,只怕有人会去火车站堵我。要不我们干脆分开走?” “别这么说,这事不赖你,那两人活该!你能逃出来我都不知道有多庆幸。大不了咱们一会儿先看看情况,不行了混出城再说。”夏风萍毫不犹豫表态 她又看了看身上的衣裳,道:“等我先换身衣裳。” 再穿着这一身漂亮衣裳,打眼不说,还不方便行动。 春妮真诚地笑了:“那我跟夏生也换一身。” 夏风萍走到卧房那边敲了敲门:“大哥,我们想在你这换身衣裳就走,您看方便吗?” 走出来的是个男人,这人穿件露膀子的旧白色短打,个子一般,嘴唇微厚,长着张忠厚的脸,点点头:“进去吧。” 夏风萍冲春妮抬下巴,让她先进去。自己则跟上那个男人:“大哥,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城门那边的协军平时就这么无法无天吗?逮着个落单的姑娘就想抓。” “我听过一些,一会儿出门,你们小心些。那些人背后听说是佐木太君,倡狂得很。有好些姑娘被他们抓住,都卖到了那些脏地方去。不过你瞧着是有钱人,可能他们也是想求点财。” “佐木太君是?”夏风萍嘀咕:“我也没露财啊,都没敢拿大洋贿赂那人,一个小镯子也……” “佐木太君是城里倭人的一个中队长。” 夏风萍就惊慌起来:“那我妹妹刚刚把人打了,不会有事吧?那些倭人不会找上门给他撑腰啊?妹子妹子,你快出来,我们快走,别给大哥家惹了麻烦。” “倒不用这么急,”那人听说春妮惹了事,竟也稳得住,安慰道:“那些协军不过是佐木太君养的一条狗,何况两条狗养的狗,还不在倭人眼里。就是他们在城里人面广,你们注意躲一阵子,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去躲?”夏风萍旁敲侧击,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人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夏风萍又问:“那我们是不是也不好坐车了?他们会不会去车马行找我?” “最好不要坐。” 春妮领着夏生出来时,夏风萍正捏着手绢对他抹眼泪:“现在可怎么办?街也不敢出,车也不能坐,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这不是逼我们两个弱女子去死吗?” 两人本来站在堂屋中央,现在老大条汉子竟被她逼到墙根儿,半侧着身子,窘迫得耳朵根都红透了,嗫嚅几声都没敢说话。 春妮拉拉她,她就势一捂眼睛进了屋,没一会儿嘤嘤嘤的哭声便响了起来,伴着“我命太苦了,日子没法过了,爹啊,娘啊,你们闺女如何如何”等戏词似的话,听着真有些凄惶。 春妮:“……”夏 护士你可真是个戏精。 春妮就看这人搓着手掌,咽了好几下吐沫,局促得跟春妮一比,倒像他成了个客人似的。 “要不,你俩去扒火车吧。”他吭哧半天,给了这个主意。 夏风萍风一般从屋里刮出来,拽住他胳膊:“大哥,还请您多指教两句。” 春妮来自后世,经过这人的提醒,她才想起来,这个时候的火车还是最原始的蒸汽式火车,时速极慢。铁路沿线的平民们有远行的需要,有买不起票的人,便会偷偷守在铁轨旁边,在列车刚出站那会儿跳上火车逃票。 不过在倭人接手昌远县之后,宪兵队狠狠整治过几回,现在敢顶风作案扒火车的人已经几乎绝迹。 这个老实人却跟夏风萍说,沿着铁路线往南走十里,前边有个隧道,火车到那之前那一定会减速,有些机灵的本地人就会躲在隧道附近,趁火车减速那会儿跳上去。 夏风萍还想再问清楚些,这时,有人在门外敲起了门:“老曾,开门。” 这人神色紧张地看了她们一眼,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人细高个儿,头上戴着顶破草帽,穿一身青黑色短打,里头一件雪白的对襟短衫,帽檐压得极低,从春蚕的视线,只看见他的脸团在一团黑影中。 看见她们两个,这人非常吃惊,转身质问老曾:“你怎么带人进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是少年特有的中性感,这人应该年纪很轻。 老曾比他高半头,这会儿却紧张地攥住腰带:“就是两个问路的,你们几个,还不快走?”张着手将几人往外赶。 两个姑娘几乎前脚一出门,后脚门板就啪地拍上了。 夏风萍咋舌:“还好之前我碰到的不是这个人,不然肯定进不了门。” 春妮没应话,她听见里面那人低声的喝斥:“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放人进来?” “就是两个姑娘……” “这不是姑娘不姑娘的事,你别忘了,我们是有要紧事要做的。误了事……”那人声音越发低下来。 春妮招呼一声:“走吧。” ………… 昌远城的火车站是小城里唯一的尖顶式仿教堂建筑,春妮几个稍一问就问到了。 想到之后不知道需要多久才到得了海城,两个姑娘先在城里采购一番,买足干粮,再找到火车站,春妮本打听列车停靠的时间,在街对面站了片刻,果然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一看就不好惹的流氓把守在入口四下搜寻,只得作罢。 夏风萍紧紧头上的帽子,跟春妮使了个眼色,趁那些人没发现之前快步离开。 那位老曾将扒火车说得很容易,实际落实到两个姑娘这里,很是经历了一番波折。 昌远县火车站承接客货两运,但它只是个小城,一天里经过的火车不超过十列,这十列中,大部分还是守卫森严的军列。而且这个时候的火车沿途需要加煤加水,几乎不会准点到达。到春妮掌握这些信息后,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深夜。因为夏风萍第一天死活不敢跳车,她们又多等了一天。 先前一个同来扒火车的老乡告诉她们,深夜会有一辆从首都过来,到海城的火车经过昌远,叫她们抓住机会。 春妮几个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蹲守到了晚上。直到远远地听见一声汽笛,两人赶紧冲出来,列车的速度果然开始缓缓降低,隆隆呜鸣着一节一节钻入山洞。 春妮推夏风萍一把:“快上啊!” 夏风萍小腿肚子直哆嗦:“我,我——”她以前只是个护士,真没干过这么危险的事啊! 但火车一节一节从她眼前经过,敞开的车门像一个个黑洞一般看着心慌……她眼一闭心一横,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抓住了扶梯! 一跳下去,她立刻发现了不对,正要提醒春妮,却见这个背后还背着个孩子的小丫头猿猴似地,一攀一蹬,轻轻松松便上了车,火车过隧道没多久,她已经爬上车顶,下到车厢里面,打开后门冲她招手:“快进来。” 夏风萍忍不住提醒她:“你没发现不对吗?” “发现了啊,”春妮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你是说这是运货车?上了车就先走吧,走一步算一步。”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 夏风萍进了车,看见春妮还站在门口往后望,便道:“还看什么呢?快进来吧。” 春妮若有所思:那隧道附近好像还有个人,那个人他穿的那身衣服…… 春妮摇摇头,听夏风萍问她:“想什么呢?” 没等她答话,“呜呜呜呜”的汽笛声中,另一辆火车打着闪灯从对面开了过来。 春妮坐的这一列火车速度放得很慢,两列火车交错而过的那一刹那,春妮看到了头戴钢盔,手持步枪的倭军站在对面的车厢里把守。 “那里面装的什么啊?派这么多兵守着。” “坏东西。”夏生睡了一整个白天,这会儿精神好得不得了。 夏风萍蹲下来逗他:“哟,小家伙,你还知道——” “轰!!!!” 震天的炮火声中,火车开始剧烈摇晃。春妮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口袋上。 发,发生什么事了??? 第一卷 .完 第6章 006 第6章 006 “《金南段铁轨前晚发生大爆炸》。”夏风萍盯着对座手上的报纸,喃喃念出标题。 “两位小姐也知道昌南段铁轨这事?”对座的先生折起报纸,跟夏风萍搭话。 前天晚上,春妮几个得知扒错火车后,只能将错就错,跟着一整列的稻谷小麦到了列车的终点站金城下车。 金城是华国南方有数的几个大城市,去年倭人为了尽快让金城人屈服,威慑周边地区,攻进城后放军队烧杀了好几天。因此,金城人跟倭人的关系是最紧张,斗争相对也最激烈的沦陷城市之一。 跟昌远县倭人一手遮天相比,这里火车站表面上被倭人掌控,但火车站广场前就有很多为无法提供良民证的人购买车票,当然,那价钱也很可观。据卖她们票的黄牛说,倭人也狠狠整治过几回,但他们内部有线人,每每都能提前得知消息避风头。 春妮来之前是卖了家里地的,加上她奶奶和她娘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她和弟弟,她不缺这点票钱。就是夏风萍出来的匆忙,身上的零钱也在昌远县买干粮给用光了,春妮便帮她出钱买了座位。 她倒想省钱坐三等座,可黄牛跟她说,三等座车厢不设座,连外头都站的有人,小孩不好办。春妮想象一下那种环境,只好忍痛多出十块大洋,买了两个带小孩票的二等座。 “这不刚看到您报纸上登的消息么?先生能详细讲讲吗?”夏风萍马上跟上了对面先生的频道。 他体贴地把报纸推到夏风萍面前:“你们先看报纸吧。” 报纸上这块内容占据的版面非常小,只有寥寥数行字:“接电讯。今日,东海省政府通报一起恶性案件。前晚,连接金南铁路昌远段被一群匪徒恶意炸毁,致使昌远南十里处隧道部分塌方,一辆行进中的列车被塌方隧道掩埋。目前,东海省政府已委托倭军联合行动,全力缉拿匪徒。本报奉劝匪徒早日投案自守,争取政府谅解,不要……” 春妮不习惯看竖排繁体字,夏风萍放下报纸,开始跟报纸主人攀谈时,她才看了一半。 “您说,会不会是那些抗倭分子炸的?” “女士,这可不好乱说啊。”这位先生压低声音,有点怂怂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不过也不是没可能。” 一男一女的攀谈在继续:“我觉得不太可能。他们要炸,去年炸不是更好?倭人都来一年多了,何必选在这个时候?要不应该跟那列被埋的列车有关,您说呢?” “这个……我还真听说了一点消息。”年轻的先生在女士们面前总是很博学:“好像那列车是秘密军列,运的是倭人准备投入战场的新式武器,可能……” “是吗?您知道是什么新式武器?” “这我是真不清楚了。” “肯定不会是好消息,”走廊对面,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加入了攀谈:“这次沙北省的洪水据说对倭人的进攻计划影响很大,他们肯定着急了。” ………… “当,当,当——” 三个钟头后,车厢连接处,戴着白手套的列车长摇响 铃铛:“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列车已经驶入本次旅途的终点站海城市,您现在可以离开座位。请您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春妮赶紧背起包袱,一手牵住夏生,跟着人流走出了列车。 夏生还没出站就看花了眼:“姐姐,这里好多人哪。那是卖什么的?” “那是卖汽水的。” “汽水是什么?是会变成汽的水吗?” 夏生的童言童语逗笑了一圈旅客。 却在这时,夏风萍快步上前,牵起他另一只手,半边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快走,别乱看。” 几个人低下头,跟拐角处走来的一队倭人士兵擦身而过。 直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消失在铁轨的另一边,春妮两个才抬头,再看四周,人人脸上都是逃过一劫的庆幸。 春妮回头看了一眼,那列士兵已经登上另一列火车,火车的烟囱大口喷吐着白烟。 “不知道又是哪里要倒霉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叹了一句。 “噤声!” 拐角处,又是一列士兵走来。 这下,所有人肩膀都夹住脑袋,闭紧了嘴巴。 夏生见到这座高达六七层楼,以前从未见过的英式建筑眼睛已是用不过来,那两队士兵很快被他抛诸脑后。幸而未再有变,沉默的人群很快汇入车站外的人流。 夏风萍再三同春妮确认:“真不要我送你?” 春妮也再三拒绝:“不用,我知道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没必要送上门陪她受气。 最后,夏风萍只好送到马路边,目送他们上了一辆黄包车。 坐上黄包车后,夏生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小小年纪身遭大变,虽然仍是懵懂,但对人的情绪最敏感。他感觉到这会儿姐姐的心情其实很好,他们也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慌慌张张地到处躲藏,胆子渐渐大起来。 海城跟自己家乡那样贫穷单调的小山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夏生没一会儿就看迷了眼,不是指着天上横七竖八的电线,就是盯着驶过的电车问东问西:“姐姐,这是什么?姐姐,那是什么?” 一会儿又张嘴看百货商店门前挂的彩色广告牌,再瞪圆了眼睛去瞧门口戴红头巾的印度人,偶然见到对过黄包车上穿洋装露出白臂膀的外国女人再发出一声“啊呀”的惊叹。 春妮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作为华国对外交流贸易的最大城市,海城的稳定比混乱更符合各方利益。 按车上那位先生的话判断,海城沦陷之后混乱过一段时间。但随着倭人统治日深,普通人走在街上虽然仍不能说百分百安全,总算不用时时担心时时会有横灾掉落。 百多年前,自从海城开埠,海城□□势力有英法等国在背后撑腰,在本地扎根极深。倭人所图甚大,想在此好好经营,就不能将插手太过。但连春妮都知道,就像夏风萍说的,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静水下的暗流从来不少。 但她好不容易逃出家乡,逃过水灾,来到这里,已经是天堂。 不知不觉,车子路过的地方越来越熟悉。先是马路口的那处报摊,报摊背后,再沿着道旁背后的林荫路往里走一百米,黄包车在一处石牌楼前停下:“小姐,到了。”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座写着“三元里”的石牌楼下,春妮已经完全想不起第一次来的心境。 石牌楼里,是一排排砌米黄拉毛墙砖,美丽又神气的三层小洋房。这些小洋房中,其中的一栋就属于春妮渣爹在城里另娶的那位二房太太。 “姐姐?”夏生被这样气派新潮的楼房吓到了,对那位未曾见面的渣爹也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敬畏感。 春妮定定神,握住他的手:“不怕,走吧。” 这两个穿着土布衣裳,又是背又是抱,身上挎好几个包袱,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小孩子早就叫人看在了眼里。 几个里外穿梭的娘姨张头张脑,看小姑娘不带停留,走到了7号房外。 春妮记得,以前铁栅门旁的门房常年有个听差候门。但现在里边没人,她在外头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个声音粗厚的女人小跑出来:“来了来了。” “阿梅姐?”春妮认出来人。 “你是?” “我是春妮,顾春妮,还记得吗?” “啊!你是姑爷家的大小姐,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海城?你阿妈还好?”阿梅一拍脑袋,指着她叫起来。 阿梅当年脑子就很不灵光,这些年过去,也没怎么变,渣爹家怎么会叫她来应门? 春妮感觉,阿梅这句话一出,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视线立刻炽热好多。 脑子简单也有脑子简单的好处,一确定是认识的人,阿梅马上打开栅栏门让她进来:“大小姐,你等一等,我上楼去跟我们小姐说一声。” 春妮站在客厅里,这里不像六年前,有了些细微的变化,除了进门处那对大花瓶已经不知所踪,还有左手边餐室里挂着的那幅西洋画也不见了。还有他们脚下踩着的,那些美丽精贵的红木地板似乎也不再像六年一样,光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隔壁院子里,两个娘姨在窃窃地笑:“嗨呀,天天花枝招展的,不晓得这回还摆不摆得下去哩。” 春妮眼睛耳朵收集着消息,听见楼上门咔地拧开,没一会儿,有人在房里骂: “怎么,你没告诉他们,那个没心肝的老东西已经死在外头了吗?” 第7章 007 不像是演的 第7章 007 不像是演的 “姐姐!”夏生吓得钻进春妮怀里。 春妮拍拍他的脊背,让他在沙发边的矮脚凳上坐下来。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半,秦惠君每天不到十一点半是不出房门的。这会儿阿梅吵到她,她心情必然不会好,说不定还要故意磨蹭会子才会下来。 不过这回春妮想错了,阿梅上去没到五分钟,噔噔的脚步声到了二楼楼梯口。 姐弟两个抬头望去,正好跟秦惠君对视正着。 她穿着身墨绿印花的无袖绸缎旗袍,发尾束成燕尾式卷发,耳朵上坠着同色绿宝石方型耳坠子,粉腻腻的脸上,一张嘴唇涂得红艳艳,眉尾剔得极尖。她这样居高临下望过来,美艳中更添几分凌厉。 但春妮眼睛比旁人尖,除了她的红唇和富贵,她眼角的鱼尾纹,眼下发青的松驰瞒不过她去。 春妮忽然就想到老家曾经红遍十里八乡的名角粉荷花。传说,粉荷花名气最大那阵子,当时沙北省的督军府都曾请他登过台。那一年王地主家终于请到粉荷花唱堂会时,春妮好不容易挤到最前边,看到的却是个高音不敞亮,低音不婉转,满脸的油彩都遮不住眼中疲态,尴尬得连卧鱼儿都卧不下去的“名角”粉荷花。 她差点以为王地主受了骗,后来才知道,原来粉荷花养了几个徒弟,已多年不登台。那一次他戏班子被人挖角,他没人可用,不得不临时顶上班,却演塌了台子。 秦惠君这副扮相,让她免不得联想到那重调脂粉,粉墨登场的老旦。 两人视线相触只是片刻,春妮已经看到她手上拎着的那只黑色坤包。 她是要出门去? 秦惠君蹬蹬下楼,蹬蹬往门口走:“阿梅,下回你再带不相干的人进来,也不用留在这儿了。” 秦惠君一向端着架子,从不跟她们正面冲突。春妮跟她打交道半年,知道这种人就是说几句怪话,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她直接拦住秦惠君去路:“我来找我爹。你跟我说清楚我爹在哪,不用你撵,我自己走。” 秦惠君沉下脸,去看阿梅。 可惜阿梅不像以前那些眼色精明的仆妇们,秦惠君干瞪半天眼,只得转头横春妮:“没听见吗?我说了,你爹死了,那老瘪三他死了!” 春妮细细端详她的神色,感觉她的愤怒很真实,不像是演的,发生什么事了?她渣爹那种人会死??? 夏生“哇”地一声哭了,冲上来对秦惠君连踢带打:“你这个坏人!俺爹才没死!” 春妮一路上给夏生说渣爹的好话,原本是怕他小孩子藏不住事,还没见到亲爹,就生出抵触,让渣爹不喜。夏生现在当了真,秦惠君这话可是惹恼了他。 春妮急忙抱住他,秦惠君受惊不轻,连退几步骂道:“小赤佬,要死了啊!”一推阿梅:“你去,跟 她说清楚,看我是不是骗她!”说罢,一扭身子,气冲冲走了。 春妮没拦她,反正秦惠君的老巢在这,阿梅说不清,她就等秦惠君回来亲自说。 她好不容易哄得夏生收住了眼泪,跟阿梅商量:“阿梅姐,我跟夏生从前天起就没休息,你先找个房间让夏生睡一觉吧。我爹的事,慢慢说不着急。” “这……不好吧,刚刚我们小姐说……” “你若觉得不方便,我等秦小姐回来也行。” 阿梅向来是没什么主意的,闻言忙道:“把他放到我房里吧,先洗把脸再去。” 夏生扭着春妮不放:“姐姐,我不走。” 春妮哄他道:“不怕的,姐姐就在外边,你睡一觉就好了。” 夏生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执意问她:“那你跟我说,爹是不是真死了?”接连经历亲人的去世,他已经对“死”这个字有了深切的恐惧。 春妮只好去看阿梅,看来不给他个答案,夏生是不会甘心的。 阿梅露出了苦恼的神色:“姑爷很长时间没回来,应该是真死了吧。” 夏生扁了扁嘴,春妮拍拍他,板下脸:“阿梅姐,你可要想清楚再说话。我弟弟人小,他会当真的。” “那我一个下人,打哪知道呢?小姐说姑爷死了,那就是真死了吧。” 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阿梅很快将她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原来海城沦陷后,渣爹觉得倭人可能早晚会对本地富商动手,便跟秦惠君商量,将茶叶生意转移一部分到其他地方。 秦惠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答应了。渣爹先去的是港城,结果没到一个月回来,说是他们乘的船遇到大风被刮翻,渣爹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带的所有财物却全部喂了鱼。这事报纸上也有报道,秦惠君只能自怨倒霉。在家歇了数月之后,因为接连传来城中富商遭到失踪绑架等事,不用渣爹再劝说,秦惠君也着急了。 她这回没让渣爹插手,自己选定了双城,说好让他先去探路,略作安顿之后,她再动身去跟他汇合。渣爹走后,现在好几个月过去,他音讯全无。 阿梅说,这些天秦惠君脾气越来越坏,虽然仍没收到消息,但每天话里话外都在诅咒渣爹死在外边,以前的店也关了两家。 话说回来,一连出门两次都不顺,这么巧,连春妮都怀疑渣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毕竟他是有前科的。依靠老婆嫁妆发了家,转眼就攀上曾是海城名媛的秦惠君,连老娘儿子都能狠心丢在老家不管不问。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没心肝的事都不稀奇。 秦惠君这样要脸的人,难怪不肯留下来亲自跟她掰扯。 春妮问:“那我两个月前寄过来的信,你们收到了吗?” 两个月前堂叔家的儿子差点把夏生推到河里淹死,尽管堂叔一家坚称是小孩子玩闹没注意出的事,但她娘死后,姐弟俩遭遇到的种种事故,让春妮不得不多想。就是这件事,促使春妮下的决心到海城来投奔渣爹。来之前她先写了封信,看来因为战争之故,多半是没收到的。 阿梅说:“大小姐,你忘了,我不识字?我也没听我们小姐提过,应该是没收到吧?” 该问的都问完,春妮也不是那不识趣的人,问阿梅:“秦小姐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难说。我们小姐这阵子每天都回来得晚,有时候一晚上回不来也说不定。” 春妮只能拉着夏生先告辞:“那我改天再来。我爹的事,我得亲自听秦小姐的说法。” 送春妮出门时,阿梅总算想起来问一句:“哎呀,大小姐,你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没地方住呀?” 她见春妮回头似乎在往房子里头看,吓得忙说:“我意思是,你要是没地方住,去闸口路那里呀,那里好多租房的。” 春妮冲她笑笑,转身拉着夏生离去。 阿梅站在门边,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么点的小毛头,在海城这种地方,往后可怎么过呀?” 第8章 008 新的希望 第8章 008 新的希望 春妮却没有阿梅的担忧。 这短短的半日,已令她对海城如今的治安有了初步的判断。别看夏风萍在火车站站口说得吓人,但海城再可怕,租界里也有巡捕房,租界外有警察局维持治安,甚至是有些□□,他们收了保护费也是做事的。跟她们那山高地远,出了事孤立无援的小山村比,已经是法度严明的好地方了。 她走到路口问报摊老板拿了份《海城新报》,这是一份偏重于市井生活的八卦小报。她记得,六年前,她跟她娘得知了秦惠君跟渣爹的渊源,不愿意看人脸色,从三元里出来后,一时不知该往哪去。老板推测他们需要找房子,给他们推荐的就是这份《海城新报》。凭借报纸上的租房广告,她们娘儿俩才有了海城的第一个落脚地。 时隔六年,报摊老板已经认不出她们。见春妮翻来覆去的看,搭话道:“小姑娘是找什么?” “找房子。老板,我记得这里以前不是有租房子的广告吗?”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现在早没啦。小姑娘要租房子啊?” 春妮把报纸还给老板:“老板请您给我们推荐一下吧。” 老板手一摊:“要是半年前你来问我,我还真有。可是现在,海城到处挤满了人。就跟你一样,那些逃难来的人,你知道的?眼下连苏河北岸的草棚子都抢手得很,小姑娘,不是阿叔不帮你啊,我也不知道呢。” 海城房源这样紧张? 春妮想起这一路见到的情景,确实只有海城不是在倭人完全控制之下,华国人在这里还有点喘息空间。 “那老板知道闸口路吗?刚刚有人告诉我说,那边可能有房子。” 老板神色怪异起来:“那里啊,那里还真可能有。” ………… 两个钟头后 从电车上走下来后,夏生还不住往里张望,让春妮拍拍他的脑袋:“走路呢,别东张西望。” 知道自己父亲不一定是真的去世,又如愿坐到电车后,小家伙的精神状态总算又好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怂怂地问:“姐姐,那个嘴巴红红的坏女人好可怕,我们以后不来这了好不好?” 这孩子别看在秦家凶得很,心里其实不知道多害怕。春妮她妈当年没舍得她受寄人篱下的气,她自然也不会让夏生落到这一步:“不怕的。秦家是秦家,咱们不吃她的饭,不端她的碗。以后自己靠自己挣饭吃,堂堂正正的,谁也用不着怕!” 三元里在英租界,而阿梅说的闸口路位于公共租界,也是海城有名的繁华地界。但闸口路比较特殊,闸口路以东是倭人聚居区,以西则是英国人的地盘。这些年来倭人在世界战场上的表现有目共睹,英国人也不敢得罪他们,只能放任他们不断蚕食扩充地盘,以至于这条路成为了事实上的三不管地带。特别是西边路中有个赫赫有名的远东第一监狱,一般华国人听到后觉得忌讳,又惧怕倭国人,不会往这边来。现在居住在那里的多数是外国人,尤以逃难到华国的犹太人最多。 狡猾的房东告诉她,他们这些在此经营的店主每个月会同时向英方和倭方缴纳治安费,如果有事发生,起码会有双重保障。 春妮这回租到的房子,房东就是一家几年前从法国逃到海城的犹太人。 春妮没拆穿她,毕竟比起□□横行,更没有规矩的华界,这里至少不会乱得太过。 租房的女房东华国语水平只限于问好等几个简单的词汇,两人磕磕绊绊沟通半天,最后春妮以每个月八块钱的价格租了个带老虎窗的顶层阁楼。 八块钱在春妮的老家少说能做五六套细布衣裳,她从地里吃喝,半年都用不到这么些钱。可这些钱在海城只能租到这个为期只有一个月,像蒸笼一样的小阁楼。房东还说,要不是因为太热,连这间阁楼都不一定会留到现在。 春妮问了一路,八块钱,也确实是这里最便宜的房子了。 阁楼里自带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春妮去街头的旧货店淘了两床铺盖,再买几个锅碗瓢盆,毛巾盆子桶子暖壶等家什,这个简单的小窝算是布置下来了。 漂泊十来天,总算有了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处,尽管太阳仍然烤得靠窗的那一面能煎熟鸡蛋,在春妮问房东借来水壶烧完 两桶水,将姐弟两个统统洗刷一遍之后,还是疲惫地倒在床上睡着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一觉醒来后,天还是亮的。 春妮在看到东升的太阳时,才知道自己和夏生两个竟然人事不知地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新的一天有新的希望,新的一天也有新的烦恼。 从老家出来前,春妮就没准备再回去。她变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加上奶奶和她妈往年的积蓄,总共两百多块大洋和一条小黄鱼正安全地躺在她的空间中。 她以为这些钱省着点,少说用个三五年没问题,但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吓一跳。 光是到海城来的这一路,她就至少花去了二十块大洋。海城这两年物价飞涨得厉害,昨天坐完车再租房子添置家什,又花掉了十块半。这么花下去,再加上吃吃喝喝一扣,不用小黄鱼的话,不到一年他们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至于春妮空间里的那些物资,都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她不可能这个时候拿出来变现。何况她手里的东西有些是超越时代的发明,这个时候拿出来,不是自找麻烦? 开源节流迫在眉睫,至少得先找个工作。春妮心里生起了紧迫感。 那找什么工作呢?报童?擦鞋匠?春妮提着水桶下楼打水时,想到在电车上看到的那些小孩的职业,一个个筛选。 她现在实岁十二岁,在他们老家,十二岁的男娃只能给人做学徒,不止没有工钱,还要出徒工费交给师傅。十二岁的女娃嘛,都开始嫁人了。 她们现在租住的房子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所有房客用水都需要到一楼的灶披间去提。春妮到的时候,一楼已经有人了。 “顾小妹,来打水呀?”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 昨天春妮下来时跟她简单聊过两句,知道她夫家姓于,住在二楼的亭子间里,是个家庭妇女,她丈夫于先生在附近一间小学做□□。 春妮点头跟她问个好,想到这位于太太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得更多些,便向她打听:“于太太,你知道哪里有做工的地方吗?” 于太太打量她一下:“小妹子,你这么小能做些什么呀。做女工,这附近你只能去江浦那边去哪。” 不等春妮再问,有人在后边“哎哟哟”,是个女人:“于太太,你心太狠了,怎么推人去那种地方?小妹妹,我跟你讲,江浦那种地方是火坑的,去不得。” 来者是个浓妆艳饰的波浪卷女人,她穿着件紫色印花旗袍,臀和胸包得紧紧的,开衩几乎到了大腿根。加上她毫不掩饰的走路姿势,春妮有了某种猜测。 于太太怪笑一声:“不去江浦,难道去大世界跟金小姐一样伺候男人?别把谁家女子都想得跟你一样。” 金小姐一扬脸蛋:“说得自己比谁高贵似的,都是伺候男人。你伺候男人没工钱,我伺候男人有工钱。怎么,于太太你很嫉妒吧?” 于太太气得手抖:“你,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看来今天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了,春妮绕过这两个斗鸡似的女人,决定吃罢饭先去江浦那里转转。 昨天她在报摊老板那买过份地图,知道江浦就在后边的两条街,走走路半个钟头的事。 第9章 009 第9章 009 回到三楼,春妮手上多了两条法棍和一个大吐司。 房东吉拉夫妇用房子正中的客堂开了个面包店。闻着香甜的面包味,春妮走不动路了——她终于想起来,从昨天早上开始,她和夏生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现在,她饿了。 终于平安到了海城,不吃顿大餐庆祝庆祝吗? 犹豫两秒钟,春妮走进吉拉太太的面包房,用一块钱换来了这些西点。在春妮心疼得快坚持不住要反悔的时候,吉拉太太善解人意地送了她两瓶牛奶,说是对新房客搬进新居的优惠款待。 饭后,春妮舒服地打了个充满奶香气的嗝,在吉拉太太家小儿子的指点下,带着怎么说都要跟上来的弟弟夏生,穿过两条倭人聚居的街道,找到了江浦。 纱厂,纱厂,纱厂……这一带大大小小竟然有少说七八家纱厂的分布,而且看门口保安的着装,这些纱厂绝大部分应该都是倭人开设的。难怪于太太推荐她来这里做女工,这里肯定常年缺人。 “姐姐,我们走吧。”夏生有些忐忑,那里有穿武士服的守卫已经注意到了他们,正瞪向他们。 面对着这些面孔凶恶的家伙,春妮却迎上去笑道:“先生您好,请问您这里招女工吗?” 小女孩甜甜的笑容让他即将出口的喝斥停顿了一下,不过说话还是很生硬:“没有,走开。” 被喝斥后,春妮也不生气,礼貌地跟那人道谢之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走了两步,她感觉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夏生站在原地,嘴巴撅着,气得不得了。 “怎么了?” 夏生怒冲冲回头:“姐姐,那个人不好,你怎么还跟他笑?” 春妮蹲下身子,神情严肃起来:“你忘了姐姐教你的?实力不够的时候,永远不要对人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夏生回忆片刻,扁扁嘴:“我知道了。可那个人又不是堂叔。” 春妮妈死后,因为想得到春妮家的地,几个族亲总是想歪点子对付他们。旁人还好,最多谋划早点把她嫁出去,最过分的是堂叔一家。最严重的一次,堂叔还指使过自己儿子推夏生下水。虽说她事后堵住那小屁孩,怼住他的脑袋在河水里灌了半个时辰,叫他一次喝足了水报过仇。但两家至此斗到明面上,她再想安稳地住下去是不能了。 春妮被逼得不得不离家投奔渣爹前,曾去找过堂叔,说地里的麦子快熟了,看在亲戚的份上,她把麦子卖给堂叔,地也给他家种,好换点路费去找他们爹。堂叔假惺惺说要送他们点程仪,可总共就掏了两个铜元,春妮把铜元拍到地上,他转身到处哭穷说她瞧不起穷亲戚,死活要赖下这笔帐。春妮就说,既然堂叔买不起,她索性一把火烧了,省得大家因为这点东西做不成亲戚。 她作势拿着火把去田里,被人拦下来两回。堂叔怕了,只得在大堂伯的调停下,割肉般拿出市价五成的价钱送走了姐弟俩。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春妮早在寻他之前,就把田地连带麦子五折贱卖给了王地主,条件就是她几时走,几时签契。在这之前,发生什么事,王地主都不能说出去。 王地主鸡贼,不愿意被堂叔缠上,春妮前脚走,他后脚就去通知堂叔家。可春妮也不笨,她当着人出了村,转身就猫到山洞藏了两天,直到追她的人都回来的差不多,这才偷偷启程。要不怎么说命运难测呢,她要是当天正常坐了火车,说不得也不会遇上大水,遭这一场难了。 不过,王地主可不是他们两个没权没势的小孩,堂叔的这笔麦子钱是休想收回来了。 这事春妮没瞒着夏生,他小孩子跟在她身边,也看懂了一些。 春妮冲再次看过来的保安露出甜甜的微笑:“不止是堂叔,所有对你心怀恶意的人,没有掀桌子的能力之前,都要学会先用笑容武装自己。明白吗?” 夏生有些懂,好像又有些不懂,但知道这会儿要乖乖点头:“我明白了,姐姐。” 春妮也不指望一次教会他,她随意跟他说些其他的事,走到了另一间纱厂外头。 这间纱厂的人比先前那一家热情多了,听说她是来应招女工的,马上笑着要拉她进去面试。 春妮想到之前金小姐说的话,留了个心眼,说自己要先跟父母商量一下,拉着夏生跑了出来。 转完这几个纱厂,也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春妮带着弟弟去菜市买了些米面油蔬菜,还买了一捆柴并几个煤球让人送到面包房,回到了自家的三层小阁楼。 因为第三层层高不高,还有些木质结构,租房前,春妮跟吉拉太太有过约定,阁楼上只能放煤球炉子热水,一切需要用到明火的东西都要放到灶披间烹制。 春妮数出中午要吃的份量,拿着新买的锅去了灶披间。 这会儿到了下午,于太太还在灶披间刷锅。 春妮跟她打过招呼开始和面,于太太问她,工作找得怎样。 春妮说还在考虑,于太太就说起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要不是给人帮佣,要不只能做女工,叫她一定想好。 春妮觉得她嘴有点碎,渐渐的就只笑不再说话了。幸好在春妮烙饼之前,她总算让出灶眼回了房。 春妮松了口气,连剁馅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到她心情愉快地剁完馅,才发现灶披间里又多了个人。 这个人戴一副黑色玳瑁眼镜,穿着身灰格子纹睡衣,正拿着牙缸对着水槽在漱口。 应该就是于太太说的她同住三楼,这几天正好出差的邻居记者朱先生了。 两人致过意,春妮开火开始烙饼。她烙的是韭菜鸡蛋馅。韭菜的香气最霸道,即使包着厚厚的饼皮,叫鏊子里的热气一激,香味就透了出来。偏偏那香气隔着饼皮,释放得不尽兴,若有若无,更是勾人。 春妮继承她妈的手艺,这一手烙饼连她奶奶都挑不出毛病。这会儿多日未练,竟是被自己的手艺馋得咽了下口水。 “咕”。 春妮一怔,不是她啊,她不……她转过头去,那位朱先生面色赧然地捂着肚子:“失礼了,刚坐完火车,急着回来补觉,竟忘了吃些东西。”偏偏控制不住,俩眼直勾勾盯着那叠金黄色的饼。 春妮失笑,用碟子拣出两张塞给他:“先拿着吃吧。” 朱先生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握着那饼不放,谢了又谢,转身上了楼。 海城的白面贵是贵,可没有老家那么金贵。春妮也不是个小气人,跟夏生两个香甜地吃完饼,她想起他们两个换的脏衣服没洗,索性下午不再出门,把这一路换下来都还没来得及洗的衣裳一次全给洗干净了。 洗涮一下午,春妮回到三楼,准备跟中午一样,再兑点面出来去做晚饭,她的门被敲响了,门外站的竟然是朱先生。 朱先生手上拿着个报纸包,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晒的,耳朵根红红的。不等春妮说话,就把报纸包往她手里塞:“太抱歉,中午吃了些小姐的午餐,这两个油墩还请小姐别嫌弃,算是我请你吃的。” “哎——” 这位朱先生塞完报纸包就朝外跑,生怕被春妮追上似的,绕到另一边打开门,再“啪”地关上了。 春妮:“……”不知道的,怕不是要以为他是来丢炸|弹的吧。 “姐姐,包的什么啊?”夏生这个小馋猫闻到香味,跑来打开了报纸包。 春妮使唤他去拿只干净的碗,将两个油墩放进去,准备把报纸扔进纸篓前,她看了一眼,一下怔住了。 报纸中心被油浸住的那部分,其他地方已经模糊,只留一个震悚的标题《深切分析:华国政府军炸毁沙河沙北省钟县段大堤之目的》。 沙北省钟县?那不就是她家乡吗?她遭的水灾真是那群王八羔子害的???? 第10章 010 养家糊口 第10章 010 养家糊口 当吉拉面包房第一炉面包的香气钻进小楼中时,除了上班时间跟其他人不一样的金小姐,该出门的差不多都出了门。 朱先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提着公文包预备下楼,隔壁的房间开了门。 “朱先生,请等一下,”顾春妮拿着已经展平整的报纸:“我想问问您,报纸上的这则消息,您还记得怎么登的吗?” 朱先生随意瞟了眼,不在意道:“不用信,肯定是假的。” 春妮:“……”她简直怀疑朱先生连标题都没看清。 朱先生又推了推眼镜,耳朵又红了:“鄙人不才,就在这间报馆里就职。写报道的人我也认识,他这些天没出过海城,怎么可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春妮算是开了眼:“这……这么大的事都敢瞎编,这也太……”想起朱先生在这里工作,到底不好说得太过分。 朱先生倒是没什么忌讳:“我们报馆的大股东是倭人,倭人的报纸能有华国什么好话。顾小姐不用太当真。” 春妮:“……” “都是找口饭吃,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朱先生想起来给自己辩驳两句:“我负责的是文学版面,薪俸是比不上那些大记,但至少不用昧良心说话。” 他又说:“海城报纸很多暗地里都有倭人控股,想在这一行干,很难避开这种事。” 春妮估计他是心里尴尬,装着很懂的样子点点头:“倭人狼子野心,咱们要养家糊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朱先生就笑起来:“正是这个道理。顾小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事?” 春妮就把她一路逃难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这回轮到朱先生大开眼界:“想不到顾小姐的经历这么曲折。你当天真没记错,洪水是无缘无故下来的?” 这话春妮已经跟无数个人说过,正想照套路跟朱先生再说一遍,他却取出怀表看了看,开始拔腿狂奔:“对不住,我得去上班了。顾小姐,你这事是有点不一般,咱们改天再聊,改天再聊!” 告别朱先生,春妮收拾收拾也要出门去。 昨天去了倭人的地盘,她今天预备先去英国人的地盘转转,看有什么机会。 这次她不准备带夏生去,反正同样不会走远。她把老家秀才给夏生开蒙的那套书拿出来,给他布置了写十张大字的任务,嘱咐他一个人在家,谁敲门也不能开,甩甩手一个人轻松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金小姐的房间门终于开了。她穿件香槟色丝绸吊带睡衣,外头披一条印花晨褛,香肩半露,正倚着门吞云吐雾。 经过她时,春妮礼貌地对她点点头:“金小姐起床了。” 金小姐挑挑眉尖,很诧异:“是你啊,小妹子。这么早,是真在纱厂里找到工作了?” 春妮很在意她昨天说的话,摇头道:“昨天听了您的意见,我不敢随便去。您昨天为什么说那地方是火坑?” “想知道啊?”金小姐轻笑,回房取出两个铜角子,“给我买条羊角面包,我就告诉你。” 一条羊角面包只要一个半铜角子,春妮说服吉拉太太送她一瓶隔夜的牛奶,一起拿给了金小姐。 金小姐咬口面包,笑说:“那五分钱是给你的跑腿钱,你也太老实,还给我一瓶牛奶,是我赚了。” 见春妮不搭茬,她按熄烟卷,笑道:“小妹子是个实在人,我也不骗你。现如今纱厂里有三种工,一种是正常招进来,每个月至少十二块工钱的雇佣工。再一种是养成工,这个要考试,还要有工厂相熟的保人肯荐你,你做不了。最后就是你这样无依无靠,逃难来的外地小姑娘,只能去做包身工。进了厂你人生地不熟,工钱都在拿摩温手里,每天只管一点吃食,一年做到头,连厂门都出不得,只能留在那当那拉磨的驴。于太太在这住得时间最久,她知道还推你去,肯定没安好心。” 春妮:“……”这位金小姐可真是记仇。 不过她这么一说,那的确是去不得了。虽然春妮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留在工厂里当驴,可平白无故的,没必要去遭那个罪。再说她还有个弟弟,她若是去了工厂,弟弟谁照顾? “拿摩温是什么?” “拿摩温啊,就是你们家乡讲的工头。” 金小姐做这份职业,早做好被人看不起的准备,但遇着个不另眼看她的春妮,心里舒坦,趁闲多指点她两句:“不止是倭人,华人,英国人开的工厂也不是都干净。你小姑娘家家,在哪都不好过,别被人两句话就哄得不知道轻重。做娘姨也不用说,荐头店里娘姨比主人都多。都要看人脸色高低的,遇到坏心主人家,跟包身工也不差去多少。还有现在满大街的向导社,那也不是正经行当。我舞小姐正经跳舞,跟舞厅分成都要给人戳脊梁骨,向导社赤眉白脸拉姑娘上旅社卖春,不……” 金小姐肆无忌惮一通褒贬,说得这偌大一个海城都是男盗女娼,简直什么事都做不得了。 趁她吃完面包打哈欠,春妮赶紧起身告了辞。 不过有一条,春妮也不得不承认金小姐说得对。现在海城大量涌入难民,造成佣工市场饱和,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沦落风尘的姑娘大有人在。连年轻的女孩子都不好找工作,更何况春妮这样的小姑娘。她在附近转悠两天,发现从她住的另一个方向走出里弄没多久,就是海城的一处大码头,江浦码头。她又花了几毛钱 电车费,中间去夏风萍家里看过一回,告知她自己如今的新地址,将整个城市粗粗转过一遍,对自己的生计总算有了初步的设想。 跟那些穿越的前辈们不同,春妮上辈子在学校里学的多数是体术格斗课,这辈子穿过来,被她妈送到村尾秀才家读两年书就算开了蒙,她这点水准,就不用做梦靠磨笔头,吃笔杆子的利是了。 好在她妈没嫁人前,家里有个手艺极好的厨娘,做面食尤其一绝。她外婆知道她妈嫁到顾家要亲手做饭,让厨娘教了她妈几年。从春妮能站稳灶台开始,她妈又把手艺传给了春妮。春妮上辈子饿怕了,她生来力气又比旁人大,知道是吃饭的手艺,下了死力气去学,没过两年就青出于蓝。 她在海城的这几天,发现海城里南北菜馆小吃馆很多,包括面包房也不少见,但北方口味的家常中式面食却没有多少。她吃过好几家,渐渐有了信心。 只是开饭馆免不了跟□□打交道,春妮初来乍道,又是一个人,觉得还是稳妥些好,在菜市场杂货铺里订了两个大蒸笼,又去苏河南岸边的铁号里量身打了个铁炉子并大鏊子,再买来一车煤球,决定先从卖早点开始做起。 她跟吉拉太太商量,每天把炉具放到面包房暂寄。吉拉太太精明地提出,春妮需要负责整栋房子公共部分的卫生,她回家时间早的话,还需要帮她打扫面包房,事情就这么定了。 转眼便是春妮出摊的第一天。 第11章 011 一分钱一分货 第11章 011 一分钱一分货 凌晨,天还黑着,春妮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海城人靠水吃水,开埠以来,海城的一大半产业都是因为码头发展起来的。码头人普遍起得早,想卖早点,就得比这些人起得更早。这些天据春妮观察,海城的早点摊子普遍在五点前,群星没有落下天幕时就要出摊。 吉拉太太一家也很勤快,她下楼的时候,吉拉先生已经站在柜台对面的小案台前揉面了。 春妮也赶紧去了灶披间揉面,吉拉太太揉面做面包,她则揉面做馒头。揉完面之后,不用吉拉太太催促,趁面粉饧发的时间,她拿起扫把墩布,将房子上下从阁楼到门口都打扫了一遍。 春妮做的这种馒头跟海城人常吃的馒头不同,海城人吃的馒头只要饧发足够,揉一揉就可以上锅蒸。而她做的北方馒头有些像末世前以“老面馒头”为噱头的商家们做的馒头,相当讲究功夫。但北方馒头需要的技巧不多,它不需要放酵母,只需要提前两天将水和面粉搅成稀糊状,密封后利用温度自然发酵。揉面时再控制放置碱面的时间和数量,揉出来的面不发酸不发黄,就成功了一半。再之后就全是揉面的功力了,很适合她。 她前世觉醒的就是力量和空间双系异能,这一世虽然两个异能都打了折扣,但揉这点面还是轻轻松松。 他们北方人有句俗语:好馒头都是揉出来的。这句话在春妮手里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三擀三叠,反复揉圆…… 春妮两手齐发,吉拉先生还在辛苦地打蛋做奶油,她拿十斤面粉揉完的馒头坯已经愉快地全部放上笼屉,开始了二次饧发。 迎着吉拉先生惊讶的目光,春妮萝卜切得邦邦响。她想到光做馒头不够滋味,昨天泡了一坛的黄瓜,准备待会儿一起提出去搭着馒头卖。今天这些萝卜则准备用来做存放得久一些的萝卜干。 萝卜切完放上盐杀水,春妮的蒸屉里,馒头的香味也飘了出来。 她趁热掰开一个,馒头的内芯鲜花一样内卷着,撕开一层一层的,而麦芽的香甜借助她的手劲,被完全激发了出来。又香又软,又甜又面! 而且每个馒头都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春妮吃得眼都眯了,再给夏生送两个上去,用准备好的棉袄趁热将馒头一包,放进箩筐中挑起,走你! 出门前,春妮往码头的方向看了眼,还是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 码头那地方龙蛇混杂,地痞流氓最多,至少是现在的她不好涉足的。 春妮要去的地方是江浦,就是那个倭人纱厂林立的地方。她在那一带转悠的时候就发现,那一块儿的倭人把那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相当地排外,甚至倭人巡警们还会驱逐无意中走“过界”的华国人。 但对像她和夏生这样的小孩子,他们反倒不会那样粗暴。春妮就看见有跟她一样大的报童抱着报纸叫卖,巡警们也只是提着警棍喝斥两句,让他们不要太大声,就不会再多管了。 春妮挑着担子,到达一家挂着“安泰纱厂”牌子的纱厂后门,她隔着马路放下箩筐,开始了第一天的叫卖:“卖馒头喽,又大又软的馒头喽。卖馒头……” 她这些天在附近转悠,其他纱厂的人大部分都像她遇到的第一间纱厂保安一样,仿佛她身上有臭虫传染病似的,远远的看见就撵,只有这间纱厂后门的保安们对她的态度稍微好一点。 春妮问过金小姐,才知道这间纱厂的主人以前是海城最大的纺织业老板,人称纺织大王的吴安泰,倭人攻陷海城之后,他不得不将安泰五成的股份卖给了倭人,现在的安泰纱厂是华倭合资,管理层也大多数换上了倭人。但中层以下的员工都还是华人。 大约是这个原因,纱厂的保安并不全是倭人。而作为倭人保安的头领,至少那位川崎先生同春妮说话时,态度也还算友好。 这会儿正是纱厂夜班下工时间,上下班的人群出出进进,很快就有个姑娘围上来问:“小妹子,你的馒头怎么卖?” “六分钱一个。”春妮说。 “呀,这么贵?码头那只卖三分钱呢。”那人咂咂舌头就要走开。 春妮忙道:“姐姐先看看我家馒头再说嘛。我家馒头跟别人家不一样,是正宗的北方馒头,一斤面粉只做得出五个,现在面粉多贵啊,我们吃一个顶别人三个呢,扛饿得很。”她掰开一个:“您看我们的馒头气眼也小,都用的最扎实的料,不像那面包蛋糕,膨软是膨软,捏紧了还没有半个拳头大,不扛饿。不信您尝尝。” 那姑娘接过馒头尝了尝:“是不大一样,这个馒头怎么甜丝丝的?你是放了糖吗?” 春妮笑而不语,这就是北方馒头和南方馒头的差别。北方馒头的甜味全都是麦芽糖激发出来的,属于越嚼越有嚼劲,越嚼越甜的那种。南方馒头花样多,喜欢加糖加奶,甜是够甜了,味道却嫌不够丰富。 “那我买一个吧。”不知不觉,姑娘吃完了春妮掰的那点馒头,有些不好意思。 “来点泡黄瓜吗?”春妮揭开泡菜坛子,一股酸香味扑鼻而入。她看着姑娘犹豫的神色,补充道:“免费的。” “那给我来几块。”姑娘眼睛一亮。 “好嘞!” 春妮望着她小跑的背影微微一笑,她选择这个时候到这里卖,就是卖给这些赶着上班,没时间买早点的工人们。只有他们这样小有资产,又需要吃饱喝足干重体力活的高薪阶级才会不计较价钱来买她的馒头。 当然,她的馒头卖这个价钱也是一分钱一分货。春妮有信心,只要有人买了第一回 ,他们一定会回来买第二回。 春妮对工厂里探头看过来的保安们和气一笑。 第一天做的五十个馒头虽然在女工们上班之前只卖掉了一大半,春妮也很高兴,她本来做好了最差一个都卖不出去的准备,这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开局了。 回去的时候,春妮绕到码头,将剩下的十来个馒头都卖给了那些蹲在那里等活干的脚夫们。 这些大馒头其实更受脚夫们的亲睐,这两年海城挤满了从全国各地逃难来的难民们。尤其是北方沦陷之后,很多人逃到海城来找不到工作,沦落到码头当脚夫的比比皆是。 比起纱厂那些本地女工,春妮做的足工足料的大馒头更得他们的心意,一个人能吃三个下去,再加上咸香下饭的泡黄瓜。有脚夫恋恋不舍:“姑娘,你明天还来不?” 明天么? 春妮瞅一眼正往这头走来的小混混,笑笑:“明天再说吧。” 担着空筐回去的路上,春妮算了一笔帐,她买十斤面粉花一块八,这五十个馒头卖了三块钱,光早上这一趟,毛利就有一块多钱。现在黄瓜正当季,一 毛钱能买四五斤,做泡黄瓜更不费多少钱,何况泡黄瓜的水可以反复泡制。就是一天只出这一趟摊,除掉房租等开销,也尽够她姐弟两个吃喝还有剩。 春妮这两天打听得很明白,就是在纱厂当拿摩温,一个月的薪水都不一定有三十块呢。她做做馒头就有这么高的毛利……这生意太做得了! 春妮干劲满满,赶在晚上八点钟,白班纱厂女工下工前,她又做十斤馒头挑了过去。 晚上的生意比不上早上,女工们要么是吃了饭来上的工,要么回家有饭吃。但夏天晚上出来散步的人多,敢在附近摆小吃摊的,可只有她一个人。春妮蹲了一两个钟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十点钟之后也卖得差不多了。 就是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春妮抬头望望天色,想起回去的路上有一段没有路灯,心里有点犯嘀咕。 第12章 012 便宜没好事 第12章 012 便宜没好事 春妮的馒头生意局面打开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快。 她一开始准备的十斤面粉没过几天就不够卖了,她马上加到十五斤,二十斤……现在粮食店的小伙计每隔两天会给她送两袋五十斤的面粉上门,这大大节省了春妮采购的时间。 春妮也适当增加了售卖的品种,除了最受欢迎的实心大馒头,还有花卷和豆沙花生芝麻馅的甜包子。海城人口味偏甜,这几种口感的甜包子也相当受欢迎。 就是有一条,之前她出门前,怕夏生在她不在时乱跑闯祸,会将房门锁起来,放几个玩具让他一个人在屋里玩耍温书。开始的那几天夏生还乖乖的,姐姐说什么是什么,但每天都是这样,再乖再听话的孩子也受不了。 春妮只能每天卖完馒头后尽量抽时间陪他玩玩,但每天在蒸笼似的小阁楼里关七八个小时,只能放一个钟头的风,跟她住在同一条街上的监狱都不这么对付犯人呢,长时间下去不是办法。 这段时间,春妮在考虑,是不是找间学校让他去读。可这孩子今年才五岁,海城情况又这样复杂,春妮有些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学校。 “巡警来了,春妮快跑啊!”街对过,一个报童大声向她示警。 春妮一跃而起:“不卖了不卖了,快让让,让让!” 她在这卖了一段时间的馒头后,就有跟她一样的小摊贩闻风而动,也开始挑着担子朝纱厂这边集合来卖吃食。在生存面前,倭人的凶恶嘴脸似乎也不成了问题。 但本来这附近只有春妮一个小孩子,这么个小姑娘,每天挑这么重的担子,一筐大馒头垒起来,埋得半个身子都不见,看着的确可怜。何况这个苦孩子看见谁都笑,一点不以为苦,就更叫人怜惜了。以前有些巡警就是看到了也懒得管,人多起来后,巡警们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现在隔三岔五的驱赶已经成了常事。 他们这种程度的驱赶,有些像末世没来临前春妮见过的城管,除了跑的慢的人会挨两棍子,被扣押售卖物品,并没有多严重的后果。 而且很快有人发现,女工们的上班时间比巡警早一个钟头,下班又比他们晚一个钟头,只要赶在巡警们回巡捕房交接班的那点时间把东西卖出去,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跟被卖断人身的包身工不同,这些在纱厂正常工作的女工们并不缺钱。习惯了巡警们做事的风格,来附近摆摊的小贩们越来越多,每天巡警和小贩上演的追逐戏简直成了固定的景观。 春妮跑到街对面,这个叫李德三的报童还在等她,他帮她抱起泡菜坛子,一脸嫌弃:“你怎么还有这么些没卖出去?跟你说了,叫你一次卖少一点,你干嘛不听?” 春妮健步如飞,让他注意前边:“那边还有两个,这里!” 前两天李德三在躲避巡警时绊了一跤,是春妮扶他起来,让他逃过了一顿毒打。李德三投桃报李,这两天看到巡警后总会先一步过来提醒她。 两个小孩子在巷子里七钻八钻,凭借对道路的熟悉和身板的灵活,总算甩掉了身后那两个骂骂咧咧的巡警。 “哎,跟你说话呢,你明天少卖点不行吗?”李德三喘着粗气拐拐她的胳膊。 “不行,我要攒钱让我弟弟读书。”春妮揩了把汗,说出自己的打算:“这附近的学校也太贵了,一个学期要二十多块钱学费,还不包括书本费。我得趁这会儿生意好做多赚点,往后附近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可就不好说了。” “你对你弟弟可真好。”李德三羡慕道:“要是我娘还在,这会儿我肯定也在读书。我娘这辈子就稀罕读书人。” 春妮拍拍他:“你现在也不错啊,这一块儿除了你,可没有第二个报童敢来。一天不少赚吧?” “可别了吧,赚的这点还不够拿棒疮药的。”李德三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比你,一份报纸才赚两分钱,一天都卖不到五十份。要是跑得慢些,就要吃烧包。” “吃烧包什么意思?” “不懂了吧?是我们的行话,就是报纸卖不完的意思。你馒头吃了烧包,还能拿回去热热自家人吃,我要是吃烧包,一毛钱一份的报纸只能当引火纸。” 再这样说下去,就要成比惨大会了。春妮问他:“这块你人头熟,帮我打听打听,哪所学校收得便宜些。” 这小子摇摇头:“那可难找。要是去年以前你问我,我能给你找到六块以下的,可打从,”他朝街上那些穿着倭人衣裳的家伙努努嘴,老气横秋地:“打从他们来了后,什么东西的价钱都比着高地涨,去年一角钱买一碗菜肉馄饨,现在都涨到了三角钱,我瞧这日子是越发难过了。天天报纸上吹得胡里花地,实际上全是放你妈屁。” 春妮噗地一笑,觉着这小子有说相声的潜能。 他们头顶吱呀一声响,有个女人从木窗里探出头:“小姑娘,买几个甜包子。” 这一带是倭人聚居区,叫住她的自然也是个倭人女子。 春妮认得她,这个挽着倭国传统发髻,细眉细眼的年轻妇人来她摊子上买过两回馒头。春妮脸上堆起个笑:“您今天还是要芝麻包吗?” “对,跟昨天一样。两个芝麻包,再要两个豆沙包。你从这里进来,等我下楼给你钱。” 李德三捅捅春妮,春妮会意:“您还需要报纸吗?《申报》《海城新报》都有,还有你们倭国报,叫什么来着?” 李德三:“《京都报》。” “你有《京都报》?那给我送一份进来。那边是玄关,请从那里进门。” 这个倭国女人住的房子是典型的倭国木质结构,外头一间小庭院,庭院下种了两株樱树,一条碎石路延伸到走廊下的台阶。走廊则全部铺上木地板,廊檐下挂两串风铃,此刻微风舒卷,吹得风铃叮叮的响,有种悠静的活泼。李德三显然进来过这样的房子,他走到房子下边的台阶,就站住了。 没一会儿,木门从里边拉开。只穿着雪白丝缎袜的倭国女子在门里微笑:“东西送上来吧,不要紧的。” 她接过包子和报纸,付钱的时候问起春妮:“小姑娘,你想上学吗?失礼了,我不是有意听到你们的说话。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读书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 春妮作出为难的神色:“可我没有钱。” 她和善地说:“我们的学校收费不贵。” “那是多少钱?” “一个学期五块钱。”她报出个便宜到叫人咂舌的价格:“这只是象征性收费,学生的书本纸笔费也包含在里边。” 这的确是个相当让人心动的价钱,春妮很吃惊:“一个学生只收五块,那得收多少学生才够本哪?” 倭国女子露出骄傲的神色:“这是我们皇帝陛下的恩祉,我们陛下对华国下一代的教育可是很关心呢,特地拨款鼓励我们在华国建学,体沐陛下圣恩。” 我们华国的事,跟你个倭国鬼子有什么相干…… 不知怎地,春妮想起那些在海城火车站从她面前走过的倭国军人,作出思考的神色:“我还缺点钱,让我好好想想吧。” 从那倭国女子家出来,李德三不解地问:“这么便宜的事不好找,你干嘛不答应呢?” 春妮说他:“便宜没好事,这道理你不懂吗?” 李德三若有所思:“这倒也是,倭国人一向贪心得很。说 不定他们先用免费的骗你进去,之后再逼着你交钱也说不定。” 春妮:“……你明白就好。别忘了我托你打听的事。” “忘不了,有信儿了我来找你。” 为了夏生读书的事,春妮这两天忙坏了。她不止亲自跑了几间学校,拜托过李德三,还问了朱先生,于太太等房客们,包括吉拉太太她也没忘记咨询。学校还没找好,朱先生给她带来个信儿,说他有记者朋友对她在水灾中的经历感兴趣,想来采访她,问她同不同意。 他见春妮犹豫,又说,对方是大报记者,采访一次有一块钱的奖励金可拿。 春妮立刻表示,她一定会全力配合记者先生的采访。 朱先生的记者朋友还没跟春妮约好时间,李德三给她打听的学校先有了消息:“春妮,我知道有个学校要招生,你来不来?” “你先说学费多少?”春妮这两天被房客们报出的,一个比一个高昂的学费吓到了。 “免费!” “免费?!” 第13章 013 奢侈的品德 第13章 013 奢侈的品德 如果是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到民国的普通女孩子,让她形容对民国的印象,除了脏乱差,绝对少不了冷漠,麻木,道德沦丧这类经典形容词。 这不是拾前人牙慧,而是生在这个年代,政府上层尸位素餐,下层为非作歹。普通人朝不保夕,没有未来,光是活着已经需要用尽力量,善良和同情这种奢侈的品德……至少春妮长这样大,她没见过有几个人有。大多数人最多像她这样,遇到有人遭难稍带手帮一把,绝不可能把钱掏出来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现在李德三告诉春妮,说有个大善人决定免费为他们这些难童们办学,春妮第一反应是,这不是人贩子想出来骗小孩去卖的新招吧? 李德三信誓旦旦:“我骗你是小狗!跟你讲,人家张先生说了,学校是专门办给我们这些报童的,省得我们天天拿着报纸,不知道上边写的什么,该怎么叫卖。要不是我,谁会告诉你这样的好事?你交好运了知不知道?” 春妮:“行行行,好运,好运。那你说,办学校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办这个学校?他钱从哪来?老师从哪来?场地从哪来?他没事干嘛干这个?” 李德三:“……我哪知道得这么清楚?但我们的校长以前当过政府的教育部长,张鹤年先生,知道吗?是现在撤到双城的那个教育部长!不是快成立的,那个跟倭人穿一条裤子的新政府。” 倭人一直在物色合适人选成立新政府,这件事报纸吹了几个月的风,普通海城人都知道了,只等着看谁敢做这华夏第一大奸人。 春妮忽然想到昨天那个倭人女子向她推荐的,便宜到跟白送似的学费。她有些明白了:现在倭人将手伸向了华国的孩子们,政府必然不会甘心。孩子才是下一代的希望,这位张鹤年先生可能是旧政府推出来跟倭人和即将组建的新政府打擂台用的代理人。 不管他们上边怎么斗,只要小百姓能落着实惠也不错。不是春妮说,这个年代小百姓的福利还没有她一个从末世来的人多,好不容易有点便宜占,当然绝对不能错过啊。 “学校办在哪?”春妮寻思,要是不远的话她先跟着去看看。 “码头边上说是要办一家,这两天就有信儿。” 春妮听出了差别:“这话的意思,学校还不只办一家?” “当然不只了。说了是给我们报童的学校,全海城报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也不想想,一家学校坐得下我们这些人吗?” 只办这一家,春妮都觉得困难重重,多办几家,倭人和新政府会允许吗? 带着这样的问号,春妮这天上午卖完馒头,跟德三两个人一起去了一趟新学校。 这所建在码头边的新学校跟春妮现在的家就隔半条里弄,不到两百米远,但与其说这里是学校,不如说是两间旧库房。 库房用木板隔起来,分成两个班。陪他们进校参观的女老师上身一件阴丹士林蓝的立领盘扣衣裳,下边一条到膝下的黑裙子,再看她一头的齐耳短发,简直就是个还没走出学校的女学生。 春妮越看越不靠谱,准备拉德三嘀咕两句,但这家伙一闪身已经进了教室。 教室里,一名寸头男老师拿着一份报纸朗朗而读:“来,跟我念,这个字读‘申’,申就是海城的简称。” “申。”底下孩子们齐刷刷张嘴,像嗷嗷待哺的小雀儿。 “我们的书本还没到位,只能先拿旧报纸将就。”女老师跟春妮解释。 怕是你们一次拿不出这么多书本吧?春妮心道。 但转念一想,不要钱的学校,条件差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春妮连续去学校报道过两天,到底把夏生送了过来。 不送过来没办法,这个学校的老师们不管是谁,只要看到她,一定要让她进去学写字。 春妮说自己识字,可老师们看她穿的破破烂烂的,以为她是怕在学校里学习耽误了赚钱在撒谎,怎么也不信,还说她:“你这小姑娘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学了字找个好工作,别以为老师们是在害你。你总不能一辈子挑担子卖早点吧?” 春妮:“……”卖早点怎么了?我卖一周早点都比你们一个月挣得多。 以前春妮以为,这个年代只要是读书人,有份正经职业,日子肯定比他们普通人滋润。但于先生和于太太打破了她的认知,于先生工作的小学在这一带是最好的。但听金小姐说,在海城,小学□□不稀罕,他一个月的薪水不会超过二十块钱,这还是看在他是资深□□的份上。若是刚工作的新人,说不定连纱厂的正式工人都比不上。当然,在纱厂跟在小学教书的工作强度也是两个层面。 春妮看于太太每天做家务之余还要给裁缝铺钉扣子贴补生计,他家的饭桌也没见到过荤腥,一件衣裳破了,得想办法补得外人看不出来……金小姐说的应该是真的。 □□们这样热情劝学,反而让春妮放了心:他们连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都肯好好规劝,想必对正式的学生们也会认真负责吧? 她本来也没指望夏生从这学到多少正经知识,这些□□们这样有责任心,当个托儿所保姆应当是没问题的。 想通之后,春妮第二天把夏生送了过来,专门交到那位回回看见她就要唐僧念经的男老师手上。 “方老师,我弟弟就拜托给您了。他很听话的,这一带人贩子多,不安全,放课后您千万别让他自己走,等我来接他就行了。” “你呢?你也来啊。” 春妮:“老师,你们教的字我真的都会,不信你可以考我。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发面蒸馒头。” 方老师:“……哎,哎,你这小姑娘,跑这么快做什么?识字就识字,老师又不会吃人。” 这位方老师是海城本地人,不止说话绵,性格也像本地人一样,细心,绵软,关键是很负责。虽然每次春妮去接夏生,他都要老生重弹地唠叨她几句,让她来上学,但他哪次都会等到学生们都走之后再最后一个离开,还会陪着春妮姐弟俩走过那段没有路灯的小路。 春妮感激中有些苦恼,几天后跟夏风萍在一间咖啡馆里见面,她大吐苦水:“……我做的馒头方老师不收,我说当是给他夏生的托管费,还被他骂了一顿,该怎么办哪?以前想欠人情都没得欠,现在欠下人情,又还不了,更难受。” 夏风萍说她:“那你就满足方老师的心愿,每天去读书啊。” 春妮:“我认识字,你忘啦?” 夏风萍嗤之以鼻:“你那叫什么认识字?上回给我留个字条,桥梁的桥字都能写错。你再不抓紧机会多认几个字,真的只能在街上卖一辈子早点了。” 春妮被憋得不行,她又不能说她笔误,写的是简体字,再过几十年,全华国都得跟她那样的写。 她只好说:“我得先养家。才小半个月,一袋面粉又涨了两毛钱,我的馒头却不能总跟着涨。这么涨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不趁面粉便宜多卖点馒头,往后我怎么办?” 春妮说的面粉涨价是指的以前政府发行的法币涨价,法币也是他们沙北省等没沦陷地区的主要货币。她来海城后,城中疯 传海城要另外发行货币,法币很快会被淘太,她赶着用高价私下换了些鹰洋和大洋,加上她妈以前攒的,手上现有五六十来块大洋。但她手里的法币更多,眼看着法币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能不着急吗? 她又不能指定顾客使用的货币,每次收到法币还要想法子兑换成更保值的货币,简直愁死个人。 夏风萍抬头看咖啡馆的自鸣钟:“不是说那位大记者十点钟来吗?这都快十点半了,人呢?” 今天春妮跟夏风萍见面,就是为的朱先生说的,他那位记者朋友想采访她的事。 她拉夏风萍一块来,一是因为她跟自己都是亲历者,两人一起也好互相印证,再者,她记得朱先生说的,这一行门道多,夏风萍是本地人,为人又机灵,说不定可以帮她掌掌眼。 夏风萍问完这句话,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跟朱先生戴同式眼镜的小个子男人看到桌子上的台号,径直走到她们面前:“请问哪位是顾小姐?敝人是《海城新报》记者洪良佑,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14章 014 成就感 第14章 014 成就感 “路上遇到路障,我不得不从电车上下来,好不容易找到辆黄包车赶过来,还是迟了。” 洪先生汗如雨下,穿的浅灰长衫被洇成黑灰色,贴在身上皱巴巴的,显然是遭了不小的罪。 夏风萍叫侍应生上来一瓶桔子汽水,洪先生连吸管都没用,咕咕咕一连气喝完,长舒一口气。 “洪先生路上是遇到什么事了?”夏风萍问他。 “法租界那边发生爆炸,巡捕房跟倭人宪兵队挨个查人,把那一块都封锁了。”洪先生话中颇多遗憾:“若不是跟顾小姐有约,我此刻一定要留在现场一探究竟。” 不过他也不是很可惜,自从海城沦陷后,这里简直成了恐怖分子的天堂。这样的新闻,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一件,今天死个要员,明天某个大佬被刺杀,后天哪哪公寓被人泼油放火……海城人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到现在的视若无睹,想必经过了相当复杂的心理转变。 真正的顾小姐不得不咳嗽一声:“洪先生,采访现在开始吗?” “对,对,”洪先生从公文包中找出纸笔,提问道:“顾小姐,您先说说您是哪里人吧。” 真正的顾小姐弱弱提醒:“洪先生,我是沙北省人。” 洪先生来回看看,闹了个大红脸:“小姑娘,你才是顾小姐吗?我瞧你年龄不大,是怎么一路逃过来的?” 顾小姐大致讲两句她从家乡出来后的见闻,听得洪先生连声呼惨,埋头奋笔疾书:“顾小姐,你和你弟弟真的漂了三天都没有见到活人吗?那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顾小姐看向夏风萍,她真的不是很擅于撒谎。 夏小姐接棒:“洪先生您没注意听,春妮不是说她第二天救了我吗?我藏身的那座房子有些粮食,我们把能做的都做成干粮带在身上,才没有被饿到。何况我们沿途还是见过一些被困在水里的灾民的。” 洪先生“哦哦”两声:“连续三天一个活人都见不到,那岂不是尸横遍野?两位小姐会不会很害怕?对了,有没有灾民来抢你们的粮食?” 夏风萍板起了脸,春妮也觉得,洪先生的用词让她不是那么舒服。就好像他们在讨论的不是人间惨剧,而是件大有说头的猎奇事件罢了。 没听见两个姑娘说话,洪先生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冒犯到两位小姐了?对不住,我们当记者的总是急于了解真相,可能有用词不当的地方,小姐们请千万不要见怪。” 夏风萍不冷不热地:“真相就在那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洪先生的心态可不大好。” 仿佛没明白夏风萍话里的讽刺,洪先生笑道:“夏小姐好像懂得很多道理,我看您像是学生,怎么会跟顾小姐碰上?” 夏风萍神色不变,语气却阑珊起来:“我去看亲戚不行吗?”她突然发起脾气:“洪先生,我们现在是在跟您谈论水灾,您能不能认真一些?不要——” 不要总把话题往我们两个幸存者身上带,那里有更多不幸的人。春妮在心里替她补完没说完的话。 夏风萍是个情感丰富,极具同情心的姑娘,如若不然,她一个家境殷实的女孩子也不会借海城沦陷的时机,冒着枪林弹雨,穿梭在战场中拯救生命。 洪先生这样没有人文关怀,冷冰冰的提问令她极其不适。 如果春妮经历过网络时代,她就该知道,洪先生的采访风格其实很超前,他对如何寻找爆点有相当不错的直觉。 看在一块钱奖励金的份上,春妮决定出面干涉一下:“那一带都被淹在水下,就是有人,也早早地跑上山躲起来,或者被困在房顶上,对我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我们最担心的,是在食物吃完之前都无法靠岸。” 事实是,他们一行十几个大男人,即便个个带彩,也没人敢不长眼色地来惹他们。除了需要照应伤兵,躲避倭人,春妮这一路走得挺安稳的。 接下来洪先生又问了些问题,约莫是夏风萍的脸色实在太臭,他没再问得很过分。 采访在半个钟头后结束,临走前,洪先生给了春妮一张券证:“这是我们报社的采访券,两位小姐留意一下最近的报纸,登载之后凭这张券可以到我们报社来领取奖励金。” “这么麻烦?不能现款现结吗?”夏风萍不满。 洪先生笑笑:“这是报社的规定,要是两位小姐嫌麻烦,也可以给我个地址,到时候由我们财务帮你们邮过来,只是邮费需要从奖励金中扣除。” “这不是更麻烦?”夏风萍好不容易放晴的脸色又阴下来。 春妮倒是乐观:只要能拿钱,麻不麻烦的都是小事。 她跟洪先生道完谢,三个人在咖啡馆门口分道而行。 夏风萍一直说去看看她租的房子,借这个机会,春妮领着她去阁楼上转过一圈,看时间快到夏生放课,跟又跟她一起去接弟弟放学。 两个姑娘去的时候,夏生坐在教室最后边,跟几个年龄不一的学生一起背九九乘法表。 下课时间一到,春妮注意躲开方老师,跟夏生招招手。姐弟两个胜利会合后,她才发现,夏风萍不知什么时候跟方老师走到一起,俩人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说什么。 后边夏风萍请姐弟俩去吃本帮菜大餐,她也是心不在焉的,牙齿差点磕到茶碗,一看就是有事。 一顿饭没吃完,答案揭晓,夏风萍说:“春妮,你说,我来夏生小学当老师怎么样?” 春妮一口饭全呛进了气管里:“你不是在玛丽医院找到工作了吗?洋人的医院一个月给五十块,你说不干就不干啦?”像夏风萍这样有经验的护士很好找工作,夏家父母又有门路,春妮别提多羡慕了。 “可现在的这份工作一点成就感没有,”夏风萍眼神闪亮:“我觉得,还是当老师更适合我,那些孩子们也需要我。” 春妮:“……”放着五倍的工钱不要,去当一个月不知道有没有十块的小学□□,这个年代的女人有这么难懂吗? 不过想想夏风萍家境优渥,从来没为生活操过心,这种人不缺钱用,那不看重钱财也不是说不过去。 春妮没法这样潇洒,她伸出手:“还钱。” 夏风萍没跟上她思路:“什么?” 她翻翻白眼:“你在金城买火车票,还欠我八块的车钱,下车后我又给你五毛钱打车,别不是忘了吧?”追求理想前,清偿个借款不过分吧? ………… 两天过后,洪记者的报道见了报。 这是春妮人生头一回上报,别看当时闹过不痛快,其实她心里可在乎了。 重视到一天三遍提醒李德三帮她留意,报纸出来还热乎着,春妮就拿到了手。但这一看,险些没瞪掉眼珠子。 花花绿绿的报纸正中,一个悚目的大标题《独家揭秘:沙河水灾中小难民的生死五夜》。 里头的故事大约是这么样,小春一家人世代住在沙河边,洪水来后,小春的爹娘为了让小春姐弟两个活下来,让出逃生的木板,自己被大水冲走。小春和弟弟扒着木板漂流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渴了只能喝脏水,饿了也只有喝脏水,弟弟很快 生了病。快被饿死之前,姐弟俩遇到被困在房顶的小夏,小夏拿家里最后的粮食给了姐弟俩…… 这是个充满了曲折苦难,又不失人性光辉的好故事。要不是看见下边的“洪良佐”三个字,春妮说不定还会感怀一番。这不德三听了都抹眼泪:“春妮,以前我总觉得我苦,想不到你比我还苦。一夜之间爹娘兄姐都没了,你是怎么熬下来的?” 春妮:“……”她现在怀疑,洪记者所谓的奖励金就是封口费。钱没到手,能随便拆人家台吗? 德三偶尔会帮她接夏生回家,有时候春妮会管他一顿饭。她就是不说,也瞒不住他。 简直羞死个人! 觉得丢人的,不止春妮一个。 晚上,卖完馒头,春妮回家开门,发现夏生之前习字的小台子上多坐了个人:“朱先生,你怎么在这?” 夏生很开心:“姐姐,朱先生教我算术,你看我算得对不对?” 朱先生站起来,很局促:“顾小姐,真对不住,我没想到报纸会写成这样。” 朱先生现在被洪先生带累,春妮对他也戴起了有色眼镜:“朱先生这是哪的话,我还没谢过您帮我推荐洪先生采访哪。” 朱先生是小楼里唯一完整知道春妮姐弟俩这段经历的人。 朱先生脖子根都红了:“顾小姐,我知道,任何人被写成父母双亡都不会开心。我若是知道洪先生是这样的人,绝不会介绍他来打扰你。” 说完他竟冲春妮鞠了一个大躬。 这下春妮是真不好再端起冷脸,喊夏生给他端凉茶:“朱先生,这原本也不干你的事,你不必这样抱歉。” 朱先生叹了口气:“洪先生曾为了追寻新闻真相,连倭人高官的官邸都潜入过,还接到过死亡警告。我实在想不到连他也成为了销量枉顾事实,悖离职业准则的人。” 春妮不懂:“您说的,像朱先生这种记者应该很有名吧,他这样做不是损害自己的职业前途吗?” 朱先生苦笑:“要看是什么时候,若是以前史先生还在,他老人家最看中报业人的职业操守,整个报业的风气也很好。但自从他老人家被刺杀,后头倭人来后,那些被倭人直接控股的倒好说,厚起脸皮大唱赞歌总是没有错。但像《海城新报》这样的完全民间报业,几名主编离职之后,他们既不甘心捧倭人的臭脚,又不敢像以前那样直指事实追寻真相,只能走偏锋搏人眼球。时日一久,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见春妮姐弟俩眨巴着眼睛好像没听懂,自失一笑:“我也是傻了,跟你们两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这样吧,明天我买两杯花旗大姐姐回来,就当是赔罪了。” 花旗大姐姐?那不是传说中的冰结涟,也就是冰淇淋吗? 一杯花旗大姐姐卖三毛钱,两杯花旗大姐姐就是六毛钱,朱先生道歉的心意可见有多诚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会信,春妮上辈子还在幼年中就到了末世,末世前吃过什么好吃的早忘了味道。这辈子她和她妈都喜欢攒钱买粮。她上下两辈子,到今天还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味呢! 春妮半点不带客气的:“朱先生您说的,那我可早点回家等着啦。” 一边假装写字的夏生立即暴露了自己:“太好了,明天有冰结涟吃喽!” 第15章 015 有钱人的快乐 第15章 015 有钱人的快乐 淋黑巧克力汁,边缘围一圈菠萝片,中间点着颗红嘴小樱桃的花旗大姐姐迅速让朱先生和春妮的那点小芥蒂像遇热的冰结涟一样融化不见了。 夏生舔着嘴边一圈奶白色的冰霜,满足叹气:“冰结涟真好吃。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再吃一回?” 春妮开始做梦:“等咱有钱了,有钱了,我给你买一屉子的冰结涟,咱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味的,就有什么味的。” 夏生却没被这画的大饼唬住:“一屉子的冰结涟,不等我吃完就化光了吧?”这小子先拿上冰结涟舍不得吃,等上边的冰霜化了,一手又急得伸出舌头忙不迭去接,好笑得很。 “你姐姐说的那叫电冰箱,”朱先生也吃得甚美:“一台八百块钱,那你们可得使劲攒钱啦。” 夏生扭头问他姐:“姐姐,我们还差多少钱?” 春妮:“……”真有八百块钱,我干点啥不好,烧的去买电冰箱! 不过这时候有电冰箱,她是没想到的,她问朱先生:“您见过电冰箱?” “见过,”一顿好吃的迅速拉近朱先生跟这姐弟俩的关系:“我当年刚毕业,跟记者部前辈去华通电机厂招揽广告时,去参观过一回厂房。里头电冰箱,电风扇,冷气机一列列排开,的确大开眼界。” “电冰箱还是咱们国产的?”这又是春妮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这年头的国货最多是纱厂,肥皂厂,火柴厂等轻工行业:“还有冷气机是什么?往外头吹冷气的?” “对,不过这个买的人没冰箱多,比冰箱贵,又烧电得很,听说以前史先生家里就有一台。” 这两天听朱先生“史先生”来,“史先生”去的,春妮也知道了,他说的史先生是以前海城乃至华国首屈一指的报业大王。据说就是因为他敢在报纸上说实话,被当局,就是现在逃到双城去的现政府给暗杀掉,死了有好几年了。 无论什么年代,有钱人的快乐都让人无法想象。 春妮羡慕道:“我就稀罕这冷气机,阁楼上太热了,我这两天没睡好。夏生身上都长了痱子。” “那个简单,你去把凉席搬到我那边的阳台上,晚上凉席一铺,可以带着夏生就睡在地上。” 春妮略为难:“那会不会打扰了?” 朱先生家乡最小的妹妹都比春妮大,在他眼里,这小丫头就是个孩子,逗她道:“你若是打呼噜,那就打扰。你打不打呼噜?” “我姐姐睡觉可乖了,她才不打呼噜。”夏生为姐姐辩白一句,转身磨她:“姐姐姐姐,咱们就睡阳台吧,我好几天晚上没睡着觉,今天在课堂上都打了磕睡,方老师都说我了。” 朱先生则说:“你天天早出晚归,这样辛苦,再不好好睡个觉,怎么熬得住?”以为她是顾虑男女之别,道:“海城夏天多的是人挤在大马路上纳凉睡觉,你若觉得不好,也可以跟吉拉太太商量,让他们在晒台上让个位置给你挤挤。” 二楼的晒台早叫吉拉夫妇和他们的五个孩子,还有于太太一家人占领,这会儿她下去讨位置,只会讨人嫌。 其实春妮起先不答应,只是防心重。因为在上一世,真正的,纯粹的好人活不到她长大,她在末世里见多翻脸杀人的白眼狼,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生人在。但这已经不是那个睡觉都要握着刀的世道,这个世道固然同样艰难,却也有成永平和夏护士那样使人温暖的好人,她该学着信人。 何况这些日子她拼了命地干活,自己也有感觉,若是再睡不好觉,怕真会出问题。 遂欣然应允:“也好,夏生,来帮姐姐卷席子。” 吉拉先生家的这所房子位于街头第二栋,是这一带最后一排三层楼高的石库门。春妮站在阳台东边远眺,隐约见一条银光闪闪的大河上头白帆点点,里许开外的江滩滩头夜景尽入眼底。 朱先生把他房里的北极牌电风扇调个头,对准姐弟俩吹:“买不起冷气机,将就着先用电风扇吧。” “哇,姐姐,你看江上的灯火真好看。”夏生跟她挤在一处,兴奋得大呼小叫。 一时吉拉太太的小儿子约瑟夫也在下边闹起来:“夏生,你那里看得到江?妈妈,我要去跟夏生睡,我也要去看江。” 吉拉太太的小儿子跟夏生差不多大,也还没有上学,这些天两个小家伙有空总凑在一起玩。 吉拉太太被闹得不行,粗起嗓子叽哩呱啦一阵好骂,小家伙总算安静了下来。 春妮微微一笑,放松了一些。 “好看吧,”朱先生取来梯子爬上房顶:“躺在这上边,感觉星星好像都离得近了些。” 春妮到底见过大世面,看过几眼,便失去了新鲜感。她招呼朱先生:“上边怪危险的,朱先生下来吧,不用在上边睡。” “没关系,我经常晚上躺在上边,都习惯了。你跟弟弟快先睡吧。” 春妮也的确是乏了,她把夏生按到席子上,上下一顿 好搓,给他上完痱子粉,按着他一齐躺了下来。 楼下晒台孩子们的打闹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两对夫妇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风也静了,鸣虫儿好像也歇了下来,万籁俱静—— 春妮却依然睡不着。 她能听见朱先生在楼顶上踏着瓦片来回走动,能听见朱先生房里那台风扇电机嗡嗡地叫,还能听见…… 春妮翻了个身。 朱先生踩着梯子下了楼,他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在春妮耳朵里,就和楼下于先生的呼噜声一样没分别。 “顾小姐,顾小姐?”他压着嗓子叫了几声。 都这会儿了,还叫她干嘛呢? 春妮正抓紧时间酝酿睡意,实在不想再起身,装作没听见,哼哼唧唧呓语了一声。 他又叫了两声“夏生”,夏生早睡得跟小猪似的,更不会答他。 春妮感觉到,他在门边站了会儿,进屋关上门,扭亮台灯,仿佛还将电风扇的风向向他们的方向调整了一下。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吧?他忙活啥呢? 春妮的好奇心很快被满足,房里传来一串绵软软的歌声。是朱先生打开了电台开关。咿咿呀呀的“夜色茫茫照四周,天边新月如钩”中,朱先生展开了纸笔。 当记者都这么拼,大半夜的还写稿子? 春妮打了个呵欠,她的睡意终于来了。 她早就想说,这个年代的歌真的很适合催眠,有钱了她一定也买个电台,听听歌催催眠什么的,改天得问问朱先生,他听的什么频道。 尤其歌声之后,“哒,哒哒,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听上去更…… 不是,这声音,它有点熟悉,像,像—— 摩斯密码! 春妮霍然惊醒。 第16章 016 鸠占鹊巢 第16章 016 鸠占鹊巢 跟一位记者做朋友,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每天报馆新闻界的八卦源源不绝,电影界唱片界也幸免不了。 朱先生大约在报馆里憋坏了,每天阳台歇夜的时间简直成了他的专场脱口秀。春妮姐弟俩每晚仰着脑袋,就听他大侃特侃那些大到当红歌星,小到街头混混的大小八卦。 朱先生迅速替代约瑟夫,成为了夏生目下最喜欢的人。夏生完全把这些小道新闻当成了睡前故事,朱先生偶然有一回不讲,他还要缠一会儿方罢。 而春妮么,她在末世那会儿,哪有这么丰富的精神文化?那会儿都忙着先活下来,最多大伙聚在一起骂骂基地领导和基地领导传说中的小三小四小五。什么影星歌星,那更是传说中的传说故事。 但要说她有多稀罕听,倒也不至于。跟朱先生的秘密比起来,这些海城大佬街头喋血记,艳星尤物猎艳趣闻真的毛毛雨。 连朱先生的秘密春妮都能忍住不去探究,其他的八卦也就听个响便了。不过,她有一点顾虑,夏生到底只有五岁,听多这些大人间乱七八糟的事怕是不大好,她得找个时机提醒朱先生不能说得太过火了。 春妮之所以这么捧朱先生的场,说来惭愧,主要是为了他每两天提回来的那半捆旧报纸。 朱先生工作的报馆经常有积压卖不出去,由报摊返还回来的报纸。两人熟悉之后,他有时会拎一些回来让夏生练大字,或者给春妮做成纸袋包装,方便客人装馒头用。 如果没有朱先生给的旧报纸,她还得另外花钱买牛皮纸袋包装,日积月累,开销也很是不少的。现在做点啥都要钱,就是为了那叠旧报纸,春妮也得卖力捧场。 春妮姐弟俩忙着听阳台故事那会儿,夏风萍已经风风火火从玛丽医院辞了职,正式入职报童小学当了□□,还就在夏生读的码头仓库里。 别看夏风萍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但至少他们三个结伴走来,她一个城市里出来的富家女非但没有拖后腿,还帮了春妮不少忙,说明她是个心里有谱的姑娘。 老实说,有她在学校里看着,春妮对夏生更放心。 但夏风萍的行为显然惹恼了她家里人,她带着行李找到春妮时,全身上下只剩不到两块钱。 她被她父母赶出来了。 春妮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好:“你好好跟他们说啊。这回好,没钱我看你去哪租房子,怎么吃饭。” 夏风萍唉声叹气:“我又不傻,肯定有好好说话。可我去年只留下一封信去入伍后,我爸妈就有意见,估计前些天是看我刚回来,怕我再跑,一直憋着。这回总算找到发火的由头,我可不就遭殃了?” 春妮:“你说得头头是道有什么用?先想想该怎么过日子吧。” 夏风萍对她讨好一笑:“我不是找你想办法了吗?” 春妮警惕道:“你要干嘛?别忘了你还欠我四块八毛钱没还。那天你一共才还我三块七毛钱呢!” 夏风萍气结:“你当我什么人了?我那天钱没带够,不是早跟你说好,等玛丽医院的工资一发下来,我就还你吗?” “你玛丽医院的工作都黄了。” 夏风萍吸气吐气:“……我是来问你,你是不是跟学校的方校长很熟?你帮我跟他说说情,看能不能让我这几天先住在学校里,等玛丽医院的薪水一到手我就找房子搬家。” 春妮差点以为她听错:“你疯啦?码头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还住在学校里,学校就是个仓房你怎么住?” “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本来就有老师住在教室里。” “我当然知道!住学校的老师是男人,跟你一个女孩子一样吗?!” 春妮算是明白了,这姑娘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好,就从家里跑了出来。这回好—— 她只得道:“算了,你先来我家,跟我和夏生挤挤吧。” 夏风萍跳起来拥抱她:“春妮,你真是我命里的贵人!” “贵人”春妮:“……”她是不是被套路了? 两个姑娘决定好,到晚上睡觉时,春妮才想起来通知朱先生,自己新来个同伴,晚上就不去他的阳台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海城夏天最热的时节,面积最多八平米,又只有一个老虎窗的小阁楼挤下三个人,别提多酸爽了。 夏生热得直哭:“姐姐,我睡不着。” 朱先生听见,在外头叫春妮:“把夏生带出来睡吧,不打紧的。” 春妮的确无法坚持,朱先生一叫,她跟夏生卷起席子就出来了。 她一动身,夏风萍也揩着汗跟出来:“你这个邻居人真不错,总算吹着一丝凉风了。” 春妮:“……”这姑娘倒是随方就圆,一点不挑。 朱先生的小阳台长宽不足两米,勉强睡得下他们三个,再多一个夏风萍,除非他们四个都跟夏生一边大,否则肯定挤不下。 可怜朱先生被鸠占鹊巢,只得抱起席子回自己房间:“我这里有两个窗户,通风很好,我在屋里睡也不要紧的。” 大约夏风萍心里也是不好意思的,第二天晚上,她从学校下班一回家,在弄堂口的摊子上打了一大缸子酸梅汤给朱先生送礼,谢他愿意让出阳台。 朱先生是个礼数不嫌多的君子,更不好意思占女士便宜,第三天带回来几根棒冰,请几位邻居们吃冰饮。 夏风萍向来视金钱如粪土,第四天,她又买回来一串冰湃紫葡萄…… 这两个礼尚往来,便宜了春妮姐弟两个每天吃的零食不重样。 春妮虽然热爱攒钱,偶尔喜欢贪点小便宜,但吃多白食也是不好意思的。 她便挑了一天白天,去药铺里买来石花粉,用纱布包好,放进搁了一点生石灰的凉白开里揉搓,揉搓出来的胶体很快凝固成果冻状,再被她连盆放进凉水里拔去热气。到下班的下班,放学的回家,新鲜出炉的凉粉便做好了。 春妮准备了桂花卤和红糖两种料汁让他们自择。 夏生捧碗问:“姐姐,以后我们还做吗?” 夏风萍惊讶:“这是什么?怎么口感有点像广式的龟苓膏?” 春妮说:“这是我们家乡的凉食,你没吃过不是正常?” 石花粉都是春妮跑好几家药房才买来的。 朱先生听他们说话,吃完一碗桂花的,再添一碗红糖的,最后试试无糖的。酷暑的晚上有凉饮管饱,简直快活似神仙。 夏风萍若有所思:“那这个可以拿出去卖吗?”她的钱经常不够 花,最近一直在琢磨副业的事。目前写完两篇小诗投到报社里,还没有回音。 春妮对所有赚钱的事都感兴趣:“可以啊,可我要卖馒头,没空再卖这个。你要是负责卖,我就没问题。” 夏风萍:“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怎么卖。” 凉粉实在好喝,这天晚上,大家伙都不约而同多跑了几趟茅房。 经济压力转化动能的效率相当之高。第二天晚上回家,夏风萍想出了计划:“我们学校在码头边,那里人多,我们早上先做一桶,放在校门口卖,赚的钱五五分怎么样?” “我没问题。”春妮来了精神:“那明天就开始吧!” 第17章 017 老天爷照顾 第17章 017 老天爷照顾 凉粉的做法很简单,春妮早上做馒头,没那么多空揉制石花粉,她跟夏风萍两个交替上阵,还算能应付一到两桶的量。只要掌握好石灰水的调制,使凉粉的口感不苦涩,就成功了大半。 但真的要卖凉粉,也不是那么简单。 夏风萍化身为最刁钻的顾客:“红糖太单调,桂花太甜,你这里的调卤得多备几样。” “几样?”在吃东西上,春妮上下两辈子都没多少见识,这方面只能听富家小姐夏风萍的。 更土的小土包子夏生这回口福不浅。 夏风萍买来西瓜,瓜瓤掏出来,包上纱布亲手打汁,西瓜汁代替凉白开,做出来粉嫩漂亮的西瓜汁凉粉,夏生大为惊奇,一小碗凉粉吃吃戳戳,老半天舍不得吃完。 朱先生也贡献了思路,他指点两个姑娘买来硝石制冰,将冰粉放进做好的冰水中拔凉,配上卤汁,简直不要太美。 夏风萍又去问吉拉太太买来一瓶草莓果酱和一罐酒渍樱桃预备点在凉粉上,还想去—— 她倒倒钱包,抱着两只瓶子哀叹:“要是明天不开张,我可就要喝西北风去了。” 幸好老天爷疼憨人,第二天晚上,春妮提早结束生意去接夏生,顺便探探她新开的凉粉生意。 迎头见夏风萍站在学校门口春风满面,拉着她直笑:“你猜我今天赚了多少钱?” 春妮眼睛往外睃一下:“回去再说。” 夏风萍一惊,用眼神询问她,春妮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一对眼色,各自都有了默契。 江浦码头日夜不歇,白天还有女人走动,夜里八点以后,就只剩下了男人。这些男人中,除了出夜工等活的力夫,可就只剩下扒手和进出地下赌档的赌徒们。 海城沦陷一年多,在每个光照不到的角落,已经成为恶棍的天堂。 春妮在这种地方单独夜行这么些天,没遇到点情况,属实是老天爷照顾。 老天爷对她的照顾恐怕也只到今天。 海城的租界里,只要不是特别紧窄的小巷子,以前都是安装过路灯的,码头附近更是灯火通明。其他地方春妮不知道,但江浦这一带,除了紧靠码头的那几根灯柱,别的地方,尤其是靠近弄堂的路口处无一例外全是黑漆漆一片。据说那几处以前安过不少回路灯,但每回新路灯安好不过半月,就叫人打烂了。 去年打仗又叫炮火轰烂了一部分,说是轰死了不少人,黑灯瞎火残垣断壁,更显得凄凉阴森。每回夏风萍从那过都要念叨几句耶稣老爷,天后娘娘保佑。 现在春妮和夏风萍两个人,春妮担着篮子在前,夏风萍一手提着装凉粉的桶,另一手拉住夏生,站在被打烂的灯柱下略一驻足,春妮手别在后头对她比个“三”字,拖着步子往里头走。 一,二,三。 三个妇孺走出灯柱的范围,一只胳膊从黑地里横出来,朝夏风萍的脖子上勒去。 偏偏这样巧,夏风萍弯下腰,拿帕子给夏生揩了揩汗。 也是这样巧,走在最前头的春妮突然回身,她肩上的扁担打个圈,不偏不倚拍到不速之客的头上。 那人“哎呀”一声,只见眼前人影移位,脑袋嗡地一声,又遭到重击!他强撑起眼皮,不等看清发生什么事,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地已经改换。 他和丘二,刘八另外两个同伴已被捆翻在地。而一只脚正踏在刘八脸上,重重碾动:“姑奶奶的主意也敢动,我倒要挖出来瞧瞧,你的胆子有多大。” 一只匕首贴着刘八的短褂往下移动,将他衣襟划开,停留在腰眼上比划:“胆是在这个地方?”又斜往下划半尺:“还是在这里?” 他从来没听过刘八的声音叫得这样惨:“别别别啊,姑奶奶,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 “求我什么?求我放过你?呵,你向姑奶奶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要放过我?” 这拿着匕首的小姑娘此刻笑得在三个混混眼里比恶鬼还可怕:“你们三个配合得这么好,一定不是第一次。我先给其他人讨点利息。” 说罢,反手两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刘八吐出两颗牙齿,颤声笑道:“打,打得好。姑奶奶,奶奶,奶奶——” 他不敢叫,又不敢不叫,因为这凉得吓人的匕首就在他肚脐下的三寸处来回滑动,似乎还在挑哪里好下手。 他一点都不怀疑这姑奶奶是虚张声势,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刀尖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再扎深一点—— “啊!!!!” 刘八吓出一身冷汗,才发现他的两个同伴也已经都醒了。刚刚叫的人就是丘二,他的手指被踩进泥土里,只怕是废了。 “醒了?别装死。”姑奶奶的声音又脆又冷,忽而转身挑开刘八的绳索:“一个一个打得姑奶奶手疼,你去,帮我踹他几脚。” 刘八目光闪动,瞄准“姑奶奶”的方向,狠狠往后一撞! “啊啊啊啊!!!”刘八惨叫着跪了下来。 另外两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刘八的叫声停下之后,壮起胆子偷眼看去,发现他两只手呈不自然状下垂,显然是断了。 而这位比恶鬼还可怕的“姑奶奶”终于走到最后一个人身边:“他们俩都不听话,你——” “姑奶奶姑奶奶,我听话,我听话!”他用这辈子所有的良心发誓:“姑奶奶,你叫我王老六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 “姑奶奶”干脆利落,给他松了绑,向另外两人挑挑眉头。那人“呸呸”两下在手上吐口唾沫,“啪啪”先往自个儿脸上重重甩了两个耳光,赔笑道:“不用姑奶奶您受累,小的自个儿打自个儿。姑奶奶听响就好。” 见她没作声,王老六看向来时的两个同伴,挽起袖子冲他们狞笑一声,扑了上去。 小半个钟头后 春妮挥手放掉那三个垃圾,再往里走一段路,冲空无一人的里弄叫了声:“来了怎么不出来?躲这儿吓谁呢?” 夏风萍和朱先生从黑暗中走出来,讪讪的:“我没想吓你,本来,我们从那边抄近路过来是想帮你的。”谁知道你这么生猛,倒把我……和朱先生吓得够呛。 春妮走到他俩面前,“噗”地一笑:“你们俩还是顾好你们俩吧。”她望向朱先生,神色微紧:“夏小姐每天有我护送,我不担心。万一叫那两个瘪三看见朱先生跟我交好,怕是他们会找你的晦气。” 朱先生清清嗓子,还没表态,却见这小姑娘很有气势地一挥手:“不过,这一次估计把那三个窝囊废吓得够呛,谅他们不敢乱来。朱先生也不用太担心。” 两人见她神色如常,慢慢放松下来。夏风萍好奇心又起来了:“春妮,你刚刚那样,好有气势,以前没少干这种事吧?” 春妮能说她上辈子就是在恶人堆里打滚出来的吗?虽说基地三令五申不许内斗,还强令所有人必须救助同胞。可为了生存,只要不伤人命,底限之上的恶事,春妮没少见识过。 她要是没有两把刷子,怎么可能在那种环境平安长大?像这三个堵路抢劫的,收拾他们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要不是顾虑一条街外的两国巡捕,她才不会这么容易放了这三个小瘪三。 不过,春妮显然是多虑了。这里闹出的动静这样大,别说住在旁边的街坊们,那些平常收摊位费收得最勤快的英国巡捕和拿警棍唬人唬得最溜的日本巡捕,也是一个人影都不见。 本来春妮觉得寻常,叫夏风萍一说,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人的名,树的影。这一带什么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一次把他们打疼的话,往后怕是安 静不了。” 可这并没有令夏风萍放心:“打走了这三个,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你不知道,那么大一桶凉粉,我提出去不到半个钟头就卖完了,咱们的生意有点招人哪。” 这的确是个问题。春妮合计片刻,说道:“那这样,从明天开始,我到学校来卖几天凉粉。” 第18章 018 好大的口气 第18章 018 好大的口气 “那你不卖馒头了吗?”夏风萍问她。 “停两天不要紧。我也不会一直帮你卖,我来卖凉粉是其一,最要紧的,是摸摸码头的底。看还有谁打我们的主意,一次都解决了。” 一次都解决了……好大的口气。 “顾小姐,你想干什么?”朱先生原本看她跟小妹妹似的,还没适应这种角色转换。 春妮咧开嘴,露出无害的笑容:“卖个凉粉,朱先生你紧张什么,我一个小姑娘家又能干什么?” 朱先生:“……”我觉得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干很多事。 他求助地望向夏风萍。 夏风萍却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你打算怎么做?”总算想起来嘱咐一句:“先说好,刀剑不长眼,你可别乱来。” 春妮抿嘴一笑:“不要小看我嘛。我打算怎么做不要紧,要紧的,是旁人打算怎么做。” ………… 海城开埠至今近百年,从外马路到吴江口的入海口,这短短的几十里水路中,星星点点散落着大小至少五六十个码头。这其中,江浦码头身跨苏河,吴江两大河流,背靠远东最大的纱厂群落,堪称是城中最大的码头之一。 这里人群川流,日夜不息。除了人数庞大的力夫和船舶业商会职员活跃在其中,更有海量的烟土贩子,码头霸,人贩霸,扒手霸,走私霸,私盐帮,安清门,一|贯|道等形形色|色的□□,骗子和邪教成员在此盘踞,寻找下手的对象。 在攻陷海城之前,倭国间谍机构勾结□□成员,以此处码头为中心,利用本国浪人走私,抢占地盘。及至海城会战之后,倭国在此派驻的军警跟本国的浪人同流合污,逐渐形成了一股难缠的新势力。 报童小学所在的仓库就位于江浦码头往前走约三百米处,据说因为码头边难童多,张鹤年先生好不容易说动他小舅子将这两间仓库腾让出来的。而张先生的小舅子有很深的帮派背景,一般情况下,讲规矩的□□成员非但不会到这里来惹事,反而若遇到不懂事,敢去讹诈小孩和老师的新人,还会帮着教训两下。 那三个小瘪三为什么一定等到夏风萍出了学校才动手,这就是原因之一。 但这也只限于学校范围内,出学校后,那就说不定了。 这里情况的复杂远超春妮的预计。她从末世中闯荡出来,比狠没几个人比得过她。但想在码头这既崇拜拳头,又最讲究规矩的地方有立足之地,不是那样容易。 在春妮的计划里,敢来找事的小混混,来一个她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到她打得人疼了怕了,打出她的名声,叫人知道这地方有人看着,也该安生了。 这的确是一部分事实。春妮在这坐镇不到三天,已经打下一点名声,寻常小瘪三为了不被她盯上练手,简直要绕她三里地走,更不用提主动来找麻烦。 但在这能立下道道的,上到商会主席,下到黄包车夫,哪个人背后不站着帮会的影子?谁又敢不守规矩? 除了春妮这个蒙头闯进来,什么事都不懂的愣头青。 因为夏风萍在学校门口摆摊,这块地方勉强算学校的地盘,可摆摊的利润并不分给学校啊。她卖了凉粉,势必有其他人的冰饮少卖些。说到底,都是利益之争,没本事的人不配占着码头这样的好地方赚钱。 春妮没有任何背景,却还想来抢食吃。这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不知死活来踩盘子的。凉粉摊子那点利,只要是有点见识的都不会放在眼里。要紧的是,码头有码头的规矩,春妮硬戳进来,还打了他们的人,不找回来还在这混不混? 春妮了解清楚这些事的时候,她已经在学校卖凉粉卖了十多天。 任何人被连续找十多天麻烦,也该明白了不对劲。她的凉粉生意要不是有学校学生照顾着,早该撤摊子了。这会儿春妮硬顶着不撤,主要是怕她走之后,夏风萍会被她牵连倒霉。 她让李德三帮她把头一天打的那三个混混找过来,整件事从他们开始的,绝对跟他们脱不开关系。 王老六恭恭敬敬站在她面前将这些关窍都说一遍,赔笑喊冤:“姑奶奶,我们那天真的只是问您收保护费的,您误——” 春妮一个眼神扫过来,王老六忙不迭闭嘴,自觉呼了自己一个嘴巴。 这些混混嘴巴最滑,春妮懒得跟他们争口舌官司。那天什么情况,是个傻子都不会信他们只单纯收个保护费。要是他们不想歪主意,一开始摆明车马明说来意,她也不至于打到现在骑虎难下。何况后头这么些天过去,他们冷眼看热闹,仍是一个字不提,绝对心里藏了奸。 破个财就能解决的问题弄到这么复杂,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不老实的东西最可恶。 三个混混这会儿规规矩矩站成一排:“这一片摊贩都归我们红帮的袁八爷管,您跟他打声招呼,他老人家肯定会卖您这个面子。” 都到这会儿了,还想着挖坑害她…… 春妮捏捏手指骨,呲牙一笑。不怕挨打是吧?那就多挨几次。 三个混混心头一寒,求饶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嗷嗷哀嚎着被扔了出来。 ………… 按那三个杂碎的说法,袁八爷住在英租界某处小洋楼里,常年租着码头隔街一个叫德胜楼的茶楼包间,每隔两三天会来码头来看看,在德胜楼内处置些帮会事务。春妮就断定,这位袁八爷肯定不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至少,他不会专门指使人对付春妮。住小洋楼有茶楼包间的大人物专门出手对付她一个小摊主……袁八爷不要脸面吗? 既然他们给她指了袁八爷的路,她就去见见又如何?该怎么见,见了面该说什么,那旁人就管不着了。 春妮托几个常年在附近卖报纸的小报童帮她盯住德胜楼,挑着袁八爷在的那一天闯了进去。 能在江浦码头闯下名号的人自然不会那么好见,春妮好声好气说话,那些人就是不放她上楼,不禁火气上头,捋起袖子骂了两句。 袁八爷这会儿正好没事,坐在窗边呷香茶。听见外头的吵闹,抬眼问了一句:“这是你那天说的,连挑帮里九个兄弟的小丫头?竟然撞门撞到我这儿了。” 他问的随意,听话的人拎着心:“这……我也是听人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这么莽,我这就叫人把她撵走。” “撵走干什么?正好没事,我听听她想来干什么。” “这,八爷,属下听人说,这小丫头狂得很,别您回头叫她气到。” 袁八爷笑了:“凭她?老乌,你是觉得八爷到混今天,连容个小丫头说话的涵养都没有?” 老乌汗都下来了:“八爷,我没那——” 袁八爷没听他说话,招招手,叫人把春妮叫了上来。 春妮上来时,只是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好。 她没让自己多想,认准袁八爷的方向,恭恭敬敬一个大礼弯腰揖下去:“袁八爷,对不住。我初来乍到,不知道码头的规矩,给您添了麻烦,来向您赔罪了。” 屋里两人都是一怔:刚才这丫头在楼底下的凶悍劲,两人都看见了,以为她是准备上门再打一场。怎么没个准备就跪了呢? 袁八爷笑道:“给我赔罪?你赔罪的礼物呢?两手空空,在我门前大吵大闹也叫赔罪?” 春妮不是没想过拿点礼物上门,可她没送过礼啊,谁知道送什么东西别人不忌讳。问旁人吧,她已经被坑过一次,可不想出了钱再被坑第二次。何况她拿什么赔罪,袁八爷才看得上眼? “我不知道袁八爷喜欢什么,想来八爷喜欢的我也送不起,不如就带着我的一颗诚心来。”春妮一摊手,索性光棍一把。又光明正大告了一状:“最该怪那几个来收保护费的家伙,话都说不明白,害我以为他们想对我干点什么,平白误会这么久。” 袁八爷是真笑了 ,问她:“你这些天在码头不是混得风生水起?多少人都要叫你一声小顾姐,小顾姐突然来跟我赔罪,不觉得面子下不去?” 袁八爷看人自认是有套方法的,这世上很多的人喜欢装狂。而这丫头别瞧她低眉顺眼的,却是骨子里透出的真狂,她也有本事狂。这样的狂人在这样得意的势头下认得了怂,有点意思。 春妮判断出袁八爷对她没恶意,也放松了些:“我娘说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按自己的性子活着。该认怂就认怂,认怂不丢人,丢人的是不该怂的时候怂了。我听我娘的话。”听懂了吗?袁八爷,我没想跟您打擂台,你就抬抬手放过我吧。 这是个狠人辈出的年代,她跟人比狠比得过吗?比赢了是吃得饱饭还是穿得暖衣? 袁八爷没说话,春妮忍痛掏出五块大洋并几个铜元搁在桌上:“这是凉粉摊子这些天的抽头,八爷您点点。” 原来不是真的死要钱啊?这更有意思了。 袁八爷伸出手指,把大洋推回去: “拿回去吧。”他摆下手,“道上的规矩,你凭本事立下来的名声,就是你的。八爷不至于贪你这点钱。咱们在码头上抽利,也是看在同在码头讨生活的份上看顾一分,你这么厉害,用得着谁保护?” 春妮懂了,反正他说什么是什么吧,问他:“那往后那些人,他们还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袁八爷朝旁边看过去。 旁边那个全程隐身的矮胖子脸色一紧,忙道:“绝对不会。” 春妮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忍着,再给袁八爷鞠个躬:“谢谢袁八爷,您大人大量,大吉大利,春妮祝您大展鸿图。”蹦哒着就要出门。 这时身后一声“等等”。 春妮极不情愿地转头,听袁八爷问:“你摆这小摊子能赚几个钱,以后到八爷这,八爷管你,怎么样?” 春妮:“……” 春妮指着自己的脸,说:“我今年才十二。”未成年呢。基地再缺人,也没开童婚的口子,这家伙瞧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内心这么龌龊。 袁八爷这才发现自己说岔了意思,笑骂一句:“小丫头想得倒美。放心吧,没人打你主意。” 他意味深长道:“吃码头饭的孩子,没资格拿年纪说事。” 只要袁八爷不动她主意,春妮管他想说什么,有什么潜台词呢。 乱世是□□最好的沃土,但世道不可能永远乱下去,等到正本清源的那一天到来,□□的末日也就来了。就像末世里的基地,当人们需要联合起来对付更强大的敌人时,绝不会容许这些利用混乱牟取私利,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怪物存在下去。 她脑子又没泡,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这些注定死路一条的□□混,嫌自己命太长? 第19章 019 强身健体 第19章 019 强身健体 好模好样地从德胜楼回来,春妮没有像先前设想的那样,把凉粉生意交还给夏风萍,放手让她操持。 码头的情况太复杂,袁八爷看在她的份上免除了保护费,可若是换个人来,谁知道会不会还买帐呢? 码头这边摊贩一个月至少上交三成利给红帮,更狠的还要交六成,日积月累,这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不必心存侥幸,认为别人不可能知道你每天赚多少。摆个摊子罢了,材料多少钱,每天来多少客人,客人们又吃了什么,只要留两个人蹲守两天,有什么估算不出来的? 春妮既然是诚心去低头,不会在这些小数目字上捣鬼,所以她在这十来天,有人不时袭扰的情况下,卖凉粉三成利还有五块大洋之多,比她卖馒头赚多了! 馒头生意春妮好不容易做下来,有了固定的客户,就此放弃也很可惜。昨天她在路上还碰见老客户,问她怎么不去卖馒头,大家都很想念她的馒头呢。 何况凉粉再赚钱,最多到九月末也不可能再做下去。到时候她再回去卖馒头,还有她的位置吗? 两难中,夏风萍给她出了个主意:“你请个人帮你先卖两个月,卖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先占住位置。” 春妮豁然开朗,连请谁帮她看摊子都有了现成的人选。 她找到李德三,跟他约定,请他帮忙卖两个月的馒头,每卖一个馒头,给他一分钱的提成。 李德三很爽快答应了。这段时间他有空就在学校里学习,经常没时间去报摊取报纸来卖,好些天没有收入了。春妮只让他帮忙售卖,而且只卖女工上工的那段时间,不用他掏本钱,卖多少给多少工钱,再好不过。 问题一一解决,春妮终于可以腾出所有精力都到她的生意当中。 因为袁八爷的承诺,学校这一片果然没再有什么人来骚扰,就连起先那三个找春妮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她也没再看到过。 春妮试探着将凉粉摊子从学校门口挪到路口,也没人来阻止她。那些找麻烦的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春妮的摊子一直支在学校门口,也只能赚报童小学生的钱。这些小报童很多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赚他们的钱会良心不安的。赚路人的钱就不一样了,光顾她的人群不但会多出很多,春妮也可以让夏风萍想出更多的花样,顺便把价钱定得更高一些。 不过现在春妮全面接手摊子,夏风萍除了帮她搓搓石花粉,准备调卤汁打下手,空闲了偶尔帮着看摊子,再买买材料,帮不了多少忙,她便不肯再分帐。她同春妮商量,每个月付她两块钱工钱,就当是给她兼职打工。 她现在跟春妮住一起,每天早晚跟她一起吃饭,由春妮来管饭,再加两块钱,一般人家的仆欧也不过这个价钱,实惠到春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春妮硬把工钱给她加到四块,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春妮又跟方老师,现在是方校长,她跟方校长商量,付他些租金,借学校的杂物间用来放置制作凉粉的工具,这样她也不用每天提着桶子来回奔波。 结果方校长提了个她也想不到的要求。 “您说让我教那些学生打拳?” “是当体育□□。”方校长纠正春妮的说法。 春妮倒不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她在末世学到的都是相当经典的,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总结出来的拳术套路,要不是有末世这个共同敌人,和平年代人家都藏着不会让你轻易学到呢。她很好奇方校长的想法,问他道:“可我也是个小孩子,校长您怎么会想到请我当体育□□?” 方校长能说,他们学校的经费紧张,实在没钱再请一名老师教课吗? 顾春妮这小姑娘年纪小是小了些,那身身手实在漂亮。倘若春妮年龄大些,方老师还真不一定好意思来寻她。一文钱不出,上哪去拐个老师来? 小姑娘站在学校门口,气势一沉,面对来找茬的小混混,一对五都不落下风,只怕是正经的体育□□都比不过她。跟真本事比起来,年龄小些算什么弱点? 他的这些小学生小小年纪就要在街面上讨生活,受尽欺凌,要是能多学点本事,不说像春妮一样打遍码头无敌手,至少再遇到有人欺负时,也有了自保之力不是? 他使劲给她灌迷魂汤:“我们学校当□□又没规定要多少岁以上,你只需每周抽出两节课时间,带他们打打拳,强身健体就可以。” 春妮犹豫中,她习惯性地怀疑一切,觉得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方校长思虑细致,“你要是怕上课没人看摊子,凉粉我可以派人帮你卖,钱还是你的。” 这等于是学校想办法帮她解决员工问题啊!这么优厚的条件,还有什么理由好拒绝的? 春妮立刻拍板:“没问题,什么时候我来上课?” 方校长喜笑颜开:“你要是有时间,随时都可以。”一间杂物房就拐来个老师,太赚了! ………… 学校正式的名字叫江浦报童小学,叫的是报童小学,实际招收的学生包括附近地区所有因为贫困无法上学的儿童,尤其是从其他地区逃难过来的难民儿童。夏生要不是因为他的难童身份,还不一定能在这所小学入读呢。 但也因为免费招生,不到一个月时间,学校就招收了三百多个学生,将两个仓库塞得满满登登的,连教师办公室都只能暂时放在方校长的宿舍里,这样都还不断有人来求学。而办公室的桌 子白天是桌子,晚上把桌上的东西一扫,就成了守校老师的床。 这些学生中,小的还没有扫帚高,大的都有十五六岁了。 也是最先开始老师们招生时没有经验,只要是有孩子过来,看着年龄不是太小的,都会收下来,结果春妮这个体育老师就难办了。送回去也不太好,这些孩子都是有特殊原因,父母无法看顾,放在学校里有老师和同学盯着,反而更安全。 也就是说,学校还带点托儿所性质。 不是春妮镇不住场子,开玩笑,春妮的名声都传到码头去了,拿捏这群小学生不是玩似的? 主要大点的学生懂事好教,小学生们反应慢一些,听指令要一遍一遍教倒算了,关键他们跟不上就会哭啊! 春妮想起她妈刚死那阵子,夏生白天哭,晚上哭,天天哭,想妈了哭,受人欺负了哭……这群可怕的小学生让她回忆起那段噩梦般的日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但是,跟乱糟糟的课堂表现比起来,哭又不不是个事了。春妮本想让学生们按年龄大小分次序上课,但现在学校按招生顺序已经分成了四个班,每个班大小学生对半,他们互相搭班上课,她再重新排班也不可能。 最后,春妮将学生们分成上午下午两批,两个班合在一起上课,每个班一周两次的体育课。每次上课再按身高分组,高过一米二的大学生跟她学打拳,不足一米二的小不点,随便他们做点什么游戏。跑跑跳跳的,运动量达到了就好。 她设想得很好,这样她一周最多只用上四节课。用最少的时间完成任务,简直不要太美。 结果那些小学生们听见说老师让自己去玩,一解散立刻撒了欢似的满地乱跑,有的孩子玩得野,一跑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学校现在就用几个不足一米五的木栅子围起来,三岁小孩都爬得过去。码头这么乱,这样下去说不好会出事。春妮只好找到方校长,跟他商量,让他采购一些体育玩具,把学生拘束在操场上。 方校长为难地道:“可现在学校经费很紧张,小顾老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春妮斜眼看他:“……”她就知道有坑。这学校要什么没什么,比他们基地还穷还抠,那怎么玩下去? 春妮提醒他:“校长,我才十二岁。”叫一声“小顾老师”,她也才十二岁,怎么总有人忘记她的年纪呢? 方校长不好意思地笑:“你说的我记住了,给我几天时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方校长这人细致归细致,做事情却嫌有点磨唧。春妮都上了四节体育课,他的办法还没拿回来。 其实春妮是不知道,这个年头的公共基础教育才起步。别说体育课,就连语文数学这些基础课程,每个学校每个地区都有可能拿的不一样的教材。方校长小时候上的私塾,那时候哪来的体育课? 他能想到请春妮给学生上体育课,靠打拳强身健体,已经是大胆创新了。 最后春妮再次找到方校长,建议说:“校长,你要是实在拿不出办法,不如试试我的办法吧。” 方校长还是很虚心的:“哦?说说看。” 春妮望向码头:“咱们边走边说吧。” 第20章 020 不会挣扎 第20章 020 不会挣扎 春妮在路上告诉方校长,说她看上了码头边那些装货物的木头箱子,想给学生做点器材出来,让方老师想办法把它们弄到手。 方校长为难地说:“小顾老师,那些木头箱子都是有主的,这怎么弄到手?” “有没主的,坏掉的也行,我不挑。” “可……”方校长想说,那些没主的,坏掉的木头箱子也可以劈来当柴禾烧,大一点的收拾收拾都能当房子住,不可能像垃圾一样丢掉。现在的海城,连垃圾粪便都有专人划地盘处置,何况木头箱子这样的好宝贝。 春妮看不得方校长吞吞吐吐的叫人着急,驻步道:“校长要是为难的话,那我们就回去吧。”方校长脸上一喜,结果小丫头说:“反正那么些学生我一个人看不住,万一出事我也负不起责。索性都关进教室,不上体育课不是更省事吗?” 方校长:“……谁说要回去的?去码头是吧?走啊。” 别看春妮当着方校长的面胸有成竹,其实如果不是心里没底,她才懒得跟方校长磨唧。江浦码头跟学校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春妮每天从家到学校往返四趟,却没有一次真正走到过码头,站在码头上看过江景。 因为作为城中最大的货运码头,江浦码头早在战前便落到倭人手中,甚至海城会战时,有一队倭国士兵便是出人意料在这里登陆上岸,打了政府军一个措手不及。 海城沦陷后,倭国加强了对江浦码头的管控。城内江浦,城外吴江口,都是倭国派驻重兵把守的港口码头。 如果说纱厂那一带的倭国巡警只是提着棍子驱逐小贩们,放在江浦的话,只要发现丁点不对,那些穿着呢绒外套,三八大盖时刻上膛的宪兵们可是会直接抓人,甚至是杀人的。 据说海城刚沦陷那阵子,这附近的管控更严,华国人根本无法靠近这里。倭人很快发现,在他们的恐怖统治下,没有人再敢来干活,经济活动趋向于无限停滞,引得那些倭人的资本家们纷纷抗议,这才调整策略,慢慢放松了管制。 但从那之后,除非需要在码头讨生活,普通华国人也会很自觉地避开这里。 如果不是方校长迟迟想不出办法,春妮也不想到这里来找机会。她观察了好几天,确定那些倭人真的不像传说中那样,看谁不顺眼举枪就杀人,或是看见是个女人经过,就不管不顾地一逞□□,才敢来找方校长打这个头阵。 方校长不知道,看似乱来的小顾老师其实思虑挺周详,他被春妮拿话逼着,不得不一步一步慢腾腾挪到码头边缘,向堆放木头箱子的方向靠近。春妮学着他的姿势,脊背微躬,两只手交叠,落后他一步,跟他一道尽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两个人都不想引人注意,但方校长穿着一袭旧式文人穿的灰色长衫,一身的书卷气,这样的人出现在江浦码头,怎么可能没人会注意呢? “站住,什么人?干什么?”几个倭国宪兵拦住了方校长。 方校长忙笑着说:“敝人是附近小学的校长,我不干什么。这次是想来码头上找点废旧的木头箱子,给学生们做些体育用具。” “体育用具?”为首的宪兵挥挥手,身后两名宪兵一左一右上前来,将方校长包夹住,四只手齐上,将他身前身后都摸过一遍,对为首的宪兵点点头。 随后,他们的目光对准了春妮。 方校长急忙拉春妮,想让她站到他后边,赔笑道:“谢谢太君,小顾老师,咱们快走吧。” “等等,”为首的宪兵站在甲板上,语气生硬:“我说可以走了吗?” 无聊一个上午,似乎要有有趣的事情出现。虽然军部三令五申,不许他们主动招惹华国人,可若是有不老实的华国人一定要做出对帝国有害的事…… 他略带兴奋地解开佩刀,用刀柄抬起春妮的下巴,随即便是一愣。 这个身材瘦小,脸色蜡黄干枯,头发也很稀疏的女孩子脸上没有他熟悉的畏惧和忿恨,她柔顺地张开双臂,脸上是华国人千篇一律的麻木和茫然。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既不期待,也不害怕,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写着令人厌烦的空洞和予取予求。 他挑剔地皱起眉头:不会挣扎的猎物真的一点趣味都没有。如果不是在江浦码头,他就可以…… 他随意用军刀在她身上拍打两下,抬起手臂作了个放行的动作。 方老师如蒙大赦,急忙拉住春妮,小声训斥:“你可别乱跑,跟在我后边,别乱跑。” 春妮知道他紧张,一言不发,先退后两步。 方校长大概是紧张过头,走远一段距离后,怎么也忍不住要再说两句:“刚刚我就不该答应你过来,你说你要找什么东西,跟我说清楚,我来就是了。你个小姑娘家……” 春妮也没想到,码头里先前不是没有华国小姑娘出没,别人都平安过关,偏偏轮到她这么倒霉,没来由让这个宪兵拦下来,幸好有惊无险,不然……她捏了捏手指头,指节咔咔作响。 方校长心惊肉跳:“小顾老师,你想干什么?” 春妮抬抬下巴,提醒他:“到地方了。” “哦哦。” 方校长茫然地往前走两步,让春妮一把拽住:“错了,校长,那边木头箱子都是完好无损的。” “哦哦。”方校长木然转身,因为眼睛一直盯着春妮,他脚下绊蒜,差点摔下甲板。 春妮无奈:“校长,你要不要先缓缓再办咱们的事?” 方校长:“哦哦。不是,小顾老师,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但你千万不能随着性子乱来。那些倭国人不是码头上的小瘪三,手上有枪,都凶残得狠,你可要想清楚……” 春妮只好说:“……校长,你当我是什么人?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放一百个心到肚子里,我还有弟弟要养呢。” 对哦,她还有个弟弟!有弟弟就不怕她乱来了!方校长长出一口气,一颗心总算回到了肚子里。 而这个时候,春妮已经跟别人打起招呼:“这位大哥,你们这些木头箱子还要不要?” 第21章 021 入v通知 第21章 021 入v通知 升斗小民想在乱世里保全性命,识时务第一要紧。所谓识时务,换句话说,就是会认怂。 跟□□认怂,跟宗族恶势力认怂,跟地主老财认怂,跟资本家认怂,跟侵略者认怂……跟每一个趴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吸血,还要踩在他们脑袋上作威作福的恶棍们认怂。 同方校长相比,说不定春妮才是最不会冲动的那个。从家乡出来的这一路,她听过无数个由倭国人带来的人间惨剧,都没有这一刻刀斧加身,任人鱼肉来的记忆深刻。 上辈子,春妮的导师说过,弱者的怒火是无能的表现。 就像春妮跟夏生耳提面命的那样,没能力掀桌子的时候,必须学会隐藏自己。 其实她生气了又能怎样?没错,匹夫一怒,她可以血溅五步。爽是爽了,爽过之后怎么办?亡命天涯?春妮是无所谓的,可她身后还有她上下两辈子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她必须为他着想。 而且据说倭国已经持续向华国投入近百万兵力,靠她一个人,杀得完这一百万吗? 春妮可以忍,但这种必须隐忍,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局面让她不免烦燥。 特别是面前这个站在两人面前,拦着不让他们过去的小瘪三简直长了张欠揍的脸,她竖起眼睛:“东西要不要给句准话,不要的话,赶紧给姑奶奶把路让开!” 方校长大急,生怕春妮口无遮拦闯了祸。却见这小瘪三竟后退一步,哭丧着脸道:“小顾姐别生气,这些货都是有人定下的,无缘无故少了货,我不好跟人交代。”他忽然换了个笑脸:“别人来要,我保准不给,但小顾姐您想要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赖四,你来,给小顾姐上……请小顾姐来看货。” 方校长:“……” 人的名,树的影。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神奇,春妮跟人打那半个月的擂台忽然就有了回报。 抱着这一堆木板回程时,方校长还缓不过神:“咱们的事就算解决了?” “咱们学校有三百多个学生呢,这算什么解决。”春妮让方校长注意看好路:“一共这几块木头,做不了几块器材。人家那是看咱们两个人,要不了多少材料,才肯不收钱,咱们再去就讨不到便宜了。” 方校长笑起来:“这就不错了,校长我从来没指望过从这群流氓手上能占到便宜,这是托了小顾老师的福啊。”又说:“小顾老师你明天也别去码头了,明天我找韩老师一起,再想办法凑凑钱,问那李二把头多买几块板子。” 春妮看方校长这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噗地笑了出来:“您明天请我去我也不去了,这么多木头,够我忙活一阵子了。” 方校长不好意思:“咱们学校太穷了,小顾老师,多亏有你,帮学校大忙啦。” 惊吓一场,再辛苦一场,有两句好听话也不错。春妮跟方校长互相捧场:“我是体育老师嘛,这也是我分内的事,校长不用这么客气。” 一大一小两个同事聊得和谐,不知道在他们刚刚离去的码头边,有人因为他们挨了揍。 挨揍的人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捂着腮帮子叫屈:“把头你干嘛打我?” 李二把头刚刚在个小丫头面前认怂,心里原来就窝着火,送上门的沙包不用白不用,又踹了他几脚,大骂道:“册那小丫头也是你叫的?你知道她是谁,敢撺掇老子弄她?说,你是不是早看上老子的位置,想利用那丫头把老子弄下来?” 能在袁八爷手上全须全尾走出来的人物,他敢得罪吗?他敢说个“不”字吗? 就是没有袁八爷,他拜把子兄弟去约小姑奶奶的架七八天了,到今天都躺在床上还下不来!这样的凶人,是他能惹的? 他奶奶的,小姑奶奶该不会以后都盯上他了吧? ………… 方校长跟春妮手上抬的木头片子引来几个没课的闲人围观。 有人看稀奇:“小顾老师,你做什么呢?” 春妮可不客气,使唤这些看热闹的都给她干活:“你们帮我把这些木板拆下来,我给你们做点好玩的。” 从码头要来的破木头箱子被简单拆分成六块板子抬回来,春妮要他们做的,就是将每块板子上的木条,木板,洋铁皮和洋钉拆下来分门别类放好。 人多力量大,同事们找来老虎钳,撬棍等工具赶在放学前完成了这个任务,又合力将木板抬回教室锁好。 方校长问春妮:“做这些东西要木工工具吧?学校里只有锤子和扳手,要不要我给你想办法借一套?” 春妮可是知道方校长拖延症的可怕,她不抱希望地问:“那工具您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一两天?两三……”方校长苦恼:他一介书生打哪去认识木匠? “行了行了,”春妮挥挥手转身离开:“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吧。” “你有什么办——”方校长不放心地追出去:“小顾老师,你可别乱来啊。” 春妮:“……”她看上去很喜欢惹事吗? 其实如果不是怕吓到人,春妮当场就能“找到”木工工具。 她是空间异能者,前世出任务的机会非常多,有时候她需要根据环境随手改装一些小工具。而她的空间又很大,养成了她什么东西都会收集一点的习惯,空间里备着几套木工工具太正常了。 这几套工具幸运地躲过了她空间坍塌的浩劫,否则学生们的体育器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春妮抱着工具去学校,同事们都觉得这个小同事很神奇:“小顾老师,这套工具你是在哪借到的?哎哟,刃口还挺锋利。这不是铁刃,是钢刃吧?” “大锯,小锯,钻头,墨斗,刨刀都有好几种,上回到我家干活的木匠工具都没有这么齐全哪。” 春妮心说:我不光有这个,我还有电焊枪,电钻,电锯,射|钉枪呢。这不是更不好拿出来吗?拿出来分分钟吓死你们。 所以说,她不爱依靠空间,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这里。她随便拿出一样东西,在这个年代都是非常扎眼的。上百年的科技差距在这个年代人的眼里,就像蛐蛐和蝈蝈一样,在不懂行的人眼里都是虫子,懂行的人却一眼看得出来。 春妮只能庆幸,她的这些同事们都没干过木工。 “在逃难路上捡的。你们忘了?我家乡发了大水,我逃难过来,感觉这应该是好东西,就收起来带到了海城。”春妮祭出“来历不明”大法,总算哄退了同事们一波波好奇的问题。 “那你会不会用?要不要我叫韩老师过来帮忙?”韩老师是他们学校除了方校长之外唯一的男老师。 而春妮用一个漂亮的锯手姿势回答了她,并叫住“正好经过”的方校长:“校长,去买点猪皮总行吧。” “买猪皮干什么?” “熬胶黏合啊,”春妮取笑道:“您木头不给钱,木工不给钱,胶水钱您总该出了吧。” “木工用的胶水原来是用猪皮熬出来的?”方校长的求知欲压倒了抠门的本性:“小顾老师,你懂得的可真不少,那你要多少?” 她懂得的当然不少,还都是最宝贵的生存技能,就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有用处。末世那会儿很多工业胶水要么失传,要么 没有条件做出来,他们想使用胶水,只能回归到古代生物熬胶时期,而几种制胶方法他们的手工课上都有提到过,她还上手熬过两种。 “先来半斤吧,对了,再来半两砒|霜,一两樟树皮。” “要这些又是做什么用的?”这些老师们的问题可真多。 不过春妮姐弟两个一直被他们无私照顾,每个帮她看摊子的老师也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她承老师们的情,回答的也很细致:“加在胶水里边防虫蛀霉变。对了,你们一定跟学生们交代好,可千万别看胶水是猪皮熬的就拿来吃,有毒的。” 到方校长的猪皮买回来,春妮锯锯刨刨,已经可以看出她为学校做的第一件体育器械的雏形。 围观的老师和学生们都很兴奋,不用春妮使唤,主动帮她提来小煤球炉子,还把猪皮切成小粒,引燃炉火小火熬制,连看火的人都不用春妮费心去寻。 到下午放学之前,胶水终于熬制完毕并晾干,春妮隔水蒸化了一点,将拼凑好的器械用胶水弥合完毕,宣布:“晾一晚上,等干了之后,明天早上就能用了!” 这会儿大家都看出来了,他们的体育小老师给他们做的是一个小木马。木马并不高大,只是用几块板子简单地拼凑起来,底座是双圆弧,用手碰一碰就会晃悠悠地自己动起来。这种可以简单操控的自动玩具在后世都经久不衰,何况是现在这个年代?何况是这一群生活困苦,挣扎在生存线上,可能从出生就没有走出过五公里外世界的孩子们? “太好啦!”学生们纷纷跳起来欢呼。 到第二天早上,春妮到学校时,惊讶地发现学校里已经提早来了很多人。大伙围着新鲜出炉的小木马你推我我推你:“你试试吧。” “我不敢,碰坏了怎么办?要不你试试吧?” 春妮抱起她个子最矮,年纪最小的学生王小妹放上去:“小木马没这么脆弱,放心玩吧,一个一个来。” 王小妹把着木马的把手,“驾驾驾”,快活地笑起来。其他孩子都一脸艳羡地望着她,有孩子不停地问:“小妹,你玩好了没有?让我玩一下啊。” 最后,孩子们差点打起来的时候,方校长捧着他的茶杯及时走过来,问道:“小顾老师,你看还需要什么,我来想办法凑点钱,给学生们添置一点器材的确很有必要。” 春妮却没有方校长预料中的开心:“不用了,校长要是有钱,先给他们换一套教材吧。” 春妮想起昨天听见的上课内容,望着他,认真道:“再用现在的教材教下去,弄得学校关张了,我倒好说,这些学生可就没人再管了。” 第22章 022 三合一 第22章 022 三合一 只有一个小木马, 对三百多个学生而言,当然是远远不?够的。 但是有了这个小木马的示范作用,不?用春妮催促, 方校长第二天跟韩老师主动又去了一次码头, 搬来?了更多的木板。 不?知道?方校长跟李二把头怎么讲的价,这回两个男老师忙得满头大汗,来?回搬大半天,木板摞了三四摞,摞到半人高,最后擦着汗摊在?了椅子上?。 这么多木板,凭春妮一个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将?它?们变成漂亮的小木马。 不?怕,春妮随即点亮 “发动群众”技能。请几位老师跟学生们倡议, 叫他们有条件的,在?家里找点什么锤子钻子,砂轮砂纸等等只要有关木匠活的工具,都带到学校来?。临时把体育课变成劳技课, 让这些学生们识过数的给她拉墨斗卡标尺做记号,力气大的帮她锯木头刨木头花, 认真细致的帮她打磨木刺转角,几节课下去,那堆木板就有模有样了。 春妮又叫那些年?纪最小的学生帮她拼木马, 谁拼得最快最好,谁可以最先玩木马。学生们知道?是给他们做玩具, 一个一个比着赛拼,生怕落到最后,做得别提多开心了。 连夏生下课后都跑前跑后, 一会儿?给姐姐端碗红糖水,一会儿?帮她把帕子浸到冰水里给她揩汗,殷勤得简直成了个小马屁精。 有老师打趣她:“小顾老师,这回咱们都成了你雇工,你想好怎么付咱们报酬吗?” 春妮大气得很:“胡老师,那木马做完后我批准你先骑最大的。” 胡老师笑骂:“去你的,我又没跟你说木马的事?。” “那你说什么?”春妮喝口?亲亲小弟特地给她冰的红糖水,给最后一只木马上?完了胶。 胡老师有些扭捏,先问她:“你这些板子都是剩下来?的吧?还有其?他用处吗?” “当然有啊,我都想好了,这些碎木头我没事?搬到凉粉摊子那,做几个七巧板,鲁班锁给孩子们玩,那几块整点的,能做几个秋千板子,这个能做跷跷板……”春妮笑道?:“胡老师,你要是再?不?开口?,连木头刨花水都没有啦。” 胡老师就是第一天引她参观学校的女老师,今年?刚从女校毕业,长着一张显小的圆脸,光看脸的话,比春妮看着还像个学生,大伙没事?就喜欢逗她。 胡老师呆呆的,这才知道?自?己被逗了,啐她道?:“就你调皮。那你要是不?忙,给我做个板凳,站着给学生批改作业太不?方便了。” “你的板凳呢?我记得不?是有吗?” “前几天学校不?是又收了些学生吗?我们的板凳都叫校长搬到教室去给学生坐了。” “敢情你们现在?都站着办公啊?” “那可不?,你说你做不?做吧?” 春妮盯着剩下的木板估算了一下:“那这样,你回去跟老师们说,要是他们能再?找点材料过来?,我给他们都做个板凳,这些木料先给你做。” 胡老师开心道?:“我去叫他们都来?给你看摊子!” “等等,”春妮补充一句:“方校长就不?用叫了,我不?给他做。” “为什么?”胡老师想起前几天的传闻:“对了,听?说前两天你跟方校长吵了一架,原来?是真的啊。他怎么得罪的你?不?对,方校长这样的好好先生也会得罪人吗?” 春妮哼声道?:“你去问他,别问我,好心当作驴肝肺!” “气得不?轻啊。”胡老师没多劝,嘀咕着小跑去了老师办公室。 没一会儿?,剩下的老师都到了:“小顾老师,我家里没木料,能帮忙想想别的办法吗?” “你找小顾老师能有什么办法,不?如我们周末去现砍几棵树呢。” “你傻啦,城里的景观树能随便砍吗?不?怕被巡捕房抓去蹲大牢?” “那我们坐船去郊县砍总行了吧?” 这就是纯粹的说气话了,开战以来?,海城这条穿城而过的大江叫倭国人守得严严的。那些蛮横的倭国人连外国人的帐都不?买,何况是他们?为了几根树杈子,完全没必要冒着被倭国军人羞辱刁难的风险出城。 “校长。”几位老师一筹莫展,齐齐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到人堆外边的方校长。 “咳咳。”方校长冲春妮笑:“大不?了我跟韩老师再?去趟码头问他们买,小顾老师,你估个数,做板凳还需要多少木料?” 当着这么多人面,春妮不?得不?给校长点面子:“两三块。” “那是两块还是三块?” “啪”,春妮一斧头破开木条,不?理他了。 这下几个老师都瞧出了不对,互相使着眼?色也不?走远,站在?教室门下瞧热闹。 “咳,”方校长尴尬地说:“小顾老师,不?带这样的,怎么还使上?脾气了?” 春妮心说:我要是使这一次脾气,你还一意孤行不?听?劝,等夏天结束,拼着这个摊子不?要,我也非得让夏生转学不可。 春妮咔咔徒手掰开箍在?箱子上?的铁条,看得方校长一阵肉紧:“小,小顾老师,你要知道?,现在?倭国人把手伸向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是坐视不?理,让他们把孩子们祸害成为虎作伥的汉奸,那我们就是民族罪人了。” 春妮眉眼?不?抬:“里边的学生们,他们哪一个上?得起倭国人的学校?哪一个没受过倭国人的气?要是天天对着码头上?那些畜生还养得出奴才秧子,这种人有什么可 教的?” 方校长干巴巴的:“……什么孩子,好好教总不?会有错的。咱们读书,首先一条得明?理不?是?我们总得叫这些孩子明?白,为什么咱们的国家会落到现在?这一步吧。” “校长,你知道?我意思。我说过你们宣传这些是错的吗?”春妮把话挑明:“我就认一条道理,这一片现在?是倭国人的,咱们学校离他们就三百米远,就用个木栅子围起来。保不?齐那些倭人宪兵什么时候想到,到咱们这转悠一圈,听?见你们在教室里教‘倭国人侵略东三省,倭国人轰炸双城,倭国人在华北烧杀抢三光’,你猜他们会怎么着?” 学校一直没有正经的教材,老师们都是随手取用材料教学,用的最多的就是报纸。 现在?即使是《申报》也很少再?这样血淋淋报道?抗战战场新闻,光看报纸,只怕会以为海城是世外桃源,战争从未出现一样。那些言辞激烈的报纸,春妮都不?知道?老师们是从哪找来?的。 “最坏不?就是死吗?我们不?怕死!”不?知什么时候,几个老师又走了回来?。 韩老师最激动:“国家沦落至此,倭人把持着我们的媒体,总得有人把这些事?说出来?。总得有人告诉——” 春妮被方校长气过一回,都气出经验了:“那是我怕死吗?我怕吗?我要是怕死,我会冒着被倭国宪兵侮辱的风险,主动拉着校长去码头为学生找材料吗?” 春妮这些天在?学校的时间多起来?,早发现教的内容不?太对劲。她先前一直忍着不?说,因?为这个时候正常华国人都不?可能反对抗倭,包括她在?内。她不?想给人扣上?绥靖的帽子踢出局,待到为学校做些事?再?开口?。只要确定大家的立场一致,剩下的分歧可以慢慢谈。 这所学校是海城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免费学校,对像她和夏生这样穷人家的孩子非常重要,她得想法子让它?活得久一点。 所有人齐刷刷去看校长:他们那天看校长跟小顾老师回来?,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异样,还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呢!校长倒罢了,小顾老师遇到这样的事?面不?改色,这份胆色的确是一般人及不?上?的。 春妮说:“我知道?大伙都觉得窝囊,我也觉得!咱们不?是不?反抗,只是在?这样的局面下,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有两个老师想说话,叫春妮一瞪:“不?用强调,我知道?你们什么都不?怕。那我问你们,你们是来?学校教书的,还是来?殉道?的?教书先不?说,要是你们是来?殉道?的,那想好你们殉了道?之后,学生们的未来?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想好怎么负责他们的人生了吗?” 春妮盯着方校长。 “其?实我也觉得,咱们这样的教学方式是有些冒进了。”沉默中,夏风萍小声说。 “小顾老师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班里有几个小学生说,大胖这两天天天朝他妈洗的倭人衣裳里放臭虫,说他可英雄了。再?这样下去,大胖怎么样不?好说,他妈肯定要丢工作的。”胡老师也提起了另一件事?。 大胖这孩子春妮认识,他爸以前是码头的搬运工,出事?故被砸死之后,她妈靠当洗衣妇养活他们姐弟几个,这样的家庭经不?起任何变故。 “这么说来?,太小的学生不?懂克制,的确不?太适合同他们太早说起这些沉重的事?。”有老师开始倒戈。 方校长最后说:“放学后开个会吧。”转向春妮:“小顾老师,你也来?。” 小顾老师想说,她来?学校当体育老师,当木工都认了,怎么还开上?会了?这些人是不?是忘了,她到现在?都没工钱拿? 但她最后只是耷拉下肩膀:“不?能开太晚,我们夏生没人接他回家。” 大概是被春妮那一席话给喷的,后边半下午,老师们干什么事?都有点没劲。反倒是始作甬者春妮,她吐完憋了好几天的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连带办事?效率都嗖嗖往上?涨,钉钉砸砸的,很快刨出了好几条凳子腿。 到晚上?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校园,连春妮在?的全校共六个老师全都到齐后,方校长习惯性地清清嗓子。 “今天下午的事?,不?在?场的老师们可能都知道?了。首先,我要强调的是,咱们现在?所在?的公共租界西区离码头的直线距离的确是很短,但这是英国人的地盘。倭人宪兵不?经过工部局批准,无?法进入学校,插手学校教学。” “那学生们的事?情怎么说?”夏风萍性急,一等方校长说完,就问了出来?。 “是啊,胡老师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前些天我们班也有学生前些天|朝倭人小孩吐口?水。校长,太小的学生无?法克制自?己,我认为目前这样做,除了引起双方更深的仇恨,带来?新的矛盾,没有更多的积极意义。” 经过一下午的冷静,其?他的老师们终于也回复了理性:“校长,这些学生们是得好好约束,不?然要惹祸的。万一出了事?,咱们现在?保不?住他们,只能是平白吃亏。” “校长……” “校长……” 最后,方校长在?老师们的围攻下不?得不?说,“老师们反应的事?实也的确值得重视。这样吧,我会尽快向上?汇报,等待上?级的决定。” 春妮暗自?叹气,免费的是最贵的,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人不?知道?,依照倭人的野心,别说公共租界,就是大半个华国迟早都会落到倭人手里。倭人的爪牙遍布海城,就算现在?明?面上?奈何不?了他们,暗地里呢?倭国现在?的气焰这样嚣张,英国人会保他们吗? 现在?提醒,但愿不?晚吧。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方校长宣布散会之前,有老师不?甘心地问。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包括现在?的方校长。 但方校长这个拖延症总算高效了一回,开完会第二天一早,他匆匆出了门。下午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都准备准备,明?天上?边要来?人视察。” 以前学校不?是没有来?过人视察,但这次的视察明?显跟以前不?一样,包括春妮在?内,他们都有些忐忑。 但转念又一想,她以前就是个在?学校门前,现在?在?学校路口?卖凉粉的,真若是有什么事?,也轮不?到她顶雷。 学校能保住就保,保不?住,她也只能独善其?身,先管好自?己跟夏生。 这么一想,春妮心态顿时放平了不?少。 第二天学生们上?课没多久,方校长说的,视察学校的人就来?了。 这两位先生没像春妮以为的那样,带着许多随从驱车而来?。 他们分别坐两辆黄包车,一位穿西装打领带,另一位则是一身蓝色咔叽布的中山装,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都是肤色白净的中年?人。 中山装先生看见春妮的凉粉眼?睛一亮,叫住西装先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有凉粉卖,我还是多少年?前在?家乡吃过。甫仁,来?,我请你喝一碗吧。” 西装先生抬腕看表:“也好,我还没吃过沙北小吃,就沾常先生的光了。” 中山装常先生一一看过小摊上?的种类,讶道?:“小姑娘,给我来?两碗。你这里的品种很多嘛,这都是些什么种类?能介绍介绍吗?” “没问题,先生您现在?手指的是西瓜味的,这种凉粉用西瓜汁榨制而成,旁边这些果仁果脯,三分钱一份,加在?凉粉里可以增色调味。这是无?糖的,可以加桂花糖汁,红糖汁,焦糖汁,黑梅汁……” 常先生忽然换了种口?音,他打断春妮的话:“小姑娘,你是沙北省人?” 他的口?音很熟悉,春妮讶道?:“先生您也是?” 常先生微笑:“那你也是钟县人了?” 他们钟县人说官话后鼻音很重,还有特殊的连字,在?这里居然能碰到老乡,春妮咧开嘴笑:“是啊,我是。您真是我老乡?” “还真遇上?老乡了。在?海城的沙北人可不?多,钟县人 说不?定还没有十指之数。”常先生笑道?:“小姑娘,你是怎么到的海城?你爹娘呢?” 春妮将?她的经历再?次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水灾之时,常先生的神情跟其?他初闻此事?的人都不?太一样,他脸上?现出悲愤之色:“这都是双城政府的孽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有报应的!” 这是这些天来?,春妮见过的第一个直接给双城政府定罪的人。 但经过朱先生的提醒,春妮已经不?会再?盲目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论断。 她给两位男士一人盛一碗凉粉,装作不?懂的样子:“先生怎么会这么说?俺们老家发大水,跟双城政府有什么关系?” 常先生重重叹了口?气,西装先生则摇头说:“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就别操心这些事?了。来?来?来?,把蜜饯给我加几颗进去。” 这春妮就不?服气了,她冷下脸:“先生这是什么话,我家乡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操心?”说罢怀疑道?:“难道?你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西装先生尴尬道?:“小姑娘脾气还挺大,你就别乱猜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春妮没作声,常先生则打圆场道?:“小姑娘,他没别的意思。你现在?已经离开家乡,关心这些事?除了徒增烦恼,又能怎样呢?” 春妮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可假如你们说的事?是真的,我是受害的人,至少得知道?是谁把我害这么惨。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忘不?了。我和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总得死个明?白,您说呢?” “然后呢?”西装先生轻轻发问。 “然后,然后……”春妮狠狠咬着牙,想起水里那些无?边无?际的浮尸,眼?底深处泛起血色:“然后我记着,我死死记着!若是叫我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放水害人……” 她没再?说下去,两位先生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西装先生摇头叹息,常先生则点头道?:“好,那先生我就对你说句实话。前几日我家里来?了个亲戚投奔,他住的地方离水坝不?远,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是钟县北郊的黄家村,就在?沙河边上?。他同我讲,事?发前,他从地里回来?,曾见过政府军有几辆车载着兵和炮管开向水坝。”他沉默片刻:“我和他,我们的确都不?是亲眼?所见。刚才的结论,也是我根据各方消息推断而来?,但八|九不?离十。现在?钟县村户十不?存一,活下来?的恐怕都逃荒去了,想找到见证人,很难。” “既然你们没人亲眼?看到,那会不?会也有可能是倭人轰炸的?” 这次水患报纸上?曾做过数种猜测,这也是目前民间报纸上?主流看法之一。 常先生指了指天:“小姑娘,战机上?天是有轰鸣声的,其?声数里不?绝。如果真的是轰炸,战机的轰鸣声是最好的预警,村民们一定会奔走相告先躲起来?。那天来?大水前,真的什么预兆都没有。你明?白了吗?” 常先生说得这样详细,不?是当地人,或者不?是真的去当地走访过,是不?可能说得出这些细节的。 事?发当天,春妮也曾经过常先生亲戚住的黄家村,如果事?情就发生在?黄家村在?的水坝,她也不?可能听?不?见倭军的飞机声。 这个结果春妮早在?那座泡水的临时医院里猜到过,现在?常先生再?说一遍,不?过是对她的猜测加以印证。 她很快平静下来?。 这样的表现让两位先生有些纳罕。西装先生问她:“对了,小姑娘,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我叫顾春妮。先生们怎么称呼?” 西装先生说:“我姓张,顾姑娘叫我张先生就行。” 中山装常先生则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姓常。古有关云长千里走单骑,今有小春妮携弟逃水难。你这个小姑娘了不?得啊。对了,你怎么没去学校里读书?” 春妮说:“我读过两年?蒙学,学校里教的我都会。” “哦,那你该去高小参加招生考试嘛。” 春妮笑笑,问两位先生:“这还有些花生芝麻碎,两位先生喜欢的话可以往里加一点。” 接下来?两位先生又问了她其?他的问题,譬如她怎么在?学校外头摆起了摊子,一天收入几何,辛不?辛苦,麻烦不?麻烦。再?如这附近环境如何,那些混混有没有找她麻烦,附近的倭国人作不?作乱等等等等。 春妮都一一答了。 她原本对这两位先生的身份就有所猜测,见他们后边的问题都在?倭军,老师,学生平时的言行间打转,心里就更加有了数。这两位先生必然就是他们等了一上?午的贵客,他们这是想在?视察之前来?一次暗访啊。 她极为配合地有问必答,重点讲述了附近倭国人跟寻常人之间发生冲突后,倭人巡警们时常会越界执法。而英国人大多数时候不?止不?会管,有时候撞上?了还只会和稀泥。 现在?春妮的凉粉摊子也做出了名气,两位先生问话的时候,摊子上?零散来?了三四个顾客。有人听?见谈话的内容,附和说:“那些倭国土蛮子霸道?得很,先生们注意些,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倭国人喜欢穿着大袍袖的本族服装,腰间还系着奇怪的白色布带,跟海城这座时髦新潮的国际大都市格格不?入,时常被各国人士嘲笑,还被写成段子放在?杂志里。以至于他们面对这些本土人时,总是又自?卑又自?傲。待到海城被倭国人占领,他们同本地居民的冲突愈演愈烈,大伙对他们都是又恨又瞧不?起。 但是,倭人的野心和侵略性有目共睹,这个问题他们不?能不?提早防备。 提问到最后,两位先生最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站起来?,西装张先生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吧。” 常先生则语重心长道?:“你还是得读书啊,小春妮,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读书可惜了。” 常先生没有一开口?就鄙薄她现在?做的营生,也没有轻视女孩子,这令春妮对他的好感大生,多了几分耐心。 看张先生也赞同地点头,春妮无?奈道?:“两位先生,我得先管好我这张吃饭的嘴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买什么都看涨,明?明?从早做到晚,生意也不?差,却赶不?上?东西涨价的速度,简直搞不?懂,辛苦好些天,连个洋铁皮的桶子都买不?起。我要是哪天不?做事?,搞不?好就上?街要饭去了。” 她和夏风萍的凉粉生意好,两人琢磨着要扩大生意规模,什么都准备得差不?多,没想到卡在?了洋铁皮桶上?。 倭国人实行进出口?管制之后,包括洋铁皮在?内,所有进口?物资涨价涨得厉害,现在?市面上?洋铁皮做的物件被炒到一个相当夸张的价钱。两人没有办法,只能去木匠铺子里订做了两只笨重的大木桶将?就用。 这个问题,两位先生也头疼,常先生怒道?:“都是倭人把持关口?,不?让货物进出,不?然市面上?商品怎么会贵到这样离谱?” 张先生先一步进了学校,隔着巷子叫:“常先生你来?看看。” 两位先生进去后,春妮也走到学校门口?,探头朝里看了会儿?,见他们径直往那一排还散发着木头香气的器材走去,方校长领着几个老师们走出来?,她再?又坐了回去。 她原以为接下来?不?会有自?己什么事?,又卖了两碗凉粉之后,胡老师出来?叫她:“小顾老师,方校长叫你进去。” “怎么还有我的事?呢?”春妮擦擦手站起来?。 “上?面视察的校董来?了,他们要见你,”胡老师推她:“我来?看着这里,你快进去吧。” “做这些木马的该不?会是小春妮你吧?”看见春妮,两位先生大为惊讶。 春妮也明?白了,她被方校长叫进来?的原因?。 方校长讶道?:“两位先生认识小顾老师?” 张先生笑道?:“何止认识,常先生刚刚还同我说,今天这个小朋友很有聪明?呢。” 常先生点 着她笑:“难怪刚刚在?我们面前说了学校跟校长这么些好话,小春妮,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春妮没料到还有自?己的出场机会,想到刚才的那顿尬吹,也有些尴尬:“我说的都是真的,两位先生不?也听?那些顾客们说话了吗?那些顾客总不?会全是我寻来?的托吧?” 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下,张先生忽然问:“小春妮,你做这些木马,一天能做多少?” “一个。”春妮不?假思索。 “一个?”张先生笑呵呵的:“小春妮,你没说实话啊。那这么些木马,一二三……三十八个木马,你说你做了多少天?” 春妮理所当然道?:“三天。”说完自?己也笑了:“我可没骗你们,我除了最先做的那个,其?他的木马都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哦?”常先生看了眼?方校长:“你们学校还有其?他会做木工的老师?” “那倒不?是。我们是全校师生一齐动手,还用了三天呢。”春妮将?她那两天对学生的安排简单说了说,道?:“我也就是给他们木板上?画了画线,把他们每个人该做的事?,做到哪一步都说清楚,剩下的都是他们做的。” 常先生跟张先生笑:“我看人没错吧,小春妮不?简单哪,不?要人教,天然就会拿摩温的做派。” 张先生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小春妮,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来?了来?了,就知道?好话不?是平白听?的。 “您先说是什么忙。” “我是想再?请你给其?他学校做几只木马,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我方便啊。”春妮出人意料的爽快。 张先生大喜:“那你明?天能开始吗?” “能啊,只要张先生把料备足,我随时可以开始。” 张先生就去看方校长。 方校长马上?道?:“我这就去码头上?联系,张先生预备做多少只?” “先做一百只吧,其?他学校场地不?大,做多了也排不?开。” 这时,春妮插嘴道?:“那一只工钱是多少?” 方校长忙道?:“小顾老师,学校经费紧张,你,你帮帮忙。” “我帮忙啊。”春妮说,“我都愿意放下摊子做木马了,还不?算帮忙?不?能叫我做白工吧?” 方校长想说,你的摊子有我们看着,耽误不?了你做木工。 春妮根本没给他张嘴的机会,面向张先生:“您要我一个一个亲手给您做,一百个我要做一百天,这一百天里我吃什么喝什么?” 方校长又说:“不?用一百天这么长,就照你之前的法子,发动学生们做,要不?了几天。” “那更不?能做白工了。咱们学生的家境您是知道?的,一点工钱说不?定能吃一碗饱饭,从某些方面来?看,比上?学还实惠。要是这点钱都不?给,那不?是白占人便宜吗?不?付工钱,谁会认真给你做事??有劳有得,这不?是你们这些学问家在?报纸上?倡议的吗?”春妮不?客气地说。 在?末世,等价交换是第一黄金定律。别人付出了劳动,他就得有报酬。这是春妮认准的,最朴素的道?理。 学生们三天能做三十八只木马,那是因?为他们自?己受惠。现在?上?边两嘴一张要人做白工,就算学生们愿意,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就连春妮自?己愿意白做木工,也是因?为校长愿意给她免费的杂物房呢。 最后,张先生去看常先生:“你那里能拿出多少钱?” 常先生苦笑:“我那里的钱昨天全付了城西的房租,你忘了?” 本来?以为体育器材的问题能够靠学生们解决,但春妮说的也是实情。尤其?张先生曾经在?德国留学,那些发达国家请人做什么都要钱,现在?春妮跟他谈钱,他除了窘迫,也觉得这样才是正常。 两位先生在?一边商量半天,同春妮道?:“我们得过一阵子才有钱给你们,这钱先欠着怎么样?” 如果木马还按她先前那样的做法,她也就是个上?胶水的。这活很轻松,占不?了半天时间。春妮表示同意。 最后几人商量,木马的料子由方校长和他们想办法,工钱是一只五毛钱,先送货后付款。 春妮完全没有意见,这两位先生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赖掉他们那点钱。 所有的事?情商量完毕,常先生想起来?问:“我听?方校长叫你小顾老师,这是为什么?” “方校长看上?我的拳术,让我教学生们打拳。”春妮打了个勾拳,表示自?己有真功夫在?身。 常先生问:“哦?这事?方校长你怎么没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好像没看见发俸单上?有姓顾的老师啊。” 张先生则惊奇地说:“小春妮,你还会打拳?你还会些什么?” “方校长怎么会想到请一个小姑娘当体育□□的?” 春妮没想到,两位先生听?说她会打拳,比刚才听?说她会做木马还新奇,拉着她问了半天,差点连底裤都要被他们扒掉。 最后常先生边笑边说:“方校长一分钱不?花就请了位高手看门,还给学生们教授绝学。搞半天,校长你才是最厉害的啊,刚刚该让你跟小顾老师议价的。小春妮,你这回怎么没找校长谈工钱呢?” 春妮犹豫了一下,说:“校长让我用杂物间放东西。”这么一说,她的确是有点亏啊。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春妮并不?是很想跟方校长计较这笔得失。 这都不?像她了。 两位先生相视着哈哈笑起来?。 常先生说:“罢了罢了,你不?叫学生吃亏,我也不?好叫你吃亏。这样吧,方校长把小顾老师的课时统计出来?,下个月给她按正式□□发薪水。”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春妮高兴极了:“真的?我也能领薪水?” “那还有假?”张先生笑说:“常先生可是我们学校的财神爷,我说给你发薪你可以不?信,常先生要给你发薪,那就是十足的真了。” 张先生和常先生离开后,方校长送完两位先生回来?,对她叹了半天的气:“小顾老师,做几个木马又不?费事?,五十块钱够付多少个□□的薪水,够买多少条桌椅板凳,真没必要问两位先生张口?。” 春妮就知道?他心里拧着,不?乐道?:“不?费事?就要干白工?我们老家地主都不?用这个理由使唤人呢。” 方校长脾气好,春妮一向跟他有什么说什么。除了上?回春妮说他的教学内容有问题,他急眼?一回,这回……这回是第二回 。 方校长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把两位先生跟地主老财比,地主老财操心你读不?读书?地主老财免费给你建学校,叫你上?学?” 春妮一时失言,心里也懊悔。听?方校长训她半天不?歇气,脾气渐渐又上?来?了:“那我是为了我自?己?那五十块钱有多少钱是我的?我辛苦一场有我卖半天凉粉的利多吗?我就知道?,人做了事?就得有报酬!” “报酬报酬!你张口?就知道?报酬,那我问你,你知道?两位先生操劳一场,学校接受近五千名难童入学,他们的报酬是多少吗?” 方校长脸都气红了:“来?,我告诉你,张先生是负两千块,常先生是负一千块!人家把自?己每个月的薪水捐出来?给学校当经费用,要是事?事?都论报酬,两位先生你要付人家多少钱?” 春妮傻了:“那,那学校不?是双城政府出资支持的?”她一直觉得,这么大规模的学校不?可能有人单独办得下来?,背后肯定有大势力的授意。他们想跟倭国人打擂台,才便宜了他们这些穷人,不?可能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 “双城政府倒是想得博这美名!他们也配!”方校长冷笑一声,接着道?:“我明?白跟你说,这几所学校都是两位先生牵头,拉下脸皮找善心人士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在?商行,在?街头在?学校募集来?的经费,这些钱来?得多不?容易啊,你是个懂得世情的孩子……哎!这些善心人士抱着先生们将?钱投入穷人教育的希望捐献来?的,这五十块钱,能多做多少事?,多收多少个难童入学?结果……” “那……那 ,我那份不?要了?”春妮小小声。算下来?没多少,她要不?要关系不?大。 方校长瞪眼?看她,都被她气笑了:“人家常先生可不?是出而反尔的人,你不?想要,人家也不?会往回收。” 他语重心长:“小顾老师,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说你收钱是错的。做了事?付钱是天经地义,我知道?你也很缺钱,可谁不?缺钱呢?方老师我现在?住在?学校,连妻儿?都没办法接过来?团聚。我不?缺钱吗?韩老师为了来?我们学校教书,放弃了去洋行工作,他不?缺钱吗?还有夏老师……春妮,咱们这个世界,不?是遇到什么都要谈钱的。总有比钱宝贵的东西,你得承认吧?” “什么东西?”春妮脑子被方校长说晕了,这些道?理,以前从来?没人跟她讲过。她好像有些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 “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看上?夏生,想买他当我儿?子,我出多少钱你肯卖?” “夏生不?卖!”春妮立刻说。 在?老家的时候,堂叔就打过弟弟的主意,想说服她把弟弟卖给县里一户人家,让她给骂回去了。饿急眼?了,她什么都可以卖,但夏生,她妈,她奶奶,那是不?一样的,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东西。 可她还是失去了妈妈和奶奶,她绝不?能再?失去夏生。 方校长就笑了:“你看,你也有比钱宝贵的东西,不?是吗?” “那常先生肯拿钱出来?建学校,是因?为学校在?他心里比钱更重要?”春妮举一反三:“为什么?” 方校长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这个答案,我早就告诉你了。” “因?为他想让孩子们都有学上??”方校长曾讲过这所学校建立的初衷,她听?夏生提过一嘴。他们末世还全民义务教育呢,这件事?在?她眼?里,没有那么稀奇。基地肯免费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能更好应对末世,让他们在?出征时少死一点。人很宝贵,这是上?下都知道?的事?实。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方校长反问道?。 “因?为只有识字的人多了,咱们国家有文化的人多了,才能学到国外的技术,强大自?己,让别人不?敢侵犯我们。”春妮不?假思索,这些天她时常看报,这都是报纸上?有过的观点。 方校长对这样套路的答案不?满意,“有句话我忘了说,别看常先生只掏出了一千块钱,可那是他全部的积蓄。据说因?为他连当月的薪水都捐了出去,家里不?得不?靠借贷过日子。” 这太匪夷所思了!在?他们末世,这样不?留后路的做法会被人笑话死的! 常先生并不?像那样莽撞不?周全的人。 “校长,我再?好好想想吧。我不?是很懂这些。”她茫然地说。 第23章 023 明理明志 第23章 023 明理明志 “每天晚上放学后?, 你?先别?走,我给你?补补课。”方校长说:“我可不想最后?你?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气死我。” “我——” 方校长眼睛一瞪:“怎么?要卖凉粉?走不开?要做馒头??走不开?” 不要惹正发脾气的老实人。 春妮缩着脖子,觉得这时候的方校长特别?像她妈。她小时候做错事, 她妈总这样竖起眉毛训她。她……她一句话不敢吭。 至少管得在外手劈小混混, 在内横扫小学生?的小顾姐不敢再言东言西。下午下了课,老实在外头?等?着校长:“校长,我来了。” “嗯,”方校长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去我办公室。夏老师,你?带夏生?先回去。” 夏风萍给春妮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让她自行体会,十分没有朋友爱地拉起夏生?扬长而?去。 倒是小夏生?回头?频频看?她:“姐姐,你?早点回来呀, 我在家等?你?。”这还是来海城之后?,春妮头?一回晚上跟他分开,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抱着她耍赖不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来说:“朱先生?带的和果子我给你?留着,你?记得回来吃。” 夏夜漫长,阳台纳凉四人组维持了夜谈会和轮流买零食吃零食的惯例, 今天再次轮到朱先生?。因为朱先生?工作的报社在倭人聚集区,他时常带回来一些倭人的传统小零食。昨天晚上他征求过?两名女士的意?见, 说好今天会带和果子回来给他们尝尝鲜。 春妮:“……”和果子什么味,她还没吃过?呢! 校长办公室就是方校长的宿舍,这里应该以前是库管的值房, 现在白天成了老师办公室,到了晚上, 桌上的东西一收,办公桌就变成了校长和守校的韩老师的床。 现在韩老师在外边转悠,这让春妮自在了一点。 春妮在桌边坐下:“校长, 咱们先学什么?” “不着急,先吃个烤山芋垫垫肚子。”方校长到外边走廊上,从灶膛下边摸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春妮。 怎么能不急呢?学校六点放学,七点一过?天就开始黑,天黑了路不好走…… “晚上我送你?回去。”方校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今天先照这本?书上写两篇字。” 他给了春妮一本?书,《大学》。 春妮简直搞不懂他:“您不是要给我补课吗?补课就是看?四书五经?” 方校长轻飘飘瞥她一眼:“翻开第一页,念。” “大学之道——” “不是这一句,下一句。”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方校长闭上眼睛:“继续念。”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吗?” 春妮摇头?,她是在秀才家开过?蒙,可秀才给她开蒙用的书是《女戒》《女则》,学里又只有她一个姑娘。勉强读两年之后?,她就不愿意?去了。 “好,那我从头?跟你?讲起。头?一句话是说,知道自己的目标才好明白自己的志向,明白自己的志向才能镇静,镇静才能安心,安心才能思虑,思虑之后?方可有所收获。” 方校长说:“读书,首先在明志。一个人若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读书,读得再多,也只是只死读书,无所收获的书蠹。你?知道你?为什么读书吗?” 她知道的,为了活下来。为了看?懂上边的命令,为了知道救生?工具怎么操作,还为了学习兵法。如果她资质很好,还能留在基地里搞科研,可惜她从来都是动手好过?动脑。但她明白,读书跟练武一样,可以保命。 可那是上辈子,这辈子—— “那不是您叫我来补课吗?”春妮不解。 方校长被她噎得……他被山芋噎的直翻白眼。 春妮忙给他端了杯茶,怕他着急:“老师,您容我慢慢想,我一定?想得明白。” 方校长叹气:“若在以前,你?可以慢慢想。想不明白,想一辈子都没问题。可现在,没时间啦。” “如今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你?我若再是那样蒙昧无知,到时候屠刀落下,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死都当个糊涂鬼。还想什么想?” 这春妮就不能同意?了:“我怎么就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不就是因为那些倭国?鬼子吗?我要是哪天突然死了,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做的孽。哦,还有双城政府那些人,要不是姑奶,要不是我命大,我已经被他们害死过?一回了!” “那为什么这些人会来害你?” “还能为什么?因为倭国?人想抢我们东西,双城政府蠢啊,想先下手为强,来个水淹七军拦住倭国?人,结果倭国?人没坑到,先把我们老百姓坑成浮尸!”春妮觉着,方校长怎么总问她全国人都知道的问题。 方校长没管双城政府,他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那为什么倭国?人会抢我们东西?他为什么不去抢别?人的?” “他离我们离得又近,我们又比他们弱。不抢我们抢谁?”这不是更?明摆的问题吗? “怎么才能叫他们不抢我们,或者说,不敢抢我们?” “当然 是强过?他们!” “好,强过?他们!”方校长一拍桌子:“那我问你?,你?要怎么强过?他们?” “读,读书?把他们会的东西都学过?来,打倒他们?”春妮又开始背诵标准答案。 方校长笑了,春妮顿时发现了不对:“校长,咱们国?家也不是人人都靠读书打倒他们啊,还有那些从军杀敌的军人,我认识一个营长,他还是弃笔从戎呢。读书要真是治百病,他为什么会弃笔?” “那你?要上阵杀敌吗?”方校长这会儿犀利得都不像他了。 春妮哑然:她心有牵挂,不适合上战场。何况上辈子打打杀杀一辈子,她倦了,也怕了。没有战意?的战士上战场,无异于送死。 “那,那我读书就能打倒他们了?”春妮不是瞧不起自己,而?是她从上辈子都是动手比动脑快,让她读书,还不如让她做二十斤大馒头?呢。 方校长点着《大学》,手指往下,移到第三行:“你?再把这句话读一遍。”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句?“ “这句话,是在教你?。每件事的发生?都有根节,你?若是能弄明白这些始末道理,那你?就能掌握事情?发展的规律。孩子啊,人从书里乖,你?读书能不能打倒敌人,这谁都不知道。可你?若不读书,你?又如何得知,你?能不能打倒他们,你?能出多大的力呢?” 春妮想说,没有她,这些倭国?鬼子也无法在我们国?家横行多久。她读不读书,真的关系不是很大啊。 可她说:“您……是叫我从书里找答案了?” “然也。”方校长说,“哪怕你?没有那么大的愿望,只求一粥一食,片瓦遮身,也得明理明志,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此方知进退,明荣辱,识大体,懂得失,有敬畏,明白吗?” 春妮被他一套文绉绉的说辞砸下来,真的有了点敬畏:“老师,我觉得,就算我读了书,怕是也做不到像常先生?那样。” “我让你?做到这样了吗?”方校长坦然道:“连我都做不到像常先生?这样一片公心,如何能要求你??慢慢学着吧。” 春妮嘿嘿笑道:“那校长的意?思,你?也要跟我一起学?” 脑袋叫方校长敲一记:“鬼头?鬼脑。”又叹道:“活到老学到老,老师我又不是全知全能,不学难道被人骂老古板?” 又说:“你?不是做早点吗?那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食谱这种东西,你?哪天得一册食谱,说不定?就能多学会一样招牌早点,让你?多赚点钱。” 春妮怎么不知道?她早前还收了好多本?呢,可惜空间坍塌后?也不剩多少了。 但她已经知道,方校长这时候根本?不需要她说话:“书里有的东西多着呢,你?不好好学,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在书里找到想要的知识,学到你?想要的技术?” 她见校长目光落到她身上,连忙表白道:“校长说得对!” 校长不为所动:“你?练的字呢?” 春妮:“……” 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天补课的关系,方校长没给她布置许多功课,六点补课,七点过?一点,天还完全亮着,就宣布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春妮憋了一天的问题,这时候才敢问:“两位先生?来视察后?说过?什么吗?就是换教材的事。” “先生?们答应了。” 春妮笑到一半,发现方校长并不是那么高?兴:“校长,您还在想在课堂上宣传抗倭的事?我跟你?说,这真的太冒险了,不能冲动啊。” “那总不能一点不说吧?我不是跟你?说过??读书首先要明志……” 春妮发现,离开了书桌,方校长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啰里啰嗦,说话拖沓软绵的方老师。 面对这样的方老师,春妮一点不带怵的:“课堂上不好说,可以悄悄地,在私底下宣传嘛。这样也不是很好,万一有人嘴不紧……那班上总有些性格沉稳点的大孩子,可以试着跟他们先透透底。再要不咱们给学校找个倭人也不敢惹的大靠山……或者学校不好组织,可以发动老师。让有的老师纯教课,有的老师偷偷宣传一下,以后?有事发生?的话……”她转脸就想出了七八个主意?。 方校长:“……”两位先生?说得对,这孩子脑筋转得快,可得看?着点,不能让她走歪了路。 他还在慢慢琢磨,春妮已经完结了这个话题:“那教材呢?你?们准备用哪一套?” 现在市面上没有统一的教材,一般都是大一些的学校牵头?编一套,小学校去买一套回来自己教。 “现在哪有钱买教材?我准备明天默些诗到黑板上,让学生?们抄下来自己记住。” “可好多学生?,他们不是买不起纸吗?学校给发?” 方校长:“……”他倒没想到这点,学生?们才学写字没多久,他们抄坏了不是浪费纸? “校长,你?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舍不得纸吧?” 方校长:“……我是担心学生?写坏了糟蹋东西!” “哦,那简单嘛。直接印出来出来不就行了?” 这孩子,想法也太跳脱了些,“印出来?说得轻巧,要怎么印?” “用油印机啊,”春妮后?知后?觉:“该不会咱们这么多所学校,都没有一台油印机吧?” “油印机?那是什么?也是木工能做的东西?” 春妮:“……”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些? 第24章 024 破除万难 第24章 024 破除万难 春妮当然不可能会做油印机。 但她见过。甚至她的空间里曾经?也收藏过一台, 随着她的二次投胎,也早就?化成了?齑粉。 末世初期,电力系统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不稳定, 为了?保障科研和工厂用电, 基地采取了?限电措施。人们不得不恢复到?天黑即睡,天明即起的古代人生活,更不要?说其他不便之处。 春妮学校花大?价钱在黑市买的影印机用不了?,最后说是从博物馆弄来一台古董手推油印机,每到?要?考试需要?印试卷,老师们就?会用蜡纸刻出试题,再找几个学生去印刷室用手推按压的方式将试卷印刷出来。 春妮因为力气大?, 经?常被老师叫去干活,一般她负责压板子, 滚油墨辊也干过。 她对油印机可太?熟悉了?。 这?个年代应该有这?种?油印机了?啊,不然这?么些报纸,满世界的宣传单是怎么印出来的? 方校长居然没听说过,那?学校以前是怎么应付学生考试的? 方校长有些赧然:“我们以前都是交给工厂印刷的, 哪里清楚印刷需要?什么东西?现在么……” 春妮懂了?,又是“现在没这?个条件”。 她小时候用过太?多回油印机, 对它的原始和粗糙深有感触,没想到?学校连那?么简单的设备都买不起。 “我回去问问朱先生吧,他应该有些门路。”春妮说得有些艰难:“要?是不贵的话, 等常先生付我们的五十块到?帐后,先用这?钱买一台放在学校里用。” 常先生的事让春妮心里一直有个冲动, 她自认做不到?像常先生这?样倾尽家财办学,可她也想为学校做点?什么。 说出来之后,她心里舒坦了?很多。 反而是方校长反对道?:“说好?了?给你们的工钱, 怎么能变呢?” 春妮说:“油印机也不是只能规定咱们一个学校用,要?是有其他学校想印卷子,咱们也可以适当收取些费用。等到?再需要?些什么东西,至少不用再问常先生他们伸手,您说是不是?大?不了?,等油印机盈利之后,您再将这?五十块钱还给我们。” 方校长答应了?:“那?你先问问看吧。” 回去之后,阳台夜谈会在继续。两位成年人在夏生的带动下?,一边说话,还在帮春妮裁制装馒头的报纸袋。 她是知道?这?两人的德性的,都是身?娇肉贵的少爷小姐,吃饭可以,为人也不小气,但让干活,不把嘴皮子磨破,那?是万万不能。 春妮:“……”厉害了?,我的弟弟,你都有免费雇工了?。他这?是怎么忽悠来的? 不过 眼下?有更要?紧的问题,春妮先问朱先生:“你知道?哪有油印机卖吗?我们学校想买一台。” 朱先生果然知道?油印机:“我们报馆合作的印刷公司应该有门路,我明天去帮你打听打听。” 第二天晚上,朱先生给春妮带回一份价目表:油印机三十五块,油墨十块钱一筒,铁笔十块一支,蜡纸五块钱一套,一套五百张。最贵的是刻字用的钢板,要?五十块钱一块,一次买一整套可以打九折。这?还是销售员看在朱先生份上给的优惠价。 九折也要?将近一百块,太?贵了?太?贵了?! 连春妮都觉得贵,方校长更不用说,两人不得不望机兴叹:“要?是五十块钱多出一点?点?,我都能克服克服,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可一百多块啊,这?让我怎么想办法?” “那?买教材呢?” 方校长连连摇头:“不行的,一本国文教材少说也是两三块,更买不起。” 春妮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学校得有一台油印机。不说刻印试卷,就?是教材也是统一印发的好?。让学生们手抄传送,效率低不说,谁知道?会不会有谬误? 这?里很多孩子在十二三岁左右,更大?的都十七八了?。不到?学校来读书,完全可以当一个劳力用。他们的父母愿意把他们送过来,是作出了?很大?牺牲的。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可能读不到?两年,略识几个字就?要?回去干活。回去之后,恐怕没多久这?些学来的东西就?会忘掉。此时如果有一本课本在手边,温故而知新,肯定会更好?。 这?些孩子们来了?之后,承包了?学校所有的杂活,有巧手的女孩子还剪了?窗花贴在窗户上,还有学生给她义务看凉粉摊子,算帐计数一点?不马虎,有空还趴在凳子上,用折好?的树叶练习新学到?的字。后面学校让他们做木马,他们顶着那?么大?太?阳,也高高兴兴地做了?,不叫苦不计较,早熟乖巧得让春妮看到?了?她小时候。 春妮想让他们过得更好?一点?。 “要?不我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机器吧?”春妮说:“机器的主?体是木头,不难做,就?是转轴处需要?铁皮包裹连接,防止磨损,再就是油墨辊的把手得用铁的。把主?体这?部分的钱省下?来,校长觉得怎样?” 方校长为人是缺了些魄力,但他贵在懂得自省。 春妮这?样破除万难也要?达到?目的的行事风格让他心中极是感谓,慨然道?:“小顾老师都有这?份决心,我作为校长,又岂能落于?你后?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吧。在月底之前,我争取一定给咱们学校弄到?剩下?的部件!” 师生两人发下?宏愿,当即分兵两头开始了忙活。 春妮这?边相对简单,她同朱先生以买家的名义去出售油印机的公司实地观摩一圈,将油印机的各组件,尺寸和材料暗记于心,心底渐渐有了?腹稿。 其实油印机本身?不难做,就?是个可以开合的木匣子,上边木框镶着纱网,夹住刻印好?的蜡纸,下?边闸子里放白纸,匣子一合,油墨辊在纱网上一滚,一份印刷完毕,抽出匣子里的白纸,再印第二份,如此反复。一份蜡纸刻得好?,复印上千份都不成问题。 而现在一千张毛边纸才一块钱,裁制成教材大?小,合两千张用,一份教材最多一百来页,不算油墨和装订,这?样下?来,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一本两百页的白板教材才不到?一毛钱,成本低廉到?简直让人咂舌! 春妮这?里唯一的难点?是在纱网,这?纱网用极细的铁丝拉丝织成,铁丝她没有办法。好?在学校里有一名?学生的父亲在铁号当杂工,春妮托他让他父亲用五毛钱,在号房下?工后,请一位学徒偷偷用一小块做剩的白铁边角料拉成发丝长的细铁丝送过来。再出了?两块钱,打造好?转轴和油墨辊把手,就?等着方校长的其他部件了?。 方校长这?回下?了?狠心,发动起自己所有的关?系,跑遍租界所有的旧货铺子,竟然只花二十块钱就?收到?了?一块报废的钢板。 这?钢板中间部分仿佛被击打过,有轻微凹陷,但送去铁号,让铁匠浇上高碳素铁汁重新淬火打磨平整。补齐刻字用的经?纬线,就?又能重新上岗了?。 铁笔,油墨和蜡纸却是胡老师的贡献。她周末回了?趟母校去看望老师,老师问起她现在工作情况,听说她在的学校免费收穷人孩子读书,深为感佩。得知他们还缺几样油印装备,同学校商量后,将几年前学校已经?淘汰的铁笔选了?支品相最好?的,并一套油墨和蜡纸赠送给了?学校。 其实那?支铁笔只是笔头有点?磨损,换支笔头,被方校长同铁板一道?送到?铁号再回火,只花了?一块钱。 加上木料费,炼制转轴和把手的五块钱,整套市场上卖一百多块的油印机,他们竟然花了?不到?三十块钱就?置办下?来了?。 这?一台集合了?学校师生们的人脉和才智的油印机,得来可真是不容易啊! 方校长摸着油印机爱不释手:“这?机器放在这?我不放心,我今天晚上就?在这?睡了?!” 韩老师说:“校长,这?里太?热了?,你回房去睡,我来守着。”油印机主?体做好?之后,春妮将它放在放凉粉的杂物间里,后来其他部件到?位之后,就?一起搁在了?这?里。 面对这?台自己亲手完成大?半的机器,春妮按下?心中同样百转的思绪,打趣道?:“瞧你们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又不是大?物件,把机器抬去你们的办公室放着不就?行了??随你们晚上想枕着睡,还是抱着睡。” 见两人愣住,春妮笑道?:“怎么?舍不得搬?” 两名?男老师哈哈笑起来:“搬啊,来来来,小顾老师,胡老师,我们一起来搬吧!” 由于?省出一大?笔钱,方校长多买了?一筒油墨和蜡纸备用。 学校里毛边纸是现成的,再花几块钱添一点?也不成问题。几位老师花几天熟悉了?一下?机器,以及用蜡纸刻印的手法,挑在某一天放学之后,正式开始了?第一次的教材印刷。 而这?个时候,小顾老师才发现,由于?方校长要?赶制课本,她居然不用再放学留堂,享受特殊补课了?! 也因为做完了?机器,她除了?卖卖凉粉,早上起早些做做馒头,居然没了?其他的事做。 唔……等等,还是有事可做的。 从做木马开始,春妮这?近一个月所有的闲暇时间都在为学校忙碌,只是照常运营自己日常的两样生意,她还没来得及算这?个月自己赚了?多少小钱钱呢。 是时候为自己这?一个多月努力的成果做个盘点?了?。 第25章 025 绝不认命 第25章 025 绝不认命 关上门锁紧窗, 把夏生赶到朱先生家的?阳台上听讲故事,春妮从空间中摸出两个钱袋。 先倒出红色绣凤仙花的?那个,满把满攥的?钱币滚出小半床。听着叮叮当当悦耳的?钱币撞击声, 春妮就跟刚吃了碗花旗大姐姐一样, 浑身冰爽快活。 这一袋钱是她这个月卖馒头,除去给李德三?的?那一份里所有的?收入,清点出来,共计六十三?块七毛四分,因?为天气越来越热,很多人吃不?下?馒头,不?过豆沙包和芝麻包依然受欢迎, 但总销量从一天一百个下?降到五至七十个左右。除去买面粉,柴薪耗费, 大约剩下?十七八块的?净利。 比不?上最开始的?那几天,也很不?错了。 而且馒头的?利润低,主要是这个月一袋五十斤装的?面粉又涨了一块钱,法币兑换也损耗了一些。 要是没有凉粉生意, 扣掉八块的?房租和双份的?巡捕捐,她和夏生日子?肯定没法过得滋润。 春妮已经提醒德三?, 法币越来越不?值钱,再?有买馒头的?,一定得收大洋和铜角子?, 要是别人给不?出来,宁可不?卖都行, 否则每天净给黑市里换大洋的?钱币贩子?打工了。 而另外一袋蓝色绣月季的?光是提一提,分量就重了不?少,倒出来一不?留神 , 满床的?钱币差点滚下?地。 春妮喜滋滋地数了又数,一百二十五块六角四分! 一碗纯素凉粉卖三?分钱,而她的?付出只是一碗水,一勺红糖,以及可以忽略不?计的?石花粉,还?有那些果脯果酱是另外算钱的?,能?不?暴利吗? 而卖凉粉她每次买的?材料都计在小本上,今天核算总帐,才花了五十八块三?毛六分钱! 这些钱里很多用来购买了纱布,木桶,捣杵等不?需要重复购买的?物资,即使将这些加在里面扣除总帐,也有六十七块二角八分的?净利! 发财了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要是凉粉生意多做几个月,说不?定春妮都能?买辆自行车了,这时候自行车价钱一般在一百七八十块左右,是海城绝大多数家庭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 如果每个月都维持这样的?盈利,那自行车很快就不?会只是春妮的?一个梦了。 不?过这会儿已经到八月中旬,春妮预计,这生意最多做到十月份就得关门。 她有点心疼:这个位置她已经做出成?绩,而且这是她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关张实在可惜。 春妮总结了一下?,她之所以这么赚,因?为她的?两份营生都没有□□来抽保护费,不?然像她码头隔壁卖酸梅汁的?摊主那样,一个月要白送四成?的?利给红帮交保护费,扣去吃喝住用,落到手上还?剩几个钱? 最要紧的?是,辛苦赚的?钱送给一群垃圾欺负自己,那真是一口老?血都要呕出来! 而且四成?利已经算手下?留情?,春妮听说,像码头隔街那些旺铺的?掌柜们,保护费交的?最高的?,高达纯利润的?六成?以上。 她不?觉得光凭自己可以让袁八爷轻易松口破例,想来想去,可能?学校的?帮派背景也起了些庇护作用。 想到这一个月顶着大太阳帮她辛苦看摊的?老?师,还?有那些有空就帮她打下?手的?小学生,春妮心头微软。 而她现在可以舒舒服服躺在阳台上看星星,那些老?师们却要熬夜,甚至是通宵刻印教材,何尝不?是他们对自己这个“小老?师”的?关心爱护?毕竟先前来视察学校的?两位先生都开过口,她现在领学校薪水,也是正式老?师,这种需要全校老?师通力合作的?事,她本来也应该在的?。 这个年头可没有雇佣童工的?概念。金小姐跟她说过,女工们八|九岁从乡下?被包工头招出来,不?到灶台高,去缫丝厂打茧的?比比皆是。一天至少十二个小时将双手泡在开水中给蚕茧抽丝,这样的?工作还?有好多人抢着去做,只为了有口饭吃。 在这栋房子?里,金小姐也就跟春妮说得上两句话。大概她干这一行,热闹都在外边,心里也是寂寞的?。偶尔两人碰上,金小姐总会拉着春妮跟她去房里坐坐,喝喝客人送她的?咖啡,或是招待她吃几块粟子?糕。 春妮对咖啡敬谢不?敏,却对她的?故事有些兴趣。 金小姐十二三?岁那会儿,海城的?纱厂去他们家乡招工,她娘送了同乡包工头一小块花布,签下?三?年身契,约定好只管饭,工钱是包工头的?带她出来的?报酬,将她和其他的?女孩子?一起带到了海城。 她和同伴一开始被安排在缫丝厂做打茧女工,但她为人机灵,进厂两个月后,讨好了工厂一名负责选茧的?拿摩温被调去选茧,摆脱了在高温车间工作,双手被泡胀变形的?命运。 金小姐在那里干了三年,忙时进厂选茧,闲时去鸡蛋厂,或是馆子?里帮厨打零工,反倒比在乡下?吃得饱。直到三?年后,带她进厂的包工头说要带她回乡,给她说门亲事。刚踏上回乡路的第一天晚上,包工头却先起了歹心。 金小姐原话是这样的:“幸好老娘早就防着他,那天晚上把剪刀贴身藏着,没敢睡着。老?东西摸黑进来,没想到吧,哈哈,吃了老?娘几剪刀,叫他欺负老?娘,叫他连老娘打零工的钱也贪!不?他扎一身血窟窿消不了老娘这口恶气!” 只是这样一闹翻,厂子?是不?能?再?进了,家乡那边,因?为包工头带出去很多人,让不?少人免于被饿死,家乡人都拿他当恩人,她也是不?敢再?回去的?。金小姐身无分文,徒步回到海城,幸好她在纱厂结识下?几个义气的?小姐妹,几人给她凑点钱,她又遇上点机缘,借了点钱烫头描眉搽粉,学了几个钟头的?狐步舞,再?租来一套包臀露腿的?丝绸夜礼服,就赶鸭子?上架,进大世?界正式当了舞小姐。 大世?界的营利主要从客人的门票和消费的?烟酒钱来,年轻漂亮的?舞小姐是招牌,大世?界并不?向他们抽成?。金小姐到海城三?年,正式下?海后,手头才是真正有了几个钱。 金小姐的好日子都是从做舞小姐之后开始的?,她跟于太太结怨也是由此而来,因?此遇到机会,就要婊一婊于太太的?假清高。 但她不?是个坏人,自己也说过做舞小姐,到二十二三?已算人老?珠黄,做到二十五六,舞厅都嫌弃,要撵你?出门。金小姐没说她多少岁,春妮看得出来她年纪已是不?小,吃不?了这碗饭几天了。 春妮有时劝她,让她早作打算。她反倒比春妮还?说得出道?理,只说:“海城都不?是咱们华国人的?了,说不?定哪一天天上掉下?颗炮弹,把咱们全轰上天。想这么些有什么用处?且有一日快活一日吧!” 春妮是没法像金小姐那样,两眼一闭不?问世?事,随心快活的?。不?管在什么境地,她都想活着。死过一次,没人比她知道?活着有多好。 老?天爷没给她好运气,她就自己筹算。总之,只要她活着有一日,就绝不?认命! 春妮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辜负老?师们的?好意,但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 怀着这样的?冲动?,第二天一大早,春妮去菜市场花六块钱买了十斤肥猪肉和两斤糖,将它送到学校食堂,给师生们加餐。在任何物资匮乏的?年代,肥猪肉都是上好的?送礼佳品。 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每个月交一毛钱,学校给管一顿中饭。凭现在的?这个物价,这顿饭几乎算白送。学校也穷,通常给学生发两个杂面馍馍,再?加一碗清得看不?出是什么汤的?汤水,这就是中午的?饭了。 学校请的?帮厨姓赵,是一名学生的?父亲,说是以前在家乡有过一间饭馆。见?到肉,他眼睛都绿了,摩拳擦掌说他最擅长烧红烧肉,今天一定要大展身手。 赵厨子?把肉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锅里放点水,中小火加热,水鼓小泡之后,将肉放进去坐水,简单地炼制出多余的?油脂,随后油脂和肉被盛起来分别放在一边。 赵厨子?撤了根柴禾,锅里留点底油,一铲子?下?去,小半罐的?糖被撒进锅里,他开始炒糖色。 白砂糖炒成?流动?的?蜜糖色,肉刚放进锅,几名没课的?老?师没忍住都出来了:“好香啊,今天怎么有肉吃?” 得知是春妮为谢师生们帮她看摊子?请的?,老?师们嘻嘻哈哈谢过大户,还?不?肯走。 几名女老?师好一点,最夸张的?是韩老?师,他夸张地揉着肚子?,说:“我感觉我闻着肉味都吃饱了。” 另一位年纪大些的?王老?师作势要拉开他:“那正好,你?的?那份省下?来,都给我吃吧。我闻着更饿了。” 做完肉的?油锅不?洗,直接加满水,再?添几片菜叶子?和几大块盐,并七八个鸡蛋,趁热用汤勺搅开,这便是中午的?汤了。汤水滚开后,炼出来的?油脂再?舀一小勺到汤里,香得连赵厨子?的?肚子?都鼓噪起来。 他摸着光溜溜的?大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从家乡逃出来,两年多没吃肉,小顾老?师见?笑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学生和老?师们都是耸着鼻子?,吸着口水到的?灶台边。没办法,这肉太馋人了!学校本来就不?大,厨师煮这一个钟头, 香味已经飘得人心都开始发燥,连老?师们讲课都走起了神。 生在末世?,春妮从小到大没有一刻感到过安心。这是很多末世?人的?共性,不?安和焦虑是他们相伴终身的?朋友。面对这些情?绪问题,有些人选择了发泄放纵,有些人变成?了克制派神经质,她则是极度吝啬的?囤积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是基本操作,到她手里的?东西,除非可以换取到更大的?利益,否则她绝不?会松手放出去。她妈和她奶奶为她吃独食的?毛病不?是没头疼过,从小到大扳了她多少次。 她是改了一些,但骨子?里,春妮还?是将自己和自己的?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利益交换和权势压迫,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占到半分便宜。 这是春妮两辈子?以来第一次送礼,比起前些日子?去德胜楼的?那一趟,看到老?师学生们发现碗里的?红烧肉,吮吸着肉汁那由衷的?满足,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心痛了。 在这个年代,海城的?平民阶级可能?逢年过节还?有点肉吃,这些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就不?一定了。春妮耳朵尖,已经听见?有孩子?说,他/她长这么大没吃过一回肉。有的?孩子?则珍惜地将肉块包起来,说要给家里人带回去尝一尝。 还?有的?孩子?说,今天比过年还?好,因?为过年都不?一定有肉吃…… 十斤肉听着多,三?百多张嘴呢。落到每个孩子?碗里,可能?就不?到两块。 春妮只想叹气,天气这么热,不?到回家,这肉就得臭了吧? 听到最后,老?师们不?得不?放下?饭碗,三?令五申,让他们把肉都吃干净,还?得把碗举起来给老?师检查,才没闹出食品安全问题。 穷啊!这学校从上到下?都太穷了,穷得简直生了副随时会关张的?相。 过两天是学校的?发薪日,春妮攥着还?不?到她三?天收入的?六块钱薪水,守着凉粉摊子?,都替学校发愁。 这时方校长提着一叠东西到了路口:“小顾老?师,你?帮我跑个腿,去常先生家一趟。” 第26章 026 绝种生物 第26章 026 绝种生物 春妮盯着他手里散发着墨香味的印刷物, 眼睛一亮:“咱们的教材印好了?” “对?,你去把这套教材送到?常先生那,让他过过目, 看还有没有要改的。他在吴江大学, 你知道吴江大学在哪吧?” “知道,是永佳纱厂旁边的那所大学吗?”春妮在那一片卖过半个多月的馒头?,对?道路是相当熟悉。 “以?前是在那。”方校长脸色沉下?来:“因为倭军占领,学校里变成了军营严禁出入。他们在川陕路租了一栋楼继续上学,你去打听哪里学生出没最多,准保是那。” 川陕路同样位于公共租界,只是英国人的地盘, 离之前的吴江大学原校址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春妮这才惊觉:她到?海城这么久,没听说过一件跟大学有关的事。她自己是没读过大学, 习惯性遗忘这些高?等学府,但这个年代的大学可是搅动风云的存在,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不该这样籍籍无名! “难道海城所有大学都被倭军占领了?” 方校长冷笑一声:“被倭军占领已经是好事, 像圣约翰大学,大夏大学, 海城商学院以?及海城的中?小学被炸毁的至少有七八十座,倭人是有心断我华夏文脉!” 春妮忽然?想起《大学》里的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在德,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在她心里一直有个不成熟的猜想, 大学莫非同《大学》中?所述一般,不止教人高?等技能,还教人至理与?德行? 这样的大学, 倭军也要来毁?只是因为大学是华夏的根基与?文脉? 方校长冷静了一下?,嘱咐春妮:“记得快去快回,摊子我给?你看,这有两毛钱,你去坐电车——” 别看学校,春妮住的闸口路,以?及她以?前卖馒头?常去的纱厂都在江浦一带,实质上纱厂在江浦最东边,学校则在西南方,两边相隔少说五里远。也是春妮力气大,脚程又快,才能赶在纱厂女工们上工前占位置卖馒头?。 川陕路离闸口路不远,从倭人聚居区的川陕北路穿过去就到?,约有三四里的模样。 春妮接过捆成方砖块的教材,说:“上午没什么事,钱我就不拿了,走着过去也不很?远。对?了,校长,你还没跟我说上学校哪里找常先生。” 方校长揩了把汗,“你进学校直接找人问,说找常校长,他们会告诉你的。” “常校长?常先生是吴江大学的校长????” 她可是知道吴江大学的,那是一所在后世,乃至于末世都极为有名的学校。某个基地曾经建在海城旧址,为了纪念这所曾培养出无数科学家的高?等学府,这个基地的官方高?级学校就被命名为吴江大学。 大概是春妮的表情过于夸张,方校长哈哈笑起来:“你这孩子,常先生又不是怪物,看把你吓的。” 要常先生是怪物,我说不定还不会吓成这样呢…… 活着的大学校长,在他们那个年代,是妥妥的绝种生物啊! 春妮抱着瞻仰珍稀动物的奇妙心思?找到?常先生,他此?时正?蹲在一个方形陶缸面前,手上拈着几捧土在细细观察。 常先生一眼就认她出来,愉快地说:“是小春妮啊?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春妮举举手上那两本教材,说:“咱们学校的教材已经印出来,方校长让我给?您送一份过来。” “小方这回还挺快的嘛,”常先生看来深知方校长的性格,他拍拍手掌站起来:“走吧,去我办公室再说。” 他见春妮总在回头?看那方陶缸,问她道:“小春妮,你看什么?” 春妮好奇地说:“我看那陶缸里的东西,是您种的?” “对?,是我种的。” 春妮可太稀罕一个活着的大学校长了,忍不住问东问西:“准备种什么?” “只有这一点?土,先种点?麦子试试。” “您不是校长吗?怎么还亲自种麦子?” “校长怎么了?”常先生好笑道:“校长就不能种麦子了?” “就是没想到?,先生您也会种地。” “这有什么,”常先生坦然?道:“我年轻时候,每回学校休沐,都会回家帮家里种地,直到?我去美国留学前。” “您也是农民出身?” “当然?了,”他抬起下?巴,用大拇指点?着自己:“正?宗的农民之子。我们是不在一个村,要是在一个村,保管你从小就是听着我故事长大的。我在我们家乡,可是第一个考上高?等学校,还获得奖学金出国留学的学生呢。” 春妮可是见过大学校长得意是什么样了,她笑:“您家里人现在还在种地吗?” “那倒没有,我是家中?独子,家乡的老母亲早就接了过来。只是得知些事情,忽然?回想起年轻这段时光,在办公楼前开了两垄地,看能种出什么。”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就在他们租的办公楼最上方,跟着装相对?随意的学生们不同。 办公楼层进出的先生们个个西装革履,女士们则是洋装套裙高?跟鞋,发髻高?高?挽在脑后,有一位女士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看得春妮亲切感倍生——基地行政部门都是这样的打扮。 这时候穿职业装的女性,比大街上偶尔惊鸿一瞥的外国贵妇还少,这些女士们也不知道以?前都藏去了哪儿。 春妮两次见常先生,如果不是他亲自领她进来,是绝想不到身边这位先生是在这里面工作?的教授校长。 看来常先生的同事们对?常先生这副装扮也是习以?为常,穿咖啡色套裙,戴黑框眼镜的女士迎上前,看了春妮一眼:“校长您有客人?请问客人喝什么茶?” “小孩子一个,给?她倒一杯蜜水就好。”常先生随意打发掉秘书,笑着问春妮:“小春妮,想什么呢?” 春妮哪能说她在追忆往昔,随口道:“我在想,是什么事让常先生您突然?又想种地了。” 常先生脸上的笑容一顿:“也没什么。你该知道的,自从倭人在北边炸了我们好几所学校后,我们北方的几所大学便开始了南迁。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他们落脚之后,因为生活过于困苦,不少教 授学生开始养猪种菜,倒使我想起年少时光,一时心血来潮,弄了点?麦种来种。” 常先生重点?在种菜,春妮则是震惊:“堂堂大学教授要靠种菜维持生计?双城政府不管,不给?教授发薪的吗?” 常先生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清楚具体情况,还是不想说。 他翻开课本,开始了浏览。 因为是启蒙基础课本,本身没有多厚,春妮一杯蜜水啜饮完毕,常先生的书也翻阅得差不多,并且简单发表了他的看法?。 “不错,选择的诗文都简单易懂,算数也好,都是最基础的知识。我没有其他意见,就叫小方,方校长按这个印,尽快下?发给?学生。” 春妮等了一会儿,见常先生开始皱起眉头?喝茶,以?为他说完了话?,便要站起来告辞。 这时,常先生放下?茶杯,问道:“这一本教材印下?来要多少钱?” 论算钱,没谁比春妮明白,她麻溜报出个数字,差点?让常先生喷了茶:“一毛五到?三毛之间?。” “这么少?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春妮一笔笔给?他算帐:“我们的教材用的是最便宜的毛边纸,光是纸就省去了三分之二的价格。而且老师们为了省纸,放弃了排版,除去油墨耗钱些,暂时无法?压缩成本,老师们不要润笔费,校对?费也省下?来,何况油印原本就比铅印便宜,做到?一毛五分钱这不是很?正?常?” “这倒也是,”常先生摩挲着书皮,它同样是一张毛边纸,只在封面上简单提着方老师写的“国文”两字:“我们的学校不需要像其他学校那样装帧精美,也不需要放大字体做配图,一切都旨在实用。节省的这部分空间?完全可以?充分利用起来。那高?价的三毛又是如何算出来的?” “按学校现有的印量算出来的啊,因为不知道油墨会在什么时候用完,索性按现有印量估算个最大数字出来。” “哦,这样啊……”他忽而问道:“你们一晚上能印多少出来?” “几个人交替的话?,两千页左右。” “就是说,只能印出四十本?”常先生叹气:“也太少了些。” 这两本教材因为空间?压缩,每本印完后的成品还不足一百页。 “不少啦,毕竟是新机器,还要多熟悉熟悉,蜡纸刻印也是个技术活,”说到?这里,春妮心中?一动:“常先生想给?其他学校也配发这套教材吗?” 常先生果然?没否认:“你不是跟小方说,学生们得有本课本随时在手里,方便他们温故而知新吗?我觉得这想法?不错。可你们的印速提不上来,只怕这事难办。” 春妮笑道:“这还不简单,拿这本《国文》举例。这本书一共编入三十二篇诗句文章,每篇诗文大概需要两到?三个课时教授,咱们没时间?一次印出一整本,可以?将一到?两个课时的先印出来发下?去,剩下?的再印再发。等到?一整本印完,再让学生自己将书本整理装订出来嘛。这本《数学》也是同样的道理。” 常先生点?点?头?,忽而问她:“那假若我问你们订五千本课本,你作?价几何?” 春妮心中?大喜,嘴上却矜持道:“先生快别笑话?我了,我就是个体育□□,订教材这种大事,您问我有什么用。” 印教材跟做木工不同,做木工是熟手活,工具磨损得慢,木头?也不像纸张那样娇气。印教材的话?,数量定然?会更大,还有纸张,蜡纸,油墨还有机器的折耗都要考虑在内。机器来得这样不容易,即使方校长不狮子大开口,也不可能报出一毛五分钱这样的底价。再说数量这么大,只要常先生肯下?订,他们就有得赚。 就像她跟校长说的那样,自己手里有点?活钱,干点?什么都好,不用总向常先生伸手。 常先生点?着她笑:“滑头?。”心里明白她定是为上回的事不肯再轻易开口,也不为难她,道:“那你回去跟你校长说一声,让他下?午来我这来一趟。” “哎!”春妮看了下?窗外,这时候太阳有点?高?了,她回去正?好赶得上吃午饭,便站了起来。 这时常先生拉开身侧的抽屉:“正?好小春妮你来了,我听说你最近在跟方先生补课,这有两本书,给?你拿回去看。” 春妮接过来,一本是彩绘硬皮书,书皮上写着《华国历史故事1》,应该是套装书。翻开一看,一页是插图,一页是文字,排版排得很?开,看着不费劲。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是本叫《三毛流浪记》的小人书。 这个春妮喜欢,她空间?里是有些书,可那些都是实用性很?强的操作?书。她虽然?是个囤积癖,像没用的小说诗歌什么的却也不会放在里边占空间?。 这会儿没有了那样恶劣的生存环境,春妮不介意看些闲书打发时间?。高?高?兴兴收下?来,谢过常先生,匆匆忙忙就往学校赶——她怕回去晚了,没她的饭吃。 路过纱厂的时候,春妮发现那附近摆摊的人群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 春妮不禁一叹,难怪李德三找她订的馒头?越来越少,竞争那么大了啊。 而正?在这时,几名倭国巡警提着警棍跟她错身而过。 春妮身后,那些小贩们像她在的时候那样,东西一卷,各凭本事,撒起腿就往巷末街尾钻。 但巡捕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随便盯住哪个人,想捉住他还是很?容易的。 春妮回身看去,一位卖草编的老头?跑在了众人最后,巡警们很?快扑身而上,提起棍子围着那老头?就是一顿狠抽! 老头?很?快哀嚎着躺在地上,而巡警不见手软,将他的草编踢翻在地,几棍下?去,直将老头?打得口吐鲜血,不再动弹才扬长而去。 才是一个多月,这些跑起来软脚虾似的巡警们竟然?变得这么凶残! 第27章 027 免费医疗 第27章 027 免费医疗 巡警离开?有一会?儿, 散去的人?群才?敢围住老头重新聚拢回来。 春妮夹在人?堆里,听有人?哀声?叹息:“伤成这样,可怎么办?” “那些巡警们一脚一脚全朝要?害处招呼, 就没想要?老杨头活。” “有人?知道老杨头住哪吗?咱们给他送回去吧。” “我知道, 他家?住在——” 春妮忍不住了?: “你们不先把?他抬到医馆里看看吗?” 小贩们沉默下来,片刻后有人?说:“姑娘,你不知道老杨头家?的情况。医馆那么贵,进去一次,什么都不干,钱就没了?,他哪进得起呢?” “我认识老杨头几十年了?。他我还不知道?他就是进得起, 也?舍不得。咱们还是别做多余的事,给他抬回去慢慢养着, 听天由命吧。” “是啊。老杨头儿子媳妇都没了?,就剩个孙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对?了?,他孙子现在在哪?咱们得出?个人?, 把?他孙子叫回来。” “说是什么小学。报,报——” “报童小学?” “对?, 就是那。姑娘你也?知道?” “知道。老伯,你知道他孙子在报童小学的哪个校区读书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前?两天,我听他提过一嘴, 说他在这摆摊,离他孙子近些, 也?方便每天跟他孙子一起回家?。” “那就是江浦校区,”春妮挥手拦停一辆黄包车: “他孙子叫什么?我去学校叫他快点来。” “哦哦,那敢情好。这孩子大名叫杨大强。” 杨大强这孩子春妮认识, 因为他是学校里入学学生最大的那几个,今年快十五岁了?。还因为这孩子帮她看过几次摊子,每次坐在摊位上,总是拿着张纸在算上面的算术题,却因为脑子没别人?聪明,总也?算不对?…… 春妮收回思绪,拜托众人?将草编收整起来,让黄包车将老头拉往最近的医馆: “先别管钱了?,救人?要?紧。他孙子我知道,要?是他爷爷出?了?事,肯定不会?把?他爷爷扔下不管的。” 看着人?进了?医馆,又托跟老杨 头交好的老伯留下来照顾,春妮再才?拦下另一辆黄包车,直奔学校而去。 半个小时后,春妮领着杨大强匆匆走进医馆,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轻轻对?两人?摇了?摇头:“伤在内腑,只能慢慢调养。” “内腑是哪?”春妮见大夫面露不解,解释说: “我是问他是伤在心肝脾肺肾哪个地方?” “这……老夫刚才?摸着,应该在脾肺之间?。” “那到底是脾,还是肺?”杨大强已经快崩溃了?。 老大夫为难:“这……老夫又没生着透视眼。你们要?想知道,恐怕得去洋人?医院照照x光看。” 春妮转头去看杨大强。 杨大强咬咬牙:“去!” “不去!” 两声?截然不同的回答同时响起。 杨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苏醒过来,正挣扎着要?坐起来。杨大强双目含泪,去搀扶他:“爷爷!” “听见没有?咱们不去,不去医院。”杨老头脸色灰暗,说一句话喘半天,只有“不去医院”这四?个字异常坚决。 “可您不去医院伤好不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老头倔得可怕:“大强,抬我回去,我养两天就好。” “爷爷!” “老人?家?,您要?是担心医药费的话,我可以先借你们一点。”春妮犹豫再三,开?了?口。 杨老头不为所动:“不去!大强,你送我回家?。” “爷爷,您就听我的,咱们先看了?病再说吧。”杨大强苦苦哀求。 杨老头头一歪,吐了?一大口血。 春妮心里闷得很?。她想起在家?乡那会?儿,村里有户人?家?的老娘病得很?厉害,他家?里儿子媳妇都孝顺,死死哀求她去看病。老太太也?是百说不动,最后他儿子花钱从县城把?大夫请到家?里来,给老太太开?了?不到五毛钱的药,一共花费不到一块钱。老太太知道之后,硬是从床上爬起来,拍着大腿骂了?儿子大半天。 大伙看她这精神头,以为她终于是吃了?药有所好转。转天早上,老太太不见了?。儿子一家?人?疯找几天,最后在深山中找到一双鞋,和老太太走时身上穿的半件靛蓝罩衣。 那时候春妮还不懂老太太儿孙们为何哭得那样凄厉刺耳,现在她懂了?,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春妮把?杨大强叫到一边,把?身上的零钱都塞给他:“先拿着这些,一定劝爷爷去看病。要?是不够,你知道在哪找我。” 她不等杨大强说完感激的话,挥挥手出?了?医馆。 回到学校,几个老师和方校长竟然都守在凉粉摊边。方校长站起来迎她:“杨大强他爷爷怎么样了??” 一会?儿功夫,杨大强爷爷的事传遍了?学校。 春妮把?杨老头死活不愿意看病吃药的事说了?,方校长就叹气:“杨阿爷是怕拖累孙子。” “那也?不至于等死吧,先把?命救下来,有什么事可以以后再说。”夏风萍说。 “我好像听说过,杨阿爷家?里欠了?巨债,他们到江浦是躲债来的。”杨大强的班主任王老师说。 “欠巨债?王老师,你有没有听清楚?我看杨家?爷孙俩都老实巴交的,不像会?欠巨债的人?家?啊。” 王老师摇摇头,没等说话,春妮终于想起差点被她抛在脑后的事了?:“校长,常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声?,叫您下午去学校寻他一趟。” 方校长“啊”地一声?:“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春妮将常先生想订学校编的教材这事说了?,几位老师都非常振奋:“校长,那你可要?跟常先生好好说啊。” “是啊,校长,咱们能不能再吃一回肉,就得看您的了?。” 春妮:“……”得了?,有老师们的叮嘱,她至少不用担心方校长会?做赔本生意。 等等,不是啊,这教?材她又没参与编印,真有盈余,她也?领不到一分钱,怎么还跟着一起开?心? 几位老师给方校长打扇子的打扇子,叫车的叫车,闹哄哄将校长送上了?车,春妮想起来追上去嘱咐一声?:“校长,您能不能帮着问问常先生,有没有法子帮杨大强一把??” 方校长冲背后挥挥手,黄包车拐个弯,不见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老师们翘首以盼,在下午放学之前?,总算等来了?方校长不紧不慢的步伐。 老师们迎上去先问杨家?爷孙:“杨阿爷的事,常先生有什么主意吗?” “常先生给他们介绍去慈仁医院,那里有免费医疗病房,我回来前?已经安排他们去了?。” 这老师们就放心了?,接着问起印教?材的事。 “定下来了?,两套书,一套六千本,常先生准备都交给学校来印。” “一本多少钱?” “三毛三!”方校长意气风发。 “三毛三,一万二千本,一共是多少来着?韩老师,你快来算算看。” “一共能卖三千九百六十块。”韩老师是数学老师,眼一眨就报出?了?数量。 “唉呀,谁让你算那个,算咱们能结余多少。” “这……按一本赚一毛钱算,有一千二百块吧。” “一千二百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呢。”几个老师两只眼睛里都泛着银元的光芒。 “还一本赚一毛钱,美得你们。”方校长保守道:“蜡纸,印刷,油墨,甚至是机器耗损算进去,赚不到这么些。特别是蜡纸,我们印不到两百张就得重制,不然会?漏墨,这可不大好。” 忽而板脸道:“你们啊,怎么总想到钱钱钱的,这回是帮兄弟学校印教?材,不要?钻到钱眼里去。” 方校长一向随和,老师们都不怕他,韩老师嘿嘿笑起来:“那校长您干嘛要?三毛三呢?直接报个底价出?来,咱们也?不能怎样嘛。” “是啊,别的学校老师没帮着学校印教?材,我们可是身兼数职呢。以前?我们没说什么,现在有点钱了?,是不是给我们适当改善点生活?” “校长,咱也?没说别的,我就想再吃顿赵师傅烧的红烧肉。” 说到红烧肉,方校长脸也?板不住了?,笑道:“那好好干吧,干得好的话,学校出?钱,去买头猪回来加餐!” 这真是难得的大手笔了?! 老师们顿时精神百倍:“校长,您放心吧,我们保证不让您失望。” 热血过后,老师们开?始算帐:“一万两千本教?材,那是将近两百四?十万页,咱们通宵赶工,也?得赶将近一两年。常先生能等这么久吗?” 方校长把?春妮给常先生出?的主意说了?,又说:“我跟常先生约定好,在保证单元课教?材印量的情况下,抽时间?赶制一千本完整的交给急需毕业的学生用。”他宣布道:“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辛苦一点。机器日夜不歇,实行轮班制,没课的老师都帮着印书去。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吧?” 老师们都急着去印书,没看见方校长说完话之后,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 春妮拉了?方校长一下,让他落到最后,低声?问他:“校长,那个免费医疗病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方校长摇摇头:“那倒不是。不过常先生跟我说过,这个免费医疗病房以前?有政府的资助,现在政府都去了?双城,他也?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我准备等会?儿抽时间?去看看他们住上病房没有。” “那还是我去一趟吧。”春妮说:“校长要?负责油印。老师们头一回接那么大的活,不安排好不行。” 第28章 028 隐秘的快乐 第28章 028 隐秘的快乐 慈仁医院是座有教会性质的西医医院, 位于?法租界,距离江浦并不?太?远,但春妮到海城后, 除了草草游览的那一次, 还没正式去过法租界。 她按照方校长交代?的路线去乘电车,快到法租界时,司机停下车,被告知前面设置了路障,要求所有乘客必须下车步行接受检查。 乘客们怨声载道:“这又?是怎么了?” “怎么又?设起了路障?” 春妮跟着人群一起下车,问?前边乘客:“这里是不?是经常像这样检查?” “也不?算很经常,有时候天天检查, 有时候一个月都轮不?上一回。” 其?他乘客 也加入谈话?:“那这回又?是什么事?难道说是那谁又?干了什么事?” “这……没听说啊。你们听说最近哪个大员死了吗?” 众人互视一番,确认都没有听说类似消息。 这时, 突然有个人小?声道:“可能是因?为倭军在前方战场失利,所以来折腾我们了?” 人群顿时小?小?轰动起来:“倭人跟我们打输了?真的假的?” “我天天看报,怎么没听说?” “应该不?会假,”那位最先曝料的先生?说:“我家订了份《华氏评论报》, 前天的消息。” 有人对旁边不?明白的人解释道:“《华氏评论报》是英国人办的英文报纸,现在也只有这些?外国报纸敢写点真东西了。” 其?他人还想再问?, 两名倭国军人抱着枪走了过来。 大家同时住了嘴,但一股隐秘的快乐通过人们的眼睛,嘴角和耸动的眉毛迅速地传递着, 扩散着。 就连春妮旁边抱着小?孩的,娘姨打扮的中年妇人嘴角也提了起来, 死灰色的眼睛里亮起了星微的火光。 所有同车人在这一刻都拥有了同一个秘密。 这是个即使在死亡威胁下也无法令快乐褪色半分的秘密。 沦陷区外,华国人水深火热,沦陷区内, 日日灯红酒绿,也照不?亮人们日渐灰暗绝望的内心。 这个时候,来自前方一点最微小?的胜利,都是人们在黑暗中互相支持着走下去的动力。 设置路障后,电车必须原路返回。一行人通过倭国人的检查,又?匆匆忙忙去到租界内的其?他电车车站等车,这一点的秘密再随着电车的行驶,被带到更?多更?广的地方去。 ………… 等春妮坐完电车,一路打听过去,找到慈仁医院大门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医院里灯火通明。 春妮是在住院楼过道里找到的杨氏爷孙俩。 过道里一堆一堆的人几乎要溢出来,护士们推着推车,吆喝着极力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杨阿爷身上盖着床脏兮兮的花棉被,双目紧闭,脸色发红。 “大夫怎么说?没住上病房吗?”春妮帮杨大强挪开杨阿爷,推车轮子轧过老头的被角,慢吞吞地继续挪动。 “没有,”杨大强沮丧地说:“医生?说想住免费病房需要排队,我前边还排着七十多个人。” 七十多人,真的不?是开玩笑?等排到杨阿爷,他还活着吗? “那给你爷检查了吗?” “检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给春妮:“其?他的我也听不?懂,说是我爷爷脾什么破裂。小?顾老师,你看看。” 春妮接过单子,尴尬了:上面弯弯曲曲的全是外国字,她也不?懂啊! 春妮其?实不?知道,这年头有点名头的外国西医院几乎都是全外文环境,英国人的医院写英文,法国人医院写法文,就是没有华国人的医院写华文。要不?怎么说夏风萍在玛丽医院的工资高呢,懂外文,会看处方的护士不?好找着呢。 春妮折起处方单:“给你爷瞧病的是个外国医生?吗?怎么处方单上边全是外国字?” “就是我们华国人。” 是华国人就好说了,春妮让杨大强告诉她那位医生?的名字,找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是位年轻的男医生?,他办公?室里同样挤满了人。 春妮挥舞着检查单,利用身材瘦小?的优势挤到最前边:“大夫,我来问?问?杨有福,他的伤怎么样了。” 医生?埋着头在奋笔疾书:“你是杨有福家人?” “不?是,我是他孙子的老师。” 医生?这才抬头,看见?春妮年轻的脸蛋,脸上诧异一闪而过。不?过他没有置疑:“我跟他孙子说过,杨有福是脾脏破裂,这个只能静养。” 跟之?前那位医馆的中医师诊断结果一样。 这可是个糟糕的结果,内脏破裂即使是在春妮那个对各式伤害研究极深的时代也是个棘手问?题。轻微损伤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还要看后期情况决定是否继续静养。如果破损严重,则需要尽快手术,甚至手术都不一定有用…… “没有其?他办法吗?”她想起杨阿爷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又?说:“对了,他现在好像在发热,怎么办?” “他发热了?我去看看。” 医生?将钢笔别在白大褂口袋上站起来,春妮急忙在前边给他开路。两人满头大汗地挤回原地时,杨阿爷已?经说起了胡话?。 医生?试了试他的额温,扬声叫来护士:“给他打一瓶葡萄糖。” 春妮等了等,没听到其?他的话?,忍不住问:“没有了?” 医生?已?经重新抽出钢笔,不?知在写什么:“我给他再开些?降温药,吃吃看吧。”这是委婉地判了杨阿爷死刑。 春妮看了眼杨大强,后者正忙着给杨阿爷擦汗。 她还想作最后的努力:“他的病吃降温药治标不?治本吧?至少也该给他用用消炎药吧?” “现在所有的消炎药都是军管药品,需要找倭国军部开条子审批,要么你们自己找渠道买。”医生?又?看了春妮一眼,这个穿得破烂土气的小?姑娘居然知道西医的消炎药,看来还真是个老师。 能为学生?操心到这一步,也是她有心了。医生?口吻软化了一些?:“现在一支磺胺的价格几比黄金,你就是批来条子,又?要怎么弄到药?” “那……就只能这么干等着?” 可能是看惯了这样的事,医生?平静地说:“只能等着。要是有条件的话?,给他换个病房,让病人留点体?面吧。” 他声音又?放低了些?:“病人在送来医院之?前应该做了些?先期处置,经手的医师很老道,否则以他伤势的严重性,等不?到现在。” 慈仁医院是海城有名的大医院,这里的床位一年四季都很紧张。春妮代?杨大强付了五块钱押金,给杨阿爷换到一个刚刚腾出空位的普通病房。 趁人不?注意,春妮掏出一片白白的药片:她没受过内伤,刚刚听医生?说到磺胺,想起她空间里好像有一些?,但是是口服药。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春妮犹豫一下,将药片喂进了杨阿爷的口中。 跟杨阿爷同病房的病人中,有一个是全身重度烧伤,有一个则不?知道是什么病,两个人嘴里的哼哼声没断过。 杨阿爷喝了药,在这样的环境下,安静得像个假人。 春妮看天色已?晚,跟杨大强交代?两句,匆匆跑出医院,赶上了最后一班电车。 ………… 杨大强是三天后回的学校,回校时,他头上缠了圈白布,将剩下的钱交给春妮:“用了十四块六毛四分钱,给我爷买了副棺材。小?顾老师,我会尽快还你的。” 春妮这三天里去看过杨阿爷好几回,给杨阿爷喂过两回药片之?后,她就知道,她的帮助不?会有任何用处。 就像之?前的两次一样,春妮曾经当作宝贝囤积起来的神奇小?药片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吃药救不?了她想救的人。 “大强,你以后准备怎么办?”杨大强的班主任王老师问?。 杨大强眼神有一瞬间的狠戾,很快被茫然取代?,他摇了摇头:“我先准备去码头看看。” “书不?读了吗?” 杨大强咬了咬唇,没说话?。 王老师同其?他人交换个眼神,建议道:“大强,要是你还不?知道做什么好,不?如到学校来帮我们吧?” “可我什么都不?会,我在学校能干什么?”杨大强低下头,有些?自卑。 他阿爷咬着牙送他来读书,临走时也拉着他袖子,一定要他有机会读下去。他一直不?敢告诉他阿爷,他可能在班里是最笨的那个…… “你可以帮我们印教材。”夏风萍快人快语。 老师们围着油印机连续转了几天之?后,发现这样做实在是太?累了。而且白天老师们上课的时间不?好调配,油印机又?需要至少两个人辅助,有时候只有一个老师是空闲的,这样就很不?好调配。 何况油墨,纸张等耗材的统计和购买也是 个问?题。他们才买来油印机没几天,还得分出个人寻找合适的供货商。 本来学校加上春妮就只有六名正式老师,春妮有自己的事做,也就是说,加上方校长,他们能全天待命的只有四个人。这四个人里还得分出一到两个人刻印蜡纸。因?为他们是初学者,一张蜡纸最多只能印三百份就要报废再重新刻。 这两天老师们一直商量着,让校长给他们招个人来帮忙。 正好杨大强就来了。 方校长很痛快就点了头,给杨大强开出包三餐,一个月再另外给他两块钱工钱的待遇,熟练之?后再加钱。 之?所以开得这么低,是因?为老师们都坚持要杨大强再继续读书。 因?为学校招收的学生?们特殊,四个班中只有两个班是全日制教学。另外两个班则是一个班只上上午,另一个班只上下午,维持半天班的状态,杨大强可以半工半读。 老师们让杨大强跟着上午班学习,下午再去油印。 就跟李德三那样,他现在是只读下午班,读到五点钟下学,再赶在六点前女工们下工前去卖馒头。 一想到李德三,春妮就想起他好像好几天没到学校来了。 想到那天倭国巡警的凶残相,她顿时有些?担心:德三不?会有事吧? 因?为春妮同时支着两个摊子,这些?日子她每天早上做完馒头后会先走一步,下午的馒头则是赶在午休那阵做完热在灶上,都是拜托吉拉太?太?帮忙转交,交帐则是在学校里十天交一次,所以她一直没跟他碰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春妮决定今天晚上早点回去,问?问?具体?情况。 第29章 029 海城恶土 第29章 029 海城恶土 春妮打定主意要在?下午寻李德三好好聊聊, 没?想到?的是,这天下午来问吉拉太太拿馒头的根本不是德三本人。 要不是吉拉太太告诉春妮,德三头一天领着?这个说自己叫王阿进的水果贩子?来认过门, 春妮说不定拳头都招呼到?他身上来了。 因为这个家伙有点斜眼驼背, 他微偏脑袋看人的样子?,真的不像个好人。 王阿进看见春妮,的确也耗子?跟看猫似的,头一个意识就是转身拔腿跑。没?等迈开腿,他又生生忍住,哈腰赔笑:“小顾姐您在?啊?” 春妮:“……你认识我??” 王阿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王老?六是我?哥。” 春妮顿时直起身子?:“你是来寻仇的?” 王阿进吓得?抱头蹲下:“没?有没?有, 不敢不敢。是德三让我?来的,我?帮德三带馒头, 带馒头的。” 这更可疑了,春妮捏了捏拳头:“德三自己不来,让你来干什么?” 王阿进惊恐地打起了磕巴:“德,德三跌破了头, 这两天他说他头晕,不想走远路先到?小顾姐你这, 再?去纱厂。他知道?我?家住附近,都是托我?给他捎到?纱厂的。” 这家伙胆子?这么小,应该不会骗她。 春妮让他挑起馒头担子?, 自己跟在?他身边:“德三什么时候跌破的头?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前两天被倭国巡警追, 他跑得?太急,没?看路跟人撞了一下跌了一跤吗?” “那?他没?被追到?吧?” “那?倒没?有,这小子?从小跑得?快。”王阿进露出庆幸的神色:“也幸好他会跑, 不然被那?些倭国鬼子?抓住,说不定命都要丢掉。前两天不还说安泰纱厂那?边打死了人吗?” 杨老?头就是死在?安泰纱厂门前。 春妮沉默片刻:“你说你从小就认识德三?”难怪上次她托德三找王老?六三个人,他很快就把人找了过来。 “对?啊,他爹妈没?死之前,跟我?们家是邻居。后边他妈得?病死后,他一个小孩儿付不起房租,就搬走了。要不是这回我?们在?纱厂碰到?,我?还不知道?他搬在?那?附近的棚子?里住。” 这个春妮挺意外的,德三从没?提过他竟是住在?棚户区。她听他一口的本地话?,为人又乐观,以为他的境遇不会那?样差,至少该有自己的房子?住。 “你哥呢?怎么这些天没?在?码头上看见他?” 王阿进偏着?脑袋斜眼瞅春妮,那?模样说不出来的欠打:“小顾姐你不知道??我?哥他们几个被乌爷打发到?城西看场子?去了。” 乌爷?春妮想起那?天站在?袁八爷背后,差点成为背景板的矮胖子?,是他? 城西是华界,虽然那?里也通电车,但?春妮刚来遍游海城那?会儿都没?有去过。连吉拉太太都知道?,城西遍布赌场妓院,时常发生械斗死人。 因为曾经发生过一国公使夫人在?那?里赌输家产自杀,最后却不了了之的事,除了赌徒骗子?,连外国公使都不会轻易涉足此处,城西也是海城有名的“歹土”。因为城西的存在?,海城那?些外国报纸给海城新起了个外号,叫海城恶土。 王老?六几个去那?种地方?,肯定没?有在?码头待着?敲诈勒索来的舒服。 果然能在?□□里闯出点地位的,都知道?该怎么做事。春妮心里舒服了点。 春妮不说话?,王阿进也不敢随便?吱声。 两人闷头走了半天,春妮才又开口:“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倭国巡警突然变得?这么凶残吗?” 王阿进还真的知道?一点:“还不是因为我?们会做生意,做的东西好吃,价格又公道?,连倭国人都找我?们买东西吃,挤了那?些倭国商店的生意。我?有个兄弟说,那?些倭国巡警收了他们本国人的好处,立意要拿我?们立个威,把我?们从江浦撵出去。” “那?现在?呢?做生意的人还有吗?” “比起前些日子?是少多了。叫巡警一吓,好多人不敢再?来了。”王阿进笑得?呲牙咧嘴的:“他们不来也好,我?这两天水果好卖多了。” “你就不怕挨打?” 王阿进得?意一笑:“我?观察过了,那?几个巡警只撵摆摊的。我?一次带得?少少的,把担子?挑在?肩上,挨家挨户串着?卖,只要眼色放精一点,不跟他们撞上,不会有什么事。我?这样的年轻人会跑,他们一般只会盯着?女人,小孩和老?人追。再?不济,我?这几个桃子?不值钱,丢了再?跑呗,先保命要紧。” 这家伙倒是个机灵人。 王阿进这时看出春妮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可怕,有意跟她打好关系,主动找些话?来说:“小顾姐,你一会儿见到?德三,可要劝他一劝。我?昨天才听说,巡警们又打死了一个人。他受了伤,万一再?遇到?巡警,可就不一定那么幸运了。” “又打死了一个人?在?哪?消息可是真的?”春妮站住脚。 “这回在?福兴纱厂,我?兄弟上午跟我?说,他亲眼所见,应该不会假。他胆子小,没?敢凑上去,那?个被追的小孩说是当时就不动了。啧啧啧,这些倭国人真造孽。” 说完这件事,王阿进也没有了心情继续同春妮搭话?。两人闷头走到?安泰纱厂后门,李德三果然已经等在?了那?。 他蹲坐在?一个路灯柱下边,头上戴了顶有檐的黑帽子?,帽子?下的白纱布隐约可见。看见春妮和王阿进,他迎上来跟两人打声招呼,就想接过馒头。 春妮说:“你先回去,今天的馒头我?来卖。” 王阿进将福兴纱厂打死人的事说了,劝他道?:“兄弟,小命要紧,你歇两天总饿不死吧?” 李德三神色闪烁不定,说:“我?先停几天没?问题,那?春妮你的馒头怎么办?” 春妮自然说:“我?有其他事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心歇你的吧。”想了想问:“你手上钱够不够?” 说完又有些心疼:才赚了钱没?焐热几天,怎么这些天总在?做散财童子??她简直跟前世那?个吝啬鬼都不是同一个人了,可德三又不是别人…… 正在?她内心激烈挣扎之际,幸好德三说:“我?有些积蓄尚能支持几天。” 春妮心里偷偷出了口气,又听王阿进邀请他:“你要养病,苏南那?一片环境太差,要不你先搬到? 我?家跟我?住段时间。”他偷偷看了春妮一眼:“反正我?哥近段时间也不会回来住。” 李德三考虑片刻,也答应了。 春妮掂掂篮子?里的馒头,幸好这几天李德三订得?少,里头一共装着?三十个,只用了个篮子?提着?。这三十个馒头中,十五个是馒头,再?有十个豆沙包,五个芝麻包。 因为面粉涨价过于厉害,现在?馒头价春妮也水涨船高,涨到?七分钱一个,甜包子?更贵,豆沙包八分一个,芝麻包则要一毛。 白面馒头任何?时候都不便?宜,好在?女工们人多,不乏没?有家小负累,可以支撑稍高消费的姑娘,她的馒头也做出了名气,十五个馒头很快被售空,甜包子?也卖了四?个去。 眼看从纱厂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巡警们换工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春妮看周围的人都开始频频往路口看,索性提起篮子?往弄堂里走。 来常买她馒头的,除了女工们,还有住在?附近的倭人街坊。时间长了,春妮知道?他们的住址,有时会上门问问他们的需求。 现在?她要去寻的,就是这几家相熟的街邻。 春妮走了几家,只卖出去两个甜包子?,直到?走到?上次她和李德三一起进去,被女主人推荐去读倭人小学的这间小院。 这里的女主人也是她的常客,只是位置离街区有些远,她还是第二次过来。 春妮敲了敲门,耳熟的声音响起来,叽哩呱啦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春妮扬声喊:“太太,我?是安泰纱厂卖馒头的,来问问您还要不要馒头。” “这么晚,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啊。”女主人细声细气地,切换到?了华语。 前面几家都是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春妮,她只好说:“太太,我?们近日不会再?来卖馒头,这是特意给您送来的几个。” “那?你等等。” 院门很快被打开,穿着?绘彩鸟缎衣的女子?迎出来问道?:“怎么不卖馒头了呢?” 春妮把这两天的打人事件说了,女子?连声叹气:“你随我?进来,要四?个芝麻包,我?去拿容器来装。” 春妮像上次一样在?廊下候着?,看见房子?门口放了双男式皮鞋,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里面果然有男人的声音,女主人同他交谈几声,给春妮拿一块钱出来,柔声道?:“不用找了,剩下的钱给你朋友看病吧。” 春妮谢过她,这里已经快到?永佳纱厂,离吴江大学只剩不到?五百米的路程。 剩下的五个包子?她也不打算卖了,常先生借她的两本书她已经抽空看完,其中《华国历史故事》通篇采用白话?文,语言直白易懂,故事娓娓道?来,她很喜欢看。《三毛流浪记》则是夏生看得?比较多,春妮不太适应这样以画代书的方?式。 这五个包子?正好拿去答谢常先生借书。 这会儿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常先生的校长办公室还是灯火通明。 看见春妮,他有点生气:“小春妮,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外边跑?” 春妮解释说,她在?附近卖包子?,正好来看看常先生,把没?卖完的五个包子?送给他,又还了他的书,常先生神色这才放缓,放她进了门。 直到?这个时候,春妮才发现,常先生办公桌的对?面坐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 常先生倒没?矫情,他接过包子?,拿了一个在?手里,招呼同在?办公室的年轻男子?:“文远,你也来吃,这可是我?们的家乡风味,在?海城很难尝到?的。小春妮,进来坐吧。”扬声叫坐在?隔壁的秘书:“密斯周,把这些面包拿出去吧。西餐腻得?很,我?不是说过,让换家馆子?订餐吗?我?这中国胃实在?受不了啦。” 密斯周,也就是春妮上次见过的那?位戴眼镜的女士走进来,端起托盘抱怨道?:“校长,这个点只有西餐馆还开着?,您想吃得?好点,别工作得?太晚不就是了。那?这份饭怎么办?” 常先生道?:“这些面包和牛奶我?还没?动过,密斯周不介意的话?,自己吃或是送人都行。”现在?海城物资紧张,从上到?下食物都不会轻易被浪费,何?况是价格更昂贵的西餐。 密斯周抿嘴笑道?:“我?早就吃过了。这些食物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常先生要是没?意见,我?就自行处置吧。” “随便?你吧。”密斯周离开后,常先生接着?问春妮:“对?了,我?记得?你不是在?卖凉粉吗?怎么又卖起了馒头?” 春妮把李德三的事情说了,说起李德三,就不得?不提到?杨老?头还有福兴纱厂门前的事。 常先生啃包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也紧紧皱起来,他还没?表态,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忽然站起来。 常先生吓了一跳,急忙拦在?他面前,紧张道?:“文远,有什么话?慢慢说,你可别乱来。” 春妮:“……”这话?,听上去有点熟悉啊。 年轻人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声尖叫响了起来。 那?叫声之震怖,激得?春妮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第30章 030 灵机一动 第30章 030 灵机一动 三个人跑出大楼, 前面已经零零散散聚了些人,看来都是被?密斯周那声可怕的?尖叫引出来的?。 而事件的?中心密斯周正惊慌地向众人诉说:“我?,我?就是喂它吃了点面包, 喝了点牛奶, 什?么都没做,它突然就,就——” 她的?脚下是一只口吐白沫,身体微微抽搐的?流浪猫。 这时,密斯周看见正向这边赶来的?常先生,指着他尖叫起来:“面包,面包原来是食堂送来给校长?的?晚餐!” 人群顿时大哗, 大家都紧张地围过来。 有人惊道?:“难道?此事有什?么阴谋?校长?,这事不能轻易过去了。” 也有人说:“我?们给巡捕房打?个电话, 让他们过来查吧,总得把事情调查清楚。” 这人的?建议立刻被?旁边人否决了:“巡捕房只会和稀泥,叫他们来,不添乱就够了, 还想真的?抓到?贼?” 但仍有人坚持道?:“那也得报警,收了我?们每个月那么些税金, 想不办事,哪有这么便宜?” 倒是常校长?还算镇定,叫来一位同事陪着密斯周, 将剩下的?面包收集起来,带去学校的?实验室分析化?验。 又?安抚众人道?:“事情的?结果还没出来, 大家不要妄加揣测,都先回去干自己的?事吧。” “还得把今天西餐厅的?人都找出来,不能让他们都跑了。”常文远补充了一句。 几名男士站出来:“我?们这就去对面餐馆问情况。” 常先生在学校的?威望应该很高, 他这句话一说,虽然有些人脸上看着不赞同,到?底没谁出声。不一会儿,人群就散得干净了。 常先生这才转向春妮:“小春妮,让你受惊了,对不住。咱们再回去说说吧。” 即使春妮并没怎么感觉害怕,但对常先生这种面对生死危机还淡然处之的?表现也是心生佩服。自己能做到?这样,是经历过无数次杀局锤炼出来的?,而常先生一介书生肯定不常遇到?这样的?事,不管是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还是早将生死置之肚外,都不是常人有的?表现,他才是真正的?高人。 难怪能做大学校长?。 春妮这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没等走两步,听见常先生喝斥:“文远,你往哪去?文远,你给我?回来!” 春妮赶忙堵住常文远的?去路,让常先生将他紧紧拉住。 那个叫“文远”的?年轻人无奈道?:“伯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这里可是海城。” 常先生瞪着他,并不放松:“你还知道?这里是海城?休想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干了什?么,你给我?老实呆着!” 这对话,有点内容啊! 春妮半垂着头,竖起耳朵。 两人对峙片刻,常文远悻悻让了步,跟着两人往回走:“大伯你太紧张了。 我?不就是刚刚听说这位小姐说的?这件事,过于震惊了吗?这位?”他望向顾春妮。 “顾春妮。”敢情常先生跟她说这么长?时间的?话,他就留意到?了倭国人打?死人这节? “那……密斯顾,你能把你知道?的?事都详细跟我?说说吗?” 见春妮没答话,先去看常先生,他翻了个白眼。 常先生点点头:“说吧,我?也想知道?。” 顾春妮就从亲眼看见杨老头被?倭国巡警从要害处招呼开始,说到?求药无门,再说到?王阿进说的?福兴纱厂,以?及他对倭国巡捕的?某些猜测。 两位男士听得很认真,尤其那位文远先生。他先是从衬衫口袋上取下钢笔,从常先生办公桌上随意拖来一叠稿纸奋笔疾书,听到?后来,更是咬牙切齿,几度捏紧拳头,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跟人干上一架。 讲完之后,几人都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文远先生打?破沉默:“这件事我?会再找人调查清楚。伯父,他们现在都敢当街打?死人了,还打?死了一个孩子?,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干什?么?”常先生问他。 “我?,我?——”常文远不知是没想好,还是不好说出来,吱吱唔唔半天,也没说出个章程。 “你什?么也不许干!”常先生说:“你现在还读书,这些事不该是你掺和在里面——” “也要这书读得下去才叫读书!若是倭国人今天打?死一个人,明天打?一死一个人,整日弄得人心惶惶,还读什?么书?”常文远原本怒气冲冲的?,忽然转了话头:“倒是伯父你,现在倭人越来越倡狂,他们一向无法?无天,你是真的?不能再留在海城了。” 常先生要离开海城?春妮一惊,连忙去看他。 常先生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神色:“你不用操心我?,我?自有分寸。” “上回出门,你差点被车撞我们都劝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这是意外,不要大惊小怪,”常文远说:“伯父,倭人都买通了您的身边人要对您下毒,您再不走就是坐以?待毙!” 常先生正要说话,猛然看见站在旁边静悄悄的?春妮,转口道?:“文远,你帮我?送顾小姐回去。” “伯父!” “好了,我?的?事改天再说,天晚了,你先送顾小姐。”常先生坚持道。 常文远气呼呼的?甩门走了。 春妮很尴尬,常先生对她露出个歉意的?笑:“小春妮,对不住让你看了笑话。要不是你的?馒头,我?这回就要见阎王爷去了。今天太晚,救命之恩只能下次谢你。正好,”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本书:“上次的?书看完了,这两本你拿回去吧——” 春妮实在是忍不住了:“常先生,我?觉得那位文远先生说得对,您不该再留在海城了。” 算下来,她跟常先生不过三面之缘。这位先生从一开始就对她这个素昧平生的?小丫头施以?援手,多加引导,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此时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小丫头鼓着眼睛执意要个说法?,常先生伸了半天的?手,也不见她来接,只好笑了笑,说:“孩子?,你不知道?,我?不是我?一个人。我?在这里好歹有些薄名,我?还有学生和同侪,我?的?学校正在被?倭人占领,我?逃走了,谁在这个时候保护他们?我?怎么能退缩?何况若是连我?都在这个时候逃走了,人家会说,看,连吴江大学的?校长?都逃跑,海城没得救了,华国人肯定要完了。我?不能走。” 春妮实在是不懂他们这些文人的?坚持:“嘴长?在他们身上,先生就让他们说两句有什?么?您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就行?了?只有活着才能做事,您死了谈什?么不都是空的??” 何况她这些天早问过,倭人炸学校之后,海城很多大学都撤到?了内地在坚持办学,并不是就此消沉消失了。 常先生笑笑:“好,你说的?话先生会考虑的?,快回去吧。” 这一看就是在敷衍她。 春妮不高兴:“先生……” 常先生从书桌后转出来,帮她开了门,将书塞进她手中,笑道?:“先生这里可没有多余的?铺盖卷容你留宿,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说罢,将她推出门外。 没等她再折返回去,楼梯口闹哄哄跑过来一大群人。为首的?两个妇人,一个握着帕子?,扶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满脸焦急地越过春妮,打?开校长?办公室的?门:“向与,你有没有事?我?听说——” 春妮怏怏下了楼,发现那位文远先生并没有走远,就在楼下绕一株女?贞树不耐烦地转着圈。 看见她下楼,他转身推出辆自行?车,伸腿跨上车座:“上车吧。” 见春妮不动,他有些着急:“你不回家吗?走吧,我?送你啊。”原来常先生刚刚的?话他听进去了啊。 “你不再上去劝劝常先生吗?”春妮问他。 常文远脑袋耷拉着:“你刚刚都听见了,该劝的?,我?们不知道?劝过多少次。可伯父那个人太固执了,连伯母劝都没有用,何况我?这个外八路侄子?。” 行?吧…… 春妮坐上自行?车后座,常文远长?腿一蹬,车轮子?轱辘辘转动,带起微微的?风。 这是个清凉的?夏夜,自行?车带来的?微风让春妮感到?了久违的?凉意。但她满脑子?都是常先生的?事,问道?:“你们都说是倭国人想杀常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 常文远的?声音有些闷:“前两个月,倭国政府想请他做新政府的?教育部长?,伯父他没同意,当时来劝说他的?人走时就曾放话威胁过他。其后没几天,他住的?院子?里被?人扔过猪头和死鱼,还差点出过车祸,今天晚上的?事你也看到?了,不是专业人士,怎么可能那样精准投毒?伯父他从来与人为善,唯独只在抗倭一事上得罪过倭国人,想他死的?人,不作他想。” 春妮打?起精神,换了个话题:“你跟常先生是亲戚?那你也是钟县出来的?了?” 常文远自行?车蹬得呼呼响:“我?原籍在钟县。我?父亲跟伯父是一个族的?亲戚,早年间出来闯荡,因为一些事,没再回去过,我?是在海城出生的?。” 春妮“哦”了一声,忽然灵机一动:“你有没有想过,常先生不想走,我?们或许可以?创造个机会让他不得不走?” 自行?车咔地刹住:“你仔细讲讲。” 春妮也是灵光一现,常文远再问细致一点,就说不上来了,只好发动他:“你跟常先生更熟悉一些,你想想常先生平时最在乎什?么,最想干什?么。有什?么事是他不得不离开才能干的??” “最在乎什?么?最想干什?么?”常文远皱起眉头,开始苦苦思索。 春妮跳下车子?,不去打?扰他的?思路,转头去看路灯旁边晕黄着灯火的?木质居民楼。 这里一片都是倭国居民区,再穿过两条街,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春妮抬头望那一格一格的?木质窗扇,都用木棍半撑着支起来。那里面有孩子?的?欢笑,有妇人谆谆的?叮咛,有男人喝酒后嗄嘎的?吵闹……都同沐一片星光,都同样是人…… “我?想到?了!”常文远猛地一击掌,忽然握住春妮的?手:“密斯顾,谢谢你,等我?回去——” 春妮将手抽出来,慢吞吞地说:“小常先生,有什?么事,能先把我?送回去再做吗?” 第31章 031 你怎么在这 第31章 031 你怎么在这 常文远在路上?跟春妮简单说了?他的计划。 常先?生自从创办难童学校之后, 苦于资金来历不够充裕,财政上?时常捉襟见肘。而海城想捐的,能捐的, 他认识的门路已经跑了?个遍, 目前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资金问题无?法得?到长效解决,学校的运行将会有大问题。 “大伯前些日子一直在计划出海城去筹集善款,我可以从这上?面想想办法,敦促他尽快成行,至少避过这段时间?的风头?。” 这的确是个不赖的主意,春妮鼓励他说:“那我就等着?小常先?生的好消息了?。” 春妮决定?尽快看完常先?生给的两本书,这样她就有理由多跑几次吴江大学, 观察小常先?生的计划顺不顺利。 这次常先?生 借给春妮的书依然是浅显易懂,故事性极强的杂书。一本是《华国历史故事2》, 另一本则是一本叫《伊索寓言》的外?国译本。 春妮馒头?生意暂时做不了?,她是忙惯的人,每天守着?凉粉摊子,闲来无?事当个故事翻看几页, 不到两天就翻完了?两本书。 最后一页读完,春妮当天下午立刻提前收了?摊子, 预备再去吴江大学一趟。 这一点距离,路途又熟,春妮向?来舍不得?多出钱坐车, 仍然沿着?旧路快步朝目的地出发。 估摸是因为连续两次的死人事件,整个公共租界的倭人聚居区, 春妮竟没有再找到一个说华国语,穿华国衣的华国人。 入耳处都是叽哩呱啦的鸟语,和满大街剃月代头?, 腰系白?布带的倭国男人,与挽发髻,走小碎步的倭国女人。 大街上?很热闹,春妮却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国是那个国,人却不是那群人。 正在这时,春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钻进一处里弄。 她叫了?声:“王阿进!” 王阿进担着?担子,担子里是半筐烂熟桃儿和些许李子杏儿,惊喜道:“小顾姐,你也来卖——”他看到春妮手上?的小包袱,改口道:“小顾姐是打这过?” 春妮“嗯”了?一声,问他:“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在这?” “他们?啊……有些人不敢来了?,”王阿进又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还有些人应该是在倭国巡捕房那吧。” “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那倒不是,是死在福兴纱厂那个孩子的父母,今天带着?孩子的尸体堵在巡捕房门前要说法。有认识那家父母的人,跟他们?一起去了?。” 春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这里所?有的摊贩都去找倭国人要说法?他们?是疯了?吗?那些倭国人到处屠,杀人不眨眼?,他们?不要命啦?” 海城沦陷之前,这里时常爆发游|行罢工等示威活动,等到海城沦陷后,类似的活动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因为双城政府固然不是个东西,但不会随便举枪杀人,这些倭国人可不讲这个道理,他们?随意设卡有时在街上?都杀人,海城人对他们?的残暴深有体会。 她忽然想起杨大强,好像今天中午下学后就没见他再回来,这里头?该不会也有他的事吧? 王阿进耸耸肩:“可不是疯了??”话没说完,就见春妮转身往巡捕房的方向?走去。 王阿进急忙追上?去:“小顾姐你去哪?你不会也要去掺合吧!”他后知后觉,发现不对立刻想往后溜。 却听春妮道:“我就去看看。” 王阿进“哦”了?一声,以为春妮是想去看热闹,跟上?来小声道:“那小顾姐你一会儿记得?站远一点,别被卷进去了?。” 说得?这一句,两人转出这条弄堂,眼?前豁然一座石膏外?墙的英式建筑——巡捕房就在他们?所?立位置的斜对面。 而巡捕房外?边除了?两个端枪守门的巡警之外?空无?一人。 “人都去哪了??”王阿进纳闷地摸摸后脑勺,脸色忽然一变:“该不会都被倭国人抓起来了?吧?” 春妮心里也有几分怀疑,她罕有地有几分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先?走,再想办法打听消息,还是留在这里再观察一会儿? 这条里弄两边都是长窄的墙壁,从对面一眼?就能望透底。春妮看见,那两个倭国巡警已经指着?他们?的方向?开始交谈,并走下了?岗亭。 “糟了?,那两个倭国鬼子已经看到我们?了?,小顾姐,我们?快走吧。”王阿进转身就要跑。 春妮这时却作了个相反的动作,她往前走几步,竟迎了?上?去。 王阿进脸色大变,不等他再说话,巡捕房门口吵吵嚷嚷的,竟涌出一大堆人。 “陈阿大,老熊?他们?怎么跑到巡捕房里去了??” 春妮盯着?人群中间的那个年轻人没出声,这人穿着?身摊贩们?穿的粗布短褂:常文远,他怎么在这? 他们?两个就站在路口,对面的人很快也看到了他们?。 常文远对她使个眼?色,春妮转身想对王阿进叮嘱一声,这货已经挑着?筐子迎上?去:“阿大,你们?怎么会去了?巡捕房里边?” 春妮这时也看到了?淹在人群中间?的杨大强,他神色平静,正在跟旁边人说话,看来是没出什么事。 虽然很想留下来听听事情的始末,但常文远已经脱离队伍。春妮感?觉,常文远这时应该不会喜欢她当众叫破他的名字。见王阿进在跟摊贩说话,她趁人不注意,闪身出了?里弄,向?常文远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只是春妮想不到两人明明离的距离不远,到她走过去时,常文远已经不见了?。 她茫然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难道常文远在躲着?她?一离开她视线就跑了??可自己?又不是不认识他,找不到他—— 春妮神色一僵:上?次跟他走了?一路,忘了?问他联系方式,她还真的是找不到他!若是想找到他,只能通过常先?生,可她怎么跟常先?生说,自己?要去寻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这时,里弄的另一头?一个身影闪出来,那人穿着?身寻常学生穿的中山装,戴一顶黑色有檐贝雷帽,正低着?头?疾步而行。 春妮心中一动,小声叫道:“小常先?生?” 那人抬起头?来:“你怎么在这?” 春妮还想问他呢,他怎么在这。 她也不是笨人,对方的这种装扮,一看就是有不方便说的事。她说道:“我不是听说摊贩们?都到了?巡捕房要说法吗?怕有事发生,跟过来看看。他们?怎么交涉的?好像都挺平和啊。” 常文远笑了?笑:“维新政府新市长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要关心关心民?生大事。” 春妮琢磨一下:“你是说,新市长插手了?这件事?”想起在人群中看到的,“走在最中间?那个穿西装的白?胖子就是新市长?” 常文远点头?:“是他。” “那他怎么插的手?事情解决了?吗?” 常文远又笑了?笑:“还能怎么插手?市长亲自领着?苦主到巡捕房报了?案,要求严惩人犯。” 春妮:“……” “不过新市长家资颇丰,他这次承诺,愿从私产中拨出五十?块钱给两位苦主作丧葬补偿。” 春妮恍然大悟:“难怪大伙都这么平和。”又叹道:“人都没了?,能有点钱财补偿,也算略有安慰。” 常文远冷笑:“不过是邀买人心的手段。” 春妮:“……”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常先?生嘛。 春妮忍不住试探:“这是我们?小摊贩之间?的事,小常先?生怎么跟着?一起去了??”还穿成那个样子。 能让常先?生那样紧张,她不信这位小常先?生会平和地跟维新市长走在一起,这位可是海城市民?私底下封赠的“海城第一大奸人”呢。 常文远道:“这次新市长答应出这个头?,是我一位老师出面做的说客,我自然也要过来壮壮声势。” 春妮:“……”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吗?刚刚看你们?走在人群里的样子,新市长可不像是跟你认识。 春妮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倭国巡捕不愿意严惩凶手,只怕这一块儿以后不好再做生意了?。” “那倒不至于。”常文远却道:“新市长已经跟巡捕房达成协议,巡捕房会留出几个位置供我们?华国人摆摊。从明天开始,报纸就要开始大作宣传了?。” 他见春妮神色怏然,讶道:“你怎么不高兴?” 春妮无?精打彩道:“一般固定?位置的摊贩都要办理牌照交摊位租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划到哪个犄角旮旯,摊位租金多少。我瞧巡捕房今天也就是联合新市长作了?场戏,真信他们?会做好事,那才是傻了?吧。” 常文远挑挑眉毛:“你倒看得?明白?。” “小常先?生没摆过摊,不知道他们?玩的把戏。”春妮苦 笑道:“我听老人们?说过,以前公共租界都用的固定?摊位这个办法。但租用摊位的小贩们?每个月要交的摊位费足有两块大洋,现在物价高,倭国人又贪心,这个价肯定?打不住。再有了?固定?摊位,□□肯定?也要来沾手,还要冒着?巡警们?打死人的风险。这么一算,我还不如到英国人地盘上?摆呢。” 常文远默默听着?,到她说完话,问她:“你又是去我伯父那?他上?次给你两本那么厚的书,你看得?倒快,才两天就读完了??” 春妮也不瞒他:“我其实是想知道,你那边的事安排得?怎样。不赶紧读完书,我怎么好上?门打听?” 常文远失笑:“你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伯父那人,对读书最看重。要不是上?次出了?那么些事,天又实在晚,他定?是要考你的。你囫囵吞枣能记住什么?若答不出来,岂不是丢脸?” 这春妮可没料到! 她现在听见“考试”两个字,心里就发慌。自从方校长一心扑到教材印刷上?后,除了?刚开始那几天他没空督促自己?之外?,后头?硬是抽出时间?,每天给她布置任务,到休息天还要单独给她出题来考她! 考完之后批改,对的且不说,只要错了?,要么是罚抄,要么是罚背,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方校长的罚抄罚背大法祭出来,几回之后,硬是把春妮给考得?面色如土。 春妮强笑道:“小常先?生,对不住,我想起来还有别的事,先?走了?啊。” 常文远憋着?笑,看她是真的慌了?,才道:“你慌什么?我又不考你。不是想知道我伯父的决定?吗?我告诉你就是。” 第32章 032 苦思冥想 第32章 032 苦思冥想 经过常文远的警告, 短期之内,春妮是不敢再去找常先生了?的。她决定?,常先生借她的这两?本书, 她每本不精读三遍以?上, 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便沿着春妮的来路往回走,路上,常文远告诉她,那天她走之后没多久,学?校的化验室就出了?结果。 常先生的牛奶里被人?投了?氰化|钾,而那天晚上,对面西餐馆请来的杂工也同时失踪了?。 常家的婆媳两?辈太太都吓坏了?, 坚决要求常先生这次必须离开海城避难。 常先生被家里人?念叨得不得安宁,正在这时, 常文远提起,说国际难民大会将会在泰国召开,正好常先生收到了?请柬,届时肯定?会有不少?国际名流, 主?要是东南亚华裔富商去参会,常先生不如去那里寻找机会。 战争开始之后, 大量海外爱国侨胞们向国内捐款捐物?,其中不乏有回国组织医疗队奔赴前?线,甚至直接穿上军装参战的华侨。这其中, 东南亚华侨出人?出力,表现极其亮眼。常先生此?去泰国, 有极高的成?功率募集到善款。 这个折衷之计立刻得到了?常氏夫妇的一致认同,常先生需要暂避太座和母亲虎威,常太太则巴不得常先生赶紧离开海城这个是非之地。 趁常先生没反悔, 一家人?很快定?好行程,这两?天常文远就在帮着常先生跑腿订船票,收拾行李。 “常先生什么时候走?” “三天之后。”常文远笑?道?:“伯父此?去,没有两?三个月回不来,你不用这样惧怕。” 春妮干笑?一声:“我怕什么?我,我是怕,那些倭人?还没有放弃想杀常先生的念头?。” “不会吧?我大伯都已经不打算跟他们硬顶了?,他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常文远不太相信。 倭国人?虽说在海城制造了?很多血案,连外国人?对上他们都要吃亏,甚至在其他地区炸毁过学?校,杀过学?生,但?还没有向海城教育界人?士动过枪。海城情况特殊复杂是其一,再者,别看教育界都是些文人?,但?教出来的学?生和他们自身人?脉遍布全社会,当下社会,学?生又是最?不好惹的团体,不管是谁,对上这样一群人?都要掂量掂量。 倭人?占领海城是看上了?它的港口和进出口渠道?,一旦海城乱下去,这些优势必将荡然无存。这是各方势力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说,海城脆弱的平衡目前?没人?愿意打破。 春妮可不觉得自己想太多,她被末世逼得几乎患上被迫害妄想症,觉得再小心也不为过。 因而问道?:“常先生要走的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不多吧。就是一些同事,朋友,家里人?,还有你。”常文远道?。 春妮惊呼:“这还不多?你这么一说,再人?传人?传一传,这两?三天过去,不得有几百人?都知道?常先生要离城避祸了??” 常文远神色也凝重起来:“可我伯父毕竟是一校之长,不能?说走就走,总要将他离开这阵子的事务安排好吧?不然他若是悄悄走了?,谁知会不会横生什么波折?” 这倒也是,常先生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春妮只好说:“那你们这些天记得多留意些。” “那是自然。”常文远被春妮的紧张情绪感染,无心跟着她闲逛下去,告辞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春妮忙说:“你给我留个地址,若是我有什么事,也好方便去找你。” 即使常文远心事重重,也被这小姑娘逗得一笑?:她是真的怕考试啊!怕得都不敢登伯父的门了?。 不过这小姑娘说话做事很有分寸,常文远并不排斥帮她,痛快说道?:“我在吴江大学?建筑系读大一,你去了?之后打听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 春妮默念一遍,常文远此?时已经转身,她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声:“小常先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以?来找我。我有门路,可以?弄到药品,或是别的——”什么紧俏物?资。 常文远这回认真地看了?她一回:她知道?她说的这话代表什么意思吗?现在倭国人?管制药品极严,紧俏药连药铺都没有门路弄到,或许只有□□手里有一点,她一个在街上卖馒头?的小姑娘能?去哪弄药品? 不过他还是谢过她:“我知道?了?,希望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寻你吧。” 春妮一看就知道?这人?没往心里去,拽着他到街边一个文具店,找老板要来纸笔,给他写下吉拉太太面包房的电话,又交代他一遍:“你可千万别忘了?,也别弄丢纸条。” 现在电话打接都要钱,吉拉太太家除了?卖面包,这台电话也是不错的盈利点。只要有人?打过来找她,吉拉太太必然会通知她。 常文远哭笑?不得,也为她的热心感动:“你也不要过于紧张。我知道?你担心伯父,这样吧,我这两?天贴身保护他,直到他上船总行了?吧?” 春妮心说,我总觉得你这个人不会那么老实,说不定?常先生没遇到麻烦,反而是你出了?事呢。 春妮没想到,她心里随意嘀咕的这句话的前?半句很快照到了现实。 跟常文远告别后的第二天晚上,倭国巡捕房出了?事。 说是他们关押的一群犯人?有人?不知从哪弄到钥匙,打昏狱警之后趁夜越了?狱。 因为事发在深夜,这件事直到第二天清晨的交接班时才被发现。 倭国人?挨家挨户破门大搜,人?找没找到不知道?,把海城人?倒是折腾得不轻。那些凶神恶煞的倭国兵轻则砸毁物?品,重则打伤甚至带走房屋主?人?审查。 被倭国人?带走是什么下场……连吉拉太太都说,她知道?的,被倭国人?带走的华国人?包括白俄人?中,还没有一个全须全尾地回来过。要么是从此?不见音讯,有钱一点的,交点钱进去,可以?赎个尸首回来。 包括春妮所在的,名义?上应该是英国辖区,实际还要给倭国交巡捕捐的闸口路也遭了?殃。在入住之前?,吉拉太太跟她信誓旦旦保证过,说出了?事会保护他们的英国巡捕们突然变成?了?聋子瞎子,一个也没出现。 整条街的居民被那群倭国人?折腾得人?仰马翻,春妮在去学?校的路上,不免要将在出事前?一天巡捕房前?碰到常文远的事多想一想。 “还在想 那几个倭国人?的事?”夏风萍落在后边,叫春妮几回,她都跟丢了?魂似的,不得不抬高了?些声音。 春妮“唔”了?一声,含糊过去。 夏风萍自顾自说下去:“你说,我们跟校长申请,让他另外添置一块铁板的事,他会不会同意?” 这姑娘怕春妮叫倭国兵落下心理阴影,在想着法逗她说话。 他们买的那块铁板虽说修修补补能?用,但?仍是有些许细缝,蜡纸刻到那里,不注意就会被勾破,漏过很多次墨。方校长当时跟常先生约定?好交货时付款,昨天第三批教材交工,校长已经拿到了?六十块的工料费。 老师们便商量着,跟校长提一提先换块铁板刻印,那块背面刻斜纹的旧铁板可以?翻过来,等刻印试卷时再用。 她神思不属,顺着答下去:“会……会吧。” 春妮心里揣着倭国巡捕房的事,跟谁都没法说,又不可能?去问常文远,简直要把自己憋得食欲不振。 直到听见夏风萍问她说:“对了?,现在天气越发凉快。中秋节之后,恐怕我们的凉粉生意会越来越不好做,你准备好之后做什么了?吗?” 这个春妮早有腹案,道?:“还是先做馒头?吧。” “做馒头?啊?这些力夫们都没什么钱,只怕你做得再实心,也未必肯有多少?人?买。” 春妮道?:“我先拿馒头?试试水,看会买我馒头?的人?有多少?。越是天冷,馒头?越是经放,卖不完咱们留着慢慢吃也一样。再说,我也不止做馒头?,再想些别的花样不也一样?” “还做甜包子吗?” “不做了?,”春妮说:“甜包子太贵,又不顶饿,他们不会花钱买这个。我预备弄点杂粮来,玉米,荞麦什么的,都弄一点,先做杂合面馒头?,把成?本先降下来,再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真可惜,江浦那边不能?再去卖了?。”夏风萍叹气。 对已经发生的事,春妮向来不会想太多让自己后悔。她乐观地说:“不能?卖就不能?卖吧,咱们不也有了?码头?这种好地方吗?会好起来的。” “那……你到时候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春妮瞅着她,噗地笑?了?,揶揄道?:“说到底,你是怕自己的兼职黄了?吧?” 夏风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瞪眼道?:“怎么?我还不好意思说吗?我是没钱用嘛。” 她是学?校的国文老师,每天的课程都是满的,课时比春妮多多了?,可一个月也只比春妮多四块钱的课时费。这点钱在她手里根本不够花,这两?个月,她除了?给春妮打下手,投出去海量的诗文小说,只有一篇不足十行的小诗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取录,给她汇过来五毛稿费之外,别的都是石沉大海。 这点钱连邮费和买报看报的本都没捞回来。 这下,夏风萍算是彻底信了?朱先生说的,现在报社基本采用的是约稿制,除非有特别优秀的散稿,他们会挤出空间刊载之外,大部分散稿都是留下以?备不时之需。比如说版面不够用需要补稿,或是约稿作家临时开天窗顶稿用的。 假如春妮不再需要帮手,她肯定?不好意思再白吃白喝,房租也得负担起来,这开销就太可怕了?! 对于她的担忧,春妮现在也没法给出保证,只说自己会努力开发新品种,想出新的经营方式,绝不会满足于只做杂合面馒头?,打发她先去上班。 虽说夏风萍是半开玩笑?说的话,但?春妮听到了?心里。除了?她,现在李德三也靠着春妮吃饭。若真没有合适的营生,这两?人?中,夏风萍还好一点,德三想重新回去卖报纸,怕是地盘也早给人?占了?。 做点什么呢?春妮苦思冥想,真将倭国人?和常家人?的事给放到了?脑后。 直到两?天后,春妮在路边卖凉粉,吉拉太太的另一个儿子詹姆斯从弄堂里冲出来,大叫:“顾,你的电话!有人?请你救命!” 第33章 033 硬通货 第33章 033 硬通货 “伯父他中枪了?, 止血药消炎药,随便什?么药都带过来!你快来,我们在慈仁医院!”常文远在电话?里声?音完全变了?调。 那?群倭国王八蛋果然又对常先生下了?手!还特意赶在他出国之前, 这是一定要他死! 春妮问他:“常先生现在怎样?” “他大腿和肋下中了?一枪, 在抢救室抢救。”电话?里,常文远的呼吸非常急促。 “我马上来!” 春妮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抖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倭国人!倭国人!! 春妮一刻也不敢停,冲到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加了?一块钱让差头快点开。在车上,她偷偷将存放了?两辈子的酒精, 云南白药和青霉素取出来,撕掉标签攥在手里, 又取出纸笔,在车上写了?些注意事项。心?里默念着:快点,再?快点! 数分钟过后,慈仁医院到了?。春妮跳下汽车, 直奔慈仁医院抢救室。 幸好她上个?月来过一回,还记得抢救室怎么走, 经过卫生间时,春妮想起一件事,钻进去取了?好几样止血补血的中药材, 跟酒精,白药和青霉素都放在包袱里, 朝抢救室跑去。 离着大老远,春妮听见一群人痛哭的声?音,她心?中一凉:莫不是来晚了?? 正?在这时, 一个?人从拐角处冲过来,春妮走得太急,顿时跟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看见是她,顾不上其他:“药带来了?吗?” “带了?,消炎药和止血药都有,”春妮将包袱打开:“要哪一种药?” “止血药是哪种?医生说?,伯父的血一直止不住,再?流下去怕会出大问题!” 春妮拿出白药:“云南白药,快拿去用?。” “文远。”春妮上次有过一面的中年妇人也走了?过来,几天功夫,她憔悴得不成样子。 常文远将白药递给她:“伯母,这是我朋友弄来的云南白药,快让医生出来给伯父用?上。” 他见常伯母盯着春妮动作迟疑,知道她这会儿成了?惊弓之鸟,看谁都像坏人,说?道:“伯母,这位密斯顾就是我们同您讲过的,上次给伯父送馒头过来,碰巧救了?他的姑娘。” 常太太“啊”地?一声?,匆匆说?句“失礼了?”,捧着药瓶就往抢救室里跑:“大夫,我们找来了?云南白药,快给我先生用?上。” “有云南白药?给我看看!” 春妮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常文远眉头微皱,脸上渗满了?汗珠。 “你也受伤了??” 常文远指指右臂,引她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这里中了?一枪,已?经包扎好,不碍的。” “常先生是怎么出的事?刺杀他的人呢?被抓到了?吗?” “他今天到法租界来办事,刚下电车就被人迎面打了?几枪。幸好当时文俊也在我们身边,他追上了?其中一名歹徒,已?经跟着巡捕去做口供去了?。”他口中的文俊是常先生的大儿子。 常文远心?有余悸:“幸好我当时发现不对,推了?伯父一把,不然后果难料。” “那?他身上的伤怎样了??” “大夫说?,他肋下的那?处伤被肋骨挡下,看着险,却没?怎么失血。反而是他大腿那?处,一直没?停过流血,恐怕——” 说?到这里,常太太走了?回来,就要弯腰给春妮行礼。春妮忙拦住她,连说?“使不得”。 常太太没?有勉强,歉意道:“遇到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慌了?神,密斯顾,要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你千万别见怪。” 说?完,又拉着孩子们跟春妮道谢。 又过了?一会儿,抢救室门打开,常家人急忙围上去问:“大夫,我丈夫/爸爸/大伯怎么样了??” “血止住了?,但常先生目前仍然处于昏迷中,”不等常家人高兴出声?,他补充道:“如果你们有门路弄到消炎药,最好准备一点。常先生身上都是枪伤,如果有消炎药会更好。” 常家众人都希冀地?看向春妮。 春妮将青霉素拿出来:“用?这个?吧。” “这是什?么?”医 生接过药,对着光看了?看。这种药同样用?他们医院常用?的西林瓶装盛起来,但这瓶子的澄澈度,以及瓶口的金属盖都比他见过的所有抗生素药瓶都好。这是从哪来的进口药? 上次杨大强爷爷住院,春妮已?经打听到,这个?年代公认最有效的消炎药是液体磺胺,青霉素还在实验室阶段,华国可能连菌种都没?有取得。 她只好说:“给我药的人没?说?名字,我只知道是消炎药。” “就是说?,这种药成分不明,来历也不明了?” 春妮顿时心?生不妙,这大夫果然将药递还给她:“抱歉,来历不明的药品,本?院不能使用?。” “这,这……”常太太急道:“大夫,不能通融一下吗?我们家先生等着救命啊。” 常家的几个?孩子也哭起来:“妈妈,我要爸爸。” 医生为难道:“不是我不帮你们,这药来历不明,也不知道成分,万一出了?问题,我们可担待不起。” “大夫,我可以为她担保,她不会有问题的。”常文远也帮着说?情。 可医生只是摇头:“抱歉,这是违反规定的。” “郑主任,病人他——”抢救室的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位戴着口罩的男医生走出来。 春妮听见他的声?音,眼睛一亮,冲到他面前,道:“秦大夫,我,杨大强的老师,你还记得吗?” 这位年轻的男医生正?是春妮前些日子负责主治杨老头的大夫。 秦大夫点点头,显然有点懵圈:“哦,顾老师,你怎么——” 春妮把他拽到前一位大夫的面前,把药瓶塞给他:“你帮我跟郑主任说?说?情,我手上真?的拿的是救命的消炎药,不是骗子,也不是害人精。你想想,我要是敢害人,不早就塞了?药就跑了?吗?我留在这是等你们抓我吗?” 秦大夫握着药瓶,自然也不可能看出不同。但他同常太太道:“病人仿佛有些发热,他平时是不是身体比较虚弱?” 郑大夫一怔,常太太已?道:“我家先生风凉风热容易伤风,这个?不碍事吧?” 郑大夫快步走回去:“先量好体温再?说?。” 经过这一次打断,外面的几人都无心?再?交谈,常太太忧心?忡忡地?揽着两个?孩子,眼睛盯着抢救室一动不动。 忽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所有人不约而同站起来。 秦大夫脚下生风:“病人已?经有炎症出现,把那?瓶药给我。”又转头对常太太说?:“您必须跟我们重签一份免责申明,申明用?了?这瓶药之后,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与我们无关,不会追究本?院及主治医生的责任。” 常太太脸色刹白:“一定要签吗?” 秦大夫沉默,点头。 “那?假如不用?这瓶药呢?” “我们会尽力护理病人,保证病人的健康。” 常太太显然听明白了?秦大夫话?中之意,她转头望向春妮:“密斯顾,你能保证你的药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事实上,”春妮谨慎地?说?:“用?这瓶药需要先做皮试,皮试不过敏,才可以给常先生注射。” 春妮这样细致而相对专业的回答奇迹般地?安慰到了?常太太,她立刻点了?头:“行,我来签。” 秦大夫却盯着药瓶若有所思:“需要做皮试?难道这是破伤风毒素血清?不像啊。” 春妮生怕他再?提出什?么自己招架不了?的问题,将在车上写的字条塞给他:“这是做皮试需要的剂量和使用?方法,皮试做完后等二十到三?十分钟才可以进行静脉注射。” 秦大夫眼神扫过纸条:“这是你写的?” “给我药的人口述,我记录下来的。” 像春妮这样时常出外派任务的基地?战士,手上常备药品怎么可能没?有青霉素?要不是实在不方便,她都能现场拿个?针管来,自己去给常先生注射。 秦大夫若有所思地?看了?春妮一眼:有时间写使用?方法,没?时间记药名? 不过海城沦陷之后怪事多,拿了?救命的药,却说?不出名字,绝对不算最奇怪的事。秦大夫见怪不怪,没?有就这个?问题多问。 送完药品,春妮也算完成了?任务。 不过这时候她一点也不想走,留在抢救室外跟常家人一起等消息。 又过了?半个?小时,病床终于被推出来。 常太太追在旁边问:“大夫,情况怎么样?” 秦大夫眼神复杂地?看了?春妮一眼:“暂时稳定下来了?,接下来的这一两天是关键时期,你们多注意护理观察,一有不对就赶紧叫护士。” “那?药还缺不缺?”常文远问。 “可以适量再?备一些,防备有不时之需。” 常太太点头记下,常文远站起来往外走:“我再?去想想其他办法。” 常太太则希翼地?看向春妮。 春妮忙说?:“你们要是有需要,打我电话?就是,小常先生知道的。” 一给就要漏馅,直接给是不行的。 春妮见他们交谈渐远,抢救室里只剩下打扫的护士,溜进去找到她放白药的瓶子和青霉素瓶子收回空间,这才真?正?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常先生被大夫们不知推到了?哪里去,春妮想想,她送药的任务已?经完成。常家人有病人要照料,自己留下来只能添乱,便调转过头,准备先悄悄离开,明天再?找时间来探望常先生。 常太太却很快找了?过来:“密斯顾,你怎么这么快要走?” 春妮笑?笑?:“常太太叫我春妮就好。现在天晚了?,我再?不走,怕是赶不上电车。” “这样啊,那?我就不好留你了?,”常太太从包中抽出一卷钞票,塞到她手里:“我知道,这点钱肯定不够付你的药钱,但我们得知消息匆忙,手上没?带多少钱出来,只能请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有空让文远给你送过去。” 这卷花花绿绿的钞票是法币,每一张都是十块面额,春妮粗粗一握,至少也有五六张,抵得上十多块大洋。 春妮在上一世最喜欢收集药品和食品,因为这些是硬通货,她空间里堆放得最多的也是这两者。当年空间坍塌,虽说?大部分物资都烟消云灭,但她囤积的药品和食品将她那?八平米的小阁楼和朱先生的房间塞满,都没?有一点问题。给常太太的这几支药品,根本?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她刚到海城也打听过,因为倭国人的管制,现在黑市上一支消炎药价可比黄金,像是现在最顶级的药品磺胺,一支就可以换取一条小黄鱼。 春妮一开始不是没?动过倒卖一点的脑筋,可她手里的药品从包材到性状都跟人家不一样,她怎么拿出来卖?跟发横财带来的麻烦相比,还不如辛苦点攒钱,至少用?着心?里踏实。 她从拿药品到进医院,就没?想过拿它来赚钱。 方校长?说?过,常先生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办了?学。常太太给她的这一点,说?不定就是他们家里现在能掏出来的所有。 可她若是不要,怎么解释她药的来源? 春妮握着这叠新鲜到手的五十块钱,觉得烫手至极。 第34章 034 比命还重要 第34章 034 比命还重要 常先生是海城市教育界知名人?士, 跟以?往那些草草了帐,可能都不会为人?所知的?刺杀案件不同?,他的?遇刺引起了社会各界极大的?愤慨。 几份报纸一改寻常不问国事的?风格, 连续数日发表了几篇言辞犀利的?评论?。而吴江大学的?学生们, 据常文远跟她说,要不是常先生传话回来,再?三申明不许学生乱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组织起游|行,甚至引发了流血冲突。 这样的?乱象没人?主持不行。 顺利熬过三天的?危险期,在医院又观察了几天之后,常先生执意回了家。 常先生家在吴江大学临时校区旁边的?里?弄。常太太说, 学校出事之后,他们在朋友家住了一段日子, 找到新校区之后,因为常先生想离学校近一点,只好在附近的?石库门里?找了个套房租住。 套房外头平时作?为客厅,套房里?头则住着常氏夫妻, 常先生的?母亲和他们的?两个 孩子一家三代人?。春妮目测,这里?的?使用空间最多只有三十?个平方?, 平时常家人?想上厕所,还要到一楼的?公共茅厕去。 常先生回家头一天,就将春妮叫过去, 塞给她五十?块大洋:“这些钱够不够?” 春妮数出几块钱退还给他,道:“要不了这么多。” 常先生不相信, 说:“我知道现在市面这类药品的?价格,你不要跟先生我打马虎眼。你养活家里?不容易,能做倒卖药品这一行的?, 也不会是善茬,你不要欠他们的?。该给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就是……咳咳,你缓我些时间,等我下?个月发了薪水再?还你剩下?的?。” 春妮只好说:“贵只贵在云南白药,其实那支消炎药吧……它不是真正的?进口药品。” 常先生吃惊道:“难道这是假药?”也不该啊,若真是假药,他那天早就该因为炎症并发吃大苦头了。 两位大夫都说,像他这样重的?伤,能平安度过危险期,药品的?作?用应当不小。本来大夫们还想拿到化验室去化验一下?成分?,等忙完想起来后回手术室去寻,药瓶早就被扫走了。 “这倒不是,”春妮拿出想了好几天的?说辞:“拿这药给我的?人?说,这药他们是仿的?外国药造的?。现在的?药厂您知道,不能向外说出去,不然分?分?钟又变成倭国人?的?,或是被逼关停。先生,您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常先生登时严肃起来:“竟是如此?那这个话题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提,先生我也不会再?问了。”完了还叮嘱她:“你也不要再?说起这事,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春妮心?说,不是怕你病着还要操心?药费的?事,我能费心?给你编这样的?谎话出来? 用这套说辞成功糊弄住常先生,春妮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常先生靠在病床上,果真如常文远所说,开始考起了春妮。 当然,用常先生的?话说,这绝对不是考试,就是“随便聊聊”。 可是常先生啊,随便聊聊,您能不能别总把话题往“你觉得读这几本书对你有什么启发”,“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做了什么事”,“萧何?月下?追陈平,啊,不是追陈平吗?那追的?是谁?”这种?问题上带啊! 春妮被考出了一身的?汗。 直到常太太端着补品进门:“好了好了,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消停。春妮好心?来咱们家看?你,你看?你把孩子吓的?,让人?好好喘口气怎么了?” 春妮心?里?狂点头,趁常先生被数落,赶紧起身告辞:“常先生,您好好养伤。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常太太,您别送我,照顾常先生吧。” “等等!”常先生叫住她,转身从床头抽屉里?抽出几本书:“这些书你再?拿回去看?看?。” 春妮:“……”春妮简直怀疑常先生这几本书是走哪带哪,只等哪天碰到她了塞给她。 她本以?为这回常先生养伤,自己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加了担子。 捧着这几本书,春妮心?情沉重地走出常先生卧室。 这种?沉重的?心?情在看?到客厅里?满脸凝重的?常文远时,加倍不爽。 常文远站起来:“伯母,我去送密斯顾吧。” 常太太便住了脚:“好,文远,你一定把春妮送回家。这一带最近太不太平了,小姑娘可要留心?一点。” 春妮一看?常文远那样,就是有话跟她说。 果不其然,刚走出常先生家,常文远就说:“伯父可能不会走了。” 春妮猜到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事到如今,只好安慰他说:“现在大家都知道倭国人?干的?好事,倭国人?面临的?中外压力很大。想必在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敢乱来的?。” 常文远摇了摇头:“伯父身中三枪,刚刚他住的?地方?你也看?到了,根本不适合养病。” 春妮知道,他跟自己说起这些事,也只是因为一腔郁气无处倾吐,并没有指望她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她对常先生的?固执深为不解:“常先生为什么坚持不走?那么些大学都撤去了内地,也都在继续招生啊。” 上回跟方?校长聊过一回海城学校的现状后,事后她通过各种?渠道特意了解过,知道那些被炸毁的?大学,一部分?留在了租界,另一部分则在陆续的撤离中。 “吴江大学校内损失不严重,是伯父他一直想问倭国人要回原来学校里?的?设备和藏书。” 春妮只能默然:在有些读书人眼里?,书比命还重要。 “这怕是很难吧。” “很难。”常文远吐出口气:“但再?难,只要有一线希望,这些书也不能落在倭人?手里?。” “最近常先生遇刺,租界内外反响很大,或许可以?用这件事做做文章。”她说。 常文远看?了春妮一眼:这真的?不像是从一个刚从家乡逃出来,没上过学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 不过她连云南白药这种?稀缺药品都弄得到手,这也不是个普通姑娘能做到的?事。 常文远想起伯父同?他说的?,这位小姑娘武艺高强的?事,不由有些好奇:她功夫真的?有这么厉害?那她还有什么能耐? 春妮这时也在暗暗观察常文远。 刚刚路过倭国巡捕房,她免不得又想起那天他在倭国巡捕房的?怪异表现。 从表面上看?,巡捕房附近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春妮通过市井流言分?析,知道这段时间被关进巡捕房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被偷偷运出去,在海城郊县挖筑各种?地下?工事。倭国人?为了保密,事成之后通常是一粒子弹了帐。这些人?只要进了巡捕房,没有通天的?关系,绝对是回不来的?。 那些人?经过一夜的?缓冲,说不定早逃到了租界,也算是逃出了一条命。反正春妮是没听说,有谁被再?捉回来过。 两个怀有不同?秘密的?人?相视一笑?,同?时咽下?将要出口的?问话。 ………… 春妮怀里?揣着五十?块钱巨款回到学校,迎面胡老师走来,他两手黑乎乎的?沾满了油墨,看?见春妮,她像遇到了救星:“小顾老师,你帮我到桶里?舀些水,我把手洗一下?。” 春妮一看?就有了数:“你刻蜡纸又把纸勾破了?” “这回真不是我,”胡老师说:“这次是韩老师,他说天天压板子压得没意思,说跟我换一下?,觉得他字好,力气大,刻蜡纸肯定没问题。这不就……” 春妮问:“校长还是不答应再?买块铁板?” 说到这个,胡老师就没有了精神:“校长说,学校的?房顶漏得太厉害,得用这个钱请几位师父好好修一修,现在瓦砖和油毡都不便宜。” 她一扭头,发现春妮在笑?,不由不满道:“你笑?什么?” 春妮拿出钱袋,朝她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钱哪,”胡老师说完回过味来:“常先生给你的??他怎么说?” 春妮去探望常先生的?事没瞒着学校,来之前校长还托春妮到水果行买了个果篮,以?学校老师的?名义?送了过去。 春妮将钱袋抛起,再?接住:“先拿它买块好铁板吧。” 胡老师顿时笑?开了花,撒腿向校长办公室飞奔过去:“校长,常先生给了我们买铁板的?钱,咱们能买块新板子了!” “常先生给我们的?钱?为什么常先生会给钱我们?” 不管春妮后来怎么说的?,有了这笔药钱,校长很快买来一块新铁板,新铁板令老师们的?工作?效率大为提升,连带教材印刷的?速度也由原来的?六千张提升到了约七千张。 因为有了新铁板,蜡纸刻印不再?那么容易勾破,一张蜡纸可以?使用的?频率直线上升,最终影响到教材印刷的?效率,也是让人?意想不到。 至于以?常先生的?名义?购买铁板,春妮并不担心?会被戳穿。 毕竟这笔钱牵涉到药品的?来源和她的?安全,常先生绝对会守口如瓶。至 于常先生会不会打探她失去这笔药钱的?影响,春妮更不担心?。他可能会有诸多猜测,但他是君子,不会主动询问别人?钱财等私隐问题。 至于常太太给的?那五十?块法币,春妮也都塞进了那个钱袋里?,看?校长决定怎么用了。 春妮不想再?操心?这些琐事,因为中秋节马上要到,方?校长终于宣布,学校可以?放节日假了! 并且因为学校在初夏开学,顶着酷暑上了两三个月的?学,学生们也需要一个长假来休息调整。 校长索性大手一挥,大方?了一回,给师生们都放了十?天的?假。 十?天啊,这么长的?假期,春妮可得好好规划规划。 第35章 035 精彩的抗争 第35章 035 精彩的抗争 原本因为有印刷任务在身, 方校长宣布的放假是?有条件的。 他预备安排老师们分为三组,每组两人,每天排两班的频率来兼顾教材的印刷。 但看到?老师们听见放假时那一瞬间的表现, 特别是?听见胡老师问:“校长, 那我们放完假回学?校之后,是?不是?房顶就能修好了?” 王老师在他面前许愿:“要?是?咱们能印得更快些就好了。这样多出的钱在旁边搭个房子,不用这么些老师都挤在一起,做点?什么都太不方便了。” 夏风萍则说:“我就盼着学?校再搭几个厕所,这么多学?生,每天下课排队都排半天,这味儿太可怕了。” 方校长突然有些不忍了。 这段时间, 老师们白?天上课,晚上印刷, 每天忍受难闻的油墨味,在阴暗憋气的杂物间重复着没有一点?成就感的枯燥工作,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他便以为, 老师们的潜力无穷。 直到?这一刻,方校长才明白?, 促使老师们坚持下去的,对?工作的热爱是?一方面,对?理想生活的描摹才是?最要?紧的。人不是?有了理想就会变成永动?机, 再崇高的理想,也需要?照在现实生活中, 让人们体会到?切实的好处,再从这些好处中汲取到?新的动?力。 有了这笔印刷费用,学?校的生存环境会有些许改变, 这才是?他们坚持下来的动?力。但老师们是?人,他们会累也会倦。他们领着微薄的薪水,做着比纱厂女工还繁重的工作。学?校条件有限,满足不了他们的物质需求,至少不该过于剥夺他们的精神?快乐。 方校长想了两个晚上,宣布放假期间,学?校会请几个学?生来帮助完成印刷工作。作为答谢,学?校将根据学?生工作的时长和种类,给予他们一毛到?五毛的奖励。 听到?学?校请学?生印刷教材的消息,别说学?生,连学?生家长都激动?了:在这样的年头,大人都活不下去,小孩能找点?营生,那是?多不容易的事。甭管挣多挣少,光是?学?校承诺的,给孩子们管这十天一日?三餐的饭,就足以使人趋之若鹜。 包括方校长都没想到?,老师们在课堂上一宣布这个消息,报名的人就挤满了办公室。因为报名人数太多,最后老师们不得不从每个班挑选出五个从品行到?体形都没得挑的学?生,将没被选上的学?生哄劝回了家。 到?了下午下学?,春妮坐在她的凉粉摊子上,就看从弄堂里边出来的小学?生们要?么拉长个脸,像谁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要?么抹着鼻涕眼泪哭唧唧,活似被人欺负了一般。不知?道的,恐怕得猜这里边是?不是?藏着哪个□□窝点?,这些小可怜们怕不是?遭遇了什么非人对?待。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 几位老师事后说,看学?里几个站不稳的娃娃围着他们昂昂哭,心里真?不是?滋味。可他们什么活做不了,每天上学?都还要?父母来送,留他们下来,不是?帮忙是?添乱。 也是?这时候,老师们才知?道,学?校中午的那顿饭,是?很多孩子一天中唯一能吃饱的一餐饭。 放假对?老师们是?放松,对?学?生们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但连续超负荷工作这么些天,老师们的体力和精力都到?了极限,无论如何,这假也是?必须要?放了。 因为学?生们还不熟悉器具,每天还要?有至少一名老师留在学?校指点?他们操作。 这一点?不用春妮他们操心,方校长和韩老师说,反正他们也要?守着学?校,便将工作包揽了下来。 江浦小学?这边有条不紊地?安排师生们的假日?工作,吴江大学?的事情也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因为常先生遇刺地?点?在法租界,他又是?著名华人教育家,又曾经?在美?国留过学?,社会关系极其强大,刺杀地?点?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摆明不能就这么算了。 常文俊捉住的那名歹徒很快交代,他们是?收了钱,受76号指派来刺杀常先生的倭伪特务。知?道他将在近期内出访泰国,便赶在他为出行作准备的那几天中设下暗岗,力图将他以恐怖手段格毙! 常先生他们猜测,因为海城人反倭情绪高涨,政府方留在海城的地?下抗倭人员又在前些日?子重手刺杀了几个有意?为倭人效力的社会名流,以至于维新伪政府的各部门工作人员迟迟不能到?位,或是?只能请到?些腹中空空的货色充门面,倭人终于急了。 正好前些日?子维新政府派去常家做说客的人被常先生强硬拒绝,他心生恼恨,当时就警告过常先生小心祸从口出,这回必然是?想拿常先生开个刀,用以杀鸡骇猴。 巡捕房审问详情很快流露了出来,愤怒的学?生们再也无法被拦住,将位于爱沙路76号,此?时已有魔窟雏形的,未来将会令无数抗倭志士,爱国青年魂断的英式建筑围堵起来,严辞要求汉奸们必须交出人犯,给海城人一个说法。 常先生拦不住学?生,怕他们出事,只好让家里人将他放进轮椅,跟着学?生们一起去了爱沙路76号。 春妮后来听常文远说:“当时伯父让文俊将他推到最前面,跟守门的卫士说,他常某人就在这里,想抓他,这条命随时奉上。但若是这些学生们少了一根汗毛,别看他现在身体孱弱,只要?他和他的同事朋友还有一口气在,有生之年,必将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送上绞刑架!” “那他们怎么说?”春妮听得出了神?。 她想象不出,像常先生这样瘦弱文雅的读书人,明明刚刚经?历一场性命危机,对?面的敌人甚至差点?杀死他,他是?如何有勇气站在加害者面前说得出那样的话?。 常文远冷笑了一声:“那些废物,只留两个小喽啰在那看门,正主们缩在楼上,一个都不敢冒头。” 他们当然不敢冒头,这些学?生们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激动?起来,可是?会真?的跟军警对?峙,甚至是?打死人的! 因为倭人借海城会战炸毁不少学?校,又创造种种不便不许他们复课,教育界的愤怒早就到?达顶点?。以往是?战争,倭国人找找借口可以勉强安抚众人。这次常先生光天化日?之下被刺,动?手的还是?素有倭国第一打手之称的76号,一下子就点?燃了海城人暗蕴许久的怒火。 原本吴江大学?的学?生们一时义愤跑到?76号要?说法,也只是?抱着为自己?校长鸣不平的最朴素想法。为首的学?生也说,要?是?发现情况不对?,大家四散跑了再说,甚至还安排了疏散的通道和交通工具,并不是?只有一腔血勇。 但事情从常文俊推着常先生站到?76号大门前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群学?生忽然跑到?一起闹事,在如今的海城已经?是?很难见到?的景象,学?生中再来一个一看就病得只能坐轮椅的学?者,这个组合更加惹人注意?。 爱沙路76号离海城最繁华的吴中路只隔一条街。学?生们声势浩大,一方又龟缩不出,渐渐地?,有胆大的路人靠过来,听见常先生的控诉,不由也气愤得咬牙切齿。 自从海城被倭人占领,海城人可是?受够了这群土蛮子的鸟气! 平时走?在大街上,华国人无缘无故被迎面走?来的随便什么倭国人打两个耳光已是?小事,更过分的,像倭人残害妇女,在大街上随便抓人做苦力……众人耳听目睹,关于倭人倒行逆施的事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连这群倭人身边的狗腿子气焰也比别人嚣张 可厌数分!而这群狗腿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他们的大学?校长! 倭人有军队惹不得,这群背祖忘义的狗腿子也敢仗势妄为,反了天了! 聚集在外的人越来越多,而聚集的人们怒火越挑越高,跟着学?生们高喊着,声讨着—— 大门终于打开。 76号的二号人物齐士琴顶不住压力,站出来了。 很快有人将他认出来。 这个人自从投靠倭国人之后,组织暗杀,抓捕了不少抗倭志士。普通海城人可能不认识他,但这些统一着装,神?色阴沉,一出现就搅得人鸡犬不宁的狗东西—— 他扰民啊! 齐士琴的出现非但没有起到?缓和作用,反而刺激得街坊邻居们更愤怒了。 这家伙见势不妙,立刻缩了回去,让人在里面喊话?,说这些人再不散去,将会被视为顽固抗倭分子予以逮捕甚至是?扑杀。 他的喊话?一开始是?吓到?了一群人,可这些学?生热血上头,听到?这火上浇油的话?,不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拾起砖头石块什么的往里扔。眼看这次事件一个处理不好,将会演变成一场流血,甚至是?屠杀,不知?是?谁横空出了一招,将巡捕给寻了来! 76号所在的爱沙路不在租界内,属于英国人越界筑路的产物,也是?英国人传统的势力范围。海城沦陷后,加上国际局势的变化,英方逐渐势弱。遇到?这样的事,他们往往等人散了,才派两个人来走?走?过场。76号如今的名声在海城不显,但在另一群人眼里,早就凶名赫赫。 这个纠集了地?痞流氓的第一汉奸组织,他们除了钱什么都不认,是?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外国人的名字在倭人那里不好使,还是?能略紧一紧这些汉奸们的狗链子的。英国人不得不跟76号交涉,发现他们底气并没有那么足。 倭人炸毁的学?校中有不少是?教会学?校,某种程度上说,学?校迟迟无法复学?,这些外国人的利益也受到?了侵害。加上后来不知?是?谁又寻来了美?国人和遇刺案发生地?的法国人,几方人马互相制衡,常先生抓住机会,促成了各方向倭人争取教育权力的小小联合。 春妮放假第一天去探望他时,他正奔走?在谈判的几方之间,找机会为吴江大学?谋取好处。 这次的事一闹大,几方势力注视,尤其是?美?国人掺合了进来,倭人也要?顾忌几分,常先生近期之内应当是?不会再有性命之危了。 春妮扑了场空,因为听了场精彩的抗争,却也不如何失望。 常先生短时间之内抽不开身,她还有九天的假期,接下来该怎么打发呢? 漫步在回家路上,春妮随意?看着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群,看到?一个人时,突然有了主意?。 第36章 036 大丈夫有所为 第36章 036 大丈夫有所为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 样式却是倭人常穿的宽袖长衣。头上缠着?白色的布条,一眼看上去,跟街上那些行走中的倭人没有两样。 “王阿进。”春妮开口叫他。 转身过来的人斜眉歪眼, 果然是数天不见?的王阿进。 他挤眉弄眼地冲春妮哈腰:“小顾姐, 您老最近还好?” 夏生冲他做了个鬼脸:“臭倭国?蛮子?!” 夏生知道春妮认识了一个学问高得不得了的大学校长,早就想跟姐姐去见?识见?识,可?这几个月来姐弟两个一个忙着?赚钱,一个忙着?上学,没能错出?个合适的时间?去拜访常先生,才一直拖到了她中秋节送节礼这一天。 王阿进这个样子?,简直跟夏生几个同学在本子?上涂画的倭国?人一个形象。 “你怎么穿成这样?”春妮皱眉。要不是看见?他肩上挑的那两个破筐, 她一时还不敢叫。 王阿进苦笑:“小顾姐,最近生意不好做啊, 我不这么穿,万一被倭国?巡警抓住一顿臭揍怎么办?” 虽说维新?市长跟巡捕房达成了协议,可?谁都知道,固定摊贩收费高, 牌照办理定然又是个坑,像王阿进这样的小贩肯定买不起。 “你就不怕被华国?人抓住一顿臭揍?” 王阿进嘿嘿一笑:“这不怕, 我只要不说话,谁知道我是不是真倭国?人?别人都躲我躲得老远。再说,”他怪腔怪调吐出?几句话:“梨子?要不要, 苹果要不要?看这音调,是不是很像倭国?话?” 春妮姐弟:“……” 他从筐里拣出?两个梨子?, 拿袖子?擦擦,递给春妮姐弟俩:“城南新?出?的青皮大蜜梨,尝尝, 可?好吃了。” 春妮不收他的:“留着?你自?己吃吧。我找你来,是想问你,德三还在你家住吗?” 不卖馒头之后,李德三每天都去学校,春妮不担心他出?了事,这回?找他是有其他的事。 “在啊。” “你现?在方便吗?带我去你家,我找他有事。” 王阿进脸颊一抽:“小顾姐您想去我家?” “怎么?不方便?” “方便,很方便!小顾姐跟我这边来吧!”王阿进笑得有点勉强。 春妮正要跟上去,衣襟动了动,却是夏生拉了她一下,姐弟俩落在后边,听他小声道:“姐姐,这人不好。” 春妮以为他还在为他身上穿的倭国?人衣裳迷惑,解释说:“他不是倭国?人,是咱华国?人。” “我知道,”夏生不高兴道:“韩老师跟我们?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人为了卖他的梨子?连倭国?人都肯当,他不是个好人。” 春妮反问他:“若他不是大丈夫呢?” “啊?”夏生被问愣住了。 春妮揉揉他的小脑袋,轻声一叹:“好好学着?吧,这世上大丈夫少,多的是没有多大理想,只求吃饱穿暖的普通人。你若只跟大丈夫来往,很容易没朋友的。” 夏生学着?她,突然也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可?是现?在吃饱穿暖好难哪,我觉得能吃饱穿暖,就不是普通人啦。” 这小家伙! 春妮弹他一下脑瓜嘣:“是姐姐我没给你吃饱还是没给你穿暖?” 夏生捂着?脑袋哇哇叫起来:“姐姐,我又没说你!”声音低落下来:“是大胖啦,他妈病了,他大姐夫不许他大姐回?娘家帮忙,每天大胖都从午饭里省下一个馒头带回?家给妹妹吃。要是学里放了假,他家可?怎么办?” 春妮上次对?夏生的这个同桌有印象,还是听老师们?说,这孩子?将臭虫放到倭人的衣服里,将之当成自?己“抗倭”的光荣事迹来学里炫耀出?来。 这孩子?叫大胖,实际就是一个大脑袋支着?个细脖子?。据夏生告诉他姐说,他爸妈叫他大胖,是希望他长得胖些,可?他刚来时几乎是学里最细瘦的一个孩子?,几个老师私底下都生怕他跑得快些跌一跤摔断了脖子?。 这次学里选学生印刷,大胖自?然也去报了名,毫无意外?,他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姐姐,我想帮帮大胖。”夏生扯扯春妮的袖子?:“好不好?” “他家里的姐姐妹妹没有活做吗?” 夏生摇了摇头:“他大姐嫁出?去后就没人再做活了,大胖的两个妹妹平时在家里给他妈打下手。他妈病了,接不到活,他们?家是真的要饿死了。” “那你想怎么帮他?” “这……让我想想吧。”夏生叹气,“这世上穷人怎么这么多呢?要是人人都有活做,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昨天晚上朱先生同他们?讲,上个月他一个朋友做了期报道,报道的内容是海城街上那些逃难过来,无处可住的流浪人群。 朱先生的这位朋友一个月内走遍了海城,根据他对?这些流浪人群的粗略统计,他们?每个月至少有五六千人死于疾病和饥饿,还有数百人一夜过去下落不明。 这些下落不明的人中,男人们?极大一部分是被□□掳去卖往海外?做奴工,还有的,是倭人下的手,这一 部分人的去向,那就没谁说得准了。而女人们?只有一个出?路——叫人贩子?卖去城里的下等妓院。 也就是说,只是在海城一地,每个月至少有数千人死于非命。 即使如此,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逃往这座并?不美好的城市,因为这里尚有一线生机,外?面的日子?更难过。 昨晚夏生也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个话题过于沉重,没人有心情耐心给他解答。 春妮还没说话,一直闷头走路的王阿进插了句嘴:“要说以前,咱们?海城是真的人人有活做。那时候多好,我娘大字不识一个,长得又丑,当娘姨都没人肯要,都还有个不错的活计呢。” “那你娘做的什么?”夏生小孩子?一个,有人肯跟他说话,他立刻忘了先前的小小芥蒂。 “挑沙啊。”王阿进自?豪地说:“我娘种田出?身,她力气大。嫁到我们?家后,跟着?我爹一起去挑沙,每天能赚三毛钱呢。别小看这三毛钱,那时候三毛钱能买斤大肥肉,再加十个肉包子?呢。你们?不知道挑沙是什么?那时候到处盖房子?,我娘就是在工地上干那个的。” “那现?在呢?你娘还在挑沙吗?” “现?在我娘去地下享福去啦,”王阿进换了下肩膀:“幸好她老人家过世得早,就是她老人家在世,也挑不了沙啦。” “为什么?” 王阿进塞给夏生一个梨子?:“因为没人盖房子?了啊。” 这回?他欢欢喜喜地接了,来不及啃一口,“啊”地一声:“为什么不盖了?不是说海城到处没房子?住?” “还能为什么?因为倭国?人来了呗。这些倭国?人不干好事,今天抄这个人的家,明天杀那个人的头,还动不动抢人铺子?,人心惶惶的,谁还去盖房子??万一房子?没盖完,脑袋掉了,不是白白便宜别人?” 夏生就骂一句倭国?人:“倭国?人祸国?殃民!”还把新?学的成语给用上了。 王阿进表示同仇敌忾:“可?不是,春园弄靠码头这边,你知道吧?” “知道,我跟约瑟夫在那块捉过迷藏。他们?说那片以前好多铺子?,全都被炸了。” “没错,我家以前的铺子?就在那。要不是被倭国?人炸得连块整石头都没剩下,我们?哥俩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你说是不是?” 这回?夏生想起来他身上的倭国?衣裳,嫌弃道:“那你也不能忘了祖宗,给倭国?人戴孝吧?” 因为倭国?人喜欢在额间?勒白布条,夏生几个孩子?们?故意说倭国?人肯定天天家里都有人死,才会天天戴孝。 “谁说我王阿进忘了祖宗?”王阿进突然怒喝一声,扔下挑筐,胸脯拍得邦邦响:“这一身,爹生娘养,纯种的华国?人。我王阿进今天穿这身衣裳是为了生计,我是咋样生人,一辈子?都不会忘!” 夏生看了他一会儿,抿起嘴唇:“好,你今天说的话,你记着?!” “不能忘!”王阿进重新?挑起挑子?,小声道:“真忘了,死了可?还咋见?祖宗?” 夏生耳朵尖,听见?他的嘀咕,道:“我们?老师说了,你那叫封建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祖宗,没有鬼,什么都没了。” 这王阿进就不同意了:“你们?老师平时都教你个啥?人死了有阴曹地府都不知道?净瞎胡说!” “你懂什么,我们?老师知道的可?多可?多了,你不许这么说我们?老师!” 这一大一小,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 春妮不得不提醒王阿进:“你看这是不是春园弄?” 王阿进一顿,转过来对?春妮点头哈腰:“哎哟,瞧我这,跟小阿弟聊得太开心,都差点不记路了,小顾姐,你这边请,我们?家就在前边一点。” 王阿进住的春园弄在学校后边一点,跟春妮住的三元里隔着?码头遥遥相望。 但跟三元里这头一满排齐齐整整,新?鲜精神的石库门不同,春园弄全是土木混合的瓦房。这些房子?多数建于上个世纪,海城新?开埠不久。住在这一代的,基本是海城的第一代移民。 时代变得那么快,这一栋栋白墙灰瓦的江南民居如今斑驳落魄到早看不出?旧时的模样。 走在小石板地上,破旧的木窗槅里妇人在叫骂:“老东西,整天在外?头跟野女人……” 春妮瞪了眼正伸着?耳朵听墙角的夏生。 王阿进边走边跟春妮笑:“说起来,我娘当年在三元里干过活,说不定小顾姐您住的房子?她还盖过呢。慢点,这边,哎,快到了。” 就在这时,一声大骂冲破围墙:“册那臭丫头,别叫她落在老子?手里!” 春妮停下来,望着?王阿进似笑非笑:“就是这里?” 第37章 037 不敢造次 第37章 037 不敢造次 王阿进大声咳嗽:“我回来了。大哥快来给我开门。” “鬼叫什么?李德三, 没听见你进哥回来了?还不开门去?” 春妮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一路上他明里暗里说了自?己兄弟这么些好话。原来他那个传说到了城西就没回来的兄弟今天在?家啊! 王阿进瞥着?春妮嘴角的笑?意,手心直冒冷汗:上回他哥不长眼, 惹到这小?姑奶□□上, 被?教训两次。头一回躺在?床上几天起不来,第二?次直接被?折断一只手,今天……他这个哥在?外边混帐是混帐了一些,对他却没得说,他一点都不想?给他哥收尸啊! 别看这小?姑奶奶长得又?干又?瘦,见人?就笑?呵呵,王阿进相信, 她那两条又?干又?瘦的小?细胳膊拧起人?的脑袋来,也是毫不含糊。 德三可是小?姑奶奶罩着?的小?兄弟, 他哥还使唤人?干活,找死也不是这么找法的…… “哥你来给我开门,德三伤还没好,你别折腾人?家。”王阿进只望着?他哥能聪明点, 别总长找死的本事。 可显然他的算盘落空了,王老六大骂道:“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些天, 六爷我没找他要食宿费,使唤他两下怎么了?真?当自?己是身娇肉贵的大少爷?李德三,你少在?六爷面前耍——” 吱嘎一声, 门开了。 王阿进顾不得旁边的煞神,扔了筐子就朝里跑:“王老六你这个蠢货, 快给老子闭嘴!” 春妮进门时?,王老六跟他兄弟扭在?一起,差点打起来。 看见春妮进门, 王老六一下跳起来,随后被?他兄弟一拳打到脸上,他没吭得一声,翻身倒下。 王阿进恨铁不成钢:“一天到晚,灌两口黄汤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王老六,你活着?给爹娘丢脸,死了叫祖宗蒙羞!我今天就以下犯上,打死你这个王家的不孝子孙算了!” 春妮冷眼看这一场闹剧,王阿进是真?的没留手,没一会儿王阿六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开始抱头哀嚎:“轻点,你轻点啊!” 而?夏生则好奇地问春妮:“姐姐,老师之前跟我们讲的,‘杀猪般的嚎叫’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啊?” 春妮:“……” “噗。”李德三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两兄弟也不好再装下去。 王阿进将王老六踹起来,转过身讪讪笑?着?:“小?顾姐,我哥他嘴巴一向臭,不会说话。您……您要是有不高兴的,只管跟我说,我帮您揍他!” 春妮看了这两个一会儿,看得两兄弟弓腰缩背,不敢与她对视,转头问李德三:“你在?他家白吃白住了?” 李德三摇头:“没有,我每天都给进哥交伙食费。” 春妮也是看他精神尚好,比之在?苏南窝棚那住着?的时?候气?色好多了,猜着?他应该没在?这受多少气?,才?没打算认真?计较。 她道:“那就好,你在?这好好住着?,该交的钱不少他的。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别忍着?干受委屈,知道吗?” 李德三觉得怪异极了,尽管他早就知道春妮本事高,可他心里,春妮从来是他刚认识那会儿,被?倭人?巡捕追赶,需要他帮忙才?能逃脱的小?姑娘。他不自?在?道:“进哥待我很好,春妮,你不用□□的心,我能管好自?己。” 王阿进又?踹了王老六一脚。 王老六就势在?地下滚过半圈,半直起身子,冲着?春妮的方向开始邦邦磕头 :“小?姑奶奶,小?顾姐,对不住,我王老六不是人?,说话不过脑子,该打——” 说着?,举起手掌就要往脸上扇。 “好了,”春妮看了眼夏生,这小?子眼睛贼亮,那叫一个兴奋啊……她厌烦地说:“别在?我面前耍宝,快给我滚起来!” “唉,唉。”王老六爬起来,特别自?觉地缩到了一边。 王氏兄弟别的不说,会看眼色是一等一的。 春妮教训王老六这两句话的功夫,王阿进已经跑回堂屋端出个破圈椅:“小?顾姐,您坐,坐这!” 春妮:“……”你单独弄个椅子,叫别人?都站着?,我坐着?,真?当我是□□老大了? 她径直问李德三:“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春妮仔细打量他几眼:他头上的伤口早就结了痂,整个人?面色红润,的确像没有了什么大碍的样子。 春妮估计他就是轻微脑震荡,现在?好好休息半个多月,也是该好的时?候了。 “那你好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还回去卖我的报纸呗。”李德三两手一摊,无奈道:“至少背着?报纸包比挑着?馒头跑得快吧。” 春妮就说:“那你还来帮我吧。” 李德三面露迟疑:“这……还是不了吧?” 春妮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我不是让你再去倭人那卖馒头。” “那是去干什么?” “我寻思着?,中秋节过后,凉粉肯定不能再卖。我准备在?原来那地方做些别的东西卖,你到时?候来帮我吧,”想?想?又?问:“身子能撑得住?” “我肯定没问题,”李德三挺起胸膛:“要不是你今天过来,我明天就回报摊取报纸重新去卖了。” “只怕你报纸也不好卖啦,”王阿进插了句嘴:“这两天,我看倭人?那几个报摊也进了些华文报纸,你要是再去,就是跟人?家抢生意啦。” “这些倭人?,真?不给人?一点活路。”李德三抱怨道:“他们以前只卖倭人?报纸不也卖得挺好?他们卖他们的,我们华国人?卖华国报纸,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谁还嫌钱多烫手不成?”王阿进道:“江浦那一片本来只有倭人?,现在?准许华人?去那做生意,肯定以后华人?要多起来。倭国人?跟钱又?没仇,不抢生意才?稀奇了吧?” 李德三不服道:“也要他们卖得出去才?好。以前那些倭国土蛮子看见我们就打,哪个华国人?没事上他们的地盘找揍?” “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所有的倭国人?都这么坏的。” 王阿进这话顿时?捅破了马蜂窝:“胡说!倭国人?哪有不坏的?” “放你娘的屁!好你个王阿进,你还说你没忘了祖宗?!” 李德三和夏生异口同声,同时?指着?王阿进大骂。 前者先不说,夏生立刻叫他姐给弹了个脑瓜崩:“好好说话!” 李德三前段时?间吃足了倭国人?的苦头,王阿进这话可是让他恨得牙根儿直痒。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阵风似地刮进屋,又?一阵风似的刮出来,手上多了个小?包袱:“进哥觉得倭国人?好,你跟倭国人?住去,我还回我的苏南窝棚去。” “唉唉唉,德三,德三不至于,不至于啊。”王阿进慌忙来拦他:“哥哥我你还不知道?我就是嘴巴不把门,你别跟哥一般见识。六哥,六哥你快来帮我劝劝啊。” 王老六原本缩在?墙根,都快溜出了院门,让亲弟弟一叫,不得不拦在?李德三的面前,口不对心道:“德三,你做做样……我是说,你进哥就是随便说说,他是个啥人?,你还不知道,对不?你看也就是收你些伙食费,我们哥俩这么缺钱,你住我们家房子,他一分?钱租金没收你的,是不是?” 李德三垂着?头没说话。他虽身世坎坷,也只是个没满十三岁的小?少年。不像这院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他的爱憎仍是相当分?明。 春妮寻思:要是叫德三知道,那天她送他的一块钱礼金中有六毛钱都是倭国人?给的,这小?子别不会还要跟她翻脸吧? 她肯定不会像王阿进那样,主动说倭国人?的好话。倭国人?中有好人?是肯定的,可春妮哪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不了她。 不过,有机会的话,搞搞清楚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以后有了麻烦,说不定还能找她帮帮忙…… 春妮发散一会儿思维,看这么僵着?不是个事,劝道:“德三把东西放下吧。你那窝棚这么些天没回去,说不定早叫人?占走了,万一没地方住,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李德三微微一僵。 王老六立刻笑?道:“还是小?顾姐最明白,德三,听哥的劝。你对我们哥俩有什么意见,也得等安顿好自?己再说,是不是?” 兄弟两个半哄半夺,将李德三的小?包袱夺下来,王阿进连忙跑回屋,给他放了回去。 进屋之前,王阿进踢了王老六一脚。 王老六两腿一弯又?要跪,让春妮喝住:“行了行了,别跪去跪来的。” 王老六哭丧着?脸:“不是……小?顾姐,我刚刚就是图个嘴快活,绝对没有跟您做对的意思——” 春妮突然抬手,吓得王老六立刻抱住了头往下蹲:“小?顾姐手下留情!” 春妮:“……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会打人??” 王老六哪敢随便再说心里话,观察再三,见她的确没有追究的意思,才?敢赔笑?道:“那当然不是,小?顾姐您教训我们也是我们犯错,招惹您在?先。不像是我们赌档兄弟们,接的活千奇百怪。上回我们兄弟被?邀去打人?,只因为那人?有狐臭,把请我们去的人?熏到了。” “哈哈哈哈!”夏生突然被?逗笑?了,好奇道:“你们不是专门给赌场干活的吗?” 码头这边也有地下赌档,只是这边住的多是穷人?,加上有商会管理,规模做不起来,英国人?就懒得管了。 王老六见春妮没阻止,笑?着?道:“一般情况是这样的。可要是有跟我们这些兄弟们关系好的朋友来请帮忙,不耽误正事的话,我们也不介意出个外活。” “那你们是只要出钱,谁都会去揍吗?” 王老六有心吹个牛,可春妮在?这,到底不敢造次,老实?答道:“那倒不是。在?城西那一带混日子,首先要会认人?,谁能惹谁不能惹,得记清楚。不然的话,打了不该打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该自?己横尸街头了。” 夏生顿时?哆嗦一下,春妮趁机教育他:“听见没有?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有本事,旁人?就不敢来招惹你。” 夏生用力点头,又?问道:“那城西岂不是那天天打打杀杀的?没人?管你们吗?” 王老六又?笑?了一下:“小?哥知道城西是什么地方吗?” 他见夏生答不上来,说道:“应该是华界,但英国人?在?那筑了路,76号也在?那,你说该谁管?” “啊?那你们不是谁都能管?”小?小?的夏生通过常先生,也知道了76号是什么地方。 “错!”王老六晃了晃手指:“是谁都想?管,但谁都管不了我们!” 连李德三都顾不上闹别扭,问道:“这里怎么说也算华界,市政府不管吗?” “哈!市政府!”王老六笑?得很讽刺: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外传啊。要不是我们城西的支持,这次新市长上任,他办公室撑排场的人?都找不齐呢。” 李德三大吃一惊:“新市长跟你们赌档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