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四岁小甜妞[七零]》 1、1978 1978年秋天,山岚市城南。 朝阳从远处的山尖爬上天空,清亮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给市设计院新修的几栋家属楼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黄光晕。 家属院的大门口不时有人进来,都是去国营菜市场买菜回来的大人,或是拿着两节带泥的莲藕,或是拿着把滴水的青菜,买了肉荤的几乎没有。至于小孩儿们,因为眼下暑假还没有结束,不用赶早儿去上课,这个点儿多半还在家里呼呼大睡。 不过也有例外的。 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抬着个小竹筐并肩走进家属院大门,他俩穿着同样的白棉背心、蓝布短裤,就连长相也一模一样。 模样俊秀的小孩儿本来就打眼,何况还是双胞胎,几个老太太刚从菜市场回来,正站在院子里闲聊,一下就被小哥俩吸引了视线,其中一个赞叹道:“孟丽云可真会养孩子,她家孩子一个比一个招人稀罕。” 另一个用网兜提着几个鸡蛋的老太太撇撇嘴,不屑地道:“会养孩子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克夫的扫把星。” 这话说的太刻薄,有人听不下去,“什么克夫?唐志华那是失踪,你可别咒人家。” 提鸡蛋的老太太不服气,“唐志华都失踪六个月了!肯定死得透透的了。” 话越说越难听,旁边经过的人都听不下去了,“积点口德吧,这一家子男人失踪,女人工作没了,还有四个孩子要养,谁看了不说一句造孽。” …… 那两个小男孩儿路过门卫室,脆声声地跟门卫老头儿打招呼:“王爷爷,早!” 门卫老头儿放下手中的报纸,抬手扶着老花镜的镜腿儿辨认了两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是唐文、唐武啊,这么早就出去捡煤核了?” 这年头的煤球是掺杂着黄土做的,中间那块儿经常烧不透,等倒煤渣的时候敲一敲、捞一捞,准能找到几块煤核。还有铁路道口,运煤的火车经过道口的时候容易颠簸,常常会有煤块儿颠下来。 小孩儿们都会捡煤核,放了学呼啦啦地出去,自己家的不算,要是捡到锅炉房煤渣里的煤核或者铁路道口的煤块儿,回家肯定能得一通表扬。 唐文拿着用八号铁丝弯的铁爪子,唐武手里拿着一根火钳,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小竹筐,筐里已经垒得山尖尖高,可不就是去捡煤核的。 兄弟俩脆声声地回答了一声,抬着一早上的战利品进了三号单元楼。 一气儿爬上四楼,走到最端头的一间,唐文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拧开锁,唐武推开门,喊道:“妈妈,我们——” “嘘!”唐文赶紧竖起一根指头制止了弟弟,小声道:“妹妹睡觉呢!” “喔,对!”唐武恍然,抬手捂住自个儿的嘴巴,他那手是摸了一早上煤核的,立即就把自个儿捂成了花脸猫儿。 妈妈孟丽云不在,在厨房门上留了纸条,说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兄弟俩熟练地将煤核抬到厨房,踮起脚抹点肥皂搓起泡泡,在水龙头下洗干净了手。 早饭就在煤球炉子上温着呢,但是俩人谁也不着急吃饭,反而蹑手蹑脚进了朝南的一间卧室,齐齐趴在床头,盯着看床上正在睡觉的两个更小的孩子。 那是他们的弟弟唐兵和妹妹唐棠,也是一对儿双胞胎,还差两个月才到四岁。 妹妹睡在外边儿,圆圆的包子脸,睫毛又浓又密,像年画上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唐武两手撑着下巴,用气声小小声地赞叹:“妹妹真好看啊。” 唐文点点头,“真好看。” 至于躺在里头的弟弟,虽然小呼噜打得还有点响,但丝毫没有博得两个哥哥的注意。 唐武又说:“妹妹归我,弟弟归你。” 唐文这下不点头了,摇头,“妹妹归我,弟弟归你。” 兄弟俩眼看要争论三百回合,床上的小姑娘眼皮动了动。 唐棠眼皮动了动,但她其实犹在梦中。 她梦见有一部叫《岁月》的年代小说,虽然没有阅读过具体情节,但大致知道点内容。 小说中的女主孟丽云叱咤商场,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建立起一座商业王国,不过书中人气最高的是女主的三个儿子:老大唐文是科研巨匠,为国家航天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老二唐武是多金霸总,年纪轻轻就成为房地产大佬;老三唐兵是影帝男神,早早成为三金大满贯,享誉东南亚。 唐家三兄弟因为实力与颜值并存,被万千书粉评为“三大墙头”,甚至有人在网络发起“三大墙头你最想抱谁大腿”的投票。 恍惚的梦境中,唐棠想起来了,她原先不是书中世界的人,是四年前胎穿进了小说中的世界,成了书中女主孟丽云的女儿,也就是三大墙头的妹妹。 唐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喊:“哥哥?” 唐文、唐武一听妹妹叫呢,赶紧答应:“哎!” 唐棠反应了两秒,认出床边这两个小萝卜头就是自己的大哥二哥,未来的科研巨匠和多金霸总。 不过这会儿,科研巨匠上门牙漏风,缺了一个黑嚯嚯的洞口,多金霸总呢,鼻子下还挂着一管清鼻涕。 唉,唐棠算了算,书中的剧情是几年以后的事儿,眼下是黎明前的黑暗,是唐家过得最惨的时候。 唐棠愣神的功夫,霸总唐武的鼻涕眼看就要跨过楚河汉界,他赶紧滋溜一声……将那管清鼻涕吸回去了。 唐棠看得眼睛痛,索性翻身换了个方向,朝床里头躺了。. 一转身,看到床里头躺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是唐棠的三哥唐兵,未来的影帝男神。 影帝头顶留着一块锅铲发型,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嘴巴有滋有味地咂巴了好几下,然后也翻了个身。 得,影帝穿的还是开裆裤,这一翻身吧露出两瓣白花花的屁股蛋儿。 唐棠:…… 以前没想起前世,唐棠就真的和四岁小孩子一样,现在想起了前世和穿书这回事儿,再看她身为三大墙头的哥哥们,就觉得……这顶多就是三块板砖啊! 唐文和唐武见妹妹明明醒了,但又翻身睡过去了,兄弟俩面面相觑,拿不准该不该喊妹妹起床。 这时候,外间的大门响起转钥匙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女人问:“小文、小武,弟弟妹妹醒了没?” 唐文唐武松了口气,妈妈孟丽云回来了。 2、家麻雀 孟丽云开门进屋,顾不得喝口水,先去卧室里看两个不到四岁的老幺。 她刚一进去,唐文就问:“妈妈,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水?” 孟丽云一摸自个儿背心,哟,湿透了。 她这一早上跟打仗似的,老大老二出门的时候她开始做早饭,炉子上熬一锅高粱稻米粥,案板上和面发面,等粥熬好了,整好接着炉子里没有燃完的煤球烙发面饼子。 做好早饭,囫囵地喝两口粥,饼子卷在手里边走边吃,又匆匆忙忙下楼借三轮车去煤厂拉煤。 成品煤球卖的贵,大多数人家都是去煤厂拉煤回来,和点黄土自家做煤球。今儿天气高爽,是个很适合做煤球的日子,况且,家里的煤球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以前做煤球都是丈夫唐志华的活儿,如今…… “妈妈,洗脸!” “妈妈,喝水!” “妈妈,抱抱!” 孟丽云回过神,看到唐文拿着给她拧好的毛巾,唐武端着一杯凉白开,唐棠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向她伸手,唐兵……唐兵屁股蛋儿朝天,睡得像只胖青蛙。 老大老二懂事了,知道体贴她这个妈妈,女儿虽然还小,但是脸蛋儿圆圆,眼睛亮晶晶,就那么巴巴地看着她,她的心也就化了。 孟丽云心中刚翻起来的那点苦痛,立即就烟消云散了。 “妈妈的小甜妞!”孟丽云抱住唐棠的包子脸大大地亲一口,然后蹲下跟老大老二放平视线,“小文、小武,妈妈有个任务交给你们。带弟弟妹妹洗脸刷牙,然后一起吃早饭,好不好?” 电影里只有英雄才能收到任务呢,唐文挺起小胸膛,双脚并拢,按着电影中八路军的样子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唐武有样学样,赶紧跟着哥哥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孟丽云摸摸老大老二的头顶,擦了身上的汗水,下楼去借煤球机。 整个市设计院的职工家庭都算上,也就五六家人有煤球机,那都是认识钢厂的员工,送礼托关系人家才给找边角料焊的,这其中有家姓刘的跟唐志华是大学同学,唐志华以前做煤球都是找他家借。 刘家住在一楼,孟丽云刚下到院子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刘家门口提着煤球机迎上来,“师娘,我看你拉了一车煤回来,是要做煤球吧?我帮你。” 小伙子名叫熊建军,前年大学毕业后分到市设计院,是唐志华手把手带起来的徒弟,熊建军勤奋好学,一个人养着家中老母亲和弟弟妹妹,所以唐志华一直很照顾他。师徒两个的关系不说如父子吧,那也比得上一般的兄弟。 孟丽云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坐在花坛沿上喝菊花茶的老太太“啊哟”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唐志华贪了公家两万块钱,他老婆怎么连煤球都买不起,还搁这儿和黄土自个儿做呢。” “你怎么说话——”熊建军把手里的煤球机往地上用力一扽,但是看清人后,强行按下怒气,语气僵硬地说:“汪大妈,我师父没有贪污。” 汪翠芬瘪瘪嘴,嗤一声笑,“熊建军,那天就你跟唐志华俩人,你这么肯定不是唐志华贪污的,那钱就是你拿的咯?” 熊建军被汪翠芬气得说不出话,偏偏汪翠芬的老女婿是副院长,熊建军只能憋红脸干瞪眼儿。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唐志华的失踪说起。 唐志华手里有家客户单位欠着两万设计费,三月初的时候唐志华借了单位的车,带着熊建军去客户单位死守着。磨了三天,对方终于从现金货款中点了两万的数,唐志华一算邮局距离也不近,干脆跟熊建军照原路开车回单位交账。 原本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结果半途下起大雨,从中午开到天黑才进城,也是运气不好,眼看着要到了,车子出了问题,当时唐志华下车察看,熊建军留在驾驶位试开。 市设计院这边中午接到唐志华电话说即将出发,结果到晚上八点多都不见人回来,赶紧另派两辆车去接。 最后找到的时候,熊建军满后脑勺血地趴在方向盘上,而唐志华和那两万块现金都消失了。 熊建军的伤势倒是不重,在医院躺了一天多就醒了,但他也说不清唐志华和钱去了哪里,只知道唐志华下车不久,他就被人砸了后脑勺。 夜黑雨急,什么痕迹都冲了个干干净净,如今公安局查了快半年依旧毫无头绪。 有人说唐志华肯定被人害了,出事儿的旁边不就有一条河吗,唐志华被扔河里了;还有人说唐志华是见财起意,吞了两万块钱潜逃了,毕竟两万块就是给院长发工资都够发五六年。 每个说法都有人赞同,也都有人反驳,总归,唐志华就这么失踪了。 唐志华失踪,汪翠芬一家可高兴坏了。 当年汪翠芬的女儿死缠烂打追求唐志华,甚至想用下流手段给唐志华扣个流氓罪,结果唐志华聪明没上当,后来还娶了漂亮能干的孟丽云,生了几个招人稀罕的孩子,工作也从设计员升到了所长,汪翠芬母女简直恨不能眼睛滴血。 如今唐志华出了事儿,时不时地,这家人就要在孟丽云面前抖一抖。 孟丽云是那软性子的人么?别说现在是停薪留职了,就是原先还在设计院上班,但凡汪翠芬自个儿把老脸送上来找死,孟丽云一定会痛痛快快地打一个响亮的巴掌。 “您这开口闭口都是贪污,倒是挺熟的啊。”孟丽云脸上不见一点儿颓唐,而且还笑一笑,“也是,女婿是副院长,女儿在行政办,都当着官儿呢。” 汪翠芬正要得意,反应过来孟丽云是说她女儿女婿贪污,急忙辩驳:“你不要造谣!他们手干净着呢!” “瞧您手上这个搪瓷缸子,您不认字儿吧,我给您念念上头的字啊。”孟丽云故意一字一顿,念得字正腔圆,“山岚市设计院总工办。” 汪翠芬一个裹脚老太太,脑子根本拐不过弯儿,但是就凭旁边赶着去上班的人看她的眼神,自个儿也知道不好,急得喝进去的几口水都变成了脑门儿上的汗。 “啊哟!这是总工办会议室的搪瓷缸啊!”孟丽云学着汪翠芬刚才的语气,说:“您这么肯定女儿女婿的手是干净的,那就是您的手不干净咯!” “噗——”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汪翠芬指着孟丽云“你、你、你”说不出话,院子里其他人又伸长脖子看她那搪瓷缸,汪翠芬臊得一张老脸猪肝红,气咻咻地将缸子里的茶水一股脑泼进花坛里,小脚颠儿颠儿地回家去了。 孟丽云敛了笑,对熊建军道:“建军,不用麻烦你,赶紧去上班吧,我有小文小武他们几个帮忙就够了。” 唐志华人缘好,他出事后,给孟丽云一家提供帮助的人很多,其中数熊建军是最热心,扛粮食拉煤炭,带小孩儿看急诊,还三两天地跑公安局问案件进展。 熊建军稍稍犹豫一下,转身出了家属院。 …… 唐棠倒是想自个儿洗脸刷牙,奈何手短脚短,站在小马扎上也够不着水龙头,索性当自个儿真的只有四岁,由着大哥唐文帮忙洗脸,反正她是胎穿的,早已经习惯当小唐棠。 然后自个儿抓了一块发面饼子,踮起脚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孟丽云。 窗子正下方有一块伸出来的水泥板,那是楼下窗户的雨棚,两只家麻雀飞到雨棚上,比绿豆还小的几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唐棠的饼子。 唐棠看麻雀可爱,从饼子上撕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儿扔下去。 两只麻雀马上扑棱着上前,小小的尖嘴巴一啄一啄的,一边吃一边叫,“真好吃,真好吃!” 孟丽云手艺好,发面饼子外头有一层金黄的锅巴,嚼起来咔擦咔擦,里头又松又软,葱香味儿扑鼻,唐棠也觉得很好吃。 等等! 唐棠忽然一个激灵,天啦,她怎么听得懂麻雀说话! 3、找场子 唐棠想,大概是因为梦见了前世,她没睡好觉,脑子混乱了。 她揉揉眼睛,搓搓两只耳朵,重新低头看雨棚板,上头两只鸟儿白肚皮花翅膀,算上尾巴也才一巴掌长,确实是家麻雀。 两只家麻雀几下将指甲盖大小的饼子吃完了,又仰起头用芝麻粒大小的眼睛盯着唐棠,尖嘴壳不停叫唤,“还要,还要!” 唐棠又听懂了,她震惊地张大嘴巴。 “甜妞,你在看什么呀?”唐文负责监督妹妹吃饭,看到妹妹对着窗外发呆,就过来问了。 唐棠赶紧指着麻雀,“哥哥你听到了吗,麻雀在说话。” 唐文已经上完小学一年级,而且是年级第一名,他是个严谨的小学生,纠正道:“妹妹,只有人才能说话,麻雀应该叫‘鸣叫’。” 唐棠不说话了,看来唐文听不懂,她转过头,去看小桌子边上的二哥唐武。 唐武负责监督老三唐兵,不过唐兵是个傻小子,端起碗就呼啦呼啦喝稀饭,咔擦咔擦嚼饼子,根本不需要他管,一看妹妹带着希望的小眼神儿,唐武立即对大哥唐文露出个“看吧妹妹最喜欢我”的得意表情,屁股从凳子上一溜,几步走到唐棠身边,煞有其事地说:“甜妞,二哥能听到。” 唐棠来不及惊讶呢,唐武摸摸她的头顶,又说:“甜妞,咱们吃完了早饭再一起听好不好?” 好吧,唐棠明白了,唐武也听不懂,唐武只是在哄她吃早饭。 唐棠在窗边和唐文唐武说话,下头两只麻雀也叽叽喳喳,不停地说什么“好痒痒,要洗澡”,唐棠觉得很新奇,忍不住问道:“麻雀也要洗澡吗?” 两只麻雀的叫声戛然而止。 然后唐棠看到体型较大的那只麻雀悄悄咪咪地抬头,悄悄咪咪地看她,一人一鸟眼神对了个正着。 麻雀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假装看别处,甚至拍拍翅膀装作在舒展。 过了两秒又悄悄咪咪转回来,结果还是与唐棠对上了视线。 再若无其事地转头,又又转回来……唐棠还在看它。 顿时,那只麻雀像被雷劈了似的,火柴棍儿似的小脚杆一歪,整个鸟跌了个屁股蹲,小眼睛与唐棠对视几秒,忽然用短促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啊啊啊,吓死鸟啦!”一边叫一边振振翅膀麻溜地飞走了。 飞出去老远了唐棠都还能听到,都破了音了。 剩下的那只麻雀呆愣愣的立在原地,小眼睛眨巴眨巴,看到同伴飞远了,赶紧拍拍翅膀追上去。 唐武以为妹妹在和他说话,但是这题他答不上啊,他皱皱眉头,揪住唐棠的小脸蛋儿,“甜妞,咱先把早饭吃完好不好?” “好吧,二哥。”反正麻雀也飞走了,唐棠也坐到小桌边,学傻子三哥唐兵呼啦呼啦喝粥,咔擦咔擦吃饼。 唐文和唐武不同,他喜欢动脑筋,认真思索了两秒妹妹的问题,噔噔噔跑回他和唐武睡的北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本自然课本回来,指着翻开的那页,“妹妹,麻雀洗澡说明天要下雨,洗澡的麻雀多,那就是要下大雨。” 那可糟了,唐棠往院子里一看,孟丽云拿着铁锹准备和煤泥了,要是真做了煤球,还不得被雨水冲走? “我下去找妈妈啦。”唐棠把手中最后一点饼子送进嘴巴里。 唐文检查了唐棠的搪瓷小碗,里头的粥喝干净了,他拿毛巾帮妹妹擦干净手,叮嘱道:“去吧甜妞,不要出家属院大门,也不要影响妈妈干活儿噢。” 唐棠点点头。 “哥,我去看着甜妞啊。”唐武也想开溜。 结果他刚一挪脚步,唐文从后头拉住他短裤的松紧带,“唐小武,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唐武的脸顿时皱成一截霜打的老茄子,梗着脖子哀嚎:“我不想做作业,我宁愿帮妈妈做一百颗煤球!” “呵。”唐文收拾着妹妹的碗筷,无情地拆穿弟弟,“你连一百个数都数不全。” 行吧,唐武闭嘴,蔫了。 唐棠走到院子里的东北角,孟丽云正准备把三轮车里头的煤倒到地上,然后浇水和泥,唐棠连忙道:“妈妈,不要做煤球,今天会下雨。” 孟丽云抬头望望天儿,艳阳当空,蓝天如洗,是个顶好的晴天啊,她放下手中的水桶,问唐棠:“甜妞,谁说的要下雨呀?” 还真把唐棠难住了,她总不能说是麻雀说的吧? 唐棠这一默,孟丽云就多想了些,以前因为她和唐志华两人都要上班,唐棠和唐兵一直是放在郊区娘家带,孟丽云每个月去送一两回生活费,每个月也只能见那么一两面,前阵子因为老母亲生病,孟丽云才把两个孩子接回了家。 女儿这么说,大概只是想她这个当妈的陪陪她。 孟丽云有点愧疚,心里头盘算了一下家中煤球的数量,又排了这两天自己要做的事儿,原本打算今天做煤球,明天做偷偷接的设计私活儿,干脆调个个儿,今天在家画图,明天再做煤球,这样既能今天一整天和孩子们呆在家,也不耽误事儿。 “好吧,妈妈听甜妞的。”孟丽云把桶里的水泼到花坛里浇了花,牵着唐棠的手去还煤球机。 刚走到半道上,有人迎上来说话,“丽云,忙着呢?” 说话的人叫郑美红,是汪翠芬那个在单位行政部上班的女儿。 郑美红当年想用下流手段套唐志华,结果反而搞臭了自个儿名声,个人问题拖成了老大难,一直拖到前几年,单位副院长杜水生死了老婆,这头刚刚过了头七,那头郑美红转眼就跟杜水生领了结婚证。 凭着杜水生的关系,初中学历的郑美红从食堂打菜员转到了院行政办,恰好孟丽云为了带孩子从设计岗转为行政岗,俩人倒是成了同事。 年初行政办副主任病退,本来定下的是孟丽云接任,结果唐志华出了事儿,人跟钱都下落不明,杜水生趁机上下一运作,郑美红成了副主任,孟丽云则不得不办了停薪留职。 郑美红身上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衣,脚上蹬一双黑色漆皮鞋,头发在后脑勺烫成一堆卷儿,一身时髦打扮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她看着孟丽云身上的煤灰,扬声问:“丽云啊,你看我这新烫的头发怎么样。” 孟丽云估摸着郑美红是来给她老娘汪翠芬找回场子的,她懒得搭理,随口敷衍一句:“好看。” 烫头发可不是有钱就能烫,得开证明才行,郑美红挺得意,“我本来不想烫,但是我们老杜都拿到条子了,我只好赶一回时髦。” 眼看着孟丽云不搭腔,拉着唐棠走过去了,郑美红赶紧道:“丽云呐,我是来给你介绍对象的。” 孟丽云顿住脚步,回过头,冷了脸色。 4、燕子 孟丽云看着郑美红,脸色很冷,“我有丈夫。” “嗐,志华那不是已经没了吗?”郑美红摸着后脑瓜新烫的发卷,笑嘻嘻地指指孟丽云牵着的唐棠,“你看你这孤儿寡母的过得多苦啊,我是为你好。” 边儿上花坛沿坐着几个老太太拉家常,郑美红嗓门大,老太太们就停了声看过来。 郑美红自觉有了观众,更高扬了声气,“我那个在面包厂上班儿的表哥,你见过的,虽然做的是洗洗涮涮的活儿,但他是正式职工,现在离婚了带着一个女儿,你有个好肚子,等嫁过去生个儿子,整好凑一个‘好’字。” 郑美红的话一出口,就有老太太瘪嘴,但是郑美红的老公是副院长啊,所以谁也没好吱声。 家属院知道郑美红那表哥的人还不少,那浑球在面包厂做个刷厕所的活儿,回家动辄打老婆,有一回打狠了,小舅子上门找他理论,又跟小舅子打起来,最后闹到派出所,还来求郑美红跟杜水生去调停。 郑美红也不是真心要介绍,她的目的就是当众臊臊孟丽云,眼下这效果,她很满意。 孟丽云语气平静,但是一字一顿非常坚定,“志华会回来的。” “丽云,你别傻了,我们家老杜说了,志华肯定死了!”郑美红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儿,甚至“哈哈”大笑了两声。 一个老太太实在看不过眼,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叽叽歪歪烦死个人。”郑美红看过去,老太太眼珠子一翻,手中毛了边儿的蒲扇往空中打两下,“哎,蚊子咋恁个多。” 旁边的老太太也附和着点头,“就是。” 郑美红面上有点儿不好看,但是几个老太太都那样,她也只好收敛了些,对孟丽云说:“算盘河的水面几丈宽,还不知道多深,唐志华怎么可能活着?” 孟丽云冷哼一声,将煤球机扥到地上,直直地看着郑美红,直到郑美红被看得发毛,眼神躲闪,孟丽云才开口:“公安局都只说了是失踪,杜副院长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们家志华人没了呢?怎么,杜副院长当时在那儿啊?” 谁能亲眼看到唐志华出事儿呢?那只能是作案的人。 要说起来,唐志华失踪后,真有人怀疑杜水生和郑美红两口子。 杜水生因为比郑美红整整大十五岁,平时对郑美红那叫一个言听计从,但只一点,这人特别善妒,但凡郑美红和年轻些的男职工多说两句,回家肯定要扯皮吵架。 至于唐志华,整个市设计院的人都知道杜水生视他为眼中钉,自从唐志华升上所长,儿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杜水生眼睛都恨绿了。 孟丽云这么一提,大家看郑美红的眼神儿就有点不对味儿了。 郑美红到底比她老娘汪翠芬灵光,脸上勉强还挂着笑容,“那个,丽云,我是为你好我才给你保这个媒,你不愿意就算了,可别不识好人心。” “是吗?”孟丽云冷笑,上上下下将郑美红打量一通,换了个话茬儿,“电烫头发,三块多;长丝的确良,二十几块钱;至于这双皮鞋,是友谊商店的吧?得五十几块吧?” 因为国营商店的衣裳卖得贵,女同志们就练就了扯布做衣裳的本事,孟丽云的手艺尤其好,私下里常有人拿钱请她按国营商店卖得好的款式做,所以她一看郑美红身上的衣裳就知道价格和出处。 “嗬!”也不知是谁惊讶得出了声儿。 院子里更多的人看了过来,老头儿们摆着的车马炮也不下了,老太太们的东西家常也不说了,都盯着郑美红看。她这一身衣裳接近一百,要知道,市设计院十年工龄的设计师每月工资才七八十块! 郑美红僵了神色,揪着自个儿衣角不自在地往旁边花坛挪。 孟丽云还没说完呢,她拍拍手上的灰,漫声道:“你上回说,你们家老杜要买电视了是吧?” “没,不是……”郑美红想否认,但是当时为着显摆,听到的人可不少。 整个市设计院的职工家庭,现在只有一家人有电视,那是人家亲兄弟是电子厂高级工程师,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点儿一点儿地攒配件,最后给亲手组装的,就这样也花了三百块钱。 电视机是最紧俏的家电,有钱没票是绝对买不到,托关系找票,再拿票去把电视机买下来,前后怕是要费上四五百块。 杜水生再是副院长,每个月工资也才一百多块不是?且不说杜水生上有老下有小,事实上就连郑美红娘家的几个兄弟都啃着杜水生呢。 若是没有一笔横财,哪里敢置办这些? 看热闹的人里头有性子直的,当场就说:“郑副主任,你家挺富实啊。” 其他人没说话,但也都拿审视的目光看着郑美红。 郑美红往花坛边儿上挪了又挪,嗫嚅半天没说出个一二三,最后打着磕巴说一句“我,我上班迟到了。”慌里慌张地出了家属院。 孟丽云其实并不是单为着怼郑美红才这么说,杜水生嫉恨唐志华那是人尽皆知,之前唐志华升所长,要不是他自身业务水平过硬,早被杜水生搅黄了。 杜水生是分管财务的副院长,唐志华收账本身就是因为杜水生逼得紧,收账那天回来,单位也就杜水生和财务部主任知道唐志华身上带着两万块钱,傍晚那会儿财务部主任就提出派车去接,是杜水生阻拦,硬是拖到晚上八点多才去。 有些事情,经不得细想。 郑美红走了,大家看孟丽云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着同情,孟丽云坦然大方,去刘家还了煤球机,给那一车煤蒙上油布推到单元楼楼梯下头,然后牵着唐棠回了家。 唐文和唐武已经收拾干净碗筷,吃饭的那张小桌子摇身一变成了书桌,小哥俩儿在写作业,老三唐兵不知哪里翻出来一个竹蜻蜓,一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看到唐棠回来了,唐兵咧嘴一笑,“妹妹!” “去玩儿吧,妈妈去换身衣裳。”孟丽云松开唐棠的手,转身进了卧房。 唐棠过去看她大哥二哥做作业,唐文坐姿笔挺,数学算式基本不打草稿,一路看一路写答案;唐武呢就像屁股下头有块炭,扭来扭去坐不安稳,半天才落笔写一个字,过不了两秒又画圈圈涂掉,写了几个字,唐武快挠破头,最后指着唐兵道:“小兵兵,都是你玩竹蜻蜓,二哥才做不出来作业。” 唐兵张大嘴巴呆住了,大眼睛懵懵地眨巴眨巴。 唐棠和唐文看着唐武齐齐摇头,啧,学渣。 可是就连唐武的本子都翻过一页了,孟丽云还没出卧房,就一件衣裳,哪需要换这么久? 唐棠推开卧室门,只见孟丽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良久地注视着,神情沉寂而落寞。 唐棠猜妈妈这是想爸爸了,其实她也想,唐志华总是很忙,但每次见面的时候,他总能从兜里掏出专门买给唐棠的东西,有时候是两颗大白兔,有时候是一个蝴蝶发夹,有时候又是一只草编的蚱蜢。 都是小玩意儿,但都是扎扎实实的疼爱。 唐棠走过去,张开胳膊抱住孟丽云。 孟丽云低头,女儿大大的杏眼纯稚澄明,她的心一下子温软甜蜜起来。小人儿家家没记性,半年没见爸爸怕是都忘记了爸爸的样子,她把照片拿低些,“看,这是爸爸。” 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眉目英气,身姿挺拔,衬衣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人。 实际上,唐棠真的愣了一下才记起来。 一是因为以前多待在外婆家,很少见到爸爸,二是四岁的孩子不怎么记事儿,半年没看到,对长相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窗外的檐下有一个燕子衔泥巴和草垒起来的窝,里头有五只孵化不久的雏燕,黑脑袋白肚皮,只要看到燕爸爸燕妈妈回来,几只雏燕就从窝里探出头,一排毛茸茸的脑袋齐齐朝上,嫩黄的嘴壳气吞山河地张成大大的〇。 唐棠看唐志华照片的时候,燕爸爸燕妈妈又衔着虫子回来喂了一次,大概是累到了,两只燕子喂完小鸟,停在窝边儿上互相梳理羽毛。 “我见过这个人。” 忽然,唐棠听到其中一只燕子说。 5、胖麻雀 唐棠抬头看那对燕子,燕爸爸歪着头,一心一意地给燕妈妈梳羽毛,燕妈妈的头微微往下,溜溜圆的黑眼珠子正好是看向爸爸唐志华的相片。 所以,燕子是说见过爸爸唐志华? 这时候,家属院外头来了一辆红皮绿斗的农用拖拉机,像踩了电门一样突突突地抖着,车头的驾驶员背着草帽,穿一身军绿色的短袖和裤子,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 孟丽云把唐棠抱起来往外看,“甜妞的小舅舅来啦!” 唐文和唐武听到拖拉机的声音,扔下笔头噔噔噔地跑过来,挤在窗台上喊:“小舅舅!” 孟红星停好拖拉机,对外甥们比划一个标准的持枪射击姿势,喊道:“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赶快下楼投降!” 唐文唐武欢呼一声,齐齐松开扒着窗台的手,撒丫子就往楼下跑,可怜腿短的小唐兵,刚挤到窗边,什么新鲜也没瞧见呢,又稀里糊涂地跟在哥哥门屁股后头下楼。 “慢点儿,别摔了!”孟丽云在后头大声叮嘱,几个臭小子一边“嗯”“好”地应着,脚下一点儿没停。孟丽云猜孟红星把拖拉机开到家属院,肯定是奉老母亲的命带了东西过来,一边儿摇头一边儿也下楼去。 窗边只剩下唐棠了,那对燕子夫妇还在檐下呢,唐棠不确定地问,“你们见过我爸爸?” 燕爸爸一边翅膀搭在燕妈妈背上,专心致志地给燕妈妈梳羽毛,燕妈妈舒服得眼睛都闭起来了,也不知听到唐棠的话没有。 好吧,还挺恩爱。 唐棠一想,燕子窝在南屋的檐下,爸爸唐志华在家时住的就是这间屋,燕子当然见过他啦。算了,不打扰燕子一家,还是下楼去找小舅舅。 家属院的坝子里,孟文和孟武被汪翠芬叫住了。 汪翠芬从衣兜里扣扣索索地掏出两颗糖,摊在手心,对这对儿双胞胎说:“你们帮我做煤球,我呀给你们吃糖。”说着,把那两颗糖在手上颠一颠,“大白兔哟,又香又甜的大白兔哟!” 唐文和唐武又不傻,知道汪翠芬这个裹脚老太太是想拿糖馋他们。汪翠芬多抠门啊,那是去国营猪肉摊摸两把肥肉,回家都能用洗手水煮一锅汤的人。 唐文跟没看见似的掉头就走,唐武倒是停下来搭汪翠芬的话,小男孩儿咧嘴一笑,眉清目秀惹人稀罕得哟。 汪翠芬忍不住酸溜溜地想,这要是她外孙子多好?可惜啊,女儿和女婿结婚好几年,连个赔钱货都没鼓捣出来,现在好多人背地里笑郑美红是石女呢。 惹人稀罕的唐武说的是,“老太婆,要过河,一瘸一拐像只鹅!” 唐武一边唱着,一边还曲起膝盖弯下腰,两只胳膊在背后伸直,小身板儿一扭一扭的,学的还挺像。 嘿,这不是嘲笑她裹小脚吗?汪翠芬气得去抡地上的扫把。 “汪大妈。”不早不晚的,孟丽云刚好跟汪翠芬打招呼,“您这也是做煤球?” 大人在跟前,汪翠芬可不敢打别人家小孩儿,她赶紧收了手势,不过听到后半句话,她又得意了,“是啊,我让虎子拉了两车煤。”说着伸出两个手指翻来覆去地比划个“二”。 家属院里又是花坛又是树,又是石头桌子石头板凳,能有多少空地?孟丽云一下子就明白了,汪翠芬是看她要做煤球,赶先占完地方,故意让她没地儿用。 这还不算完,汪翠芬指着干活儿的男子,说:“丽云,你瞧,那就是美红的表哥虎子,他说了不嫌弃你,你嫁给他你就享福了。” 孟丽云对着汪翠芬这搅屎棍一样的老太太,那真是多说两句话都嫌臭,她也不接汪翠芬的话茬,只是大声问:“您上回在广平寺求的生子符有没有用啊?” 汪翠芬一下就慌了,社会主义不能搞封建迷信的啊,况且,这不是把女儿生不出孩子的话柄递给大家取笑吗? “没有的事儿!”汪翠芬忙不迭地背转身,颠颠儿地去和煤泥了。 孟红星果真带了东西,十斤家里磨的新面粉,一小袋落花生,七八条泥鳅,还有一长串茅草系着的蚱蜢。 孟红星对几个小外甥道:“立正,报数!” 几个小家伙站的歪歪扭扭,但是态度很端正地,“一、二、三、四!” 面粉自然是孟丽云拿,唐文负责花生,唐武负责泥鳅,唐兵负责蚱蜢,点到唐棠,孟红星手上的东西已经空了,但是一转眼,不知哪里变出来一把糖,“来,小甜妞吃糖!” 孟红星知道唐棠不吃独食,都不用叮嘱要分给哥哥们。 孟丽云往弟弟的肩膀拍一巴掌,“干嘛费那个钱!” 孟红星敏捷地躲过去,挑挑眉,“打不着我。”又哈哈一笑,“来的时候捎带了一个顺路的人,人家走的时候非要给。” 没花钱,孟丽云就不说什么了,她也愿意孩子们甜甜嘴啊,自从唐志华失踪,家里连白糖都少买了。 孟红星去年退伍,现在是大队的拖拉机手,今天是拉大队新收的玉米来卖的,“我先去办事啦。” 他站在路上,抡圆胳膊摇了几圈拖拉机的手柄,拖拉机又像踩了电门一样哐哐哐摇动起来。 几个小家伙朝小舅舅摇手,孟丽云叮嘱:“办完来家里吃中饭。” 孟红星应着“好勒”,开着拖拉机哐哐哐地走了,孟丽云和孩子们也上楼回家。 唐棠走在最后面,她没拿东西,光拿着小舅舅给的几颗古巴糖,这种糖是甘蔗糖,远不如大白兔奶糖高档,但是也要一块钱一斤,差不多顶的上一斤猪肉了,不年不节的,很少有人舍得买。 数一数,加上妈妈孟丽云,刚好一人一颗。 唐棠刚刚剥开自己那颗糖的糖纸,一只麻雀扑棱扑棱地飞过来停在她肩头,飞得太快了,都差点没刹住脚。她转头一看,哟,是早上在窗台吃饼的那只惊乍乍的胖麻雀,这是洗完澡了? 胖麻雀也不叫,小眼珠子滴溜溜地,就盯着唐棠剥开的糖。 唐棠张嘴,把糖往嘴巴送,胖麻雀伸长脖子,脑袋就跟汽车方向盘一样,转个大半个圈,眼珠子还是盯着糖。 胖麻雀竟然还有脖子? 唐棠把糖放下,胖麻雀又把脑袋转回去,眼珠子就跟粘在糖上面一样。 如此反复,唐棠都担心胖麻雀会不会扭断脖子。 算了,吃货与吃货难免惺惺相惜,唐棠从古巴糖上抠下来一角,大的送进自个儿嘴巴里,小的用糖纸装着给麻雀。 “好吃,好吃!”胖麻雀唰唰几下啄干净,开心得扑腾翅膀,小脚杆在唐棠肩膀跳来跳去。 唐棠舍不得一下子吃光,用舌头慢慢抿着,有点苦,有点咸,还有点点焦糊的味道,但唐棠还是喜欢,因为甜啊。不管什么年代,甜都是最能让人开心的味道。 “还要,还要!”胖麻雀胆子大了,又开始叽叽喳喳。 唐棠可不干了,把剩下的几颗糖全部收起来,放进孟丽云给她罩衣缝的小兜兜里。 “小气,小气!”胖麻雀不高兴,又缩成没有脖子的样子,扑棱着飞走了。 汪翠芬为女儿生不出孩子的事儿愁得要白头,进而更加看不惯孟丽云,她一连生了两对双胞胎,莫不是把自家女儿怀孕的风水都抢走了?但是跟孟丽云吵也吵不赢,打也打不过,可真是憋死了。 眼见着唐棠落了单,汪翠芬又有点想法了。 “唐棠。”汪翠芬又摸出那两颗大白兔,“想吃糖吗?大白兔哟!” 唐棠根本不带搭理的。 汪翠芬还挺有毅力,追在后头说,“唐棠啊,你爸爸死了!婆婆给你找个后爸爸,你叫他一声,我就给你吃一颗糖!” 唐棠终于在一个花坛边上停住了脚步。 汪翠芬满意了,伸手想把唐棠扳过来面对自个儿,手刚往唐棠肩膀一搭,“哎哟!” 裹脚老太太汪翠芬惨叫一声,手上钻心的疼! 打眼一瞧,怎么抓的是一把带刺的月季藤呢? “你个死妮子!”汪翠芬气疯了,伸出她那在农村掰了几十年玉米棒子的手要打唐棠。 唐棠力气不大,但是很灵活,身子一歪就躲过去了,正准备往楼梯上跑,就见到那只胖麻雀又飞回来了。 她以为胖麻雀还惦记着糖,没想到胖麻雀在汪翠芬头顶盘旋两秒,非常精准地、快速地投了一泡鸟屎炸弹! 然后,又一泡,又又一泡…… 胖麻雀卸货完毕,轻快地拍打着翅膀,用它那短促的小嗓音喊道:“啊啊啊,舒服,舒服!” “莫不是下雨了?”汪翠芬脖子上有点凉,伸手往脖子上摸了一把,等看到手上的东西,又臭又黑又黏……汪翠芬可是经历过“除四害”的光荣贫农,能不知道那是啥? 再一听头顶上叽叽喳喳的声音,汪翠芬气得都管不了唐棠了,捡起地上扫煤渣的扫把,一边呼呼舞着,一边追着胖麻雀骂,“你个仙人板板……” 胖麻雀再胖那也是个有翅膀的,它也不飞远,专挑汪翠芬扫把刚刚够不着的地方,汪翠芬气得没法,直接把扫把扔出去,这一扔呢使的力大了些,脚下又刚好踩在不知哪个孩子丢失的宝贝玻璃珠子上。 “啊——” 树梢上的飞鸟被一声杀猪似的老太婆干嚎惊飞,有人推开窗户往院子里看,顿时大惊失色,“哎呀,汪大妈,你躺在煤泥里作甚?” 胖麻雀停在一朵月季花苞上,歪着头,“好厉害的鸟,好厉害的鸟!” 嗐,夸自己夸破音了。 唐棠回家的时候,三个哥哥正围在小饭桌上,讨论怎么“消灭”那一串蚱蜢。 这年头普遍都穷,农村喂猪的吃不起猪肉,城里没喂猪的也吃不起,蚱蜢虽然小,往烧过心但还没熄灭的煤球上一烤,那也能闻着个肉味儿嘛。 唐棠先把古巴糖分给哥哥们,想起南屋窗外的几只小雏鸟,数了五只蚱蜢出来。 南屋的窗外,燕子夫妇又出去进行新一轮的觅食了,几只雏燕在窝里面叽叽喳喳,大唐棠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在说什么,估计就和人类小婴儿一样,只是无意义地咿咿呀呀。 唐棠思索着怎么把蚱蜢喂给小燕子们,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燕子窝上。 这栋家属楼是去年下半年新竣工的楼,燕子夫妇今年头一回来,所以窝还很新。 等等……唐棠脑子里电光火石地划过什么念头。 爸爸唐志华三月初失踪,燕子夫妇四月下旬才到窗外落脚建窝,怎么可能见过唐志华? 如果燕子见过,那只能说明,在唐志华失踪之后,在别的地方,燕子夫妇见过他。 啊,爸爸还活着! 6、狗拔牙 唐棠需要确认时间点,毕竟她这颗四岁的小脑瓜记性着实不太好。 “二哥!” 唐武在另一个房间答应,“哎!” 中午又有泥鳅打牙祭,又有蚱蜢当小零食,唐武这会儿心情好着呢,走路的姿势就跟孟红星那拖拉机一样,哐哐哐,抖得慌。 “干嘛呀,小甜妞?” “二哥放在上头的那颗牙齿是什么时候掉的?”唐棠指着门框问。 唐棠对于第一次发现燕子夫妇在窗外做窝的记忆,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一天唐武掉了一颗下门牙。 因为,那颗牙齿掉的实在是……声势浩大。 最开始那颗牙齿只是痒,后来越来越松,剩下一点点吊在牙龈上,歪来倒去地扯着牙神经,唐武是吃饼也痛,喝粥也痛。 外婆主张带唐武去大队的赤脚那里拔掉,唐武在家里时答应的好好的,结果刚走到人家医生门口,还没进门就开始嗷嗷大叫,最后也只好算了。 唐武没能拔掉牙齿,回了家又哼哼唧唧个不停。 还是唐文想了个办法,他从妈妈缝纫机的棉线里偷偷剪一截,一端系在唐武的牙齿上,一端系在保安室王大爷养的那只大黄狗身上。 然后住在一楼的小伙伴刘二胖手拿皮球,抡圆了胳膊往远处一扔—— 大黄狗摇着尾巴撒丫子追皮球,狗跑得有多快,唐武的牙齿就掉得有多快。 “清明节的时候。”唐武按着下门牙的位置,忍不住“嘶”了一声,那里已经长出新牙齿,但是感觉还疼着呢。 唐棠点头,燕子夫妇是四月初来的,四月之前不在本地,所以她的猜测是对的。 一直等到快中午,燕子夫妇才回来。 五只小燕子已经在窝边大大地张开嘴巴,那架势就像五个填不满的小口袋,燕爸爸和燕妈妈各衔了两只虫子,全部投喂了,也还有一只小燕子没有吃到,仰着头叫得更大声了。 唐棠连忙提起那几只蚱蜢,“我这里有,给你们!” 燕爸爸看过来,看到几只油绿绿的大蚱蜢时,兴奋得直抖翅膀,但是却好像些戒备,停在窝边没有动。 唐棠看着燕子夫妇,燕子夫妇也看着唐棠,四只小眼睛与两只大眼睛对视十几秒,最后燕妈妈先张开翅膀来了个漂亮的俯冲和盘旋,叼了一只蚱蜢喂给刚才没有吃到的小燕子。 燕爸爸可能是个一切听燕妈妈指挥的燕子,马上也俯冲下来叼了一只虫子。 等几只蚱蜢都进了小燕子们的肚子,小燕子们总算暂时消停了,燕子夫妇停在窝边,燕爸爸又开始给燕妈妈梳理羽毛。 唐棠已经翻出唐志华那张相片,还没开始问呢,燕妈妈先开口了,“我们见过他。” “在哪里?什么时候?”唐棠一下子激动了,那可是爸爸呀! 燕爸爸一心一意地给燕妈妈梳理羽毛,燕妈妈舒服得快要打瞌睡了,歪着头想了几秒,说:“迎春花开的时候,我们从南边飞回来,一个有很多蓝色湖泊的地方……在公园里,有小孩用弹弓打我们,他赶跑了小孩儿。” 迎春花开在春天,燕子的意思是春天见过唐志华,唐志华能在公园救燕子,那他自己肯定是好好的……那,爸爸怎么不回来呢?而且,哪里有蓝色的湖泊? 唐棠实在想不出,问:“那是哪儿啊?” “不知道。”燕子爸爸也开口了,“我们只是路过那里。” 唐棠明白了,燕子靠地形地貌辨认位置,靠四季植物分辨时候,对人类的地名、时间划分不太敏感,唐棠原先想问的问题基本都叉掉了,思考几秒钟,她换了个说法问远近,“你们从那个地方飞到这里,花了多久?” “天亮了六次。”燕妈妈说到最后几乎没声儿了,显然是又睡着了。 好吧,动物和人类一样,孩子养多了就是个累。 唐棠和燕子们交流的时候,孟丽云在厨房开始做中饭了。 她从孟卫星带来的面粉里舀了两碗出来,加点盐和碱,还磕了个鸡蛋进去,擀了几人份的手工面,主食算是有了。 泥鳅腥味重,先放点盐码着,家里没有酒,就用一勺孩子们外婆做的陈年醪糟代替。 然后,从泡菜坛子里摸一块老姜出来切成细丝,两个大红朝天辣切段儿,等锅里的油七八成熟了,用菜刀把姜蒜葱等辅料一道滑进锅里,翻炒三两下煸香,再刺啦一声把泥鳅也倒进去,青烟和香味儿顿时四处乱窜。 单位离家属院不远,正值午休时间,有些不爱吃食堂饭的职工回家来吃饭,正夹起一筷子咸菜,啃了两口二面馒头呢,爆炒泥鳅的香味儿就窜进屋了,顿时咸菜没了味儿,馒头嚼着也跟棉花一样。 有一个好开玩笑的,打开窗户喊:“谁家背着我吃肉呢?咱们无产阶级的兄弟姐妹要团结,有肉得一起吃啊!” “无产阶级的许兄弟,我认为你说得对!”另一个邻居也打开窗户,干起哄:“你昨天下班买的游泳牌香烟,能不能给你无产阶级的大哥我分两支?” 游泳牌香烟三毛钱一包,算是中档价位,但是被大家称为干部香烟,因为这玩意儿要票,烟票实在紧俏。而且,这年头吃不饱穿不暖的,谁家没事儿舍得干花这钱? 于是呢,两支要票的游泳牌香烟割裂了两位无产阶级好兄弟的情谊,无产阶级的许兄弟不说话了,“啪”地一声果断地关上了自家的窗户。 “哈哈哈哈!”楼上楼下一阵爆笑声。 孟丽云做完爆炒泥鳅,先在锅里煨着,等听到孟红星的拖拉机声音了,把泥鳅从锅里盛出来,然后就着锅里头有滋有味的汤汁掺上两瓢开水,孟红星还没上楼呢,锅里头面条已经下了。 孟红星进门洗完手洗完脸,孟丽云这边刚好盛出来两大四小的六碗汤面,再从窗台的花盆里揪一把小葱,切碎了洒在面条上,那真是喷喷香。 “咔擦” 天空中炸响几道惊雷,片刻前还高照的艳阳被一大片乌云遮蔽,狂风摧枯拉朽地卷进家属院,灌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大树也哗啦啦地作响。 没一会儿,雨水噼里啪啦地打落下来,水汽蒸腾,气温旋即凉爽宜人。 汤面清香劲道,泥鳅细嫩入味儿,美食抚慰了所有的疲劳和感伤,孟丽云、孟红星、唐文唐兵还有唐棠,大家都和傻小子唐兵一样,只顾得上埋头呼啦啦喝汤,滋溜溜吸面条。 不过,如注的大雨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心情愉快,在风雨交加的嘈杂中,隐约有人听到楼下有哭喊声,打开窗户一看—— 哟,满院子刚成型的煤球,被雨水一冲,全都化成了黑乎乎的泥浆啦! 汪翠芬手里拿着一块塑料薄膜,颠颠儿地想遮这里,又想遮那里,可是她为了给孟丽云添堵,特意拉了辆车煤,一张塑料薄膜那里管用?结果一个愣神,薄膜还被风给吹走了。 汪翠芬可是洗手水都能煮汤的抠门老太太,她站在雨里跺脚干嚎,“老天爷哟,我的煤球哟……” 可惜她一家人平时太招人烦,那些开窗之前想着要帮把手的,这会儿都假装没瞧见,哐当又把窗户关上了。 这一阵风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家属院里吃完午饭打个盹儿,太阳就已经重新高高挂上了天空。 孟丽云一想,趁着孟红星这个好劳力在家,干脆让他帮着把煤球做了。 一家人除了睡觉的小唐兵,全都浩浩荡荡地下了楼。 借煤球机的刘家的小孩儿刘二胖,是唐文唐武的同班同学,三人关系打小就铁磁。 刘二胖从窗子里探出个胖脑袋,“唐文、唐武,看电影去不?” 唐文摇头,“我要给妈妈帮忙。” 刘二胖挠挠自个儿圆溜溜的脑袋,“可是胜利电影院今天放《两个小八路》啊!” 这部电影班上好多同学看过,都说里面的两个通讯员可聪明可勇敢了,唐文顿时有点犹豫。 唐棠想去,电影院附近热闹,肯定有书店,书店里有大地图,她想去看看能不能用燕子给的信息找出爸爸在哪里。 唐棠过去拉拉孟丽云的衣角,“妈妈,我想看电影!”见孟丽云有点犹豫,她就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孟丽云把煤球机往孟红星和好的煤泥上用力一扥,然后轻轻磕到地上,一个带孔的煤球就成型了。她实在抵挡不住又甜又糯的小女儿撒娇,立马就笑起来,“好吧好吧。” 摸出一毛钱给唐文、唐武小哥俩儿,孟丽云叮嘱:“好好看着妹妹。”至于小唐兵,就让他接着睡午觉吧。 附近居民区都是各个单位的家属院,什么钢厂啦饮料厂啦,还有政府的机关单位,所以配套设施比较多,从唐棠他们家属院走上二十来分钟,有一个大大的人民广场,旁边就是胜利电影院。 电影院门口不大,但是人还不少,因为是暑假,有不少小孩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唐文牵着唐棠的手刚踏上台阶,迎面一个小孩儿追着他的伙伴,他自个儿脚下绊了一跤,整个人唐棠扑过来。 那小孩儿先傻了:“哎呀呀呀呀——” 唐棠也傻了,这往后一摔,怕不得摔个脑袋开花? 还好,千钧一发的时候,斜刺里有人伸手过来,一把抱起了唐棠。 落入唐棠视线里的,是一双皮肤微黑,肌肉匀亭的年轻男人的手。 7、看电影 抱开唐棠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戴着黑框眼镜,一身革命电影主角的正义气质,只是面色有点显憔悴。 唐文吓得脸都白了,“妹妹,你没事儿吧?” 唐棠连忙摇头,“没事儿。” 撞人的小孩儿“呀呀呀”地顺着台阶往前跌走几步,终于张牙舞爪地止住了去势。 唐武和刘二胖两个立马跑过去,一左一右地把那个小孩儿押上来,唐武手叉在腰杆上,凶巴巴地对那小孩儿说:“跟我妹道歉!” 刘二胖也“哼”一声,大声道:“跟咱妹道歉!” 那小孩儿知道自个儿差点闯祸,缩着脖子上前,怂怂地说:“对不起啊。” 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唐棠挥挥手,“算了。” 小孩儿得了赦免,红着脸跑开了。 唐文牵着唐棠的手,郑重地对男人说:“谢谢叔叔。” “不用谢。”男人笑笑,没放在心上,转身对身旁的小女孩儿说,“娟娟,咱们进去吧。” 小女孩儿却忽然上前,对唐文道:“你好。” 唐文看看唐武,唐武转头看刘二胖,刘二胖低头看唐棠,又收回视线,挠自个儿的圆脑袋,“我也不认识啊。” 小女孩儿脸上有点尴尬,连忙说:“我叫谢娟娟。” 男人摸摸谢娟娟的头顶,对唐棠他们说:“这是我女儿。” 这下,唐文“哦”了一声,很礼貌地说:“你好,我叫唐文。”然后依次介绍唐武、刘二胖,最后指着唐棠发顶的小揪揪,说:“这是我妹妹唐棠。” 谢娟娟穿着一件红色背带裙,头上别着小花发夹,打扮得挺洋气,她跟人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着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姑娘。 但是唐棠发现,谢娟娟主动跟唐文唐武打招呼,跟刘二胖呢,就只是敷衍地笑一笑,轮到唐棠,那是只有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排好队,不许插队,把票拿在手里!”电影要开始了,守在门口的两个检票员大妈雄赳赳气昂昂,朝人群吆喝。 “咱们去买票吧。”谢娟娟的爸爸牵着谢娟娟去售票窗口。 谢娟娟依依不舍,回头看了好几眼。 刘二胖和唐文唐武直接站到了进电影院的队伍后头,唐文专门跑到前头去看了一眼,回来对唐文说:“这个检票员不认识,咱去那边儿排。” 唐棠第一次来电影院,只当哥哥们提前买了票。 轮到唐棠他们,唐文踮起脚,对柜台后的大妈说:“我们今天带妹妹一起进去,可以吗?” 大妈有点为难:“虽然你们俩经常帮我打扫,但是三个人有点……” “我妹妹以前都在乡下,从来没看过电影!”唐武也开口,说的可怜巴巴。 大妈面色犹豫,伸长脖子打量唐棠,这一看,哎哟,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娃,圆圆的脸蛋儿,大大的眼睛,像年画上抱金鱼的娃娃,顿时就拍板儿了,“得,赶紧进去吧!” 另一边儿,刘二胖也排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凭票进了门。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项目,出门无非是公园、书店、电影院,所以虽然不是周末,上座率还是有五六成,多是放暑假的小学生、中学生,还有一些处对象的年轻人。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 《两个小八路》讲的是八路军某独立团的小通讯员和小卫生员,在养伤的过程中与敌人斗智斗勇,最后又回到八路军队伍的故事。 战争片是人们现在最爱看的题材,尤其是小孩子们,看一回能跟小伙伴们吹好多天。 唐文唐武和刘二胖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刘二胖,主角受伤时,他眼睛眉毛皱成一团,村民牺牲时,他还瘪着嘴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唐棠兴趣不大,坐久了无聊,就开始东张西望。 这一望,就看到斜后方的谢娟娟,她的视线并没有在电影屏幕上,而是看向唐棠他们几个,在唐棠看过去时,她马上就调转了视线。 要说这行为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唐棠有点说不出的怪异感。 唐棠正琢磨着呢,放映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检票员一边大声喊:“把票拿出来,查票!”一边打开手电筒,光束往座位上扫。 这一喊不得了,原本安静的放映厅顿时鸡飞狗跳,起码十几个半大小孩儿从座位上猴窜起来,有的往门口跑,有的往椅子下钻,其中甚至还有一对处对象的年轻男女。 但是门口早就有人锁着,谁也出不去。 电影上映得火爆时一毛钱一张票,放了几个月重放,还是要五分钱一张,一毛钱都可以买一个三两的大白面馒头了,有些人肚子都吃不饱,怎么会舍得花钱买票,所以这年头逃电影票的尤其多。 检票员拿着手电筒一排一排查票,查到唐棠三兄妹这里,检票员认识唐文和唐武,就只对着刘二胖说:“票呢。” 刘二胖从容地把票递过去,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电影幕布,正放到精彩部分呢。 检票员看了眼刘二胖的票,忽然伸手揪住刘二胖的耳朵,“小浑球,你敢逃票!” 刘二胖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我有票!” 检票员转身把另一个观众的票也拿过来,两张票都摆在刘二胖眼前拿电筒照着,“你自个儿看看!” 刘二胖接过来左看右看都没问题,满脑门都是疑惑,唐武伸长脖子一瞧,“嗨呀,今天的票是紫色,你那张是粉色!” 唐棠看了一眼也明白了,刘二胖估计是色弱,给他检票的检票员说不定也是。 刘二胖不吭声了,检票员朝走道示意,“走吧?” 唐文一看这情形,对唐武说:“要不咱也不看了?” 唐武是个讲义气的小爷们儿,点点头,“咱跟着二胖一道。” 于是,唐棠跟着哥哥们一起站到二胖旁边,然后跟着其他逃票的人一起被检票员带走了。 逃票的人都被关进检票员的办公室里,先是大家一起接受批评教育,身上有钱的补交票钱就可以走,没钱的继续站着,检票员大妈喝口茶歇一歇,再挨个批评。 轮到刘二胖,大妈将手里的搪瓷缸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平白比批评别人时情绪更饱满,“小胖子,别人买不起票就算了,你一看爸妈就是有钱人,怎么也跟着逃票?啊?你这是道德败坏,这是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刘二胖在周围几个家属院有点小小的名气,因为胖子稀罕,这年头多的是吃不饱饭的,好多人恨不能勒紧裤腰带,免得肚子太瘪裤子往下掉。刘二胖呢,长得白白胖胖,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孩子伙食好,家里肯定富实。 但是刘二胖冤啊,他胖脸皱成个苦瓜瓤,“我家没钱,我就是容易胖,我爸也这样。” 唐文在边儿上帮衬一句,“真的,他喝水都能长胖。” 唐武也跟着点头,“他爸爸也这样。” 刘二胖的爸爸是农村人,以前还在村里的时候,队里的社员们黄皮寡瘦,就刘二胖的爸爸长得跟现在的刘二胖似的,一身白胖的五花膘,弄得社员们怀疑他家藏了大队的粮食,大队还专门组织人去搜查过。 结果呢,刘二胖的奶奶是个寡妇,家里头精穷,别说什么好吃的了,就连油瓶里头还拿线吊着一枚铜钱,每次炒菜都只是提起铜钱滴两滴油。 检票员大妈对唐文还是有信任基础的,把刘二胖打量一阵,“得了,一会儿留下来打扫放映厅。” 这就算劳动补过,免了罪了。 刘二胖大松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赶紧跟着唐三兄妹离开办公室。 唐文在前头开了门,正好迎面有人从外头进来,打先的人急急忙忙的,劈头就说:“我来给钱!” 8、谢起云 “唐文,你们没事吧?”谢娟娟打先走在前头,没等唐文开口,先小跑几步到检票员大妈的桌子前,手上拿着两枚硬币,“我替他们补票钱。” 检票员大妈刚才批评刘二胖时情绪太饱满,嗓子都沙了,正提着暖壶往搪瓷缸里添水,她把暖壶放下,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啊?” 唐文没应声,甚至还微微地皱了眉头,妈妈怎么说来着?要是陌生人无故对你很好,那就要警惕了,大人可能会被骗钱,小孩儿和妇女同志,那有可能会被拐卖。唐文低头摸摸唐棠的小揪揪,又香又软的小妹妹,绝对不许坏人伤害她。 谢娟娟的爸爸看着谢娟娟,也皱着眉头,似乎对女儿的行为有些不解。 “那个,是我……”刘二胖不想小伙伴在小姑娘面前丢份儿,不大好意思地说:“不是唐文唐武,是我……是我逃票。” 谢娟娟刚刚松手把硬币放到桌上,刘二胖这话一说,她又把硬币捡了起来,然后就那么伸着胳膊,既没有放下硬币,也没有收回来,似乎有点儿犹豫。 “谢谢叔叔。”唐文牵着唐棠的小手往后退了两步,对谢娟娟的爸爸道谢,然后说:“不用交钱了,电影放完了二胖留下来打扫卫生。” 谢娟娟松了口气,把钱放回了背带裙的口袋里。 “同志,麻烦让一让。” 这时候,外头又有人进来,谢娟娟的爸爸站在门口,侧身给人让了路。 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头发梳成三七分,用头油抿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海魂衫,下摆齐齐整整地扎进皮带里,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牛皮鞋,擦得油亮亮的,看起来一点灰尘都没有。 几个小孩儿愣了几秒才认出来,这人是唐棠爸爸的徒弟熊建军,他本来就长得周正,今天一打扮,真是一个又精神又时髦的大小伙子。 “熊叔叔!” “哎。”熊建军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摸摸唐棠的小脸蛋儿,问检票员大妈,“大妈,他们几个逃了几张票?我替他们补齐。” 唐棠抽抽鼻子,她咋闻到熊建军手上有一股友谊雪花膏的味道? 女同志们最爱的雪花膏,孟丽云平时舍不得买,还是有回过生日,唐志华送了一盒。唐棠臭美,孟丽云挖一点抹在唐棠的脸蛋儿上,一整天都香香的。 “五分,谢谢熊叔叔。”刘二胖伸出胖手比个五。谢娟娟父女是陌生人,熊建军就不一样了,一个大院儿里天天见,而且熊建军脾气好,招小孩儿们待见,所以刘二胖能承他的情。 熊建军交了一毛五,这样唐文和唐武看完电影也不用留下来打扫。 《两个小八路》还放着呢,花了钱肯定得看完,一行人又重新往放映厅走。 唐武像猴子一样在熊建军肩膀上吊着,“熊叔叔,你今天跟谁看电影啊?” “我……”熊建军顿了一下,“我一个人。” “嘁!我才不信,请假不上班,还把皮鞋擦得这么亮,肯定是跟女同志看电影!”唐武摇熊志军的肩膀,“熊叔叔快说,快说!” “真没有。”熊建军面色不大自然,见唐文和唐棠也好奇地看着他,兄妹俩都是大眼睛,眼神又亮又清澈。 熊建军撇过头避开视线,“你们先进去,我去上个厕所。” 谢娟娟父女和唐棠他们几个先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坐下,刘二胖四处乱看,“哎,看不到熊叔叔回来坐哪儿了。” 放映厅里乌漆嘛黑,如果离得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唐棠没说话,熊建军这明显是躲着他们呢。 现在又不像前几年动不动就给人扣流氓罪,只要本着结婚处对象,大小伙子和大姑娘就可以一起看电影,熊建军怎么连几个小孩儿都要躲? 中间检票占了时间,电影放了小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人群散场,唐武和刘二胖像两个窜天猴一样弹起来,“快,咱们去看看熊叔叔跟谁看电影。” 几个小孩子在人群里左奔右突,好不容易挤到电影院大门口,还真给瞧见了,远远地,熊建军跟一个姑娘并肩走着。那姑娘穿着红色格子裙,身上挎着皮包,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样子。 俩人不时地左右看看,好像生怕被人发现。 唐棠总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 “卖冰棍啦,绿豆冰三分,牛奶冰五分,冰激凌两毛!” 电影院大门对面的老槐树下,一个老太太穿着白围裙,头上戴个皱皱巴巴的白帽子,面前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正在卖力吆喝。 木箱子刷了白,里头用棉絮和泡沫层层包裹着的,就是小孩们做梦都能馋哭的老冰棍。 顿时,唐武和刘二胖不琢磨熊建军跟谁看电影了,一溜儿地对那木箱子行注目礼。 “哟,那是个款爷啊。”刘二胖看到有个小孩儿绿豆冰棍、牛奶冰棍各买了一个,羡慕得口水哒哒的,“唉,可是哥们儿呢,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哼,等我长大了——”他忽然握拳,语气坚毅,“我一定要做个卖冰棍的,什么冰棍都能随便吃!” 唐文和唐武没有说话,但是显然唾液腺也在疯狂分泌,就连唐棠也忍不住咂巴了。啊,带着冰的甜食,快乐的源泉啊。 “哥哥,我想去书店。”唐棠拿唐武的话当现成的说辞,可怜兮兮地说:“我从来没去过书店。” 这话一出,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可是甜妞啊。 反正今天不用打扫放映厅,时间还早。 于是,三个小爷们儿带着唐棠进了人民广场另一侧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人很多,去年国家恢复了高考,今年很多回城的知青都报了名,家里氛围不好,这些人就爱到书店学习。还有很多小孩儿,买不起连环画,就到书店站着看。 三位小爷们儿一进书店就被新出的连环画吸引了,就连唐文也松开了唐棠,手里捧着一本书,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唐棠。 唐棠来之前就有一点思路,进了书店先在看书做题的人中间转悠,其中有几个捧着《中学生数理化》,唐棠断定他们是理科生。 她选了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姑娘,看起来又亲和,又很有知识的样子,甜甜地喊,“姐姐。” 眼镜姑娘从书上移开视线,看到一个头上扎着冲天小揪揪的小小姑娘,圆圆的杏眼,红润润的小脸蛋儿,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什么事呀?” 唐棠直奔主题,“请问什么地方有很多蓝色的湖泊?” “没有听说过。”眼镜姑娘摇摇头,怕小小姑娘失望,思索两秒,“二价铜离子是蓝色……产铜矿的地方一般有很多蓝色的湖泊。” “谢谢姐姐!”唐棠道了谢。 她反复思考过燕子夫妇的话,一是燕子夫妇飞回来时飞了六天,可以大致按燕子的迁徙速度和路线划分出一个范围;二是有大片蓝色的湖泊,要么是风景区,要么就是和矿产有关,这两样都可以从地图、地理书籍上查找。 有这两点,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只是,看地图的时候遇到了新的麻烦,地图是密封的,买了才能打开。但是一份要七块三,就是把哥哥们的存钱罐全部砸了,也还远远不够。至于妈妈孟丽云……她还愁着哥哥们开学的学费呢。 啊,得想个办法挣钱啊! …… 几个小朋友回到家属院时,孟红星已经开着拖拉机哐哐哐地回去了。 孟丽云寻了个树下的阴凉处坐着,和刘二胖的奶奶徐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惊讶的是,谢娟娟父女也在院子里,正在跟孟丽云和徐大妈问路。 “您好,我是谢起云,是新调过来的,我想请问一号楼在哪里?” 谢起云? 唐棠愣了愣。 她忽然心中一震,啊,是谢起云! 9、奶奶 这年头的人取名字吧,忒有时代特色,随便往街上拉十个男的,肯定有建国、爱国、卫国一条龙,再不就是红星、卫星满天星,但是人家谢娟娟她爸叫什么?叫谢起云! 多清新脱俗、与众不同啊! 谢起云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对唐棠来说,就跟去年除夕夜唐武偷偷放的那颗二踢脚的效果差不多。 谢起云……在唐棠梦到的小说中,谢起云是男主,是妈妈的再婚丈夫! 唐棠没有看过小说的内容,但是从评论来看,妈妈与谢起云一起相伴到了终老。 不……唐棠只要爸爸。 院子里头,刘二胖的奶奶徐大妈正准备给谢起云指路,她忽然一拍脑门,“哎哟遭了,我锅里炖着大骨头汤呢!” 煤球炉子炖汤,就算汤扑出来也没什么危险,但那可是骨头汤啊。肉摊的猪肉紧俏,稍晚一些就没了,跟卖肉的套套近乎,花两三毛钱从他给自家留的带点碎肉的大骨头里头匀一根,回家一刀断成两截,再咔咔切几块白萝卜进去,就是一顿难得吃上的荤腥了。 所以说,汤里但凡扑出来一点油花,都会叫人心子疼。 徐大妈摇着毛边儿的蒲扇,惊乍乍地回家去了。 谢起云还等着指路呢,孟丽云指着徐大妈离去的方向,“谢同志,一号楼在那栋楼后边。” “谢谢。”谢起云道完谢,还没挪动步子,谢娟娟对着孟丽云甜甜地一笑,“阿姨好。” 孟丽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谢娟娟,因为家里有个可爱的甜妞,所以她对小姑娘不由得就多了几分亲切,“你好呀,小朋友。” 唐棠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谢家父女两个跟孟丽云聊上天儿了,差点儿想直接告诉孟丽云,爸爸还活着!但是不行,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无凭无据地说这样的话,对找回爸爸没有帮助,反而还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 唐棠正想着进去打个岔,背后有人喊她,“甜妞!” 一回头,见到个比唐棠稍微大一点儿的小男孩儿,是唐志华同母异父的三弟家的儿子陈小东。要说陈小东长的吧,比唐棠兄妹几个那可真是差远了。 陈家那边的二叔、三叔远不如唐志华好看,二叔三叔都长得矮而敦实,单眼皮大鼻头,但是唐志华呢,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皮,像一株高大挺拔的小白杨。 而且不光是长相,就连性格喜好都相差很远,反正吧,怎么都看不出是一家人。 陈小东横着胳膊擦了把鼻涕,把手里剩下半个的梨子递过来,“甜妞吃梨子!” 那梨子啃得口水滴答的,唐棠十分感动,但还是拒绝了,“谢谢……你自个儿吃吧。” 陈小东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花白的短发用钢夹子别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干干净净的,看着很精干。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网兜梨,在大院门口站住了脚,看着院子里头的孟丽云和谢起云,眉头渐渐皱起来。 唐文和唐武跟老太太打招呼,“奶奶,您来啦?” 唐棠这才认出老太太是她奶奶叶永秀,这也怪不得唐棠,二叔三叔眉眼间有叶永秀的影子,但唐志华是丝毫不像,而且吧,叶永秀和唐志华的关系有点复杂。 叶永秀第一任丈夫、也就是老唐,解放前在煤矿上挖煤,在唐志华两岁的时候,老唐在矿洞里出了事故,叶永秀和唐志华成了孤儿寡母。 那时候叶永秀还年轻,族里的族长收了一个老光棍的钱,要把叶永秀嫁给老光棍,叶永秀当然不愿意,但那可是解放前的小山村,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地方,村民们不一定知道皇帝是谁、大总统换了谁,但族长的权威一定无人敢驳。 总之,叶永秀不肯嫁给光棍老癞汉,但也知道反抗不了族长,这时候她的一双没缠过的大脚就起了作用了,她表面上答应了亲事,借口去镇上置办身新衣裳,其实把唐志华扔给他爷爷奶奶,卷着小包袱偷偷地跑了。 后来叶永秀跑到隔壁县里,找了个当村支书的丈夫,生了两个儿子。 叶永秀有她的苦楚,唐志华说不上恨她,但要说亲密无间那也难,现在两边就当是亲戚走动着。 院子里头的孟丽云看到叶永秀祖孙两个,连忙起身迎过来,“您来啦?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我来看看孙子们。”叶永秀牵着陈小东进了院子,余光瞥一眼谢起云离去的背影,对孟丽云道:“我给孙子们带的,你客气个啥。” 孟丽云面色有点尴尬,倒也不以为意,这老太太脾气不好,据说她那村支书的老伴儿在家事事听她的,陈家两个儿媳妇更是一句反话都不敢说。 既来了客,就不在院子里了,孟丽云带着老太太和孩子们回家去。 陈小东咔擦咔擦地啃着梨子,进了门,张大嘴巴“哇”一声,嘴里嚼烂的梨子差点掉出来,“你们家好大啊!” 叶永秀头一回上唐棠家的单元楼,忍不住先到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喃喃道:“宽敞,真宽敞。” “丽云,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来帮你带孩子怎么样?”叶永秀目光在明亮的窗户睃两眼,对孟丽云笑道。 孟丽云固然是忙不过来,但是跟叶永秀不算亲近不说,过来了老太太的生活费谁出?叶永秀到城里是为着带陈小东,难不成也一起带过来?只怕,老太太是嫌住在小儿子那边实在太挤了。 陈小东的爸爸也分了房子,但那是筒子楼,祖孙几个挤在一间屋子,上厕所、洗澡都要去公共的地方排队,做饭呢家家都在房间门口支炉子,走道里到处都是煤灰,往走道里走一遍,能沾一身煤味儿。 就这样的房子,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分到,得看工龄、结婚没有、孩子几个,得分高的才能分到一间,甚至还有为了分间房子凑合着结婚的。 唐棠家的就不一样了,是市设计院走在前端,在原先两栋筒子楼旁边新建的单元楼,两室一厅,正规的厨房、卫生间。唐志华本来没资格分到这么大的,是原先分到的那家人家中出了点事儿要用钱,两口子为了孩子,花光积蓄跟那家人换过来的。 孟丽云转瞬就明白了叶永秀这话是怎么说起的,也笑一笑,道:“您带小东就够辛苦了,再带几个皮猴子,我可过意不去。” 叶永秀也是精明人,笑一笑就过了,孟丽云又道:“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叶永秀把那兜梨子放到小桌上,从里头拿一个出来,把唐文削铅笔的小刀打开,在作业本背面蹭刀片上的铅笔灰,觑一眼厨房的门,小声问唐棠,“刚才跟你妈说话的那个叔叔你认识不?他们经常说话不?” 唐棠回过味儿来了,叶永秀这是看孟丽云和年轻男人说话,怕有点儿什么? 至于为什么要问唐棠,因为唐兵在睡觉,就唐棠最小,越小的孩子越不会撒谎呗。 “那个叔叔到院子里问路,我妈妈给他指路。”唐棠不大高兴,不过还是回答了,好好替孟丽云澄清。 毕竟,叶永秀上门来还带了七八个梨子,瞧那个头,怎么也得有五六斤,要是搁到国营的水果摊上头,三毛钱一斤,还不一定有这个新鲜。 唐棠看叶永秀那双千层底上头的尘土就知道,肯定是舍不得公交票,走路过来的,这要不是真心实意,能舍得送他们一袋梨?老太太有私心,但也是为了几个小的。 听到唐棠的回答,叶永秀舒展了眉头,咔擦两下将梨子花成四块,叶永秀挑了挑,把最小的一个给了唐棠。 好吧,唐棠想起来了,妈妈孟丽云说过,这老太太可重男轻女了。不过唐棠不在意,白得一块梨子,不香么? 还别说,这梨子嚼起来几乎没有渣,满口都是津甜的梨汁儿,可真好吃啊! 10、老乌龟 孟丽云倒了两杯开水,一杯递给陈小东,一杯递给叶永秀,“您喝水。” 叶永秀是真的渴,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 她端起杯子猛地喝进去一口,舌头一尝味道,脸色沉了。 “丽云,把甜妞给我养吧。” 对叶永秀的话,孟丽云很惊讶,“您这话从何说起?” 要说甜妞和唐兵以前确实没在孟丽云和唐志华身边,但叶永秀这当奶奶的和孩子们的外婆那真不是一回事儿。叶永秀在唐志华面前,可从来没有摆过老母亲的款。 不过,孟丽云反正不会把唐棠给出去,于是她又说:“多谢您费心,甜妞是个乖孩子,烙饼煮饭的时候管着她一口就行,我养她不费事儿。” 叶永秀低头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嘴巴渴得像是半个月没下过雨的旱地。 只是这喝进去的水啊,是完完全全的白开水,一点儿甜味儿都没有。 现在大家的条件到底比前几年要好,哪怕是讲究点的乡下人家,有客人上门来,倒开水的时候总要从糖罐子里挖一勺白糖才体面,条件再好点的还能放点蜂蜜。像叶永秀上孟丽云这里呢,每次都是一碗又香又浓的麦乳精。 孟丽云这人什么样,叶永秀心里有数,但凡家里糖罐子里头还沾着一点儿糖末末,孟丽云都会把开水灌进去涮一碗糖水给她这老太太。 所以,这娘几个的日子想必是难得很了。 叶永秀看着唐文和唐武两个孙子,说:“丽云啊,你跟我说实话,你养四个孩子吃力不?” 孟丽云怔了怔,自从丈夫失踪以后,日子确实难了。 去年底为了换这套两室一厅,两口子花光了积蓄,本来每月有一百几十块的工资,日子能过得走,但是唐志华出了事儿,孟丽云也被迫停薪留职。虽然这几个月她接私活儿、帮人做衣裳,实际收入比上班的时候要高,但毕竟少了唐志华的大头收入。 而且,前阵子孩子们的外婆生病,她又找人借了一笔债。 对于叶永秀,孟丽云没什么好瞒的,不过她不想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所以打发孩子们,“小文,小武,你们带着小东弟弟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唐文和唐武痛快地应一声,把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唐兵也带着,几个小孩子浩浩荡荡地下了楼。 院子里头,刘二胖正费力巴撒地端着一个大搪瓷盆,看到唐家兄妹几个,吆喝一声,“快来看我的老宝贝!” “什么宝贝?”陈小东吸溜一下鼻涕,有点好奇。 唐棠是没什么兴趣,她三个哥哥当成宝贝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玻璃珠子,奇奇怪怪的小石头,各种牌子的香烟盒,要是弄到一个轮胎皮做的弹弓,那就能傲视家属院小爷们儿的收藏界了。 刘二胖把搪瓷盆放到一张石头桌子上,陈小东又吸溜一下鼻涕,大大地惊叹,“哇,好大!” 唐棠想,陈小东这二小子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刘二胖“嘿嘿”一笑,显摆起来,“我奶奶上回帮我提到菜市场去给鱼摊的人看了,人家说起码有一百多岁呢!” 什么玩意儿? 唐棠也好奇起来,凑过去看。 哟呵,搪瓷盆里头半盆子清水,盆底铺着一层鹅卵石,鹅卵石上头趴着一只大乌龟,看个头起码有十几斤,怕是真的有上百岁。 “炖了能吃好久的吧?”陈小东说着,已经呲溜口水了。 陈小东还挺有想法……唐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声笑,原本闭着眼睛跟死了一样的老乌龟慢悠悠地睁开眼,瞅了唐棠一眼,它慢悠悠地张开嘴,下巴一鼓一动。 唐棠听到老乌龟说:“哟~好~俊~的~闺~女~” 那说话慢的,唐棠听完一句话,觉得自个儿要断气儿了。 几个小男孩儿可听不懂老乌龟在说什么,乌龟没有叫声,他们连声音都听不到,刘二胖绘声绘色地讲起是什么时候下大雨,在附近哪条河边,又是怎么发现这只乌龟的。 等刘二胖都讲完了,乌龟还在慢慢悠悠地说话,“这~是~谁~家~的~闺~女~” 唐棠:…… 老乌龟是个老断气,更可怕的是,它还是个话痨。 “废铁废铜烂布头儿,书本报纸牙膏皮!”这时候,大院外头响起一阵收废品的吆喝声。 刘二胖立即来了精神,扯着嗓子朝外头喊:“老夏头!” 最爱卖废品的其实是小孩儿们,因为大人卖废品就是图个不浪费,小孩儿们呢,兜里没有两分钱,又馋着绿豆冰棍啊大白兔啊,要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点废品,卖上个三分五分的,走路都是飘的。 唐棠听大院里的人说过,老夏家里前几辈儿当过大官儿,所以他以前被划为黑五类,后来摘了帽子,这才收起了废品。 老夏头一头糟乱的白发,皱巴巴的衣裳,他挑着两只箩筐,悠悠达达地进了院子,下巴朝刘二胖一点,“小胖子,你卖什么?” “你等等啊。”刘二胖家就住在一楼,急急忙忙跑回去了。 刘二胖一走,陈小东就忍不住上手逗老乌龟,他戳戳乌龟的尾巴,尾巴收回去了,戳戳乌龟的腿,腿也收回去了,陈小东觉得挺有意思,又去戳乌龟的脑袋。 结果呢?嘿,老乌龟一张嘴,咬了陈小东一口! “啊呀呀呀——”陈小东叫得跟唱京剧吊嗓子似的,吓得跳开几步。 他一个四五岁的小屁娃,顾得了头顾不了腚,前头远离了乌龟,后脚跟撞到了老夏头的一只箩筐。 老夏头本来笑呵呵的,猛然一下子变了脸色,没有去扶陈小东,反而飞快地把箩筐抱开了。然后打开箩筐里的蛇皮袋,从里头拿出来一个碗,仔细看了几眼,喃喃道:“还好,还好。” 那只碗的碗面上满是图案,红红绿绿,看起来像是一堆开着花的藤藤缠在一起,还怪好看的。 唐棠又听到老乌龟说话了:“哟~我~小~时~候~”她转头看老乌龟,老乌龟的两只绿豆眼盯着那只碗。 老夏头把碗递到唐棠面前,慢慢地转个圈,问:“这碗好看不?” “好看。”唐棠如实回答,耳朵里听到老乌龟终于说完了一句话,“~见~过~” 唐棠过耳不过心,没注意老乌龟说了什么。 “嘿,小丫头有眼光。”老夏头一下子高兴了,又有点遗憾,“可惜啊,不全。” 刘二胖终于提着一堆东西出来了,“这些,都卖。” 他一溜摆在地上,火钳、炉子盖,还有一把磨太多次、只剩下半片的菜刀。 旧是旧,但都是家里能用的家伙什。 “嘿,你这小子。”老夏头没好气,把那只碗小心翼翼地放回蛇皮袋,指着刘二胖,“你就等着吃竹笋炒肉吧。” 悠悠达达地,又挑着一担箩筐走了。 果然,没两分钟,就听到徐大妈中气十足的声音,“我炉子盖呢?” “不好!”刘二胖赶紧又抱着那一堆铁疙瘩往家里跑。 孟丽云和叶永秀聊完天,两个人一道下楼,孟丽云知道叶永秀想节约车票钱,趁着天没黑走路回去,劝道:“我给您买公交票,您就留下来吃晚饭吧!” “费那个钱干啥,我腿脚好着呢。”叶永秀摆摆手。 经过唐棠的时候,叶永秀顿住了脚步,从头到尾地打量唐棠,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唐棠被看得背上发麻,但又说不出个什么。 院门口,汪翠芬提着一捆黄桑桑的纸钱,正从外头进来。跟孟丽云一照面,汪翠芬又有点想法了。 “丽云啊,这中元节要到了,该给往生的人烧点钱,化点衣裳。”汪翠芬把手上那捆纸钱提高些,语重心长,“大妈跟志华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分你一些,你烧给志华吧?” 这话不就是明明白白地说唐志华死了? 不过,孟丽云还没说话呢,叶永秀一个箭步上前,对汪翠芬道:“你个粪坑里舀大粪的破烂瓢,喷的是哪门子的屎?” 汪翠芬惊呆了,她感觉遇到了对手。 11、。 说实话,汪翠芬也晓得自个儿和孟丽云斗嘴从来没赢过,但她还是坚持不懈、从不言弃,一嘛当然是因为实在看不惯孟丽云,二呢,孟丽云每次都是弯弯绕绕地讲道理,这不是汪翠芬擅长的领域,汪翠芬不服啊。 汪翠芬擅长什么?那当然是泼妇吵架的那一套,一开口先问候十八辈儿祖宗,再扯上屎尿屁那些下三路的事儿,就好比眼前叶永秀这一句,够粗,够野,那正正是汪翠芬熟悉的路子。 看那喷着唾沫的气势,再看那双四十码的大脚,啧,是个人物。 汪翠芬的心情有点激动,有点跃跃欲试,不过她现在也讲究个体面,谁叫女儿女婿都在单位当官儿呢,所以,她先假模假式地问:“这老太婆谁啊,怎么无缘无故就骂人?” “你管我是谁?”叶永秀松开陈小东的手,“我是新社会红旗下的正义群众!” 陈小东这个皮实娃见惯了奶奶吵架的世面,不慌不忙地抠着鼻孔,自个儿退到一边儿去了,老农民一样抄着两只手,吸着鼻涕看热闹。 孟丽云站在一边儿,她没打算开腔,叶永秀在解放前能一个人逃亲到外地,还再婚嫁给村支书,能是个没几把刷子的软茬子?孟丽云顶讨厌汪翠芬,但跟汪翠芬吵架实在掉价,正好,让叶永秀治治汪翠芬。 叶永秀腰板儿挺得梆梆直,两只手叉在腰上,对汪翠芬骂道:“你爹做什么想不开,烂在裤.裆里不好吗,怎么就造出你这么个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汪翠芬一看陈小东和唐棠兄妹几个凑堆,叶永秀也和孟丽云走在一道,隐约就想起来了,这好像是唐志华的老娘。 一时间,新仇旧恨算在一块儿,汪翠芬也不要体面了,拿出当年在村里为了争一把猪草,把妯娌骂得要跳河的气势,“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唐志华那短命鬼的老娘,一条张口就乱咬人的老母狗!” 叶永秀也回敬,“你才是老母狗!你这样的玩意儿倒在茅坑里,粪瓢都嫌脏!” 汪翠芬也把手叉上去,抻着脖子回骂:“你□□漏风断子绝孙,你才是老母狗!” 叶永秀铆足气势,对着汪翠芬脑门吼:“老母狗骂谁?!” 汪翠芬肯定不能输啊,马上就回:“老母狗骂你!” “噗——”不知是院子里哪一家,听到这里笑了出来。 正值单位下班的时间,陆续有人回到家属院,家属院里的人基本都不认识叶永秀,汪翠芬呢又太不招人待见,因此大家都是默默路过,回到家里赶紧打开一指宽的窗子缝,伙着家人蹲在窗子下偷听。 第一个人没憋得住的那声笑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院子里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哈哈哈”。 汪翠芬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上了套儿,臊得一张老脸火辣辣的。她气得把手上的黄草纸一扔,两只手朝叶永秀抓过去,“我跟你拼了!” 叶永秀这些年在农村可没闲着,虽说丈夫是村支书,但她也跟其他社员一样插秧种田掰棒子,论起干活儿,两个儿媳妇尚且不如她这老太婆精干。 汪翠芬呢,从前在大队上是有名的好吃懒做,靠着撒泼打滚逼得大队书记给她按病弱社员照顾,连家里自留地的蔬菜都比别人家的矮一茬,时不时就得靠偷别人家的菜下锅。 再说了,叶永秀是个四十码的天足,汪翠芬是个裹过的小脚,这样正面对打能捞着什么好呢?叶永秀两只手一推,汪翠芬自个儿摔倒了地面上。 孟丽云一看汪翠芬被杀了威风,而且动上手了,赶紧过去劝解,“汪大妈,我扶您起来!” 汪翠芬摔倒的地方离叶永秀不远,她挣开孟丽云扶她的手,在地上像条蛆一样拱两拱,挪到叶永秀脚下,抱着叶永秀的腿干嚎,“哎哟,打死人了哦……” 显然嘛,这是想要碰瓷赖上了。 “哈!”叶永秀冷笑一声,半蹲下去,一巴掌摔在汪翠芬脸上,“你说我打死你,那就打死嘛,老太婆子孙满堂,没有遗憾了,大不了我给你偿命!” 吵也超不过,打也打不过,你横人家还更横,汪翠芬彻底蒙了,她惜命得很,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一手捂着老脸,一手指着孟丽云,“你们……你们还讲不讲理了!” 瞧,这一辈子不讲理的老太太,因为耍横耍不过,这时候竟然想讲道理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郑美红下班回来,刚进家属院,就看到她老娘一身泥巴和渣滓,糟乱得像是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再一看孟丽云在场,立即就说:“孟丽云,你为什么欺负我妈一个老年人!” 孟丽云简直没话说了,这一开口就定了她的错。 汪翠芬一看自个儿女儿回来了,这可是嫁了单位副院长的女儿,而且有人帮衬了不是,就想要把刚才吃的亏找回来,趁着叶永秀不注意,低头甩开膀子,铆足了劲儿撞过去。她沾老女婿的光吃得膀大腰圆,对方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这一撞还不能把对方撞个屁股蹲儿? 哪晓得,叶永秀硬是灵活,身子稍微一让,躲过去了。 汪翠芬体重太大,想停停不下来,硬生生地,就撞了一颗粗大的老槐树,老槐树抖了几抖,惊得上头树杈上打盹儿的肥猫“喵呜”一声,嗖嗖地蹿下了树。 “啊——”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正从院子外头进来,冷不防旁边窜过来一个人影,咚一声撞在树上就昏过去了,姑娘都给吓傻了! 唐棠想给叶永秀鼓掌,在汪翠芬擅长的领域打败了汪翠芬,完胜啊! 好多职工和家属看到了整个过程,孟丽云并不怕汪翠芬母女污蔑,因此让叶永秀今晚先别回去,留在家里照看几个孩子,然后她和家属院的人一道送汪翠芬去单位医务室。 孟丽云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脸色轻松,说汪翠芬没事儿,而且也不用家里负责,因为有点晚了,赶紧督促几个孩子洗脸刷牙,赶紧上床睡觉。 唐棠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下午老乌龟说的话,她才四岁,老乌龟小时候肯定没见过她,那老乌龟说的是小时候见过老夏头的那个碗?那说起来,那个碗起码一百年了? 然而因为才四岁,瞌睡实在太多,唐棠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河水哗啦啦地流淌,波浪缓缓地起伏。 奶奶叶永秀坐在岸边,平时整齐别在脑后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很脏,她对着河水不停地抹眼泪,不停地说:“甜妞,我对不起你啊……” 就这么坐着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了。 后来,叶永秀站起来,脱了那双总是穿在脚上的千层底,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然后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向水深处。 12、。 唐棠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晨曦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窗帘在微风里轻轻鼓荡。 天高气爽,是个好天气。 唐棠起得有点早,三个哥哥和陈小东还在呼呼睡觉。 她弯腰穿地上摆着的粉色小凉鞋,那双鞋是去年夏天孟丽云给她按大一号买的,后跟的带子断过一次,唐志华从废旧的烂塑料鞋子上剪下一段带子,把火钳伸到煤球炉子里烧得通红,再用火钳把唐棠的鞋带子和旧鞋带子烙在一起,就像打补丁一样,断掉的带子就接上了。 就这双鞋,虽然打了补丁了,唐棠穿出去,家属院里还是有好多小姑娘眼馋,这年头,只要家里有哥哥姐姐,小孩子们必定逃不脱穿旧衣旧鞋,也就只有唐志华两口子,从来都是给小女儿置办新的。 唐棠穿好鞋,听到身后唐武大喊一声,“好多大白兔!” “啊?”唐棠以为唐武也醒了,结果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她回头一看,唐武抠抠肚皮,口水滴答地闭着眼睛数,“五十七,五十八,六十一……” 好吧,她的学渣二哥在自个儿的美梦里依然是学渣。 唐棠打着哈欠,揉揉眼睛,去厨房找妈妈。 厨房里头,煤气炉子的火燃得旺旺的,上头放着一口两只耳朵的铁锅,锅里头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揭开盖子,蒸腾开一片白白的水汽。 孟丽云一边拿着勺子搅锅里的粥,一边和旁边的叶永秀说昨天汪翠芬那事儿的后续。 医务室的大夫说应该没有大碍,但是汪翠芬一直紧闭着眼不醒,大伙儿又合力把她送到人民医院去,医院的医生就说那检查一下嘛,翻了眼皮,拍了片子,也还是没醒,最后又抽血。 抽血的是个实习护士,偏偏呢汪翠芬人又胖,左胳膊找到又胳膊都没找到血管。 护士姑娘寻摸半天,终于咬牙扎下去一针,好家伙,汪翠芬立刻就叫得跟杀年猪一样! 再后来,单位的王院长亲自去了解情况,汪翠芬和郑美红都想往孟丽云身上赖,但是前因后果那么多人瞧着呢,况且,汪翠芬撞树时吓到的那个姑娘是王院长的女儿王晓佳,王晓佳也作证是汪翠芬自个儿撞的树,还有什么好说? 王院长亲自问了几位在场的职工家属,最后判定汪翠芬的伤由她自个儿负责,并且,唐志华是为工作出的事儿,郑美红不团结帮扶就算了,家人还挑起争端,因此取消了郑美红今年的先进员工资格。 “哈,老泼皮。”叶永秀冷哼一声,“以后她们家再敢欺负你们娘几个,告诉我,我来治她。” 唐棠看到叶永秀,就想起昨晚的那个梦了。 虽然是个梦,但是梦里面叶永秀实在哭得太伤心了,而且最后还自个儿跳了河。 要知道,叶永秀是个十分刚强的人啊。 叶永秀的大脚上穿着唐志华的凉鞋,踩在小凳子上,动作麻利地抹玻璃窗,她那双千层底斜放在厨房通小阳台的门槛上,一向干干净净的鞋面上有个皮鞋印子,应该是和汪翠芬吵架时不小心被踩了一脚。 唐棠想了想,踮起脚从卫生间的台子上拿了刷衣裳的猪毛刷,刷叶永秀鞋面上的那个脚印。 叶永秀抹完窗户,把桶里的水拧到阳台去浇花,看到唐棠蹲在那儿,问道:“你蹲这儿干——” 她低头一看,唐棠的小手拿着一把刷子,正努力地想将她鞋面上的脚印弄干净,一时间,连自个儿要说什么都忘了。 唐棠抬头,看到叶永秀提着水桶顿在那儿,最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唐棠的头。 孟丽云煮了粥,蒸了窝头,再比平时多炒一个韭菜鸡蛋,就算是待客的饭菜了。 吃完早饭,叶永秀还是坚持要走路,于是趁着太阳还不晒人,叶永秀牵着陈小东就回去了。 …… 半下午,唐文和唐武带着弟弟妹妹去捡了一筐煤。 其实唐棠和唐兵就是两个跟屁虫,一点作用不起,因为唐文吧,是整个家属院最会捡煤核的小孩儿。 别的小孩儿只会去铁路道口守着,或者隔一段时间去瞅一眼,但是唐文不一样,他记得所有煤车的经过时间,在家里悠悠达达地做作业,看到时间到点儿了,带着铁爪子和竹筐出门,回来的时候保准满满一筐。 唐文和唐武抬着小竹筐,唐棠和唐兵两个走在前头。 快到家属院时,唐棠看到王大爷那只大黄狗,在街道的垃圾堆里头又是用爪子刨,又是用头拱,不知道是在干嘛。 大黄可聪明了,唐棠估摸着反正比她三哥唐兵聪明,所以她就问:“大黄,你在干嘛呢?” 大院里的小孩儿都很喜欢大黄,而且唐棠才四岁,所以哥哥们没觉得她和狗说话有什么奇怪。 大黄抬起头,两只耳朵飞咑咑的,一看是唐棠,摇着尾巴冲唐棠叫:“汪汪汪!” 唐棠听懂了,咦,垃圾堆里有钱!大黄叫她过去捡钱! 所以呢,唐棠撒丫子跑过去,也往垃圾堆上爬。 小孩儿们么,收废品的老夏头来的时候,谁没翻过垃圾呢? 唐文只叮嘱一句:“甜妞慢点儿,别摔了!” 这个垃圾堆的马路对面就是市家属院,其中有一栋楼的二楼窗户,有人正正看到了垃圾堆里的唐棠。 “妈,您别生气了。”说话的是汪翠芬的小儿媳妇毛红花。 汪翠芬人没事儿,但是昨晚在医院花了一大笔检查费,还出脱了郑美红的优秀资格,回家被郑美红大骂了一顿,心里头实在堵得慌,这会儿儿媳妇来看她了,她不敢惹女儿,但是在儿媳妇面前撒撒气还是可以啊。 所以嘛,她就对着墙壁躺着,想磨一磨毛红花。 毛红花的两个儿子郑大福和郑二福,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他们娘仨一听说汪翠芬受伤,今天赶早就来了。 因为郑美红家里生活水平高嘛,他们来当客人,怎么也得割一指宽的肥肉炒个菜吧?而且呢,郑大福和郑二福已经非常自觉地,不知从哪里翻出了郑美红的水果罐头和鸡蛋饼干,一边往嘴里塞,还一边往裤子、衣服兜里放。 毛红花觑见婆婆背对着,悄没声儿地张开嘴巴,示意郑大福把手里的水果罐头夹一块儿给她。 在水里泡的有点软的甜蜜蜜的菠萝罐头,可真是好吃。 毛红花满足地吃了一块,继续哄自个儿婆婆,毕竟家里还要靠大姑姐拉拔,还得靠着婆婆给大姑姐吹风不是? 但是好说歹说,汪翠芬就是没个好脸色。 这时候,毛红花听到街对面有狗叫声,她随意抬头瞅了一眼,看到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娃,跟着一只狗子上了垃圾堆。 哟,那不是唐志华家那个小女儿吗?那么好看的小娃娃没几个,毛红花肯定自个儿没记错。 毛红花的角度看不到唐文和唐武他们,只能看到唐棠。 “妈——”她看了眼郑大福和郑二福,这两兄弟在村里一般是横着走的,“我让您的两个孙子去给您出出气怎么样?” …… 唐棠爬上垃圾堆,果然看到大黄的脚下、一张烂椅子的椅背下压着一张纸币,上头的图案是一群农民,有人挑着扁担,有人扛着锄头,还有人戴着斗笠,是张一毛钱的票子。 一毛钱可以买几盒火柴,或者三个作业本,或者几颗古巴糖。 哟,还不错喔。 唐棠和大黄商量,“我们买糖一起吃,好不好?”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两只前爪按在地上,尾巴都要甩上天了,“汪汪汪!” 好呀好呀! 唐棠把钱放进兜里,正准备下去呢,郑大福和郑二福连手带脚地爬了上来。 郑大福在地上瞅了几眼,然后一脚跺在唐棠脚边,抱着两只胳膊,恶狠狠地说:“是我先看到的,这是我的!” 这明显的,是个不讲道理,要抢东西的架势。 唐棠低头一看,郑大福气势汹汹踩住的,是一个烟盒。 唐棠:??? 13、。 垃圾堆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现在国家工业落后,垃圾堆里破铜烂铁都很少有,能翻到几支牙膏皮算不错了,一般顶多是小孩子的作业本、旧书本,或者烂得实在没法穿的塑料鞋,这两样可以论斤卖,再不就是谁家喝汽水忘了退的玻璃瓶子,要是捡到了拿去国营商店退五分钱,就算是翻垃圾的高回报了。 所以在小孩儿们眼里,翻垃圾堆的最大快乐,是找到玻璃珠子,香烟盒,画片儿。 郑大福爬上垃圾山,在唐棠脚边看来看去,最后认定唐棠看中的是那个红色的香烟盒,唐棠想要,那他就要抢嘛。 郑二福当然也是这么认为,他学着他哥郑大福,胸脯挺得像个大公鸡,头仰得能用鼻孔接雨水,“是我们先看到的!” 唐棠不认识郑大福和郑二福,也不想和这两个傻子说话,万一傻子传染了她怎么办?她摸摸罩衣兜兜里的一角钱,拍一拍大黄的脑袋,转身准备下去了。 不过这时候,唐兵注意到了垃圾堆上的情形,赶紧和大哥二哥告状,“哥,有人欺负甜妞!” 唐文和唐武一看,垃圾堆上多了两个脏兮兮的像从泥巴里抠出来的小孩儿,他们凶巴巴地站在妹妹面前,妹妹呢,肯定是因为害怕,所以都不翻垃圾,准备下来了。 “谁敢欺负我妹?”唐武当即撂下抬着的煤筐,一边哇哇叫着,一边撒丫子往垃圾堆跑,“老子锤他!” 唐文也跑起来,还不忘叮嘱唐兵,“看着咱的煤啊!” 唐兵也想去帮妹妹的,好嘛,那就守着煤筐吧。 哥俩儿爬上垃圾堆,一眼就看到了郑大福脚下的烟盒。 那是一个北京牌香烟的包装盒,这种烟虽然远不如中华牌少有,甚至也不如群英牌高档,但是烟盒很受小孩儿们欢迎,因为上头印着大红色的天.安.门城楼,天.安.门嘛,就连小孩儿都怀有一种向往。 不过,唐文知道妹妹不喜欢香烟盒,所以他问:“甜妞,你要什么?哥给你翻。” “对,别怕,二哥也帮你翻!”唐武小胸脯拍得啪啪响。 唐棠左边是大哥,右边是二哥,脚边还有一只大黄狗,翻个垃圾竟然翻出了打群架的气势。 不过还别说,当哥哥们的小妹妹可真好。 唐棠对哥哥们摇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 唐文和唐武就觉得,妹妹肯定是吓到了,那不用问了,翻就是了,翻到什么好东西全给妹妹就是了嘛。 郑大福和郑二福,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俩人平时在村里横,那也不过是偷偷藏别人的玻璃珠子,扇烟盒时耍个赖,或者打架的时候直接动嘴巴咬。毛红花喊他们欺负唐棠,兄弟俩想的无非也是这些招数,反正弄哭了就作数。 他们在窗户里只看到唐棠,谁知道,人家竟然有三个哥哥? 而且郑大福和郑二福家的条件可远不如唐家,从小的生活水平那就不是一回事儿,体现出来就是,七岁的郑大福比同样七岁的唐文唐武矮了半个头,五岁的郑二福就更不说了。 所以,郑家兄弟俩立马就有点怂,不过想到毛红花就在街对面的二楼,兄弟俩又恢复了点底气。 眼看唐文和唐武已经蹲下开始刨垃圾了,郑大福兄弟俩怎么会服输?立马也蹲下,一手拉开烂椅子,一手扒拉开半个碎了的瓷碗。 没一会儿,郑二福乌里哇啦地叫起来,“哥,我找到两张画片!” 可不是,大红的底子,印着水浒人物,一盒烟才有一张的画片,小孩儿们可稀罕了。 “哈哈!”郑大福把烟片拿过来,一手举一张,两只手交替地在唐文和唐武面前晃悠着显摆。 唐文和唐武换个方向,继续扒拉。 没一会儿,唐武就扬眉吐气了,他手里举着一双烂塑料凉鞋,问唐文:“这能卖多少钱?” 旧塑料凉鞋论斤卖,唐武手里这一双码子很大,唐文掂量掂量,“起码能卖两三毛。” 两三毛啊,能买一大把大白兔! 顿时,郑大福手里的画片不好看了,上头的人物不威风了,他气呼呼地挪个地儿蹲着,专门跟唐武翻同一片儿。 四个小男孩儿刨得热火朝天,看的大黄都蠢蠢欲动,不住地伸出爪子模仿刨垃圾。 唐棠:……这是怎么变成翻垃圾大赛的? 突然,郑大福大叫起来:“这是我先看到的!” 唐文和唐武也不让步,“是我们先看到的!” 唐棠伸长脖子,看到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被她两个哥哥和郑大福兄弟拉来扯去,谁也不肯松手。 两三个回合之后,铁皮盒子的盖子滑落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 生锈的顶针,断半截的梳子,掉了瓷的搪瓷盖儿……各种没价值的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儿。 唯有其中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飘飘悠悠地落在郑大福脚边,唐棠看了一眼,那张纸片白底黑字,中间戳着一个红色的小章,上头写着:山岚市工商局。 哇,大票子! 郑大福去捡纸片了,唐棠心头一紧。 郑大福捡起来,翻过去翻过来看了几眼,咕哝道:“又不是粮票,还放盒子里。”说完,把纸片随手一扔。 唐棠:!!! 郑大福不认识字! 太好了! 几个小男孩儿又开始埋头乱扒拉,唐棠站在边儿上,慢慢地、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只小脚脚,以广大人民群众捡钱的标准姿势,一脚踩在那张纸上。 对面二楼的毛红英,端着被两个儿子吃光了果肉的罐头瓶子,跟汪翠芬说几句话,就喝一口瓶子里泡过果肉的水,那水甜滋滋的,带着果肉的味道,比白糖水好喝。 “咯~”毛红英喝完了整瓶水,忍不住打了个嗝。她把瓶子放到窗边的桌子上,就看到了对面垃圾堆上的几个小孩儿。一看唐棠兄妹几个都在,毛红英怕儿子们吃亏,也怕万一儿子们磕了碰了,婆婆要找她麻烦,赶紧喊:“大福,二福,回来吃糖!” 郑大福和郑二福以为毛红英又找出了姑姑郑美红藏着的糖,那肯定不翻垃圾了,俩人朝唐棠兄妹几个做个鬼脸,噔噔噔地跑了。 这下,唐棠喜滋滋地跟哥哥们说,“我捡到了一毛钱!” 捡到的钱要用来买吃的东西,唐武带着唐兵负责把煤筐抱上楼,唐文带着唐棠和大黄狗直奔国营商店。 国营商店的玻璃货柜里摆着十几种零食,鸡蛋饼干、牛奶蛋糕、桔子硬糖……不过眼下不过年不过节,除了要办喜事的,基本没什么人买糖。 唐文和唐棠把脸贴到玻璃柜上,眼睛能把玻璃看出个洞。 猪油糖有一股猪油味儿,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价格太贵,古巴糖嘛吃起来又点水哒哒的……实际上,看得上的多,买得起的少。 “小姑娘,你想吃什么糖呀?”这时候,一对男女进了商店,也走到柜台前。 唐棠抬头,看到一个烫着郑美红那种卷发,穿着的确良连衣裙和中跟小皮鞋的女人,看着年龄和孟丽云差不多,女人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两人大概是夫妻。 不认识,所以唐棠没说话。 不过女人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将唐棠上上下下地打量几遍,笑意更浓了些,指着柜台里的大白兔,柔声说:“要这个吗?阿姨给你买。” “不用,谢谢。”唐文警惕地将唐棠拉到身后,不搭理女人,问唐棠,“甜妞想好了吗?” “嗯。”唐棠踮脚,把一毛钱放到柜台上,“买高粱饴。” 售货员抓了一把糖扔在天平秤上,挪一挪砝码,将多的拿走,然后端起天平秤的托盘,把糖倒进了唐文围在一起的两只手。 兄妹两个出了商店,那一对夫妻什么也没买,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直到唐棠背影消失,良久,女人朝男人点点头。 唐棠数一数,一共七颗糖,兄妹四个和妈妈每人一颗,大黄一只狗两颗。 大黄的狗嘴巴简直漏风,唐棠丢进去一颗糖,大黄开心得不停地摇尾巴,可是狗舌头卷两下,糖就掉出来了,大黄又用舌头卷回去,又掉了,又卷…… 回到家里的时候,孟丽云正站在桌子前画图,她是标准的建筑专业大学生,不管是徒手绘还是尺规施工图,都不在话下,她这会儿在画的是一栋办公楼的立面图,为了不返工,每一笔都落得很仔细。 冷不丁地,旁边伸过来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妈妈,吃糖。” 哎哟,孟丽云光听小甜妞的声音都能甜化了,她正要说妈妈不吃糖,都给甜妞吃,女儿又说:“捡的钱买的,我们都吃过了。” 女儿的小心意,那就受了吧。 孟丽云张嘴吃了糖,就见女儿往她自个儿的小兜兜里掏啊掏,然后递过来一张纸,“妈妈,我捡到了一张票。” “什么票呀。”孟丽云随口问着,放下手里的三角尺和笔,去接那张纸。 她低头一看纸上的字,呆了,哇,小甜妞捡到了一张大大的票! 14、。 甜妞说捡到票,孟丽云有点小小的惊喜,这年头大家不一定都缺钱,但是肯定都缺票,不过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垃圾堆里能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能掉垃圾堆里的肯定是很小的票,尺寸小的票通常对应的物资也少,比如单位食堂的一两油条票,百货商店的半条肥皂票,还有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市寸布票。 如果甜妞运气再好点儿…… 要是糕点票,就今天买给孩子们吃,日化票嘛,那只能留着家里用,要是真的是一寸布票,就只能用来给小文小武的小裤头打补丁了,如果是粪票……总不能真去兑换几担大粪吧? 孟丽云越想越远,把自个儿都逗笑了,她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妈妈看看,是什么票呀?” 女儿手上拿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纸片,顶上一排字:山岚市商业局,中间戳的小章也是这几个字,此外,纸片中央几个醒目的大字:手表购买证。 手表购买证! 严格来说这不是票,但却比票还值钱。 工业产品本来就很紧缺,手表属于精密工业品,那更是比一般工业品更稀缺,比如山城牌手表,那已经是国内三大手表之一了,结果呢,去年产量总共才七万只。 孟丽云把购买证翻过去翻过来看,以免自己看错了,天,是真的! 唐棠觉得她妈妈这动作有点像郑大福,不过郑大福那个莽娃不识字,而且山岚市的手表购买证又不像普通的票那样花花绿绿有图案,所以郑大福以为只是张废纸。 “哇,妈妈的好甜妞!”孟丽云捧起唐棠的脸蛋儿,重重的吧唧一口。 家里现在是真缺钱,一家人吃穿用不说,眼看小文和小武就要开学,虽然不用交学费,但是乱七八糟的杂费加起来也有接近十块,而且家属院的房子产权属于单位,职工们需要每月交租金,筒子楼的一间房只要三块钱,但是家里这套两室一厅,一个月得八块钱的房租。 甜妞捡了这个购买证,家里一下子就缓过来了。 孟丽云打算明天先去打听下怎么卖,以及能卖多少钱,她把购买证平展展地夹进一本领袖语录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还给上了锁。 “妈妈,我也要!”唐兵看到妈妈亲了妹妹,踮起脚,把脸颊凑过去。 “好好好!”孟丽云心情美得很,她在小儿子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口,笑眯眯地向大儿子和二儿子伸手,“小文,小武?” 唐文和唐武齐齐后退两步,唐文竖起手掌,“妈妈,我已经长大——” 这句话没能说完,长大了的唐文还是被孟丽云吧唧吧唧了两口,唐武倒是想溜,可惜唐棠和唐兵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最终也没能躲过妈妈的吧唧。 …… 第二天上午,孟丽云出门去打探卖手表证的事情,她前脚一出门,后脚唐文就端着淘菜的搪瓷盆,跟唐棠说:“甜妞,走,哥带你去捉螃蟹。” 前天下了一场大雨,这两天是抓螃蟹的好时机,而且眼下八月份了,螃蟹渐渐肥美起来,往年这时候,唐志华总要带着兄妹几个到河边,一边讲河边在破四旧中毁坏的山神庙的故事,一边捉小半盆螃蟹。 等回了家里,孟丽云要是不忙呢,就用姜蒜泡菜爆炒,要是忙呢,就上锅清蒸,然后把姜末放进醋里当蘸料。 都很好吃,光想一想,兄妹几个就开始滋溜口水。 尤其是爆炒螃蟹,每次都能引得鼻子灵的“无产阶级兄弟姐妹应当团结”的那位邻居探出脑袋,问是哪家背着他吃好吃的? 孟丽云出门之前反复叮嘱过不要去河边,唐文和唐武答应的时候小胸脯拍得啪啪响,但是对于小孩儿来说,不许玩火、不许去河边这样的话,左耳边进右耳边出,那真是一丁点儿痕迹都不会留下。 唐棠不想去,但是她管不住哥哥们呀,那还不如一起去,起码能看着他们。 也是不巧,郑大福和郑二福也在河边。 昨天翻垃圾堆没有分出胜负,郑大福有点不开心,他的胜负欲上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烂树枝,指着唐文和唐武,声音有点莽,“你们敢不敢跟我比?” 郑二福就是郑大福的跟屁虫,插着腰跟着吼:“敢不敢?” 唐文和唐武可是已经不愿意让妈妈随便亲脸蛋儿的爷们儿,有什么不敢的?所以唐武捡了个更长的树枝,指着郑大福,气势汹汹,“比什么?” 唐棠有点担心,她只有四岁呀,几个小男孩儿打起来,她怎么劝得开? 然后她就听到郑大福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吞山河地说:“比谁尿得高!” “好!” 唐文和唐武痛快地答应了。 唐棠:…… 好吧,是她误会了这些七岁的小男孩儿。 几个小男孩儿齐整整地站成一溜,然后开始脱裤子,唐棠赶紧捂住眼转过去。 “大哥二哥加油!” “我哥尿得最高!” 唐兵和郑二福尚且没有参赛资格,只能在一旁给各自的哥哥加油,唐兵还不忘喊唐棠:“甜妞,快给哥哥加油啊!” 唐棠紧紧闭着眼,嗐,不会长针眼儿吧? 小孩儿火性高,稀里哗啦动静还挺大,过了几秒钟,郑二福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崽子一样,突然扯着嗓门嗷了一嗓子,然后呜哩哇啦地喊:“哥,你尿到裤子上了!尿到裤子上了!” 唐棠:…… 毫无悬念的,郑大福输了。 郑大福和郑二福蔫了,唐文就招呼弟弟们干正事儿——掏螃蟹。 这条河就是刘二胖捡到老乌龟的那条河,水面宽十几米,河滩上有沙,有鹅卵石,即便前天经过一场大雨,水面也还算清澈。 唐文是个稳重有数的小孩儿,只许弟弟们在不超过脚踝的滩上掏螃蟹。 螃蟹胆子小,喜欢在有遮蔽的地方呆着,如果在小石头下,可以把石头搬开,动作麻溜点就可以捉住,如果是大石头,那就只能拿一根细长的草,慢慢悠悠地在洞口钓它。 唐棠跟在唐文后头看了一阵,觉得大概学会了,也折了一根牛筋草进行实践。 郑大福在小男孩儿的尊严之战中输了,更不开心了,以至于看到唐棠兄妹几个掏螃蟹的时候,他揪着刚才尿湿的那片儿裤子,干在一边儿杵着,既琢磨着怎么添点乱。 唐棠正正好把螃蟹引出了洞口,就看到背后有个蹑手蹑脚的影子……嗐,莽娃郑大福,他不知道水里能看到吗? 唐棠一动不动,觑见郑大福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时,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转身朝郑大福做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并配以一声大喝,“哈!” “妈呀呀——”郑大福被吓得,一下子就仰面跌进了水里。 这下挺好,看不出裤子被尿湿过了。 不过,唐棠费了半天功夫、眼看着就要抓住的螃蟹跑没了。 唐棠气得哎,拿过郑大福那根树枝,用力地挖那一团沙土,螃蟹不出来,她挖下去总可以吧? 挖着挖着,树枝触到了硬物,唐棠戳了两下,没能戳动,于是她把周围的沙土先刨开,然后一看,好像是只碗? 河水一直缓缓地流淌,那只碗表面的泥土被冲刷了一些,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点上面的花纹,看着还怪好看的。 这年头,上至工业产品,下至土里的粮食,就没有不稀缺的东西,没见就连公厕的大粪都抢手吗?说起来,别看管公厕臭兮兮的,实际上还是个抢手活儿呢,因为“庄家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下头乡里的生产队争着抢着来拉,还得给看公厕的送礼才抢得到。以至于计划经济连大粪都计划上了,得跟粮食一样凭票领取。 所以,唐棠抠巴抠巴,把那只碗抠了出来,然后用河水洗干净,装点泥巴回去种大蒜正好。 白底的碗面,上头有红红绿绿的花纹,画的是缠绕在一起的开着花的藤藤……好像有点儿眼熟? 唐棠小脑瓜想了没两秒钟,记起来了,老夏头不就有一只? 就是老夏头当个宝贝,说什么可惜不全,然后刘二胖的老乌龟说小时候见过的那只…… 咦,这是古董! 大概是被前天的大雨冲出来的? 郑大福在水里弄湿了大半的衣裳裤子,又不敢欺负唐棠,心里憋着气呢,看到唐棠宝贝似地从泥巴里翻出个碗,就嚷嚷开了:“左手一根棍子,右手一个破碗,小叫花子,哈哈哈!” 就这一句,唐文和唐武立马冲郑大福挥拳头,连唐兵都远远地吐口水,郑大福赶紧地闭了嘴。 唐文和唐武对于掏螃蟹是很熟练的,太阳刚刚热起来,搪瓷盆里就有小半盆了。 唐武跟唐文说:“哥,妈妈该回来了,咱快回去吧。” 河边玩儿肯定是要挨罚的,但是主动回去认错,只要态度足够诚恳,那就比妈妈来河边找他们,惩罚要轻一些。 唐棠心道,啧,二哥虽然是学渣,但贼精啊。 然而,真到了家门口,想的明明白白的唐文和唐武,谁也不敢先进家门。 “小武,你先进,哥哥让你。”唐文轻轻推唐武。 唐武扭开了,笑嘻嘻地,“不,哥比我大,哥先进,老师怎么说来着,恐龙让梨。” 唐文抿了抿嘴巴,没忍住,纠正道:“是孔融。” 唐棠摇摇头,算了,“大哥,二哥,我先进去吧。” “好啊,好啊!”唐文和唐武喜出望外,一起把头点得像小鸡嘬米。 妈妈看到甜妞,最甜的甜妞,说不定就不生气了,是吧? 唐棠从唐文脖子上取下钥匙,开门进去,孟丽云应该是刚回来,坐在客厅的凳子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一看到唐棠,圆圆的小脸蛋儿被太阳晒得粉嘟嘟的,孟丽云不自觉地就带了笑,“甜妞回来啦?” “妈妈,我又捡到东西了。” 孟丽云的搪瓷缸子顿在嘴边:??? 女儿是传说中的抓钱手吗? 15、。 孟丽云放下杯子,先拿手里的蒲扇给女儿扇风凉快一下,然后才问:“甜妞捡到了什么呀?” “这个。”唐棠把碗递过去。 孟丽云一看,是一个画着花藤藤的碗,看着怪好看的。现在的碗碟大多是素白的底子,上头粗粗地勾勒几朵青花,就算得上不错了,有些乡下人家还用土陶碗呢。 “甜妞好棒呀!”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孟丽云就跟昨天一样,在女儿脸上大大地吧唧一口。 捡来的碗肯定不能用来盛饭,但是小甜妞捡的东西,孟丽云得先替她想出点用处出来,“咱们可以往里头装点儿土,栽几根蒜苗,等下回吃面的时候揪一把,保准喷喷香;或者装点水,让二舅舅帮忙捞几条小虾米养着,好不好?” 唐棠一听,知道她妈妈孟丽云是把这古董碗当成普通碗了。 “老夏也有一个,上回他到咱们院儿里来,从箩筐里拿出来看过,还是用手帕包着的,可宝贝可宝贝啦,老夏说什么可惜不全。”唐棠想了想,把老乌龟的话安给在老夏头上,“老夏还说,这个碗起码有一两百年了呢。” 孟丽云可是十年运动以前凭成绩硬考上大学的,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听到女儿的话,她的脑子迅速动了起来。 老夏啊……老夏那个收垃圾的工作是居委会给解决的,因为唐文和唐武他们就读的联合子弟小学,是当初老夏家里捐赠的。 要是放到十年以前,老夏家里是这一片最有钱的人家。 是富有,不是富实。 几秒钟后,孟丽云明白了,所以,小甜妞捡回来的,是古董?! 这么一个四岁的小妞妞,昨天捡到手表购买证,今天捡到古董!! 孟丽云陷入了沉思,难道这么早,她这老母亲就能靠甜妞过活了? …… 吃过晚饭,孟丽云去门卫室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叶永秀打来的,说第二天陈家有个亲戚要结婚,因为之前见过唐棠,稀罕小闺女的水灵,想让唐棠去滚床。 孟丽云倒是没什么意外,她的几个孩子因为长得俊,而且还是难得的双生子,亲朋好友但凡要结婚,十有八.九会让孩子们去滚床。她问过唐棠的意见,便答应了叶永秀。 第二日一早,太阳刚刚挂上树梢,叶永秀就到家属院了。 唐棠挺愿意去,婚宴上头有两三道荤菜,而且会给包五毛或者一块的红包,怎么说,都算是赚的吧? “唐棠,要出门呀?” 唐棠跟着叶永秀刚走出家属院大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谢娟娟。 谢娟娟站在院子里,跟唐棠隔着一道大门,她气喘吁吁地,像是刚跑过来的样子。谢娟娟的目光在叶永秀和唐棠身上睃了几眼,似乎有点期待,又有点怜悯。 这种复杂的神情,唐棠从来没在小孩子的脸上见过。 末了,谢娟娟跟唐棠挥手,“再见,唐棠。” 唐棠觉得谢娟娟怪怪的,平时不是不爱搭理她吗?怎么还专门为跑过来和她说再见? 而且吧,谢娟娟那句“再见”拖得长长的,好像以后见不到了一样。 “再见。”唐棠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一直到唐棠走出很远了,不经意回头时,谢娟娟仍旧站在大门口,甚至因为唐棠的回头,谢娟娟又挥手做了告别的动作。 叶永秀今天终于舍得花一毛钱买了公交票,唐棠身高不够一米,可以随家长免费乘坐。公交车挤得哟,下头的人挤不上去,上头的人挤不下来,不过叶永秀硬是带着唐棠挤上车,不管车子怎么颠簸,祖孙两个始终屹立不倒。 到站下车之后,叶永秀拍拍千层底上被人踩出的脚印,鼻子里哼一声,“看看咱,脚大江山稳。” 唐棠:……好吧,值得骄傲。 现在的结婚在形式上很简单,组织上批准了,两人领结婚证,然后新郎用自行车把新娘拉回家,再在家里请最亲的亲朋吃顿饭,事儿就算体体面面地办完了。 今天结婚的新郎是肉联厂厂长的二儿子,酒席就摆在他们家里。 院子里贴着许多大红的双喜字,女同志们进进出出地给主人家帮忙,男同志们聚在一块儿玩扑克牌,小孩子们兜里揣着瓜子花生和糖,跟猴子一样到处乱窜,老太太们呢,就聚在一块儿唠闲嗑。 叶永秀一进门,就被一个老太太拉过去坐着了。 “男方家可真富实,三转一响全都是买的名牌,手表是上海牌,缝纫机是飞人牌,自行车是永久牌,啧,还有收音机,红灯牌的!” “可不是,听说还买了个海鸥相机,可阔气!” 海鸥相机八十几块钱一个,论起来还不如手表贵,但是这东西的购买证相当难弄,而且对于过日子和工作来说,那真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就为了一丁点儿不管饱不管暖的闲情,一般人家谁舍得花这么一笔钱呢? 啧啧啧,一阵感叹声。 老太太们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一张嘴巴办两样事儿,竟然哪一样都没耽误。 窗户边坐着的叶永秀,虽然参与着老太太们的闲聊,但是目光却一直紧紧地放在唐棠身上,时不时地,也往院子大门那边溜一溜。 没多久,大门口进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穿着的确良衬衣,烫着时髦的卷发,脚上还蹬着中跟小皮鞋,女人后面跟着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看样子两人是夫妻。 他们一进来,叶永秀立即从板凳上站起来。 —————————— 作话:木有拐卖,木有拐卖。甜妞人人爱。 16、。 唐棠不想听老太太们唠闲嗑,索性端了个小板凳,坐到院中一棵枣树底下,看一队蚂蚁往窝里面搬小孩子们掉在地上的炒米花。 张红梅跟爱人郑胜利一进院子,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了唐棠身上。 现在虽说国家提倡计划生育,但那还只是政策,不是定性的法律,只要往单位打申请获得批准,一样可以生两个三个,所以蛮多家庭都不止一个孩子。像今儿只请了关系至亲的亲戚,但是院子里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个。 大的有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但凡能跑会跳的,都像是窜天猴一样,皮得巴不得天上都是脚印,就只有唐家那个小小姑娘不一样,小人家家独自地坐在树底下,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别了一个黄色的蝴蝶夹子,粉嫩嫩的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 张红梅看的心都化了,爱人去院墙根儿停自行车,张红梅脚下就忍不住往唐棠那边走去。 “甜妞,你在做什么呀?” 唐棠数蚂蚁数到七十五,正在想为什么二哥唐武一数到五十几就要出错,耳朵里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她仰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卷发,的确良衬衣,有点眼熟。 这年头烫头发要开证明信,所以烫头发的人很少,唐棠想了两秒就想起来了—— 喔,是上回在国营商店买高粱饴时,搭话说要给她买糖的女人。 上一次是陌生人,所以唐棠有戒备心,今天既然一道参加婚礼,那说明是拐着弯的亲戚,唐棠也就不奇怪人家怎么知道她名字了,她正准备回答呢,叶永秀风火火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跟女人打招呼,“小张,你来啦?” 叶永秀刚巧站在唐棠前面,挡住了张红梅看唐棠的视线。 张红梅歪着头想看唐棠,叶永秀扬起嗓子朝屋里喊,“她二姨,小张来了!”说着,就挽着张红梅的胳膊。 张红梅无法,只得眼睛巴巴地盯着唐棠,跟着叶永秀进了屋子里。 新郎家养了一只黄白相间的狗子,大概是因为新郎的爸爸是肉联厂厂长,能经常往家里带猪下水,所以狗子长得圆滚滚的。 狗子很温顺,原本趴在墙根儿底下,后来挪到唐棠脚边儿,头枕在两只前爪上,安静地看园子里的小孩儿们追逐打闹。 “好乖的小妞妞呀。”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一手端着瓜子,一手端着糖果,正准备去给屋里的老太太们添一点儿,她从唐棠身边经过,夸道:“看,连我们家的小狗都喜欢小妞妞。” 唐棠认识她,是新郎的大嫂吴慧,所以她抬头回以甜甜的一笑。 “啊哟,真乖。”吴慧赞叹一声,把盘子端到唐棠跟前,“来,多抓点儿。” 院子里的小孩儿们有的在玩弹玻璃球,有的在扇烟盒,还有的在模仿战斗片电影,一个扮演八路军,一个扮演小鬼子,满院子地你追我赶。 其中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儿,眼看自个儿要被同伴追到了,一下子溜到吴慧的身后,揪着吴慧的衬衣下摆掩护自个儿,追他的小孩儿呢,窜过来想隔着吴慧抓人,两个皮娃子就这么绕着吴慧,这个推一把,那个攘一下,弄得吴慧站都站不大稳。 “哎——”吴慧手里端着两个盘子,没法拉开两个小孩儿,还得小心防着盘子里的东西洒出来。 唐棠脚边趴着的狗子,忽然有点儿着急地叫起来:“汪汪汪!” 哦……唐棠听明白了,吴慧肚子里有小宝宝,狗子担心小孩子们伤害到吴慧。 那两个小孩儿才四五岁,疯起来没个度,根本没注意到狗子在朝他们叫,咿咿哇呀地,只顾着和同伴闹腾。 唐棠干脆站起来,一手拉住一个小孩儿,板着脸训道:“一边儿去玩,婶子有小宝宝了,把婶子撞倒了怎么办!” 其实这个年龄的小孩儿已经有了一点性别意识,像唐兵和唐武,在小姑娘面前坚决不会脱小裤头,年级第一的唐小文在学校的时候,连抠鼻屎都不会当着小女生的面儿。 两个小男孩儿呆住了,要是说话的是男孩子,他们是一点儿都不会听,说不定还会呸呸吐口水,但是一个软糯糯的小姑娘,那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是又凶又好看的小姑娘,两个小男孩儿红着脸“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不过呆住的,还有别人。 “吴慧,你当真怀孕了?”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跑出来,拉住吴慧的手连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 吴慧看看婆婆,又看看唐棠,好半晌才从惊讶中缓过来,“你怎么知道?” 她前阵子月信不准,一直没放在心上,昨天好不容易空闲,才在爱人的劝说下去打了b超,所以,吴慧自个儿其实也是昨天才知道。而且因为今天小叔子结婚,她和丈夫就商量了先不说,等婚礼办完再告诉公婆。 唐棠有点不好意思,看样子人家还没公开呢,先给她叫破了……再说,她总不能说是狗子告诉她的吧? “嗐,小孩子嘛,头盖骨还没长拢,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而且有些小孩子特别聪明,灵性着呢。”吴慧的婆婆六十上下了,老人家自有一套逻辑体系。 唐棠:……好吧,好理由。 小儿媳今天进门,大儿媳有了身孕,吴慧的婆婆美得很,从盘子里给唐棠大大地抓两把糖,唐棠的口袋装不下,老太太还替唐棠把罩衣下摆兜起来装。 唐棠一看,哇,全是大白兔,哥哥们心心念念的大白兔。 大白兔以前叫米老鼠糖,后来收归国有之后才改为大白兔,不过有一点没变,这种奶糖是真的用牛奶制作的,怎么说来着,一颗大白兔顶七杯牛奶的营养。但是这种糖是真的很难买到,人家一天的产量就两三吨,就连产地那边都紧张,何况相隔千里的山岚市呢。 唐棠决定让叶永秀帮忙放着,下午带回家给哥哥们吃。 结果,唐棠一进屋,好几个老太太和年轻媳妇围上来,这个问:“你说我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那个问:“你看我儿媳妇有没有?” 唐棠又不是b超机,她哪儿知道呀! 这时候,张红梅插.进来,笑着说:“咱们领袖可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老太太和年轻媳妇们一听,主席语录上确实是这么说的,现在新社会不许讲封建迷信,就算真的信,那也只能偷偷地私下地,现在虽然不像前面十年那样紧,但大家那种紧张意识还在,张红梅这么一提醒,她们也就不问了。 说不定,吴慧他们两口子当着小孩子说漏嘴的呢。 唐棠松口气,“谢谢阿姨。” 张红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就坐在叶永秀边上,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地挨着唐棠,觑见没人注意了,张红梅忽然脸色郑重,神神秘秘地,“甜妞啊,阿姨问你个事儿,你说——” “阿姨今年能挣到一万块吗?” 唐棠:??? “红梅,我先出去一会儿啊。”张红梅的爱人郑胜利,在院子里朝张红梅使个眼色,就准备往外头走。 “等一等。”张红梅本来要点头了,又忽然喊住丈夫,蹲下去跟唐棠平视,又一次脸色郑重地问:“甜妞,你说叔叔一会儿要做的事儿会顺利吗?” 唐棠:…… 天啦,这才是最迷信的那一个啊。 唐棠哪里知道呀,她只能如实地摇摇头。 “好,我明白了。”张红梅点点头,快步往郑胜利那边去了。 啊?唐棠表示她不明白。 张红梅在院子里跟郑胜利说了一会儿话才回来,桌子边又来了两个人,她就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问唐棠了,转而跟叶永秀聊天,问一些唐棠的喜好,比如小妞妞喜欢吃什么呀,玩儿什么呀之类的。 叶永秀顶健谈的一个老太太,这会儿却不怎么愿意说话了,推说自个儿平时和唐棠见得不多,不知道。 张红梅人温温柔柔的,口条却是非常好,不管是叶永秀,还是桌上的其他人,她都能找到话说,慢里斯条地,就把一群人给逗乐了。 唐棠听一大堆人聊天才知道,小张阿姨的全名是张红梅,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没过多久,郑胜利不住地擦着脸膛的汗水,匆匆忙忙地回了院子。 张红梅连忙从屋子里迎出去,两人就在墙根儿小声说话,张红梅问:“怎么样?” “唉,还好你提醒我要小心。”郑胜利用手扇着风,另一只手拍拍身上挎着的蓝布包,“因为你先提醒了,我坚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小子掏钱的时候我留了个神儿,看到他包里有个绿皮本本。那玩意儿我能不认识吗,那是打办的工作证!” 打办全名是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专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现在打办和市管局其实是一套班子两个牌子,他们不但爱去马路市场抓投机倒把的,甚至也会假扮成买东西的普通老百姓,就等着在交易的时候抓投机倒把分子的现形。 “天哪!”张红梅低声惊呼,按现在的规定,投机倒把的金额五十以下罚款和拘留就行,要是超过五十块那就要坐牢了,丈夫今天……可真是只差一点点。 还好唐棠说不顺利! 张红梅越想越觉得惊险,最后三两步走进屋子里,一把抓住唐棠的小手,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情绪,说:“甜妞啊,你真的太厉害了!” 唐棠嘴里含着两颗桔子硬糖,桔子硬糖是那种刚吃的时候舌头有点点麻,要适应了才觉得甜的糖,这会儿,她正苦恼于嘴巴不够大,含着两颗糖无法咀嚼,只能慢慢地等糖化开。 唐棠满嘴巴的刺和麻,两颊鼓鼓,一脸茫然。 她做什么了?怎么厉害了?她都做不到同时吃两颗糖! 自从遇见这位阿姨,唐棠的小脑袋就充满了问号啊。 肉联厂厂长到底是阔气,每桌有一瓶五粮液、一包牡丹烟,都不说票有多难弄到了,就说价格,酒要五块钱一瓶,烟要五毛钱一包,这就去了五块五了。 国营饭店里大鱼大肉地吃一顿,才要十块钱哩。 所以老太太们,又是一阵啧啧啧。 吃了午饭又闲聊一阵,主人家再三挽留,但是叶永秀还是带着唐棠回家,张红梅看着祖孙两个起身,也叫着爱人郑胜利跟着走了。 叶永秀紧紧地抱着唐棠,张红梅几次想伸手,叶永秀都躲过去了,张红梅渐渐有了点焦急的神色。 几人拐弯走到一条人少的道儿上以后,张红梅看着唐棠,拉住叶永秀问:“老太太,您这是怎么说?” 叶永秀把唐棠抱的更紧了,她抿抿唇,“我反悔了。” “你,你!”张红梅急得眼圈都红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先头是我老太婆错了。”叶永秀别过脸,换了只手抱唐棠,“这么好的小妞妞,她妈妈要是养不活,我养着她。” 张红梅还想说话,郑胜利拉住,摇摇头,意思是多说无用了。 张红梅看着唐棠,红红的眼圈渐渐溢出了泪水,最后双手蒙着脸,哽咽着坐到郑胜利的自行车后座上,两口子离开了。 “唉,奶奶差点就做了错事了。”叶永秀松一口气,摸着唐棠的头发,轻声说:“你是最贴心的小妞妞啊,比你的臭小子哥哥们都贴心,奶奶要是弄丢了你,奶奶就只能上吊了。” 上吊跳河,老太太们常挂在嘴边的,多半是为了表达某个事情的严重程度,唐棠的外婆也这样,所以唐棠没有多想。 不过,张红梅这名字越听越熟悉呢? 唐棠脑子里正琢磨着呢,身后响起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叶永秀站到路边,自行车往前头来停住,原来是张红梅两口子折回来了。 张红梅已经擦干了泪水,只是眼圈还红红的,有点肿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抱抱甜妞?”怕叶永秀不同意,又说:“我第一次见甜妞就很喜欢,觉得这孩子跟我有缘分。” 唐棠其实对张红梅印象还不错,说话温温柔柔,笑起来和风细雨,她朝张红梅张开双臂,“给阿姨抱抱。” 张红梅一下子破涕为笑,将唐棠接过来抱在怀中,抱了大概半分钟,又有点哽咽了,“越抱越舍不得了。” 叶永秀有些不忍,劝道:“红梅,你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这么多年了……我们连北京的大夫都看过了。”张红梅苦笑着摇摇头。 嗨呀!唐棠一拍自个儿的小脑门儿,她想起来了,在她那个梦中,张红梅是她的傻子三哥唐兵的丈母娘啊! 她记得三嫂好像比三哥小不到五岁,所以说…… “阿姨,你很快就会有小宝宝的。”唐棠伸出小手,戳戳张红梅的肚子。 张红梅讶然,真的吗? 她找人算过,甜妞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跟她特别合,而且今天她也瞧见了,甜妞就是很灵,甜妞说会有,就一定会有! 张红梅擦了擦眼圈,把唐棠还给叶永秀,然后从爱人手中夺过自行车,一边骑走一边说:“你们等我一会儿啊!” 别说唐棠和叶永秀了,就是郑胜利都不知道张红梅要干嘛。 十来分钟,张红梅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罐金牌午餐肉罐头,一盒北京牌硬糖,二话不说就塞给唐棠,“本来想躲买点儿,身上带的钱不够。” “这怎么使得!”叶永秀连忙推拒,“小张,这事儿我老太婆本来就对不住你。” “我又不给您,给甜妞嘛。”张红梅摇摇头,开了个玩笑,又说:“我不是白给的,甜妞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讨甜妞的口彩。” 张红梅是真心要给,话也说到这份儿上了,叶永秀只好让唐棠收下。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别过了。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熔了金子一样的夕阳挂在天边,天上的云朵一片红彤彤,家属院的坝子、楼房、甚至院子里的人们,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橘色。 刘二胖正埋头跟唐文、唐武以及另外几个男孩子斗鸡,他被唐武膝盖一顶,摔倒了地上,就恰好看到了门口的唐棠,他揉一揉眼睛,扯着嗓子嚎起来,“哇,那是谁,好阔气!” 唐文和唐武听到小伙伴喊得都破音了,就也跟着看过去—— 门口的小姑娘左手拿着一盒糖,右手拿着一罐肉罐头,衣服兜里鼓鼓的。 哇,那是他们的小妹妹! 甜妞不光是家属院最靓的崽,还是家属院最壕的妞啊! 17、。 落日熔金,云霞漫天,单位的职工们陆陆续续地下班回来,大院儿里的老头们抽着旱烟,在石桌上马踏斜日象飞田,老太太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篇儿。 小孩子们呢,翻绳花,跳格子,扇烟片…… 傍晚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卸下一天的疲惫,余下的都是归家休息的时间。 大院儿里的祥和安逸,被刘二胖嗷的一嗓子打断了,院子里的人都朝大门口看去。 大家愣了几秒,摇着毛边儿蒲扇的徐大妈先开口了,“孟丽云家的孩子啊,可真是一个晒一个的水灵!” “就是!”旁边纳鞋底的大妈显然非常同意,把针尖儿伸到头发里润一润,加一句,“尤其是最小的这个丫头。” 小孩子们的注意力不一样,像刘二胖,他就只盯着唐棠手里的罐头,“哇,午餐肉罐头,北京牌硬糖……”鼻子使劲儿地抽一抽,又道:“还有大白兔!” 这三样东西,大白兔就不说了,大院里的小孩儿们虽然馋,但是多少都吃过,毕竟市设计院的工资普遍比钢厂、暖瓶厂这些单位高一点。但是北京牌硬糖就不一样了,光说这名字,能以共和国的红色心脏命名,而且大白兔都是散装称的,北京牌硬糖可是装在铁皮盒子里! 至于午餐肉……别说小孩子们,就是满院子的大人,也没几个吃过的,熟肉比生肉贵,罐头比熟肉贵,而且罐头票不好弄,一般是干部才发一点,没有票那就得在高价之上再添一笔钱才能买到,没见那国营商店柜台里摆着的肉罐头,一两个月不一定能卖出去一罐? “妹妹!” 唐棠的三个哥哥看到门口的阔气妞是自家妹妹,不玩斗鸡啦,不弹玻璃珠子啦,欢呼一声,都跑到院子门口去接妹妹。 “奶奶,可以放我下去啦。” 叶永秀这一路愣是没让唐棠走路,虽然老太太在农村干活儿是一把好手,但是毕竟六十多岁了,这一路回来胳膊还是酸了,于是也就把唐棠放下来。 唐棠站稳了,开始从自个儿的兜兜里掏糖,哥哥们一人一把大白兔,还有瓜子,还有炒米花,完了朝刘二胖招招手。 唐武麻溜地剥了一颗糖到嘴里,舍不得嚼,左边牙齿边儿上抿两下,然后右边牙齿边儿上抿两下,而且还把糖纸抻得平展展,折起来收进裤子口袋里。一看小伙伴还愣着,也招手:“二胖,我妹叫你过来。” 刘二胖“哦”了一声走过来,唐棠也一样抓出几颗大白兔给刘二胖,刘二胖挠着胖脑袋瓜,怪不好意思的,“这……” 唐文拍拍小伙伴的肩膀,“甜妞大方着呢,给你你就吃嘛。” 刘二胖嘿嘿一笑,“谢谢甜妞!” 嗐,不但唐棠的哥哥们有,就连哥哥们的好朋友都有! 院子里的小孩子们早已经开始滋溜口水,这下就更羡慕了,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妹妹呢?现在回家叫爸爸妈妈生一个,行不行? 满院子的小孩子,只有谢娟娟不一样。 她虽然跟其他小孩儿一样盯着唐棠,眼里却一点儿羡慕劲儿都没有,只有震惊、不解、难以置信,以至于,她急急地走过去几步,问道:“唐棠,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羡慕她! 唐棠觉得谢娟娟真的是太奇怪了,不过她自个儿还没说什么,哥哥唐文先就不高兴了,对谢娟娟说:“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我妹不能回来吗?” “不,不……”谢娟娟见唐文不高兴,连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她走亲戚,怎么没在亲戚家里住一晚。” 唐武也觉得谢娟娟奇奇怪怪,冲她道:“关你屁事儿!” 谢娟娟脸色讪讪的,但是目光依旧在叶文秀和唐棠之间来回看了很久,好像有什么解不开的疑问一样。 渐渐的,她的眼中浮现出了慌乱。 …… 叶永秀还要回小儿子那边,把唐棠送到楼上,和孟丽云简单说了两句就走了。 孟丽云倒一点点油润了锅底,烙了外脆内软的发面饼子,然后也不另外倒油,就着烙饼的锅底把几片午餐肉煎得两面金黄,再用刀在饼子中间割一刀,将今年最后一茬的黄瓜切成丝,蘸上唐棠外婆用麦芽做的甜面酱…… ,唐棠和哥哥们挤在厨房门口,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孟丽云做饭。 午餐肉下锅的时候,那位“无产阶级的许兄弟”又一次打开了窗户,在外头喊:“是谁家——” 唐武两只手在嘴边围成个喇叭,溜到窗户底下捏着嗓子喊:“是谁家背着我吃肉呢?咱们无产阶级的兄弟姐妹应该团结啊!” 就像唱双簧一样,“许兄弟”的声音和唐武的声音完全同步,院子里一片“哈哈哈哈哈”,“许兄弟”于是笑着加了一句平时没有的词儿,“哪个臭小子这么皮,叔叔请你吃竹笋炒肉!” 唐棠笑得牙帮子发酸,连孟丽云都笑出了泪花花。 等饼子和配菜都料理好了,孟丽云先用饼子夹了午餐肉和黄瓜丝递给唐棠,“甜妞尝尝怎么样?” 唐棠闻着午餐肉的香味儿就已经流口水了,啊呜张开嘴巴,大大地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肉,甜津津的酱,脆爽的黄瓜丝刚好解腻,还有麦面的原香。 啊,美得很! 吃了饼子,孟丽云将糖数了数,每个孩子留两颗,多的都收起来了,倒不是不给孩子们吃,而是小孩子缺乏自制力,不能有好吃的就一股脑吃完,要从小培养规划意识,而且糖吃多了怕坏牙齿。 今天一天收获太多,也实在太累,唐棠被孟丽云收走了糖以后,就已经坐在板凳上歪歪倒倒地打瞌睡了,唐文打洗脚水给她洗了脚,后来……后来唐棠就全没有印象了。 第二天一早,唐棠看到孟丽云将抽屉里锁着的手表购买证拿了出来,心里猜她是要去黑市卖证,于是趁着孟丽云洗碗,赶紧溜到了楼下的院子里。 唐棠在院子里到处溜达,终于在不知谁家晒阴米的簸盖上找到胖麻雀,然后以一小把炒米花为条件,说服胖麻雀跟着一道去黑市负责放风。 胖麻雀吃了唐棠的炒米花,扑棱扑棱翅膀,两只小脚杆在簸箕里跳来跳去,“好吃好吃!去去去!” 看到孟丽云下楼准备出院子,唐棠连忙跑过去,抱住孟丽云的大腿,“妈妈,我也要去!” 被女儿水汪汪的眼睛祈求着,孟丽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转念一想,其实带着女儿有好处,要是真遇到市管局的工作人员,还可以那女儿当个遮掩的幌子。 这么一想,就将唐棠抱起来了,“好吧,小甜妞。” 她抱起了女儿,却把钥匙掉在了地上,正要放下女儿弯腰捡钥匙,有人把钥匙捡起来,递过来,“孟工,你的钥匙。” 孟丽云抬头一看,噢,是新调到单位不久的谢起云,两人算是同事,又是一个大院住着,她也就不喊谢同志了,微微带了笑,说:“谢谢,谢工。”不过伸手去接钥匙的时候,被唐棠抢了先,所以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谢起云也不知怎么的,被孟丽云看了两眼,脸上微微就有点发热。 孟丽云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但放在整个大院里,还是身条最好,皮子最白的那一个,尤其她五官和骨相都生得好,哪怕穿一身素蓝的土布衣裳,也依旧是个出挑的女人。 谢起云第一次进大院问路的时候,当时只是有点被孟丽云惊艳,后来知道她丈夫出了事,但她的脸上却从来没有苦相,又多了一层佩服和欣赏,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想法。 不过,女儿娟娟好像挺喜欢孟丽云,每天在家里总要说孟阿姨好看,孟阿姨能干,孟阿姨如何如何,有回甚至说想要孟丽云当新妈妈……说得多了,谢起云就有点说不清地留心。 其实,他离婚带着女儿,孟丽云带着四个孩子,两方倒也算合适,而且最难得是,女儿喜欢她…… “谢工,那我们先走了啊。” 谢起云回过神,觉得连耳根子都有点烫人,看到孟丽云母女两个背身走了,他也抬脚往单位去。 因为梦境的关系,唐棠看到谢起云总是很警惕,于是,想要妈妈早点在黑市卖掉手表证和古董小碗、然后去找爸爸的心就更强烈和迫切了。 黑市听起来吓人,其实是因为现在是计划经济,只允许公家参与买卖经营,如果哪个地儿有人私自倒买倒卖,那就是黑市了,城里人倒卖票证和各种物资的地方叫黑市,农民兄弟们悄悄卖鸡蛋、凉席、箩筐的地方也叫黑市。 反正,有需求就有市场,不管是哪片儿,总有这么一个地方。 城南的黑市,在人民公园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因为那个地方离公园近,一旦抓投机倒把的人来了,可以往公园里藏,树木花草多不说,就是混在逛公园的人群里,那也很难被揪出来。 孟丽云牵着唐棠的手,母女两个一走进巷子里,也不知从哪些角落,就陆续有人出来走动,多是装作走路,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小声说:“粮票,三毛一斤。” 或者是,“布票,油票,肥皂票,要吗?” 孟丽云都是摇头,直接往前头走,就这么走过了半条巷子,终于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将孟丽云和唐棠上下一打量,开口露出金晃晃的一颗大金牙,“妹子,你手里有什么要卖?” 18、。 唐棠看着中年男人的大金牙,咦,有点晃眼睛。 大院儿里的老太太汪翠芬,以前在大队上过得苦哈哈,这几年跟着女儿住进大院儿里,肉不能经常吃,但是饼干和糖是三天两头就买一回,没多久就吃坏了一颗牙齿。 汪翠芬想着换一颗金假牙,换了好回大队上现一现,刚开始郑美红是答应的,结果转头和大院儿里的人一打听,光黄金就要十块钱一克,还别说做工和医生的手艺费……最后,汪翠芬不但没换上金牙,还被女儿狠狠地训了一顿。 唐棠在心里默默地算,嗬哟,这个叫汪翠芬心心念念却没能拥有的金晃晃的笑容,要起码几十百把块钱啊。 孟丽云停住了脚,但是没有说话,大金牙笑一笑,将孟丽云两个上下打量一眼,又问:“烟票?酒票?” 现在人们主要是缺粮食,缺肉,缺油,缺布,日常消费得起香烟和酒的人家少之又少,很多人家里得了点票,都要拿出来偷偷卖掉,然后去换家中最紧缺的那些物资。 所以大金牙才有此一问。 不过,孟丽云摇摇头。 大金牙“啧”了一声,收起脸上的笑,低声问:“同志,你是不是有工业票?出给我,我专干这个。”说着曲起手指将自个儿的金牙敲得嘣嘣响,又说:“瞧见没,我就是靠这做的金牙。” 唐棠心道,好吧,金牙齿竟然是个展现商业实力的道具。 孟丽云也将大金牙打量了几眼,然后抬起右手,两只手指在左手腕儿上轻轻地扣了两下。 “手表购买证啊!”大金牙转着脖子瞅瞅巷子里前后的动静,然后伸出手掌正面反面地比划了两下,“十块钱!” 孟丽云微微一笑,也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五十!” “嘿,你这不是诚心卖!”大金牙皱了眉头,“人家钢厂好多技术工一个月工资都没五十块。” “现在要是没一块儿手表,都不好意思跟对象提结婚,但是买块手表多难啊?外国产品确实有的不要购买证,也不要外汇券,但是动不动就要大几百块,咱普通老百姓谁买得起那个?咱的工资也就能买山城、东风这些国产的,但没票是万万不行,是吧?”孟丽云脸上一点儿没有女同志们投机倒把时常见的慌张和胆怯,她从从容容地说:“同志,十块钱?是你不诚心。” 大金牙没成想遇见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女同志,欺生不成,就又堆起笑,“那我再看看。” 过了几秒钟,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很为难、很牙疼地说:“这样吧,看你是个女同志,我再给加五块钱。” 孟丽云挑挑眉,“三十。” 这下,大金牙直接摇头,“这个价烫手,我相当于白干。”说完摆摆手,直接走了。 “咱们也走吧。”孟丽云牵着唐棠,一条巷子这么长,倒手购买证的总不会只有这一个,实在不行,还有别处的黑市呢。 这时候,最开始问孟丽云“粮票,三毛钱一斤”的那个人跟上来,劝道:“同志,要我说啊,你这购买证还是卖给大金牙得了。你瞧,这条街上就他最阔气。你呀适当降低点儿,我帮你劝大金牙,让他再往上提一提。” 卖粮票的人长得老实巴交的,瞧着像哪个大队的农民大哥进了城,他一边儿说话一边儿拿着一张不知哪里捡来的报纸扇风,还给唐棠也扇一扇,“瞧你家小闺女给晒得,我也是看着不忍心,得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说和说和。” 孟丽云点点头,“谢谢您。” 唐棠拉拉孟丽云的手,“妈妈,我想上厕所。” 孟丽云看一看四周,附近没有公厕,这可有点儿为难,小孩子憋不住尿呀。 唐棠指着不远处一片倒了一半的砖墙,小声说:“妈妈,你帮我盯着,我去那儿。” 也只好这样了,孟丽云点点头,“快去吧。” 唐棠躲到砖墙后,对停在路边树上的胖麻雀招招手,胖麻雀贼精贼精地,扑扑翅膀飞过来,站在一块青砖上,歪着头,用芝麻大的小眼睛看唐棠。 “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唐棠指一指大金牙离去的方向。 “好吃好吃,好好吃。”胖麻雀叽叽喳喳地,一副答非所问的样子,不过唐棠听明白了,她从兜里掏出几颗炒米花,摊在手上喂胖麻雀。 胖麻雀低头啄了几下,麻溜地飞走了。 也就过了三四分钟,大金牙和卖粮票的一道折回来了,胖麻雀毕竟有翅膀,比他们更先一步飞回来,还站在原先那根树桠上,朝唐棠叽叽喳喳地叫:“二十五,最高,最高!” 噢,大金牙的底价是最高二十五。 卖粮票的拿报纸扇着风,对孟丽云说:“同志,我帮你好说歹说,口水都费干了。”然后又对大金牙说,“你跟人家女同志说个诚心价。” 大金牙瞧着诚心诚意的,“这样吧,你是女同志,你先说。” 孟丽云心里自然也有自个儿衡量,“二十——” “二十五。”唐棠顺着孟丽云的话,接了一句。 孟丽云心中惊讶,不过面上只是垂头看了唐棠一眼,四岁的小妞妞,大眼睛懵懵懂懂,童音软软糯糯的,想必是并不明白这会儿在做什么,随口学舌头说了这么一句。 不过……孟丽云其实看得出,卖粮票的肯定是大金牙的托,二十是她可以接受的价,二十五是她觉得运气好能卖出的价。 这张购买证本来就是女儿的运气得来的,女儿随口说的话,或许就有那么个运气呢? 于是,孟丽云跟着唐棠重复了一遍,“二十五。” “嘶——”大金牙又牙疼了,“二十,再多绝对不行。” 这回,孟丽云抱起唐棠,她准备走了。 她不是一定要在黑市卖掉购买证,家属院大院儿或者老家村里,谁家有年轻人要结婚,一问一个准,只不过,等闲她不想跟熟人之间有比较大额的金钱往来而已。 谈价格就是个彼此心理上的拉锯过程,孟丽云一口价喊在大金牙的底价上,而且态度坚决不卖就走,大金牙和卖粮票的对视一眼,大金牙连忙道:“行吧,我今儿吃一回亏。” 孟丽云卖了手表购买证,又向大金牙打听了一下古董的事儿,这年头物资缺乏,有闲情和闲钱倒卖古董的还真不多,孟丽云感觉大金牙说的话不尽不实,没聊几句,就回去了。 她把唐棠的话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那个碗可能在老夏眼里最值钱,而且老夏既然宝贝这么个易碎的东西,平常肯定不会带着出门,那天在家属院时会放在筐里,说明是刚买回来的。 老夏祖上当大官,家中在解放前就做实业,解放后还给街道捐了小学,即便经过十年运动,但老夏有他的门道,多半还是有财力。 因此,孟丽云直接带着唐棠去废品站,跟老夏说看到亲戚家有那么一个缠枝瓷碗,跟老夏那个一模一样,问老夏收不收。 老夏倒不是个欺人的,直接开口二百二十,只一点儿,要孟丽云万万不能声张。 孟丽云也不讲价,她虽然不知那玩意儿值多少,但她心里自有一个标准,老夏的出价还超出了一点点。 废品站就在家属院所在的街道上,老夏先付了钱,挑起他那一对竹箩筐到家属院外头,事儿就办成了。 老夏依然是用手帕仔细地包起瓷碗,再拿废报纸把周围固起来,然后才放进竹筐里。 末了要走的时候,老夏挑起箩筐,笑吟吟地看着唐棠,夸道:“好丫头!” 孟丽云揣着两百四十五块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把将唐棠抱起来,在女儿脸上大大地亲一口,“今天让你们打牙祭!” 这个点儿买猪肉肯定是买不到的,那得天不亮就去排队才行,卖肉罐头嘛那又太划不来,所以呢,孟丽云花一块钱买了根卤猪尾巴,卖肉的抡起大刀咔擦几下剁成短节儿,然后全给装到牛皮纸袋里。 孟丽云接过纸袋,先拿出一节给女儿,“甜妞,快尝尝!” 猪尾巴劲道,不肥不柴,小孩儿们还挺喜欢的。 不过,唐棠摇摇头,看着孟丽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妈妈,我要买地图。” 孟丽云有点惊讶,家里几个儿子比甜妞调皮得多,哪怕是最懂事的唐文,有时候也难免闹腾,但是甜妞,一直都像一件儿贴心的小棉袄,带给她的全是温暖和熨帖。 怎么,甜妞突然提出一个看起来很没有道理的要求? 而且,甜妞说的是“我要”,而不是“我想”,这个四岁的小小人儿,她的小脑袋瓜显然已经想好了。 孟丽云当然知道地图不便宜,但……甜妞是从来不会哭闹着要糖的甜妞呀,而且,今天这两百多块钱,其实不都是甜妞的吗? 孟丽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咬咬牙,“好,妈妈给你买。” …… 娘俩儿从书店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一点多,家中三个小崽子饿得前心贴后背,一看到孟丽云就呜哩哇啦地叫,等闻到牛皮纸袋里的卤猪尾巴味儿,馋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唐棠一回了家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地图,她的个头儿看桌面吃力,所以干脆铺在了南屋的床上,地图很大一张,几乎占满了整张床,配套的还有一个小册子,讲解许多重要城市的人文风情。 唐文是求知欲很旺的年级第一名呀,他也跟着妹妹看地图,其实唐志华和孟丽云闲暇的时候教过两个小的认字儿,但是唐文怕妹妹认不了几个,所以妹妹看哪里,他就帮忙念。 唐武看到地图花花绿绿的,兴趣保持了三分钟,最后觉得还是盯着卤猪尾巴比较有意思。 唐兵么,傻乎乎地坐在一旁,没过多久……嗐,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厨房里头,孟丽云赶紧给煤球炉子生火,好在早上蒸的二面馒头热一热还能对付一顿,铁锅里放一点儿熬好的猪板油,掺上水煮一锅玉米糊糊,再就着卤猪尾巴,就是一顿美美的中饭了。 中饭吃到一半儿,门卫室的王大爷在院子里喊:“孟丽云,小孟,有你的电话!” 孟丽云拿着个馒头,一边儿啃一边儿下了楼,到了门卫室,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孟丽云就现在门卫室外等对方再打过来。这年头家里安装电话的极少,大家打电话找人都是这样。 “谁打的电话呀?”孟丽云啃着馒头,问王大爷。 “小孟啊——”王大爷这会儿没看报纸了,他看着孟丽云,沉沉地叹一口气,“是公安局。” 公安局打电话来能说什么?无非,是唐志华的事儿。 孟丽云的心顿时一紧。 而楼上的唐棠,她囫囵吃了几口中饭,继续去南屋的床上看地图和小册子,但是到底才四岁,扛不住瞌睡,而且又刚吃了中饭,所以没多久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唐棠醒来的时候,孟丽云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得她整个人一半浸在清亮的阳光里,一半被斑驳的阴影笼罩,阳光明明灭灭,唐棠看不清孟丽云的神情,但是莫名的,觉得她整个人沉浸在一片沉郁之中。 唐棠没有过多的思考,因为她的脑子全部都在她刚才做的梦——她梦见了爸爸唐志华。 “妈妈。”唐棠揉了揉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 孟丽云回过头,唐棠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啊,她的妈妈,为什么脸上满满的泪水? 不过,唐棠依旧声音稚嫩、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妈妈,咱们去找爸爸吧。” 19、。 (一) 家中只有南北两个卧室,哥哥们睡在北屋,唐棠睡在父母的南屋,这会儿哥哥们都歇午晌去了,南屋里只有唐棠和孟丽云。 午后的凉风习习,阳光融融,窗户上挂着的碎花窗帘轻轻地鼓荡,孟丽云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唐棠,唐棠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自个儿到底睡醒了没有。 “妈妈,咱们去找爸爸吧。” 唐棠说完,看清了妈妈脸上的泪水。 她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来不及穿鞋,噔噔噔地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轻声问,“妈妈,你怎么啦?” 女儿的声音软软的,小手规律而轻柔地打着孟丽云的背,因为这四岁的小小人儿,孟丽云胸腔里的情绪得到了一点抚慰,她不愿意让孩子过早地承担不该承担的东西,抬手擦了眼中的泪水,“没事儿,妈妈只是有点不舒服。” 实际上,孟丽云中午去了一趟城南公安局。 她中饭吃到一半,接到了城南公安局的电话。 电话是刘局长亲自打的,电话里没有和孟丽云细说什么,只说是唐志华的案子有新的进展,让孟丽云去一趟公安局,刘局长还叮嘱,最好是带着其他家属一道去。 孟丽云当时心中就有些紧张,因为对于丈夫失踪这个案子来说,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当即饭也不吃了,匆匆赶去城南公安局。 到了公安局,便被叫去辨认物品。 一件脏兮兮的蓝布棉衣,袖口和下摆都被磨得毛了边儿,领口上有淡淡的血迹,再有,就是一支钢笔,钢笔的墨蓝色金属外壳上有山岚市设计院的字样以及一串数字。 这件衣服是孟丽云亲手做的,她其实认得,但她还是解开衣裳的扣子看内衬——内衬的左腰位置有一块补丁,那是唐武玩儿火,不小心给烧了一个小洞,孟丽云揍完唐武,从不穿的旧衣服上捡了一块布,给打了一个补丁。 至于钢笔,根本不需要费力辨认,因为钢笔外壳上那一串数字,是唐志华在市设计院的的职工编号。 “是我丈夫的。”孟丽云几乎是僵硬着说出了这句话。 刘局长亲自给孟丽云倒了一杯水,讲起了衣裳和钢笔的得来。 现在国家的户籍管理政策非常严格,无论是谁只要是到异地,都必须找组织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哪怕是有人想出去讨饭,都得找大队开个讨饭的介绍信,而且拿着讨饭的介绍信去做别的,即便是做帮人补水壶这种不算投机倒把的小活儿,也一样算是盲流。 各地的政府都都很重视查盲流,盲流一旦被抓到,就会被遣送会原籍。 前几天城南公安局搞突击检查,被检查的人当中有一个拿不出介绍信,为了证明自个儿的身份,那人掏出一支外壳上刻着“山岚市设计院”的钢笔,号称自己是市设计院的职工。 不巧,当日参与检查的某个公安同志,恰好有亲戚在市设计院,因此当即就给亲戚打电话,结果一问,钢笔的工号对应的是唐志华。 唐志华的案子不但涉及大额款项,还涉及人口失踪,市公安局一直很重视,城南公安局就更不必说,局里每一个同志都对案情了如指掌。 因此,城南公安局的专门审了这个盲流。 刘局长是这么说的:“这个盲流是罗安县人,罗安县在咱们山岚市的边儿上,这个地方在算盘河的流向上,属于比山岚市下游的地界。经过我们的审问和证实,这个人是在唐志华失踪的第二天捡到的棉衣和钢笔,我们经过对当地的走访调查,这个人当时在家中,没有作案时间。” “据这个人说,领子上的血迹,是捡到的时候就有的。”刘局长缓了缓语气,慢慢地说,“唐志华失踪的时候是冰雪消融的春汛时期,我们推断,唐志华是被洪水冲到罗安县,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而且——” “而且,当时他身上是带着伤的。” 一个带着伤的人,被初春的洪水带着飘到了别的市县,还被人捡到了带血的棉衣…… 孟丽云当时紧着腮帮子问,丈夫,活着的可能性大吗? 刘局长沉默半晌,没有回答孟丽云,只是说市局得知进展之后,认为案子比原先大家认为的还要恶劣,所以市局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和城南分局协同处理此案。 “妈妈?” 孟丽云回过神,她知道女儿人小,但是脑瓜子聪明着呢,所以她转个话题,问唐棠,“甜妞梦见爸爸什么啦?” 哦,对,什么都不如找爸爸重要。 于是,唐棠开始讲起了梦境。 …… 孟丽云和唐棠说话的时候,楼下家属院里已经炸开了锅。 正值下班的时候,一群人有老有少,聚在那棵前阵子被汪翠芬猛撞了一回的老槐树下。 “什么?唐志华死了?” “那可不!”汪翠芬的老脸皮经得起臊,又把郑美红从单位总工办偷偷拿回来的搪瓷缸子端出来,粗声粗气地说:“我早就说,唐志华肯定死得透透的了,你们偏不信吧?这下呢,人家大帽檐也是这么说!” 这年头有两种工作最有排面,一个是方向盘,一个是大帽檐,方向盘是司机,大帽檐嘛就是公安。 汪翠芬的消息是从郑美红那儿得来的,郑美红呢,是恰好和城南公安局那位同志的亲戚坐在一个办公室,两边儿打电话的时候,郑美红耳朵尖,就听到了。 这会儿一下班,郑美红就迫不及待地踩着她那双友谊商店买来的皮鞋,颠颠儿地回家,告诉了汪翠芬。 汪翠芬本来就是个大喇叭,而且,这事儿她得意啊,她巴不得唐志华死了臭了,再说了,她是大院里料得最准的,是不是? 所以啊,汪翠芬泡了满满一大杯菊花茶,打算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不管遇到是谁,都要细细地讲一回刚得来的新鲜热乎的唐志华的消息,而且还要发表评论和感想。 “你们说,原先唐志华多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啊,人长得好看,还是单位的技术骨干,前途多好啊,是不?”汪翠芬喝进去一口茶,将着漱了漱口,又一口吞下去了,自个儿的嘛,不嫌脏,不浪费。 夸完唐志华,汪翠芬想起自己那老女婿相当小气,连忙加一句,“当然,唐志华再好,那也比不上我女婿,连我女婿的脚指甲都比不上。” 好像说完这句就安全了似的,汪翠芬又惋惜地接着说:“可惜啊,唐志华偏偏要娶个克夫的,你看那孟丽云,跟生猪崽儿一样,一生一大堆,唐志华要不是为着养活那么大一家子,能死在工作的路上?” 这话说的,好像不跟孟丽云结婚,不生那么几个孩子,唐志华就不上班了一样。 况且,郑美红结婚几年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汪翠芬明面上嫌弃,实际上羡慕孟丽云羡慕得不得了,背地里到处求神拜佛。 不过,尽管大家私下里嫌汪翠芬说话没水平,而且为人刻薄抠门,但是还得顾忌着她的老女婿杜副院长,当着面,还是多少敷衍着这裹脚老太太。 只有一个拿着毛边儿蒲扇的老太太,瞪着汪翠芬,“你可别瞎说!谁告诉你的?” 当着一群人的面,竟然有人质疑,而且语气还不咋好,汪翠芬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不过她一转头,看到是刘二胖的奶奶徐大妈,那刚要瘪下来的嘴皮子就恢复了原样。 为啥子呢?因为徐大妈家里拥有整个家属院唯一的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这可是家属院独一份,王院长家里都没有的,每回吃了晚饭,院子里人前三排后三排,左右再站几个,乌泱泱地一群人围着那台电视机。 汪翠芬咋也想不明白那个铁坨坨里头装的啥,怎么有人唱歌,还有人打仗?反正,她也喜欢看就是了。虽然老女婿说要买电视机,但这还没买嘛是不是,所以她还得靠着徐大妈那铁坨坨看小人唱山歌。 汪翠芬不但没甩脸色,还有些好声好气的解释,“我们家美红说的,公安局给单位打电话了。” 郑美红家的房子在二楼,下头有人看到她正好在窗户边儿,就扬声问:“郑副主任,汪大妈说的可是真的?” “真真儿的,我亲耳听到的。”郑美红点点头。 这下,徐大妈也不说话了,慢慢地红了眼圈儿。 人群里一片叹气声,太可惜了……唐志华是单位最年轻的所长,还是单位的男职工中长得最好看的,关键是为人也很好,谁家有困难,他都愿意伸手帮扶一把。 唉,没成想,英年早逝,孟丽云一个人带着四个小豆丁,那可怎么过活下去? 院子里一片安静,连汪翠芬也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嗓子有点沙哑了,喝着菊花茶歇气儿。 这时候,大院门口进来一对年轻夫妻,因为不是本单位的人,王大爷照例问:“同志,你们找谁?有什么事儿?” “我找孟丽云,她欠我们家钱,找她要钱!”女的说话大声大气,掏出两个本本,扔到王大爷的桌上,“这是我们的证件。” 王大爷戴上老花镜翻开证件,一个是汽修厂的工人古大富,一个是手套厂的工人李招娣,都是正规单位。 于是,王大爷按规矩登记在本子上。 还证件的时候,王大爷说:“同志,小孟家里今天怕是不大方便,要不你们改日再来?” “那不可能!”李招娣气呼呼地拿回证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里还需要挑日子?” “要不……今天算了吧?再缓一缓,过两天来。”古大富扯一扯李招娣的胳膊,小声劝说:“当初我家揭不开锅,我差点儿饿死,是志华哥勒紧裤腰带,把学校配给他的口粮分给我,后来进汽修厂也是志华哥帮的忙,不然,我也娶不到你……” 说的是有情有理,然而李招娣怒气冲冲地甩开丈夫的手,尖声道:“哦,唐志华是你的恩人,你就要背着我借几百块钱给孟丽云?那我弟呢,那可是我亲弟,我们老李家的独苗苗,找你借两百块钱,你咋就死活不肯借?” 古大富想说那不一样,孟丽云借钱是给孩子们的外婆看病救命,以孟丽云的人品肯定有借有还,小舅子借钱只是想买自行车和手表臭显摆,这些年贴给小舅子多少钱了,可一分都没有回来过。 但是,古大富敢想不敢说。 李招娣已经气冲冲的走到院子里,看到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扬声就问:“请问,谁知道孟丽云家住哪里?” 大家心里正在为唐志华惋惜,也为孟丽云难过,李招娣一看就不是个能好说好话的人,谁愿意这时候还给孟丽云添堵呢? 所以,大家看着李招娣两口子,没人说话……除了,汪翠芬。 要说起来,汪翠芬是恨唐志华,但是更恨孟丽云,孟丽云不但抢了唐志华,让自家女儿丢了老大的脸面,还抢走了自家女儿怀孕的风水。要不然,孟丽云能母猪一样连生四个,而郑美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汪翠芬早留意过了,女儿的屁股比孟丽云的大,不可能是石女。 “我知道!”汪翠芬是个矮墩子,被大家围着,看不到李招娣和古大富,于是她费力地跳起来,喊道:“三号单元楼的四楼——!” 汪翠芬不是裹过小脚的嘛,年纪大了走路都有点儿费劲儿,这着急忙慌地一跳,落地的时候就没站稳,偏生旁边儿的人不但不扶她,还都好像生怕被她沾到,一致地飞快地闪到一边儿。 “哎哟——”汪翠芬摔了个狗啃屎,也不晓得断了骨头没得,就这样了,她还倒抽着冷气,坚持说完,“走到……走到底……就是了……哎哟……” 李招娣不说谢谢,也不管汪翠芬摔成了啥样,冲着三号单元楼拔腿就走。 不过,她刚走到单元门口,孟丽云下来了。 孟丽云完全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崩溃,她的眼圈有点红肿,但是头发一丝儿不乱,衣裳抻抻展展,往院子里一站,依然是市设计院最标致出挑的女人。 “就在这里说吧,孩子们在家里睡觉,我不想吵醒他们。”孟丽云的脸色很平静,目光淡淡地看着古大富和李招娣。 李招娣也不知怎么的,感觉自个儿像皮球被戳了个针眼儿,心里不由得有点发虚。 古大富很难为情,“嫂子,你忙,我们没什么事儿,就想来看看孩子们……孩子们在睡觉,那,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我不回去!”李招娣想到那笔钱,语气又尖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 “师娘,您没事儿吧?” 这时候,王院长也下班回来了,唐志华的徒弟熊建军恰好在王院长后头,前后脚地进了家属院。 王院长五十上下,国字脸,带粗框眼镜,看着很有领导的气势,李招娣有点儿怂地看了一眼,虚张声势地问:“你,你是谁啊?” “我是唐志华和孟丽云的领导,市设计院的院长。”王院长一只手背在背后,语气平和地说:“孟同志家里现在遇到了困难,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说。” 显然,王院长和熊建军虽然没有听到汪翠芬前头的话,但也已经知道了唐志华的消息。 李招娣有点下意识地怵领导,但还是钱更重要,所以她抿抿唇,说:“我……孟丽云前阵子找我们家大富借了二百八十块钱,这事儿我不知道,是大富背着我干的,不过嫂子也不是外人,借了就借了。只是现在我娘家有急事儿需要用钱,所以今天想问问嫂子,到底什么时候还钱?” 之前唐棠的外婆干活儿的时候突然昏倒,孟红星用拖拉机将老人家拉到医院,当时情况已经危急,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大哥孟卫星和孟红星凑了些钱,孟丽云又找王大富借了一笔。 徐大妈不落忍,把蒲扇背到身后,走到孟丽云身旁,“小孟啊,你要是手头不宽裕,大妈叫海洋他爸借给你。” 刘海洋,是刘二胖的大名。 二百八十块钱,相当于市设计院一般员工半年的工资,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凑一凑也能拿出来。 满院子谁不知道孟丽云现在困难,徐大妈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女同志说:“丽云,我家也可以借给你。” “我家也可以!” “我家也行!” “还有我家!” 院子里的人们争相开口,甚至在自己家中的人站在窗边朝孟丽云喊话,大院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不只是同情和怜悯,更多的是为唐志华和孟丽云两口子往日对待大家的情谊。 “谢谢大家,我心领了。”孟丽云朝大家微微鞠躬,然后对李招娣道:“劳烦你们在这里等等,我上去拿钱给你。” 古大富实在不忍心,拉住李招娣,“回去吧……” 李招娣一梗脖子,“我不!拿不到钱我就耗死在这儿!” 没一会儿,孟丽云就下楼了,用一张写过的作业纸兜着一堆钱,递给李招娣,“不多不少二百八,你数数。” 李招娣倒是无知无觉,当着大家的面儿把钱数了两遍,最后高高兴兴地说:“齐了,嫂子,回见!” 古大富觉得没脸,早已经自个儿先走了。 之所以说孟丽云还给李招娣的钱是一堆,是因为里面既有十元一张的大票子,也有一分两分的小票子,甚至,还有几的分分钱的硬币。 约莫,孟丽云是把家中所有的钱都凑上来了。 人群里一阵唏嘘。 熊建军最是不忍,对王院长说:“王院长,您看能不能先把我师父的抚恤金发下来?” “建军啊,抚恤金的发放有个过程,咱们单位得先往上头打报告,上头批准了,才发的下来啊。”王院长叹口气,“这事儿急也没用。” “王院长!”一向温和的熊建军忽然咬紧了牙梆,目光带着点狠,直直地看着单位除了党委书记之外的最大领导,一字一顿地说:“您是想把人逼上绝路吗?” 单位里头党委书记最大,但是实际管业务的还是王院长,熊建军当众顶撞大领导,气氛一下子凝滞了,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声气儿,不敢言语。 “你——”王院长面上带了点怒意,伸出手指指着熊建军,不过也就两三秒的时间,王院长的怒气忽然就散了,指着熊建军的手伸平了手掌,往下压一压,是个安抚的手势,“年轻人,不要急躁,听我把话说完嘛。” “志华是为单位的工作牺牲的,咱们有义务帮扶他的家属。”王院长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沉吟着说:“考虑到家属的情况,单位先拨款垫付一部分抚恤金,等上头批下来了,咱们再多退少补。” 熊建军紧绷的牙梆总算松了,他转头跟孟丽云说:“师娘——” “多谢王院长,也谢谢建军,不过——”孟丽云还是那副平静和平淡的样子,她给王院长鞠躬表示感谢,然后语气坚定地道:“我相信志华还活着,我不申请抚恤金。” “丽云,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你得为几个孩子考虑啊。”徐大妈急了,赶忙劝说孟丽云。 “是啊,师娘。”熊建军也开口了。 然而不管大家怎么劝,孟丽云都只是摇头。 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唐志华和孟丽云感情很好,只能给时间让孟丽云慢慢接受,大家摇头叹息,各回了各家。 谢起云下班回来没多久,进大院儿就听见汪翠芬的粗嗓门说着唐志华去世的消息,所以就站住了脚,他的女儿谢娟娟呢,也站在一旁,父女两个就这么从头看到了尾。 孟丽云已经转身上楼去了,院子里聚着的人也散了,谢起云摸摸女儿的头顶,“咱们也回家吧。” 谢娟娟点点头,走了几步,她问道:“爸爸,你和孟阿姨结婚,好不好?” 孟丽云啊……。 刚才乱哄哄的院子里,谢起云的目光一直在孟丽云身上。 孟丽云刚今天刚得知唐志华人没了,不管是从以往的夫妻感情,还是以后孤儿寡母几个人的生计,对她来说,都应该是天塌地陷的打击,而且这种时候,还遇上那两口子咄咄逼人的上门要债,别说寻常女同志,就是男同志,也没几个受得住吧? 但是孟丽云呢,从头到尾,体面、冷静、坚毅,甚至这样大的劫难,丝毫没有损及她身上那丝淡淡的傲气。 大家同情孟丽云,怜悯孟丽云,谢起云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比旁人还多了一股欣赏,以及虽然年至三十,却像少年人一样突如其来的悸动。 “以后再看吧,娟娟不要乱说,别人听到了不好。”对女儿的问题,谢起云如此回答。 “嗯。”谢娟娟点点头,这个语气,这个话音,谢娟娟已经明白了。 虽然很多细节不对,比如说唐棠竟然安然回到家属院,比如说孟丽云竟然没有要抚恤金……但,最重要的事情是一样的。 看,唐志华死了吧。 (二) 孟丽云上楼开门,一回到家,关上大门,整个人都像是脱力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靠着门才能站立。 唐文和唐武已经醒了,唐武连忙过来扶着她,“妈妈,你不舒服吗?” 唐文麻溜地去倒了凉开水,用白瓷碗装着,端过来递给孟丽云,“妈妈,你是不是中暑了,快喝点水,坐下来我给你扇扇风。” “没事儿。”孟丽云摇摇头,却是真心地带了点笑容,为了不拂小崽子们的心意,她接过水喝了两口,然后虚虚地扶着唐武的手进了南屋。 南屋的床上,唐棠又摆开了地图。 这一次,孟丽云拢一拢头发,坐到唐棠边儿上,然后招呼两个儿子,“小文,小武,来,咱们一起找一个地方!” 孟丽云刚才拒绝王院长给唐志华申请抚恤金,并不是因为冲动和拒绝接受现实,而是因为她真的相信丈夫还活着,如果申请了抚恤金,丈夫在单位上就算死亡人口,以后回来了,哪里去找工作呢? 丈夫那么优秀,那么努力,才年纪轻轻地当上了单位的所长,她不能让丈夫往日的汗水和努力都白费,而钱财款项,她也已经想好了办法。 孟丽云头一回下楼之前,听女儿说完了她做的梦。 女儿说,她要买地图是因为之前梦到过两只燕子,燕子告诉她,在一个公园里见过唐志华,那个城市有很多蓝色的湖泊,燕子说不城市的名字,但是记得从那里飞到山岚市要飞六天才能到。 这话确实荒诞,起初,孟丽云是不信的。 南屋的檐下就有一窝燕子,小孩子白天见了,晚上就容易梦到,虽然女儿的话不像一个四岁孩子能编出来的,但是孟丽云一向觉得女儿最聪明最可爱,女儿有这个想象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她也不太意外。 后来,唐棠又说了今天中午做的梦。 她说,梦中的唐志华一身白衬衣,在一片一望无垠的玫瑰花田中摘花,别人问他摘那么多花干嘛,他说要摘下来送给妻子,因为妻子最喜欢玫瑰花。 孟丽云确确实实地震惊了。 没错,她是喜欢玫瑰花,但那是十多年前初遇唐志华的时候了。 那时候她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市设计院,没多久和唐志华处起了对象,两个人蜜里调油,唐志华当然就知道她喜欢玫瑰花。 但是没过多久,十年运动就开始了。 有一位植物学家因为喜欢梅花,而梅花曾经被东南某位人物定为国花,导致那位植物学家遭到了严厉而残酷地批dou。 孟丽云和唐志华一样,各方面都变得谨小慎微,尤其是听说那位人物的夫人也喜欢玫瑰花,孟丽云从此再也没提过对玫瑰花的喜好。 后来两个人结了婚,生了几个孩子,忙工作,忙照顾孩子……日子变得踏实忙碌,所有的时间都务实地用在每一件和过日子相关的事儿上。即便过了那段特殊时期,孟丽云也再也没有提起过玫瑰花,甚至她都快忘了她以前那么喜欢玫瑰花了。 总之,她的这个喜好,女儿绝对不可能知道。 其实女儿的梦境有很多信息,有大型公园说明是城市,燕子飞行六天可以划出大概距离,尤其是,蓝色的湖泊极具地方特色,符合这个限定条件的并不多。 在下楼去见李招娣之前,孟丽云已经按照几个条件粗粗地筛选了一遍,找出来的城市恰恰就在算盘河的下游,与公安局抓到的盲流的户籍地隔得不远,如果丈夫被洪水冲到罗安县,再远一点,就是筛选出来的那个城市了。 也就是说,用女儿梦中的条件筛选出的地方,恰恰与公安局从盲流身上得出的信息吻合。 九分的相信,或许还有一分孤注一掷,孟丽云抱住女儿,轻轻地说:“好,咱们去找爸爸!” 慎之又慎,孟丽云和孩子们一道翻了一下午的地图,直到天黑了,孟丽云才做了晚饭。 为了简便,孟丽云干脆做疙瘩汤,她舀了两碗面粉,把水龙头打开一点点让水往下滴而不流,然后用筷子快速地搅拌面粉、 等全部搅成絮状,往烧热的铁锅里下点猪板油,拍一颗大蒜进去煸香,掺上两大瓢水,等水烧开了,先下面疙瘩,再下切碎的青菜。 没一会儿,一锅香喷喷的青菜疙瘩汤就做好了,再揪一把窗台的小葱,切碎了洒进去,那真是说不出有多香。 吃过饭洗了碗,约莫八点钟,孟丽云又下了一趟楼。 这一次,她去了四号单元楼的二层,然后停在端头那户人家的门口。 “嘭嘭嘭”,孟丽云敲了三下门。 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杜水生原来的老婆生的女儿,郑美红不待见这小姑娘,偏偏还不想别人说她是个心肠狠的后妈,所以小姑娘穿得不错,身上一件碎花的小裙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飞跃运动鞋。只不过小姑娘面黄肌瘦,根本撑不起身上的裙子,看着就像是借了别人的来充面子一样,脚上的鞋也是脏兮兮的,都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孟丽云摸摸小姑娘的头,“你爸爸在吗?” 小姑娘性子有点怯,但她知道这个阿姨对她蛮好,乖乖地点头,挪到旁边,让孟丽云进屋。 “杜院长在吗?”孟丽云扬声问一句。 杜水生在客厅看报纸,应道:“是小孟啊,请进。” 郑美红和汪翠芬本来在卧房里,听到孟丽云的声音,赶忙就出来了。 汪翠芬也不坐,就斜靠在墙边儿,揣着两只手干站着。 郑美红脸上带点笑,对杜水生的女儿道:“快去给阿姨倒水。” 语气是和风细雨,小姑娘却是沉默着一点儿不敢吱声。 “不必了。”孟丽云制止了小姑娘,转头对杜水生道说:“杜院长,我今晚来就为着一件事儿,我想跟您借一千块钱。” “那怎么——”汪翠芬不等孟丽云说完,先叫了起来。 杜水生毕竟是单位的副院长,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面上总是讲究个体面,皱着眉头对郑美红说,“叫你娘先回她屋歇息吧。” 郑美红转头瞪了汪翠芬一眼,汪翠芬不敢吭声了,闭紧了嘴巴,仍旧在那儿站着。 “不白找您借,我借三个月,按信用社年利息的两倍给您付利息。”孟丽云不理会汪翠芬,只跟杜水生言语。 杜水生放下手中的搪瓷杯子,显然是产生了兴趣了。 孟丽云缓缓道:“我把房子抵给您,三个月之后还不起,房子就归您,咱们白纸黑字写好,签字按手印。” 抵押房子给杜水生,孟丽云是深思熟虑过的。 首先,为了去外地寻找丈夫,她需要一大笔钱;其次,退一万步,如果丈夫真的出了事儿,她一个人养四个孩子,城里消费高,而且她也忙不过来,到时候要把孩子们送回外婆家,那就没必要住两室一厅的大房子了。 而且,所有家属院的房子,产权都是属于单位,职工只有住的资格,如果孟丽云不住这两室一厅,不可能与外部人进行买卖,只能和单位内部的人私下协调,然后去单位登记换名字就行,当初唐志华就是这么从别人手中换到的房子。 单位里能一下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的,而且很可能有这个意愿的,只有杜水生家里,毕竟,郑美红无底线地扶持娘家弟弟,汪翠芬念叨想让儿子们进城,那是大院里除开杜水生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儿。 再说了……杜水生和郑美红两口子的钱来路不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了,还不如现在先敲定了。 郑美红习惯性地跟孟丽云唱反调,刚听孟丽云说完,就说:“我不同意,我们有房子住!” “闺女,你傻了啊!”这时候,倒是一直干站着的汪翠芬过来扯了扯郑美红的衣袖,小声道:“她那房子弄到手的时候花了可不止一千!你是有房子住,你想想你弟弟们,都在泥浆里头打滚刨食呢!” 汪翠芬心道,要是女儿在城里给儿子们弄套房子,再让女婿给找工作,儿子孙子不都摇身一变成为城里人了吗?那滋味……想想就美啊。 郑美红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了,她结婚几年肚子里一直没动静,这两年听了汪翠芬的建议,觉得杜水生的女儿肯定是靠不住,还不如从几个侄子里抱一个过来养着,将来好给她养老送终。 要人家养老送终,那起码要给人家解决住房嘛。 这么一想,郑美红就转变想法了,对杜水生说:“丽云跟咱们是同事,认识这么多年了,现在志华没了,丽云一个人拖着四个孩子,我瞧着怪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吧。” 杜水生比郑美红大了整整十五岁,比丈母娘汪翠芬才小几岁,而且在孟丽云分配来设计院之前,郑美红是单位长得最好看的女的,所以吧,杜水生除了小气爱嫉妒,其他的事儿都很顺着郑美红。 因此,他沉吟了片刻,点了头,“小孟,看你这么困难,我也愿意帮扶一把。”然后又说:“但是你得给我三天时间,我没这么多钱,我也得找别人凑一凑。” 孟丽云选择性地忽视郑美红的话,至于杜水生的话,就听明白杜水生答应就行,说什么要去借之类的,那不过是杜水生掩耳盗铃,怕人家知道他有钱。 事情谈定,孟丽云也不多待,回家去监督孩子们洗漱,然后自个儿也上床睡觉。 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这样才能找到丈夫。 在杜水生两口子所谓筹钱的三天时间里,孟丽云做了很多事情。 首先,孟丽云去书店买了两本针对性地介绍风土人情的书,虽然没有告诉儿子们最终的目的,但是让儿子们也跟着一道翻地图翻小册子,反反复复地推敲唐棠的梦,也再三地确认地图和书上的信息,最后终于选定了要去的地方——安平市。 然后,孟丽云把三个儿子全部送到了娘家,她没有告诉老母亲和两个兄弟关于唐志华的新消息,更没有说她要匪夷所思地按照女儿的梦去寻找丈夫,只说是手头接了活儿,实在忙不过来。 最后,孟丽云去单位开了介绍信,单位的人问起来时,她只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安平市看病,安平市的确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医院,因此开介绍信的只是更加同情孟丽云,但是效率十分高效地给开了信。 并且很自觉地,向孟丽云保证不会往外头说。 三天之后的晚上,郑美红告诉孟丽云,钱凑齐了。 还是在杜水生的家中,双方各请了一个证明人,孟丽云与杜水生白纸黑字写明条款,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证明人签字画押,事儿就算成了。 孟丽云当晚就拿到了一千块钱。 她连夜收拾行李,第二日天不亮,就带着唐棠离开家属院,去了长途汽车站。 然而到了长途汽车站,孟丽云和唐棠才发现,从山岚市去安平市的汽车票一票难求。 山岚市和安平市虽然隔得不算远,但两边分属于不同的省份,互相交流有限,车次不多,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山岚市不是这一趟汽车的首发地,而只是一个中转站。 因此孟丽云娘俩儿在汽车站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 售票处,穿着海魂衫的小年轻、穿着汗衫的中年人、穿着衬衣的青年人……大家乱哄哄地挤作一团,手里都高高地举着钱往窗口挤,嘴巴有很多张,说的都是一句话,“买张去安平市的车票!” 售票员满脸不耐烦,不管怎么问,都是两个字:”没票!” 而那趟车的站台处呢,也站了一大群人,全都翘首看着车子来的方向,期待着会不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下车,临时有空位可以补。 孟丽云带着四岁的唐棠,而且孟丽云本身是个年轻的妇女同志,不管是那一头,她实在是没法挤进去。 “小李啊,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收钱的时候要仔细点,你看,又收到半张破钱,这回啊,必须得从你工资里扣了。”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的,戴着眼镜,头发抿了头油,正皱着眉头训斥一个穿着售票员制服的女同志。 看样子,是车站小领导。 “哎,大妈,那位同志叫什么名字?”孟丽云拉住一个扫地的大妈,问道。 扫地大妈看着孟丽云,反问道:“你想干嘛?” “我看着像我大学同学的哥哥,好多年没见了,有点记不清名字了。”孟丽云看出大妈的警惕性,解释了一句,然后把唐棠轻轻地往前推了推,“跟奶奶打招呼。” 唐棠不知道孟丽云要做什么,不过听妈妈的话就是了,她脆声脆气地说:“奶奶好。” 扫地大妈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娃娃,而且还冲她甜蜜蜜地笑,一下子心都化了,这位女同志能养出这么招人稀罕的小娃娃,怎么可能有坏水嘛! “那是我们这个站管售票员的组长杨宏伟。”扫地大妈也冲唐棠笑,笑得脸上多了好多褶子。 “谢谢您!”唐棠道谢,挥挥小手。 孟丽云一手拧着行礼,一手牵着唐棠,“甜妞啊,妈妈能带你买票了。” “但是——”唐棠看看方向,“售票窗口在那边呀。” “是呀。”孟丽云笑一笑,神神秘秘地,不说话了。 孟丽云牵着糖妞去了车站的商店,“同志,我要一个水果罐头。” 付钱,拿起罐头,孟丽云又带着女儿回了车站,然后随便拉住个车站的工作人员,问到了那个叫杨宏伟的票务组长的办公室。 “嘭嘭” “请进!” 娘俩儿进了屋,孟丽云不忙着送礼,先明知故问,“请问您是杨宏伟杨组长吗?” “我是。”杨宏伟推推眼镜,有点茫然,“请问您是?” “噢,看来我找对人了,您好,我是孟丽云。”孟丽云这才绽出一脸的笑意,比方才热情了一些,“是这样的,王主任告诉我要是在车站买票遇到困难,可以跟您求助,他说您呀是个顶热心的人,而且我们抓破头皮都解决不了的事儿,您不费力就能给办了。” 孟丽云说着,把罐头递了过去。 每天来找杨宏伟送礼买票的人不少,如果孟丽云一开始就递罐头,杨宏伟肯定会拒绝,但是孟丽云先点出了杨宏伟的姓名,而且说话不卑不亢,大方端庄,不像一般送礼的人那样带着点儿谄媚,越发让杨宏伟觉得孟丽云确实是那个“王主任”介绍来的。 “噢……噢,是王主任啊。” 不过,杨宏伟没想起是哪位王主任,街道办事处有主任,企业里头也有主任,而且王还是大姓,现在交通不发达,老百姓在汽车站买票不容易,就连杨宏伟手底下的售票员,姓周吴郑王各个姓的、干主任处长各个职位的,托人情买票的不知道多少。 更别说杨宏伟这个票务组组长了,他认识的“王主任”一个手都数不过来。 左不过是一张票,顺手的事儿,而且人家说话好听,还送了一个罐头……杨宏伟没多想,直接问孟丽云,“你要买去哪里的票?” “安平市。” 杨宏伟拿了孟丽云的票钱,下楼不过两三分钟,就带了一张安平市的车票上来。 孟丽云道过谢,带着唐棠在站台等车,等了约莫半小时,汽车到了。 一群人蜂拥而上,挤得车门处水泄不通,司机和检票员扯着嗓子不停地喊:“让一让,有票的排队,没票的让开!” 孟丽云站在后头,高高地举起车票。 售票员见惯了这种场面了,两只手排山倒海地推开前头挤着的人,对孟丽云喊:“同志,抓紧时间上车!” 孟丽云和唐棠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终于坐上了去安平市的汽车。 从山岚市到安平市,还有两个中间站点,车子在市区的时候行驶还算平缓,随着离市区越来越远,车子逐渐颠簸起来。 哐哐哐,左摇右晃,和唐棠小舅舅的拖拉机差不多。 还好孟丽云和唐棠都不晕车,除了在中间站点吃饭、上厕所,唐棠靠着孟丽云,孟丽云靠着椅背,娘俩儿几乎在睡梦中度过了全程。 “安平市到了,拿好行李,有序下车!” 在检票员高昂嗓音中,唐棠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七月份,已经是仲秋时节,虽然白天的时候秋老虎依旧很烈,但是夜晚要来的早一些,这会儿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孟丽云和唐棠望着窗外,汽车没进站,停在街边儿。 墨蓝的天幕,陌生的街道,到处都是黑越越的暗影,娘俩儿忽然生出一点儿茫茫的惶然。 在她们视线所及之处,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衬衫,身材颀长,高大挺拔,像一棵迎风的小白杨。 在孟丽云和唐棠注意到那个身影的时候,街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昏黄的暖融融的灯光照亮了街道,夜晚忽然变得很温柔。 也就是那一刹那,那个男人转过身,高挺的鼻梁,英气的眉目,虽然已经三十上下,但周身仍然透着一股干净的气质。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在夜色中非常醒目,却又并不突兀,仿佛与夜色的温柔融在一起,让人见之即生心安。 “爸爸!” 唐棠扒着车窗,喊出了久违的称呼。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二千字,肥肥的甜妞出现啦! 不知道会不会让大家觉得太长了,影响阅读体验…… 20、。 街对面的路边,男人身姿笔挺地站在路灯下,暖黄的灯光在他的脸庞上分出明暗,似乎因为清减了一些,五官比原先更深邃立体,下颌和侧脸的线条也比以前硬朗了两分。 孟丽云看的清清楚楚,没错,那是丈夫唐志华! 然而,不过几秒钟,一辆小汽车停在唐志华的面前,唐志华上前,拉开了汽车后座的门把手,弯腰低头,准备上车。 “爸爸!”唐堂激动地又喊了一声。 唐志华似乎是听到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抬头朝四周看。 六点多的街道,大人们刚刚下班,骑着自行车、等着公交车、或者走路,小孩儿们三五成群,脖子上用绳子挂着的钥匙叮当响,铁环在马路上滚得溜溜转。 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唐志华在人群中搜寻片刻,脸上的神情有点茫然有点失落,他重又低下头,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没熄火,一溜烟儿就开走了。 客车上,售票员扯着嗓子维护秩序,“不要挤,一个一个下车!” 两边座位之间的过道很窄,而且还坐了几个加塞买站票的人,所有人都急着下车,蜂拥着往车门挤,这个的行李撞了人,那个的解放鞋被人踩了,一时间,反而堵住了车门,影响了下车速度。 客车有些老旧,孟丽云使劲儿推了好几次车窗都没能打开,娘俩儿扒着车窗的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唐志华坐车走了。 “爸爸坐上的那是……吉普车?”唐棠回过神,问孟丽云。 孟丽云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没看清车牌。” 现在国家的汽车产量很低,红旗车是首都的领袖们用的,平常路上见不到,路上常见的要么是比较旧的外国车,要么是国产的上海牌小汽车,市设计院的车就是这个牌子。 而唐志华上的那辆车,车身喷的军绿色漆,车轮比一般小汽车高,车头方方正正,后半部分是敞篷的,搭着军绿色的防水布。 ——那是一辆军用吉普,这种车很少,是部队专用的。 孟丽云久久地望着窗外唐志华离去的方向,眼圈渐渐地红了,呼吸也有点不稳,似乎极力地压抑着情绪。 “妈妈?”唐棠担心妈妈,她摸摸孟丽云的耳朵,声音软软的,“妈妈,我们会找到爸爸的。” “我知道。”孟丽云收回目光,靠在女儿的发顶,语气有些哽咽,“妈妈……是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虽然乍然得见丈夫,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又失去了踪影,但是,丈夫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啊! 只要人还活着,不比什么都强? 而且,这正好验证了女儿的梦境,找到丈夫是迟早的事儿。 “同志,下车了,需要帮忙拿行李吗?” 乘客们终于下了车,只剩下孟丽云和唐棠呆愣愣地看着窗外,检票员见是一位带着小孩儿的女同志,所以多问了一句。 “不用,谢谢。”孟丽云回过神,冲售票员道谢,又问:“请问旅店介绍处在往哪里走?” 出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要开介绍信,拿着介绍信到了地方,旅店和招待所也不是随便就能进的,按照现在的观念,如果谁都能进,阶级敌人进去搞破坏怎么办? 有些单位的员工出差可以住系统的招待所,普通百姓就要先到旅店介绍处,出示了介绍信,旅店介绍处按情况分配所辖范围内的旅店,开具住某某旅店的条子,拿着条子到店,才进得去门。 检票员人还不错,说完又补充一句,“车票好好留着,有些旅店凭借三天内的车票,吃饭的时候就可以不用粮票。” 安平市和山岚市不是同一个省份,真要用粮票还得用通用粮票,费事儿,不划算,能用车票当然更好。 孟丽云又道了一声谢。 运气还算不错,分配去了最近的一家旅店。 单层的木板床,床上有凉席、枕头、薄被,用竹竿撑着一副蚊帐,床边一张小木桌,木桌上头一个暖壶瓶,桌下一个痰盂——这就是娘俩儿住的那间房。 尽管唐棠和孟丽云都处于重见唐志华的巨大惊喜中,但是白天实在太累,娘俩儿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唐棠被孟丽云叫醒,“甜妞,咱们去找爸爸啦!” 只不过出了旅店,孟丽云却问着路进了百货商店,而且还是安平市最大的一家,上下三层楼,锅碗瓢盆,衣裳裙子,雅霜蛤蜊油,手表、录音机……要什么有什么。 唐棠被孟丽云牵着,从一楼逛到二楼,三楼因为是仓库,这才没有去,唐棠很疑惑,“妈妈,咱们不是去找爸爸吗?” “是呀。”孟丽云站在一个卖女同志护肤品的柜台前面,很仔细地看玻璃柜子里摆着的什么霜呀、油呀之类的。 卖护肤品的是个齐耳短发的售货员,她斜靠着柜台,在跟旁边卖衣裳的大辫子售货员闲聊,偶尔往这边瞭一眼,见孟丽云光看不买,不冷不热地问:“你到底要买什么啊?” “同志,我想跟您请教点儿事。”孟丽云带着笑,问道。 短发售货员明明听到了孟丽云的话,但是她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跟旁边的同事闲聊,一点儿不搭理孟丽云。 这个态度,孟丽云和唐棠一点儿不意外。 这年头的售货员可不是服务性质的,他们的工作是有编制的铁饭碗,业绩不影响工资,甚至有些比较紧缺的物资,像是水瓶胆、实惠的布料,还要跟售货员关系好,他们才会给悄悄留一点儿,至于态度,那全看他们当下的心情。 有一回刘二胖去国营商店买墨水,大大咧咧地忘了先喊“同志”,直接把钱递上去,说要一瓶碳素墨水。结果那售货员根本不接钱,还凶巴巴地问他,谁叫碳素墨水?差点儿没把刘二胖给吓哭。 这时候,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同志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停在买衣服的货柜前,“同志,你们这件儿衣服是坏的。” 年长的女同志虽然五十上下了,却烫着时髦的卷发,而且她身材高挑,站姿挺拔,虽然不如旁边姑娘年岁轻,气质却更胜一筹。 卖护肤品的短发售货员和卖衣裳的大辫子售货员,正聊谁谁谁家婆媳不合的那点事儿聊得兴起呢。她们既不理睬孟丽云,当然也没有理睬那位卷发女同志。 大辫子售货员嗓门老大,还在唾沫横飞地说:“你猜怎么着,硬是把罐头锁起来不给老太太吃,老太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接把锁给砸开了!” “同志!你们卖的这件衣服是坏的!”卷发女同志压着怒气又说了一遍,然后从年轻姑娘手中接过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摊开在柜台上,“你看,这里破了——” “破了怎么了?怎么了,啊?”大辫子售货员终于不聊闲话了,转过头满脸不耐烦地说,“说不定是你自个儿弄破的呢?” 这回,年轻姑娘说话了,“不可能,我半个小时前在你这儿买的,拿回去刚要下水洗,就看到这儿破了个洞。” 大辫子售货员翻白眼儿,“谁让你买的时候不看清楚?” 卖护肤品的短发售货员也帮腔,阴阳怪气地,“嗨呀,自己眼瞎,怪谁呢?” “你们也太不讲理了!”这一次,卷发女同志终于生气了,从兜里掏出个本本,放到柜台上,“小邓在你们这儿买的十件衬衣,是今天下午要给领导汇报表演的,现在出了岔子,你们谁来负这个责任!” 两个售货员被卷发女同志的气势唬住了,卖衣裳的售货员赶紧捡起小本本,翻开一看,“军区文工团副团长……”登时,她冷汗就下来了,赶紧满脸堆笑,“对不起啊,文团长,我,我不知道您是……?” 百货商店的赵经理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正在各个柜台巡视,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快走两步,双手将文团长的证件换过去,温声问:“您看,我们给您换一件,怎么样?” “换不了……赵经理。”大辫子售货员揪着衣角,嗫嚅道:“这衣裳一共就十件货,全给他们买走了。” 赵经理听完,又道:“那,换一个款式,另外拿十件。” 这回,跟着文团长来的年轻姑娘开口,“其中九件已经下水洗了,就这件准备洗的时候才发现是坏的。” 一件衬衣的价格十几块钱,十件就是一百多,先不说票,就是这点钱,那都是一笔大数字,洗过的衣裳卖不出去了,换回来,谁承担损失呢? 换也不行,退也不成,而且,要给领导汇报演出的,总不能打着补丁上场吧? 赵经理觉得很为难,急得站在那儿不住地薅自个儿早已遮不住脑门儿的头发。 孟丽云想问的事儿没问到,她还牵着女儿站在一边儿呢。 这会儿,她往前走两步,微笑着问那个年轻姑娘,“同志,冒昧问一句,请问你们穿这件衬衣,是要表演什么节目?” 年轻姑娘疑惑地看过来,唐棠大概猜到孟丽云的想法,于是帮妈妈说:“姐姐,你告诉妈妈,说不定我妈妈会有解决办法哟。” 文团长看看唐棠,哎哟,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再一看孟丽云,穿着干净体面,于是道:“她们十个小姑娘,合唱《闪闪的红星》。” 这首歌孟丽云会唱,是七四年的同名电影中的题曲,那会儿唐棠还是个吃奶的小娃娃,唐武和唐文有三岁多了,两口子带着俩小子去看电影,看到一半儿,俩小子流着口水睡着了。 “同志,你有什么解决办法?”赵经理实在没办法了,虽然不认识孟丽云,但也是根救命稻草嘛。 “也不难。”孟丽云指着那件衬衣洞口的位置,“用红色的布剪成五角星,缝在这里就好了。” 年轻姑娘咬着嘴唇,轻声道:“可是破的这个洞是长条形的,要想全部遮住,就要剪一个很大的五角星,那样看起来就不协调了。” “缝两个。”孟丽云拿起柜台上柜员用来记账的笔,大辫子柜员很自觉地拿出一个小本本。 “两个五角星,一大一小,就这样挨着。”孟丽云正经的建筑专业大学生,先画一件衬衣,再画两个五角星,画得又快又好,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 “呀,比原来的样子更好看!”年轻姑娘很兴奋。 孟丽云解说道:“大的红五星代表咱们敬爱的党,小的红五星代表咱们工农的心。” “十件衬衣都缝上两颗红五星,那就又都是一个款式了!”文团长反应很快,赞叹道:“而且还应了这首歌的歌词,‘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真是个好办法!” 说完,文团长朝孟丽云竖起大拇指。 “同志,你太厉害了!”赵经理也明白过来了,搓着手激动地说:“这样,红五星的布料就由咱们百货商店出,算是咱们给文工团赔礼道歉!” 售货员马上翻红色布料,量尺寸,剪布,很快就给包好了,然后赵经理亲自把文团长和年轻姑娘送到大门口。 孟丽云两三句话,就给解决了一个大篓子,短发售货员和大辫子售货员这会儿再看她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大辫子售货员,目光里满满都是崇敬,热情地问:“同志,您刚才说想问什么来着?” 孟丽云多管这一道闲事,一是看文团长她们很着急,另一个也是出于私心,因为她要打听的事儿还真得在百货商店问。 这时候,赵经理回来了,他用衣袖擦擦满脑门的汗,不住地对孟丽云说:“同志,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今天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您客气了。”孟丽云客气一句,本来要问售货员的,当即改为问赵经理,“请问您,安平市本地生产的产品哪些是需要玫瑰花的?” 根据女儿的梦,丈夫站在大片的玫瑰花田中,现在土地都是国家的,农民只有一点自留地,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农民们还靠着自留地的产出填肚子呢,谁会闲来栽玫瑰花? 而公园呢,有别的植物,不会漫山遍野只种一种花。 能达到那种体量的花田,只能是专门给工厂提供玫瑰花作为原材料的农场。 要论起对各种商品的熟悉,一是百货商店的柜员,但是更熟悉的还得是上面的经理,他们清楚所有的货物和相应的厂家。 赵经理虽然不解孟丽云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安平市的工厂不多,本地生产的产品需要玫瑰花的就两种,一个是玫瑰味的发油,还有一个是安平玫瑰糖。” “赵经理,我有点事儿想麻烦您。” “你说,你说!” 孟丽云早就想好了说法,“我来安平办点事儿,得知有个亲戚在这边某个种玫瑰花的农场当摘花工,就想顺道儿去看看他,但我又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处,所以想让您帮我问问都哪些地儿有这样的农场。” 之所以说是摘花工,是因为玫瑰花的花期到了尾声,肯定有些地方的花已经摘完了,这样说能排除掉那一批,而且摘花是个短暂的活儿,找的都是临时工,不需要报所谓“亲戚”的名字。 “这好办。”赵经理正不知怎么感激孟丽云呢,当下就带孟丽云娘俩儿到了办公室,然后掏出一个电话簿,开始翻生产头油和玫瑰糖的两个厂家的电话。 果然,赵经理打完电话,对孟丽云说:“既然你亲戚是摘花工人,那肯定在还有花的地方,这时候还开着的就只有两处。” 说着,将他刚才记笔记的那张纸递过来,并且在上面详细地写了该怎么到达。 孟丽云谢过赵经理,带着唐棠离开了百货商店。 只是赵经理给的两处农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天之内想要来回,是绝对做不到的。 “甜妞,你说,咱先去哪里?”孟丽云问唐棠。 唐棠想了几秒,说:“离昨天看到爸爸的地方最近的那一个。” 孟丽云本来只是随口问,这下不由得惊叹:“甜妞怎么这么聪明!” 按照赵经理的提示,娘俩儿上了公交车。 农场在城郊,公交车不能直达,剩下的只能走路,不过十来里路到也不算远,大人的脚程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走了一会儿,遇到了三岔路口。 孟丽云不太确定往那边,唐棠看到不远处的小河边有人在钓鱼,就说:“妈妈,咱们可以去问路!” 唐棠想快点看到爸爸,小脚丫跑得飞快,噔噔噔就到了河边。 河边钓鱼的是两个老大爷,都穿着军绿色的短袖,一个留着板寸头,一个梳着背头,他俩并排坐着小马扎上,一人一根鱼竿,一人一个小捅,旁边草地规规矩矩地摆着两个军帽,而且俩大爷肩背挺得笔直,比唐文上课的时候坐得还直。 不知道的,还以为军人在开会呢。 唐棠过去的时候,板寸头老大爷手里不知道握着什么,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收回胳膊。 “您好,我想问个路!”唐棠说。 明明非常礼貌,但是板寸头大爷被吓了个哆嗦,手猛然一缩,然后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塞进了他的帽子里。 另一个背头大爷回头,一看是个软糯糯的小姑娘,脸上就挂起了慈祥的笑容,“小姑娘,你想问哪里呀?” 唐棠难免也有点小孩子的天性,看到板寸头大爷的帽子一动一动,就有点好奇,指着帽子问:“爷爷,您的帽子里有什么呀?” “没有,你胡说!”板寸头老大爷脸色一变,大手掌非常敏捷地按在帽子上,“什么都没有!” 背头大爷眉头一皱,也不给唐棠指路了,转头去掰板寸头大爷的手,“大彪啊,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鱼?” “老子没有!”板寸头大爷吹胡子瞪眼,按住帽子死也不肯松手。 “我还不知道你,跟你下棋都不能吐痰,不然你准要换棋。”背头大爷不信,非要去检查帽子。 于是,两个老大爷动手……打起来了。 唐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躁吗? 两个老大爷身手还挺好,都像是练家子,两人打了几个回合,寸头大爷帽子里头的东西就自个儿掉出来了——是一条把巴掌长的鲫鱼。 “哈哈哈哈!”背头大爷十分得意,“大彪啊,输了就输了嘛,干嘛偷鱼。” “老子没偷!老子是牺牲自我,用帽子给你装鱼。”寸头老大爷长得像个怒目金刚,编起瞎话一点儿不脸红。 “你怎么不讲理啊,帽子能装鱼吗?” “能啊,怎么不能!你当年被子弹打穿脚杆,老子还用帽子装水给你喝!” “那怎么能一样?那是钢盔!” “老子说一样就是一样,都是帽子!” 唐棠看着两个老大爷横眉瞪眼,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越吵越远……她根本插不上话。 算了,先看热闹吧。 过了阵,背头大爷终于说出了致胜句,“大彪,你再这么不讲道理,以后我就不带我孙子给你玩儿了!” 唐棠:…… 孙子是什么牌子的玩具? 那位叫大彪的板寸大爷一噎,像是生吞了一个鸡蛋哽在喉咙里,重重地“哼”一声,气呼呼地拿起自个儿的小马扎,挪开了几米远,哑巴了,熄火了。 背头大爷吵赢了架,美的很,笑得更慈祥了,“小姑娘,你刚才要问什么来着?” 哦,俩老大爷以前打过仗的军人,还是过命的战友……哦,寸头老大爷老爱耍赖……哦,寸头老大爷没孙子…… 唐棠还在想俩老头刚才吵的架呢,被猛然一问,蒙了,她要问什么来着? “我们想问,去白阳农场怎么走?”还是孟丽云跟上来,回答道。 “白阳农场啊……”背头大爷念了两遍,朝寸头大爷问:“大彪啊,你儿子最近不是老去白阳农场摘花嘛,去那边怎么走?” 大彪大爷气不但不回答,还气呼呼地“哼”一声,扭过头去。 半寸老大爷提起大彪大爷的鱼竿,戳他,“快说,为人民服务可是咱们的天职。” “那条大路,直走,不往小路去,路上有住户,再多问两次。”大彪大爷回过头指完路,说完还不忘瞪唐棠一眼。 嗐……好吧,作弊被唐棠抓住,给得罪了。 “谢谢爷爷!”不过唐棠小人不计老人过,甜甜地道谢。 “哼。”大彪大爷依旧回之以重重的哼,不过一转过头,对着小河,就眉花眼笑了,哎,小姑娘都是那么可爱的吗? 他要是找到自个儿的孙女,一定也是这样甜甜地喊他爷爷吧? 这么一想,又浑身充满了力量,“来,老程,咱们接着比!老子就不信钓不到鱼!” …… 孟丽云想一直抱着唐棠,但是唐棠怕妈妈太累,时不时地就要求下来走一段,娘俩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农场。 农场不像别的单位,种的不是贵重经济作物,就没法圈起来,因为那样成本太高。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瓦蓝,云朵净白,阳光像秋水一样透亮。 孟丽云和唐棠站在农田之中,视野所及之处,全都是开得热烈张扬的玫瑰花,粉的,白的,浅紫的……风吹过的时候,花枝在风中细细摆动,耳朵里响起一浪又一浪轻柔的沙沙声。 好似所有的焦躁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刻生出了希望。 “甜妞?” 一道男人的声音,声线清朗,低沉舒缓。 唐棠的小嘴巴像南屋檐那一窝小燕子一样气吞山河的张大,她迅速地转过身,看到田埂那头,站着她的爸爸唐志华。 “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 唐志华挎着竹筐,带着草帽,似乎是正在摘花。 当唐棠转过身后,他立马将竹筐扔了,张开双臂大步地朝唐棠跑过来,然后一把将唐棠抱起来,“甜妞!” 唐棠靠着唐志华,也不像以往那样嫌弃爸爸的胡子了,小脸还主动地蹭了蹭爸爸,原来有好多想说的话,但是这会儿都只会不停地喊:“爸爸,爸爸……” 过了阵,唐棠想起妈妈也在呢,她是个多识趣的小甜妞啊,以往爸爸和妈妈羞羞的时候,她都会很主动地创造机会。 所以,她挣扎着下地,拉着孟丽云的手往前拖,然后用尽吃奶的劲儿、还搭上自个儿的体重,将孟丽云拉进了唐志华的怀里。 一瞬间,唐志华的脸到耳根儿,全部红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基友的文呀,日常鼓励我的基友~燃灯鼠《我靠科技赢福运[七零]》 高级机械师唐宁穿成连话都不会说的六岁小傻子,刚穿来就被黑心姐姐领到山上喂野狼。 养父养母唐老三两口子嫌她蠢,锦鲤命妹妹在一边干看着。 唐宁一拍屁股,转脸就进了别人家门,张开了嘴,甜甜地叫别人爹妈。 谁都没想到,小傻子不傻,特别会说话,手儿巧,脑子灵光,还会发明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唐老三家靠小锦鲤捡到鸡蛋,小傻子做个机关抓到下蛋野鸡! 唐老三家靠小锦鲤捉到一条鱼,小傻子做个工具抓到一桶鱼外加老王八! 唐老三家靠小锦鲤捡到钱包,小傻子一边修着拖拉机一边认识了钱包的主人! 唐老三家眼红,嫌弃自己收养的两闺女是倒霉蛋,要认回小傻子。 小傻子一翻白眼:没空,要带领全家科技致富去 21、。 唐志华跑过来抱唐棠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地、高高地把她举起来,在空中“坐飞机”,转圈圈,然后用胡子扎女儿的小脸蛋儿——跟唐志华以前每一次到外婆家看唐棠时一模一样。 而且,唐棠每喊一声“爸爸”,唐志华就应一声。 唐棠是真的感受到,爸爸真真切切就在她的身边,而不是在梦里。 然而,唐棠把孟丽云拉进唐志华的怀里时,就有点不一样了。 唐志华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两步,一瞬间脸就红了、然后直红透耳根。 “你怎么了?”孟丽云也觉察出一点异样。 十多年前,孟丽云和唐志华刚认识的时候,唐志华还是个青涩内敛的小伙子,那会儿街上的小脚侦缉队特别活跃,小脚老太太们袖子上带着红袖章,看到年轻男女站近一点就要上前盘问两句,一不小心就给扣个流氓罪,所以那会儿孟丽云和唐志华两人处上对象了,但是就连小手都没有拉过。 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唐志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手足无措,耳根子泛红。 但是后来结了婚,青涩小伙子变成了成熟大男人,每次唐志华出差回来,哪怕只出去一天两天,进了家门不管小崽子们如何,首先就要孟丽云香一个,或者他干脆把孟丽云抱进怀中,亲亲她的额头。 这会儿久别重逢,玫瑰花田之中别说小脚侦缉队,除了女儿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丈夫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咳。”唐志华红着脸微微别过头,握拳假咳两声,脸上看着是镇定了,然而耳根却更红了,“同志,我,我有爱人。” 孟丽云愣了两秒,心中有点明白了,试探着问:“那……你爱人叫什么名字?” “叫……”唐志华张开嘴,明明那个名字就在舌尖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失落地低头,叹口气,“我想不起了。” 孟丽云想起城南公安局的刘局长说过的话——唐志华失踪那晚受了伤。 也是,丈夫如果一点事儿没有,怎么可能半年了,连个电话都不给家中打? 一时之间,孟丽云心中百感交集,最当先的是重逢丈夫的喜悦,然后便是心疼丈夫这半年不知吃了多少苦,然而看到丈夫牵着的女儿的手,又不免有点酸酸的,他能把四岁的小女儿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就想不起她这结婚多年的妻子? 孟丽云站在那儿,委屈得红了眼圈。 唐志华一直静静地看着孟丽云,忽然,他往前几步,张开胳膊将孟丽云圈在怀中,这动作停滞了两三秒钟,似乎有什么得到了验证什么一样,他的手臂忽然用力收拢,几乎要将孟丽云揉进他的胸膛。 孟丽云懵懵地,没有明白丈夫这前后的变化是怎么回事儿。 唐志华低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地颤抖,语气却是很笃定的,“是你啊。” …… 另一边儿,太阳渐渐地往西,唐大彪端着小马扎东挪西挪,终于钓到一条跟大拇指差不多大小的鲫鱼,连屁都没脸放,蔫头耷脑地生受了老程一顿嘲笑,然后两个老头儿收拾起各自的钓具,一道坐公交车回了军区家属院。 唐大彪和老程的房子各在一边,进了大院门口两人就分开走了。 唐大彪提着桶和鱼竿走了一会儿,有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老唐,过来喝咖啡!” 唐大彪一看,鼻子里哼一声,嗬,这老曹又出来现了,缺观众呢。 这老曹吧,和唐大彪是多年的战友,要说仇恨那也没有,但两人就是互相看不顺眼,你嫌我粗鲁,我嫌你装腔,俩人一起打仗,一起退休,又一道住在军区家属院里,没能处出钢铁友谊就算了,反而动不动就互相别苗头,尤其是退休之后闲下来了,连找茬的时间都富余了。 老曹站在一张石桌子旁,桌子上摆着的不是他平时不离手的“为人民服务”搪瓷缸,而是一个白瓷茶壶,还有几只敞口的配套杯子。旁边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儿,还有两三个站着观战的,那都是原先一个军区的老战友。 “快过来啊,老唐。”老曹把唐大彪拖过去,提起白瓷茶壶倒了杯咖啡递给唐大彪,“这咖啡啊,是我们家卫军前几天去上海出差买的,我说不买不买吧,非要买,说这个喝着跟茶不一样。” 唐大彪不爱给老曹搭台唱戏,端起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儿全干了,完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谢谢啊。” “老唐,咖啡可不是这么喝的,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老曹有点嫌弃,“啧,你瞧瞧你这人,忒粗。” “老子怎么了?”唐大彪粗咧咧的,说话的嗓门跟打雷一样,“老子是伟大的无产阶级,就爱喝点凉白开,不爱整那些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 “你!”老曹被唐大彪噎得没话说,瞪了几秒钟,换了个话茬,“老唐,你干嘛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住家里啊?老程把他带回来,那是因为那会儿犯病了,你呢,难不成失心疯了?” “老曹,你管别个呢?”旁边一个下棋的大爷,将卒子往前推了一步,说:“兴许老唐就是一个人住着太冷清,而且也算是做件好事儿。” “哦,也是,没媳妇儿没儿女,一个孤老头子,是怪冷清的。”老曹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瞬间皱了眉头,忍了忍才没吐出来。勉强吞下去了,又笑着说:“老唐,觉得冷清就到我家里来坐坐嘛,我们家人多,卫国、卫军,还有下头几个小崽子,我让他们陪你说说话。” “不了,谢谢啊,我怕他们跟你一样——”唐大彪说到这儿一顿,老曹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唐大彪拿手扇扇鼻子,粗声粗气地道:“嘴,巴,臭!” “哈哈哈哈!”亭子里的几个老头儿大笑起来。 老曹指着唐大彪的背影,气得手指头都哆嗦了,转头对亭子里的战友们说:“你们看看,这个人不识好歹。” “你啊,这是麦糠擦屁股——自找的麻烦。”下棋的老头儿用过河的卒子吃了对面的马,捡起被吃掉的那颗棋子,叹口气,“老唐没有老伴儿,又没儿没女,一个人是挺孤零零的。” 唐大彪提着水桶,拿着钓竿儿,开门进了屋里。 军区家属院没在市区,房子修得宽敞,加上唐大彪退休的时候职级不低,他分到的房子一共足有五间房。 自从爱人在解放前去世,这些年唐大彪一直一个人生活,以前忙于工作还好,这两年退休了,家里是越看越冷清。 其实二三十年了,唐大彪早就习惯了,但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水桶里唯一的那条拇指长的小鱼儿太寒碜,老曹口中的那个年轻人也还没回来,唐大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不得劲儿。 坐了阵,他起身,从衣柜里头找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头放着一本主席语录,再把语录打开——里头夹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男人穿着军装。 男人长得像个怒目金刚,照相的姿势有点僵硬局别扭,但是女人却修眉大眼,笑得温婉娟秀,透着一股书香气。 “兰芝,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唐大彪慢慢地摩挲着照片上的女人头像,他的手扛过枪扔过雷,长着一层消不去的厚茧子,所以他的动作放得很轻,怕摸坏了照片,“当年那么小的一团,我以为早跟着你去了……没想到,不仅还活着,还让我找着了。” 唐大彪的眼中噙着点泪花花,喉咙里压着一股哽咽,“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嘭嘭嘭”外头响起敲门声。 唐大彪赶紧擦了眼角,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领袖语录里,然后出去开门。 开了门,唐大彪一瞅,没人啊,于是粗声粗气地问:“是谁敲老子的门?” “这儿,这儿呢!”一道清脆的童声,奶声奶气的。 唐大彪低头,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小姑娘,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上头别着一个蝴蝶夹子,小小姑娘脸蛋圆圆,眼睛又大又亮,手上抱着一大束用报纸抱着的玫瑰花。 然后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嗐,唐大彪心都要化了。 恰此时,水桶里头被唐大彪嫌弃寒碜的那条鲫鱼“哗啦”扑腾了一下。 哦,唐大彪想起来了,这不是下午喊破他用帽子装鱼的那个小妞妞? 于是,唐大彪纠结了几秒钟,决定把脸板起来。 唐棠看着门里头的唐大彪,也愣住了,这不是那个钓鱼偷鱼、下棋赖棋子、说话不讲理的老头儿? 一老一少,就这么懵懵地看着对方。 半分钟后,唐棠往后退两步,仰头重新确认了门牌号。 嗯,没走错。 于是,她又重新走到门口,朝唐大彪喊:“爷爷!” 唐大彪:??? …… 十分钟后,祥和寂静的军区家属院,响起一道惊雷似的吼声: “啥?老子有孙女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唐大彪叉腰大笑:曹狗,你等着! 甜妞要在军区大院闪亮登场啦。 1、给大家鞠躬,大家超级暖,天啦,看评论看得差点掉眼泪(嗐,超易哭体质。 2、主要角色的走向都是在开文前定了的,如果有小天使觉得渣作者变来变去,那是渣作者伏笔埋得不够好(比如前章末,爸爸抱妈妈,脸红了)。 3、大家的脑洞好有趣!!!而且有些读者看透了渣作者,看得我好想点赞(评论和营养液都有看,有时候刚好有空就会回~)。 22、。 “哈哈哈,老子有孙女儿了,哈哈哈哈哈……” 老曹跟唐大彪几十年不对付,但是好巧不巧,俩人就住在楼上楼下。 “老唐叔这是怎么了?”老曹的儿子曹卫军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楼上的动静,就出来问他爹老曹。 老曹拿着他那“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正在提起暖壶倒开水,手上动作一点儿没停,慢悠悠儿地道:“还能怎么的,孤老头子肯定一个人回家喝了小酒儿,发酒疯呗。” 曹卫军也不过随口一问,“哦”了一声没放心上,看到桌子上的瓷壶里泡了大半壶咖啡,就说:“爸,您这咖啡还剩这么多呢,怎么不喝?” “嘁!”老曹端着搪瓷缸和一个大碗,把碗里的水倒来倒去吹凉,“咱是无产阶级,只喜欢喝点凉白开,你看这咖啡看起来跟中药一样,还有那几个杯子,口子都不一边儿齐,花里胡哨的,这啊,是资产阶级享乐主义。” “那不是——”曹卫军想说,那不是刚才在院子里,您的对头老唐叔说的话? “我还有孙子?哈哈哈哈哈……” 楼上又一次传来唐大彪闷雷一样的声音,这一次,还伴随着天花板地动山摇的“咚咚咚”,显然,楼上有人跳起来了。 老曹的白开水刚晾凉,正准备喝呢,天花板上一块儿墙皮正正好地掉到了搪瓷缸里,老曹气得放下杯子,去阳台拿了晾衣杆,往天花板猛戳,“老唐,你是不是疯了!” 唐大彪当然没疯,他是高兴啊。 孤苦三十年才找到儿子,结果儿子又受伤不记事儿……唐大彪才刚还愁得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呢,谁知道一开门就有乖孙女找上门来了,过了几分钟,儿子又带了个女同志回来,说是儿媳妇。 唐大彪站在屋子中央,弯着腰,背往前倾,两只手掌撑在大腿上,问对面十分般配的一家三口,满脸期待和忐忑,“真的吗?我还有孙子?” 唐志华想不起来,但模模糊糊地觉得的确是这样,“应该是。” 唐棠就很确定了,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重重地点头,脆声脆气地说:“我有三个哥哥!” 孟丽云也点头,温声道:“老大和老二是双胞胎,我们想着生一个女儿,没成想,来了个甜妞,还来了个老三,他俩是一对龙凤胎……大的两个七岁多,小的两个四岁,我跟志华一共四个孩子。” “啊哈哈哈哈哈……”唐大彪老怀大开,听到楼下老曹戳地板,估摸着老曹的方位,使劲儿跺了两脚。 孟丽云和唐志华回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看到隔壁家的老太太独个儿搬煤球,唐志华给唐棠指了门牌号,两口子给老太太帮完忙才回来。 然后一回家,几个大人就互相问起各种问题。 这一天下来的震撼和冲击太多,孟丽云有些晕晕乎乎的,但是饭还是得吃,这会儿七点多,她已经听到女儿小肚子的咕咕声了。 老人小孩儿和厨艺不好的丈夫……孟丽云自觉挽了袖子,去厨房做饭。 “我给你帮忙。”唐志华起身,跟着去了厨房。 油盐酱醋倒还是齐全,孟丽云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先问了丈夫,所以只去马路菜市场买了点儿小菜回来,准备做个凉面,酸辣带甜,又清爽又开胃。 丈夫虽然记不起事儿了,但还是跟从前一样温厚体贴,孟丽云觉得丈夫还是那个熟悉的丈夫,跟从前一样指挥他,“你把黄瓜和小葱洗了,然后剥两瓣儿大蒜。” 然后她就开始舀面粉和面,再烧点热水,好让面团发的快些。 只不过没两分钟,孟丽云就觉得丈夫的举止有点怪怪的,手里是洗着菜,但时不时地就悄悄转头看她一眼,等她看回去吧,他又赶紧把别过头,一副认真洗菜,根本不想说话的样子。 如是再三,孟丽云放下手中的面团儿,忍不住问:“你老看我干吗呀?” 不问还好,这一问,唐志华的脸又红了,耳根也跟着红。 “看……看你好看。” 唐志华不是个嘴上抹蜜的人,他的心意都会落到行动上,况且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孟丽云怎么也没想到丈夫会这样说。 孟丽云当初刚进市设计院时,小伙子唐志华也这样偷偷看她,也是被发现以后立即红了耳根,也紧张得结巴,说看她是因为她好看。 所以说…… 丈夫忘了过去的事情,但是现在重逢了,他就像初见时那样,又喜欢上了她。 一下子,孟丽云的脸也红了。 客厅里,唐棠坐在沙发上,因为人矮腿短,脚丫子根本够不着地板,所以不自觉地,两条腿就荡悠起来。 唐大彪人高马大,也不坐沙发和凳子,就拿钓鱼的小马扎,坐在唐棠的对面,这样一来,一米八的老唐和不到一米的小小唐,视线竟然齐平了。 唐棠刚刚饿得肚子咕咕叫,老唐差点儿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找出一盒金鸡饼干、两个水果罐头,还有二两桔子糖,有些是单位发的过节福利,有些是老朋友们走动时买的。 “咔擦咔擦”唐棠嚼着饼干,这年头的饼干用的材料货真价实,是真的好吃。 唐棠专注于吃饼干,唐大彪呢,说是去隔壁邻居家借东西。 没一会儿回来了,手上拿了个红色塑料边框的梳头小镜子,然后坐在那小马扎上,不停地看看唐棠,又照照小镜子,嘴巴里还念叨:“我孙女可真俊啊……” 等唐棠把一盒饼干都吃完了,唐大彪终于放下了镜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感叹道:“像我。” 正在舔手指头上的饼干渣渣的唐棠:??? 爷爷您不需要梳头小镜子,您需要的是老花镜吧…… 唐棠吃完饼干不饿了,唐大彪就开始打听三个孙子的事儿,祖孙两个一问一答,一个声音莽如洪钟,一个声音奶声奶气,却和谐得不得了。 孟丽云把擀好的面条下到滚水里断生,捞起来到凉开水里过一遍,然后倒上醋、酱油、蒜末、白糖、现制的油辣子,再把黄瓜切丝,小葱切碎段,用筷子拌匀了,一道清爽适口的凉面就做好了。 锅里煮过凉面的滚水,切点碎菜叶子,磕一个鸡蛋,就成了一道青菜蛋花汤。 几个大人都饿了,一摆好筷子碗碟,就胃口大开地开吃起来,尤其是唐大彪,呼啦啦吃凉面,呼啦啦喝菜汤,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唐棠终于明白,小傻子三哥吃饭的风格是怎么来的了。 吃了晚饭,收拾干净碗筷,一家人就说起了这半年发生的事儿。 回来的时候已经介绍过家里的基本情况,孟丽云这会儿就着重讲半年前唐志华是怎么失踪的,以及这半年来公安局的办案进展。 讲完之后,唐志华有些恍然,“怪不得,我是被人从河边救起来送到医院的,后来醒了之后什么都想不起,公安局也没头绪,因为没钱付医院的治疗费,所以就留在医院做工还债。” “对头。”唐大彪不愿意坐沙发,非要挨着唐棠坐的那个沙发安个小马扎,他沉吟着点点头,说:“我的战友老程,今天下午跟我一起钓鱼的那个老大爷,前阵子他发烧去医院,就在医院里碰见了——” “咳咳。”唐志华指着自个儿,跟唐大彪说:“志华。” 唐大彪也就是长得粗,其实多贼一老头儿,一看儿子的眼神,就知道儿子不愿意被儿媳妇听见小名儿,心里头骂一句臭小子,媳妇儿还能跑了啊?不过嘴上还是改口,“老程在医院见到志华,刚好那时候他发烧有点烧糊涂了,就把志华当成了我,大晚上地拉着志华陪他说了一晚上闲篇儿。” “第二天老程退烧了,想着找志华道歉,结果这一看,嘿,长得跟我老很神似啊。”唐大彪大腿拍得啪啪脆响,又道:“老程拉我去看,我一眼就知道志华是我儿子,哪里是神似嘛,是跟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嘛。” 孟丽云的脸上满是疑惑,显然对这个靠“唐志华长得像老唐”就相认的过程表示怀疑,唐志华于是微低下头,侧首跟孟丽云说:“我看过照片,我跟我娘长得非常像,程叔其实说的是这个,但是咱爸不服气,非说跟他也像……而且当时在医院初步验过血型,血型是符合的,现在亲子鉴定也正在做。” 唐志华之所以喊娘,是顺着唐大彪的习惯。 甜妞耳朵尖,听到了,心里想,咦,爷爷吹牛皮…… 唐大彪已经回屋去拿照片了。 “我是个泥腿子大老粗,但是你娘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她在野战医院当护士,我呢受了伤,俩人就这么认识了。”唐大彪把照片递给孟丽云,又说:“当年山岚市的野战医院遇到轰炸,兰芝和志华母子俩都在那儿,所以我一直以为……” 大人们说话,唐棠不插嘴,但是她怕唐大彪难过,所以用小手拍拍老爷子的肩膀,给老爷子递过去一颗桔子软糖。 “嘿!”唐大彪咧嘴一笑,接过孙女儿递过来的糖。 其实他枪林弹雨中不知见过多少生死,心境远比一般人强大,而且亡妻故去三十年了,早伤心完了。 但是小孙女儿这颗糖甜到了唐大彪的心头,他一边把糖剥开了喂给孙女儿,一边继续道:“不知后来志华怎么成了那位叶老太太的儿子。这中间的事儿可能只有叶老太太清楚了,不管怎么说,我感谢所有帮过志华的人。” 一家人说到晚上十一点多,唐棠早已经在偎依在唐志华的怀里睡着,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完,还有些疑惑没有解开,但是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剩下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来日方长,一家人都不急。 炉子上的余火煨着热水,唐志华打了一盆,兑了些冷水进去。 孟丽云坐着抱着唐棠,伸手试了试温度,拿毛巾给唐棠洗了脸,唐志华一边蹲着给给女儿洗小脚丫,一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等到女儿都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哼唧唧了,唐志华才清清嗓子,视线望着女儿的洗脚水,说:“那个,你睡哪屋?” 作者有话要说:甜妞爸爸的身世没有复杂剧情,主要讲现在和以后,一家人越来越好~ 二更不确定时候,12点左右吧,明早看最保险。 23、。 孟丽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这套房子挺宽敞,有好几个睡屋,所以唐志华这么一问,她第一反应是,丈夫让她看喜欢睡哪儿,“就睡——” 她想说就睡丈夫现在睡的那间,省得搬来搬去的麻烦。 但是视线一落到唐志华身上,她就觉出点儿别的意味儿了。 丈夫的手指在女儿的洗脚水里搅来搅去,低着头不看她,面色看着是镇定的,但是耳根子早就红啦,十年的老夫妻,孟丽云还能不知道吗,丈夫这是害羞了。 孟丽云起了点逗丈夫的心思,她转了个口风,“我也不知道睡哪间,你觉得哪间好呢?” “这套房子有五个睡屋,咱爸睡了一间,堆放杂物占了一间,剩下就还有三间。”唐志华一本正经地指着几间睡屋介绍起来,认真得就跟和客户介绍建筑方案一样,“北边儿这间不向阳,屋子里潮湿;南边这间光线倒是好,就是吧,窗子外面对着公厕,太味儿了。” 孟丽云多了解丈夫啊,心说,这么说就你那间最好啦? 果然,唐志华握拳假咳一声,最后指着自个儿的那间,“这间屋子通风和采光最好,窗子对着几株桂花树,早上起来清风一吹,桂花香扑鼻而来。” “噢,那我睡——”孟丽云故意拖长调子,手指从南屋指到北屋,又从北屋指到丈夫那间,就凭神色就知道丈夫心里边儿七上八下了好几回,最后憋着笑意,说:“别一会儿收拾还把甜妞吵醒了,就睡你那间吧。” “嗯,好。”唐志华很平静地应了声,就是吧,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洗漱完进了卧房,孟丽云忽然也有点别扭起来,如果她睡在女儿和丈夫之间,会不会显得她好像有那什么想法一样? 这么一想,还是把女儿放中间。 其实久别重逢,又是死生上转了一圈,唐志华和孟丽云都没有想那事儿,关了灯,两个人隔着女儿躺着,都觉得有一股无比熟悉的心安。 孟丽云摸着女儿的小手手,说:“志华,桌子那块手表,怎么坏成那样啦?” 刚刚拉点灯的开关绳时,孟丽云瞥见小桌子上放着一块手表,银色表盘,黑色皮带子,表盘的石英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的样子,皮带子也在接金属扣的地方断掉了。 表是个贵物件儿啊,就算弄到购买证,最便宜的都要七八十块呢。 孟丽云看着心疼,语气里就带了出来。 “是你给我买的吗?”唐志华有点歉疚,“对不起……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这表就已经坏成这样了。” “我还以为是咱爸给你买的呢。”孟丽云惊讶了,“你以前戴的是一块一百多的上海牌手表,你出事儿的那几天送去修了,现在还在咱家里放着呢。” 孟丽云翻了个身,面向丈夫,“桌上这块表是进口的梅花表,得四五百块钱一块。” 她刚刚把手表拿起来看过,表盘背面写着外文,因为之前卖手表购买证时专门了解了过相关信息,所以她认得其中表示牌子的那几个字母。 饮料厂、手套厂、暖瓶厂……这些单位的大部分技术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块上下,这已经属于城里面收入不错的群体,为了在这些单位捞到一个岗位,走关系送礼的人多得不得了。 而即便对于这些有“好工作”的职工来说,要买一块一百多的国产手表那也得勒紧裤腰带才能买,至于四五百的进口表,孟丽云认识的人里还没见谁带过。 那天跟唐志华一起去收账的熊建军,家中老母亲和弟弟妹妹都指着他过日子,尚且连国产表都没买一个呢。 “这块手表是我在医院醒来之后,在棉毛衫的内口袋里找到的。”唐志华说着,要起身去找那件衣裳。 “不用。”孟丽云拉住唐志华,那个口袋是她加上去的,用的是唐兵穿破的一条小裤头的布。 大家出远门时,担心身上的钱或者粮票被偷,女同志们就爱往里头的衣裳上缝这种口袋,有些年纪大的还爱在裤头上缝。 “不是我的,也不是熊建军的,那……”唐志华神色一凛,孟丽云也想到了,她顺着接下去,说:“很可能就是伤你的那个人。” 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那日唐志华身上带着巨款,而且当时在场的熊建军伤势不重,所以公安局一直猜测歹徒的目的是抢劫,现在看来,歹徒竟然是个能戴得起外国手表的人? 两口子讨论了一阵,没理出什么头绪,索性改而商量起眼前要做的事儿。 唐志华说:“不能跟大家说是靠甜妞做的梦找到我的。” 一个被洪水冲走、失踪了半年的人突然被找到,而且还活得好好的,这事儿放在哪里都是天大的新闻,唐志华不想把四岁的女儿置于人们口舌上,更不想她被妖魔化,这个年代,言论能影响一个人的存亡。 “听你的。”孟丽云觉得,一说到正事儿,丈夫以前那种成熟稳重的感觉就回来了。 “明天先打电话给刘局长,听听刘局长的意思,再看怎么跟其他人说。” “嗯。” “咱们回山岚之前,要先去祭拜我娘。” “行。” …… 女儿的呼吸均匀绵长,不知梦到了什么,还含糊不清地说什么“燕爸爸燕妈妈”。 两口子像从前一样,在睡前商量着事情,然后慢慢地就睡着了。 唐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孟丽云在扫地,唐志华在抹窗户,一看到唐棠睡眼惺忪地走到客厅里,唐志华立马扔了抹布。 给唐棠的小牙刷挤上牙膏,然后打洗脸水、拧毛巾,等唐棠刷牙刷完了,正好帮她洗干净小脸蛋儿。 再然后,从锅里端出给唐棠温着的那一份早饭。 ——这一套做得行云流水,和从前一模一样。 孟丽云满脸惊讶。 “之前什么也想不起,连甜妞都是因为做梦梦到了,但是跟你们娘俩儿见面之后,这些事情好像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唐志华想一想,道:“这应该就是医生说的,熟悉的人和环境可以促进我想起以前的事儿。” 唐棠刚吃完早饭,唐大彪从外头回来了。 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朝唐棠招手,“甜妞,快过来,快过来!” 这铁血战争中挺下来的老爷子,现在走路是飘的,说话的语气也是飘的。 “爷爷给你买了牛奶雪糕!” 唐棠接过雪糕,现在的天气还能穿短袖呢,但是雪糕表面只化了一点点,爷爷一定是跑着回来的吧! “爷爷还给你买了鸡蛋糕,大白兔,果丹皮,橘子汽水……”唐大彪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全是些零食,有些唐棠见过,有些她没见过。 要是刘二胖见了,又得说:“阔气!” 唐棠怀疑,她爷爷是不是把商店里的零食每样都买了? 末了,唐大彪从里面拿出一瓶头油,唐棠刚要伸手去接,唐大彪“嘿嘿”一笑,“这是你爷爷我的!” 唐棠:??? 爷爷,您是板寸头啊。 “你等着爷爷啊,一会儿咱们下楼去遛弯儿。”唐大彪拿着那瓶桂花油,风风火火地回他自个儿睡屋了。 没多会儿,又出来了。 唐棠一看,嗬哟,她爷爷进屋去打扮自个儿了!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裳裤子抻抻展展,脚上换了一双皮鞋,鞋面干净得发亮,就连头上的板寸头,都用头油抿了所有的杂毛儿。 咦,爷爷莫不是要去相亲? 唐棠有点迟疑,“爷爷,我要打扮吗?” “不用!”唐大彪大手一挥,挺起胸膛,“我们甜妞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妞妞!”..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爷爷带你去见见楼下的臭老头儿!” 作者有话要说:甜妞:爷爷出门只给自己打扮ovo 24、。 退休老头们嘛,不管是山岚市还是安平市,每天的活动都差不多,打打乒乓球,练练太极拳,体能好的吊一吊单双杠,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 唐大彪在楼上张望了几眼,看到老曹在凉亭里头围观老战友们下棋,于是,他摸着自个儿抿过头油的板寸头“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就带着新鲜热乎的小孙女儿,下楼直奔凉亭去了。 “甜妞,你先去那边玩一会儿。”唐大彪指着不远处种满山茶的花池,那儿离凉亭二三十米远,是一眼就看得到,喊一声也能听见的距离,“等爷爷叫你的时候,你再过来。” 现在各单位的家属院都有门卫守着,陌生人需要出示能证件才能进出,军区大院儿比别的家属院更严格,而且,大院里头有一队老太太组成的小脚侦缉队,现在不时兴抓流氓罪了,她们就戴着红袖章,专门盯不文明行为和乱窜的陌生人。 总之,大院儿里头还挺安全的。 不过,唐棠不太明白她爷爷的路数,“为什么呀?” 唐大彪弯腰与唐棠放平视线,努力降低闷雷一样的音量,拢着大手掌,跟唐棠说悄悄话儿,“这打仗啊,直来直去没什么意思,要先示弱,诱使敌人上钩,然后进行精准打击……爷爷啊,要先去探探敌情。” 唐棠:??? 爷爷,吹个牛皮这么复杂吗? 唐大彪看孙女儿一脸懵懵的,大手一挥,“甜妞不用听懂,假装不认识爷爷,按爷爷号令行动就好。” “哦。” 唐棠的小脑袋充满了问号,不过也挺好配合,那好吧,她乖乖地去了花池边儿。 花池里头种着几丛长得很茂盛的茶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到这个时节了,还开着满树小碗大的花朵,还怪好看的。 唐棠腿太短了,费了好大劲儿才爬到花池沿子上,她刚刚坐好,就听到花丛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动静还有点儿大。 唐棠以为是小孩子藏在里面躲猫猫,她一个人挺无聊,就转头随口问了一句,“谁在里面呀?” 嘿哟,这一问,“噗嗤”一声,茂密的枝叶中间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长嘴巴,立耳朵,黑鼻子,粉红的舌头拖在外面,不停地哈着气儿。 唐棠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差点儿从花池沿上摔下去,还好那个毛脑袋机灵,敏捷地张嘴叼住了她的衣裳。 唐棠重新坐稳了,才看清是一只大狗,她伸手摸摸大狗的头,“谢谢你喔。” 大狗低低地“嗷呜”一声,用脑袋蹭蹭唐棠的小胳膊,然后又把脑袋缩回花丛里了。 唐棠看出来了,这只狗子心情不好。 大狗不肯出来,她就拨开枝叶,自个儿把小脑袋钻进去,“狗狗,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大狗的体型很大,趴在花丛里,脖子和脑袋立起来差不多和唐棠上半身一样高,唐棠和它一人一狗,眨巴眨巴着各自的大眼睛看着对方。 就这么看了几秒钟,狗子重新趴下去,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无精打采、委屈巴巴地“嗷呜”起来。 * 唐大彪和孙女儿分开之后就昂首阔步地往凉亭去,走到半道儿上,被门卫室喊去接了个电话。 唐大彪接电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行,我就在凉亭里,你一会儿直接送那儿去。” 但是挂了电话,他就笑出了满脸老褶子。 门卫是个年轻兵蛋子,跟唐大彪是同乡,就问他:“您这是遇到什么高兴事儿了啊?” “哈哈哈哈!”唐大彪往兵蛋子头上敲了个栗子,中气十足地说:“大喜事儿!” 然后,他腰板笔直,脚下带风地进了凉亭。 “哟,老唐,今儿怎么穿得这么周正?去相看老太太呐?”亭子里的几个老头儿看到唐大彪,有人跟他打招呼,都是多年的老战友了,就打趣起来。 唐大彪伸手摸一摸抿了头油的板寸头,哼了一声,“咱的面貌天天都这么好。” 老曹今天也不现曹卫军带回来的咖啡了,手里依旧端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同样是打趣,他这人说话就要难听一点儿,“老唐,你这是老疙瘩开花,遇到第二春了?” 要是平时,唐大彪得一句话怼死老曹,不过今儿,唐大彪淳朴而又谦虚地笑一笑,“老曹啊,我得跟你说声对不住,昨天晚上啊,吵到你休息了。” 老对头突然这么好说话,老曹有点意外,不过,他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么?不是,他要乘胜追击,老曹喝了一口凉白开,嫌弃道:“啧,孤老头子没人管,这耍酒疯耍得。” “老曹啊,我发现你说的对,一个人确实太冷清了,要是有儿孙陪着那可就不一样了。”唐大彪没接老曹的话,而是说:“你看,你多有福气啊,有儿子,还有两个大孙子。” “我就不一样了。”唐大彪说到这里一顿,叹了口气。 老曹头一回见唐大彪低头,挺得意,美得很,“哈哈,老来福,没办法,没办法,哈哈哈——” “嗐,老唐,别说这种话,不是有老程,还有我们这些老哥们儿陪着你嘛。”下棋的老头儿打断老曹,安慰起唐大彪。 一个战场上的铁血汉子,如今临到老了,没老伴没子女,在这儿羡慕别人家子孙满堂,这多心酸啊?亭子里的老头儿们都觉得鼻子发酸,把自个儿胸脯拍得山响,“老唐,还有我们嘛!” “对,还有我们!” 老唐有点儿感动,脸上慢慢地笑出一脸老褶子,然后,慢悠悠地说:“我跟老曹确实不一样,我啊——” “我啊,有三个孙子!”唐大彪伸出三根手指,翻过去翻过来地比划,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我还有一个孙女!哈哈哈哈哈!” 前半句着重强调了“三”,后半句强调了“孙女。” 那声音大得哟,亭子都要掀翻了。 老曹:??? 其他老头儿:??? 还是老曹最先反应过来,他摇摇头,“啧,老唐啊,大白天的,你就在家喝酒了?” 其他老头儿看着老唐,一时没言语,只是眼神儿越来越唏嘘。 过了阵,还是那下棋的老头儿说:“老唐啊,咱们年纪大了,要是哪儿不舒服,就得上医院,不要硬扛。”老头儿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来说:“要不就今天,老哥哥陪你去。” 唐大彪晓得,这是当他脑子糊涂,得了疯病了。 他要的欲扬先抑的效果达到了,该喊世界上最好看的小甜妞出来啦。 唐大彪按住下棋老头儿的肩膀,认真严肃地说:“老哥哥,我真有孙女儿,就在花池那边玩儿,我现在喊过来给你瞧瞧啊。” 往前走两步,唐大彪又回过头,得意地补充一句:“嘿嘿,我孙女儿长得可俊了,跟我一样一样的。” 下棋老头儿本来还有点将信将疑的,一听到这句话,将长得像个怒目金刚的唐大彪打量几眼,那是一点儿也不信了。 唉,这老哥们儿病得不轻啊。 唐大彪对着花池喊:“甜妞啊,快到爷爷这儿来!” 那边没人应声。 唐大彪提高音量,“甜妞?” 还是没人应声。 于是,唐大彪干脆往花池那边走过去。 咦,甜妞人呢? 唐大彪在那边围着花池转来转去,亭子里的几个老头儿都是摇头。 老曹重重地哼一声,“风吹进了鼓里,吹牛皮!” 下棋的老头儿深深地叹口气,“唉,老唐平时看着好好儿的,没想到……” 其他几个老头也满脸惆怅,他们对老战友的关心不够啊,看嘛,老战友的脑子都病成这样了! 老曹正准备再埋汰唐大彪两句呢,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个脸上带疤的老头儿,弯腰颠颠儿地推着一辆木头做的小孩子玩具车,玩具车上坐着个粉嫩嫩的小娃娃,小娃娃伸着小胳膊指挥老头儿,“往那边儿,那边儿……” 刀疤脸老头儿非常配合,小娃娃指哪儿他就去哪儿。 老曹惊讶得合不拢嘴,愣了几秒,转头问战友,“那是咱……老领导?” 被问到的战友也很惊讶,老领导不是为人十分严肃,长相凶神恶煞,背地里被全大院用在教育小孩儿的时候起恐吓作用吗? 怎么,这会儿老脸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那车上的小娃娃就一点儿不怕呢?还别说,那小娃娃咋长得恁好看呢? 唐棠坐在木头小车子上,被推进了凉亭里,看到她爷爷唐大彪从花池那边转回来,知道是去找她的,所以赶紧脆声声地喊:“爷爷!” 唐大彪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唐棠以为是没听到,又加大音量喊:“爷爷!” 唐大彪还是没有应声。 然后,唐棠就看见她爷爷咧嘴一笑,手往大腿上一拍,用他那打雷一样大的声音,一脸惊叹地说:“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妞妞,怎么长的这么水灵,这么乖巧,这么俊啊?” 唐棠:??? 爷爷,不是您家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1】唐棠:糟糕,爷爷的戏我接不住。 【2】多年以后,记者采访三金影帝唐兵:为什么您年纪轻轻,戏却这么好? 唐兵:家族天赋。 每天的更新都是这个点(晚上12点左右,睡前没有,那可以早上看~),如果有加更,一般也是这个时间。显示的更新时间不准,一改错字那个时间就变了。 25、。 给唐棠推小木车的老大爷叫老李,是亭子里这些人的老上级,老李是一个在军区家属院备受尊敬的人物,不是因为他的职级高,而是因为他当年在战场上足智多谋,悍勇刚毅。 他脸上那道刀疤,就是为了救一个新兵蛋子,跟敌人拼白刃的时候留下的。 大家打心眼儿里尊敬老李,看到老李朝凉亭走来,纷纷站起来,跟老领导问好。 老李呢,嘴里随意地应付着,反正都是老部下们嘛,然后弯着腰,专心致志地把小木车往凉亭里推,满脸挂着慈祥的笑容,不住地问小木车上的小娃娃,“磕到没有?坐着稳不稳?” 老曹端着搪瓷缸都忘了喝水了,愣了几秒钟,转头问战友,“这小娃娃是谁?” 要知道,老李受尊敬是受尊敬,但是他本身的长相就带点悍气,脸上又有那么一道伤疤,而且平常还老板着一张脸,出门遛弯儿总是牵着一只大狼狗。大院里的小年轻们看到他都有点发怵,至于小孩儿们,哭闹的时候如果大人们说一句“再哭就把你送给李爷爷”,小孩儿们怎么也得瘪着嘴巴,把哭声生生地憋在喉咙里。 而小木车上的小娃娃,稳稳当当地指挥老李不说,还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老李那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关键大狼狗还很开心,每被摸一下就疯狂地摇尾巴,还把头伸到小娃娃面前,想让小娃娃多摸几下。 嗐,老领导变了,老领导的狗也变了。 到了凉亭里,唐棠突然发现,她左边站着推车的老爷爷,右边站着跟她差不多高的大狼狗,前面站军姿一样站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老头儿。 唐棠:???气氛怪怪的。 “这是谁家的小妞妞,长得这么俊呐?”唐大彪一拍大腿,满脸的惊讶。 “是吧?”老李也是满脸惊叹,指着唐棠,“这小闺女不但长得俊,而且还特聪明!” 事情是这样的。 唐棠在花池里遇到狗子,看到狗子很不开心,一问呢,狗子的主人要出远门,狗子觉得主人不要它了,所以很伤心。 唐棠一看吧,这狗子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这年头好多人都吃不饱呢,狗子还能被喂得这么好,多半是它误会主人了。 狗子家就在花池旁边那栋楼的一层,院子里就能看到屋里头,所以唐棠就站在院子里,踮起脚问屋里的老李,是不是不要狗子了? 谁知道,老李一看到窗外的狗子,激动得当即就老泪纵横了。 嗐,那还用问什么? …… 老李摸着大黑的狗头,说:“大黑前天偷偷跑出去,我这两天没找着它,觉都没睡好,还多亏了这小闺女,把大黑给我找回来了。” 又说:“这小闺女说,大黑是因为我要出远门,怕我不要它了,所以不开心。我就问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出远门呢?” “对呀,怎么知道的呢?”给自个儿孙女搭台,唐大彪可快了。 老李顺着就说:“小闺女说,‘您桌上摆着一沓全国粮票呢’。” 全国粮票的配额里面有细粮和食用油,这部分配额需要拿介绍信才能兑换到,所以说,不出远门还真用不上全国粮票。 “你说嘛,她聪明不聪明?”老李反问一句。 唐大彪立马用力点头,“聪明,聪明!” 老李又说:“我就听小闺女的,跟大黑说啊,我不是不要它了,只是暂时让别人帮忙养一段时间,还别说,大黑还真就肯吃饭了!” 大黑是纯种的德国狼狗,大家虽然怕它,但也确实都见识过它的聪明。 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孩儿能想到这种办法,老头儿们都觉得这娃娃不得了。 大黑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毛茸茸的大狗头蹭着主人的手,低声嗷呜嗷呜地撒着娇。 “前几天大黑不肯吃饭,我找兽医来看过,没看出个名堂,没想到,给这个小闺女治好了。”老李说完再次赞叹一句,“这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伶俐的小闺女!” “对!您说的很对!”唐大彪大声附和着老领导,又转头问老战友们,“你们说是不是?” 说不是,那不是和老领导对着说?再说,这小闺女确实招人稀罕啊,苹果一样的脸蛋儿,大大的眼睛,家属院的小孩儿还真没有更好看的。 所以啊,老头儿们也由衷地夸唐棠,这个说:“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 那个说:“一看就有股机灵劲儿!” 唐大彪问完一圈,又问老曹,“老曹,你说呢?” 老曹觉得唐大彪这是顺着领导拍马屁,谁不会呢?他赶紧竖起大拇指,“对,这是我见过的最乖巧的小闺女!” 唐大彪听了一圈心满意足了,“哈哈”大笑一声,问唐棠:“甜妞,叫爷爷!” 那可真是,中气十足,情绪饱满。 唐棠想说,刚刚喊了两次,您不是都不搭理我吗? 但那是亲爷爷,戏多,也只能接着呀。 所以,唐棠也情绪饱满地,脆声声地喊:“爷爷!” 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老李都是一脸疑惑。 老曹嗤笑一声,说:“唐大彪,你竹子都没有,哪里来的笋子?” 说着,端着搪瓷缸指着唐棠,“你是不拿了糖哄骗别人家小娃娃啊,我跟你说,拐卖儿童那可是犯法的!” 这时候,大门口有人喊:“唐叔!” 唐大彪回头一看,是早上给他打电话的年轻人,于是,他不搭理老曹了,冲年轻人跑过去,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然后,又拿着文件袋回到了凉亭里。 当着众人的面,唐大彪撕开袋子,拿出里面的文件,念了起来:“亲子什么什么书,白什么什么原?” 声音是响亮,可惜念得磕磕巴巴。 唐大彪把文件递给老曹,谦虚地说:“老哥,麻烦你帮我看看。” “文盲!”老曹摇摇头,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把文件接到手中,大声念起来,“亲子鉴定书,鉴定人:唐大彪,唐驴蛋……采用白细胞抗原,结合血型测试……鉴定结果,二人为父子关系……” 老曹以前做过文宣干事,经常组织大家学习上头的文件和精神,所以习惯性地念得字正腔圆,清清楚楚。 那张纸内容不长,很快就念完了。 亭子里的老战友们看着老唐,全都是满脸震惊,那什么抗原是没听懂,但说俩人是父子关系,大家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还是老李先反应过来,“老唐,你真有儿子?” 唐大彪抬起大手抹了一把眼睛,没有吭声。 他原先只是想找个机会告诉大家,他也有儿子儿媳,有孙子,有孙女,有一大家子。 只是现在,听到亲子鉴定的结果,忽然就红了眼圈,哽咽了。 他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吃饭在机关食堂,白天跟老战友们消磨时间,晚上倒床上就睡,实在睡不着,就对着妻子兰芝的相片喝二两小酒,原先其实从来不觉得苦。 但是昨天,儿子和儿媳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丁零当啷地响,油辣子的香气把坐在客厅的他呛得咳嗽,孙女儿咔擦咔擦吃着饼干,饭菜是热的,碗筷子要摆好几副,唐大彪才发现,以前他一个人是真的冷清啊。 唐大彪知道唐志华是他的儿子,这一份亲子鉴定,不过是压下他心头那一分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相信的忐忑。 这个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刚强了一辈子的老爷子,从来没有被生活中的不平顺打倒过,但是此时此刻,因为巨大的喜讯,胸腔里反而涌出了积淀了三十年的辛酸。 唐大彪双手捂着脸,慢慢地蹲到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老战友们传阅着那份鉴定书,每个人都湿了眼眶,就连老曹,都别过头擦了擦眼角。 唐棠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爷爷是高兴,他只哭今天这一次,往后的日子里,剩下的都是幸福和快乐。 “爷爷。”唐棠轻轻地拍打着唐大彪的背,老李的狗子在旁边绕来绕去,不停地用毛脑袋蹭唐大彪的胳膊。 过了阵,老战友们把唐大彪扶起来,老领导老李拍拍他的肩膀,拿出原先训话的气势,假装生气,“你这老小子,敢瞒着我啊,皮子紧了?” 唐大彪胡乱抹了一把脸,“嘿嘿”地傻笑。 老战友们一个个地跟唐大彪道喜,老曹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也从牙缝里挤了一句,“恭喜啊。” 然后,大家又问起怎么遇到唐志华,又怎么找到儿媳和孙女儿的事儿。 大概说了来龙去脉,老李手一挥,“先让大彪把结果拿回家吧。” “对对对。”老战友们赶紧住了口。 唐棠和唐大彪和回到家里,孟丽云和唐志华没在,两人留了个纸条,说是出去买点东西,顺便给山岚市那边打几个电话。 于是,唐大彪让唐棠待在客厅,自个儿拿着鉴定报告回了睡屋。 隐隐地,唐棠听到唐大彪说什么,“兰芝啊,结果出来了……” 还是不去打扰爷爷吧。 唐棠在客厅里坐了一阵,把一盒子饼干都吃完,连铁皮盒子里的渣渣都倒进了嘴巴,唐大彪还没有出来。 咦,她爷爷不会又哭了吧? 于是,唐棠蹑手蹑脚地走到唐大彪的睡屋门口,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 唐大彪背对着唐棠坐在窗户边上,沉默无声,双肩不住地颤抖。 唉,唐棠叹口气,爷爷果然又哭了。 “爷爷——” 唐棠走过去,拍拍她爷爷的后背。 唐大彪转过身。 只见他一手拿着鉴定结果,一手拿着唐棠奶奶的相片,脸上笑出了一脸老褶子,“甜妞啊,爷爷想起来了,咱们还没去你程爷爷家里呢。” 唐棠:??? 哦,唐棠想起来了,老程爷爷就是威胁爷爷,说不带孙子给他玩儿的那个老头儿。 嗐,爷爷的情绪转变太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1,完结后想写一个泥腿子爷爷死皮不要脸追地主家小姐的短番外,会天长地久那种。 2,爷爷和爸爸亲子鉴定用的不是dna而是白细胞抗原,这种技术开发于七十年代,有个80年代的新闻提到,当时国内民营是采用这种技术,所以我就用了,没有核实过七十年底是否可以(就当架空得很空叭)。 (qaq你们都是天使读者,每天的评论都超级温油,明天要争取二更,冲鸭!) 26、。 唐大彪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说了要去找老程,立马就把鉴定报告和妻子的相片放进柜子里,然后就带着唐棠下楼了。 哦,出门之前又抹了一把桂花头油。 老头儿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儿笔直,昂首阔步,一边儿走一边儿摇头晃脑地唱歌,“……高原春光无限好……翻身农奴把歌唱,幸福的歌声传四方……” 唐棠以前听过这歌儿,但是吧,爷爷这个跑到爪哇国的调子基本属于保留歌词的再创作,不过爷爷胜在情绪饱满,特别饱满,将那句“翻身农奴把歌唱”翻来覆去地唱了好几遍。 越唱吧,还笑的越开心。 嗐,爷爷和老程爷爷真的是朋友吗? 老程家在大院另一个方向,祖孙两个走了七八分钟才到。 “嘭嘭嘭!” 唐大彪一边敲门,一边像打雷似的吼一嗓子,“老程,是我!” 老程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唐大彪身边的唐棠,迟疑道:“这好像是……” “对,就是咱钓鱼的时候遇到的小闺女。”跟老程说话,唐大彪就很直接了,“这是我孙女儿!” 老程和他老伴儿叶大妈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懵。 “报告出来了,那小子的确是我儿子。”唐大彪进了屋,接过叶大妈儿递过来的开水,说一句“谢谢老嫂子”。 然后指着唐棠说:“这小闺女和那位女同志,是我的儿媳妇和孙女儿,那天跟咱们问路,就是听人说在那边看到过驴……志华,专门去找他的。” “哟,那可恭喜你啊!”老程听明白了,非常激动,一把握住老唐的手。 唐棠看得出来,老程是真心地为爷爷感到高兴。 “海军,海生,海平,家里来小妹妹啦!”叶大妈也很高兴,放下手里正在糊的鞋底儿,赶紧走到窗边招呼几个孙子回来陪唐棠玩儿。 “嗨呀,这小闺女可真俊呐。”老程两只手叠着靠在沙发扶手上,脖子伸得老长。 老程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年轻的时候想生女儿没生着,老了想要孙女儿也没要到,看着唐棠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脸蛋儿像苹果一样圆,眼睛像熟透的葡萄一样黑,心里的羡慕简直没法儿说。 唐大彪能不了解老哥们儿吗?他得意地“哼”一声,跟唐棠说:“甜妞,不许管这个老头子叫爷爷!” “嘿!”老程怒了,指着唐大彪,“你这人忘恩负义啊,以前稀罕我孙子的时候,整天让他们唐爷爷长唐爷爷短的呢!” 唐大彪抄起两条胳膊,“是你不厚道,动不动就威胁我,说不许那几个臭小子管我叫爷爷。” “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上个月在老赵家打牌的时候!” “那是你趁我喝水,把手上的三换成了二!” “还有前两天在凉亭里下棋的时候!” “那是你趁我去解手,挪了棋盘上的棋子儿!” “你胡说,你不是派了海生监视我吗?” “你才胡说!你给海生买了一根绿豆冰棍,他叛变投敌了!” …… 唐棠都惊呆了,她爷爷真是理不直气还壮啊! 叶大妈倒完全是一副见惯了的样子,笑眯眯地去屋里给唐棠找零食去了。 最后,两个老头儿的吵架以唐大彪的总结结束,他震着个大嗓门,“总之,想让我们家甜妞叫你爷爷,没!门!儿!” 当兵的都有大嗓门,老程也不输,“不喊就不喊,我有孙子,我不稀罕!” 这边话音刚落,老程的孙子就回来了,开了门,一溜儿三个萝卜头。 “爷爷!” “爷爷!” “爷爷!” 老程的大孙子不在家,进屋的这三个孙子,海军八岁,海生五岁,海平才三岁,仨皮崽子的嗓门都跟唐大彪似的,能掀翻屋顶。 八岁的海军晒得跟块儿炭一样黑,看到沙发上的小唐棠,争着从他奶奶手里拿过装糖的铁皮盒子,噔噔噔跑过去,全部塞给唐棠,“给!”然后咧嘴一笑,这一笑啊,就像电视上的非洲朋友,只看得到一排大白牙。 五岁的海生衣服裤子都沾着泥巴,脸上也是花的,手里拿着一截蚯蚓,看看唐棠,看看蚯蚓,犹豫不决地问老程:“这个小妹妹喜欢蚯蚓吗?” 三岁的海平倒是乖,手指挖着鼻孔,就在墙根儿站着。 只是,叶大妈一看海平,立马喝道:“海平,不许把鼻屎往墙上抹!” 老程倒抽一口气,他这三个孙子是泥巴里面抠出来的吗? 再一看唐棠呢,抿嘴一笑,接过海军的糖,非常礼貌地说“谢谢”……唉,还是小闺女好,干干净净,又甜又糯。 老程不吭声了,他羡慕,他非常羡慕! 唐大彪一看老程哑巴闷炮的样子,立刻就跟踩了电门一样,这就抖起来啦,一只手在大腿上打着节拍,荒腔走板地换了首歌,“……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老程家的三个皮崽子围着唐棠,大院里的小姑娘可没有这么好看的呀,他们叽叽喳喳地问这个问那个,吵得像大院里有个老太太圈在笼子里的几只鸭子。 “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多大啦?” “你喜欢蚯蚓吗?” 老程在沙发上闷闷地坐了几分钟,忽然站起来,回了屋里。 “海军,你进来帮爷爷找个东西!” 海军八岁了,已经很懂事,噔噔噔地进去了,过了两分钟,又出来了,似乎是老程给他分派了什么任务,但是他忸忸怩怩的不大愿意,老程于是又从裤兜里掏出两毛钱,用下巴点大门的方向,示意海军赶紧去。 海军把钱攥进手里,终于点点头。然后,他走到唐棠跟前,说:“甜妞妹妹,我一会儿回来找你玩儿啊!” 说完,飞快的跑出门了。 唐大彪背对着老程站的位置,根本不知道那祖孙两个干啥了,而且他唱歌唱累了,端起搪瓷缸咕嘟咕嘟地猛灌白糖开水呢。 老程一看唐大彪这样子,更不爽了,重新坐下来,又开始掰扯起,“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过河拆桥呢?” 唐大彪是个半文盲啊,“什么河什么桥?” “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老程气得啊,吵个架还得翻译,“你想想,当年你半夜去偷刘地主家的芦花鸡,还是我给你放的哨呢。” “那你没跟我一块儿吃?”唐大彪也不气弱。 “两个翅膀你都吃了!” “鸡腿子你还吃了呢!” …… 两个老头儿又吵了十多分钟,连解放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都翻出来了,唐棠嘴里左边含着一颗桔子硬糖,右边含着一颗古巴糖,脸颊鼓得像偷吃了外婆家黄豆的松鼠。 她仰头无语看着两个互喷口水的老头儿:…… 五岁的海生说:“他们经常这样。” 连三岁的海平都挖着鼻孔点点头,“嗯!” 终于,下头院子里有人打断了两个老头儿,“老唐,有你的电话!急事儿!” 叶大妈就在窗边坐着,用煮得烂熟的土豆泥糨鞋垫儿,她一听,赶紧转达,“老唐,门卫室喊你接电话,说有急事儿呢。” 两老头儿不吵了,唐大彪站起来,“那甜妞儿先待你们家啊。” “行!”老程催唐大彪,朝他摆手,“可赶紧去,别耽误了事儿。” 唐大彪跟唐棠叮嘱一声,就出门了。 “哐”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老程就跟弹簧似地,立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然后,唐棠就看到老程一阵风似地从这个屋窜到那个屋,还不时地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老程又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递给唐棠,“甜妞啊,喜欢这个小飞机吗?” 唐棠一看,那是一个用绿铁皮焊成的飞机模型,虽然没有窗户、轮子等细节,但是油箱啊排气管啊是有的。 哟,是个航模。 现在的孩子们玩儿什么? 玻璃弹珠、香烟盒、小石子、陀螺,要是有个铁环,或者一副轮胎皮做的弹弓,那就可以迎来小伙伴儿们羡慕的目光啦。 至于航模,多数小孩子怕是连听都没听过。 唐棠觉得,哥哥们一定很喜欢,尤其是年级第一的小学生唐文,那可是将来会成为科学家的人呀。 所以,唐棠跟老程点点头,“喜欢!” “那就送给甜妞!”老程把飞机递给唐棠。 唐棠正要伸手接呢,老程又把手缩回去了,“甜妞啊——” 唐棠:“嗯?” 老程满脸慈祥的笑容,“快,喊一声程爷爷听听!” 唐棠:??? 不愧是我爷爷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门卫室的唐大彪拿起话筒:歪?歪? 跑到隔壁小区门卫室的海军:不好意思,打错了。 唐大彪:??? 下章要回山岚市啦。 二更还在写,今天要是写得完就今天发,今天写不完就明天上午! 27、。 没多久,唐大彪就回来了,重重地关上门,老头儿气呼呼的,“嘿,你说气人不,我着急忙慌地跑到门卫室,结果呢,那边儿说打错了。” “打错了就打错了嘛,这有什么好气的。”老程端着搪瓷缸,慢慢悠悠地劝着老哥们儿,就跟刚才根本没有吵过架一样。 “我傻还是他傻?指名道姓地喊我接电话,能打错?”唐大彪重重地哼一声,“个小兔崽子,别让我抓到!” 海军已经从隔壁小区的门卫室跑回来了,一去一来跑得满头大汗,跟一块从水里捞起来的煤炭似的,兜里爷爷给的两毛跑腿费还没揣热呢,有点心虚地接唐大彪的话茬儿,“唐爷爷要是抓到那个打电话的人……会怎样啊?” “把他屁股打成八瓣儿,打得比大蒜的瓣儿还多!”唐大彪说着,呼呼地挥他那拿过枪、扔过雷的大手。 海军脖子一缩,求救地看向爷爷老程。 还是叶大妈拯救孙子,她往鞋底儿上抹开一小团儿土豆泥,糊上一片碎布头,“老唐啊,找到儿子这么大的喜事儿,老程和我都替你高兴,替我们转告甜妞的爸爸妈妈,晚上来我们家里吃饭。” 提到儿子儿媳,唐大彪又高兴了,搓着手“嘿嘿”地笑,“又得麻烦老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叶大妈的鞋底儿糊好了,摆到窗台上晾晒,“那就这么定了。” 两家人是从解放前就开始的几十年的情谊,也不用真的客气,三两句的,这顿饭就定下来了。 唐大彪喝口凉白开,看到了唐棠手上的绿皮小飞机,诧异道:“老程,你怎么把这玩意儿给甜妞了?” 老程“哼”一声,“我乐意,咋的?” “嘿嘿,能咋的,你都乐意,我还能不乐意?”唐大彪咧嘴一笑,“反正那臭小子又不会找我的麻烦。” 唐棠听得晕晕乎乎,“要不,我不要了——” “不行!” 俩老头儿异口同声,大嗓门震得唐棠耳朵发麻。 唐大彪还补一句,“程老头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老程竟然跟着点头。 好吧。 唐大彪和唐棠回到家的时候,孟丽云和唐志华也已经回来了。 于是,唐大彪又把鉴定结果拿出来,给儿子和儿媳看。 唐志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但他只是好奇鉴定技术,对结果没什么惊讶,大概是血缘带来的感知,他心理其实是有数的。孟丽云呢,出于对丈夫的信任,也早就把唐大彪当成公爹了。 不孟丽云心里面很是感慨,丈夫这回受了这么大的罪,总算是否极泰来,而且找回了亲生父亲,从此以后,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会越过越有奔头了。 唐志华看完报告,就说起了这一上午做的事儿。 他听孟丽云把案子前后细细地讲了一遍之后,两人先给山岚市的城南公安局打了个电话,刘局长亲自接听时,唐志华才亮了身份。 刘局长当然又惊又喜,他是个办案多年的老公安,一直怀疑案子是熟人所为,叮嘱两人回去之前不要声张,等到回了山岚之后,注意周围人的反应。 然后,孟丽云又分别给叶永秀和娘家打了电话,自个儿的娘家人,以及叶永秀这老太太,孟丽云心里都有数,知道他们守得住口。 三个儿子还太小,孟丽云让娘家人先不告诉他们,因为两口子工作忙,孩子们没上学之前都是住在外婆家的,所以对仨崽子来说,这次在外婆家住几天,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两口子虽然忙而不乱,其实还是想早点回去,唐大彪想看孙子们,比他们还急呢,几人当下就商量定了,这回唐志华先不回唐大彪的老家,只去祭奠了亲妈李芝兰,就回山岚市去。 时间不早了,孟丽云干脆包饺子吃。把面粉倒在案板上,撒点盐,倒入清水,麻利地揉好面团。 趁着醒面团的空当,她又切碎了韭菜,磕一个鸡蛋,炒一碗平时用来待客的韭菜鸡蛋当馅儿,不炒熟,就断个生。锅里炒了韭菜鸡蛋有油星呢,也不用涮锅,孟丽云指挥唐志华直接往里头掺两瓢水,煮滚了就下饺子。 没多会儿,一大盆美味的韭菜鸡蛋饺子就做好啦,唐大彪端碗,唐棠给大家分筷子……等吃完饺子,再喝一点带着麦香的饺子汤,原汤化原食,美得很! 吃了午饭,唐大彪坚持要去百货商店买东西,因为去了山岚市,有亲家,有孙子,有儿子的养母,礼轻情意重,他得有所表示啊。 所以,唐大彪带着孟丽云和唐志华,再加上一个甜妞,一家子就奔着安平最大的百货商店去了,就是头一天孟丽云问农场的那家。 之前孟丽云三言两语就帮忙补上了一个大篓子,百货商店里卖衣裳和护肤品的两个售货员一看到她,态度可热情了,其他售货员其实也听说了,只是这会儿才见到了人。 赵经理刚好去门口点了一批货,准备回办公室呢,一眼就看到了唐棠和孟丽云,就走过来,笑着问:“同志,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孟丽云挺感激赵经理的,笑着说:“谢谢您,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经理也就是打个招呼,说了两句话就去忙了。 百货商店的货物,不是有钱有票就一定能买到,有些紧缺的物资,比如比较便宜的劳动布,不需要票的化纤布,还有暖瓶胆啊缝纫机啊……那都得看售货员的脸色和心情。 不过,因为赵经理这个招呼,还有孟丽云给卖衣裳的售货员帮的忙,唐棠一家子享受到了最好的顾客待遇,不管走到哪个柜台,售货员们连偷藏的紧俏货都肯拿出来。 逛了一个多小时,所有东西就都买齐了。 三个大人拧着大包小包,只有唐棠轻轻松松,兜里揣着几颗糖,手里拿着一根奶油雪糕。 出了百货大楼的门,唐大彪一拍脑门,“哎,咱们去人民公园,我要跟甜妞一起照相。” 这个人民公园是安平的人民公园,不是山岚市那一个,这年头大家的审美高度一致,还有像什么“东风剧院”、“胜利剧院”,那都是跟建国、卫国这种人名一样,各地一抓一大把。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唐志华笑着摇摇头,无奈地随了他爹。 今天天气好,公园里头人还挺多,尤其是照相馆里头,光是门口排队交钱的就有的队伍就老长。 “证件照两角,美术照三角,租相机一角钱一小时……”唐志华念着照相馆门口贴的说明,问唐大彪,“爸,您看咱是要哪样?” 唐大彪毫不犹豫,“相馆里人多,咱租一个。” 租相机本来要押户口本才行,不过唐大彪是退伍军人,押了他的证件,还是租到了一台海鸥相机。 相馆的工作人员递相机的时候,还专门好心提醒:“侧对着相机坐,然后头扭过来看镜头,就跟牙疼一样,捂着腮帮子笑,这样拍出来好看。哦,还有,要按快门的时候啊,就让被拍的同志舔舔嘴唇。” 唐棠心说,这是什么奇怪的技巧? 那工作人员又解释了,“这样拍出来的照片,嘴唇看起来亮晶晶的。” 好吧……相当于是个口红。 秋高气爽,拍照还是湖边最好看,可惜呀,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湖边的人也不少。 唐大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地儿,赶紧喊唐棠,“甜妞,快过来,快过来!” 然后,祖孙两个依次按照看左边、看右边,看前方……各种淳朴又夸张的姿势拍了很多张,最后,估摸着三十几张底片快用完了,唐大彪才说:“找个人帮忙咱们一家合拍一张。” 唐志华说了一声“好”,转头想看看有谁是懂相机的,正物色着呢,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哎呀我的钱包!” 紧接着又喊:“抓小偷!” 唐大彪一瞧,嘿,立马就冲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这章写到回山岚,但是那就得5000多字,可能下午或晚上才能更,所以先发出来啦。爸爸做得事都是和以后生活相关的~ 7号的更新还是晚上12点哈。 28、。 “哎,我的钱包呢?”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梳着三七分的头,带着金边眼镜,上身一件白衬衣,穿一条蓝色化纤布裤子,脚上一双牛皮鞋锃亮,看着就是个干部的样子。他身上跟唐志华一样也挎着一个相机,估计就是拍照的时候被扒手钻了空子。 中年人飞快地在衣裳裤子的几个口袋摸了一遍,确定钱包是没了,抬头看着不远处一个小年轻,指着他就嚷起来,“抓小偷!” 那小年轻回头看了一眼,撒丫子就跑。 唐大彪当了一辈子军人,早就将为人民服务刻进了脑子里,看到这情形,当即就顾不上照相,奋勇当先地追上去了。 拍照的人多,小年轻跑起来不通畅,而且老头儿身手也是真的好,很快就拽住了小年轻的胳膊,大声喝问:“你往哪儿跑!” 中年人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跟唐大彪说一声谢谢,然后对那小年轻说:“把我钱包还给我!” 小年轻被抓住了,脸上倒是一点儿都不慌,头一歪,脚一抖,整个一副二流子的样子,冲中年人说:“什么钱包不钱包的,我没见过。” “刚刚我在那边拍照,你撞了我一下。”中年人指着小年轻,道:“你没拿钱包,我一喊,你跑什么?” “那是我的自由,自由,懂不懂?”小年轻的一张二皮脸油盐不进,笑嘻嘻地打开手臂,“要不,你搜一搜?” 小年轻满脸挑衅,中年人来了气,而且他认定了是这人偷的钱包,于是就当真动手搜起来。 现在晚上凉,但是白天气温还比较高,小年轻上身穿一件海魂衫,下面穿一条绿色劳动布裤子,身上没有挎包,全身上下一共也就裤子上有俩口袋。 “咋样,找着没?”唐大彪问中年人。 中年人收了手,疑惑地摇摇头。 “我就说我没拿,你非要冤枉好人!”小年轻登时就涨了气焰,冲唐大彪嚷嚷道:“放开老子!” 嗨哟,唐大彪是个什么脾气?往小年轻头上暴敲两下,喝道:“小兔崽子,在谁面前称老子呢?”然后又问中年人,“到底是不是他?” “这,我也没看见……”中年人挠着头,很是拿不准。 “嘶——”小年轻被唐大彪敲得龇牙咧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一不小心,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学生撞了一下。 那学生大概十二三岁,手里抱着一个竹筐,竹筐里头放着许多巴掌大的小人书,什么《彩色的田野》、《友谊的乐章》、《总理的故事》……旁边地上铺着一张塑料纸,放着一个小马扎。 看样子,是趁着周末人多,在公园里摆个小摊摊租连环画,赚点零花钱的。 十几岁正好是抽条的时候,那学生长得竹竿一样瘦,被小年轻一撞,手里的竹筐就被撞翻在地上了,里头那些巴掌大的小人书哗哗倒了一地。 “哎呀,我的书!”学生惊呼起来。 那个中年人也惊呼一声,弯腰从一堆小人书里捡起一个皮夹子,跟唐大彪说:“找到了,找到了,这就是我的钱包。” 小年轻知道唐大彪的厉害了,不敢跟唐大彪硬杠,好声好气地说:“大爷,这下您该把我给放了吧?您瞧,这不找着了吗?跟我屁关系没有。” 学生本来弯腰在收拾小人书,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一下就急了,站起来急急地辩解:“我没拿,不是我拿的!” 这下子,唐大彪跟中年人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拿不准了。 唐志华因为担心老头儿,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也跟了过来,从看热闹的人群外头好不容易地挤进来,正好看到中年人捡起钱包。 “是这年轻人吧,他刚才不是跑吗?” “那不好说,得讲证据吧,拿贼要拿赃。” 看热闹的人议论起来,对着学生和小年轻指指点点,学生都快急哭了,一个劲儿地说“不是我”,小年轻也不嚣张了,可怜兮兮地被唐大彪捉着胳膊,嘴里翻来覆去也是那一句“不是我”。 中年人不停地擦额头的汗,看看学生,又看看年轻人,半天拿不定主意,唐大彪最烦歪缠不清,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了。 “把您钱包给我看看。”唐志华又往前挤一挤,看了看中年人说中的钱包,说道。 中年人愣了愣。 唐大彪道:“这是我儿子。” 这年头的人到底淳朴,中年人也就不多说,把钱包递给唐志华。 唐志华把钱包接过来,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三折牛皮钱包,黑色的皮面,正面上方印着一个圈起来的金色的“奖”字,下方一排金色的半大字,写着什么汽车运输公司总工会,可能是用得久了,前头两个字儿掉了色,隐约看着好像有点像山岚。 不过唐志华并不是要看这个钱包本身,他将钱包仔细看了几眼,又虚握了几下手掌,然后对唐大彪说:“爸,把他放了。” “不是他?”唐大彪愣是没看出来儿子是凭什么判断的,不确定地问一句:“把他放了?” 唐志华点头,“放了。” 唐大彪是很相信儿子的判断力的,儿子说放,那就放嘛。 小年轻终于得了自由,鼻子里“哼”一声,按着肩膀活动活动胳膊,就准备走了。 突然,唐志华紧走几步,挥起拳头就朝小年轻的脸上砸,小年轻反应也快,一边歪了歪脑袋,一边就伸手挡。 “志华——”唐大彪正要阻止唐志华呢,唐志华已经把手放下了,并没有真的打小年轻。 然后,他回过头,对中年人和唐大彪说:“我想,您的钱包是他拿的。” 小年轻被唐志华刚才虚晃的那一拳弄得有点懵,然后唐志华这句话一说,就连中年人、唐大彪,还有看热闹的人都全部懵了。 不过,小年轻也不狡辩,脚底抹了油似地就往旁边溜,依旧是唐大彪这老爷子,一伸手就拽住了他。 “凭什么说是我?”小年轻不服。 “你们看这钱包啊,偷了钱包,拽在手里,用的劲儿比较大,而且天气热嘛,我看到这上头有个手印子。”唐志华把钱包上的印子指给中年人和唐大彪看,然后伸出手掌虚握着比划,“这个印子是左手的印子。” “您这钱包是被扒的,不是被抢的,关键您还没在第一时间发觉,可见啊扒钱包的那只手特别灵活,肯定用的是最习惯用的那只手,跟印子一联想,这多半嘛,扒手是个左撇子。”唐志华说着,指着小年轻的左手,“我刚才看这小伙子的左手呢,比右手的骨骼粗一些,而且我要打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就用的是左手。” “噢——”中年人看着就是个当领导的,脑子挺好用,当下恍然大悟地说:“人一般下意识用哪只手,就说明平时习惯用哪只手,这年轻人是个左撇子。” 其实要说起来,唐志华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也不能说死,反正也没有人证,小年轻哪能就承认了?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嘴壳还是很硬,“我是左撇子怎么了?左撇子犯法?再说,就不许人家右手偷东西,换左手拿?” “哦,对了。”唐志华一拍脑门,取下脖子的相机,对中年人说:“我都忘了,刚才我给我爸拍照,正好拍到那个方向的,您看,要不去照相馆,让加急洗出来?” 这时候,孟丽云也抱着唐棠过来,唐棠大声说:“我刚刚看到了,就是他!” 一个四岁的小孩儿,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说的是真话啊。 那还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小年轻蔫头耷脑,不说话了。 公园管理处有保安,远远地看到这里聚集了人群,这会儿赶过来了,中年人点了钱包里的物品,没少什么,保安就把小年轻带走了。 “同志,谢谢你啊!”中年人双手握住唐志华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之情,“你不但热心,最主要是有智慧!你这样的人才,不管在哪个行业,都能发光发热啊!” “您客气了。”唐志华笑一笑,又问女儿:“甜妞真看见了?” 唐棠抿唇笑笑,说:“妈妈让我说的。”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中年人还是不停地道谢,说:“我叫许为民,请问同志怎么称呼?” “我叫唐志华。” “为民,车要来了!”不远处有位女同志喊许为民。 许为民十分遗憾地说:“我今天赶时间,就先走了,今天实在谢谢老爷子,谢谢志华了,还有这小姑娘!” 唐大彪根本不放心上,手一挥,“小事儿。” 那位女同志再三催促,许为民喊一声“有缘再见!”,赶紧小跑着过去了。 看热闹的人散了,唐大彪还想跟孙女拍照呢,赶紧拉着唐棠去湖边,唐志华脖子挂着相机,跟孟丽云一道去追老头儿和女儿。 孟丽云微微转头,半含笑意地看着唐志华。 她本来就长得好看,鹅脸蛋白皮肤,一双大眼睛像秋水一样明亮有神,她轻抿着唇,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就那么专注地看着唐志华。 把唐志华看得啊,心里扑通扑通的。 走近了,唐志华微微低头问:“看什么呢?” 孟丽云轻轻挑眉,低声回他,“看你好看啊。” 唐棠和唐大彪合计着摆什么造型呢,无意间瞥了一眼,哟,她爸爸的耳朵又红啦! 一家四口晚上就在老程家吃饭,老程的大儿子跟大儿媳离了婚,大儿子带着大孙子在山岚市工作,除此之外,二儿子和小儿子都赶回来,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唐志彪上午带着儿子、儿媳、孙女去烈士墓祭奠了李兰芝,下午在家里收拾东西。 本来大院里的老战友们要给唐大彪张罗个庆贺酒,唐大彪再三解释有急事儿赶着去山岚,老战友们才算了,说先记着,挪到下回。 老上级老李呢,倒是没多说什么,直接就给安排了一辆军用吉普,一车一司机,负责送唐棠一家人回山岚。 翌日天一亮,一家人就出发啦。 唐棠躺在孟丽云怀里,瞌睡还没醒,迷迷糊糊地想,大哥二哥三哥……他们见到爸爸,会是个什么反应哟? 作者有话要说:推基友的文~ 《许你星河万里》by未降 黎初遇到叶览希的时候,他是公司力捧的大势男团c位,说是光芒万丈也不为过 因为叶览希有意无意的照顾,她收到了公司的警告 趁那稚嫩的感情还尚未汹涌时,她听从了经纪人的安排远赴韩国,一走就是六年 再回来时,她成为公司力捧的全能ace加盟选秀 巧合的是,昔日男团顶流叶览希,如今褪去锋芒成为导师 在他几近失态的注视之下,她笑容甜美,朝导师席深深鞠躬: “老师好。” 他抑制多年的情绪决堤而出,一溃千里 “你是故意回来看我一遍遍失态,看我一遍遍绝望的?” “黎初,你的心真狠啊。” 黎初唇角勾起一丝笑: “老师,我只想出道而已。” - 她花了六年时间抬头仰望他的荣光 现在,她终于可以低头行走,走出自己的花路 别人笑她一腔孤勇,却不曾想到 那人曾为她敛去万丈光芒,亦甘愿做她的不二之臣 29、。 这年头的路是真的烂,市区里面尚且是柏油马路,出了市区就只有泥巴路了,路面坑坑洼洼,地势也是爬坡上坎,偏偏车子的动力还不行,出故障是家常便饭。像唐棠一家人乘坐的吉普车,半道上就坏了,司机小吴和唐志华两个人一起修理,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又重新启动。 等抵达山岚市的城南时,已经是大晚上,快十点钟了。 进城一路驶来,几乎没什么人影。 车子拐过去单位家属院的最后一个路口时,车灯的光打在道路两旁,原本黑乎乎的角落被照得明亮清晰,倒是照见了两个人。 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榕树下说话,一看就是一对儿。 好家伙,被车灯一照,那两个人就像触电了一样,牵着的手立刻就松开了,女孩儿的反应尤其大,还伸手将小伙子往外推了一把。 小伙子一下子没站稳,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整个人扑倒在路面上。 开车的小吴急忙猛踩一脚刹车,车轮擦着地面发出“嗞嗞”的声音,车头总算擦着小伙子的胳膊险险地停下了。 小吴是个年轻的兵蛋子,脾气有点躁,平白地差点儿出车祸,火气儿一下就窜上来了,他一边儿摇车窗,一边儿冲那两人吼:“大晚上搁这儿搞破鞋呢?不要命了?” 孟丽云连忙伸手拉住小吴,小声说:“小吴兄弟,消消气儿……那俩人我认识。” 可不是,别说孟丽云,就是唐棠都认识那两个人呢,小伙子是唐志华的徒弟熊建军,女孩儿是王晓佳,就是单位王院长的女儿。 小吴只好算了,又把摇了一半的车窗摇起来,他实在忍不住,转头问:“这俩人难道是腐化分子?” 腐化的说法比搞破鞋听起来文明点,但是用在这儿,其实也还是一个意思,都是说男女关系不正当。 车子外头,王晓佳把熊建军拉起来,甚至都没有上来理论差点被撞的事儿,两个人头也不回,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孟丽云看着他们的背影,其实也有点愣,大半夜鬼鬼祟祟的,可不像是搞腐化? 但是他们俩都是单身青年,大可以光明正大啊。 “不是的。”孟丽云不愿意议论别人,只否认了腐化的说法,就不多说了。 小吴也不是真爱嚼舌头,依旧听孟丽云指路,开着车往家属院去。 到了离家属院大门二十来米的地方,孟丽云对小吴说,“麻烦就在这儿停吧,我们先拿点儿东西上去。” 这年头车子少,要是开到家属院大门口,准会惊动不少人,那些人再一看唐志华回来了,那指不定会引起多大的骚动呢。 孟丽云急着让三个小崽子跟他们的爸爸团聚,先把一些行李拎回家里,一会儿还得去郊区的娘家,可不想在家属院耽搁太久。 “好嘞,嫂子。”小吴踩着刹车,熄了火。 唐志华拿了一顶唐大彪的解放帽戴在头上,跟着孟丽云一道拎着东西下车。 这个家属院的单元楼,走廊两头是采光通风的窗户,窗户外头挨着一米多远的,就是最端头那户人家的阳台。像三号单元楼四层的其中一扇窗户外头,就是唐棠家的阳台。 今天家属院停了电,小区的路灯都熄了,到处都是黑黢黢的。 走廊的窗户边好歹有月光,隐隐约约地照见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站在窗台上,两只手紧紧地扒着窗框,一只脚杆伸出去,试图跨到唐棠家的阳台上。 另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紧紧地攥着窗台上那人的衣裳,嘴里不住地说:“小心,千万站稳啊……” 这一层楼住着的人家,要是谁开门看一眼,立马就能认出来,这不是汪翠芬和郑美红吗? 郑美红试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把脚缩回来,从窗台上慢慢地下来,嘴里埋怨道:“妈,你这一天天地都琢磨的什么事儿!” 汪翠芬是不太敢跟郑美红顶嘴的,还指望着跟着女儿享福呢,嗫嚅着赔笑道:“我这还不是,这不是怕你们吃亏嘛。” 这话是怎么说起的? 前几天孟丽云把房子抵押给老女婿,拿了钱人就不见了,汪翠芬寻思着,孟丽云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那房子妥妥地就是自家的了。但是房子里还有桌椅板凳、衣柜和床呢,到时候孟丽云搬走,这些东西算谁的? 这不是刚好今天停电了嘛,刘二胖家的电视看不了,家属院里的人早早就睡下了,汪翠芬没事儿可干,所以就提议,趁着孟丽云还没开始搬家,先进去点一遍。 至于有没有别的贪占心思,那就不好说了。 “回吧回吧。”郑美红不大耐烦,打先走了,汪翠芬连忙跟上去。 俩人刚走到楼下,郑美红皱着眉头,按着肚子说:“哎哟,我肚子疼!” 嗐,西瓜吃多了。 国营水果摊上,甭管新鲜不新鲜,西瓜都是切开了,按一牙一牙地卖,因为贵啊,一斤水果赶得上几两肉了。而且还得是家里宽裕的,才舍得花个一毛两毛买一牙解解馋,但是郑美红不一样,杜水生给她的钱多,她一下子买了半个,回来伙着汪翠芬两个人一顿吃完了。 这不,吃坏肚子了。 汪翠芬是个小脚,走不快,但是郑美红又很急,她捂着肚子说:“我想上厕所,你自个儿回来啊。” 说着,就往家里跑,留下汪翠芬一个人在院子里慢颠颠儿的。 汪翠芬还是怕被人瞧见,所以是绕着二号楼的边儿上走的。 二号楼是筒子楼,每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水房供应冷水,至于热水,还得到一楼的锅炉房打。 汪翠芬经过二号楼的锅炉房,恰好一阵风吹过来,把锅炉房的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 汪翠芬吓得抖了两抖,今天可是七月半啊……不过,她捏一捏衣襟上用别针别着的浸了桐油的三角布包,又不是那么的慌了。 这可是前几天听说唐志华死了,汪翠芬一方面心理舒坦,一方面又有点害怕,所以狠心花了一块钱求来的辟邪符。 再说了,汪翠芬发现啊,锅炉房的窗户没关!那锅炉房里,可堆着山尖高的煤啊! 汪翠芬这人吧,以前在农村的时候,从麦子田边过路,就要掐两吊麦穗装兜里,哪怕是去一趟大队的牲口棚呢,她也能用草帽偷两把队里的猪草。 现成放着不要钱的煤炭,她能干看着?汪翠芬立马一点儿都不怕了,占便宜包治百病嘛。 这小脚老太太毫不犹豫,当即就费力巴撒地去爬锅炉房的窗台了。 另一头,唐志华和孟丽云上楼放好了行李,这就准备出大院,上车回孟丽云的娘家。 两口子都是新社会的大学生,唐大彪又是个军人,唐棠就不说了……一家人都是按行程选的日子,根本没人留意农历,这回了家属院,俩人才想起今天是七月半。 这不,家属院的墙角旮旯处,好多地儿都堆着烧化的纸钱。其中有一处估计是刚刚烧的,上头的烧成了灰,下头的却还隐隐地燃着小火苗,风一吹,面上的灰飞了,下头没烧化的黄表纸就带着火星乱窜。 而且吧,估计烧纸的人心还挺诚,没烧过的黄表纸混着纸灰堆了老大一堆, 唐志华一眼扫过,怕那点儿火星不小心引发火灾,跟孟丽云说:“你先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然后就去花坛里捡了点石块和土,准备把那一堆黄表纸围起来。 他一蹲下去,就“咦”地惊讶了一声。 那堆纸灰里露出来的,是一张带着火星的纸袱包,纸袱包就是用黄表纸叠起来,上头写上亡者的姓名八字,打个比方呢,就跟给人寄包裹差不多的意思。 唐志华之所以惊讶,是因为纸袱包上头用钢笔写着的是他的名字,也就是说,那堆纸钱是烧给他的。 秋天的夜里温度不高,西风也有点大,唐志华刚准备把那半张没烧完的纸袱包捡起来看看,一阵风哗哗地吹过,纸袱包被吹走了。 唐志华站起身,跟着追了上去。 本来嘛,边儿就是家属院原先的筒子楼,二号楼。 唐志华跟着风稍微绕了一点儿,就走到二号楼的锅炉房边上了。 那锅炉房里头,汪翠芬正忙着呢。 这老太太是个小脚矮敦子,好不容易才从窗户翻进了锅炉房,锅炉房里是大炉子,不烧煤球烧煤炭,用铁锹一瓢一瓢送进去就行。汪翠芬就跟个耗子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墙角把煤搬到窗户底下,打算等搬够了,就回家去拿蛇皮袋下来装。 这会儿,汪翠芬觉得差不多,就准备回去拿袋子了。 她踩着自个儿搬过来的那一堆煤上了窗台,正骑在窗台上不好下去,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月光之下,那人背对着站着。 汪翠芬以前是很中意唐志华当女婿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小伙子生得高长大个头,好看,也能干活儿。后来恨上唐志华了,那更是时时地就盯着他。 所以啊,汪翠芬可熟悉这背影了。 那是唐……唐志华! 30、。 (一) 那半张黄表纸被一根横生的树枝勾住,唐志华伸手取下来,灭了上头的火星,收进口袋里放着。 他是记不起事儿了,但是脑子没傻。 按理说,会在七月半给他烧纸的人,肯定是心里记挂着他,但是一般来讲,对于自己在意的人的死讯,人们总是难以接受,如果没有确切的消息,就宁肯抱着一丝对方还活着的希望。 烧纸的人,怎么就那么肯定他真的死了? 唐志华知道这种猜测并不严谨,但也是一个方向嘛。 他脑子里正想着事儿,耳朵里就听到“咚”的一声闷响,那声响怎么说呢,就像有一回过年,大队给刚杀的年猪剖边,忽然间绳子断了,一百多斤的猪肉猛然掉到地上的那种动静。 “是谁?” 没人应答。 唐志华转头看了看,到处黑黢黢的,别说人影了,连个耗子都没有,孟丽云还在那边等着呢,所以他也没在意,提脚就走了。 到孟丽云娘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早就给娘家人打过电话的,所以床铺是现成的,大人们也没有叙闲话,匆匆洗漱就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唐棠一睁眼,蚊帐外头排排坐着三个小萝卜头,全部托腮趴在床沿,就等着她醒呢。 “妹妹醒啦!”唐武最先高兴地喊起来。 “妹妹,哥带你洗脸!”这是唐文。 “妹妹……嘿嘿!”这是傻小子唐兵。 “小文,把妹妹带过来!”孟丽云打了一盆水,在小院儿边上的洗衣槽上头洗脸,听到动静,就喊几个孩子。 院子里,唐志华和唐棠的两个舅舅、还有唐大彪,几人正在说唐志华失踪之后发生的事儿,几个小孩儿一出了门,大人们的声音就停了。 尤其是唐志华,他站起来,大步地朝几个孩子迎过来。 孩子们显然也看到了他,昨夜到达的时候太晚,几个小崽子都已经睡着了,所以父子间直到现在才打了个照面。 唐武的眼睛瞪得溜溜圆,难以置信地喊道:“爸爸?”不等唐志华应答,他就欢呼起来,“爸爸回来啦!” 一边呜哩哇啦地喊着,一边朝唐志华跑过去,这是日思夜想的爸爸啊,唐武手脚并用就往唐志华身上爬。 唐兵大半年没见到唐志华,有点认不出来了,听到二哥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也噔噔噔地跑过去,他人小腿短,就抱着爸爸的大腿,仰着头喊:“爸爸,爸爸!” 唐志华在安平的时候,几乎想不起任何从前的事情,但是从见到唐棠母女俩开始,再到回到山岚,过往那些熟悉的感觉就不停地冒出来。 比如现在,他自然就知道,这是他的儿子们。 为了怕伤儿子们的心,孟丽云早就跟唐志华说过孩子们的特征和名字。 唐志华弯下腰,一手抱着唐武,一手抱着唐兵,任两个孩子蹭他的脸,摸他的耳朵,抱他的脖子。 几个大人都含着笑意,眼角微润地看他们父子间的久别重逢。 “哥哥,你怎么不去呀?”唐棠发现,唐文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看着爸爸和弟弟们。 唐文头一回没有理睬妹妹,他无声无息地低下头,拿起门槛边上靠着的高粱扫把,弯腰认真地扫起地来。 “唰唰唰”,一下又一下。 唐志华也发现了大儿子的不对劲儿,他把老二和老三放到地上,走到大儿子身边,蹲下去,“小文。” “嗯。”唐文闷闷地答应一声,还是低头扫地,看都不看唐志华一眼。 “一会儿再扫好不好?”唐志华温声地找着话,去拿唐文手中的扫把。 “我要把地扫完。”唐文躲开了,说话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我每天起床就扫地,然后给甜妞洗脸,等妈妈做早饭的时候,我就拿碗,摆筷子,吃了饭洗碗,洗袜子,教小武做作业……” 唐文一直低着头,直到大颗大颗的泪珠在地上的尘土里打出小圆坑,大家才发现,他在无声地哭。 见到失而复得的爸爸,其他孩子都在笑,最懂事的唐文却哭了。 孟丽云红了眼圈,她走过来,轻声跟唐志华说:“以前你在家的时候,这些都是你做的。” “小文做得很好。”唐志华把唐文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大儿子的背,温声但又坚定地说:“爸爸回来了,爸爸保证以后都不走了。” “呜哇——” 听到这一句,唐文终于趴在爸爸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爸爸,爸爸……” 眼泪湿透唐志华肩膀的衣裳,口水和鼻涕也擦得到处都是。 唐棠无声地叹口气,她知道哥哥为什么哭了。 唐文是兄妹几中个最聪明的一个,想来,也是最敏感的一个。 一直顶天立地的爸爸突然出了事,这个七岁的孩子跟弟弟妹妹们一样茫然无措,但他是哥哥,所以他不跟妈妈顶嘴了,也不跟别的小孩儿打架了,他努力地学着去做以往爸爸做的那些事,想用自己小小的稚嫩的肩膀,像爸爸一样为家里顶起一片天。 但是他才七岁呀,懂事的小孩儿不是快乐的小孩儿。 现在爸爸回来,而且保证再也不离开了,唐文终于卸下肩上的负重,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做回小孩子唐文。 等唐文哭得差不多了,唐大彪咧嘴一笑,朝几个小崽子招手:“小文小武小兵,你们好哇!” 老头儿习惯性地肩背挺直,声音也是天生地跟打雷一样,那架势,唐棠不由自主就想回一句“首长好”。 她的三个哥哥呆呆地看着唐大彪,唐大彪咧嘴“嘿嘿”一笑,“我是你们的爷爷!”然后走到唐志华身边,并排蹲着,说:“看,你们的爸爸跟我长得多像!” 到底是第一次见面,三哥小孩儿只是礼貌地跟唐大彪打了招呼,没有多亲近,不过唐大彪一点儿也不失望,来日方长嘛。反倒是唐兵,过了阵发现唐大彪抹了桂花头油,这小傻子也臭美起来,非要往自个儿头顶的锅铲发型上抹,没一会儿就跟爷爷熟悉起来了。 唐志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一家人就不在孟家再过夜,当天下午就坐着小吴开的吉普车回家属院。 到家属院的时候,下午五六点了。 “这边哪儿有公厕?”小吴停好车,问道。 “我带你去。”唐文已经知道爸爸忘记了很多事,于是主动举手,跟唐志华和小吴一道去。 …… 家属院里,汪翠芬端着搪瓷缸,拎着暖水壶,歪着脖子坐在老槐树下,虽说太阳还没下山,但她依旧时不时地打个抖。 昨天晚上,郑美红在家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能等到老太太回家,出门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没奈何,只能喊大院的人帮忙一起找。 到下半夜,人是找到了,嘿,在锅炉房里呢,歪头躺在窗户下的一堆煤上,两只手黢黑,谁看了都知道,老太太这是偷煤去了。 这不,今儿一大早,锅炉房的师傅上班了,拿着铁锹骂了老半天的“薅社会主义羊毛,挖社会主义墙角”,也不怪人师傅生气,汪翠芬要是真给偷成功了,这损失可就由锅炉房的师傅承担了。 要说为什么汪翠芬还拎个暖水壶出来?因为汪翠芬怕啊,家里现在没人,她一个人不敢回去倒水,而且这不是也没脸去锅炉房蹭开水了嘛。 “我昨夜真的看到唐志华了,看的真真儿的,就在二号楼的锅炉房那儿。”汪翠芬的脖子扭到了,伸不直,搪瓷缸举了半天才喝进去一口水,口齿含糊地说:“你们说,唐志华这人……这鬼,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家属院里年纪大些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信这些,而且昨天还刚好是七月半,所以啊,就有不少人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汪翠芬本来心里边儿挺害怕的,一见这么多人将她围着,就想起了以前当造反派批d别人的威风,立时又有点抖起来,“唐志华活着的时候脑子就糊涂是不是,非要娶孟丽云那个克夫的,现在变成鬼了吧,脑子还不好使。” “他们家那房子,是孟丽云哭着求着要卖给我们的,我们是看她孤儿寡母的,才东挪西借地凑出点钱儿,只当是拉拔他们家一把。这唐志华怎么就不识好人心?” 人都没了,还说这些损话,大家有点听不下去,纳鞋底儿的纳鞋底儿,下棋的下棋,就又散开了。 汪翠芬才开了个头,没说过瘾呢,拉住离得最近的徐大妈,“徐大姐,你来评评理,这唐志华又不是我害死的,你说,他干嘛出来吓我啊?” 徐大妈摇着蒲扇,挣开汪翠芬的手,没好气的说:“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唐志华啊!” 汪翠芬认真想了几秒钟,揪着衣角,抖着声儿说:“我,我不敢。” 徐大妈无语地瘪瘪嘴,去看孙子刘二胖逗老乌龟了。 汪翠芬一个人坐着,没个人搭话,没人搭话吧,脑子里就反复地想着昨天看到唐志华那一幕……越想越害怕,一害怕就忍不住喝水,没多久,半壶水下了肚。 喝多了水,就想解手了。 一个人回家去,汪翠芬是万万不敢的,想来想去,还是外头的公厕吧,公厕人多,有人气儿啊。 汪翠芬歪着脖子,不好看脚下的路,走一步挪一步,花了好阵子才到了公厕。 结果到了公厕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不,唱个歌壮壮胆子吧? “团结……就是……力量……”老太太歪着脖子看着天儿,抖着声儿地唱歌,扶着墙根儿一步一挪。 结果,刚一进厕所,一道高高大大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汪翠芬掀眼皮一看,这不是唐……唐志华吗? 这是缠上她了? “咚”的一声,这小脚老太太又晕过去了。 (二) “哇,大院门口停的那辆车好阔气!”刘二胖眼睛尖,最先看到了门口的吉普车。 自行车都还是个宝贝疙瘩呢,小车就宝贝了,一个单位有一两辆上海牌小汽车就算不错了,至于这种吉普车,平时在马路上几乎都看不到。 凭着刘二胖这一嗓子,大院里的小孩子们呼啦啦就朝吉普车围上去了。 大人们虽然没动,但也都伸着脖子看过去,这年头,车就是身份啊,能坐着吉普车的,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哇,是唐文!” “还有唐武!” “还有甜妞!” 刘二胖跟说相声似的,一个一个地念人名。 按汪翠芬前几天的说法,孟丽云不是卖了房子,带着几个孩子惨兮兮地回乡下了么? 接着,就听刘二胖嗷的一嗓子:“还有唐叔叔!” 院子里的人愣了一下,谁? 然后,大家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五官英朗的男人,夕阳泛着金光打在他的身上,照得他像一棵迎风挺立的小白杨。 “志华?!” 院子里的老大爷和老太太们,还有正好下班回来的职工们,顿时就沸腾起来了—— 唐志华回来了! 大人们也呼啦啦地围上去,这个问“从哪里回来的”,那个问“这几个月在哪里”,一片乱哄哄的。 唐志华伸出两只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汪大妈在公厕晕倒了,我一个人抬不动她。” 那肯定人命要紧啊,于是大伙儿找了锅炉房拉煤渣的板板车,又呼啦啦地去公厕救人。 去了一看,嘿哟,汪翠芬咋个躺在男厕里头? 两个年纪轻的小伙子把汪翠芬放到板板车上,飞快地朝医院去了。 这老太太平时就不得人心,这会儿也没人关心,除了推车的人,大家都又回到院子里,把唐志华一家围在中间,问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这时候是单位下班的时间,职工们有一个算一个,一进院子看到唐志华,也都跟着围过来。 唐志华还没开口呢,忽然有人从人群中挤进来,一把抱住他痛哭起来,“师父啊!师父你还活着啊!” “请问你是——” 熊建军懵懵地看着唐志华,孟丽云赶忙解释道:“建军,你师父之前受了伤,想不起以前的事儿了。” 这时候,王院长走过来,一把握住志华的手,满面笑意,“志华,你回来了,太好了!我们一直记挂着你啊!” 孟丽云又给介绍,“这是咱们单位的王院长。” 唐志华失踪大半年,一家子的事儿又多又乱,在院子里不过跟大家寒暄几句,王院长就挥手喊大家散了,让他们先回家。 只不过,一个人半夜跟巨款一起消失,被洪水冲到其他省市,失忆后竟然能被找回来……不管单独拎出哪个点儿,都够做报纸头条了。所以吧,到了半下午,从各个单位、各个城区过来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 山岚市晨报的记者想采访也就算了,最夸张的是作协有位作家,再三请求与唐志华当面交流,以获取一手素材创作一部长篇小说。 好在,门卫王大爷非常尽职尽责,直接将人都拦在家属院的大门口了。 第二日一早,唐志华和孟丽云早早就出了门。 先去城南公安局,跟刘局长交流案子的最新进展,并且将那块破损的梅花牌手表作为证物呈上;然后,两口子又一道到山岚市人民医院,给唐志华做个周全的体检,证明唐志华除了有些事儿想不起,并无其他健康问题。 吃了中饭,唐志华就带着健康证明去了单位,上有老,下有小,他不能让孟丽云一个人养家。 孟丽云在家里帮人画图,唐大彪出门去看老程在山岚市工作的大儿子,唐棠呢,就和几个哥哥们在院子里玩儿。 “哟~这~是~谁~家~的~” 刘二胖又把那老宝贝乌龟端出来晒太阳,老乌龟一看到唐棠,又开始说话了。 唐棠感觉自个儿要断气了,赶紧先回答一句,“唐家的。” 没想到,老乌龟根本不在意,依旧慢吞吞地,“~小~闺~女~长~的~可~” 唐棠忍不住伸出指头,戳老乌龟的脑袋,“你怎么还是个话痨啊?” “唐棠啊,吃西瓜不?” 唐棠一看,是郑美红。 郑美红虽说长得比汪翠芬好看多了,但是说话的水平还真差不多。 汪翠芬昨天去医院白费了一笔检查费,其实屁事儿没有,也就是吓晕的时候磕到了脑袋,反而回家之后知道唐志华人好好地回来了,好生怄了一场气,到天亮才睡着。 不过,老太太听了女儿说的消息,这会儿又活过来了。 汪翠芬的脖子还是歪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看到唐棠的角度,“唐棠啊,你不吃阿姨给的西瓜,要后悔哟,以后你们家可买不起西瓜了哟。” 唐志华都回来了,那是多能干的一个人啊,那可是市设计院最年轻的所长,怎么可能家里买不起西瓜? 所以,院子里的人听到汪翠芬的话,就觉得话里有点别的意思,有人就问了,“怎么,唐志华的工作解决得不顺利?” “那可不?院长出门了,是我女婿接待的唐志华,我女婿能让他回去工作?”汪翠芬可得意了。 “您别瞎说!”杜水生正好从外头回来,他不好意思管只比自个儿大几岁的汪翠芬叫妈,一直都是含含糊糊地说个“您”。 面对众人探究的目光,杜水生意气风发地摸了摸自个儿的头发。 本来呢,他今年四十五岁了,从上往下一看呢,头发遮不住头皮,肚子倒是能盖住脚尖。 有肚子没关系,那是富裕和实力的标致,随时往街上一站,一看他这肚腩,谁不是羡慕得很? 但是,没头发就很有关系了。 杜水生好多回跟郑美红走一块儿,人家都说他是郑美红的爹。 . 所以吧,杜水生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大几十块钱,从许昌给自个儿弄了顶假发。戴上假发一照镜子,年轻了起码十岁,郑美红都愿意跟他一起出门了。 杜水生一手背在身后,摆出个严肃的领导面孔,“这个事情不是我让不让,是院长按照单位的实际情况考虑的。” 大家交换个眼神,看来啊,唐志华的工作真的黄了。 “为什么啊?” “志华失踪大半年,他的岗位已经有人顶上去了,不能把人家再拉下来吧?”杜水生又摸了一把头上的假发,说是假发,其实是真头发做的,手感还挺好,“你们也知道,志华是结构工程师,这份工作需要大量缜密的计算,计算结果关系建筑的安全问题,他现在脑子不好使,谁敢让他做设计?” 杜水生到底是副院长,说话难听,但也还在理儿。 总之,唐志华的管理职务被人替了,技术也干不了了。 唉,也不知他们家拖着四个小豆丁孩子,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哟…… 唐志华人缘好,有人为他抱不平,“那可以做别的啊,做行政,做司机,实在不行还可以做食堂的采购。” “嗤——”汪翠芬艰难地扭头,跟那人说话,“唐志华受过伤,现在身体垮啦!干啥啥都不成了!就是让他去锅炉房烧开水,还怕他给锅炉烧炸了呢!” 唐棠越听越不开心,这属于诽谤侮辱了。 她扭头在大黄狗的耳边说了两句话,大黄狗摇摇尾巴,表示听明白了。 然后,呲溜一下子,大黄狗窜到汪翠芬面前,张嘴就去啃汪翠芬用放在身侧的半边西瓜。 汪翠芬从外头买了半个西瓜回来,她可不打算分给别人,她就是想显一显阔气。 大黄狗的嘴巴张得跟唐棠家屋檐下的小燕子一样大,一口咬下去,汪翠芬的西瓜去了五毛钱了。 钱啊,那是汪翠芬的心肝,汪翠芬的宝贝,汪翠芬的小肉肉。 汪翠芬立马就起身就去追大黄狗,管它脏不脏的,趁着狗还没吞下去,掏出来再说啊! 可惜,老太太是个小脚,而且脖子还扭着呢。 没走两步,就绊到脚了。 汪翠芬的脑袋朝天上歪着,不好看人,跟个半瞎子一样乱抓乱舞,也不知手里抓到了什么,反正是个没用的东西,就甩出去,又去抓别的,她想稳住自己啊! 最后,噗通一声,惨叫两声。 哦豁,汪翠芬和老女婿杜水生一同摔在了地上。 汪翠芬躺在地上,看清了刚才被她抓到的玩意儿——杜水生那顶重金求购、春风得意的假发,被她扔到树枝上去了。 糟了,糟了,那顶假发是老女婿的脸面啊。 从地面仰看上去的视线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助跑、微蹲、起跳,一套动作流畅帅气,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就将假发取了下来。 然后,像戴帽子一样给杜水生戴上去。 汪翠芬刚松一口气,就听那年轻人说:“哟,您这身体好像才是垮了啊?” 唐棠一看,她爸爸明明心情很好哇!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伪更呀,有时候刚更新,app要过一阵才能刷到,更新时间都是晚上12点前后,其他时间是我捉虫,反复捉虫】 大家注意身体哇,不要像我一身毛病……说起来你们不信,我有胃病,长期性耳鸣,偏头痛,胆结石……咦,我都不忍说了。 不要给我投雷啦,买v就已经很天使,留言我就会很感动,再投雷就破费啦。比心~ 31、。 杜水生都四十五岁的人了,而且他能当上副院长,肯定就不会是个直眉楞眼的性子,老婆和丈母娘背后说人给听到了,那多不好啊。再说,单位王院长一直是威严公正的风格,杜水生呢,就走的是和蔼亲和的路子。 他得把领导风范稳住了。 所以,杜水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稳一稳头顶的假发,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说:“志华,你可别误会啊,我老丈娘这是关心你嘛,你说是不是?” “卟——” 唐志华还没回答呢,刘二胖放了个响亮的屁。 他小孩子肠胃通泰,这一声真是气势如虹,而且时间卡的刚刚好,就像这个屁是专门回答杜水生的话一样。 杜水生面色不太好,但总不能当众跟一个七岁的小孩儿计较是吧?他清了清嗓子,又说:“咱们单位岗位不多,冗员倒是不少,这一时半会儿啊是真安排不下,志华,你以前是中层领导,最清楚这些情况,你能理解的对吧?” “卟——” 刘二胖再一次放了个屁,甚至比刚才那个还响。 杜水生的脸终于垮了,他瞪了刘二胖一眼,接着说:“我建议志华先好好修养,把以前的事儿都记起来,不要急着操心劳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大家伙说,是吧?” “卟卟卟——” 刘二胖这回没有放一个屁,因为,他放了一连串被称为“机关枪”的屁…… 这下,徐大妈也尴尬了,她拿手中的蒲扇敲一敲刘二胖的头,虎着脸斥道:“臭小子,找抽呢?” 刘二胖摸着胖脑袋瓜委委屈屈,指着杜水生,吞吞吐吐地说:“那个,那个,假发戴反了……” 这年头的假发本来就是手工制作,杜水生多花了点儿钱,人家就按照他的需求量身定做了一顶,具体来说,就是杜水生脑袋前头是光明顶,但后脑门的头发还茂密如昨,所以这顶假发就是前头稠密,后面只有稀稀拉拉用作过度的几根。 现在,杜水生把假发戴反了,后面还好,也就是像个杂乱的兔子窝,前面呢,圆润油亮的脑门被一堆杂毛簇拥着,就像是拔了毛的鸡屁股。 “噗——”也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意和打呵欠一样,都是会传染人的啊,这一下,满院子的人都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 杜水生的脸色涨成猪肝红,背着个手,气呼呼地就走了。 老女婿的假发可是被汪翠芬揪下来的,老太太赶紧提起被狗啃过的西瓜,端上不离手的搪瓷缸,歪着脖子,颠着小脚追上去。 大家好不容易笑停了,就有人问:“志华,下午在单位外头跟你说话的,是不是汽车公司的那什么经理啊?” 说话的是刘大胖,这诨名听着像是刘二胖的哥,其实他是刘二胖的爹,因为是个喝水都能长胖的体质,而且脾气好人缘不错,所以大家就开玩笑喊他刘大胖,刘大胖和唐志华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挺好。 唐志华点头,“好像是。” 院子里一下子就哗然了,有人满是羡慕地问:“志华,你跟那什么经理关系咋样哟?” 那可是汽车公司的经理啊! 现在国家工业产能低,车子数量非常少,其中绝大多数都归汽车公司管,汽车公司有多吃香呢?工厂找卡车拉货,要批条子提前排队,十天半个月不一定能轮上,外出坐客车,排队买票挤死人,拉关系送礼吧,人家还挑挑拣拣不一定愿意收。 所以说,就连汽车公司最基层的员工,售票员、司机、检票员,那都是一个晒一个的吃香,更别说,唐志华竟然认识其中的经理!那以后能沾多大的光啊! 可惜,唐志华脸上挂着点笑意,摇摇头,“不太熟,就是今天遇上他车子坏在咱们单位外头,我顺手帮了一把忙。” 说着,唐志华将唐棠抱起来,这就准备回家了。 “嗐……”先头问话的人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不过一想,汽车公司的经理,想上前去攀关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唐志华跟人家不熟,那也正常。 于是,那人又换了个话茬,“听说汽车公司的职工福利待遇可好了!” “是那样,我有个亲戚的亲戚在汽车公司的食堂当出纳,过年过节的,发米面粮油不说,还发奶糖,发罐头!” “啧,那也太富实了吧!” “福利确实好,但是这单位一般人也进不去啊!” …… 唐志华抱着唐棠开门进屋,正巧孟丽云画完了图,正在小心地将几张透明的硫酸纸卷成卷儿,然后拿绳子绑起来。 孟丽云心里一直提着的,看到丈夫脸色轻松,她脸上就跟着漾出了笑意,“工作解决啦?王院长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呀?” 唐志华把唐棠放下,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唐文依然还是几个皮崽子中最懂事的一个,已经给倒了一盅凉开水端过来,“爸爸喝水。” 唐志华先问唐棠喝不喝,唐棠摇摇头,唐志华才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朗,“我没在单位找着工作。” 孟丽云瞥到有个数据写错了,正拿着唐文削铅笔的刀轻轻地刮硫酸纸,登时就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道:“这是怎么说?” 唐棠也有点儿好奇,她知道的,这年头的工作不好找,在院子里玩儿的时候,总是听老太太们说,谁家的孩子插队回来没找到工作,谁家的孩子又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反正吧,好多人见天儿地去居委会蹲招工信息,在城里,没工作就要挨饿。 “我下午去是找的王院长。”唐志华放下搪瓷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点疑惑,但又说不出什么,“王院长就问我,去行政办干行政怎么样?” “那也可以呀。”孟丽云说,她以前就是行政办,国营单位的行政办,就跟售货员们一样,你以为是服务性质的,其实他们握着单位的物资,鼻孔可以朝天看。 “可是,王院长说到一半,遇到点急事儿,就先走了。”唐志华摇摇头,“这后半截的谈话呢,王院长就让杜水生负责的。” 这下,孟丽云不需要丈夫说就明白了,郑美红在行政办当副主任呢,就杜水生那满肚子的醋水,能让唐志华去行政办工作? “这可怪不了别人,谁让你那么招女人稀罕呢。”孟丽云睨唐志华一眼。 唐志华叫这一眼看得,面红心跳,都忘了说话了。 “后来呢,后来呢?”唐棠好奇着后续呢,忍不住打断了爸妈的眉来眼去。 “咳咳。”唐志华怪不好意思地假咳两声,摸摸女儿发顶的小揪揪,“后来,杜院长就让爸爸先回家修养身体。” 孟丽云都不需要听杜水生的说辞,反正就是,唐志华的工作没着落。 她之前一个人带四个孩子的时候都撑过来了,现在丈夫健健康康的回来,只觉得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所以,她带着点儿豪气地准备安慰丈夫:“没事儿,大不了——” 唐志华满眼含笑,他的爱人可真是不一般啊,遇到丈夫失业,脸上一点儿颓唐都没有呢。 不过,他抬手打断了妻子,“后来我出了单位,准备去居委会看招工信息,结果遇上了在安平市那个丢钱包的那个许为民。” 许为民今天坐的是一辆上海牌小汽车,还没出市区呢,车就给坏在马路上了,开车的司机打开引擎盖捣鼓了一个多小时,愣是连故障在哪儿都没找出来,打电话让公司从附近调了职工过来支援,结果还是一样,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赶巧了,唐志华正好打那边儿经过。 许为民是领导嘛,在路边站着的,他就喊住了唐志华,本来他只是想好好感谢唐志华帮忙找回钱包,没成想,唐志华把车给修好了。 这下子,许为民非要请唐志华吃饭,他过于热情,不肯放人,唐志华只好直说,他还得去居委会找工作呢。 许为民当时就震惊了,“我还以为你是汽修厂的技术骨干!” 完了赶紧从自个儿的牛皮工作包里找出一份文件,推荐唐志华去报名。 …… “汽车公司第一分公司,现在招聘新的卡车司机,我准备去报名试试。”唐志华拿起细绒绳子,帮孟丽云捆图纸。 孟丽云惊讶了两秒,感慨道:“当初我嫌你考驾照浪费时间,没想到在这儿发挥用处了。” 唐志华当初考驾照,那是真的折腾。 首先是唐志华那一年评了先进员工,单位才替他争取到了一个学习名额,各种申请表打上去,得到批准以后,还不能立马去学习,得跟着交警去马路上站一个多月的岗,唐志华白天没有时间,那就只能晚上去。 因为是结构设计师,唐志华画直线画的特别好,所以专门被安排拎着白色和黄色的油漆桶,在马路上画斑马线和中心线,每天半夜十二点多才能回家。 再后来,才是资格考试、交规和机械常识考试、实操……等最后唐志华拿到驾驶证,那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 虽然持小车驾照不能开卡车,但是机械常识是共通的,而且最主要,这不是给带来了新的工作机会么。 “是啊,这就是热爱学习的好处。”唐志华说着,朝唐武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他回来才两天,已经飞快地发现了,这老二啊,忒不爱学习。 唐武是二皮脸,经得起臊,混不将爸爸的叮嘱放在心上,听到这儿,开心地“哇”一声,“这么说,以后爸爸就是‘方向盘’啦?” “报名以后还得筛选呢。”唐志华说。 唐武才不管,和这个年纪的所有小孩儿一样,他们眼里的爸爸无所不能,唐武已经美上了。 大帽檐,方向盘,那可是当下最吃香、最令人羡慕的职业啊! 作者有话要说:推一篇萌萌哒的文《替身女配不需要爱情》/今悠 孟希穿成小说中的女配,身居豪门,丈夫酷帅。 不过她知道,丈夫当她是女主替身,等女主被渣男抛弃,他就会提出离婚。 孟希右手南非红钻,左手顶奢腕表,看着公司财报,撸着怀中膘肥体壮的小胖猫……咦,男人不行,猫还不错。 “小胖猫,明天霍明承会跟我离婚吗,期待:)” “小胖猫,离婚了我会分到很多财产,期待:)” “小胖猫,离婚了就可以带你一起走,期待:)” 小胖猫撩起眼皮看了孟希一眼,肉爪埋头,又睡过去了。 后来,孟希等啊等啊,没等来离婚协议书,却等来了世纪婚礼。 霍明承:我只是个能听懂猫说话的平平无奇的霸总:) 小胖猫:喵~ 32、。 汽车公司的司机岗位太吃香,选拔的流程非常复杂,唐志华这边是初报了名,还得提交政审材料上去,通过了才能参加后面的筛选。 不管怎样,机会是已经在眼前了。 唐志华说完自个儿的工作,想起了昨天捡到的半张黄表纸,先大致说了下自己的猜测,然后拿出来给孟丽云看:“你能认出上面的笔迹吗?” 设计院这单位有点特别,尤其是山岚市设计院,单位里绝大部分员工都是设计师,设计师们做设计得按照标准得使用工程字,也就是仿宋体,工作中很少会用到自个儿的手写体。 当然,也不绝对,开会记录,学习笔记,那肯定还是手写体来得快。 所以,孟丽云接过来对着光线看了几眼,摇摇头表示不认识,然后又说,“不好找,但有心找也能找着” 两人说着话,有人敲门,“我回来了!” 声如洪钟,非常有辨识度。 唐兵已经迅速地成为最喜欢爷爷的小孩儿,他一听,可开心了,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去开门,“爷爷回来了!” 唐大彪进屋,手上拧着大包小包,满头满脸的汗水。 孟丽云赶紧倒水、拿扇子,唐志华接过东西,问:“这怎么比您提出去的还多?” “这老程啊前两天就给程卫东打了电话,程卫东老早就买好了贺礼,我这把老程给他大孙子买的东西送过去,程卫东又把给我买的贺礼给我,这不就拎着一堆出门,又拎着一堆回来了。”唐大彪咕嘟咕嘟喝下一杯水,摆摆手,“程卫东非要请咱们吃饭,我看他实在忙,给拒了。” “那您见到程叔的大孙子了吗?”孟丽云有点好奇,在安平的时候,每当老程提起大孙子,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爱,就连唐大彪也总夸那孩子沉稳、聪慧。 唐大彪摇摇头,扇着蒲扇,叹口气,“程卫东上半年不是跟他媳妇儿离婚了嘛,那孩子最近跟程卫东闹别扭,就跑他妈妈那边儿去住了。” 父母离婚,孩子时常是最受伤的那一个。 别人家的事情,不好议论长短,几个人就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唐志华回来了,得找个时间去看望叶永秀,顺便也把当年事理理清楚。 大人们讨论正事儿,几个小崽子兴趣就不大了。 唐文和唐武在小桌上写作业,唐兵和唐棠就在一边儿看小人书,唐棠是真看,唐兵么,就是这翻翻,那儿掏一掏,纯属释放精力。 这时候,大院里响起刘二胖嘹亮的嗓门,“唐小文!唐小武!” 唐武一逢做作业,屁股就跟长疮似地坐不住,这一听,立马丢了笔头,溜到窗边儿,“哎,在呐!” 刘二胖又吼一嗓子,“晚上工商家属院放电影,去不去?” 现在一个小区都不一定有一台电视,收音机嘛又能听不能看,看电影才是大家最热爱的娱乐方式,所以好多福利好的单位,一月半月的,会请放映员到家属院里放一回电影。 这下,连唐文都坐不住了,趴到窗边,答道:“去,去!” 因为几个孩子要去看电影,孟丽云提前半个小时做了晚饭,五点半刚过,唐棠和三个哥哥,还有楼下的刘二胖,就各自端着小马扎,浩浩荡荡地往工商家属院去了。 其实电影要七点钟才开始,但是大家对看电影的热情实在太高了,所以起码要提前一两个小时去占座位。 几个小孩子走了十多分钟,就到了工商家属院。 晚上要放电影,工商家属院的门卫大爷格外精神地盯着小区门口,看到唐棠他们几个是小孩儿,倒是手一挥就放过了。 不过,几人一进小区,就有几个工商家属院的小孩儿围上来,年龄最大的那个大概十来岁,瘦的像根豇豆,他朝最边儿上刘二胖伸手,“带东西了吗?” 这架势,就跟敲诈勒索似的。 不过,其实这是小孩儿们通行的“规矩”,不管哪个家属院放电影,只要其他家属院的小孩儿过来蹭,那就都要给本小区的小孩儿们交点东西,或者几颗花生米,或者一个橘子,或者一把炒米花…… “有有有!”刘二胖掏掏兜,摸出一把徐大妈炒得香香脆脆的南瓜子递过去。 瘦豇豆接了放到兜里,又朝挨着刘二胖的唐文伸手,唐文也早就准备好了的,递过去一把糖,指着弟弟妹妹们,“我们四个。” 瘦豇豆嘬了嘬牙花,比大拇指,“嗬,大白兔啊,阔气!” 唐棠抬头看一眼瘦豇豆……这不是刘二胖的词儿吗? 工商的小孩儿们收了东西,当然就放行了。 坝子里已经摆了不少凳子,小马扎、条凳、甚至还有石块儿,反正都是占座的。 大人们三两个地坐在一起,嗑瓜子儿的嗑瓜子儿,摇蒲扇的摇蒲扇,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时不时地拍拍大腿,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孩子们么,本来就是人来疯,这会儿就跟脱缰的驴一样,满院子地咧着嘴撒欢儿,手里举着用作业本折的纸□□,那算是洋气的,大多数都是捡一截树枝,配合着嘴里“突突突”,那就是机关枪了。 满院子的喧嚣吵闹,以至于当唐棠看到角落石桌旁的少年时,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石桌上堆着不少小木头块儿,边儿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手里拿起几个小木块儿比划着,似乎是要拼装个什么东西。 他已经褪去了属于孩童的圆润,脸型和五官初显出一点清冷的气质,全神贯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沉静而专注。 唐棠好奇那个少年到底是要拼装个什么东西,就一直盯着看,结果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谢娟娟。 她可不想搭理谢娟娟,赶紧收回了目光。 小区门口“收费”的瘦豇豆跟谢娟娟前后脚进来,瘦豇豆坐在自个儿占位置的小凳子上,高声问石桌旁的少年,“沈星河,大白兔,要不要?” 沈星河摇摇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木块儿。 谢娟娟本来是朝唐棠几人走过去的,一听到瘦豇豆的话,就停下了脚步,站在那儿想了几秒钟,朝石桌走过去。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沈星河拿着小洋锤敲敲打打,头也没抬,随口应一声,“嗯。” “你这是在做什么呀?”谢娟娟又问。 这次,沈星河没说话。 谢娟娟觉得,沈星河应该是没听到,所以她伸手,拿起一个小木块儿,问:“这个是——” “放下!”沈星河忽然抬头,呵斥了一声。 谢娟娟吓得手一抖,手里的小木块儿掉到了石桌下面的草丛里。 沈星河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上头沾着的泥巴,他本来就长得不好亲近的样子,这一下微微皱眉,看着就有点凶。 谢娟娟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很惶恐地站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挪着脚步,几乎是悄没声儿地走开了。 甚至她来的时候是朝唐棠兄妹走过来的,这会儿就垂头丧气的,电影也不看了,直接往回走了。 唐棠也是不懂,这谢娟娟怎么看到谁都要往前凑呢? “妹妹,我们去上厕所,你乖乖坐在这里别走,知道吗?”唐文伸手摸摸唐棠头顶扎着的小揪揪,说道。 “嗯!”唐棠点头。 几个小男孩儿站起来,呼啦啦就往筒子楼的公厕去了。 唐棠实在好奇沈星河是要做什么东西,但是她人矮,坐在小马扎上连桌面都看不清,所以她就站起来,踮起脚看。 这一看,唐棠的眼睛都直了,子弹一样的筒体、扁平的翅膀、三岔的尾巴……竟然是个飞机模型! 而且还有轮子、排气筒、机窗,可以说,比老程送的那个模型还精致。 不过唐棠只是惊叹于沈星河的动手能力,她对模型倒是兴趣不大,看明白了,也就重新坐下来。 “咔擦”,唐棠感觉自个儿的屁股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坐到了地上。 她爬起来一看,小马扎的腿竟然坏了? 一场电影接近两个小时,她总不能站着看完吧?再说,家里也没有多的小凳子可以换了呀。 要说呢,现在的人大多热心,满院子的大人,肯定有人愿意帮唐棠修小马扎,问题是,人家愿意帮忙,但不一定有钉子。 这年头跟工业相关的东西,就没有不缺的,钉子、螺丝看着虽小,却是国营商店里头很紧俏的物资,很少有现成的货等着人买,要是跟售货员关系好,那能事先给留一点儿。 唐棠看了看自个儿的凳子,又看了看石桌边的沈星河,他那儿有现成的小洋锤和钉子。 但是,刚才她可看见了,那人凶巴巴的,完全不像是会热心助人的那种…… 唐棠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实用主义占了上风,决定搬着小马扎,厚起脸皮过去试试。 她把小马扎拿在手里,一边儿慢慢地靠近沈星河,一边儿想着,到底怎么说,对方才肯帮忙呢? 沈星河的飞机模型拼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往后退走两步,准备好好欣赏自己的作品,他背对着唐棠,没有发现身后有颗小豆丁。 而唐棠就跟桌子差不高,低着头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没有注意到前头的动静。 直到被沈星河撞了一下,唐棠才回过神儿来。 唐棠也不知道自个儿的脑子是怎么想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飞快地丢开小马扎,往地上一趟,还虚弱地叫了一声,“哎哟!” 沈星河感觉自个儿撞到了什么,转身一看:??? 33、。 唐棠仰面躺在草地上,心里的感觉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她明明是来求人帮忙修小马扎的,就算人家看起来凶凶的,多半不愿意帮忙……那也不能脑子一抽,没皮没脸地就往地上躺啊,这不是碰瓷儿吗? 这下可好了,局面多么地尴尬啊…… 沈星河听到身后有人“哎哟”,转身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三四岁的小豆丁,黑白分明的杏子眼,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软软糯糯的汤圆,还是别了蝴蝶发夹的汤圆。 小汤圆的两只短胖的胳膊抱在一块儿,两条眉毛撇成倒八字,噘着嘴巴望着天,看起来委屈得不得了。 沈星河深深地疑惑了,他感觉刚刚只是很轻地撞了一下啊? “额……你摔疼了吗?”沈星河犹豫着蹲下,问道。 沈星河家里只有几个堂弟,一个比一个皮,整天爬树下河、泥巴里打滚儿,也就只有回家挨打的时候才会挤几颗猫尿,他可是一点儿没有和哭包小丫头打交道的经验。 唐棠刚刚飞快地往地上一趟,只晓得地上是松软的草丛,哪里想到草丛里竟然有不知哪个小屁娃的玻璃球呢?正正好好地硌到屁股蛋儿,可疼了。 再说了,她也是头一回碰瓷,也不熟练不是,确实有点儿摔到自个儿了。 唐棠如实地回答,“摔疼了……” 家里的几个堂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这小汤圆倒好,声音跟猫叫一样。 沈星河实在是嫌弃得很,但人是他撞的,还能怎么办呢? 他憋着一口气儿,伸手去拉小汤圆,“对不起啊。” 唐棠躺得挺辛苦,赶紧顺势爬起来,爽快地回答:“没事儿。” 沈星河见她还不忘把地上的颗玻璃球捡起来放兜里,也觉得应该没事儿,用另一只手指着旁边的小马扎,问:“这是你的吗?” 唐棠顺着看过去,哎哟,她的小马扎瘸了一条腿不说,刚刚被她一摔,连架子都歪了。 嗐,苦命的小马扎。 唐棠暗暗地打量沈星河,这人长得好看,声音好听,但是,他皱着眉头,满脸都写着不耐烦,虽然伸手拉她起来,人却微微后仰,好像她是块臭泥巴,他生怕沾上了似的。 这样的人,会帮她修小马扎吗? 唐棠在心里回答自己,不会。 不如……不要脸就不要脸吧,都是为了苦命的小马扎啊。 于是,唐棠本来已经要站直的腿,忽然又弯了下去,而且,她还又“哎哟”了一声。 沈星河吓得赶紧又蹲下去,问:“哪里疼??” 做戏不得做全套么,唐棠死皮赖脸地伸出右脚,“脚踝疼。” 沈星河看了一眼,嗯……圆乎乎都是肉,哪里有脚踝?而且一点皮儿没破,一点儿土没沾,就摔到了? 沈星河轻轻按压了几下,判断应该是没有摔伤,可能就是小姑娘家家娇气,怕疼而已,“应该没事儿,你家大人呢,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等哥哥们看电影。”唐棠摇摇头,小胖手指着小马扎,“但是,但是……” 嗐,她还不够不要脸,有点说不出口。 倒是沈星河接话了,“那也是被我撞的?” “嗯嗯嗯!”唐棠连忙点头。 “你不会骗我的吧?”沈星河再一次地怀疑自己的力气了,但是一瞥小汤圆,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一汪纯净明澈的海子,这么小的小豆丁,怎么可能骗人呢。 再一看,小汤圆嘴巴一撇,眼睛里开始起雾了,沈星河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伸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说:“你别哭啊!我给你修好,马上修好。” 说着,立即拿起桌上的小洋锤,捡两颗钉子出来,把唐棠的小马扎放到石桌上,开始敲敲打打。 唐棠挑挑眉,咦,这人怕小孩儿哭啊。 有工具就是快,加上沈星河动手能力挺强,三两下地就把小马扎修好了。而且红星舅舅做的这只小马扎本来就有点问题,其中有一只腿比别的要短半公分,放平地上那也是一脚高,一脚低,坐不稳,沈星河从桌上的小木块里找了片合适的边角料,钉上去平了高低差。 唐棠真是喜出望外,赶紧“啪啪啪”鼓掌,“哥哥好厉害呀!” 堂弟们都又糙又皮,沈星河被他们叫哥哥时总担心耳膜被震破,怎么说呢,就跟张飞叫刘备,鲁智深叫宋江,那是一样一样的。 没想到小汤圆这一声哥哥,像是三伏天里的绿豆冰棍,清甜不腻,落到耳朵里就化了。 沈星河摸摸小汤圆的头顶,难得地露出点笑。 唐棠拿起修好的小马扎,在沈星河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哥哥们占位置的地儿。 等到七点钟,放映员准时放起了电影。 几乎全小区的人都在坝子里,挤挤挨挨地坐了大一片,还有不少人站着,唐棠和哥哥们因为人矮,而且来得也早,所以是坐在最前排靠边上。 电影名叫《蔡文姬》,讲的是这个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三个哥哥和刘二胖对着荧幕看的津津有味,他们最高学历才小学一年级,唐棠怀疑他们也就是看个热闹。 唐棠反正是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趣,在坝子里捞了一只狸花猫抱着,猫咪一身五花膘,肚皮溜溜圆,而且皮毛油光水滑,手感好得不得了。 然后她就一边儿给猫顺毛,一边跟着猫咪打瞌睡。 电影演到周进污蔑蔡文姬作风腐化,曹操处罚了周进,坝子里的观众们看得心情痛快,有个蹲在乒乓球桌上的男同志嗓门霍亮,站起来大叫一声,“好!” 倒把其他人听乐了,院子里一片“哈哈哈哈”的笑声。 唐棠抱着的猫咪本来打着小呼噜呢,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毛茸茸的耳朵尖抖了几抖,张开嘴巴打个气吞山河的哈欠,然后半睡半醒地叫了两声,“喵呜~” 唐棠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问胖猫咪,“哪里有贼?哪一个?” 胖猫咪两只毛爪子往唐棠的膝盖上一叠,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跟着趴上去了,然后软软地叫两声,“喵呜~” 唐棠因为坐在前面靠边儿上,视野范围比较宽阔,而且小区里开了路灯,再加上电影屏幕有光,所以立马就认出了猫咪说的那个贼。 那人头发梳成三七分,穿着白衬衫,解放鞋,手上拿着一个公文包,乍一看,规规矩矩普普通通,就跟小区里其他居民差不多嘛。 而且走路大方自然,一点儿都没有东张西望的猥琐样。 唐棠就有点疑惑了,“胖猫咪,你怎么知道他是贼啊?” “喵呜!”狸花猫的叫声委委屈屈,拿脑袋蹭唐棠的手。 “好好,你不胖,你一点儿都不胖。”唐棠赶紧撸撸猫脑袋,诚恳认错。 狸花猫被顺了毛,舒服得呼噜呼噜的,又肯说了,“喵呜~” 好吧,唐棠明白了,这人今天是来得早,但前几次都是半夜来,猫咪因为晚上很活跃,所以经常撞见他撬锁。 估计今天是因为大家看电影,家里面都很空,所以虽然才八点多,但偷起来反而比平时容易得手。 那人看样子是准备溜了,他朝大院门口走去,恰好要经过电影幕布这边。他越走越近,唐棠就看清他的皮包鼓鼓的,感觉是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皮包都挤变形了。 但是大人们看电影看的入迷,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就算注意到了,谁又能想到一个打扮得这么周正的青年,会是个贼呢? 唐棠挠着胖猫咪的脑袋,她总不能上去直接喊这人是贼吧?到时候没人相信不说,还容易被打击报复。 “喵呜~”胖猫咪又委屈了,头顶的毛都要被揪秃了呀。 唐棠连忙松开猫咪,正好,她看到贼身后不远处有个和孟丽云差不多年纪的女同志,摇着蒲扇往观众这边过来,估计是中途去上了厕所的。 “妈妈!”唐棠假装认错人,手舞足蹈地朝女同志跑过去,经过贼身边的时候,没站稳栽了一下。 这一栽,两只手正好就抓到了贼拿着的皮包上,然后,连人带包往前又跌了几步。 本来唐棠自个儿就能站稳,不过被她喊妈妈的女同志反应很快,往前急跑两步接住了她。 “你干嘛,还给我!”那个贼猝不及防被唐棠抢了包,立马就变了脸色,转身来夺包。 唐棠已经麻溜地解开皮包,“不小心”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了。 “我的手表!”女同志低头一看,顿时就惊呼了一声,再一看,还有票证本、钱、纪念章……甚至还有个手电筒。 那个贼一看败露了,掉头就跑。 女同志反应也很快,高声喊起来,“抓贼啊!” 这个家属院里住着的都是同一个单位的职工,彼此间熟悉的不得了,能把一个贼放跑? 顿时,大家伙儿连电影都不看了,关大门的关大门,堵人的堵人,不到半分钟,贼就被反扭了两只手臂,按到地上了。 那位女同志期间一直抱着唐棠,怕大人们兵荒马乱地伤到了她,这会儿见贼被抓住了,把唐棠抱过去,说:“多亏了这个小妞妞,要不然这贼今天肯定溜了。” 女同志的话说的含糊,大家的理解有偏差,想法反而接近真相,以为是唐棠机灵,发现贼偷了东西。于是,大家伙儿都朝唐棠竖大拇指,“谢谢这位小同志!” 赃物都在呢,之前乒乓球台上叫好的那位同志拧开电筒,让大家仔细辨认,各自领自己的物品。 最后,只剩下装东西的公文包无人认领,那个贼眼珠子一溜,出声说:“这包是我自个儿的!” 抱唐棠的女同志不信,过去把包捡起来翻了翻,说:“这公文包也是偷的,这是市设计院的包。” 电筒一照,可不是,里面的布里子上面有字呢。 拿电筒的男同志往贼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说,在哪家偷的?” “不知道……”贼又挨了一巴掌,快哭了,“我真不知道,这就大半年前,捡的,真是捡的。” 唐文过来牵着唐棠的手,大声说:“我爸爸妈妈是市设计院的,我可以带回去,让我爸爸找包的主人。” 其实那公文包已经很旧,皮面开了不少细裂缝,多处掉了漆,找到了主人,估计人家也不会再用了,不过,谁的东西归谁处置,能还给主人最好。 拿手电筒的男同志一听,“那行。”想了想,又问一句,“你家真是市设计院的?” “唐文说的是真的,他是我隔壁班的,我们年级第一名。” 工商大院有小孩儿说话了,他们读的联合子弟小学,是好几个单位共同的指定学校。 年级第一啊,这年头的人们对成绩好的小孩儿格外信任,当下就把公文包给了唐文。 唐文接过包,掂量两下,嘟囔道:“这个包好像比我爸爸的那个要重?” 刘二胖也接过去掂一掂,“也比我爸爸的包重。” 而且,这个包都旧成这样了,还格外的挺括。 “咱接着放啊!”电影放映员大喊一声。 抓贼的人把贼绑起来,在门卫室打电话报了警,其他人就各回各位,唐文和刘二胖也不纠结包的重量了,接着看电影。 唐棠又坐到小马扎上,抱起肥肥的狸花猫一起打瞌睡。 等电影放完,已经九点多了。 刘二胖帮唐棠拿起小马扎,唐棠已经困得不行,眼睛半睁半闭地由唐文牵着手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有人朝她招手,“小妞妞!” 唐棠努力睁开眼皮,噢,是丢表的那位女同志,女同志眉目清冷,烫着时髦的卷发,是个标标准准的美人呢。 美人阿姨招手,唐棠还是打起精神,蹬着小短腿往前跑几步。 “来,这是谢谢你帮我找回了手表。”美人阿姨捧着一把健身牌奶糖,要给唐棠。 健身牌奶糖不如大白兔高档,但也是真的用牛奶造的,可不便宜。 “不用——”唐棠正想拒绝呢,美女阿姨笑一笑,把糖往唐棠的衣裳和裤子的小口袋里塞了,然后摸摸唐棠的头,“早点回家吧。” 好吧,唐棠瞌睡得不行了,也就不再推拒,“谢谢阿姨。” 然后,唐棠转身,朝哥哥们小跑过去。 电影散场,沈星河被瘦豇豆拉住强行听了阵电影观后感,现在准备回家洗漱睡觉了,瞥到他妈在坝子里和一个小孩儿说话,就过来一起回去。 走近了一看,那小孩儿脸蛋儿圆乎乎,不就是开场前被他撞倒的那个小汤圆么。 哟,小短腿跑得还挺快。 沈星河想,小汤圆的脚应该是刚开始有点轻微的疼,电影放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就全好了吧。 不期然的,小汤圆抬头,也看到了他。 沈星河顿住脚步,或许小汤圆又会甜甜糯糯地喊一声哥哥? 然而,两人对视不过两秒钟,然后,沈星河就看到原本撒丫子跑着的小汤圆,突然间一脚高一脚低,又,瘸,了。 沈星河:??? 作者有话要说:唐棠:我的演技咋样? 大彪爷爷:不行。 影帝唐兵:不行 沈星河:呵。 (飞快地溜了,怕挨打) 34、。 沈星河深切地反省自个儿,老师和长辈们都说他智力高,那么,他是怎么被一个四岁的小孩儿骗到的? 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小汤圆装瘸。 那四岁的小胖妞大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像小狗一样垂下,嘴巴要哭不哭地撇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然后呢,她一脚高,一脚低,如果再比一个左手六,右手七,那就妥妥的是中风了。 呵,幼年中风。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唐棠走过去,然后拎住她的后衣领,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摔疼的那只脚还在疼呢?” 唐棠现在的感觉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嗐,都怪刘二胖和哥哥们,几个小男孩儿上厕所回来远远看到沈星河,都一副受了点惊吓的样子。 说是沈星河这人吧,是联合子弟学校的风云人物。 联合子弟校有小学部和初中部,沈星河是初一学生,成绩第一是他,打架第一还是他,经常在升旗之后,先从左边兜里掏出代表全体学生的发言稿,念完了,再从另一只兜里掏出自个儿违反校规的检讨书。 简言之,这就是个国旗台上的钉子户,老师眼中的刺头儿。 唐棠通过哥哥们的话,自个儿脑补出了一个逞凶斗殴、一点就炸的少年形象。 所以,她刚刚和沈星河对视了一眼,心中立马就怂了,以至于下意识就装起了瘸腿。 现在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装到底了。 “嗯嗯嗯,疼!”唐棠忙不迭地点头。 沈星河鼻子里哼一声,他弯下腰,一只手抄在裤兜里,一只手像拎小猫儿一样拎着唐棠的后衣领,低头看手短脚短的唐棠徒劳地乱蹬乱舞,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戳穿说瞎话不打草稿的小汤圆,“看电影之前你受伤的并不是左脚,你知道吗?” 唐棠本来还在努力挣脱,听到沈星河这句话,她愣了两秒,然后就跟被抓了抄作业现行的唐武一样,彻底地蔫了。 “星河,你干嘛呢!”沈慧珍正在找儿子呢,居然看到儿子在欺负之前帮忙抓贼的小妞妞? 当下毫不犹豫,一巴掌拍在沈星河头上,“长进了啊,连没有桌子高的小孩儿都欺负了!” “嘶——”沈星河被沈慧珍拍得呲着牙呼疼,“妈,您不知道自个儿是断掌吗?!” 托沈慧珍这一巴掌的福,唐棠总算从沈星河的魔爪中逃脱了,沈星河一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又去抓唐棠。 唐棠也不装瘸了,立马就躲到沈慧珍身后,一边躲着,还探出个小脑袋,“阿姨,我有桌子高的。” 沈星河和唐棠一个抓,一个躲,把沈慧珍都要绕晕了。 沈慧珍伸手拦着儿子,“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好意思欺负小孩儿?” 唐棠又探出个小脑袋,点头,“对对对,阿姨说得对!” “嘿,你给我站住!”沈星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他以前单知道堂弟们皮起来让人冒火,没想到这么个糯米汤圆一样的小姑娘,直接能把人气炸。 沈慧珍毫无迟疑,又拍了儿子一巴掌。 也不知是不是下手重了,沈星河都懵了。 唐棠趁着这个空档,从沈慧珍身后探出身子,做一个鬼脸,飞快地溜了。 沈星河还想追上去,被沈慧珍拉住了,眼见老母亲又要断手拍巴掌,沈星河侧身挡了一下,“算了,算了。” 沈慧珍这才作罢,“走,妈回家给你做点宵夜吃。” 沈星河满脸写着不高兴,两只手往兜里一插,踢踢踏踏地跟上去。 兜里有什么一颗一颗的玩意儿硌到手,沈星河摸出来放在手上,对着路灯一看——哟呵,两颗健身牌奶糖? 沈星河的手没事儿就爱往兜里插,他确定在散场遇到小汤圆之前,兜里还什么都没有呢。 用脚指头想,他都能猜到,肯定是刚才他抓小汤圆时,小汤圆悄悄放进去的。 这年头的糖多稀罕啊,就算是城里的职工家庭,也是过年的时候才舍得买一斤半斤,回到家里还得按着颗数分,至于平日里么,小孩儿们基本上只能扒着国营商店的木板门,看看影儿,闻闻气儿。 没想到,那么小一个妞妞,舍得把糖分给他。 沈星河捻开包装纸,放了颗糖进嘴里,后槽牙嚼巴嚼巴。 嗯,甜。 他手心里拿着剩下的一口糖,心想,这是一颗有良心的小汤圆,原谅她了。 “儿子,笑什么呢?”沈慧珍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瞥到儿子眼角带笑,有点稀奇。 她这儿子吧,小时候玉雪团团,一逗就开口笑,可惜儿子太聪明,很快就进入了能藏住想法的年纪,再后来她跟爱人离了婚,儿子就更寡言沉默了。 “我有吗?我没有。”沈星河压下唇角,矢口否认。 过了两秒,又补充一句,“就是觉得糖很好吃。” 这年头的家属楼基本上都是筒子楼,中间一条走道,两旁直愣愣地全是单间,沈慧珍的房子也是一样。 娘俩儿进屋,沈星河拉了电灯绳,暖黄的白炽灯光瞬间照亮了屋子。 一间方方正正、一眼到底的房间,中间用衣柜和布帘隔开,里间是沈慧珍的睡屋,外间打着沈星河的床,以及兼作会客用。 沈星河的单人床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桌,平时娘俩儿用来吃饭,也用来放点小东小西。 这会儿桌子上放着一堆吃的,什么鸡蛋糕、苹果、罐头……全都是沈星河的爷爷托人带给他,然后他爸爸下午提过来的。 沈星河往单人床上一坐,余光瞥到其中一个牛皮纸包被拆开了,隐约露出里头寥寥的几颗糖,他没有细看,随口问:“妈,那是你拆的吗?” 沈慧珍知道儿子不重吃的,也随口答:“嗯,是,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糖嘛,我就抓给别的小孩儿了。” 那是一包健身牌奶糖,沈慧珍上楼匆匆抓了一把,全给那个帮忙抓贼的小妞妞了。 * 现在的孩子们都很皮实,晚上九点钟在附近小区看个电影,结伴儿去,结伴儿回,大人们一点都不会担心。不过今天因为中间抓贼耽误了,散场的时间比计划的晚了二十分钟,所以几个小孩儿走到半路,刘二胖的爹刘大胖已经迎上来了。 进了家属院大门,唐棠和哥哥们跟刘二胖父子别过,打着呵欠上了楼。 家里面,几个大人都还没睡,还在客厅里商量事情。 唐棠一进屋,就听到爷爷唐大彪说:“明天你们带着几个孩子去,我先不过去,要不然——” 唐大彪说到一半,看到孙女儿回来了,顿时笑出满脸的老褶子,“甜妞,电影好不好看呀?” 那语气喔,唐棠觉得自个儿要是再小一点,爷爷就要用叠词跟她说话了。 “我们捡到个皮包!”唐兵最喜欢爷爷,赶紧博爷爷的关注。 唐武往唐兵头上敲一个板栗,“小兵兵,不是咱们捡的。” 唐文见弟弟说的颠三倒四,就把看电影时抓到小偷、然后带回这个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唐志华是想不起什么,孟丽云把包接过来,疑惑道:“这包好像……格外重?”然后把包翻来覆去地看,但也没看出什么,只说道:“这种包我见过,是咱们单位十周年纪念的时候给员工们定做的,老的一批员工才有。” 山岚市设计院十周年,那就是1965年,十三年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唐志华和孟丽云还没到单位呢。 也难怪,包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是主人自个儿扔的也不一定。 两口子把包放到一边,继续跟唐大彪商量去见叶永秀的事儿。 唐大彪人粗心不粗,他的意思是,明天小两口带着孩子们去见叶永秀,那是去给养母报平安,去看望老人家。如果他跟着去,就显得唐志华忘恩负义,刚认回亲生父亲,就上门去逼迫养母承认不是亲生母子。 “等你们沟通好了,再把那边儿一家子带过来,咱们好好地感谢人家。”唐大彪总结道。 “还是咱爸想的周到。”孟丽云很赞同唐大彪的想法。 唐志华也没有异议,当下就这么定了。 已经快十点钟了,一家人赶紧洗脸刷牙,麻溜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吃过早饭,唐志华和孟丽云带着四个孩子,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了门。 叶永秀为了照顾孙子陈小东,暂时住在陈小东家里,陈小东的爸爸是鞋厂的技术工,妈妈是服装厂的质检员,一家人住在鞋厂家属院的筒子楼里。 因为是周末,而且提前打过电话,所以“嘭嘭嘭”敲了门,门马上就开了。 开门的是叶永秀,老太太依旧是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脚上穿着干净的千层底。 她站在门口,一看到唐志华,还没说话呢,眼圈就红了。 唐志华伸手拍拍叶永秀的肩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叶永秀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小东可不管大人们是什么气氛,吸溜着鼻涕,高高兴兴地喊:“甜妞,你来啦!” 甜妞可是唯一愿意管他叫哥的,所以陈小东最喜欢甜妞,“甜妞,哥可想你啦!” 被陈小东一打岔,大人们的伤感情绪都散了。 叶永秀连忙将大家让到屋里,问起了唐志华失踪之后的事儿。 几个人正聊着呢,陈小东的妈妈方小桃进屋了,方小桃拎着几斤杂合面,一把蔫不拉几的韭菜,两颗个头儿不大的鸡蛋,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叶永秀把方小桃买的食材扫了一眼,嘴角就往下撇了撇。 方小桃好像浑不觉,笑着打招呼:“哟,大哥大嫂,你们来啦?我不知道你们和侄儿侄女们今天要过来,你们先坐坐,我出去割一刀三线肉。” 生猪肉可不是想买就能买,那得提前两三个小时去排队才行,方小桃这话也就是说着好听。 孟丽云知道,方小桃是嫌弃他们一大家子人,费粮食。 反正他们是来看老太太的,至于方小桃这一年半载才见一次的妯娌,大家面上敷衍敷衍也就过去了,她起身拉住方小桃,“一家人,不讲究那些,小桃你坐着,咱们说说话儿。” 方小桃拉着孟丽云的手,当真就顺势坐下了。 叶永秀将桌子上的罐头往方小桃那边推,“小桃啊,这是你大嫂给小东买的。” 罐头这东西是个看物什,不是个吃物什,因为忒贵、不划算,一般就是过节走亲戚、或者看望病人的时候才买一罐,而收到罐头的人家呢,通常也舍不得吃,而是留着自家走礼。 所以有时候,谁家买个罐头送人,过阵子说不定还能转回来。 方小桃看着那罐罐头,脸上就有点红了。 再一看,桌上还有绵白糖、鸡蛋糕、苹果……方小桃的脸简直火辣辣。 好在这时候,楼下有人喊,“方小桃,有你的电话!” 方小桃慌慌忙忙起身,红着脸说,“大哥大嫂坐着,我先去接电话。” 心里想着,趁着接电话,真心地出去买点肉食,买不到生猪肉,称点儿香肠或者卤猪心也好嘛。 方小桃出了门,叶永秀起身要给唐志华添点开水。 “您不忙,我有事儿想问您。”唐志华喊住叶永秀。 叶永秀一手提着暖水壶,一手拿着唐志华刚才喝水的瓷碗,随口道:“啥事儿?” 唐志华和孟丽云对视一眼,缓缓地问:“我……不是您亲生的吧?” 叶永秀倒水的动作就顿住了。 而楼下接电话的方小桃呢,也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脸都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甜妞:演技不好,我也能用沈星河的糖哄好沈星河:) 沈星河:我是一个被骗了劳力,骗了糖,还被骗了感情的可怜崽。 35、。 听到唐志华的话,叶永秀倒水的动作顿住了。 老太太愣了几秒钟,然后还是给碗里倒了大半碗水,用筷子化了一勺红糖醪糟,端到唐志华手上,这才叹口气,说:“当年我跑出去的时候你才一岁多,刚会走路,这些年确实苦了你。” “你要是个姑娘,我也就把你带着走了,可你是个小子,我带着你跑出去,寻摸不到好人家,孤儿寡母的怎么过日子?还不如把你留在他们唐家,有你爷爷奶奶顾着,起码饿不死。” “你是个厚道孩子,前面这么些年,你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叶永秀别过头,因为干农活而长满茧子的手偷偷抹了抹眼角,“志华,你是该对我有怨言。” 唐志华一听就知道,叶永秀这是误会了,以为他是来翻旧账,来兴师问罪来了。 唐志华索性把手里的碗放桌上,走到叶永秀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我一点儿都不怨您,当年您过得那么难,煤矿上给爹的抚恤金,您却是一分没拿,靠着这笔钱,我才能念书,才能走到今天,我心里对您只有感激。” 叶永秀抹了把老泪,有点听出唐志华的话音了,唐志华既然不是怨她才说这话,那只能是,唐志华真的怀疑自个儿的身世。 叶永秀看着唐志华,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 唐志华又磕了两个头,“娘,我吃您的奶水长大,您永远是我娘。” 叶永秀定定地看这唐志华,半晌,长长地叹口气,伸手将唐志华扶起来,“你起来吧,我都告诉你。” 事儿其实不复杂,就是年代有些久了。 当年叶永秀的确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叫土根,土根四个多月大的时候生了一场病,那个时候不兴看医生,大人小孩儿都靠熬,熬不过了才找赤脚医生拿点草药。 四个月大的土根熬了两天不但没好转,反而发起了高烧,叶永秀不顾公婆的劝说,独自抱着孩子走了二十几里地,去了当时的一个野战医院。 叶永秀到野战医院的时候,那里正在接收一批伤员,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到处乱哄哄的,叶永秀想求求医生,但是医生根本来不及停下来听她说话。 其中有位姓李的女医生,大约因为她的孩子和土根差不多大,所以动了怜悯心,先给土根开了药,然后把自个儿孩子也交给叶永秀看顾,让叶永秀等她忙完了,再仔细给土根瞧瞧病。 可惜没多久,就响起了防空警报。 叶永秀一手抱着土根,一手抱着李医生的孩子,凭着一双稳稳当当的大脚和常年干活儿的好体力,勉强在炮弹落下来之前躲进了山洞里。 紧接着,防控警报、炮弹声、呼喊声…… 那时候条件差,那所野战医院其实不过是一辆卡车,几顶帐篷。 叶永秀躲到傍晚才出山洞,出来之后满目看到的场景叫她两腿打颤,地面有许多焦黑的大坑,四处散落着胳膊、大腿、脑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李医生给伤员看病的帐篷,已经是一堆碎片残骸。 叶永秀连夜抱着两个孩子回家,土根本来就病得厉害,快到村口的时候叶永秀听到他哭了一声,伸手去摸时,孩子已经没有气儿了。 那年月的孩子不好养活,小小的孩子没了,也就是找地方埋了了事,叶永秀怕公婆责难,心一横,干脆悄悄找个地儿葬了土根,然后把李医生的孩子抱回去充作土根养了。 李医生的孩子就是唐志华。 志华这名字不是叶永秀起的,是李医生当时把孩子抱给叶永秀时,曾经笑着说:“我想给孩子其名叫志华,不过还没跟孩子爸商量,要是让孩子他爸起名字,肯定不是狗剩就是驴蛋。” 那时候李医生或许想到了丈夫,说着自个儿噗嗤笑了出来。 …… “李医生长得很好看,又斯文又秀气,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这辈子再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 叶永秀回忆往事,浑浊的眼中蓄着热泪,“这些年我不愿意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儿,到处都是断手、断脚……” 唐志华也眼眶发红,久久无言,最后起身,轻轻地给老太太顺背,“娘,您永远是我娘。” 孟丽云给叶永秀倒上一碗水,叶永秀接过去咕咚咕咚全喝了,平复了情绪,问:“志华,这都三十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唐志华于是又将失踪之后找到亲生父亲的事儿讲了一遍。 叶永秀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听完还感慨道:“你从小过得苦,长大了却是个厚道实诚的人,现在找到亲爹,是老天爷给你的福报。” 唐志华和孟丽云当即松了口气,老太太心里没有疙瘩就好。 几个小孩儿早跟着陈小东下楼去玩耍了,屋子里就三个大人,这会儿打开了心结,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孟丽云正和叶永秀商量哪天过去一起吃顿饭,方小桃从外头回来,“嘭”的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吓得婆媳两个都住了口。 方小桃进来了也不跟人打招呼,低着头匆匆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就开始翻东西,弄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叶永秀皱着眉头,脸色垮了下来。 因为今天说开了反而亲近了些,叶永秀权当在场的是自个儿一家人,直接走到方小桃旁边,斥道:“小桃,大哥大嫂可没亏待过你们,人带着厚礼上门,不就吃一顿饭吗,你用得着摔东摔西?” 方小桃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不是,娘,我这是,我这是……” 说着,竟然捂着嘴巴瓮声瓮气地哭了起来。 这下,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孟丽云先反应过来,她走过去揽着方小桃的肩膀,温声问:“小桃,你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跟我们说说,人多力量大嘛。” 叶永秀也放软了语气,“就是,让你大哥大嫂帮着想想办法。” 方小桃和陈小东的爸爸只是初高中文化的工人,但是大哥大嫂可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见识也更广一些。 “瞧我,我给急糊涂了。”方小桃缓过神,擦了把眼泪,说:“是我工作上出了问题。” 方小桃上班的服装厂不算大,领导算上工人一共七八十号人,方小桃在厂里的岗位是质检员,就是成品做好了,她负责检查质量,检查通过了,厂里就发货出去。 前一阵,方小桃手中过了一批的确良衬衣,负责生产这批衬衣的制衣组组长和方小桃是一起进的厂子,一直以来关系都蛮好,当时她和方小桃说笑打岔,方小桃就没认真检查,给那批衬衣直接签了通过。 结果,那批衬衣跟其他服装一起发到外省的百货商店以后,百货商店发现衬衣有质量问题,不同意收货,又让货车直接拉回来了。 “这批衬衣是的确良做的,面料成本很贵,还有人工成本,再加发出去的来回运费……”方小桃哭哭啼啼,哽咽着说:“现在厂里将责任往下落,制衣组担大头,但我也跑不脱,呜……” 国营厂子嘛,处理事务都有定规定矩,按东方服装厂的惯例,瑕疵产品由本地的百货商店打折售卖。厂里的意思是,打折售卖后的回款如果能覆盖成本和运费,那方小桃就不需要赔钱,如果不能覆盖,就要从方小桃每月的工资里扣。 孟丽云给方小桃倒杯水,让她缓一缓,问:“这听着也是个办法呀?” “不行。”方小桃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制衣组怎么弄的,大概两百多件儿,袖子上全是墨水点子。” 孟丽云总算明白方小桃为什么哭了。 的确良衬衣是化纤原料,那是从国外进口的,所以成本就很高,普通棉布衬衣像孟丽云身上这件,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但是的确良制成的衬衣得二十几接近三十块钱。 其实的确良衬衣穿着没有棉布舒服,不吸汗、不透气,只不过这种料子不容易起死褶子,随时拿出来都跟烫过一样平整,大家喜欢穿它,是图个时髦洋气、图个光鲜好看。 东方服装厂的确良衬衣的成本摆着的,哪怕打折卖呢,那也得卖十好几块吧?这批衬衣的袖子给沾了墨点子,最重要的光鲜就没了,谁也不是傻子,要有那十几块钱,还不如买件儿棉衬衣穿上,还能图个舒适。 所以说,方小桃赔钱几乎是赔定了。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钱,小东他爸也差不多,这一赔就相当于不吃不喝两年白干……我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的……”方小桃悲从中来,大有又要嚎啕大哭的架势。 孟丽云能从一个农村丫头考上大学,那脑子能简单吗?她脑子里唰唰唰地算着,眼看着方小桃张大嘴巴吸气,下一秒就要嚎出来了,她赶紧说:“小桃,我有办法。” 方小桃的嘴巴大大地张着,硬是就这么愣住了,眼珠子往孟丽云身上一溜,打量了两秒,似乎不太相信,依旧准备哭出来。 “真的!”孟丽云拉住方小桃,“我帮你卖!” “真的?”方小桃眼神一瞬间就亮了,但是下一秒整个人又耷拉下去,“厂里的服装都是统购统销,根本不给私人出货,而且大嫂又不是百货公司售货员,去哪里卖嘛?再说了,那可是快两百件,不是一件两件……嫂子,我知道你是安慰我。” 就连唐志华和叶永秀,看孟丽云的目光都充满了疑惑。 “我不是为了安慰小桃才这么说。”孟丽云笑一笑。 她觉得,她能靠着这批衬衣发一笔财呢! 36、。 孟丽云还真不是为了安慰方小桃,才说要帮她卖衬衣。 丈夫唐志华出事以前,两口子一个月工资一百多,每月都能有点余钱,孟丽云攒了几个月买了台牡丹牌缝纫机,从此她包了家里人的大部分衣裳,衬衣、裤子、中山装,家里人穿她做的衣裳出门,时不时就有人打听是在哪家百货大楼买的。 这半年家中遭了变故,孟丽云开始收钱帮人做衣裳,就比以前琢磨得更多,什么布料做什么款式舒适,领口是西装领还是桃心领好看。 所以,一听方小桃说完那批衬衣的情况,她心理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了。 “小桃,你听我给你说。”孟丽云拍拍方小桃的肩膀,细细地说起自个儿的想法。 方小桃开先强忍着眼泪,听着听着逐渐松缓了神情,再后来,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回答孟丽云提出的和服装厂相关的问题。 两妯娌商量正事儿,叶永秀就揽下了做中饭的活儿,他们住的筒子楼,大家都是在房门口生炉子做饭,不过今天人多,碗盘摆不开,叶永秀就把炉子搬到楼层的公共厨房去做。 陈小东的爸爸上午临时被喊到厂里去了,到中午的时候终于赶回来,两家人挤得屋子里快没地儿下脚,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唐棠一家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今天又是周末,院子里人挺多,不时地有人进出家属院大门。 唐志华抱着唐棠,刚跨进家属院的铁门,被人迎面撞得一个趔趄,唐棠手里拿着的唐志华给她新买的塑料小花发夹,登时就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扶一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赶忙弯腰捡起发夹。 等那人抬头把小花发夹递过来,唐棠就认出来了,这不是谢娟娟的爸爸谢起云嘛。 谢起云看到唐棠父女两个,短暂地愣了一下,酒瓶底一样的镜片下,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唐志华身后看了一眼。 孟丽云牵着唐兵,站在几步之外。 她穿一件颜色素淡的棉布衬衣,脸庞白净,弯眉杏眼,大约是因为丈夫完好地回来了,神情中透着安然和满足,比以前更添了几分娟秀静好。 唐志华接过女儿的发夹,客气道:“没关系。” 谢起云回过神,目光落在唐志华身上,对方跟自己差不多身量,长得清俊挺拔,外貌要更胜一筹,但是男人说到底还是看能不能养家,三十多岁丢了工作,一家六口的生活重担全靠妻子来扛…… “你是唐志华吧?我是谢起云。”谢起云伸出手,“我听说过你的事儿,咱们一个单位上班,又在一个小区住着,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请你尽管开口。” “你好。”唐志华把女儿放下去,和谢起云握手。 唐志华知道谢起云,这人刚调到单位不久,干的正是唐志华原先的岗位,设计五所的所长,能力应该是不错。不过大家说是一个单位,其实从来没有共事过,谢起云这么说,唐志华多少有点意外。 “爸爸,我饿了,快回家吃饭!”唐棠打断了两个大人的寒暄,她不喜欢谢娟娟,连带着看谢起云也不是那么顺眼。 唐志华第一肯听孟丽云安排,第二肯听女儿吩咐,女儿饿了,那别的事都不重要了,跟谢起云说一声“多谢”,抱起女儿,迈着大步子往自家单元楼去。 谢起云侧身站着,等孟丽云擦身走过去了,才又往外头走。 一家人上了楼,唐大彪早就等着了。 孟丽云去厨房做晚饭,唐志华就跟唐大彪说起叶永秀当年是怎么收养的他。 唐大彪一米八的大个头,嗓门跟打雷一样响,听到往事中提及妻子李兰芝,红着眼圈半天没说话。 …… 吃过晚饭,大人们说话说到不知几点,唐棠撑不住,早早就在爸爸怀里睡着了。 一夜甜睡,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檐下的燕子夫妇都已经给小燕子们喂过两轮虫子,燕爸爸又在用嘴壳给燕妈妈梳羽毛。 唐棠打个呵欠,坐起来,鼻子里立马就窜进来一股焦糊的味道,就像是冬天的时候,外婆家的猫咪蹲在灶膛门口烤火,结果被火舌燎到了皮毛的那种气味儿。 咦,不会是皮娃子二哥又在玩火吧? 唐棠一下子醒了瞌睡,趿着鞋吧嗒吧嗒地跑到北屋,爷爷唐大彪应该是下楼锻炼身体去了,三个哥哥像三只小猪,睡得香着呢。 唐棠抽抽鼻子,又顺着气味跑到厨房,天啦,她看到了什么呀? 她妈妈孟丽云,手里拿着烧得通红的火钳,先是插到装满水的水桶里,沾一下水就迅速地提起来,然后把她那乌黑亮丽的头发卷到火钳上,头发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出焦糊的气味儿,而且还冒着腾腾的白烟…… 看着就像是头上着火,刚被扑灭一样。 唐棠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跟檐下的下燕子一样圆,“妈妈,你还好吗?” “妈妈没事儿。”唐志华正在帮孟丽云举镜子,看到女儿像只呆头鹅,不由失笑,把手里的镜子放到窗台上调整好角度,然后过来摸摸女儿的头顶,“走,洗脸去。” 唐棠刷了牙,洗完脸,再经过厨房时,就看到一个卷发女人站在窗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哎哟,臭美得很。 孟丽云听到动静回头,摸一摸头发上的卷儿,笑着问:“甜妞,妈妈的头发好看吗?” “好看!”唐棠由衷地点头,一想到那个拿着火钳往头上插的样子……她妈妈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孟丽云不但卷了头发,还从柜子里拿出一年舍不得穿两回的天坛牌衬衣,配上一条隐条的确良的裤子,还借了刘二胖妈妈的牛皮挎包。 她本来就长得很标致,加上这一身时髦的打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孟丽云给唐棠也穿上最鲜亮的一身衣裳,然后母女两个出门,乘公交车直奔方小桃工作的东风服装厂。 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点,偶尔有人进厂,门卫总是仔细地查证件、登记,然后才给放行,证件没通得过的,就被拦在外头。 “妈妈,二婶出来接咱们吗?”唐棠远远地看着,有点好奇。 “不用二婶。”孟丽云摇摇头。 孟丽云当然可以叫方小桃来大门口领她们进去,但是投机倒把属于违法犯罪,万一孟丽云露馅,方小桃的工作可就丢了。 现在知青大批回城,哪怕是城里垃圾站的岗位呢,那也是僧多粥少。而且国营单位一律讲究档案,如果方小桃被服装厂开除,档案上肯定要记一笔,以后基本不可能找到工作了。 孟丽云摸摸自个儿亲手烫出的卷儿,笑道:“妈妈有妈妈的办法。” 说着,她牵着唐棠,直奔服装厂门卫室。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qaq,这章有点少,明天多更点! 37、。 孟丽云一手牵着唐棠,一手按着从刘二胖妈妈那里借来的牛皮包,脚上一双猪皮鞋踏在路上哒哒哒地响,又好看又神气。 娘俩儿走到门卫室,孟丽云笑道:“同志,借一下电话。” 门卫是个中年人,估计有点老花眼了,眯着眼儿正在看报纸,眼皮都不抬,说:“短途两毛,长途五毛。” 电话机数量少,大家打电话都是去用公家的,像是国营商店、大的家属院或者一些机关单位,至于多少钱一分钟,那就看人家定多少了,反正你爱打不打,好多地方打电话都要排队呢。 孟丽云爽快地掏出一块钱,“行,我打长途。” 电话是装在铁皮盒子里的,听筒可以随意拿,但是按键的那一边被铁皮扣住,外头上了锁,门卫收了钱,拿钥匙开了锁。 孟丽云一手拿听筒,一手滴滴滴地按键,按到一半,皱眉想了几秒钟,对门卫笑道:“不好意思,我这忽然想不起号码了,同志,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翻翻我们单位的电话号码?” 现在嘛,电话基本都是公对公,除了一些涉密单位之外,其他单位的电话号码会被整理成电话簿,各单位都有一本。 门卫放下手中报纸,露出不大耐烦的神情,抬头将孟丽云和唐棠打量几眼,见娘俩都穿得很光鲜,尤其孟丽云,一看打扮就像国家干部,这才缓了语气,问:“省外的不一定有,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安平红旗百货公司。”孟丽云说。 安平的红旗百货公司,就是赵经理所在的那家。 百货公司是服装厂最主要的下游商家,所以服装厂里有不少地方的百货公司的电话,尤其像红旗百货公司,孟丽云事先问过方小桃,那边和东风服装厂是有货物往来的。 门卫手指头沾点口水,哗啦啦翻了几页,眯着眼儿瞅了瞅,然后指着电话号码给孟丽云看。 孟丽云照着电话拨了一回,电话通了,她说:“我找赵经理……等等,赵经理这会儿估计忙着,不用找赵经理了,叫服装柜台的肖芬来接电话。” 那语气,就跟哪个领导似的,很配得上这一身打扮。 电话那头估计有点懵,“哦”了一声,叫孟丽云等两分钟。 孟丽云挂了电话等一阵,估摸着肖芬到电话旁边了,又重新拨过去。 肖芬就是那次惹毛文工团副团长的那个售货员,孟丽云这头听到她接了电话,就说:“我是孟丽云。”然后又问:“上次咱们给文工团改的那批衬衣,用的是什么料子来着?” “的确良府绸。”肖芬答道。 “我现在在服装厂,突然想起那批衬衣的料子不错。”孟丽云含糊地说了一句,不等肖芬说别的话,就又说道:“行,那你先去忙吧。” 肖芬估计也是懵的,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孟丽云心里说声不好意思,等回头编个说法,打过去跟肖芬解释一句。 不过现在呢,她转头就跟门卫说:“同志,我们前阵子在你们厂里下了一批订单,我想进去看看进展。” “您的证件呢?”门卫伸手要证件登记。 “我是红旗百货公司的,本来是回山岚探亲,结果我们领导早上打电话,临时叫我过来看看。”孟丽云把户口本递过去,“所以工作证没带在身上。” 门卫接过户口本,户口本是没问题的。 他打量孟丽云——衣裳裤子都是的确良,脚上穿着皮鞋,身上挎着牛皮包,这一身打扮费钱,再看头发烫着卷,这年头烫发还得开条子呢,没路子可烫不到。 孟丽云看出门卫的犹豫,笑一笑,“对了,谢谢您刚刚帮我翻电话号码。” 门卫听到这话,又回头电话本翻开瞅了两眼,刚刚的确是拨的红旗百货公司的电话,电话机离门卫很近,门卫隐约能听到对话那头的人说话。 “行,下回记得带工作证啊。”门卫登记了孟丽云的户口本,放娘俩儿进去了。 孟丽云问了仓库的大致方向,牵着唐棠往那边去。 方小桃说的那批衬衣在仓库里,厂子里对职工们偷拿公家东西防得很严,孟丽云要想偷拿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按照仓库出货的流程拿。 但是计划经济下所有产品都是统购统销,根本不对私人出货,孟丽云要想拿到货,就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冒充别的单位走正规流程,要么就冒充领导亲戚走后门。 那些投机倒把的,就是这么干的。 路上经过一个小卖部,准确地说,是国营商店开在厂里的代销点,唐棠拉拉孟丽云的手,“妈妈,我有点饿了。” 嗐,早上被她妈妈火钳烫发后的焦糊味儿影响了胃口,都没吃饱。 听到女儿说饿了,孟丽云赶紧进了小卖部,掏出钱和票,在柜台里找一找,说:“同志,我要一包青食钙奶饼干。” 油纸包着的青食钙奶饼属于婴幼儿计划供应产品,拿出去送礼的时候非常体面,就跟罐头一样,有时候送出去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主人家里来。这几张饼干票还是唐大彪给的,就是唐大彪的退休职级,一个月也只供应两包。 因为前半年丈夫出事,家里生活水准降低不少,孟丽云心头对孩子们内疚,而青食钙奶饼干呢,一听有钙和奶就知道,那是跟麦乳精、麦丽素一样属于高级营养品。所以即便手里不宽裕,孟丽云也还是把几张钙奶饼干的票都留着给孩子们。 唐棠把饼干包装撕开一个口子,取一块喂给孟丽云。 孟丽云摇头,“妈妈不喜欢吃饼干。” 唐棠又不是小傻子唐兵,这话可骗不到她,她坚持举着,孟丽云只得吃了。 孟丽云嚼着饼干,想了想,对唐棠说:“甜妞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去去就来。” 虽然她心里有计划,但还是得先去看看仓库的情况,女儿一向很乖,叫她等着绝不会乱跑。 唐棠点点头,孟丽云又向小卖部的大妈拜托两句,然后踩着皮鞋噔噔噔地去了。 小卖部大妈年纪有点大了,见唐棠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就隔着玻璃柜台,弯腰跟唐棠聊天儿。 “你几岁啦?” “叫什么名字呀?” 唐棠吃着饼干,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两句,大妈怕她站着累,还把自个儿的小凳子递出来让她坐。 一包饼干吃了小半儿,唐棠决定剩下的留着,拿回去给哥哥们吃,她把饼干放在膝盖上,拍拍手上的渣,然后准备把饼干的油纸包装卷起来。 这时候,一个小男孩儿扯着一个老头儿进了小卖部。 小男孩儿和唐棠差不多大,在前头跟个蛮牛犊子似地扯着老头儿的手,老头儿呢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教训小男孩儿,“你呀,净来给我添乱。” 小男孩儿可不管,走到货柜面前,踮起脚嚷嚷:“我要饼干,钙奶饼干!” “哟,钙奶饼干儿没啦,最后一包刚刚卖出去了。”售货员大妈说。 本来嘛,厂子里头的主力军是年轻人,加上钙奶饼干的供应本来就紧俏,所以小卖部的钙奶饼干和罐头一样,都只备了一两个。 哪想到今天就这么巧。 小男孩儿一听“没了”,后面的话根本不听了,立刻就哇哇叫起来,“我就要钙奶饼干!我就要钙奶饼干!” 售货员大妈有点为难,好言好语地说:“要不,买点别的?这个高粱饴,跟青食钙奶饼干是一个厂的,可甜啦!”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们多牛气哄哄啊,就算这个售货员大妈脾气比较好,那也不至于对这祖孙两个好到近乎于讨好吧? 唐棠不由歪头打量起那祖孙俩,小男孩儿穿着海魂衫、背带裤,看起来家境不错,老头儿倒是随意穿着一身蓝布衣裳,看起来很朴素。 看不出是个什么人物。 不过唐棠身子歪了一下,小男孩儿就看到唐棠膝盖上摆着的饼干了,顿时,他嘴巴一咧,哭起来了,“呜哇,最后一包钙奶饼干……” 老头儿摇摇头,对唐棠道:“对不住啊小姑娘,这小子就是个浑牛崽儿。”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牵着小男孩儿出小卖部。 谁知道,小男孩儿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贴着玻璃柜台就溜到地上去了,他平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两只小手叠放在肚子上,望着天儿伤心伤意地哭,“都是爷爷来晚了,爷爷不疼我,呜呜呜……” 老头儿一下子气得哟,跟吞了个鸡蛋梗在喉咙似的。 唐棠还得在小卖部等孟丽云呢,可受不得小男孩儿在耳边哭丧。 算了,算了,看在小男孩儿长得挺清秀的份儿上……唐棠打开饼干包装纸,蹲到小男孩儿旁边,“喂,我分你一点儿吧。” 话音一落,小男孩儿睁开一只眼皮,看唐棠不像骗他,骨头立马又长回来了,登时就坐了起来。 坐起来看了一眼唐棠,小男孩儿脸红了,声音软软的,“谢谢你,我,我跟你换。”说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贴着柜台,跟售货员大妈说:“我要高粱饴!” 老头儿无可奈何,从兜里掏出钱,“二两高粱饴。” 售货员大妈抓起一大把高粱饴过了称,天平秤的托盘沉沉的,砝码那头都翘起来了,连唐棠都看出来是多给了的。 小男孩儿把糖分了唐棠一半,才从唐棠手里接过几块饼干。 “走吧走吧,我今天忙着呢。”老头儿皱着眉,催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不愿意走,老头儿的耐心耗完了,直接抱着小男孩儿离开了。 唐棠又坐回小凳子,一坐下去呢,就看到凳子下面有一张大团.结。 刚还没有呢,肯定是老头儿掏钱的时候掉的。 十元是当下钱币的最大面额了,唐棠赶紧捡起来,朝那祖孙两个追出去,“哎,你们的钱——” 老头儿走路风风火火,唐棠呢又是个小短腿儿,最后还是靠声音才喊住了祖孙两个。 唐棠跑过去,气喘吁吁地举着钱,“老爷爷,您的钱。” 老头儿赶紧将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还真是他丢的,他接过钱,诧异地看着唐棠,“你怎么不自己留着呀?” “不是我的不能要。”唐棠言简意赅,正说着话呢,就看到不远处的孟丽云了。 噢,原来这边挨着服装厂的仓库。 唐棠拿不准她妈要做什么,所以没吭声。 倒是孟丽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上一喜,赶紧快走几步迎上来。 唐棠这才喊她:“妈妈!” 老头儿一听,转头对孟丽云伸大拇指,“你们家的孩子教的好哇!” 说着,就把唐棠拾金不昧的事儿讲了一遍。 孟丽云知道女儿的品行,倒是没什么惊讶,笑道:“应该的。” 小男孩儿嘴巴里包着饼干,也含混不清地说:“她还分饼干给我吃了!” “那她的高粱饴是你给的吧?”孟丽云伸出手,笑着揉揉小男孩儿的头,“你也很乖。” 老头儿将孟丽云扫一眼,“你不是我们厂里的吧?” 孟丽云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 余光里,仓库门口坐着的库管员,正往这边看呢。 于是,孟丽云调整了下站的位置,好让库管员看得见老头儿。 然后,她遥遥地指着仓库,说:“我来看我亲戚,看到那边儿挺凉快的,就在那儿等着,不知道那边能不能站?” 老头儿朝仓库看一眼,点点头,“能,不是生产车间,没什么妨害。” “那就好,谢谢您告诉我。”孟丽云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些,“看您好像挺忙的,您去忙吧。” 老头儿点点头,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男孩儿走了。 等祖孙俩走了一段距离了,孟丽云小声跟唐棠说:“快跟那个小孩儿说,下次再一起玩儿。” 唐棠不明就里,不过还是照着孟丽云说的,大声朝小男孩儿喊:“下回再一起玩儿啊!” 小男孩儿连忙点头,大声回:“好好好!” 孟丽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等祖孙俩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孟丽云牵着唐棠,直奔仓库门口。 然后,先跟库管员报了方小桃说的那批衬衣的编号,说:“我要二十件。” 库管员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望向老头儿祖孙两个离去的方向,问孟丽云,“请问您是——” “我是吴厂长钢厂老同事的女儿,就是他告诉我这里有一批要处理的问题产品。”这是孟丽云跟方小桃打听的时候听说的,说吴厂长以前在钢厂干过很多年。 库管员稍微有点犹豫,厂领导的熟人来厂里走后门拿货,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吴厂长也有亲戚来过,反正那些人都要给厂里钱嘛。不过……他问道:“吴厂长刚怎么没跟我说?” 孟丽云说:“刚刚你也看到啦,我跟我吴叔说了这事儿来着。” 库管员点点头,“看到了。” “我吴叔说他今天可忙得很,小事儿一桩,让我自个儿过来办了就行。”孟丽云摸摸头发的卷儿,底气十足地说:“要不我把我吴叔喊过来,让他亲自跟你说说?” 库管员连忙说:“不用,不用。” 那可是厂长,平时没事儿都不敢去他老人家办公室,更别说一点小事就喊过来了。 再说,他刚刚都看到了,吴厂长祖孙俩确实跟这娘俩儿挺熟,这不,俩小孩儿还约着下回玩儿呢。 库管员说着就开单子,进库房拿货,孟丽云呢就把钱拿出来数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拿着库管员开的单子,孟丽云拎着一袋子的衣裳,开开心心地牵着唐棠准备回家了。 孟丽云来之前跟方小桃详细地打听过吴厂长,知道这老头儿挺热心,所以她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冒充吴厂长亲戚,带着女儿来就是为了相机行事的,比如说让女儿装迷路,让吴厂长带着在厂里到处遛一圈之类的。 没成想啊,女儿一个人就把事儿给办了,还办的更好。 “甜妞啊,你可太厉害了。”孟丽云蹲下大大地亲了唐棠一口,“等妈妈挣了钱,给你买排骨吃啊!” 嗐,要死……唐棠光是听到排骨,就开始流口水了。 孟丽云想着钱,唐棠想着排骨,娘俩儿的心情都美得好。 到了厂子大门口,孟丽云向门卫出示了库管员开的条子,门卫就放行了。 孟丽云一手牵着唐棠,一手拎着装衣裳的袋子,步子都跨已经出去了,突然间,听到身后有人大喝一声,“站住!” 回头一看,正是吴厂长。 38、。 唐棠回头一看,是小男孩儿和他爷爷吴厂长,吴厂长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孟丽云提着的袋子上,神情看起来有点严肃。 唐棠的一只手被孟丽云牵着呢,当下就觉得孟丽云手上加重了力道,似乎是,有点紧张? 不过面上还是看不出,唐棠听到她妈妈笑着问,“您是叫我吗?” 吴厂长的目光从装衬衣的袋子上挪开,又去看唐棠,过了几秒钟,皱着的眉头慢慢地松了,伸出一只手指着唐棠,“我叫这小姑娘。” 然后,吴厂长松开孙子的手,往前头示意道:“快去吧。” 小男孩儿噔噔噔地跑过来,朝唐棠伸出手,脆声声地说:“你的东西掉啦。” 唐棠一看,小男孩儿手心里躺着一个小花发夹,她赶紧摸摸脑袋上扎着的小揪揪,立刻就明白了,那是唐志华给她买的那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了。 “谢谢你!”唐棠接过发夹。 “不用谢!”小男孩儿微微红着脸,抿着嘴巴笑一笑。 孟丽云伸手摸摸小孩儿的头,“你真是个好孩子。” 小男孩儿的脸更红了,转身噔噔噔地朝他爷爷跑回去。 唐棠察觉她妈妈孟丽云握住她的力道松了一些。 吴厂长脸上带着点慈祥的笑意,看一看唐棠,对孟丽云说:“你的孩子也是个好孩子。” 说完挥挥手,牵着孙子回厂里去了。 孟丽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伸手揪一揪女儿的小脸蛋儿,若有所思地说:“甜妞确实是个好孩子,是妈妈的大功臣呀。” 娘俩儿照着来路,坐公交车回了家属院。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今天是工作日,正好赶上职工们回家属院吃饭的的时间。 孟丽云和唐棠往院子里走,后面有人打招呼,“师娘!” 回头一看,是熊建军。 这小伙子以前邋里邋遢,甭管衣裳的料子是劳动布还是棉布,穿在身上都是皱巴巴的,头发永远都跟半个月没洗、半年没剪一样糟乱。现在不一样啦,衣裳干干净净,两边袖子整齐地挽到肘弯,头发不长不短,梳的是个三七分,整个一精神大小伙儿。 不管男同志还是女同志,突然得变得爱美,最大的可能是处对象了。 孟丽云一下子就想起刚从安平回来的时候,大晚上十点多了,熊建军和王晓佳在外头街上牵着手,然后被灯光一照,两人的反应都很大。 “是建军啊,回家吃饭?”孟丽云寒暄一句,看了熊建军两眼,语气随意地问,“你毕业有两年了吧,处对象了没?” 熊建军愣了愣,挠着脑瓜子,摇摇头,“没有。” 孟丽云微微挑了挑眉头,又笑着说:“你是个优秀的男同志,不如你说说有什么要求,我和你师父帮你介绍?” 熊建军垂着头,理一理本来就很整齐的袖口,苦笑着说:“我家里这条件,哪儿敢跟别人提要求啊,别人能不嫌弃我就算不错了。” 要说熊建军家里的条件,那确实不好,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身病根儿,还有十来岁的弟弟和妹妹,一家人全指着熊建军。以前熊建军念大学的时候,别说家里支持了,他反而要把国家发给大学生的生活费,死命地节约一点儿出来补贴家里。 孟丽云听了,就想起了丈夫捡的半张黄表纸,不过面上只当一点儿没多想,仍是笑着说:“那我先帮你留意着。” 熊建军住筒子楼,跟唐棠家不是一栋,没说几句话,就各自往两头去了。 接下来两天啊,一大家人都忙极了。 孟丽云的精力都投进那二十件衬衣,每天把缝纫机踩得“嗒嗒嗒”地响,一边踩还一边美滋滋地唱歌,好像没踩一脚就有一个钢镚似的。 唐志华呢,抱着从市图书馆里借来的机械书籍,看得废寝忘食,有次一边看书一边吃饭,拿着杂合面馒头本来要蘸豆腐乳汁,结果给伸到唐兵面前去了,唐兵那个小傻子,吃饭的时候眼里可没有别的东西,想都不想,嗷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等唐志华回过神,馒头已经只剩下手上捏着的那点儿了。 唐文和唐武还有几天就开学,唐文做完了暑假作业,拉着唐武给他补课,以期他新学期好歹混到中游。 唐大彪呢,每天就带着最小的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地逛公园,开开心心地看电影。 到了汽车公司面试的那天,唐志华一大早就起来,精精神神地出门。 这年头司机实在吃香,而且进了汽车公司,单位不光负责出学费和名额学习驾照,还会从学习期间就开始给工资,所以汽车公司一出了要招新司机的消息,八个招聘名额,报名的有五十几个。 经过初步筛选,通知到现场的有四十六个。 面试环节分为体力考察、机规知识笔试、领导谈话以及最终政审,今天要进行的是前两项,因为汽车公司的办公楼施展不开,所以面试的地点在城南的五一小学里。 唐志华按通知直接去了五一小学操场,他到得比较早,看到操场边上摆了张桌子,几个工作人员或坐着或站着,就过去签到领号码布。 “同志你好,我是唐志华。” 那几个工作人员中,有一位坐着的男同志的头发比别人的长,梳的是社会上喊“无缝青年”的一种发型,老同志们觉得这种发型太狂,一般是很赶时髦的年轻人才会留。 无缝青年一听唐志华的名字,立即就抬了头。 这人叫刘建国,是货运队二组的组长,唐志华不认识刘建国,但是刘建国认识唐志华。 那可真是,说来话长。 刘建国当初选对象,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好看,其他的学历啊、家庭啊、性格啊,什么都不在意。这份不在意的具体体现就是,刘建国当年见到隔壁村的孟丽云,一看这姑娘盘靓条顺,当即就动了要跟孟丽云结婚的念头。 后来知道孟丽云是个大学生,他呢是个初中肄业,那时候还是无业青年,不重要,反正就非要家里请媒人上门。 可想而知,肯定是被拒绝了。 好巧不巧的,刘建国现在的爱人,是郑美红的堂妹郑美芳,所以后来去郑美红家走亲戚的时候,刘建国看到过孟丽云和唐志华站在一块儿,让刘建国扎心的不是看上的漂亮姑娘嫁给了别人,而是那个别人比他好看。 这会儿,刘建国一看唐志华,穿一身整体是蓝色、只有肩膀和胳膊上有两条白线的梅花牌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回力牌运动鞋,再加上他身材匀称,姿态挺拔,那真叫一个高大帅气。 梅花牌运动服是国家体育队穿的牌子,尤其唐志华穿的士林蓝,那是国家乒乓球队去日本打比赛,服装掉色染红了主办方的车座位,后来国家体委专门下令调制的不掉色的染料,年轻人们可喜欢了。 刘建国对旁边工作人员说:“你来登记。” 然后,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趁着唐志华弯腰签到的时候,斜着眼睛看了眼唐志华里头的衣裳。 哟,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 士林蓝运动服配海魂衫,这一身打扮可太潮了,刘建国恨得哟,他咋就没想到可以这么穿呢。 等唐志华站起来,刘建国又站在后头悄悄踮脚。 嗐,还是比唐志华矮。 刘建国很快做了决定,要把唐志华刷掉。 这年头的司机,要求特别高。 首先路况不好,汽车动力不行,经常出故障,城里的维修店都不多,更别说在城外,所以为了应对各种状况,就要求司机知识储备丰富,动手能力强,而且体能要好。 没多久,面试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考察体力其实就是个绕着操场跑步,跑五公里,按排名算分数。 刘建国以为唐志华半年前出过事儿,身体肯定有问题,没想到从第一圈开始,唐志华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直跑在前三。 气得刘建国喝水都觉得塞牙。 但是呢,他最近每天偷用媳妇的友谊霜才白回来一点儿,瞅着天上的太阳犹豫一阵,觉得晒黑了不划算,放弃了在操场搞小动作。 不到一个小时,四十几个人签到、跑步、记录名次,全部都完成了,于是一群人呼呼啦啦的,全部拉到教室里,准备第二轮的机规常识考试。 唐棠和唐兵年龄小,瞌睡多,他们起床的时候唐志华已经出门了,等他们吃过早饭,唐大彪就带着两个孙子问了路,奔唐志华参加面试的五一小学来了。 祖孙仨到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到了教室里,各自找了座位坐着,不过还没有发卷子开始考试。 为了不影响唐志华,唐棠闭了嘴没喊爸爸,也没许唐兵吱声,唐大彪看到教室就觉得脑壳痛,干脆到旁边玩单杠去了,兄妹俩呢,一人举着一瓶橘子汽水,坐在教室外面的乒乓球台子上等爸爸。 一瓶橘子汽水可以买五个冰棍,就是唐志华出事以前,孟丽云也轻易不会给孩子们买,所以唐兵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唐棠就没管这么多,举起瓶子,咕嘟灌一口,咕嘟,又灌一口。 过了会儿,唐兵看她整瓶都没了,纠结了两秒,把自个儿还剩下多半儿的汽水递过去,“甜妞,哥不喝,你喝!” 唐棠摇摇头,把瓶子放在台子上,一会儿还可以退钱呢,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下台子,说:“我去上厕所。” 五一小学不大,一排七八间教室,教室前面是操场,侧边单独一座红砖小房子,就是挨着的男女厕所。 唐棠进了女厕所,听到隔壁男厕所有人说话。 “唐志华……对,那个穿蓝色运动服的,一会儿你就……” 唐棠赶紧竖起耳朵,咦,有人说爸爸坏话。 39、。 唐棠听着声响,等说话的两个人从男厕所出去,就跟着溜出女厕所,远远地记住那两个人的背影。 爷爷那个嗓门……唐志华的座位离窗边不远,唐棠打算自个儿过去说。 不过到了窗户边,唐棠发现自个儿还没有窗台高,于是她像松鼠一样,往上一蹦一蹦,小声喊:“爸爸,爸爸!” 唐志华隐约听到女儿的声音,还以为自个儿是幻听了呢,揉一揉耳朵,结果那声音还在。 环顾一圈,哟,窗户外头有一撮像小禾苗一样的头发揪揪,一下又一下地冒起来,上面还有个小花发夹,那不是女儿吗? 唐志华赶紧探出上半身,果然看到女儿站在窗外。他正要起身出去呢,女儿胖手指在嘴边“嘘”,然后朝他招手,看样子是要和他说悄悄话。 唐棠踮起脚,唐志华探出头,父女俩就这么说完了话。 唐志华听完,看了看唐棠指着的在操场边上抽烟的刘建国二人,笑着摸摸唐棠的头,“爸爸知道了。” 跑完五公里后,有些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剩下的监考人员包括刘建国,一共有三个,笔试之前做了自我介绍,分别是货运队队长以及下头两个小组的组长,队长说了两句话就出去了,实际是两个小组长监考。 唐志华注意到,女儿说的两个人,一个是台上的刘建国,一个坐在他的侧后方,跑步的时候听到过名字,叫周卫东。 笔试跟学生们的考试差不多,密封袋装着的试卷,掐着时间让大家开始做。 唐棠站在乒乓球台上,看到唐志华就跟年级第一唐小文一样,扫一眼题目就唰唰唰地写,几乎不费时间思考,其他人写到一半时,唐志华已经全部做完了,其他人要做完时,唐志华已经开始检查第二遍。 而唐志华侧后方的周卫东,在做完自个儿的卷子之后,看到唐志华埋头于试卷,飞快地扔了个小纸团到唐志华脚下。 刘建国呢,一副巡考的样子,慢慢悠悠地下了讲台。 唐志华好像没有注意,还在检查卷子。 窗外的唐棠急的一直搓手手,旁边儿唐兵的橘子汽水还有小半瓶呢,喝汽水喝出了品茶的范儿,抿一口,问:“甜妞,你手上痒痒吗?” 唐棠竖起手指,“嘘。” 刘建国走到唐志华边儿上,“哟,这是个啥!”说着,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打开纸团随意瞥一眼,指着唐志华道:“你作弊!” 这时候大家都做得差不多了,听到刘建国的话,都转头看过来,讲台另一个监考的是一小组的组长向党生,见状也朝唐志华的座位走来。 唐志华两遍都检查完了,不慌不忙地给钢笔拧上笔盖,揣进运动裤的裤兜里,等向党生走过来了,才指着纸团,朝刘建国笑笑,“既然是证据,那我总有权利看一眼吧?” 刘建国“嘁”一声,“想得美,你销毁证据怎么办?” 唐志华说:“我要是销毁了,就直接算我作弊。” 刘建国朝斜后方的周卫东看一眼,周卫东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儿。 “大家伙做个见证,都听到了啊。”刘建国把纸团给唐志华。 唐志华拿着纸团,说:“我没作弊。” 刘建国翻个白眼,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就在你的脚下,不是你的是谁的?” “就是!”周卫东狗腿地附和了一句。 唐志华把纸团展开,嗬,还挺用心,看样子是从某本机械书籍上撕下来的,他可比刘建国看得认真多了,凝神将那张纸盯着看了十几秒,看得其他人都伸长脖子,想瞅一瞅上面是什么。 眼瞅着刘建国不耐烦了,唐志华肯定地说:“我知道是谁的了。” 唐志华长的吧,清隽英气,要是放在革命电影里,就属于绝对不会当反派的那种长相,而且他说的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犹豫,所以刘建国心里就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刘建国去瞅周卫东,周卫东也有点紧张,不由得接了句,“是谁的?” 唐志华没回话,先把自个儿试卷展一展,跟另一个组长向党生说:“我先把试卷交了,可以吗?” 向党生是个黝黑壮实的方脸汉子,留着不到两公分的寸头,看着有点能动手绝不嚷嚷的气质,他点点头,“行,放讲台上。” 唐志华把试卷搁讲台上,用粉笔擦压住,然后,他没有回原位,反而一个一个地去看别人的试卷。 之前跑完五公里,有跑不下来的、倒数几个自个儿放弃的,这会儿教室里还有三十几个人。 唐志华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还念叨,“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本来人就多,偏偏唐志华还看的很认真,刚开始周卫东只是有点紧张,到后来时间越久,周卫东的神色逐渐慌乱,额头的汗水跟下雨一样,抹了一把又一把。 刘建国一看周卫东神色,想阻止唐志华,刚一动呢,被向党生拉住了。 打个比喻,从外表看,刘建国是只白条鸡,向党生呢是头黑蛮牛,刘建国毫无挣脱之力。 终于,唐志华走到周卫东面前了。 周卫东想捂住试卷吧,但又不知道唐志华到底是干嘛,连个理由都想不出来。 谁知道,唐志华根本不像看其他人的试卷那么久,只看了一眼,对着周卫东大喝一声:“这纸团是你的!” 周卫东猝不及防地被吼懵了,还是刘建国替他反驳,“你凭什么说是他的?” 唐志华又把纸条展开,“这上面有字儿,跟他试卷上的笔迹一看就是一个人。” 刘建国不吭声了,看周卫东,周卫东面色犹疑,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没有说话。 “同志,您是监考官,劳您过来看看。”唐志华又把纸团展开,对向党生说:“您看,这纸团上面的字,是不是和试卷上一样?” 向党生走过去,接过纸条,打量唐志华,唐志华神情严肃认真,“我想找出真正作弊的人。” 刘建国也想看纸条,结果向党生的手往上一举,刘建国没够着。 然后,向党生说:“是一样的。” 周卫东彻底愣住了,喃喃道:“不可能啊,我特意看了,那上面没有字儿啊!” 刘建国在旁边一跳一跳,终于从向党生手中抢过了纸条,拿过来一看,嗐,上面啥也没有! 但是刘建国甩头扬一扬略长的头发,也说:“嗯,笔迹确实一样。” 倒是唐志华和向党生都有点吃惊,朝刘建国看过来。 刘建国若无其事地把纸条塞进兜里,周卫东都已经招了,众目睽睽,只能取消面试资格。先前周卫东送了二十块钱,刘建国是打过包票的,难道吃进去的还能吐出去不成? 还不如把锅都扣到周卫东头上。 考试完了,那位货运队队长终于又出现,把收好的卷子带着走了。 唐志华快走两步,跟向党生说:“谢谢向组长。” 向党生停住脚步,好奇道:“万一我不帮你呢?” “常见的几本相关书籍,全书内容我基本都记得住,我可以复述内容以证清白。”唐志华笑一笑,又说:“而且报名的时候已经打听过货运队的基本情况,都说向组长为人十分公平正直。” 实际上,唐志华打听到的还有别的内容,比如说,向党生和刘建国两人不和。 这不和的原因很多,比如说向党生为人耿直,向党生呢就爱收礼走后门,还动不动喜欢打小报告。 两人不合的起始,也有点好笑。 说是当年两个人一道在厂里当学徒,刘建国那会儿乡下人刚进城,留着一头倒短不长、支棱八叉的头发,这人先是咬牙买了瓶几毛钱的头油,还是梳不起发型,也是又买了瓶纯白油,还是不行。 刘建国那会儿买不起几块钱一盒的发蜡,听说自行车的黄油可以给头发定型,就花两毛钱买了盒黄油。 结果黄油一抹,头发都黏成了一坨,硬的梳子都插不进去。 然后呢,又有人出主意,说黄油遇热就化,去大太阳下头晒一晒就好了。 于是啊,三伏的大热天儿,刘建国硬是顶着一头黄油在大太阳下站了一个多小时,结果眼瞅着黄油化了,头发能分得开了吧,向党生端着一簸箕炉灰去垃圾桶,好死不死的,一阵阴风吹来,半簸箕的炉灰都扑到刘建国头发上去了。 不管向党生怎么道歉,从此以后吧,刘建国没事儿就点个绊子,有机会就在领导面前说向党生坏坏。 …… 向党生咧嘴一笑,一拳砸在唐志华肩上,“你这人有点意思啊,要是录用了,来我们一组?” 聪明踏实,心眼儿也正,可不是挺有意思。 唐志华爽快地说:“那当然好。” 俩人说话的时候,刘建国走得快,已经出了校门了,结果一出去就被周卫东拖住了,也不知俩人说了什么,周卫东朝刘建国脸上揍了一拳,远远地,唐棠听到一声震天的惨叫,“啊!你竟然打我的脸!” …… “唐志华进汽车公司了!”汪翠芬在门卫室挂了电话,端着一如既往的菊花茶,颠颠儿地跑到老槐树下,满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唐志华当上司机啦?” “啥时候的事儿啊?” “你听谁说的?” 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炸了锅,一个接一个地问道。 录取名单出来以后,刘建国告诉了媳妇儿郑美芳,郑美芳打电话过来,郑美红不在,就是汪翠芬接的。 以至于这么大的事儿,整个家属院包括唐志华自个儿在内,就属汪翠芬最先知道。 汪翠芬捏着这独门儿消息,那是又得意啊,又怄得很。 那可是汽车公司的工作啊,收入高待遇好,关键社会地位也高,那话怎么说的?“方向盘,转一转,给个司令都不换。” 汪翠芬看到大家围着她,找到了点儿早年当造反派的荣光,端着搪瓷缸,往圈着老槐树的石头牙子上站。 “瞧瞧这人,明面上看着多可怜啊,在河里泡得脑子坏掉了,工作也丢掉了,骗得我们家都东挪西凑地借钱给他家,实际上呢?”汪翠芬气得猛喝一大口茶,忿忿地说:“实际上,人家找到了亲爹,捞到了汽车公司的工作,日子美得很哩!” 汪翠芬嚼着茶水里头的菊花,这老太太呐,就是个老貔貅,拿进兜里的,吃进嘴里的,吐是不可能吐的,“叫我说啊,那两万块钱就是唐志华吞了,要不,人都回来了,钱咋一点影子都没有呢?” 这小脚老太太越说越气愤,还说出一身正气来了,挺直背,昂着脑袋,说:“前面那些事儿都唐志华唱的戏,你们看,他这一出儿下来,生活不但没影响,反而还过好了。” “放你娘的狗屁!” 汪翠芬正说到激动处呢,背后响起一声暴喝,那动静,就跟平地一个响雷,直接炸在耳边一样。 40、。 在汪翠芬接到侄女儿的电话之后没多会儿,唐志华也知道了自个儿被录用的消息。他和唐大彪、小的一对双胞胎出门回来,在门卫室收了一封信,信封里是汽车公司的录用通知和调档函,还有一张纸条,让他回个电话给向党生。 唐志华打完电话才知道,向党生比刘建国更早知道最后的录取名单,向党生很欣赏唐志华,为了将唐志华分进一小组,也为了防止刘建国搞小动作,向党生麻利地替唐志华搞定录用通知和调档函,叫车队出车顺道的人给带了过来。 然后,唐大彪就带着小孙女儿和小孙子进了院子,唐志华呢看时间还早,干脆去了设计院办离职流程。 唐志华进了设计院,发现有点想不起各部门的具体位置了,正打算问路呢,熊建军在背后喊他,“师父?” 唐志华回头,问:“建军啊,档案室和王院长办公室在哪里?” “你要去找王院长啊?”熊建军当即就说:“我这会儿不忙,我给你带路。” 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事情,但是回了山岚以后,对人对事那种熟悉的感觉是慢慢回来了,唐志华知道以前跟熊建军关系蛮好,既然熊建军说不忙,他也就没有推辞了。 师徒两个像以前一样,一边儿走一边儿聊天。 市设计院现在的办公楼是五几年的时候苏联修的房子,完全复制了苏联的赫鲁晓夫楼的风格,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对称分布着许多的单间。 “我刚来的时候,是师父带我办的入职流程,我还记得,当时就是从这里去的……”熊建军颇为感慨,回忆起往事。 熊建军的声音在空旷幽长的走廊里回荡,说话的时候侧脸对着唐志华。 今天天气有点阴,走在长廊的中段,光线十分昏暗,空间的相对相对幽闭,将人某一部分感官放大了。 唐志华微皱着眉,觉得好像其他声音和景象都虚化了,只有熊建军和脸和声音是清晰的。 这场景,何其熟悉。 唐志华皱眉思索,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浓重的夜色,泼天的大雨,他在江水中载浮载沉,有个人蹲在岸边,面色惊惧惶恐,试图伸手拉他。 那个人,是熊建军。 唐志华的脑子毕竟受过伤,虽说已经没有淤血了,但好多事都想不起来,这突然闪现的画面,唐志华觉得,或许是记忆错乱产生的幻觉? “师父,这里就是王院长的办公室。”熊建军指着一个办公室门口,说:“我在外面等你。” 唐志华原先属于中层干部,离职需要院领长签字,然后才能拿着离职单、调档函去档案室调人事档案。 唐志华敲门,王院长喊了声“请进”。 看到是唐志华,王院长有点吃惊,然后放下手中的钢笔,两手在桌面上交握,叹口气,“志华啊,你的工作岗位——” 这是误会了,以为唐志华要求重新解决工作呢。 唐志华把手中的录用通知和调档函放到办公桌上,“王院长,我要去汽车公司上班了,今天是来办理离职的。” 王院长国字脸,戴黑框眼镜,很有一种领导的威严气势,听到唐志华的话,那股气势就破了,脸上满是惊讶,“你被汽车公司录用了?” 说着,就把唐志华递过去的单子拿起来。 王院长看得有点久,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满是关切,“志华啊,你的脑子恢复得咋样了?”说着,语重心长地道:“你从结构师干到所里的技术负责人,再到副所长、最年轻的所长,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是真舍不得你这个人才啊,你要是恢复记忆,我保你还当所长,怎么样?” 五所的所长已经是谢起云了,总不能人家没错,就给人撸下去吧?再说了,唐志华之前在军区大院的半年,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想比从前更上一层,以国家现在的政策导向来说,他愿意去汽车公司。 “你现在,到底恢复得咋样了?”王院长又关切地问道。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唐志华按跟刘所长讨论过的应对,回答说。 “噢。”王院长满脸惋惜,拧开钢笔盖,刷刷刷地签上名字,“咱们单位太特殊,你这想不起来啊,我就是再爱才,也没法让你干设计。” “多谢王院长。”唐志华起身,跟王院长握个手,就算是别过了,至于王院长说要在食堂办一桌欢送宴,唐志华当即就婉拒了。 不管是离职单还是调档案,都得敲单位的公章,所以唐志华又叫熊建军带路去盖章。熊建军对唐志华去汽车公司也很吃惊,两人又聊起了面试的事儿。 单位的公章具有法律效力,每次使用之前都需要登记使用人、事由、日期。保管公章的是个年轻姑娘,她拿出一个本子,对唐志华说:“您登记一下。” 唐志华从衬衣口袋取下钢笔,正准备写字,心里面闪过一点念头,对门口的熊建军说:“建军,我这手腕突然有点痛,使不起劲了,你来帮我登记一下。” 受过那么大一场罪,说哪里痛都不稀奇。 熊建军接过笔,有点担忧,“师父,要不去找大夫看看?司机可是靠手吃啊。” “说的是。”唐志华嘴上应着,低头看熊建军写的字。 “唐志华,因离职及调用档案,使用公章两次,1978年8月29号。” 七月半的时候,唐志华捡到的那半张黄表纸,上头有他的姓名和生日,因为不方便随时拿出来对比,所以唐志华和孟丽云特意记了那上面的字迹,三两天的就要回看一眼。 这会儿,黄表纸的字迹和熊建军这会儿写在登记簿上头的字迹对上了。 以熊建军跟他的关系,不是确定他人没了,怎么会在七月半烧纸?这么看来,刚刚脑子里的画面就不是幻觉,而是记忆了。 档案不能经过当事人的手,唐志华办好离职单和调档流程,剩下的只需要按日期去汽车公司报到了。 唐志华离开设计院,没有回家属院,而是径直朝城南公安局走去。 而家属院里呢,汪翠芬激情飞扬地说着唐志华是怎么吞的两万块钱,“熊建军还在医院躺了几天,他这好好的——” “放你娘的狗屁!” 汪翠芬猛然被人在背后大喝一声,就跟一个响雷炸在耳边一样,她吓得打了个冷噤,于是吧,嘴巴里嚼着的泡发的菊花就呛进喉咙了。 “咳!咳!咳!” 老太太咳得满面通红,粗腰杆弯得跟个虾米一样,但是这人平时就爱叫唤,你不小心踩了她的鞋梆子,就能被她说成是踢了她的脚杆,这会儿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 还是徐大妈,没好气地伸出手,往汪翠芬背上猛拍了几巴掌。 “咔——噗——”汪翠芬往地上吐口痰,总算气顺了。 气顺了是不是该感谢徐大妈?不,这老太太觉得自个儿吃了亏,先扭头看刚才吓她的人,万一给跑了呢。 这一看,哟呵,是唐志华认回来的老子,别看长得跟庙里的怒目金刚一样凶,而且还是个一米八的大个子,汪翠可是一点儿都不怵。甚至对方是个男的,她还有点窃喜。 因为以她的实战经验来看,男同志往往没有女同志能豁出去脸面,骂架嘛拉不下脸,对女同志动手呢更是不好意思。 徐大妈还是很了解汪翠芬的,显然也想到了,赶紧劝唐大彪说,“志华他爸,你别生气,这人就是随口瞎说。” “没事儿。”唐大彪笑着对徐大妈摆摆手,语气还挺平和。 汪翠芬一看,这老头好像挺讲道理的样子嘛,太好了,她不讲理啊。看来之前在唐志华那便宜老娘身上吃的亏,今天就要在这亲老子身上找回来了。 老太太顿时就抖擞了,一手端着搪瓷缸,一手叉在要上,跟个茶壶一样,仰着头,高声道:“唐志华就是拿了——” “放你娘的狗屁!” 汪翠芬话说到一半,唐大彪张口就打了个炸雷。 老爷子当年在战场上能隔着战壕把对面儿的敌军小头头骂哭,那是多大的嗓门?就算不好跟一裹脚老太太对骂,那吼两声又不影响风范,而且还特意提高了音量,那效果简直…… 汪翠芬的心子被吓得一甩,又抖了两抖。 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老太太缓缓神,又说:“那可是两万块——” “放你娘的狗屁!”唐大彪又吼了一句。 汪翠芬捂住胸口,还不死心,“要不然钱——” “放你娘的狗屁!” “他工资才——” “放你娘的狗屁!” “唐——” “放你娘的狗屁!” …… 不管汪翠芬说什么,唐大彪就这一句话,一声比一声大,一个雷比一个雷响,没多会儿,汪翠芬被吼得七荤八素,耳朵嗡嗡嗡地直响。 “我……”汪翠芬呆愣愣地站了阵,哆嗦着把搪瓷缸端到嘴边,猛喝了几口水。 吵不过唐志华的便宜老娘就算了,那毕竟跟她是一个路子,这一个老头子,这亏怎么能吃? 汪翠芬咕嘟咕嘟把水都灌进去,气咻咻地咬紧缺牙巴,腰杆一弯,头一低,跟个陀螺似地朝唐大彪撞去。 这一招跟男人打架的时候最好用,男人一般不好意思对女人动手,尤其听说这老头是个军人,众目睽睽的,那不是只有认打认挨的份儿? 没想到,这老头一米八的大个头,竟然比唐志华的便宜老娘还灵活,脚下一动就躲过去了。 不过汪翠芬也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虽说没撞到人,但自个儿的下盘也还是稳稳当当的,换个方向,再撞。 唐大彪多好的身手啊,就站在原地小幅度地挪一挪,汪翠芬根本挨不着他。 汪翠芬跟翻出了猪圈的疯猪似的,其他人看唐大彪动作敏捷,而且怕自个儿沾上这块狗皮膏药,所以都远远地躲开了。 只有唐棠和三哥唐兵,这是两个小短腿呀,实在跑不快,俩人就躲在老槐树后面,也挺安全的。 唐棠扒着粗壮的树干,从后面探出个小脑袋,她留意着汪翠芬的动静,所以没看到爷爷唐大彪跟她三哥使眼色呢。 等看到唐兵从树干后头走出去,朝唐大彪走过去,唐棠连忙追出去,“三哥,你快回来!” 这时候啊,汪翠芬又朝唐大彪撞过去了,也不知怎么的,汪翠芬的胳膊碰到了唐兵和唐棠,唐棠在汪翠芬的后头,就只感觉到老太太的胳膊擦过了她的衣裳。 唐棠终于拉住唐兵的手,想往回走呢,就见唐兵小腿腿一弯,人往地上坐下去,然后继续摇晃,最后趴到地上去了,“哎哟——” 汪翠芬:!!! 唐棠:??? 作者有话要说:唐棠:这个知识点我好像考过。 41、。。 唐兵往地上一倒,院子里就炸锅了。 以徐大妈为首,几个身体倍儿棒的老太太赶紧上前拉住汪翠芬,大家顾不得汪翠芬的老女婿了,斥道:“对小孩儿下这么重手,你也太丧良心了!” 唐棠吓坏了,三哥本来就是个小傻子,不会给摔成真傻子了吧? 唐大彪把唐兵抱起来,唐棠赶紧伸手摸摸唐兵的头顶,哄他:“三哥不痛,我给你吹吹喔。” 唐大彪抱着唐兵,走到汪翠芬跟前,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孙子有个不舒服,你甭想逃脱责任!” 汪翠芬懵着呢,她感觉自个儿和唐兵只是擦了一下,怎么就给撞倒了?不会是装的吧?毕竟这种事,她就常干啊。 但是转头一看,唐兵捂着脑袋“哎哟哎哟”直叫,眼睛里还有泪花花,那不过是个四岁的小孩儿,能装的出来? 她是爱欺负那些有过节的人家的小孩儿,但也只是趁大人不在,往小孩儿身上拍一巴掌,或者拧一下胳膊,她可没想过下重手啊。再说了,这要是去一趟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啊? 看到唐兵捂在脑袋上的手,汪翠芬就好像已经看到票子哗啦啦地去了。钱啊,她的心肝,她的宝贝,她的命啊! 一想到要赔钱,汪翠芬梗着脖子,硬撑着说:“不,不关我的事!” 说完这一句,她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颠颠儿地就往郑美红家里跑。但是她是个小脚,跑了没几步—— “滋溜”,打滑摔了一跤。 “嘶——”其他人看着都觉得疼。 有人想去扶汪翠芬一把,这老太太反而回头看唐大彪有没有追上去,忙不迭地爬起来,一边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一边儿扶着屁巴骨跑回去了。 “德性。”唐大彪摇摇头,抱着唐兵往回走。 唐棠见唐大彪径直回单元楼,有点担心,“爷爷,要不要带三哥去看看大夫?” 唐大彪没说话,等到祖孙三个都进了单元楼,在楼梯上拐个弯儿,唐大彪把唐兵放下来了,唐大彪冲唐棠“嘿嘿”一笑,“不用。” 唐兵稳稳地站在地上,也冲唐棠嘿嘿一笑,“甜妞,我没事儿!” 唐棠看着三哥和爷爷如出一辙、神韵一致的笑脸,一时间无话可说。 她以前总觉得,三哥是个小傻子,要是将来当了演员,那应该是个花瓶啊,怎么会是影帝? 但是今天见识到了,三哥刚才摔倒得多么地自然、时间卡得多么地准,倒在地上后,眼眶里的泪泪花花是多么的真挚…… 相比她上次的假摔,三哥这个影帝什么的,真是名副其实。 祖孙三个回到家里,已经十一点多,孟丽云估摸着唐志华回家的时间,就开始做饭了,知道唐志华被汽车公司录用了,特意磕了几个鸡蛋,用精面擀面条吃。 谁知道面条都要下锅了,唐志华连个人影都没有。唐大彪正准备出门去找儿子,门卫王大爷就喊孟丽云接电话。 电话是唐志华从城南公安局打回来的,孟丽云接了电话,一直到回了家里,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唐大彪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看得出儿媳妇是个能干人,就关切道:“怎么了,志华在哪儿?” “在公安局,说是案子有重大进展。”孟丽云深呼吸一口气,道:“具体等志华回来再说,咱们先吃饭。” 炉子上闷着火,孟丽云揭开盖子,用铁钩起了起煤球,重新烧了一锅水,数着饺子的个数下了锅。 孟丽云是大人,唐大彪就不说了,三个哥哥是男孩儿,一家人中,就唐棠吃饭最慢。 唐棠吞下最后一口饺子,又喝了半碗煮饺子的汤,手里的筷子都还没有搁下,就听到楼下院子里忽然鼓噪起来。 短暂的喧嚷之后,院子里又安静得有点异常。 孟丽云的脸色一下子绷起来,推开窗户往楼下看,唐棠也隐约有点明白,端着小马扎过去,站到上头,跟孟丽云一道往外头看。 楼下院子里站着许多人,中间被围着的是几个穿着海洋蓝的人民公安,被几个公安围着的,是唐志华的徒弟熊建军。公安们带着熊建军往警车上走,围观的人们自动地向两边分出一条路。 等警车开走了,院子里就像收音机被按下了开关,一下子从没有声音变成了人声鼎沸,一片嘈嘈杂杂的议论声中,唐棠零星听到几个句子。 “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熊建军被抓了?” “你不是住他隔壁吗,刚才听到什么动静没?”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瞧不出来啊?” …… 进了公安局,审案子就是公安同志们的工作了,唐棠一家人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等结果。唐志华和孟丽云感慨了几回,一家人该干嘛干嘛,唐志华去汽车公司报道,孟丽云继续处理那批衬衣。 过后两天,家属院的谁也没见过汪翠芬,一问才知道,那老太太怕给唐兵赔钱,当天晚上瘸着腿,从家属院赶回老家村里去了。 到了九月一号,唐文和唐武开学了。 九月一号是星期五,一家人吃完早饭,唐志华出门上班,唐大彪自告奋勇洗碗,唐文再检查一遍他和唐武的暑假作业。 孟丽云本来穿的是个家常的棉衣,她回南屋几分钟出来,唐棠就发现,她妈妈换了一身新衣裳。 孟丽云见女儿仰着小脑袋,呆呆地看着她,就笑了,问:“妈妈好看吗?” 有一说一,孟丽云自身条件好,就是往常穿一身灰色列宁装,那也是人群中最耐看的女同志,这会儿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的确良衬衣,头上还顶着黑亮的卷发,一点儿不像生了几个娃娃的妈,鲜嫩得跟一朵花儿似的! “好看,好看,妈妈最好看!”唐棠忙不迭地点头,话说得跟那只胖麻雀一样。 哪位女同志不喜欢听到真心的夸奖呢?孟丽云被女儿夸得心花怒放,伸手揪揪女儿的小脸蛋儿。 看着女儿的大眼睛、圆脸蛋,孟丽云由衷地觉得,甜妞也是最好看的小姑娘啊。 忽然,孟丽云心念一动,她回屋拿出给女儿做的那件背带裙,“甜妞,你穿这个。” 孟丽云从东风服装厂拿的那批的确良衬衣,她已经全部改造完了,那些衬衣的主要问题在袖子上,墨点离肩膀远的,就剪短袖子当短袖,墨点离袖子近的,把袖子整个拆了,从另一件做不了短袖的衬衣上裁出袖子来。 实在连躯干部分都有墨点的,那就做成节约领,节约领这物件儿名副其实,就像衬衣没有袖子、下摆,而是只有领子以及前胸后背两片布。那是谁家经济不宽裕,买不起衬衣,可以买个假领子穿在外衣里头,这样从外头看,效果就像穿了衬衣一样。 剪下的布料也不浪费,袖子全部染黑了做成袖套,的确良这种材质,牢固结实,出了名的耐磨耐用,平时用来做袖套不划算,但要是真做成袖套,其实很经用。 就连那些碎片布呢,孟丽云没想好用处,但也没有丢,这会儿看着女儿别着的发夹,她倒是有想法了。看能不能去哪里进一批塑料发夹,把碎布做成小花花固定上去,那不就成小花发夹了吗?百货大楼里,能卖好几毛钱一个呢。 “谢谢妈妈!”唐棠一看那件儿小裙子,眼镜都笑弯啦。 小姑娘谁不喜欢新衣服呀,尤其这年头,大家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穿一件新衣裳出门能惹得整个家属院的小孩子眼热。而且孟丽云做的这件背带裙,和她身上那件衬衣的料子花色一样,母女俩往衣柜上镶嵌着的镜子前一站,一枝花变成两枝花啦。 唐大彪脖子上扛着唐兵,孟丽云牵着唐棠,唐文和唐武自个儿背着小书包,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学校了。 学校是几个单位的联合子弟校,分为小学部和初中部,所有学生都是今天统一报道,好多人重新见到小伙伴儿,兴奋劲儿溢于言表,所以学校很热闹,热闹得让唐棠觉得,像是鸭子养殖场开了圈门,一大片鸭子飞奔向池塘的动静。 唐武跟逃出猪圈的猪崽儿一样到处乱窜,就连稳重的唐文,也是一溜烟往东,一溜烟又往西。 孟丽云面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疯狗一样的儿子,眼睛都要被晃花了。 唐兵手舞足蹈也想跟着疯,可惜了,被唐大彪牢牢地固定在肩膀上。 唐文和唐武交了学杂费,领了书本,去向班主任交暑假作业,孟丽云就趁机去跟老师聊一聊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唐大彪、唐兵、唐棠祖孙三个就在外头的树下等着。 不远处有个小卖部,买铅笔橡皮本子的、买瓜子话梅果丹皮的……人挨人地挤了一堆小孩子,一个个拿着五分一毛的票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嚷嚷着自个儿要买的东西。 唐棠看到小卖部门口卖冰棍的大泡沫箱子,舔舔嘴巴,她馋了。 她今天阔气,兜里有整整两毛钱呢,过去选了两只奶油冰棍,唐兵一支,她一支。 唐棠猫咪一样舔着冰棍,甜丝丝的凉意沁进舌头,她心情雀跃得很,到底是孩子天性,不自觉地就在一个地儿站不住了,一会儿绕着背后的树兜一圈,一会儿去小卖部张望里头的商品。 等有一次,她去办公室看了眼哥哥们,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爷爷和唐兵不见了…… 好吧,刚刚爷爷说要去学校里转转来着。 唐棠在附近找了两圈没见人,就去办公室找妈妈。 结果,办公室里,妈妈和哥哥们也不见了! 唐棠估计爷爷以为她跟着妈妈,妈妈以为她跟着爷爷,最后两边都把她落下了。 唐棠舔着冰棍,慢悠悠地准备去哥哥们的教室,不过她不知道路,得先问一问。 前头不远处,有个高个子学生正弯腰系鞋带,比起其他狗子一样的学生,这人硬生生地系鞋带系出了遗世独立的味道。 看起来挺靠谱。 唐棠决定,就跟这个人问路吧,她脸上扬起笑意,很礼貌地说:“请问——” 系鞋带的学生抬起头,眼尾轻扬,薄唇紧抿,谁跟他不经意对视一眼,都让人怀疑自个儿欠了他千八百的巨款一样,反正,满脸写着不高兴。 长得好看,脾气不好,还有点眼熟。 ——这是唐棠的想法。 然后,她就见对面的少年眉头一挑,鼻子里哼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哟,小,骗,子。” 42、。 沈星河抬起头,看到一个圆脸蛋、圆眼睛的小小胖妞,那不是上次骗他修凳子的那颗小汤圆? 现在人们穿的衣裳,依旧主要是黑、灰、绿、蓝几个颜色,就算是碎花的确良,颜色也偏浅淡素净,小孩儿们的穿着也是一样的。 而小汤圆呢,穿着一件白棉短袖,套着一件黄色格子的背带裙,小脑袋瓜还戴着一顶草帽,鲜亮惹眼得就像一颗二月春风吹生的嫩柳芽儿,也像是才孵出来的团团绒绒的黄毛小鸭子。 经过的学生,不管是多大的年龄,都忍不住多看唐棠几眼。 她手里举着一支奶油雪糕,一下接一下地慢慢嗦着,要说奶油雪糕的味道是很好,但沈星河从来没有短缺过,怎么这会儿,他有点流口水,犯馋了? “小骗子。”沈星河喊小汤圆。 唐棠想起来眼前的少年是谁之后,惊讶得都忘了嗦雪糕了,学校这么多人,怎么那么倒霉?然后第二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跑哇。 哥哥们不是说了吗,这哥们儿爱打架,万一欺负她怎么办? 唐棠毕竟有点心虚,心里的念头一动,小腿腿已经飞快地转身开始跑了。 “你站住!”沈星河本来没什么,他不至于跟个四岁小孩儿记仇,没成想一见唐棠一声不吭就跑了,反而有点来气。 沈星河正要追上去,结果后头跟上来一人,跟他说:“星河,老师叫你快去大礼堂。” 说话的是跟沈星河同一家属院的瘦豇豆,瘦豇豆脚下不偏不倚,正好踩住了沈星河没有系好的鞋带。 “行。”沈星河随口应一声,伸手扯出鞋带,麻溜地系好,眼看小汤圆要跑没了,赶紧追上去,嘴里还喊:“你站住!” 沈星河喊完就发现,小汤圆不但没有站住,短腿腿反而跑得更快了。 跑过一道走廊,又往操场跑。 还别说,沈星河觉得,小汤圆还挺聪明,知道自个儿跑不过他,所以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反正她长得矮,很好隐藏身形。 今天礼堂要办开学典礼,操场是去礼堂的必经之路,这会儿到处是大人、小学生、初中生,为了布置礼堂的舞台,高年级的学生搬椅子的搬椅子,抬桌子的抬桌子。 熙熙攘攘,唐棠和沈星河都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两个学生抬着一块黑板往礼堂去,是那种在黑板上钉了木架子的移动黑板,因为学生们视线受阻,而且唐棠人又太矮,他们经过的时候,黑板上的一块木头不小心拍到了唐棠的头。 唐棠往前趔趄两步,还是没站稳,最后摔到地上,成了一个羊羔跪乳的姿势。 操场是沙土,一个暑假没人来,从土里长起来许多杂草,而且唐棠头上戴着草帽呢,所以倒是不怎么痛,最重要的是,她的雪糕还稳稳地举着呢。 唐棠有点小小的骄傲,准备嗦一口雪糕再起来,没想到手一动,剩下的半块雪糕就从小木棍上溜下去,掉到沙土里了! 原来刚刚撞了那一下,雪糕已经从小木棍上松了…… 沈星河在后头看到小汤圆要摔跤,赶紧快跑几步,结果还是眼睁睁地看到小汤圆扑到了地上,本来担心小汤圆会哭,结果到了前头一看—— 小汤圆人是趴在地上,拿雪糕那只手却高高地举着,看来是个护食的……一看半颗泪水都没有,沈星河估计这小胖妞是没伤着。 再一看,她嘴巴大大地张着,似乎是要吃雪糕,已经到了嘴边的雪糕却只剩下一支小木棍儿,雪糕呢糊在沙土里了。小汤圆大概是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大大地张着嘴巴,愣愣地盯着手上的小木棍儿。 “噗……”沈星河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唐棠听到笑声,抬起头一看,嗬,沈星河握拳挡着嘴巴,笑得浑身发抖,跟踩了电门一样,偏偏还要一副努力忍笑的样子,脸都憋红了。 得意,猖狂,这个大坏蛋! 推她一把就算了,还把她的雪糕弄没了! 唐棠买雪糕的两毛钱,花的时候是又阔气又痛快,其实得来很不容易。 暑假的时候,唐文和唐武有分工,唐文负责捡煤核,唐武负责捡西瓜皮,也不是说家里就真的缺这一点,而是孟丽云和唐志华教育孩子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讲究个忆苦思甜,让孩子们做力所能及的事。 唐武拿八号铁丝弯一个直角弯钩,只要有空闲时间,就领着兄妹几个在菜市场,见到有人吃西瓜,就在旁边候着,等人家吃完了,用铁弯钩把西瓜皮叉起来放进竹篓里。捡回来的西瓜皮不能全要,白色的部分得刮了,只剩下薄薄的绿色那一层,然后晒干了拿去卖给制药厂。 整整捡了一个暑假的西瓜皮,兄妹几个也才卖了八块钱,唐文和唐武把大部分钱存起来,用来平时买铅笔和作业本,然后给唐兵和唐棠呢,一人五毛买糖吃。 唐棠今天买雪糕的两毛钱就是最后的家底,从此以后,她的兜里比小兵兵的脸上还干净了。 结果现在,剩下的雪糕还有半块呢,被沈星河撞到沙土里去了! 唐棠恨啊。 她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地瞪着沈星河。 沈星河想笑,又怕把小丫头给臊哭了,憋得着实辛苦,等发现小汤圆圆眼怒瞪着他,两条粗黑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汤圆是把账算在他头上了? “不关我的事。”沈星河止住了笑,又恢复了平日不大高兴的样子。 本来吧,唐棠也不是说要沈星河赔,毕竟上回人家还给她修了小凳子呢,道个歉也就行了。 结果呢?人家不但不道歉,还不肯承认。 唐棠出离地怒了,举着雪糕棍,最后嗦一口小棍子上残留的雪糕,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喝道:“赔我雪糕!” 这一番气势汹汹的讨伐,在沈星河的眼里,那就是小孩儿的蛮不讲理,他几个堂弟玩赖的时候就是这样嘛。 沈星河本来也没什么耐心,对小孩儿更是兴致缺缺,今天开学典礼,他还得代表学生发言,所以他将绿皮书包往肩头一甩,准备走了。 唐棠看沈星河是要逃逸,跳起一把来抱住沈星河的书包,用上自个儿身体的重量,把书包拉下来,整个抱到自个儿怀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唐棠为雪糕狂。 那可是一个暑假,白嫩嫩的唐小武给晒成了非洲“拉菲克”,才换来的雪糕啊。 沈星河因为猝不及防,只觉得背上的书包猛然一重,书包连着带子竟然都脱了手。 回头一看,书包被小汤圆抱着呢,仰着一张小包子脸,大眼睛亮晶晶,里有点“你奈我何”的小小得意。 刚才老师已经叫瘦豇豆来催过一遍,沈星河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伸手去拿自个儿的书包,一个四岁小孩儿,他还能抢不过? 没想到,小汤圆还挺有眼力劲儿,沈星河刚一动,就见小汤圆把他的绿皮挎包套进自个儿脖子里,沈星河刚碰到书包带子,小汤圆就嗷呜张开嘴巴,咬在带子上了。 沈星河:…… 沈星河简直气笑了,他以前认为家里几个泥巴里打滚的堂弟最皮,最让人脑壳疼,没想到今天才见识到了,三个堂弟加一块儿,也敌不过这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小汤圆能气人。 “呵。”沈星河冷笑一声,直接连人带包抱起来,迈开步子就往礼堂去。 “哇,放我下来!”唐棠喊了两声不奏效,晓得这就跟沈星河刚才喊她站住一样,除了听个响声,没别的用处。于是她改了个说法,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拐卖啊,救命啊!拐卖儿童啊!” 这一喊,周围的大人小孩儿还真的都看过来了。 沈星河不慌不忙,将三分恼怒、三分无奈、四分宠溺拿捏得刚刚好,“这是我妹妹,皮得很。” 沈星河长得好看,脸上只要带着点笑意,就显出斯文气来,而且他是学校各种庆典固定的优秀学生代表之一,好多家长、学生都认识他,他这么一说,大家就笑一笑,各做各的事儿去了。 甚至还有学生说:“我妹儿也皮,打两下就好了。” 沈星河当真打了唐棠一巴掌。 唐棠:!!! 其实看着动静大,实际力道小,但是唐棠……深觉耻辱。 沈星河抱着唐棠一路进了学校礼堂,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领导正在讲话,沈星河算着流程很快就该他发言,所以没有回学生队伍,直接去了后台。 后台有不少人,有学校的教职人员,有给老师帮忙的学生,沈星河一路都是,“这是我妹妹。” 后台和前台就隔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唐棠没有胆量大声嚷嚷,而且那不是也没有用么,干脆闭紧嘴巴,将沈星河的书包捂得更紧,丫不是要发言吗?不给丫发言稿,哼。 前头主持人报学生代表发言了,沈星河像是看穿了唐棠,轻轻哼笑一声,空着手径直去了台前。 沈星河一走,就有几个女生围过来。 “你是沈星河的妹妹呀?”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长得可真好看呀!” 唐棠看女生们的个子,估计她们不是同一个年级的,几个女生对唐棠很热情,这个递两颗糖,那个给几张玻璃纸,唐棠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然后呢,女生们刚问了唐棠两个问题,就开始拐着弯儿地问沈星河,什么沈星河有什么爱好啦,喜欢看什么书啦,喜欢什么歌什么电影啦…… 啧,沈星河整天垮着个脸,竟然还挺受女生欢迎。 唐棠实在招架不住,趁着有个老师模样的人喊女生们过去一下时,她赶紧抱着书包从凳子上溜了,她还得去找妈妈和爷爷呢。 前头沈星河正在发言,声音清朗,遣词造句流畅,一点儿都不卡,时不时地还说得台下的观众们哈哈一笑,唐棠怀疑他的演讲稿其实带在身上的,不然刚上台的时候笑得那么得意? 唐棠忍不住扒着绒幕布,偷偷地往外头看。 咦,人家沈星河就是脱稿演讲。 “哎,你——”刚才的女生中的一个,回来没看到唐棠,找了一圈,发现她偷偷摸摸地扒着幕布,就从后面拍了唐棠一下。 唐棠怀中抱着沈星河的书包,里头也不知是装了什么,还挺重,而且猛然被人拍了一下,因为之前被拍得摔倒的那一跤,就有点条件反射地往前避了两步。 幕布是往两边对开的,唐棠扒的是幕布的中缝,哟,这一来,唐棠竟然站到台上了。 典礼什么的毕竟无聊,台下的学生和家长们都无趣着呢,忽然看到台上多了个小娃娃,长得好看,穿得也鲜亮,大家一下子都沸腾啦。 “那个小孩儿是谁家的?” “这小闺女长得可真俊呐!” “哎,那身裙子真好看,想给我们家妹妹也买一件!” 沈星河呢,毫无解决问题的自觉,反而停了发言,歪着头笑看热闹。 孟丽云和唐文唐武也在台下,娘仨一看,那不是他们家甜妞吗,甜妞应该跟着爷爷的呀,怎么跑台上去啦? 哎哟,扰乱了开学典礼不好,要是弄丢了女儿,那就更糟糕了。 眼看着女儿要开溜,孟丽云赶紧从侧面的台阶跑上台,一把抱住女儿,然后往台下走。 这下子,台下的议论声就更大啦。 本来嘛,台上的四岁小娃娃就够招人稀罕了,结果这位女同志一上去,小娃娃穿着黄色格子背带裙,大人穿着黄色格子衬衣,一样的花色,一样的挺括没有褶子,人们没有亲子装的概念,但就是觉得,娘俩儿这么穿,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好看得吧,让人也想买一套这样的。 现在是十年动荡结束之后的第二年,受限于物资生产水平,大部分人都还穿着灰扑扑、蓝蒙蒙的衣裳,还因此被资本主义国家扭曲成“蓝蚂蚁”“灰蚂蚁”。但是人们被压抑的爱美天性已经开始复苏,尤其是女同志们,天然就喜爱亮丽的颜色。 就孟丽云那件儿衣裳,颜色好看不说,袖子口的包边儿特别致,就像一圈波浪一样起起伏伏的,小娃娃的背带裙下摆,也有一圈儿那样的包边儿。 女同志们紧紧盯着孟丽云,谁会愿意承认自个儿没有别人好看呢?心里盘算着的都是,去买一件这样的衣裳,自个儿也能这么盘靓条顺啦! 主持人上台,两只手往下压,“安静,安静。”等台下没声儿了,又让沈星河继续发言。 学生发言就是最后一项,主持人上台讲了几句年年说的套话,开学典礼就这么结束了。 一结束,大家就一窝蜂地涌向礼堂门口,孟丽云怕挤着伤到孩子,所以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来。结果她刚一动,就被坐在她后面的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唐文他们班女同学张亚宁的妈妈。 “唐文妈妈,你这衬衣多少钱买的?可真好看。”张亚宁的妈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也穿着一件的确良,但是颜色素净,是百货大楼常见的那种。她和孟丽云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没从孟丽云身上挪开过。 孟丽云心念一动,她今儿穿这身衣裳可不就是为着这样的效果,她主动说:“这衣裳料子不错,你摸摸?不要票,我花了二十二块钱。” 的确良料子也还要细分,比如说的确良纱卡,料子太薄,价格还贵,不招人待见,的确良府绸呢,用途广,而且耐用,很受大家欢迎,尤其是军绿色的的确良府绸,一上柜台立马就会被抢空。还有一些出口转内销的长丝的确良,那可就十分精巧了。 “哟!这个料子和款式,竟然才二十二,我身上这件给了一半布票,还花了二十六!”张亚宁妈妈伸手摸了一把,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紧接着就问:“你这是在哪家百货大楼买的?” 孟丽云笑一笑,低声道:“不是在百货大楼买的。” 百货大楼二十二买一件的确良衬衣的确够呛,除非是打折的,但是那种时候极少,而且衣裳肯定有瑕疵,可不是孟丽云身上这种,叫人看一眼就觉得想买的鲜亮样。 张亚宁妈妈立即会意,也低声问:“哪儿的摊子?” 摆摊子卖衣裳,十个有九个都是投机倒把,大家有需求,但是不好摆在台面上说。 孟丽云留了点心眼儿,不说张亚宁妈妈到时候买了衣裳之后满不满意,就说张亚宁是两个儿子的同学,她不愿意跟家长们明面地有金钱来往。 所以,她说:“不是外头的摊儿,是我一个亲戚在卖,你要是真想买,留一个地址和尺码,哦,还有你们家属院的电话,到时候让我亲戚给你送上门去,你挑着看,中意就买,不中意就当是看看。” “好好好!”张亚宁妈妈忙不迭点头,又指着唐棠说:“你女儿身上这种小裙子,要是有适合我们亚宁的尺码,叫你亲戚也来一件儿。”说完了,用手肘轻轻捅捅孟丽云,“你帮我说说呗,让我也按你这个价拿。” 那可是不要票,比百货大楼卖的好看,价格还便宜好几块的衣裳,怎么可能光看不买?要是有钱,她还想多买几件呢! “行。”孟丽云爽快地答应,从唐文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铅笔,让张亚宁妈妈写下地址和尺码。 结果,孟丽云确认一遍地址,刚打算把本子放进唐文的书包呢,又被人拉住了,问的还是一样的问题,“同志,你这衣裳在哪儿买的?” 不过,这回是好几个女同志一起,全部目光殷殷地看着孟丽云。 孟丽云笑一笑,又将那个作业本掏出来。这所学校是子弟校,家长们基本都住在家属院,一则有电话,二呢经济状况普遍不错。 唐棠和哥哥们等在一边儿,眼看着妈妈写地址的作业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开心得啊,感觉已经看到票票了。 等孟丽云记好了几页地址,就牵着唐棠出了礼堂,唐大彪和唐兵已经按约定等在校门口,一家人就开开心心地回了家。 孟丽云盘算着卖衬衣的事儿,唐大彪本来也没有注意,所以直到进了家门, 唐棠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她这手里,怎么还抱着沈星河的书包呢? 而沈星河,在台上看着小汤圆被她妈妈抱走,没当一回事儿,等要回家的时候,他就想起来了,他的书包呢? 不会,又被小汤圆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沈星河:每次见到小汤圆,都要被骗…… 43、第 43 章 沈星河从学校到家里,一路上都想着要把书包找回来,而且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那个小汤圆。 不过他肚子饿了,要先回家吃中午饭,而且要回家属院,问一问跟小汤圆哥哥们同班的小孩儿,才能知道小汤圆是哪个院儿的。 沈星河刚进了工商家属院,被门卫喊住了,“沈星河,有你的东西。” 一个院里的大人小孩儿,门卫都认识。 沈星河以为是他爸又送了什么过来,结果门卫递过来一看,是他那个军用挎包一样的绿皮书包。 “送书包的人呢?”沈星河问。 “走了。”门卫大爷手指随意往外头一指。 沈星河往大门外头看,影子都没一个,不过想一想,就算送书包的人还没走,那也不可能是小汤圆。 回到家里,沈慧珍上班去了,家里的煤球炉子没熄火,用炉子盖封着的,锅里有馒头和一盘炒豇豆,沈星河揭开炉子盖,连锅带菜放到炉子上蒸热了。 吃完饭,他打开书包。 今天新领了教材,按照第一天上学就养成的习惯,沈星河找了几张旧报纸,准备包书皮。 他从包里拿出课本,连带着骨碌碌滚出来几颗小东西,定睛一看,哟,是健身牌奶糖,和上次院里放电影的时候小汤圆留给他的糖一样。 沈星河嘴角弯起一点,好吧,原谅那小胖妞了。 只是把那几颗糖捡起来,分量意外地有点轻,离近了才看清,那几颗糖的糖纸有点旧,上面还写着一二三四的数字编号。 沈星河剥开一号糖——里面竟然是一个纸团,他打开纸团,上面用铅笔画着简笔画,一个头上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瘪着嘴巴,竖着眉毛,超凶。 沈星河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又打开二号糖果的纸团,这下是三个字:沈星河。 鬼灵精的小汤圆,玩儿是什么花样? 沈星河打开三号糖果的纸团,上面也是三个字,写的是:是一个。 主谓宾定状补,还差个宾语呢。 沈星河有点好奇,打开三号纸团,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没了,上面写着:大狗屎。 “呵。”沈星河气得失语,小汤圆这么费心巴力地,就是为了骂他?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沈星河硬是还打开了四号纸条,这下倒是没什么字,就一个感叹号,一个短小且精悍的感叹号,愣是把前面的语气给加强了。 沈星河更不高兴了。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字是小汤圆叫哥哥们写的,觉得那家的几个小男孩儿太惯着妹妹了,这么能皮,要是搁在他手里,那得跟堂弟们一样,罚站、打手板、敲栗子。 小孩儿不听话么,要舍得下手管教。 沈星河一把将纸团薅进手中,扔到装垃圾的竹筐里,家里的废纸都留着,等做饭的时候,可以拿来生煤球。 转身走了两步,又将画着超凶小姑娘的那张捡起来,寥寥几笔,画的挺形象的么。 另一头,唐棠他们的家属院里。 唐武和唐文去给妹妹跑腿还书包了,唐大彪去菜市场买点菜,唐棠和唐兵走累了,就直接上楼回家。 孟丽云呢,听到院子里的闲聊,就站住了。刚好唐志华 一号楼的周大妈坐在花台沿子上,旁边放着一捆蔫了吧唧的油麦菜,右手抖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棉布手绢,又是庆幸,又是懊悔,“五块钱用手绢包着,放在裤子兜里的,就在肉摊子前站了半分钟,一转眼钱和手绢都没了。” 徐大妈用顶针把针顶进鞋垫里,说:“嗐,那些扒手就喜欢在肉摊子前头守着。” 猪肉本来量就不多,还得优先供给国营饭馆、食堂这些单位,有时候看着猪肉店抬进去两扇猪肉,其实最后拿出来卖的,可能只有几十斤,这几十斤通常还包括脖子肉、肚皮肉这些不受人待见的部位。 为了买到肉,买到点像样的宝肋肉、坐板肉,得提前两三个小时甚至半天去排队,大家刚开始都能规规矩矩排着,等到肉店真开了门,队伍就全乱套,挤成一团了。 人多,有钱,没秩序,可不是扒手扒包的好时机。 周大妈这老太太瘦筋筋的,脑壳倒还蛮灵活,在猪肉摊被偷了钱,过了阵看到警察在水果摊子旁抓了两个扒手,就跟着去了公安局,也是运气好,愣是把钱给找回来了。 “你们猜我上午在公安局看到谁了?”周大妈说完那五块钱,脸上露出点神秘兮兮的神情。 老太太们闲来也无事,就有人递个话梯子,问:“谁?” “王晓佳!”周大妈说了这话,看大家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赶紧补一句,“她是去看熊建军的!” 这下,老太太们果真神色不一样了,未婚的年轻男女走得过密,总容易引人联想嘛。 “肯定是王院长太忙了,所以托女儿去看看。”于大妈很肯定地接了一句,大家看她,她说:“王院长要给女儿找个家境殷实的人家。” 于大妈的儿子是单位总工,是王院长当设计师的时候就带出来的徒弟,所以她说出来的话很可信。 其他老太太觉得有道理,一下子恍然,“也是,门当户对嘛。” 其实于大妈不好说完,王院长有次喝醉了透漏过话音儿,他恐怕不是要求门当户对,而是想着找个家财丰厚的女婿。 孟丽云听到这里就没什么兴趣了,她知道王晓佳和熊建军是情侣,所以对老太太们说的事儿没什么惊讶。 孟丽云正准备转身呢,就看到唐志华从家属院大门口进来,她诧异道:“大中午的,你怎么回来了?” 汽车公司离家属院有点远,中午要是回家,吃饭都嚼不了几口,所以唐志华是预备吃公司食堂的。 “公安局刚打电话,说熊建军交待了,是他。”唐志华走到孟丽云边上,擦着额头的汗水说。 孟丽云很是吃惊,认罪了? 作为案件中的当事人,公安局这两天一直和唐志华保持密切联系,甚至唐志华还去公安局见过熊建军,熊建军一直的态度就是不承认、不反驳,反正吧,就是个不吭声。 孟丽云一下想起周大妈的话,估计吧,是王晓佳劝说了熊建军。 毕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唐志华余光瞥见杜水生和郑美红两口后脚进了家属院,还朝他们走过来,就没说下去了。 郑美红本来和杜水生有说有笑,这一看到孟丽云头上的卷发,那点笑就没了,再一看站在孟丽云旁边的唐志华,脸简直都垮了。 也不是说她对唐志华还有什么想法,但就是吧,得不到的东西,那东西还越来越好,就杵在眼前,看着多气人? 然而郑美红忘了身旁还有个杜水生,杜水生看到爱人这反应,脸上的神色垮得更快,只不过他毕竟当了多年的领导,脸上很快就看不出。 杜水生先确认了头上的假发是稳稳当当的,然后开了口,“志华啊,前阵子小孟急用钱,我是东挪西凑地跟别人借了,再转头帮小孟的。” 其实杜水生签那个协议,纯是为了利益考虑,不过唐志华有襟怀,笑着说:“谢谢。”然后等着这几句铺垫要引出的下文。 这回是郑美红开口了,直接说:“当时我们千难万难才凑到那笔钱,现在借钱给我们的人,家里出了事儿,急需用钱,我们实在在没办法,总不能让人家好心人受难是不?现在唐志华找到这么好的新工作,你们家肯定也缓过来了,你们看这个月中旬能不能把钱还了?” 郑美红故意大声说,生怕其他人听不到,而且这话绕开了双方约定,只提那所谓好心人的困难,听起来还挺有情理。 当时签了三个月内还钱的协议,郑美红现在虽然不指望能把唐志华那套房子弄到手了,但也不信孟丽云能现在就还得起钱,她不过是知道孟丽云这人好强,当众臊一臊她。 说起还钱,之前唐大彪主动提过他有点积蓄,但是唐志华和孟丽云拒绝了,老爷子一辈子孤零零的,临到老了才父子团聚,不能还没享受到晚辈的孝心,反而老底子就被啃了吧? 再说,唐志华一个月后转正,到时候申请提前预领薪水,再找人借一点,就差不多了。唐志华正要说话,孟丽云比他先开了口。 “好。”孟丽云就一个字,她音量不高,语调平缓,反而听着更有力道。 “凑那笔钱,我们家老杜的脸面都卖光了——”郑美红还在说,反应过来孟丽云说了什么,愣了几秒钟,“你说什么?” “我说好,最多半个月,我把钱还你。”孟丽云丝毫没有被激将的神色,脸上淡淡的,还带着点笑意。 郑美红和杜水生面面相觑,又看向唐志华。 唐志华也有点愣,不过妻子开口了,他绝对不在外头下妻子的面子,因此也说:“就按丽云说的这样。” 郑美红能看不出来吗,这么大的事儿,孟丽云自个儿临时做了个烂决定,唐志华一个当家做主的男人竟然丝毫没意见,郑美红可酸死了。 “那我等着。”郑美红硬邦邦地撂下这一句,跟她老娘汪翠芬走路一样,气咻咻地甩着胳膊回去了。 唐志华和孟丽云一回到家,孟丽云就把上午在学校记地址的那几页作业纸拿出来,“志华,给你看个东西!” 家里现在的欠债是整一千,但是之前借的一千并没有用完,还剩下一多半,这次去服装厂批发的二十件衬衣,方小桃只让孟丽云垫了一半钱,再加上孩子们的学杂费、房子的月租等,七算八算,要还一千块,家里还差四百多块。 唐志华抬起头,就见妻子的眼睛亮晶晶地,带着小小的狡黠和得意,“这是咱的钱。” 然后,他又听妻子说:“这些都是今天要跟我买衬衣的,我这几天改的十几件衬衣肯定都能卖出去,很可能货根本不够,怎么着,这一笔都要挣一百多。” “我这批——”孟丽云说着抬头,发现丈夫低头注视着她,眼睛里脉脉流动着的,有惊叹,有赞赏,还有一点像是两人刚认识那会儿,丈夫看她的那种炽热眼神。 孟丽云被唐志华看得心子一颤,不由自主就止住了话,脸上腾地红了。 唐棠在北屋里翻小人书,其实是竖着耳朵听客厅的爸妈讨论家里的财务状况,乍然一听没声音了,就跑到门口看爸妈在干嘛。 哎哟,这一看吧,爸妈的眼神……怎么说呢,简直刺啦刺啦冒着小火花。 唐棠可是从不当电灯泡的唐棠,她立即放下小人书,跟唐兵说:“三哥,我想去看刘二胖的老乌龟。” “啊?”唐兵钝钝地从小人书上抬起头,有些书不用认字儿,看画儿就行,他正看得入迷呢。 “哎呀,反正我要去!”唐棠直接站起来,摇一摇唐兵的手,跟小傻子三哥撒娇。 唐兵放下书,好吧,甜妞要去,那就去呀。 “我们下楼去玩一会儿!” 兄妹两个拉着手穿过客厅,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孟丽云的脸更红啦。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不及补昨天的了,明天补吧,这两天找工作,接受社会毒打,晚上八点多才到家。跟大家道歉! 44、。 唐棠拉着唐兵到了院子里,刚好刘二胖又把老乌龟端出来,在向阳处晒太阳,反正也没啥事儿可干,兄妹俩就真的跑过去看乌龟了。 老乌龟本来半眯着眼儿,一看到唐棠,绿豆大的小眼睛立马就放光了,“哟~这~是~谁~家~” 唐棠听着都要断气了,赶紧说:“唐家的,唐家的!” 刘二胖正在给老乌龟清理龟壳上的一点儿青苔,闻言抬头,“甜妞你说啥?” “~的~闺~女~”老乌龟不为所动,依旧接着说:“长~得~可~” 算了……甜妞摆摆手,赶紧挪了个地儿,跑到另一张石桌旁坐着。 她一坐下,顶上的榕树上扑啦啦飞下来一只花脖子小鸟,支棱着火柴棍一样的小脚,在唐棠面前跳过来挑过去,“好饿,好饿!” 唐棠一看是胖麻雀,就指着三号单元楼自家的位置,说:“我家客厅的窗户上有个簸箕,里面有葵花籽。”那是外婆疼小孩子,愣是在面积有限的自留地里栽的几颗向日葵。 家麻雀这种小东西,聪明着呢,胖麻雀一听,开心地扑啦啦地拍着翅膀,旋一旋就到唐棠家客厅窗台上了。 只不过,没几秒,胖麻雀又飞回来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唐棠,说:“爸爸,妈妈,客厅!” 哦,唐棠听懂了,说看到她爸妈在客厅,“我爸妈怎么啦?” “啃嘴巴,啃嘴巴!”胖麻雀扑腾扑腾翅膀说。 唐棠……巴不得把头上小揪揪上的橡皮筋扯下来,绑在胖麻雀的尖嘴壳上,她胖瘦手横着在石桌上扫过去,赶胖麻雀,“去去去!不给你吃我家葵花籽了!” 胖麻雀的确飞走了,但是又飞去了唐棠家窗台,隔一会儿飞回来,又落在石桌上,唐棠假装没看到,不理财胖麻雀。 胖麻雀呢,一动不动地站着,而且也不出声,就跟个玩具鸟一样。 过了阵,唐棠有点好奇,忍不住瞄了一眼。 好了,胖麻雀立马活了,短促的小嗓音激动地说:“脱衣裳,脱衣裳!” 唐棠:…… 有画面了。 楼上客厅里,唐志华是亲了爱人,但也就是止于此了,实际上,两个人相处久了,一个吻比床上那点事儿更能体现爱意。而且两个人都有分寸,大白天的,孩子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能干什么? “你说,甜妞是不是故意出门的。”孟丽云想起女儿突然拉着老三出门的样子,脸上又红了。 “不能,她才四岁呢,什么都不懂。”唐志华一边肯定地说着,一边用干毛巾擦两下背。 “你瞧你,干嘛大中午跑回来,背心都湿透了。”孟丽云找出一件干净衬衣,递给唐志华。 唐志华接过去穿上,说:“这不是因为案子的事儿嘛。” 既然说到这里,两口子就说起了半年前的案子。 现在的情况是,熊建军前两天没开口,今天一开口呢,就认罪了。 按照熊建军的说法,他对那笔钱是临时起意,因为他和王晓佳处对象,王院长实际是知情的,但是王院长知道以后强烈反对,原因嘛,就是熊建军家里太穷。 “难怪,从安平回来那天晚上俩人被我们撞见,反应那么大。”孟丽云恍然,“而且问建军,他说是没对象。” 以前关系好,喊建军喊习惯了,孟丽云一时没改过口。 唐志华扣好衬衣扣子,卷袖口,“是,据建军说,这就是他的作案动机。” 熊建军说收钱那天晚上回城,遇上大雨,又遇上车子坏了,唐志华下车查看,熊建军看着车子里的两万块,没忍住诱.惑,临时起了意。 “那他交代两万块钱去哪里吗?”孟丽云听完,沉默了几秒,又说:“还有那块梅花牌手表是怎么回事?” “钱没了。”唐志华摇摇头。 唐志华想不起更多的事儿,都是听熊建军说的。 当时雨大,泥土路溜滑,车子出故障的时候停下来的位置就在算盘河的边上,两人争执打斗之间,装钱的袋子和唐志华都掉进了河中。 至于手表,熊建军看了半晌,说不是他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唐志华什么都想不起,就更不知道了。 这年头查案子主要靠三点,一靠大量走访案发地周边群众,二靠勘测现场痕迹,三靠审问犯人。这件案子的难点在于,案发地非常偏僻,走访群众没有线索,而且又是大雨夜,有用的痕迹很少。 那天知道汽车上有两万现金的人不多,客户单位的领导和会计、设计院这边的财务经理、杜水生,反正知道的人当中,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熊建军,不但有作案动机,还有作案时机。 “咱们等公安局的调查结果吧。”唐志华两只袖口都卷好,性格使然,再加上他以前的专业最是要求严谨,所以他也就只说到这里。 说话间,孟丽云已经把早上的杂合面馒头蒸热,唐志华时间来不及了,接过两个馒头,一边儿啃着一边儿就往外头走。 孟丽云下午在家画了一下午的图纸,算着方小桃下班的时间,带着记地址的几页纸,提着改好的衣裳去了方小桃家。 明天周六,方小桃不上班,孟丽云想让方小桃提衣服给那些女同志,因为当时她是以顾客的身份招徕的买家,如果人家一看卖衣裳的也是她,心里头的想法就会变味儿,你是顾客,你觉得好那是真的好,你自个儿卖的你说好,谁信呢? 方小桃这几天是又担心卖不出去,又担心厂里喊赔钱,一听顾客都有了,当然是喜不自胜,一口就答应了。 本来是约好星期天晚饭以后,方小桃不管卖出去多少,都给孟丽云回个电话,结果刚到星期天半上午,方小桃两口子就上家里来了。 陈小东他爸挎着个布包,方小桃在旁边紧张兮兮,生怕被抢了一样,进了门才大松一口气,然后,方小桃抓住孟丽云的胳膊,语气激动地说:“大嫂!” 方小桃这人呢,个子小小的,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不高兴的时候也就是语气阴阳怪气的,所以孟丽云一听方小桃语气这么重,心里有点紧,“怎么,没卖完?” “不,卖完了卖完了,还差两件儿呢!”方小桃捂着嘴,说话都带着哭音,“大嫂,我不用赔钱了!” 虽然孟丽云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但毕竟是头一回嘛,听到方小桃说不够,她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马上又听方小桃说,“被我同事他们发现了!” 这下,孟丽云的心就提起来了,这毕竟是投机倒把,她自己做倒是没什么,金额少就罚款了事,金额大点一般也就是拘留几天,但是方小桃在服装厂上班,丢了工作咋办? “买衬衣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同事的大姐,见过我两回。”没等孟丽云问详细的呢,方小桃就竹筒倒豆子地说下去了,“那同事就是缝这批衬衣的制衣组组长,一听说我这儿卖出去二十件了,就求我把剩下的那些也弄出来。” “她现在身上背的责任最大,就跟组里其他人商量了,不用你垫钱,他们自个儿全部垫着,你分批次拿,卖出去一批,再拿下一批,你看怎么样?” “大嫂要是不想卖也没啥,他们坑过我一回,这回不敢咋样了。”方小桃说着,去看孟丽云的脸色。 “卖!”孟丽云一锤定音,二十件卖出去就挣了一百多,一批全卖出去那是多少?得有小一千! 方小桃是来交钱的,帮同事带到了话,就从布包里掏出记地址的纸,现在上面大部分地址后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每一笔的衬衣大小不同、数量不同,具体每一笔卖出去的金额。 然后,又掏出几叠纸币,递给孟丽云,“大嫂,你看看我点错没有,一共卖了三百七十二块五毛,扣了我垫的一百二十块,这里是二百五十二块五毛。” 都说谈钱伤感情,其实钱上面搅不清楚才伤感情,孟丽云也不避讳,接过来就点了一遍,“是对的。” 然后,孟丽云抽出六十五块,递回给方小桃,“小桃,这是你的一半。” 那批衬衣,工厂在保本微利的前提下,出厂价是十二块一件,孟丽云本来想先拿十件试试,方小桃主动提出垫十件,也就是孟丽云一共拿了二十件,她和方小桃各出了一半的钱。 现在还有些零碎布头在家,除了成本,目前一共挣了一百三十几块。 方小桃当初就说了,亏了钱不用赔,赚了钱她也不要,因为没有孟丽云,她就是赔定了。 不过,钱财离人心,孟丽云想了想,还是分一半利润出去。 “不不不!”方小桃连连推拒,往后退了两步,“咱们是先说好了的,而且要是没有大嫂,我两年白干,赔钱得赔死!” 陈小东他爸是个敦厚的老实男人,闻言就是跟着点头,“对!” 孟丽云看方小桃是真心不要,心里有点意外,毕竟以往去她家吧,只要人略多,那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没想到,这人是小气抠门,但也不贪别人的便宜。 心是正的,那就值得高看一眼。 孟丽云笑一笑,把钱拿回来抽出一部分,剩下零头的十五块,硬塞到方小桃手中,“你也出了力。”见方小桃还要拒绝,她又说:“给小东买两个罐头吃。” 这下,方小桃收了,她也想让儿子过好点,给他买一件儿海魂衫,买一双回力球鞋,或者称一斤夹心饼干放家里,孩子馋了就能吃一块。 “谢谢大嫂。”方小桃的眼眶湿润了。 说干就干,周末一过,孟丽云就去东风服装厂批了五十件问题衬衣出来。 她自个儿有缝纫机,技术也很过硬,并且因为她是学建筑学的,不但能画图,还买了牛皮纸回来,自个儿打版制样,所以五十件数量不少,其实改起来也很快。 唐文唐武刚上完第一个星期的课,孟丽云就把衬衣全部改造完了。 上次那二十件,是刚好遇到开学典礼,再加上去台上抱女儿下来,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有很大的取巧成分,这一次数量多,还是得去菜市场,老老实实地练摊儿。 挑了周六早上,孟丽云带着十几件衬衣,唐志华跟人借了个板板车,把女儿方在板板车上,一家三口就出门练摊儿去了。 孟丽云不敢带多,一是没有寄希望于一次卖那么多,二是万一被商业局的抓了,那是按照金额定处分,少带点有退路。 唐棠呢,牵着孟丽云的手,出门的时候招了招,把摇着尾巴欢实地追小母狗的大黄也给带着走了,没办法,得带狗子去放哨呀。 为了弥补大黄,唐棠把自个儿兜里的糖分了一颗。 “汪汪汪!”大黄摇着大尾巴冲唐棠叫了一声。 好吧,大黄是个渣狗,觉得吃糖比追小母狗快乐。 孟丽云没有去离家属院最近的菜市场,为了避开熟人,她的是略远一点的杨柳街菜市场。 杨柳街菜市场是个马路菜市场,国营的菜摊子、水果摊、都是一字排开,分列在马路两边。 唐志华得赶进度去公司学车,把板板车停好,跟孟丽云一道铺好塑料纸,把衬衣拿出来整齐摆上,就得走了,他其实不愿意妻子这么辛苦,但妻子的意志如此,他就会选择支持。 早上的杨柳街,正热闹呢,而且因为是周末,平时上班的女同志们也都有时间出门来买菜。 “的确良衬衣大甩卖,不要票,八折!”孟丽云把女儿往车头一放,再挂上自个儿用白纸写的“百货公司甩卖”招牌,甩开嗓子就喊起来。 她的嗓音清亮,令人听着舒坦,有兴趣没兴趣的都会下意识看她一眼,再一细听那词儿,“的确良”、“甩卖”,合在一起,多叫人心动啊。 于是,就有不少人顿住脚步看那辆板板车,车上十几件颜色鲜亮的短袖的确良,按这料子一贯的优点,平平整整,一点死褶子都没有。 几个女同志站在车前,孟丽云又开口了,“同志们,这些衣裳是我们百货公司进货进得太多了,才拿出来甩卖,其实款式和质量好着呢,才二十四一件,瞧,我自个儿都买了件儿。” 孟丽云长得多好看啊,白脸盘子,大眼睛弯月眉,身条苗条,还有起有伏,那衣裳套在她身上,七分好看都变成九分好看了。 人嘛,看着别人穿的好看,买不了别人的脸,买的了别人的衣裳不是? “我想要一件!”站在最前头的齐耳短发女同志,手里捻了捻衬衣的衣角,爽滑,挺括,舍不得放手了,“但是价格太贵了!” 女同志心里想,其实一点儿不贵,百货公司的三十来块一件儿,有时候还要一半的布票,而且还不一定有这个好看。 但是讲价,那是女同志买东西的仪式感,不能少。 孟丽云显然深通这一点儿,她定二十四就是为了留空间给人讲价,不过面上,她皱着眉头,几度欲言又止,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为难得很。 “那我就不要了。”女同志放下衣裳,装作要走。 孟丽云赶紧叫住,“哎,同志,这样吧,给你少一块钱,再少是真不行了,公司领导定了价的,少了得喊我自个儿掏钱补上。” 女同志观察着孟丽云的神色,再砍一刀,“少两块,二十二!” “嘶——”孟丽云倒抽一口冷气,仿佛牙疼,挣扎半晌,艰难地说:“二十二块五,真不能再少了。” “行吧。”女同志心里喜滋滋的。。 瞧瞧,她多会讲价。 在讲价成功的成就感和穿上好看新衣裳的期待感中,女同志爽快地掏出钱,一问旁边摆着的的确良袖套一块钱一副,又饶了三毛钱的零头,给二十三块整,最后拿了一件衬衣,一副袖套。 有人开了头,围着的女同志们就将心动转化为行动了,而且大家都爱凑热闹么,人多,人就会越来越多。 没到中午,孟丽云带来的衬衣就只剩下四件儿了,大半个月工资才能买一件的衬衣,就一个菜市场,竟然就卖得这么快。 唐棠在车头坐了一上午,就是个吉祥物,无聊的打起了瞌睡,她都要开始做梦了,听到一道温润的嗓音,“同志,这衬衣多少钱一件儿?” 声音好好听喔,唐棠不由得睁开了眼。 是一个男同志,三十几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眉眼温和,长得挺好看的,唐棠看着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长得这么好看,她应该不会忘记呀。 男同志对于独自买女士衬衣,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红,也不上手摸,温文地说:“我想给我爱人买一件。” 孟丽云问:“您爱人高矮胖瘦如何?” “哟,买衣裳呢。” 男同志还没回答孟丽云,一个女同志朝男同志走了过来,女同志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她一手绕着辫子梢,一手牵着个跟唐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 女同志年纪和男同志差不多大,眉眼间满是亲昵,上手翻着车上的衬衣,说:“我看看。” 唐棠差点就以为这是男同志的爱人了,没想到男同志朝女同志点点头,转头跟孟丽云说:“我爱人身材跟您差不多。” 说到爱人时,男同志脸上带了点笑意。 孟丽云往大辫子差一截的身高,以及过于饱满的胸脯前一瞄,嗯……这个差的远,不是这个。 “行。”孟丽云脸上带笑,翻出一件儿递给男同志,“这跟我身上穿的是一样大小。” “哎,光北大哥,你怎么不叫我帮你选呀,我可会挑衣裳了。”大辫子跺跺脚,说话有点黏黏糊糊的。 唐棠搓了搓自个儿的胳膊。 “我选好了。”男同志付钱,拿衣裳,转身走了。 “我的事儿也办完了,咱一起回家把。”大辫子说着,连忙牵着小女孩儿跟上去。 孟丽云摇摇头,衬衣还剩三件儿,她准备收拾着回家了。 没想到,大辫子又折了回来,拉住孟丽云装衬衣的手,“我要一件儿。” 那两百件儿衬衣是一个款式,但颜色并不止一个,就剩下的三件,有黄色格子的,也有纯白色的。 大辫子又补一句,“要跟刚才那男的买的一模一样的。” 啧,听听这词儿。 唐棠快吐了。 不过,孟丽云没有拒绝上门生意的道理,就把那件儿颜色一样的白衬衣捡出来。 大辫子想讲价,孟丽云毕竟看她不顺眼,二十四块一分不愿意少,大辫子咬咬牙,竟然还是买了。 等大辫子也走了,这下,娘俩是真要回家了。 唐棠正准备从车头挪到车板中间呢,瞧见地上有个东西,“妈妈,那儿有一本书!” 孟丽云捡起来,翻开一看,扉页上用行草写着一个名字。 “程光北?” 孟丽云念了两遍,恍然道:“嗐,这不是你老程爷爷的大儿子嘛!” 是认识的人,那就好办了。 孟丽云把书带回家,给唐大彪讲了原委,唐大彪去门卫室打了个电话,回来乐呵呵地笑着说:“我给小程送过去。” 程光北当然是说自个儿过来拿,但是唐大彪一听程光北的儿子今天在家,就想去看看那臭小子,所以主动要求把书给送过去。 “甜妞,去不去啊?”三个哥哥不知道去哪里野去了,家里就唐棠一个小孩儿。 唐棠无可无不可,看到爷爷殷殷的目光,那就去嘛。 程光北的小区说远也算不上远,公交车两个站就到了。 唐大彪在小区门口登记了证件,带着唐棠上了楼。 “嘭嘭嘭。” 敲门声后,有人开了门。 然后,门后露出来一张清瘦的少年脸,长得好看,但是满脸不高兴的那种。 按照唐棠前不久的定义,这张脸的主人叫作——大,狗,屎。 作者有话要说:大辫子阿姨不会有太多戏份,不会撒太多狗血哈。 45、。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清瘦的个子,薄薄的眼皮,是沈星河。 沈星河低着头,唐棠估计爷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她看的清楚,这位初中生面带假笑,嘴角轻轻一勾。 呵,嘲讽,威胁。 唐棠马上就转头跟唐大彪说:“爷爷,我——” 她肚子痛,她想上厕所,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嘛。 “哟,小妹妹好可爱!”沈星河截住了唐棠的话,一瞬间换了个开心的表情,直接弯腰把唐棠抱进了屋里。 唐棠无语凝噎,唐大彪倒是很满意,很得意,嘿嘿一笑,“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女!” 程光北听到动静,从里间迎出来,猛地一拍自个儿脑门儿,“嗐,我想着去楼下等您的,结果写着论文就给忘了。” 他手上拿着一支没盖盖子的钢笔呢,随着拍脑门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一串墨水点子,其中一半落到了他自个儿的衬衣上,于是,又赶紧掏出手绢擦,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沈星河摇摇头,从阳台拿了拖把进来,把地上的墨水拖干净。 唐大彪“哈哈”一笑,指着程光北道:“你啊,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小时候是个小书呆子,现在是个大书呆子。”又指着沈星河,“还好这小子不朝你,朝他妈。” 程光北不好意思地笑笑,去给唐大彪倒水。 唐棠觉得稀奇,沈星河是程光北的儿子?而且不是说程伯伯和爱人离婚了吗?怎么今儿,看程伯伯买衬衣那样子,夫妻感情应该挺好的啊。 “臭小子,带你甜妞妹妹玩会儿啊。”唐大彪跟沈星河说了一句,然后跟程光北去了书房。 程光北是大学教授,分的这套房子虽然叫家属楼,但其实不是这一二十年流行的筒子楼,而是解放前学校还是私立大学时,校股东修的西式教师公寓,老是老了点儿,但是胜在宽敞。 唐棠想拒绝,但是看爷爷明显是要和程光北说点啥话的样子,只好生生地忍住了。 程光北的书房到处都是书,桌子上、凳子上,摊开的,摞着的,唐大彪看了一眼,无处落座,干脆就那么站着,端着搪瓷缸,问:“光北啊,上回过来,我见你忙的很,就没问你,你跟慧珍到底是为啥事儿离婚了?” “您坐这儿。”程光北把椅子上的书胡乱一气地挪到桌子上,然后苦笑了一声。 大概六月份的时候吧,沈慧珍下区县出了两天的差,回来之后呢,在枕巾下头找到两根头发,问题在于,那两根头发比沈慧珍的头发长,而且不光枕巾下头有,洗脸台上也有。 沈慧珍当时就炸了,偏偏程光北头一天晚上被领导硬拉着去饭店应酬,他又不会挡酒,给喝断片了。 隔壁住着的的娄玉芬,就是在杨柳街菜市场遇到的大辫子女人,这人和程光北是军区家属院一块儿长大的邻居,娄玉芬的丈夫是程光北的同事王朝发,王朝发当年去军区家属院找程光北,看上了娄玉芬,然后让程光北给介绍的。 去年王朝发去世了,因为是在工作岗位上去世的,所以学校还让娄玉芬住着王朝发分到的房子。 娄玉芬工作的国营饭店,是程光北任职的大学固定的接待点,程光北头一天喝酒,娄玉芬在那儿上班,后来回家,娄玉芬又住隔壁,所以程光北就想着问问娄玉芬吧,结果娄玉芬手指头绕着辫梢,说她也不知道。 程光北自个儿也摸不清头绪,跳到黄河都洗不清,而沈慧珍这个人爽利是爽利,但也性子急,脾气烈,当天就搬到她在自个儿单位分的筒子楼去了。 程光北就每天打电话,一到周末就去献殷勤,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好不容易才把沈慧珍请回来。结果呢,沈慧珍回来的第二天,又在程光北衣领子上闻到有雪花膏的味儿。程光北生活得糙,冬天冻伤手了连凡士林都不晓得涂,这样的人能用雪花膏? 程光北解释不出来,沈慧珍就当他是狗男人,当即就喊要离婚。 要说,程光北放在心上的只有两样,一是科研,二呢就是沈慧珍,但凡沈慧珍说什么,他少有不从的时候,看到妻子气急了,他只得顺着妻子,草拟了个没有法律效力的离婚协议书。 就这么个协议书,因为老房子隔音差,被隔壁的娄玉芬听到,娄玉芬给家里打电话时不小心说漏嘴,然后就给捅到老程夫妇耳朵里去了。 唐大彪咕嘟喝了一口水,听完倒是松了口气,“叔把你从小看到大,相信你的生活作风,没真离婚就好,慧珍是个好同志,赶紧把事儿搞清楚,把慧珍请回来。” “是,是。”程光北忙不迭地应声。 “要不要叔教你一点儿?”唐大彪翘着二郎腿,意气风发地薅一薅头上的板寸,“不是我吹,叔要是没点儿战术,当年甜妞她奶奶能要死要活非要嫁给我?” 程光北以前听父亲老程说过,当年大彪叔能娶到娇滴滴的地主小姐当媳妇儿,和他自个儿说的相反,全靠他死皮赖脸。 不过没关系,程光北想,能让媳妇儿回心转意就行,于是,他赶紧凑过去,“叔,您教我!” 客厅里呢,唐棠和沈星河大眼对小眼,俩人谁也没说话。 气氛虽然尴尬,但是唐棠觉得,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然而,想象过于美好,现实过于残酷。 楼下有人喊了程光北一声,程光北跟唐大彪就从屋里出来,程光北劝道:“叔,您坐,让星河跟我搬就行。” 唐大彪眼睛一瞪,“哼,瞧不起你叔,嫌我老了?” 程光北没的说,只好带着唐大彪往楼下走。 唐棠见势不妙,赶紧从沙发上起来,迈着小短腿去追唐大彪,“爷爷,我想——” 沈星河伸出手,逮住唐棠头顶的小揪揪,扬声朝已经走到门外的唐大彪说:“大彪爷爷,甜妞想跟我玩儿,就不下去了。” 唐大彪已经走到楼梯口,走廊响起他打雷似的声音,“好!” 唐棠:…… 唐棠伸手去掰沈星河的手,奈何双方力量相差太远,对方纹丝不动,甚至唐棠不要脸地想掐沈星河,可惜了……孟丽云卫生习惯非常好,给唐棠的指甲修剪得又短又圆润。 “你闻闻,有味儿吗?”沈星河把胳膊凑到唐棠鼻尖儿。 唐棠一脸懵,不知道这哥们儿发什么疯,就听他说:“大狗屎是这味儿吗?” 唐棠:…… “跟我道歉。”沈星河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棠,说着,把指骨捏的咔咔响。 好像唐棠不道歉,他就要打人一样。 唐棠起了点逆反的劲儿,耷拉着眼皮,噘着嘴,扭头看别处。就凭刚刚沈星河扫地那样儿,这倒霉校霸今天肯定不敢打她,纸老虎,吓唬她而已。 “你以为我治不了你了是吗?”沈星河一看,小胖妞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进老爸程光北的书房,再出来时,手上提溜着一支毛笔,毛笔的笔尖上,饱蘸了一笔浓浓的墨汁。 唐棠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星河一手提着毛笔,一手抓唐棠,“你这皮糙肉厚的劲儿,跟乌龟老王八似的,我干脆给你脸上画一个吧。” 唐棠跑是跑不过,打也是打不过的,她能怎么办?她有点绝望啊。 算了,脸皮什么的不重要。 唐棠这么想着,眼看沈星河的手擦到她衣裳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手牢牢抱住沈星河的小腿,把脸埋在沈星河宽大的裤子上。 沈星河要非要给她画脸,那她就全蹭沈星河的裤子上。 沈星河:…… 嘭嘭嘭!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唐大彪和程光北下楼,是去抬给沈星河买的书桌,沈星河估摸着两人手上不方便,所以没拿钥匙开门,当即回应:“来了,来了!” 唐棠也以为是爷爷和程光北回来了,所以…… 沈星河发现,地上坐着的小汤圆忽然抬起头,眉毛下撇,瘪着小嘴巴,露出了一副委委屈屈的哭样子,呵,这是要告状啊。 “啧,你这假哭也太假了。”沈星河嗤笑一声。 他刚说完,就听到小汤圆自语道:“也是哦。” 然后,就看到那小胖妞的小胖手往嘴巴里一戳,给两只眼角抹了点口水,可能嫌太少了,又往嘴巴里戳了一下,再握拳把眼睛搓了几把,自言自语地说:“这回像了。” 小汤圆再抬头时,沈星河就看到她眼角泛着水光,眼眶红红的,再配合着耷拉的眉毛,瘪着的小嘴巴,谁看了谁都说,这小孩儿是被欺负了,可怜见的。 沈星河:…… 作者有话要说:甜妞要念小学啦。 46、。 唐棠觉得自个儿今天发挥不错,心里面先夸一夸自己,不愧是三哥的妹妹!然后抬头看看沈星河——这个大坏蛋,大狗屎。 嘿,等门开了告他一个大状。 沈星河:…… 他都怀疑自己欺负小孩儿了。 “嘭嘭嘭”,敲门声还没停。 沈星河轻轻踢腿,从小汤圆胳膊圈圈中挣脱开,几步走到门边。 开了门,门外头却不是程光北和唐大彪。 唐棠坐在地上抬起小脑瓜,因为被沈星河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到门外是个女同志,穿着一件棉布连衣裙,而沈星河挡在门边,没有让开的意思。但是沈星河正在抽条,吃下去的饭净都用来往上窜个子了,横向呢就很清瘦,他往那儿一站,根本挡不住门。 连衣裙女同志似乎感受不到沈星河的不欢迎,侧身挤进来,后边还跟着个小女孩儿,看起来和唐棠差不多大。 “星河啊,你爸说你今天要回来,所以阿姨上午特地去菜市场买了点儿水果给你。”女同志热络地说着,进门以后,毫不见外地将一盘橘子放到桌子上。 这人比孟丽云大几岁,长得还不错,圆脸蛋大胸脯,垂在胸前的大辫子又黑又长,只不过吧,说话的调子黏黏糊糊的,叫人听了浑身不得劲儿。 唐棠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在弯腰拍裤子上的灰呢,啧,这一听,改为搓鸡皮疙瘩了。 搓着搓着,她就想起来了,这不是早上程光北给沈星河的妈妈买衬衣时,那个悄悄折回来非要买件同款的大辫子吗? 这还不到中午十二点呢,沈星河是今天回来的,要是大辫子当真是专门给他买的橘子,那肯定就是提前知道他要回来,从哪里知道?大辫子说了嘛,是程光北说的。 这要是不知道实际情况的,听了大辫子的话还以为她是沈星河后妈呢。 唐棠想起来在安平的时候听说过,沈星河的爸爸妈妈离婚了的。 她刚还想告沈星河的黑状,这会儿就有点同情他了,她悄悄瞅一眼沈星河,沈星河的脸色怪难看,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估计是攥得太紧,手背上的青筋崩的紧紧的。 估计吧,沈星河是把大辫子的话听进去了。 但是唐棠可记得清楚,上午在杨柳街菜市场,大辫子折回来买衬衣,当时孟丽云不肯降价,大辫子掏遍了身上的兜,连毛票都摸干净才付了款,哪里还有钱买七八毛一斤的橘子? 这盘橘子说不定是哪天买的,专门拿来恶心沈星河而已。 大辫子就是住在隔壁的娄玉芬,小女孩儿是她的女儿王小芳。 娄玉芬就跟完全没眼色似的,自顾自地拿起墙角的扫把,嘴里还和沈星河说:“你爸啊,整天只顾着搞学问,总也想不起打扫家里。” 连说带嗔,语气就跟孟丽云和唐棠说唐志华的小坏话一样,问题是,程光北是沈星河的爸爸,娄玉芬不是沈星河的妈啊。 唐棠在一边儿站着看大辫子表演,娄玉芬的女儿王小芳,可能是看唐棠跟她差不多大,就走到唐棠跟前,笑着朝唐棠伸出手,问:“你吃过这种糖吗?” 唐棠一瞧,王小芳儿手里的几颗糖花花绿绿,形状有点像纸叠的小星星,她知道的,那是日本的金平糖。不过现在商店里没有这种糖卖,所以,唐棠摇摇头,说:“没吃过。” 王小芳听到这个回答,一下子笑的更开心了,她捡起一颗糖喂进嘴里,然后握住拿糖的手,在唐棠面前晃来晃去,得意地说:“不给你吃!” 唐棠真的是……没想到王小芳这么点大,心眼儿挺坏,真不愧是大辫子的女儿。 娄玉芬扫了几把地,又开始抹桌子了。 沈星河一言不发,拿起绿皮书包,开始收拾自个儿的东西,看样子准备出门。 唐棠想起来刚回山岚市,爷爷来看程光北,回去之后说程光北的儿子闹别扭,搬去他妈妈那边去了……看来,说不定那次也是被娄玉芬气的。 “阿姨!”唐棠脆生生地喊了娄玉芬一声。 娄玉芬自从进门,注意力就都在沈星河身上,这会儿听见喊,才看了唐棠一眼。 这一看,哎,小孩儿长得挺好看,好像还有点面熟。 不过娄玉芬想了两下没想起就算了,这个年龄的小孩儿再漂亮她也不稀罕,她自己的女儿王小芳就差不多这么大,因为王小芳,她看上的条件不错的改嫁对象,人家都不乐意要她。 不过也没关系,程光北也不错嘛,看看,她还没怎么努力,两口子都分居了。 娄玉芬看了唐棠一眼,就又留意沈星河去了,看到沈星河要收拾东西要出门,她开心得忍不住嘴角都弯起来。 十几年的老邻居,娄玉芬清楚沈星河的性格,这孩子才十二岁,本来话就很少,自从程光北和沈慧珍的夫妻关系出了问题,沈星河就比以前还要沉默。 而且,娄玉芬刻意让沈星河觉得程光北和她有不正当关系,以至于沈星河现在都不愿意和程光北多说话,而程光北呢,又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 父子两个都是闷葫芦,所以,娄玉芬回回都能气走沈星河。 娄玉芬得意着呢,就听唐棠说:“阿姨,你是保姆吧!” 收拾东西的沈星河,听到这句话,停了手上的动作。 “你说什么?”娄玉芬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娄玉芬从小被家里人惯,而且因为长得不错,不管走哪儿都有人捧着,所以她自认高人一等,在她看来,保姆是个低贱的工作,那都是又穷又土的农村丫头才干的活儿,她哪里像了? 唐棠朝沈星河走过去,一边儿继续说:“阿姨,你多少钱一个月,去给我家当保姆好不好?” “你谁家小孩儿啊?”娄玉芬气得桌子都不抹了,她不好直接说自个儿长得好看,就说:“你看看我这二十块钱买的裙子,还有脚上这皮鞋,十七八一双,保姆能穿得起吗?” 唐棠伸手拉拉沈星河,怕他又来个离家出走,仰头小声说:“不要走,好不好?” 沈星河垂下眼皮看着小汤圆,有点吃惊。 然后,就见小汤圆转头,一派天真地对娄玉芬说:“只有保姆才到别人家里抹桌子扫地呀!” “噗——”沈星河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胖妞长得像花生白糖汤圆,实际上却是颗黑心芝麻馅儿的,小汤圆对他使坏的时候,他气得要打小汤圆的屁股,现在小汤圆对别人使坏,他心里只觉得十分熨帖。 “你!”娄玉芬一噎,气得干脆把手里的抹布扔了,她朝唐棠走两步,那气势怕是要动手打人。 沈星河反手牵着唐棠的小胖手,把她拉到身后。 刚好这时候,唐大彪和程光北回来了。 俩人抬着一张书架,估计不太重,抬起来很轻松,看到大门没关,他们一边往屋里抬,一边聊着天儿。 “叔,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您把甜妞他们一家子都带过来,就我们学校的南门饭店,咱们热热闹闹地吃个饭。”程光北说。 唐大彪爽快地答应一声,“行!” “光北大哥,你回来啦。”娄玉芬绕着辫梢,一点没有刚才要打唐棠的样子了,又恢复了那股黏黏糊糊的劲儿。 程光北这才发现娄玉芬也在,他以前跟娄玉芬的丈夫王朝发关系蛮好,但是跟娄玉芬就没什么可说,就随口应一声,“嗯。” “我给星河拿几个橘子过来。”娄玉芬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说。 唐棠想翻白眼,娄玉芬可真会概括,这么一听,她还是一副好心肠呢。 王朝发在的时候,两家人常来常往,而且当了十几年的隔壁老邻居嘛,串个门挺正常,现在虽说王朝发去世了,但娄玉芬来过来看看沈星河,那也算不得个事儿。 所以,程光北淡淡点头,“谢谢。”多的话是没有了。 娄玉芬把王小芳往前推一把,王小芳赶紧打招呼:“程叔叔!” 程光北对娄玉芬冷冷淡淡,对王小芳倒是露出个笑脸,把王小芳抱起来颠了一颠,才放回地上。 “家里有客人,那你先忙。”娄玉芬牵着王小芳走了。 “那是娄玉芬?”唐大彪不太确定地问了程光北一句,大院里人多,年轻人们嫁人或者出去工作多年,一年难得回去一次,有时候见到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是。”程光北点点头,转头问儿子,“你这书架要放哪儿?” “随便。” 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语气也冷冷的,程光北愣了一下,但也没当回事儿,自从爱人搬到工商家属院,儿子时不时就这个样子。 沈星河还握着唐棠的小胖手呢,他也没放手,就那么牵着唐棠到自个儿房间,对唐棠说:“你等等啊,哥哥送你个东西。” 唐棠有点期待,觉得沈星河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沈星河打开柜子翻起来,乒乒乓乓翻了几分钟,好像是没找到。 唐棠见他走到卧室门口,问程光北:“我屋里那罐金平糖你送人了吗?” 程光北正拿着帕子擦新书架,闻言头也不抬,“没有。” 于是,沈星河回屋里,又是一通乒乒乓乓。 唐棠看沈星河想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扔出来,赶紧说:“别找啦,我家里有糖。” “那不一样。”沈星河还是把柜子里的东西抱出来扔到床上,一点一点儿翻找,“那罐糖是金平糖,金平糖你听说过没,那是日本糖。” 最近几年,国内和日本的关系还不错,尤其是今年八月,新闻上说两国签了个友好条约,各界的往来更多了些,那罐糖就是程光北去北京参加学术交流会时,日方来访的学者送给他的。 程光北带回来送给了沈星河,沈星河不爱吃糖,看着糖挺好看,就放在柜子里了。 “怎么就没了呢?”沈星河把所有衣裳薅了一遍,愣是没找到。 要说吧,国营商店里不卖这种糖,要弄到一罐确实有点稀罕,刚隔壁那小女孩儿吃的就是这种糖,是不是太巧了? 作者有话要说:。 47、。 唐棠眼看着沈星河一副要拆柜子的架势,她还是把刚看到王小芳吃金平糖的事儿说了,不过她只是描述看到的情形,没有加任何主观的评价。 沈星河听了,微微皱了眉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两只手一捞,把床上翻得像狗窝的衣裳抱回柜子里,他也不叠,直接硬塞,最后柜门关不上,又伸手薅了两把,才硬合上了柜门。 啧,唐棠看得眼睛痛。 沈星河一回头,看到唐棠皱着小鼻子,伸手搓她的发顶,“哟,还嫌弃哥哥邋遢呐?” 这也是个顺杆子爬的,因为帮他说了两句话,就把自个儿当哥哥了。 唐棠本来想反驳,但又觉得,这个总是寡言少语的小少年,每次遇到她,嘴里说着要欺负也好,翻箱倒柜要给她找糖也好,其实比平时开朗,比平时活泼,大概这就是他表达亲近的方式吧。 算啦,忍他。 唐大彪帮着程光北把书架挪好位置,要留唐大彪和唐棠吃饭,唐大彪大手一挥,“算了,我还不知道你,也就适合搞搞书本子,要说做饭,你敢做我还不敢吃呢。” 程光北本来就不善言辞,只好温温地笑一笑,和沈星河一道,将祖孙两个送到了公交车站。 第二天上午,程光北早早就去南门饭店等着了。 要说程光北为什么选在南门饭店呢,因为这里的味道和价格都不错,七八块钱能大鱼大肉地吃上一桌,而且这个店是学校的下属单位,本身不是以盈利为目的,对学校职工的优惠力度大,同样的食物,这里需要的粮票比别处的国营饭店要少。 钱还好说,粮票谁家也没有多的,所以学校的职工们但凡下馆子请客,都爱往这边来。 “慧珍。”程光北看到沈慧珍,连忙伸手帮忙收伞,不过沈慧珍躲过去了。 尽管爱人神情冷淡,但不妨碍程光北露出一脸傻笑,他搓着手,有点忐忑地问:“慧珍,我给你买的衬衣,你喜欢吗?” 昨天唐大彪祖孙两个走后,沈星河也回了沈慧珍那边,程光北没留住儿子,只好坚持要儿子把他给沈慧珍买的衬衣带过去。 沈慧珍看了一眼程光北,冷哼一声。 要说程光北这个人,除了做学术灵光,别处都不灵光。当初是程光北吃酒席遇到沈慧珍,然后七拐八拐地托人,才介绍到沈慧珍面前,也够费心思了吧,结果头一回在公园门口见面的时候,程光北穿一件皱皱巴巴的中山装,因为扣子扣错了位置,两边衣裳下摆不一样齐。 这么个男人,结婚后总给她买东西,有时候是一件衣裳,有时候是一个糖人,有时候甚至是两颗玻璃珠,反正,只要是他觉得好的、有意思的东西,就爱给她买回来。 沈慧珍不言语,前面的事儿还没完呢。 “星河呢?”程光北又找了点儿话。 这一句沈慧珍倒是回他了,“在后面。” 程光北想再接再厉,还想说点什么,沈慧珍扬手朝人打招呼,“唐叔,你们到啦!” 沈慧珍虽然和程光北闹别扭,但是这年头的人要面子嘛,讲究个家丑不外扬,没有真离婚,那就还是别闹到亲朋面前了。 唐棠一家七口人,大的小的,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哎,是你啊,小妞妞!”沈慧珍刚打完招呼就看到唐棠了,脸上立即又惊又喜。 唐大彪意外道:“咋的,你认识我们家甜妞?” “岂止认识!”沈慧珍原本只是客套,这会儿笑得真心实意,眼睛都笑眯了,“甜妞给我帮过忙呢。” 说着,就把甜妞帮忙抓贼的事儿说了一遍。 唐大彪可骄傲了,胸膛拍的啪啪响,“不愧是我孙女儿!” 有了这么个开头,两家人很快就聊得其乐融融,尤其是沈慧珍性格直爽,孟丽云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两人意外地投缘,落座的时候还特意坐到一块儿。 这会儿不到十一点,离开饭还有一个钟头,唐棠坐着无聊,看到包间门口溜达过去一只狸花猫,就从椅子上溜下来,去追猫咪。 唐文是个小操心,看到妹妹溜出去,就跟上去了。 狸花猫在店里悠悠达达,先去蹭蹭收银员的脚杆,收银员忙着理账呢,随手摸摸它的脑袋,又接着打算盘去了,狸花猫大概觉得没趣儿,噌一下跳到板凳上,两只爪子像老农民一样揣着,然后趴下了。 这只狸花猫长得挺喜人,看着跟一条泡了水的海参一样,唐棠看得手痒痒,想过去摸一摸,结果还离着三五米的距离呢,猫咪的尾巴忽然不安地摇晃起来,然后朝她充满警告地低低叫了一声,“喵呜——” 唐棠有点吃惊,自从她能听懂动物说话,就一直很得小动物们的欢心,像是猫咪狗子,平时只要招招手,那肯定就摇着尾巴颠颠儿地过来了,对她这么凶的还是头一个。 不过一听猫咪的话,她就明白了,猫咪以为她要欺负它? “我只是想摸摸你呀。”唐棠脑子一动,又问:“有人欺负过你吗?” “喵呜——”狸花猫这回声音软了些,尾巴也慢慢放松下来。 狸花猫说,店里有个跟她差不多的小女孩儿,经常拿小石子扔它。 唐棠听得皱了眉,心疼地摸摸猫咪的脑袋。 “咦,连猫都喜欢我们家甜妞。”唐文看到妹妹和狸花猫说话,没当一回事儿,妈妈还说他小时候爱跟王大爷养的大黄聊天呢。 兄妹俩一个摸猫脑袋,一个摸猫背,猫咪舒服得呼噜呼噜的。 这时候,旁边的后厨门口出来个小女孩儿,狸花猫突然嗷呜一声,立即从凳子上跳下来,飞快地蹿走了。 唐棠扭头一看,那不是娄玉芬的女儿王小芳吗?一联想,马上就知道王小芳就是狸花猫说的扔石子的小孩儿。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心肠怎么那么坏? 王小芳看到唐棠兄妹两个,似乎想过来一起玩儿,唐棠立即拉着唐文的手,“哥哥,咱们回去。” 扭头就走,不理这个坏心眼儿。 沈慧珍和孟丽云出来上厕所,跟兄妹两个擦肩而过,沈慧珍笑着伸手摸了摸唐棠的小脑瓜,夸道:“我要是有甜妞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也有皮的时候。”孟丽云笑一笑,知道沈慧珍两口子闹别扭,所以没说什么“你也生一个”之类的。 沈慧珍和孟丽云前脚进了厕所,后脚跟着进来一个女的,那人笑着跟沈慧珍打招呼,“慧珍,好久没看到你了。” “是有一阵了。”沈慧珍听声音就知道是娄玉芬,也没回头,敷衍着答了一句。 沈慧珍一直不喜欢娄玉芬,两家人当了十几年的隔壁邻居,有些事儿男人们看不出来,但是女人有天生的直觉,这娄玉芬啊,不是个安分的。只不过以前出于个人教养,也是看在王朝发的面子上,沈慧珍从来不表现而已。 但是最近不一样了,结合儿子几次回家的经历,沈慧珍其实有点怀疑娄玉芬。至于是娄玉芬一个人捣鬼,还是程光北也在搞腐化,那还得另外求证。 “慧珍,你看我这件衬衣好看吗?”娄玉芬往前走两步,到了沈慧珍的面前。 沈慧珍抬眼一看,登时就愣住了。 娄玉芬身上穿的衬衣,白色的确良短袖,袖子边是波浪一样的曲边,跟程光北送她的那件儿一模一样。 怎么,昨天恶心她儿子不够,今天还要来恶心她? 沈慧珍性子是急,但那也得看在谁面前,要不然,她能在单位当个小领导?她就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笑着上手去摸娄玉芬的衬衣袖子,真诚地赞道:“哎,质量不错,样式也时髦。” “你真觉得好?”娄玉芬有点愣住了,沈慧珍咋一点儿不生气? “昨天星河他爸打电话,说给我买了件衬衣,我一想他那个挑东西的眼光,我能要吗,我直接让他送人了。”沈慧珍摸完袖子,又去摸衣角,“我挺喜欢你这件儿,你在哪里买的?” “我……”娄玉芬卡壳了,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程光北那个棒槌,居然没把衣裳给沈慧珍,居然把衣裳送人了!那她跟着买这件衬衣有啥意思? 那可是二十四块钱一件的衣裳,她大半月的工资啊! 娄玉芬觉得自个儿一口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梗在胸口上了。 孟丽云站在一旁,她认出了娄玉芬,不过看样子娄玉芬没认出她,本来嘛,人跟人的记性不一样,而且娄玉芬是昨天最后一个顾客,又怪叫人讨厌的,所以孟丽云印象有点深。 孟丽云知道沈慧珍两口子的情况,还亲眼见了娄玉芬昨天买衣裳的情形,她心里头有点明白了。 “同志,我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件衬衣。”孟丽云打量着娄玉芬,认真地说。 娄玉芬被沈慧珍的话怄得不行,恹恹地不想搭理,不过她爱俏,看孟丽云一件格子衬衣配军绿色褶裙,头发还烫了卷,显然是个会打扮的,就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为什么?” “你皮子黑,还穿一件白衣裳,这就更显黑了,看起来跟个非洲‘拉菲克’一样。”孟丽云一脸诚恳地说。 非洲拉菲克,那就是收音机里说的非洲朋友啊,娄玉芬在别人家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到过,笑起来白晃晃的一口白牙,当时娄玉芬挪了几个光线好的位置,愣是没看清电视里那位非洲朋友的长相。 娄玉芬长得不错,胸脯大,腚也丰满,还有一根黑亮的大辫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肤色黑,人家说一白遮百丑,反过来,黑了也能遮住其他优点。 沈慧珍略微讶然地看了孟丽云一眼,转头亲昵地拍拍娄玉芬的胳膊,笑道:“玉芬,你别介意啊,她跟你开玩笑的,你也,也没那么黑。” 没有非洲朋友黑,那就不黑了吗?就这么一句话,怎么说着还卡壳? 这安慰得,娄玉芬更心塞了。 痛花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件衬衣,没起到作用不说,穿着还被人揭短儿,娄玉芬咬了咬腮帮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不介意。” 娄玉芬脸都憋成猪肝色了,结果刚回到大堂,饭点的黄经理就把她喊住了,“娄玉芬,你这件衬衣——” “你也觉得我穿着不合适吗?”娄玉芬郁闷地问。 “你在咱们店干了几年服务员了?上班要穿工作服,不知道吗?”黄经理没好气,一锤定音,“扣工资。” “噗——”后一步从厕所出来的沈慧珍没忍住。 娄玉芬的脸色更黑了,乍一看,更像非洲拉菲克了。 那边包间里头,唐棠坐了一阵,唐兵突然问:“妹妹,你的小花发夹呢?” 唐兵虽然是个男孩子,但是一家人里就他最爱打扮,最爱漂亮,所以最先留意到。 唐棠伸手一摸,还真没有了,这个发夹总是容易掉,之前在东风服装厂也掉过一回哎。 “进店门口的时候还在,肯定是刚刚掉的。”唐小文虽然不爱留意这些,但架不住他记性好啊,进饭店的时候他摸过妹妹的小揪揪,那时候发夹还在呢。 唐武觉得,小姑娘的小花发夹,那就跟男孩子的弹弓一样重要,他赶紧说:“妹妹,二哥去帮你找。” “三哥也去!”唐兵是哥哥们的跟屁虫,尤其是疼妹妹这件事儿上。 于是,兄妹几个溜下凳子,沿着唐棠刚才去逗狸花猫的路线找了一遍。 结果,竟然没找到。 “不应该啊!”唐小文挠挠头,他的记性不灵了? 先前溜走的那只狸花猫又回来了,揣着毛茸茸的爪子,趴在结账的木头柜台上。 唐棠就问:“猫咪,你看到我的小花发夹了吗?” “喵呜——”狸花猫的耳朵抖了抖,叫了一声。 猫咪说,小花发夹被王小芳捡了。 王小芳就在门口站着呢,看着兄妹几个找了半天,一声都没吭。 唐棠朝王小芳看过去,一瞬间就做了个决定,呵,她要当个恶小孩儿了。 “大哥二哥三哥,我的发夹在她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没写到6000,这是今天更新,补更另外补(痛哭认罪……)。 有点意外大家对程光北的讨厌程度,一是因为他是个棒槌书呆子,二是家属院住隔壁的人串门,很正常很常见呀,我细看了一下,有我表达粗糙、不够准确的地方,明天我修一修。 48、。 王小芳在店门口站着的,听到唐棠的话,当即拔腿就往外头跑,店门口是一个铺着透水砖的坝子,侧面有一个铝皮搭的自行车雨棚,王小芳熟悉这里,闷头就往那边钻,不过她比唐棠大不了多少,也是手短脚短的,刚跑到车棚里,就被唐武从后头逮住了。 唐棠兄妹四个人,刚好一个人站一个方向,把阶级敌人王小芳团团地围在中间,唐棠心道,果真是人少好过年,人多好打架啊。 “快把我妹妹的发夹还给她。”唐武凶巴巴地说。 “把发夹还给我妹妹。”唐文也说,他本来不确定,看到王小芳这个反应才敢肯定。 “还不还!”这是小傻子唐兵,没有内容,气势全靠干嚎。 王小芳看样子也有点怕,但她怂着脖子就是不肯承认,还小声抵赖,“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说完,她朝店里面喊,“妈——” 看样子是要告状,不过还没喊出口,就被唐棠捂住了嘴巴。 动物有时候会判断不准,但是它们不会撒谎,像捡东西这种小事,狸花猫说是王小芳捡的,就是一定是她捡的。 唐棠捂着王小芳的嘴巴,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呀?” 这年头基本没有电视可看,收音机呢小孩子们又很难听懂,所以小孩子们都爱听故事,像唐棠的爷爷唐大彪就很会讲故事,什么长工斗地主啦,什么战场打敌人啦,所以虽然老爷子长得凶,但是在家属院的小孩儿中挺受欢迎呢。 王小芳说到底还不到五岁,心眼儿是坏,但智商和理解力也就那么回事儿,而且吧,唐棠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简直就像在和好朋友说话,王小芳一下子就放下戒备,被勾起了好奇心,赶忙点点头:“好呀!好呀!” “甜妞,你干嘛给她讲故事啊?”唐武不解地问。 “嘘!”唐棠朝唐武做了个不要说话的动作,唐武耸耸肩膀,好吧,谁叫这是他妹妹呢。 然后,唐棠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小严肃,声音也神神秘秘的,“从前啊,有个老太太,大家都叫她熊嘎婆……” 熊嘎婆的故事,是唐棠从家属院里一个重庆老大妈那里听来的。 说是一对姐弟因为妈妈不在家,晚上想喊嘎婆作伴,结果被一头熊知道了,熊就模仿嘎婆的声音进了姐弟俩的家。 “半夜的时候,姐姐听到‘嘎嘣、嘎嘣’的声音,姐姐就问,嘎婆你在吃什么呀?嘎婆说我在吃嘎公炒的干胡豆,还问姐姐,你吃不吃?”唐棠越说声音越低沉,问听得聚精会神的王小芳,“你猜,姐姐接过来,看到了什么?” “什,什么……”王小芳怕兮兮的,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重庆老大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院子里人还挺多呢,一群小孩儿蹲在地上、坐在花坛沿子上,这个搭着那个的肩膀,结果当场就吓哭了两个,等讲完之后,包括唐小文和唐小武,得有一个星期吧,晚上睡觉之前总要反复检查家里大门有没有拴好。 “姐姐一看呀——”唐棠握住一只拳头然后又打开一点点,就像真的在看手心里东西一样,“是弟弟的手指头!” 本来嘛,今天下着雨,天色阴阴的,南门饭店坐落在靠近南门的一片小树林里,除了来店里吃饭的人,店门口连个行人都没有,这种天气最适合吓人了。 王小芳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两只手紧紧握着,抵在下巴上,然后无意识地啃着手指甲,看样子,是生怕熊嘎婆马上就要吃她的手指。 就连唐兵,他之前听过这个故事了,但是这会儿还是怂兮兮地拽住唐武的衣角。 看看,又害怕又想听。 唐棠还没说完呢,她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嘎婆要吃弟弟的手指吗?” 王小芳啃着指甲摇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 “因为啊——”唐棠凑近王小芳耳边,小小声、慢慢地说:“因为弟弟偷别人东西!” 唐棠这句话说完,王小芳小身板一抖,眼圈里涌出点泪花花,嘴巴也要瘪不瘪,想哭又不敢哭,看起来完全被吓住了。 啧,心虚得哟。 “甜妞,不——”小傻子唐兵,拽着唐武的衣角,他想说,熊嘎婆不是因为弟弟偷东西才吃弟弟,是甜妞记错啦。 不过聪明的唐小文,一把捏住了三弟的嘴皮子。 “熊嘎婆专门吃偷东西的小孩儿的手指头,谁偷的越多,熊嘎婆就会在那个人睡着的时候,偷偷爬到床上去吃那个人的手指头,如果谁偷的东西把兜里装满了,熊嘎婆就会张大嘴巴,把他的手一口全部吃掉。” 今天下雨,天气有点凉,唐棠穿的是一件长袖线衣,小孩子身量拔得太快,唐棠虽然不用穿哥哥们的旧衣裳,但是孟丽云给她买衣裳时会特意放大两个尺寸,争取一件穿三年,这年头嘛,大家都是这么给小孩儿买衣裳。 唐棠还有个大的呢,她把手伸到王小芳面前,五指张开,给王小芳看看她的手指头,然后说:“就像这样——” 她说着,嘴巴大大地朝自个儿的手指咬了一口,然后飞快地把手指卷起来,全部缩到又长又松的衣袖里。 王小芳一直紧张兮兮地,结果一看,不到两秒钟,唐棠的手从袖口那里就不见了! 熊嘎婆太可怕了! 王小芳愣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呜……”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王小芳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抖着手从衣兜里掏东西,“不要吃我的手指,我都不要了……” 王小芳哭得声音不大,但是鼻涕眼泪一起飞,两只手在兜里掏来掏去,噼里啪啦掉了好多东西在地上,星星金平糖、一毛的硬币、不知谁的橡皮擦…… 天啦,唐棠不知道说什么了,王小芳这都是去哪里偷的? “妹妹,找到了。”唐武从地上捡起小花发夹,好在发夹是塑料做的,车棚里也没有烂泥,唐武用袖子蹭了蹭,就把发夹擦干净了,然后给唐棠别上去。 “反了,方向反了。”爱漂亮的唐兵说:“小花花应该在前头。” 唐棠别好了发夹,准备回店里了,身后有人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弯腰捡起来一个东西,问:“这是哪里来的?” 这声音怪熟悉的,唐棠转头一看,噢,是沈星河,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一颗粉红色的星星一样的金平糖,正在问王小芳。 王小芳还在抽抽搭搭呢,但是一看那颗金平糖,眼神闪闪烁烁,抿着嘴巴不说话了。 沈星河其不自觉地皱了点眉头,他又问:“这是哪里来的?” 要说吧,沈星河本来就容易让人觉得脾气不好的长相,眉头一皱就看起来就更凶了,像唐棠的三个哥哥们,这会儿安静得像几只小鸡仔,鸡仔大哥和鸡仔二哥还悄悄地拉着唐棠往后头退。 但王小芳就是不吭声,估计是知道沈星河不会动手。 唐棠站的位置在沈星河背后,但是王小芳看的到她,她虎着脸,对王小芳说:“如果偷别人东西,熊嘎婆就会——”说着举起拳头,长大嘴巴嗷呜地做了个咬拳头的动作。 “在,在他家拿的。”王小芳嘴巴一瘪,终于说了,“不是我,是我妈妈拿的。” 沈星河回头,有点惊讶地看了唐棠一眼,这么一个长得软软糯糯地小汤圆,怎么比他还能唬人? “你妈妈什么时候去我们家拿的?”沈星河又问。 “晚上,晚上去拿的,程叔叔喝醉了酒,没有锁门,我和妈妈就悄悄进去了。” 沈星河本来是想问是不是七月,但是一想王小芳才五岁,估计对日期没什么印象。 这么几句话,结合别的同事和邻居的说法,事情已经弄清楚个大概了。 那次程光北跟着领导和同事在南门饭店应酬,程光北酒量差,醉的不省人事,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扶着回去的,那小伙子大概有点粗心,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大门。娄玉芬是店里的服务员,又住在程光北隔壁,所以就趁机摸进了屋子里。 偷了沈星河放在柜子里的金平糖,还扯了几根自个儿的头发,往枕套下塞了两根,水槽上也留了两根。 沈星河思考几秒钟,从地上捡起来一个小瓷瓶,问唐棠,“你们小女孩儿平时抹这个吗?” 那是一瓶友谊雪花膏,几块钱一瓶,是那些手头宽松,而且舍得花钱的女同志们爱用的护肤品。它的包装是一个白瓷瓶,用完了之后留着瓶子,拿去护肤品专柜上去,掏点钱儿,售货员就拿小勺子舀一勺散装的雪花膏装进去。 “不用。”唐棠摇头,“冬天的时候才抹一点儿。” 唐棠刚看了王小芳一眼,王小芳估计是因为心虚,所以格外怕熊嘎婆,赶紧说:“这个不是偷的,是妈妈买的。” 小孩儿的皮肤本来就好,一般也就是冬天抹一点,防止冻伤,现在才九月份呢,小孩儿是用不着雪花膏的。再说,瓷瓶儿多容易碎啊,而且价格还那么贵,就是孟丽云疼唐棠的劲儿,也不许唐棠拿装雪花膏的瓶子玩儿。 而且王小芳吧,虽然长得是健健康康的,但是身上的衣裳脏兮兮,脚上的袜子都不是一个颜色,可见娄玉芬养孩子并不怎么细心,这也是现在很多家长的通病,反正只管吃饱穿暖就行。 唐棠倒是有点好奇了,问王小芳,“哎,你把这个装兜里干嘛?” 王小芳抬头看看沈星河,彻底地闭嘴了。 沈星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抓起王小芳的手闻了闻,然后把雪花膏还给了王小芳。 “走吧,进去吃饭。”沈星河对唐棠和三只安静的小鸡仔说。 唐大彪是个健谈的老爷子,加上孟丽云和沈慧珍又很投缘,两家人整好凑齐一桌十个人,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吃完饭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唐文和唐武还得回家写作业,大家才起身回家。 沈星河一家三口将唐棠家送到公交车站,程光北忐忑地说:“慧珍,今天回家去,好不好?” “娄玉芬今天上菜的时候穿的那件衣裳挺好看的,你给我买一件那样的,我就回家。”沈慧珍说。 “好!好!”程光北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旋即又一脸茫然,“什么样子的?” 娄玉芬是服务员,中途上菜的时候进过包间,她当时穿的是店里的工作服,而之前娄玉芬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衣,沈慧珍已经听孟丽云说了来龙去脉了。沈慧珍这么说,不过气丈夫缺根筋,诈一诈他,看他有没有留意娄玉芬。 “行吧。”沈慧珍打量了丈夫两眼,转头对儿子说:“回家。” …… 过了几天,唐棠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消食的时候,听见家属院门口有人喊她,“甜妞!” 唐棠顺着声音看过去,远山橘色的夕阳只剩下半轮,天际铺满了灿烂燃烧的云霞,家属院大门口一个清瘦少年,他穿着海魂衫,黑色运动裤,一双白球鞋,他一手用网兜拧着一袋红苹果,一只手远远地朝唐棠挥手。 那张往常总写着“大家欠我钱”的那张脸,朝唐棠露出一个灿烂干净的笑容。 唐棠想,这哥们儿长得挺好看的。 不过,她也就看了两秒钟,就去看那袋苹果了,哎,七八毛一斤的苹果,又红又大又脆,谁看了谁流口水哇。 沈星河看到唐棠的眼神,笑着走进院子里,把一兜的苹果都递过来,“来,都是你的。” 唐棠粗略看了一眼,那一兜苹果估计七八斤,算起来得大好几块钱,唐棠沉默了两秒,用上了刘二胖的词儿,“你这么阔气?” “我妈叫我买的,我妈说谢谢你。”沈星河蹲下,视线与唐棠放平,“甜妞啊——” 沈星河以前总觉得唐家人太娇惯甜妞,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不是因为大家娇惯小汤圆,而是因为小汤圆值得被那么对待。 而现在,沈星河对唐棠又多了一份感激,虽然小汤圆不知道自个儿帮了什么忙。 沈慧珍那天回去之后,本来想直接撕娄玉芬,结果发现娄玉芬还跟往常一样装样子,估计是王小芳没有把唐棠讲故事的事儿告诉娄玉芬。 于是呢,沈慧珍就来了个钓鱼执法。 先是跟娄玉芬透露出把写的离婚协议书撕了,完全不打算离婚了,然后又假装出差两天,还叫朋友去把程光北灌了个醉,然后朋友走的时候,自然又留了个门。 娄玉芬做贼做惯了,耐不住啊,没多会儿就悄悄进屋了,结果一进屋,屋里黑灯瞎火,满地老鼠夹子等着她。 那天晚上,怕是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听到了娄玉芬的惨叫声,而且总有些人热心吧,开了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娄玉芬为了不被抓住,硬是带着脚上的两个老鼠夹子蹿回了自个儿家里。 之后娄玉芬看到沈慧珍,连头都不敢抬,遇到程光北呢,就像躲瘟神一样,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毕竟,盗窃罪、流氓罪,哪一样都让人怕得很啊。 这两天,娄玉芬瘸着腿,正满小区找人换房子,是连邻居都不敢当了。 …… “谢什么?”唐棠等着下文呢,沈星河摇摇头,摸摸唐棠头顶扎着的小揪揪,又恢复了冷酷校霸少年了。 不过,走了几步,沈星河又有点好奇了,“甜妞,王小芳怎么那么怕你?” 他堂堂校霸,还不如一个四岁的小糯米汤圆吗? 唐棠听了,长话短说,冲沈星河招招手,沈星河弯腰看她,然后呢,唐棠表情严肃,又表演了一遍熊嘎婆吞拳头。 沈星河:…… 又奶又凶,是他校霸输了。 49、。 沈星河小学的时候跳过级,现在已经是初二的学生,晚上得去学校上晚自习,所以他把苹果提到唐棠家里以后,孟丽云简单问了两句话,没有多留他。 沈星河走了以后,唐棠也不下去遛弯了,端个小马扎坐到孟丽云身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说:“妈妈,我帮你剪线头吧,这个我会做。” “你去北屋跟爷爷和三哥玩儿吧,爸爸来就行了。”唐志华拍拍女儿的脑袋瓜,然后拿了把剪子,跟孟丽云一起收拾后天出门卖的衣裳, 孟丽云第二次从东风服装厂拿了五十件问题衬衣出来,这部分不需要她垫资,但是她还是尽量降低风险,没有一次性全部改款,而是改一部分卖一部分,尽量不在手头积货。 开学典礼时留地址的家长有些还没买到的,这一批就补上去了,当然大部分还是销往菜市场。 算上第一批的二十件,陆陆续续下来,孟丽云不到半个月卖了三十几件衬衣,平均每件衬衣有六块多、不到七块的利润,林林总总地加起来,毛利润有两百七八,之所以是毛利润,是因为其中还没算孟丽云自个儿的人工成本等。 收拾完衣裳已经是八点多,催促几个小崽子们洗澡的洗澡,刷牙的刷牙,等熄灯上床,已经是九点多了。 唐志华在北屋打了一床凉铺,唐大彪三个孙子睡在北屋,唐棠呢,就跟夫妻两个睡在南屋。 中秋节快到了,月亮又大又圆,唐棠躺在床上想,月亮是一个发光的大月饼啊。 想着想着,没一会儿就流着口水睡着了。 唐志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女儿的背,听到女儿的呼吸声绵长均匀了,把胳膊枕在脑袋下,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带着愧疚,“结婚的时候,我跟丈母娘保证,说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呢,现在还让你扛养家糊口的担子。。” “女同志养家怎么啦,咱们新社会,女同志要顶半边天哩。”孟丽云笑声地开两句玩笑,认真地说:“志华,我喜欢干这活儿” 这话并不是宽慰话,而是孟丽云的真实想法。 孟丽云在市设计院是属于停薪留职的状态,就是说没去上班不发工资,但是岗位是保留着的,只要孟丽云想回去,她就可以回去,依旧能拿着每个月四五十块的固定工资。 但是孟丽云胆子大,被迫离开岗位的几个月里尝到了挣活钱的甜头,就不想回原来的岗位了,原来的岗位固然稳定,但也过于稳了,今年、明年、后年,甚至十年以后,工资起伏不大,饿不死人,但也宽裕不了。 而现在呢,她的绘画基础、挑衣服的眼光、灵活的头脑,全部都在闲杂的“工作”中创造出了价值。 孟丽云觉得很划算,也很快乐。 “再说了,你可别这么谦虚,过分谦虚等于骄傲。”孟丽云嗔笑着,伸手握住唐志华的手指头,说:“你现在的工作足以养家糊口,我是仗着你,才敢停薪留职。” 一家人几张嘴,要想在城里头生活,两口子中起码有一个得有正式工作,这样才能领到国家发的粮票布票等各种生活必须的票证。要是没粮票,去黑市买粮食,或者有些店可以用钱替票,那价格可就翻了番了。 当初孟丽云想的是,如果唐志华找不到好工作,她就回单位上班,没成想唐志华成了卡车司机,那她一下子胆子就大了。 这年头的司机工作,不管是社会地位还是待遇都非常高。 就说唐志华他们卡车队,春夏发劳保工作服,冬天发白茬皮的袄子和裤子、黑色的皮手套,除此以外还要另外发棉线手套、雨衣、雨裤、雨鞋等装备,要是赶上单位被评为先进单位,还能发艺术馆你牛皮革的马靴呢。 而且吧,司机的定额口粮比别的工种高,除了工资以外,每天还另有出车补助,市区八毛、长途一块。 这一套算下来,收入还真不一定比从前少,要说辛苦呢,从前劳心,现在劳力,都不轻松,要是哪天唐志华不想干司机,汽车公司的岗位类别多,选择性很大。 “对了,等我这个星期改的这批衬衫卖出去,咱们就能凑够钱还债了,至于过日子,就用你的工资。”孟丽云打个呵欠,困意蒙蒙地说。 “辛苦你了。”唐志华反手握住媳妇儿的手。 这位典型的工科男同志,心里面涌起对媳妇儿的无限爱意,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践行当初结婚时的承诺。 至于俩人的心肝女儿,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已经滚到床中间去横着了,以往俩人总是一把将女儿捞过来,今天算啦,两口子握着对方的手,也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又是一周星期六,为了不惹人眼,孟丽云一大早就跨上旅行包,带着女儿出了家属院,唐志华现在还处于学习考本的状态,为了缩短时间,他基本不休息,周六周日也要去车队,所以他整好和娘俩儿一起出门。 “甜妞,坐稳啦!”唐志华蹬在三轮车的脚踏上,转头冲女儿说:“爸爸要发车了!”然后一边猛踩脚踏,一边张嘴模拟汽车发动机的突突突的声音。 这辆三轮车是唐志华心疼孟丽云,自个儿去黑市淘换的烂自行车改装的,骑起来整个车身都吱吱呀呀,只载着一百多斤重的娘俩儿,速度就快不上去了,不过只花了二十几块钱的成本,打上机油能动就挺好了。 孟丽云看着丈夫和女儿笑成一团,不由得摇头失笑。 她每回卖衣裳都要带上女儿,招徕人气是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是,政策打击投机倒把,往上有打投办和商业局,往下有小脚侦缉队的老太太们,虽说她这点规模顶多就是关几天,但那也是活受罪,耽误生产是吧。 有那么两三次,孟丽云在市场上遇上过商业局的工作人员。 好在,孟丽云发现女儿的眼睛特别尖,每次都能早早地提醒她,所以她每次都能安然躲过。 一想到丈夫发了工资、她卖了衣裳,就能一下子把债务还清,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她就觉得精神抖擞,浑身是劲儿啊。 清晨的街道没什么行人,汽车稀稀拉拉,半天才经过一辆,一家三口笑闹着,声音随着晨风在街上飘散。 街对面,一个拧着小包袱的妇女同志以及两个男娃娃,匆匆地走着。 小的那个远远地指着说:“妈,那不是那个谁吗,唐……甜,还是什么来着?” “甜甜甜,就知道馋糖!”大的那个敲敲弟弟的脑袋,纠正道:“人家那叫唐棠!” 听到孩子们的话,妇女同志抻着脖子往街对面一瞧,“哟,还真是。” 这位妇女同志是毛红花,汪翠芬的小儿媳妇,两个小娃娃嘛,一个是郑大福,一个是郑二福。 毛红花的丈夫和郑美芳是堂兄妹关系,郑美芳的丈夫刘建国呢,是和唐志华一个汽车公司的卡车司机,郑美芳前头回娘家住了几天,昨天刘建国出车回来,绕了点路歇在老丈人家里,今天一早开着车,载着郑美芳回城里来了。 毛红花死皮赖脸地带着两个儿子蹭着这趟车,也一道上来,打算去小姑子郑美红家。刘建国两口子不愿意把他们送到市设计院家属院那边,毛红花只好带着儿子在货运队下车,剩下的路再走过去。 这位妇女同志一边走路一边打算着,这一趟上来,娘仨省了来的车费,手里提着的一兜晒得半干不湿的落花生,拿去送给小姑子郑美红,娘仨能吃一顿好的,走的时候,还能拿上罐头啊、饼干啊,或者油票、布票之类的。 “这大清早的,骑个三轮车是要去干什么?”毛红花盯着唐棠一家人,自言自语道。 毛红花知道婆婆和小姑子都看不惯这家人,虽然她觉得小姑子当年自作多情纯属活该,但是架不住小姑子嫁了个副院长啊,毛红花时不时来打个秋风揩个油不说,还指望着小姑子将来把两个儿子弄进城,洗了泥巴当城里人呢。 “咱们往那边儿去,咱们远远跟着,别让他们看到了。”毛红花踢踢儿子的屁股,说道。 跟上去看一看,要是有点什么消息,添油加醋地说给小姑子听一听,那可就是一桩功劳了。 一个小时之后,郑美红的家里。 “你说啥,孟丽云在菜市场卖衣裳?”郑美红手里端着搪瓷缸,因为激动,都忘了喝水了。 今天星期六,郑美芳睡了个懒觉,早饭是杜水生的女儿去食堂打回来,汪翠芬给她热在炉子上的,郑美芳这会儿刚洗漱完,听了毛红花的话,一下子就醒了瞌睡。 也不怪郑美红不信,在一般人的观念里,练摊可不是什么好活儿,以前允许个体户存在的会后,个体户都是干什么的呢,卖针头线脑、零碎小食,或者剃头刮面,补锅补水壶……不管哪一行,反正都是又穷又累。 而现在的政策下,练摊的不但跟又穷又累,还是违法犯罪。 孟丽云放着国营单位正儿八经的行政岗不干,跑去菜市场练摊,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对!”毛红花见真没红不相信,连忙拍着大腿,再三保证,“我看的清清楚楚,就在东街菜市场,用一个破三轮车摆着一堆衬衣,大福气二福也看到了,不信你问他们。” 郑大福进门就去厨房揭开锅盖,拿了郑美红的早饭,精面做的白面馒头嘛,比在村里吃的杂合面窝头香多了,他吧嗒吧嗒地啃着馒头,囫囵点头,“对,我看见了。” 汪翠芬怕郑美红不高兴,伸手拍郑大福的手,郑大福一点儿不怕这老太太,啃完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郑美红根本没在意,拢了拢头发,高兴地说:“那感情好,孟丽云自甘堕落,我得拉她一把啊。” 没一会儿,郑美红、毛红花、汪翠芬,就一道出了家属院。 “哎,该往这边儿走。”郑美红走在最前头,走了一阵,被毛红花拉住了。 “没走错。”郑美红可没有毛红花那么莽,她春风得意地说:“我要去商业局检举。” …… 东街菜市场,唐志华已经去汽车公司上班了,唐棠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小马扎上,看着一本小人书,孟丽云呢,靠着三轮车坐着,既没有吆喝,也没有把货物摆出来。 娘俩儿背后的梧桐树,最高的丫杈上站着一只圆嘟嘟胖麻雀,胖麻雀的小眼睛滴溜溜地,不时地打量着这条街两头的来人。 妈妈孟丽云说,一个菜市场的人流有限,而且守着一个地儿容易露馅,所以她每周都去不同的菜市场,今天的这一个呢,比沈星河他家附近那个更远,所以唐棠不方便带大黄,就招呼了胖麻雀过来。 “要吃瓜子,要吃瓜子!”胖麻雀的小脑袋转过去转过来,短促的小嗓音还不忘对着唐棠叫唤。 唐棠小朋友叹气,胖麻雀的胖真是有来由的。 娘俩儿的位置很热闹,左边是一个卖甘蔗的摊子,右边呢,是一个西瓜摊。 卖瓜的大妈咔嚓一刀切开西瓜,露出里头红得诱人的瓜瓤,西瓜汁顺着切口往下流,唐的口水顺着嘴角滋溜,于是,孟丽云不但没开张,甚至还掏出一块钱,为西瓜摊的生意做了贡献。 孟丽云和唐棠一人一牙,沙地种出来的西瓜口感很沙,一口要下去,甜滋滋的汁液立马从舌尖流到喉咙。 瓜摊旁边站着几个小孩儿,手里拿着铁丝钩钩,背上背着小背篓,或者手里提着个竹筐,那是等着捡西瓜皮的。捡西瓜皮、挖草药、卖废品,那些想挣点零花钱的小孩儿,最长干的就是这几样。 像唐棠他们兄妹几个,这个暑假也干了好多回。 小孩儿多,西瓜皮少,看到了不一定叉得到,叉到了还不一定能进筐里,所以孟丽云和唐棠吃完西瓜,直接把西瓜皮放进了看起来最小的那个小孩儿的背篓里。 孟丽云刚拿手绢给唐棠擦完手,一个女同志停在了孟丽云的三轮车前。 “同志,我想买——”女同志说着,探头往三轮车的车斗里看了一眼,脸上立即现出点惊讶和意外的神色,说然后到一半的话就突兀地打住了。 孟丽云抬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同志,她带着一个黑框眼镜,梳着两条垂过肩膀的麻花辫,上身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衣,下面一条黑棉裤子,脚上则穿着一双熟胶塑料底的黑色布鞋。 年龄气质和打扮,看着像是才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就冲衬衣和塑料底布鞋,可能单位的待遇还不错。 “我不卖东西。”孟丽云温和地笑一笑,语气随意地说。 “不卖东西?怎么可能呢。”女同志脱口而出,不过很快就镇定地,手指推一推黑框眼镜的镜腿,说:“你看你这位置,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儿,肯定是一大早就过来才能占到的,怎么可能不卖东西呢?” 这时候,梧桐树丫杈上的胖麻雀叫起来啦,扑棱着翅膀,唧唧啾啾的。 唐棠放下小人书,哟,胖麻雀说看到汪翠芬进了斜对面的粮店。 “妈妈,我看到汪老太太她们了。”唐棠找到汪翠芬她们几个的位置以后,提醒妈妈孟丽云。 孟丽云顺着女儿的小胖手指看过去,斜对面的粮店柜台前围着七八个人,不细细看,其实认不大出来。不过有了女儿的提醒,孟丽云仔细辨认了几秒钟,尤其是看到最外头那个“尿素腚”,孟丽云一下就认出来了。 可不是,汪翠芬、郑美红,还有毛红花,三人佯装买米,窝在粮店里头呢。 尿素腚是有些浑人开玩笑喊的,说的是国内从日本进口尿素肥料,肥料包装袋的布料轻柔结实,不像土布那样支支棱棱的,而且国家统购统销嘛,棉布面纱都不好买,就有人把尿素肥料的袋子裁来做裤子穿。 那个袋子不管染成蓝色还是黑色,上头有几个字始终遮不住,所以做成裤子以后,腚上总是有尿素两个字,可不就成了尿素腚了。 前两年国家没有引进化纤布生产线时,这种尿素裤一般还是小干部才能穿的到,这几年大家不好意思穿这个进城了,不过毛红花不讲究这个,经常穿个尿素裤子上郑美红家。 “同志,你卖什么的,就拿出来看看嘛。”戴眼镜的女同志很执着,打断了孟丽云往粮店那边的张望。 孟丽云回头,又说:“我真不卖东西,我在这儿,是帮人占位置的。” 年轻女同志一下子堵得没话说,她也往粮店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说:“我是商业局的,我怀疑你投机倒把。” 孟丽云接过证件看了看,年轻女同志叫李香娟,的确是个商业局的,是去年参加工作的。 不过,孟丽云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笑脸,好脾气地说:“李同志,我相信咱们商业局公平公正,不会冤枉好人,您既然说我投机倒把,那得有个证据呀。” 李香娟紧紧地盯着孟丽云,然后打量了好一阵,始终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她犹豫不决,又看了一眼粮店的方向,然后咬牙道:“那你这个袋子里装的什么,打开我看看。” 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孟丽云顿了几秒,说:“李同志,我愿意配合你的工作。” 说着,她亲自动手,解开了布袋的扣子,把布袋大大地敞开在李香娟的眼前。 李香娟亲自上手,翻看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雨衣、一双雨鞋子,还有一身劳动布的工作服,想必衣裳的主人身材高大,而且衣裳没有叠,就乱糟糟地塞在里面的,所以没打开的时候,袋子看起来很鼓。 “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孟丽云问。 “不,不好意思。”李香娟才工作一年多,脸皮还嫩着,见孟丽云这么配合,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着话,帮孟丽云把袋子合起来,扣上扣子。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们干部都是为我们老百姓办事儿。”孟丽云语气里没有一点责怪,叫人听着舒坦。 一句国家干部,李香娟微微红了下脸,又挺了挺身板儿,“谢谢你对我们的理解。” 这边孟丽云和商业局的人有说有笑,那边粮店里的爱作妖的三个人可就耐不住了。 “快,过去看看。”郑美红一看情况不对呀,不是应该商业局的人假装买东西,然后把孟丽云抓个现行吗?就算没抓现行,那亮了证件搜查一番,也有证据了,怎么着都应该看到孟丽云痛哭流涕才对啊! 怎么现在,那俩人还聊上了? 郑美红当先走出粮店,朝孟丽云的摊子走过去,毛红花也赶紧跟上,这种出力不出钱、实际上也不用怎么出力就可以讨好小姑子的机会,她是不会错过的。 汪翠芬呢,看到女儿和儿媳都过去了,那肯定也颠颠地跟着追上去了。 “哟,丽云,练摊儿呐?”郑美红隔着三四米远时,就跟孟丽云打招呼,还摸着头发卷,掩耳盗铃地说:“我来这里买点儿,那个,买点儿背溜肉。” 要说这个理由也说的过去,猪肉抢手,一个菜市场卖完了,换一个撞撞运气呗。 不过,唐棠悄悄翻白眼,信你个鬼噢,她仰起小脸儿,脆生脆气地说:“郑阿姨,你这么想吃肉啊,专门跑这么远过来买。” 郑美红脸色一红,这不是说她嘴馋吗?可是对方是个四岁的小孩儿,满脸的纯真笑意,甚至还挺可爱,她能说什么? 算了,这口气就自个儿堵着吧。 “谁跟你说我在卖东西?”孟丽云皱眉,脸色微沉,“造谣污蔑,那是反动派的招数。” 上来就被扣个罪名,郑美红毕竟文化水平不高,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说:“对,对不起。” 郑美红说完,脑子拐过弯儿了,恨不得打自个儿嘴巴,没事儿跟孟丽云低什么头呢。再一看孟丽云那三轮车斗,什么都没有,哪里像是卖东西的样子? 不过,车斗里倒是放着一个鼓鼓的布包。 “哟,这么大一个包,装的什么呀?”郑美红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都是合法物品,你管人家呢。”李香娟本来以为今天可以干出点成果,结果却是白跑一趟,现在看到郑美红就来气。 要不是这个卷毛女的拍着胸膛打包票,她怎么会巴巴地跑过来?跑的一身汗水,还不如在局里值班呢。 郑美红听语气不对,再加上刚看到李香娟和孟丽云说话态度好着呢,就猜到那包里肯定翻过来,啥也没翻到。 不过—— 郑美红因为角度问题,在粮店的时候就看到了,孟丽云不止带了这一个包,在三轮车后头,孟丽云的脚边,有一个蛇皮袋,因为唐棠在那儿坐着小马扎看书,所以和孟丽云站在对面的人很难注意到。 毛红花后脚到,朝孟丽云干笑一声,“哈,我们过来买点东西,买那个,八角。” 唐棠又悄悄翻白眼了,啧,这智商不太够,再一次仰起头,懵里懵懂地问:“你在这里买八角炖郑阿姨在这里买的肉吗?” 毛红花呆愣愣地问:“啥?” 小姑娘说话绕来绕去,她听不明白啊。 汪翠芬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到了之后,看着孟丽云,也想找点借口,开口道:“丽云忙着呢?我是来——” 才说到一半呢,唐棠就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你是来吃肉的!” 毛红花:“啥?” 汪翠芬:“啥?” 郑美红:…… 孟丽云好努力才憋住了笑,她的甜妞,是个小坏蛋啊。 郑美红是背后心黑,当面毕竟还是要点脸的,听到毛红花和汪翠芬说的话,脸上腾地就红了。 要是孟丽云说这话,她肯定觉得孟丽云故意的,但是说话的是唐棠呀,四岁小孩儿,长得粉粉嫩嫩。就是郑美红不喜欢孟丽云吧,她也还是觉得,长这样的小娃娃不可能那么损,就是随口瞎说而已。 虽然心里埋怨弟媳和老娘亲太蠢,但郑美红也没有开口圆场,毕竟吧,还是把孟丽云脚边的袋子弄出来最重要。 那里面,肯定是孟丽云投机倒把的证据。 但是郑美红觉得自个儿毕竟是副院长太太呢,落一个故意揭发检举同院邻居的名声可不太好,她“得不经意的”、”不小心地”做成这个事儿。 “我东西买好了,先回去了。”郑美红和孟丽云说着话,然后借着三轮车的遮挡,悄悄地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扔到地上。 然后一边走,一边念叨,“哎,这西瓜挺好,我买点西瓜吧。” 买西瓜,就得掏钱呀,这一掏钱,就“哎哟”了一声,“我钱呢,怎么少了一块?” 郑美红连说带找,很快就“发现”钱掉在孟丽云的三轮车底了,拍着脑门儿说:“瞧我着粗心的哟。” 她说着,就往孟丽云那边走过去,准备弯腰去捡那一块钱,等到捡钱的时候,就能“不小心”地看到袋子,告诉工商局来的这个棒槌李香娟了。 谁知道,不知道哪里来一股妖风,卷着那一块钱,离开了孟丽云的摊位。 汪翠芬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一块钱呢,钱是老太太的命。 这一下可不得了啦,汪翠芬根本不用郑美红,自个儿就颠着小脚去追那一块钱了。 风倒也不大,只是把一块钱往旁边的西瓜摊吹了过去。 西瓜摊子旁边,有个年轻人买了两牙西瓜,因为被好几个捡西瓜皮的小孩目光灼灼地盯着,年轻人有点不自在,咔吧咔吧地匆匆啃完,小孩儿们都殷殷地看着他的两块西瓜皮,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面色犹豫。最后皱皱眉,干脆把西瓜皮扔到了地上。 西瓜皮落了地,钱也被风吹着落到西瓜皮附近,几个小孩儿的钩子正准备钩过去,汪翠芬急啦,万一抢了她的钱可咋办? 赶紧啊,直接迈大步子过去。 不偏不倚,老太太的一只小脚踩到了西瓜皮上,矮而胖的身躯登时就往后仰。 郑美红为了捡钱,在汪翠芬的后头,而毛红花也想捡,虽然是小姑子掉的钱,但是她拿到手头了,说几句话打打岔,不就用不着还了嘛。 “啊——” “噗通!” 几声此起披伏的惊叫,以及相继响起的重物倒地声,让几个捡西瓜皮的小孩儿捂住耳朵,闭了眼睛。 等他们小心地睁开一条眼缝一看—— 哟,三位女同志啊,一个撞一个,一个撞一个,就跟叠罗汉一样,全部倒在一起啦! 唐棠坐在三轮车旁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个儿的屁股。 嗐,看着超疼。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是在坚持不住了,明天再改错别字,总算补更了,不然心理负担好重。 上一章熊嘎婆的故事我没有细写,其实是个小时候把我和小伙伴吓得要死的□□故事,真的,这种熊进家里吃小孩子的故事,怎么能叫童话呢?!!! 50、。 “哎哟我的一块钱!”别看都摔趴到地上了,汪翠芬还是伸着手想去够那一块钱。 “哎哟我的屁巴骨!”这是毛红花,说话是粗俗惯了的。 郑美红呢,她只是“啊啊啊”地尖叫。 李香娟嫌这几个女的耽误她工作,刚刚就已经扭头走了,至于孟丽云,她又不傻,能去向害她的人献爱心?所以,她就抱着唐棠,等地上那几人呜哇哇地鬼喊鬼叫了一阵,才随口关心道:“哟,地上多脏啊,快起来!” 菜市场是真的脏,烂菜叶子、泥巴浆水、甘蔗皮、西瓜子……还有嗡嗡乱飞的苍蝇,循味儿满地乱爬的蚂蚁。 郑美红头上挂着片烂菜叶子,脖子上沾着几颗西瓜子,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先去拉扯汪翠芬,老太太膘肥体壮,郑美红根本拉不动,于是转而去拉毛红花,将毛红花起来了,姑嫂两个才合力把汪翠芬扶起来。 最后,三个老娘们儿都瘸了腿,仨人一溜并排站着,一个扶着一个的肩膀,就像刘二胖家电视机放的外国人跳的士高一样,集体一脚高一脚低,嘿哟,还走出一个四四拍的节奏。 被这么一闹腾,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孟丽云今天也不卖衬衣啦,转头跟唐棠说:“小甜妞,大功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妈妈在菜市场买了,一会儿回家给你做呀。” 孟丽云说女儿是大功臣,是因为一家三口来菜市场的路上,女儿最先发现毛红花在后头跟着。那一家子的肚子里都装着坏水,孟丽云当时一听就提防了,唐志华的单位离这儿不远,等看到毛红花往家属院方向去了,孟丽云就骑着三轮车去唐志华的单位,把衬衣换成了唐志华的工作服。 她为什么还要回到菜市场呢,是因为想确定这家人是不是真这么坏,以及看看他们的招数,以后也好防着嘛,至于看仨黑心娘们摔跤,那就是意外收获了。 “我不是大功臣。”唐棠小小声地嘀咕,胖麻雀才是大功臣,因为是胖麻雀认出毛红花的,家麻雀这种小东西,真的贼精。 孟丽云望见对面的猪肉铺案板上摆着一个猪头,问唐棠,“要不,咱买猪头肉去?” 这年头,猪肉是油水越重越好卖,但是猪头肉呢,吃起来有猪肉味,其实没什么油水,而且一买就起码得是半个猪头,花几块钱就买个味儿,一般人家哪里舍得嘛。 唐棠还没回答呢,孟丽云说完自个儿愣住了,不久之前,她还在为儿子们几块钱的学杂费发愁,而现在,她已经可以阔气地掏几块钱买猪头了。 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啊! ……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过去了,转眼是冬,翻年是春,接踵而至的夏,如约又来的秋……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很快就到了一九八零年的夏末。 “噼噼啪!” “噼噼啪!” 榆树街的街口子上,一家新开的店面门口,几毛钱一百响的小鞭,放了足足十几分钟。 过路的人听到这热闹非凡的动静,忍不住就停下来张望,有人问:“这又不过年,谁家放鞭炮呢?” “那边牌子上不是写着嘛,丽人服装店,新店开张。” “哟,这些待业青年够豪横啊,就这放鞭炮的钱都得十几块了吧?” 这两年大批知青回城,国营企业的岗位有限,根本安顿不过来,好些人都成了待业青年。城里头连喝口水都要钱,这些待业青年也得想法子是不,所以呢,找不到工作,又不肯闲着的,就练摊儿卖点小东小西。 现在大家的意识里,国营企业里的工作才是好工作,哪怕是有门面个体户,那也相当于是个固定地方练摊儿而已,所以一听说是服装店开张,大家就认为老板肯定是找不到工作的待业青年。 不过,过路的人里,也有一二个消息灵通的,就说:“门口站着和居委会杨主任说话那个,见着没,那位就是老板。” 居委会的职能有调节家庭纠纷、招工上岗、管理辖区户口、出门开介绍信等林林种种,总之是个充分深入群众日常生活的组织,而杨主任又是个随和亲切的干部,辖区内好多居民都认识他。 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就顺着去找服装店老板了。 这一看啊,就眼前一亮。 和杨主任说话的是一位女同志,怎么说呢,这位女同志本身长得就很俊,净白的皮肤,端庄的鹅蛋脸,而她身上穿的衣裳,更是非常引人注目。 ——上身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衣,虽然很好看,但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裤子。 裤子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劳动布,而且普通的裤子近乎于直筒,从头到脚的尺寸都放得比较宽,往里头塞秋裤或者毛裤那是宽松有余。而那位女同志的裤子,小腿至鞋面的那一部分裤筒,跟个张开的喇叭一样上小下大,其他部位呢,尤其是大腿和臀部,裤子的料子贴合地包着身体,将人的身形展露无疑。 “呀,老板穿的是喇叭裤!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有个年轻姑娘眼睛一亮,发出惊呼,又说:“没想到在我们市里竟然能买到!” 年轻姑娘的堂姐在北京上学,最近给家里寄回来的照片里,堂姐穿的就是刚买的喇叭裤,那叫一个神气活现,还在信里专门大大地得意了一番。 年轻姑娘虽然看不惯堂姐爱显摆,但对于喇叭裤,是真的羡慕。 那可是电视剧《大西洋底来的男人》里面主角穿的裤子款型,虽然很多老人说穿喇叭裤的是男流氓女流氓,但是挡不住年轻人们的喜爱啊。 穿一条喇叭裤,戴上个□□镜,再提一台半导体,那就是眼下最时髦的青年了。 但是,一件物品的流行,从一线城市往二线三线下沉,总有个过程是不是,眼下这个阶段,年轻姑娘逛遍了山岚市的百货商店都没买到喇叭裤。 哪里能想到,这家服装店竟然有! “走,咱去看看!”年轻姑娘二话不说,拉着同伴就往丽人服装店去了。 其他人,虽然不一定知道喇叭裤是什么,但是架不住那位女老板穿在身上好看,那就是一个活招牌,谁看了谁都想去试一试。 榆树街一头通向几个大单位的家属区,一头通向人民广场,几分钟的脚程就能到新华书店、电影院等,所以街上总是人来人往,就凭那百响的鞭炮以及店门口的孟丽云,路过的女同志但凡是爱俏的,十有□□都忍不住进店看一看。 服装店门口,杨主任还在跟服装店老板说话,“孟丽云同志啊,现在国家开放了手工和服务业的个体经营,你既有头脑又有胆识,我相信你的服装店一定会红红火火,但是同时你也要牢记,咱们姓社不姓资,这其中的分寸界限一定要把握好,尤其是‘七上八下’的标准必须遵守。” “七上八下”的意思就是,个体工商户可以请人,最多可以请七个,那叫雇佣帮手,如果请的人达到八个及八个以上,那就是剥削,是属于资本主义的行为方式。 “是,谢谢杨主任。”孟丽云连连点头,笑着跟杨主任道谢。她知道杨主任是在警醒她,也是在提点她。 “行,祝你的生意蒸蒸日上。”杨主任爽朗一笑,挥挥手,这就去办别的事儿了。 孟丽云的人缘好,家属院的邻居们听说她新店开张,好多人都来捧场,这会儿杨主任一走,大家七嘴八舌地夸奖说:“丽云,你这店好阔气,你胆子可真壮啊!” 阔气确实阔气,店里的水泥地改贴了地砖,墙上重新刷了白,临街的那面墙全部挖空镶了玻璃,靠着玻璃摆放了两个塑料人体模特,玻璃外面,沿着招牌挂了一圈霓虹灯泡。 实际上,店面的投入只是看得见的投入,在背后,还有一个制衣团队的投入。 孟丽云一口气买了四台缝纫机,让方小桃帮忙找了四个信得过的服装厂员工,把缝纫机分别放在那几个人家里。也就是说以后,孟丽云自己只负责两件事,一是定衣裳款式,用牛皮纸打好版,二是负责售卖,其他人工环节全部让别人做。 开这个店,买缝纫机、进货、装修、租金,一共花了两千多块,孟丽云这两年练摊儿存下的钱,基本都搭进去了。而这笔款子,原本是为了让孩子们的爷爷长期住到山岚市,要用来买一套房子的。 所以,孟丽云没有邻居们说的那么胆子壮,她心里头其实也有很大压力。 她暗暗想,一定要把钱挣回来啊。 唐棠在店门口占得有点腿酸,转头问唐文和唐武,“去学校打乒乓球,去不去?” 她也不是真的想打乒乓球,就是在这儿无聊,而且她这个年龄能做的事着实有限,算起来,乒乓球已经算是有趣的了。 唐文和唐武已经八岁,看到妈妈的服装店人气很旺,也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就点头,“去。” 唐大彪想念战友回了安平,唐兵是爷爷的小跟班,跟着一道去了,现在家里的小孩儿就唐棠和两个哥哥,兄妹三个和孟丽云说一声,带着乒乓球拍子就去联合子弟小学了。 学校的三个乒乓球台,两个在初中部教学楼前面,一个在小学部教学楼前,兄妹三个去的是小学部这边。 运气还挺好,刚好没人用。 球台是水泥板做的,上头没有球网,唐文和唐武熟练地从球台下搬出几块碎砖头,横着在球台中间立了一排,就准备开打了。 这时候,唐文看到球台不远处的走廊下站着个中年人,连忙朗声问好:“王校长好!” 唐文回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王校长也是认识的,王校长一辈子教书育人,看到聪明踏实的学生,不由得慈爱地笑一笑,“你们好。” 不过,王校长的心情其实不太好,因为,他又一次往区里申请经费修建教学楼,区里再一次地驳回来了。 联合子弟学校的建筑是分两次修建的,一次是民国时期,收垃圾的老夏家里捐了款出了地,在这里修建了一座书院,那一批的房子就是现在的小学部,另一次是五几年,那批修建的房子是现在的中学部。 不管是哪一批建筑,现在都已经十分老旧,有些教学功能根本无法满足,所以这次学校跟区里打申请,想修建几间砖房,用来做化学实验室、室内活动室以及阅览室。 结果呢,区里的几个学校竞争太激烈,联合子弟学校没能争得过。 “唉。”王校长是真的想让孩子们的条件好一点,他叹口气,转身回办公室去接着发愁了。 唐文和唐武的乒乓球打得不错,唐棠呢就是重在参与,碰到球就算赢。但是哥哥们都愿意让着她,本来说好一人六颗球,实际上轮到唐棠打的时候,都是随着唐棠爱玩儿多久就多久。 结唐武横排改竖拍,放轻了力道,正陪唐棠慢悠悠地玩儿着呢,三个小孩儿跑过来,其中一个小胖子说话挺横,上来就冲唐棠嚷道:“让开,我们要打球!” 本来吧,小学部只有一个台子,大家平时一起排好队,一起玩儿,也没什么,但是这几个小孩儿太没有礼貌,而且一来就冲唐棠吼,唐文和唐武就不高兴了。 小胖子是小学部一位外号“四平”的语文老师的儿子,名字叫张超超,四平老师经常把张超超带到办公室,偏偏这小孩儿特招人嫌,所以好多学生都认识他。 唐文说:“张超超,先来后到,是我们先来的。” 唐武不讲究以理服人,直接撂了拍子,把唐棠挡到身后,冲张超超吼:“不许吼我妹!” 张超超别看比唐文和唐武矮,但是他妈妈四平不但是语文老师,还是教务主任,所以张超超底气足得很,仗着长得肥圆,屁股把唐文一撞,自个儿站在球台面前去了。 他另外两个小伙伴儿呢,也赶紧去占了球台另一头。 唐文能忍吗?他伸手就去扯张超超。 谁知道,张超超长得像个猪崽,性格也像,唐武刚一碰,张超超就嗷嗷嗷地叫,活像是外婆家的猪崽被劁猪匠劁的时候那点儿惨叫。 跟张超超一起来的两个小孩儿,一看这边动手了,赶紧过来帮忙,唐文不能让弟弟受欺负啊,也加入了团战。 男孩子们打架的次数比吃饭的顿数还要多,唐棠退开几步避开,观察几个男孩儿打得并不激烈,主要是你推我一把,我攘你一下,而且唐文和唐武并不吃亏,所以唐棠就先在一边儿看着。 那边办公室里不是有个王校长嘛,要是真打激烈了,她就去喊人。 几个男孩子拉拉扯扯,也不知怎么的,一道反射阳光的亮片闪过,丁零当啷两声响,有东西掉到旁边的水沟里去了。 几个小孩儿愣了一下,都往自个儿身上摸,过了几秒钟,唐文大叫一声,“糟了,那是我的钥匙!” 小学部这边的建筑都是民国时期夏家捐修的,夏家祖上在前清的时候就搞洋务运动,到了民国那阵,家里人接触的洋人事物多,就说这排水沟就是按外国样式,修的是七弯八拐的暗沟,沟上原先盖着铁篦子,后来大炼钢铁那阵,学校把铁篦子捐出去了,又改成了死沉的石头篦子。 “要不,拿我的钥匙找小区门口的锁匠配一把?”唐棠试着把手伸进石头篦子,在场就属她的手最小,然而也只能伸进去手掌,到了手腕儿那就过不去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因为头一天晚上的暴雨,暗沟里有水流,冲冲刷刷,两只钥匙就变了位置,想用树枝掏都够不着了。 “不行。”唐文摇摇头,小帅哥皱着秀气的眉头,说:“不光是咱们家里的钥匙,还有我们班教室的钥匙。” 被委任管理教室的钥匙,对于小学生来说是莫大的荣誉,结果现在把钥匙弄丢了,就算老师那儿还有钥匙,对唐文来说,那也是辜负了老师的期待,把荣誉搞砸了。 唐武虽然不爱学习,但他很能明白哥哥的想法,当即转头怒瞪张超超,“小胖子,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石头篦子是长条形,重量太大,而且嵌在土里好多年,唐武试着抬了抬,石头篦子纹丝不动。 张超超这会儿倒是怂,不吭声了,见兄妹三个忙着,连忙招呼两个小伙伴,悄摸摸就开溜了。 唐棠有点内疚,都是她要来打乒乓球,所以她努力开动脑袋瓜,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咱们拿这个花锄从侧面掏个洞,然后伸手进去捡钥匙,怎么样?”唐棠看到花坛里有个园丁用的小花锄,她赶紧啪嗒啪嗒跑过去,又啪嗒啪嗒把小花锄扛回来。 抬不动石头篦子,但是可以从石头篦子下打洞嘛。 暗沟一侧是建筑,一边是操场,建筑那一边是水泥地,肯定挖不动,但是操场这边是沙土,顶多沙土里头长了点杂草,而且暗沟的沟壁是镶嵌的碎石,挖一个小洞应该不难。 唐文思考了几秒钟,说:“我看行。” 于是,唐文先确定了钥匙的位置,然后唐武就挥着小花锄开挖了。 操场虽然是沙土,但是被踩踏了许多年,也还是比想象中结实。 唐文和唐武轮番嘿哟嘿哟地挥舞小花锄,大概半个小时以后,终于在钥匙附近掏出一个小洞口,唐武停下,抹一把汗水,然后蹲下,往洞口伸手。 嗐,不行,洞口小了一点。 “我来吧。”唐棠说着,伸手比了比,她是可以伸进去的。 “行。”唐文叮嘱道:“慢慢摸,小心有瓦碴子割手。” 唐棠蹲下,从小洞口斜着把手伸进暗沟里,暗沟有坡度,又有水冲刷,倒是不怎么脏,也就是长了点青苔,或者有些地方的沟壁镶嵌的石块松动,能摸到泥巴。 因为钥匙的位置很暗,因此唐棠基本是瞎摸一气,摸了几下没摸到,她就捡了个小石块在手里,戳手周围的泥巴。 戳着戳着,戳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唐棠赶紧扔小石块,伸手去拿,那东西略有点远,唐棠用指尖刮了两下,咦,金属质感,肯定是哥哥的钥匙。 “我摸到了。”唐棠一喜,本来是蹲着的,这会儿几乎快要趴在地上,然后把手伸到泥巴里抠钥匙。 结果抠巴抠巴,摸到的并不是钥匙,而是一个金属片,唐棠从暗沟里收回手,放到外面一看—— 金属片上头生了黑色的锈,但是依稀可以看清图案和文字,上头的图案是个一字胡的胖老头。字嘛,唐武已经念起来了,“中华民或?” “是中华民国。”唐文纠□□字念半边的弟弟。 唐棠反应了几秒,脱口道:“咦,这不是袁大头吗?” “冤大头?” “哪个冤大头?” 唐文和唐武发出了各自的疑问。 唐棠摆摆手,干脆趴到地上,不过这回掏到胳膊都酸了,什么也没有。 好在,把钥匙给捡回来了。 那边王校长从办公室出来,锁了门正要回家呢,看到几个孩子趴在操场上不知道干嘛,出于关心,就走过来看看,“怎么,东西掉进去了?” “钥匙掉进去了。”唐文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又说:“我妹妹捡回来了。” 唐文的求知欲很强,想起刚刚妹妹说的什么冤大头,他就请教校长,“校长,请问这个是什么?” 王校长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块沉甸甸地的银元,他当即肃了脸色,“这是哪里来的?” “我在水沟里捡的。”唐棠接过话,指着水沟说。 民国至今没有多少年,袁大头并不少见,值不了多少钱,而且这是学校的地盘,要说这块袁大头属于学校也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唐棠说了实话,不介意王校长可能会把袁大头收了。 不过,王校长听了唐棠的话,倒是眉头一松,“我还以为你们从家里偷偷拿的,这东西能值几块钱,拿回去给爸爸妈妈收着吧。” 兄妹几个别过王校长,拿着乒乓球拍,带着袁大头就回家了。 孟丽云把袁大头收进衣柜,倒也没有太当一回事,毕竟也就卖个几块钱,她可是一个见识过女儿捡古董的老母亲。 没想到吃晚饭的时候,唐志华下楼去门卫室接了个电话,回来说:“报社说要采访咱们家孩子。” “啥?”孟丽云筷子上夹着点咸菜,都忘了送到嘴里了。 三个小崽子呢,也是三脸懵逼。 唐志华看着老婆孩子的呆样子,不由失笑,笑够了,才解释起缘由。 原来,上午王校长和唐棠他们分开以后,满脑子想着怎么给学校盖教学楼,这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学校的历史,在民国有段动荡的时间,学校小学部这边的建筑曾经被一个司令临时征用过,那位司令呢,据说家财万贯,酷爱藏钱。 只不过,不管是民国还是解放后,很多人来学校搜过,什么也没找到。 但是操场不一样,操场这个位置几十年前是池塘,据说有小孩儿差点淹死,所以后来夏家出钱,拉土填成了平地。 王校长心念一动,就跑回学校,拿那一柄花锄,接着唐棠他们兄妹几个挖过的地方继续往下挖,大人的力气不知比小孩儿大了多少,王校长没挖多久,竟然挖出来几十枚袁大头。 于是啊,王校长越挖越勇,越挖越深,竟然挖到了铁皮匣子。 至此,王校长赶紧上报了区里,区里带人来挖了半天,挖出来几匣子银元,两匣子珠宝,还有两口大箱子的古董。 “现在山岚日报的记者要报道这件事儿。”唐志华一边给唐棠盛汤,一边说:“咱们家几个孩子是最先发现这批文物的,让咱们明天十点把孩子带到学校,穿戴周正一点,报社要采访几个小崽子,而且好像还有奖励。” 唐棠端着碗,都忘了喝汤了,她只是因为无聊,去打了个乒乓球,谁知道后续会是这么展开的? 连孟丽云都愣了半天,才把消息消化掉,“这几个小皮崽子要上报纸了?” 得到了唐志华又一次的肯定回答,孟丽云陷入了沉思。 就在唐志华以为孟丽云还没反应过来时,孟丽云“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兴冲冲地回了卧室。 家里就这么两间屋子,所以北屋的卧室兼孩子们的书房,而南屋的卧室便兼是孟丽云的工作室。 唐棠听到孟丽云乒乒乓乓地翻找了一阵,不到五分钟吧,孟丽云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不仅人回来了,手上还抱着一堆新衣裳。 孟丽云兴冲冲地说:“孩儿们,明天穿这几件衣裳去,说不定报社要给拍照呢。” 事实上,山岚市两百多万的人口,挖出来一堆文物,已经是相当值得报道的大新闻,山岚日报估计会安排一个大版面,而且人家不是说了么,让穿周正点,那就是要拍照的意思了。 唐棠佩服她妈妈,她这是打算,蹭报社做个免费广告啊,她觉得吧,妈妈这个样子,眼睛里闪着的光都是人民币的光,别说,还挺好看。 第二天上午,两口子如约带着孩子们去了学校。 报社的记者看到这一家子,男人高大帅气,女人标致优雅,孩子个顶个的招人稀罕,眼睛都看直了,采访完几个小朋友,拍照的时候也不惜胶卷,咔嚓咔嚓换着角度拍了好多张。 拍完照后,文物主管部门的人表达了口头表扬,然后送了几张博物馆的免费参观券给孩子们。 倒是王校长,结束采访以后,满脸的喜上眉梢,唐棠一家人和王校长告别时,王校长竟然挨个拉着几个小孩子握手,一边握手,一边笑的见牙不见眼,“多亏你们几个,咱们学校有新教学楼了,哈哈哈!” 是这样,文物自然是上交国家,但是毕竟是从学校挖出来的,所以呢,区里一高兴,就把王校长心心念念的教学楼款项给批准了。 “谢谢你们,哈哈哈!”王校长解决了一块心病,又一次跟几个小朋友表达感谢。 从学校回去,孟丽云带着几个孩子去照相馆里照了相,并且多给了钱,要求加急和放大。 第二天一早,唐文和唐武就出去买了报纸回来。 唐棠刚从床上起来呢,就听到哥哥们说:“看,这是我,这是你……这是甜妞!” 好吧,真的上报纸了。 孟丽云接过报纸,看着上面的几个小崽子,心情美得冒泡,当即就开始唱歌啦,“洪湖水呀~嘛~浪呀嘛浪打浪~” 等吃了早饭,孟丽云就去照相馆取孩子们昨天照的照片。 然后再到丽人服装店,把孩子们的那版报纸剪下来,跟照相馆洗的照片放到一起,整整齐齐地贴到玻璃橱窗上,再把孩子们拍照穿的几套衣裳,挂起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可以说,路过的人只要眼睛不瞎,一看就能明白,噢,报纸上这几件衣裳,这家店里就有得卖呢。 孟丽云贴完报纸、相片,又打扫店里的卫生,擦拭整面的玻璃橱窗,她刚忙活完呢,有客人进店了。 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女同志,女同志进来就问:“照片上这个小姑娘穿的裙子,我要一套这个。” 孟丽云爽朗一笑,“行!” …… 到傍晚关门的时候,孟丽云粗粗地盘了一下,一天下来光是儿童套装就卖出去十二套,其中七套都是女儿唐棠穿的那一身,剩下的是唐文和唐武穿的两款。 可见,上午贴的报纸和相片是有用的。 其实孟丽云做的时候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反正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成本投入,都是顺手的事儿。 她不用算盘都知道,这一天下来光是儿童套装的毛利润,就有一百多块。 啊,想一想都美啊! 于是呢,孟丽云像早上出门的时候那样,又唱着“洪湖水浪打浪”,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她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呢,王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老花镜要掉不掉的,“小孟啊,刚好有你的电话,还没挂呢,你快点。” 孟丽云赶紧停了歌声,伸手接过电话的话筒,“您好,我是孟丽云,请问您是哪位?” 过了半分钟,孟丽云不可置信地反问一句,“您说要多少?” “三百套。”电话那头说。 孟丽云的声音还稳得住,但实际上激动得手都抖了,天啦,靠着小甜妞,她又发了一笔财啊! ... 作者有话要说:四舍五入算是三更了…… 最近一个月熬夜太狠,姨妈狠狠地报复了我。 51、。 孟丽云接的电话是市里的南顺百货大楼打来的,南顺百货的意思是,要订两百套童装。 百货大楼进货一般都是以千为单位计,论起来,两百套只是个正常数量的零头,就像之前方小桃他们那批衬衣一样,光是有问题的就有两百件。 但是对于孟丽云来说就不一样了,两百套对个体户是一笔大订单,而且开业当天就接到,心里头的那点儿忐忑就落了地,更重要的是,孟丽云明白,南顺百货大楼这是在尝试。 以往百货大楼的产品都是来自于国营厂子,统购统销嘛,就是说厂里生产什么,百货大楼就得卖什么,买进卖出,也都按国家统一定的价格来,但是这种调配方式可能产销不对路。 就拿纺织厂的的确良布料来说,因为纱卡的定价比府绸要高,纺织厂为了效益,就会大量生产纱卡,但是实际上,百货大楼的府绸供不应求,纱卡呢,根本卖不出去,只能大量堆积。 这样一来,纺织厂评上了先进,百货公司的销售量却下降了。 现在政策松动,尤其还开放了个体户营业执照,南顺百货大楼这两百套童装是在试探,试探对政策的解读,也是试探孟丽云的实力。 只要这两百套卖得顺利,孟丽云就有了一条通向南顺百货的服装柜台的路。 “黄经理,您是怎么联系到我这儿的?”孟丽云心里有点猜测,不过她以前也没干过这事儿,所以不太确定。 果然,电话那头的黄经理说:“从山岚日报上看到的。” 山岚日报是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机关单位基本都有订阅,黄经理今天一早看报纸,出于职业敏感,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报纸上唐棠兄妹三个的着装。 现在国家的棉布已经能够充足供应,人们实现了穿得暖以后,就产生了穿得好看的需求,但是在山岚这样的地方,国营工厂的服装款式和五年前十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而唐棠兄妹几个的衣裳就不一样了,虽然报纸上的照片没有颜色,但是款式十分亮眼,新颖、活泼、有趣、舒适,黄经理曾经去上海参加过两次展销会,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几套童装的时髦程度赶得上上海的水平。 黄经理放下报纸,马上就给报社打电话,之后又辗转联系唐文他们学校,再从学校转到市设计院,费了好大一通功夫,终于在晚上这个点儿,把电话打到了家属院。 “看您明天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几套样衣过去。”孟丽云说着,拿王大爷登记家属院访客的笔记下地址。 电话里当然只是确定个意向,具体的款式、材质和采购价,还得孟丽云去百货大楼,跟黄经理面谈。 就这,已经是好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了。 孟丽云挂了电话,拿着记百货大楼地址的小纸片,不由得也跟踩了电门一样,有点飘啊。 她正准备回家,唐志华也下了班,从家属院外头回来了。这下,心里的喜悦一下子找到了分享的对象,孟丽云兴冲冲地迎上去,拉住唐志华的手,笑吟吟地说:“下班啦?” 唐志华任由孟丽云牵着手,耳根却明显地红了。 这个男人啊,长得好看,年纪也不大,偏在这方面正经得有点可爱。 孟丽云不由得噗嗤一笑,顾忌到丈夫的脸皮,拉着唐志华飞快地上楼回家。 一到家里,她就再也憋不住了,兴冲冲地说:“唐组长,你的活儿又来啦!” 唐志华这人本身就聪明,又非常肯钻研,两年前刚进汽车公司,就是最先拿到驾照本的那一个,后来原先的组长调任,就推荐了唐志华接任,业务实力摆着的,唐志华当然是顺利地当上了货运队一组的组长。 要说起来,孟丽云当个体户还真离不开唐志华的支持。 因为现在吧,布料不紧张了,好些厂里甚至有积压的棉布,连布票都不用,买的多还能打折。于是,运输成了最大的问题。 货多车少,但凡哪个厂子要拉货,一般得提前十天半个月就跟汽车公司申请,至于私人想用货车,那更是难上加难。 而唐志华这个工作呢,哪个厂子有积货、哪个厂子价格低,只要他稍微留意就能得到消息,再一个,孟丽云一旦要去哪儿,唐志华就在完成日常工作之后,加班开车送孟丽云来往。 当然,运输费还是照给汽车公司。 消息比别人灵通,运输又能随叫随到,可以说,孟丽云的成功离不开唐志华这股东风。 晚上躺在床上,孟丽云想着那一笔两百套的订单,心里头就跟有个算盘在不停地拨一样,啪啪啪,成本多少,啪啪啪,利润多少……一下子卖掉两百套,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孟丽云失眠,唐棠倒是睡得很香。 第二日天清气爽,唐棠起床的时候,孟丽云和唐志华都已经各自上班。 唐棠已经六岁,现在的身高和力道完全可以处理刷牙、洗脸、吃饭,已经不需要哥哥们帮忙了。她揭开煤球炉子上温着的锑锅,拿了一个白面馒头,一小碗豆汁,就着小木桌上的腌萝卜丁,美滋滋地吃了早饭。 唐文和唐武都在楼下,唐棠一个人在家无聊,也下楼去找哥哥们。 刚走出单元楼门口,迎面就碰上了谢娟娟。 “甜妞,这是要去哪儿呀?”谢娟娟笑眯眯地说。 家属院的大人们对谢娟娟的风评挺好,普遍都夸她懂事,小孩子们也都爱和她玩儿,总之,谢娟娟人缘不错。 但是唐棠觉得谢娟娟很奇怪,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谢娟娟莫名其妙地对她很冷淡,对哥哥们则格外热情。而这两年。唐棠连话都没跟谢娟娟说过几句,倒是不知谢娟娟怎么就想转了,忽然对她热情起来? “随便转转。”唐棠随口敷衍。 谢娟娟就好像一点没看出来一样,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扬了扬手中的手绢,然后指着院子里几个小姑娘,说:“我们玩儿丢手绢,人少了不好玩儿,你一起来吧?” 唐棠不想搭理谢娟娟,不过那几个小姑娘也喊她,“甜妞,一起玩儿嘛!” 大家在家属院是小伙伴,到了学校还得是同学,而且那几个小伙伴其实还不错。唐棠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她也不等谢娟娟,自个儿就往那几个小姑娘中间走去。 唐棠一走进小姑娘堆里,就有个扎双马尾的问:“甜妞,我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你好厉害啊!” “对啊,对啊!” “快讲讲,是怎么回事啊!” 小姑娘们都很好奇,一个个拉着唐棠问这个问那个,那些小姑娘中,唐棠长得最好,身上穿的衣裳也最好。 谢娟娟看着唐棠的背影,见她被小伙伴们围着,就像众星拱月中的月亮。 谢娟娟她昨天也看到报纸了。 报纸上说,唐棠伸手到学校的暗沟里捡钥匙,结果发现暗沟里有袁大头,进而引出了几十年前沉塘埋藏的古董。 谢娟娟的心情非常地复杂,唐棠的运气,为什么一直那么好? 她捏了捏手中的手绢,朝小姑娘们走过去。 她倒要看看,唐棠到底是有什么神通? 作者有话要说:生理期偏头痛,今天少写一点点噢。 有看到小天使嘱咐我注意身体,谢谢啦~ 52、。 小姑娘们没有男孩子那么皮,常玩儿的就是翻花绳、丢手绢、跳房子一类的游戏,其中要数丢手绢最方便,因为手绢这东西,小孩子别在衣角和领子上,大人就放在兜里,反正稍微讲究点卫生的人,身上都会有一条。 丢手绢的玩法很简单,参加游戏的人围成一个大圈,先选出一个人拿着手绢,在大圈外围、小伙伴们的背后跑动,然后手绢丢在谁的背后,谁就要起身追丢手绢的人,而丢手绢的人呢要努力往自个儿的原来的座位跑。 如果丢手绢的人没有被追上,跑回了自个儿的座位,就由被丢的人接力,反之,丢手绢的人要继续丢。 唐棠一过去,就被小伙伴们拉着问上报纸的事儿,大家左一句又一句,小姑娘的声音本来就尖嫩,唐棠那个感觉啊,就跟一百只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一样。 唐棠不过是在心里打了个比喻,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甜妞!甜妞!”胖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下来,停在旁边一张小石桌上。这个贪吃的小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喊唐棠的名字。 小石桌上放着一个大搪瓷盆,是刘二胖在给老乌龟晒太阳,老乌龟刚才看到唐棠,又一次惯例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过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会儿正眯着眼睛打盹儿呢。 胖麻雀从桌面跳到搪瓷盆的盆沿上,歪着脑袋瞅了瞅老乌龟,然后试探地伸出火柴棍似的小脚杆,在老乌龟的脑袋前面晃了两晃,见老乌龟没有反应,胖麻雀来了劲儿,几乎是劈着叉,把爪子伸出去戳老乌龟的鼻孔。 老乌龟这会儿倒是反应快,睁开绿豆眼,朝胖麻雀的小脚杆张嘴就咬,胖麻雀被吓到了,猛地缩回脚,一个没站稳,从盆沿上打滑,咕咚落进了盆子里的水中。 老乌龟立马把脑袋和四只腿缩回乌龟壳,唐棠还听见老乌龟说:“傻鸟!” 非常干脆,一点儿都不断气。 唐棠:…… 胖麻雀在水里滚了一圈,扑棱着翅膀跳回桌上,甩了甩翅膀上挂着的水珠,又喊唐棠,“甜妞,好吃,好吃!” 这是问唐棠要吃的呢,但是唐棠这会儿没带吃的东西,而且她被一群小姑娘围着,也不好跟胖麻雀说话,所以就没有搭理胖麻雀。 “甜甜甜甜妞!”胖麻雀的小嗓子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嗐,又喊破了音。见唐棠不搭理它,自个儿朝唐棠家窗台飞过去。 唐棠这边儿呢,小姑娘们在院子里拉了十个孩子,丢手绢的游戏就开始了。 大家选了一个短头发小姑娘出来丢第一个,其他人拍着手板唱歌,“丢,丢,丢手绢……” 谢娟娟一边儿唱歌,一边儿留意着唐棠。 也是巧,短发小姑娘在歌声中围着大家转了一圈,悄悄地弯腰,准备把手绢丢在唐棠背后。 而唐棠呢,她在看胖麻雀,胖麻雀去她家窗台溜了一圈,没找到吃的,又回来了。 “坏甜妞,坏甜妞!”胖麻雀这是有点儿要撒泼打滚的架势了。 唐棠挺喜欢它,想着怎么安抚下这个小东西,突然间,听到胖麻雀像被拔了羽毛一样,昂着小脑袋,尖着小嗓子,兴奋地喊:“丢了,丢了!” 啊,唐棠反应过来了,她还在玩儿游戏呢。 胖麻雀本来就喊得早,唐棠的反应也很快,她转身的时候,短发小姑娘刚弯腰丢了手绢,还没站直腰,结果唐棠伸手一拉,就把人给抓住了。 “哎呀——”短发小姑娘懊恼地喊了一声。 按照规则,短发小姑娘继续丢,这回她学聪明了,换了个人丢。 丢了七八圈下来,又有人把手绢丢到了唐棠背后。 胖麻雀就像嫌石桌烫脚一样,在石桌上跳来跳去,这一下,又声嘶力竭地喊:“手绢,手绢!” 唐棠又一次借着胖麻雀的提醒及时转身,甚至不用站起来,就抓住了丢手绢的人。 这会儿太阳挂在半空了,一跑就是一身汗水,唐棠实在不想动呀。 再之后,第三次有人丢给唐棠,依旧被唐棠抓住了。 谢娟娟的目光意味深长,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哪有那么多巧合?唐棠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怎么能每次都提前发现呢? ——唐棠一定是自带福运系统吧。 谢娟娟这个结论不是凭空得来的,因为,她就有系统。 实际上,谢娟娟不算是真正的谢起云的女儿,她是穿到这个世界来的,而且穿过来不久,她得到了一个剧情系统,这个系统会告诉她一些未来的事情,以及一些人的人生走向。 按照系统的说法,原身在父母离婚的时候会选择跟着亲妈,因为亲妈早已经找好了下家,而那个下家是干投机倒把的,手里头的钱宽松,经常给原本的谢娟娟买衣裳和糖,就为着这点好处,原身就舍弃了亲爸。 结果继父是个赌徒,挣钱挣得快,输钱输的更快,很快就把家底输没了,天天有人上门要债,甚至在原身十二岁的时候,继父打算把原身卖了。 原身这时候想起亲爸了,结果连夜往亲爸那里逃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悬崖摔死了。 那个时候,原身亲爸谢起云已经和一个叫孟丽云的女人结婚,而孟丽云精明能干,从摆小摊儿干起,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最终建立起一座时装集团,成为国内数的上的富豪。 …… 谢娟娟拿着剧情系统,肯定不会按照原身的路子走。 她要跟着谢起云,早早和孟丽云打好关系,等谢起云和孟丽云结婚,她就是孟丽云的养女,有事实抚养关系,到时候不但对孟丽云的所有财产享有继承权,还能早早就介入孟丽云的企业。 而谢娟娟之所以对唐文最热情,是因为她判断,唐棠是三兄弟里脾气最好,最容易接近的人。 谢娟娟靠着预言系统趋利避害,要做的事儿一向都是成功的,直到遇见唐棠。 先是唐棠本应该被淹死的那天,好好地回到了家属院,再是不久之后,唐志华居然也被找回来了。 这两年,谢娟娟观察了很多次,唐棠的运气实在好得过分,比如走在路上,树上的小鸟拉屎,她能刚好拐弯避开,又或者去山上随意捡个蘑菇,竟然就能挖到老人参。 最离奇的,谢娟娟有一回还看到王大爷的大黄狗,从垃圾堆里叼了一毛钱给唐棠。 谢娟娟摸摸胸口用绳子穿着的小吊坠,那就是剧情系统所在,或许因为是抢过来的,这个系统的活跃度越来越低,现在几乎不顶用了。 所以,她要把唐棠的福运系统也抢过来,有总比没有好,能管几年是几年。 不过,谢娟娟从来没想过,她抢来的剧情系统,根本不准。 …… 孟丽云和唐志华两口子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唐棠每天早上醒来,俩人已经出门,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俩人还不一定到了家。 到了九月一号这天,唐棠和唐兵应该去小学报名了,不巧唐大彪有个老战友的女儿嫁到山岚市,老战友热情邀请唐大彪去喝喜酒,于是小舅舅孟红星自告奋勇,负责带两个小外甥入学。 从家属院到联合子弟小学,以唐棠和唐兵的小短腿来计,走路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如果坐去年开通的五路公交车,就只需要十几分钟。 本来孟红星是要走路的,但是唐兵犯懒,死活要坐公交车,唐棠么是无可无不可,甥舅三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坐车。 可能是因为开学,唐棠他们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很多人。唐棠他们站在最前头,上车的时候,车上就只有两个空位了。 唐棠和唐兵兄妹两个都超过了一米二,孟红星买了三张票,然后抱着唐兵坐一个座位,唐棠自个儿坐一个座。 而后头那些人,呼啦啦地挤上车,拉扶手的拉扶手,扶靠背的扶靠背,人挤人地站着,这个踩了那个的脚,那个撞了这个的胳膊。 只有售票员像一条溜滑的泥鳅,抱着票匣子从车头挤到车尾,乍着嗓门喊:“有票的把票拿出来,没票的买票,啊!” 售票员收完钱,又从车尾挤到车头去了,车子是无轨电车,摇摇晃晃地开起来。 唐棠坐在靠过道的座位,她的座位旁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穿一件白衬衣,黑裤子,肩膀上挎着个绿皮包。 车子摇来晃去,站着的乘客们像风中的麦子一样,一会儿齐刷刷往右倒,一会儿又齐刷刷往左倒,那姑娘好几次被挤得差点站不稳,但她每次都用力撑住,生怕撞到了唐棠,甚至有一次,另一个人差点撞过来时,她还帮唐棠挡了一下。 唐棠抬头,准备说谢谢。 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娟秀,面相温和,见唐棠看着她,姑娘朝唐棠抿唇一笑。 这时候,车子又一次拐弯,车厢里的人一阵东歪西倒,你推我攘。 唐棠看着年轻姑娘,突然脆声脆气地喊:“小舅妈!” 这一声喊得姑娘愣住了,白皙的脸庞立刻泛起了红晕。 一旁抱着唐兵的孟红星,转头懵懵地看看忽然多出来的媳妇儿,又懵懵地看看外甥女:??? 作者有话要说:推一篇浣若君的完结文《军婚文里喜当妈》 苏向晚被嫉妒心爆棚的堂妹写到了一本年代文里,成了团长宋青山的家属 丈夫在外当兵,婆家欺凌,娘家不靠,卖儿卖女,偏偏还天生恋爱脑,对自家小叔子纠缠不清 ……好惨一小媳妇儿 一朝穿越,苏向晚麻溜儿的手撕恶婆婆,分家抢抚恤金 誓不走堂妹设定好的老路 几个儿子没一个有好下场? 丈夫是军官,那儿子们也得培养成军中大佬。 闺女平庸没出息?且看我怎么培养出个军中之花来。 日子过着过着,苏向晚就发现滋味儿了 儿子帅气,还男友力爆棚 丈夫表面忠厚,实则黑心黑肺 就算老娘都能唬的团团转,却从不叫自家媳妇儿受委屈 更可喜的是,他夜里只做那边关站岗的小白杨,绝不骚扰她一分一毫 苏向晚觉得,这小日子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了 直到某夜…… 宋青山:共和国的军人,意志就像刺刀和钢枪一样不可战胜,唯有在苏向晚这儿,才能化成一抹绕指柔 53、。 唐棠声音清脆,调门也不低,一声“小舅妈”让孟红星愣住了,年轻姑娘瞧着就是个斯文腼腆的,一下子脸上就起了红晕。 不过,唐棠可不是乱喊的。 公交车上人挤人,车子晃动的时候你推我攘,乘客之间肢体接触频繁了,人就难免会麻痹大意,这时候要是有扒手扒窃,就不容易察觉出来。 就像这会儿,年轻姑娘侧后方的光头男子,眼睛装作看窗外,实际上一只手正在往年轻姑娘肩上挎着的的绿皮布包里伸。 年轻姑娘呢,毫无察觉。 “小舅妈!”唐棠又喊了一句,说:“你站着太累了,坐这里来抱着我嘛!” 孟红星已经反应过来了,也笑着说:“甜妞说的对,站着太累了,你坐坐吧。” 孟红星和孟丽云一样,有一副好样貌,俊眉眼,高鼻梁,笑起来一口大白牙,是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 本来呢,年轻姑娘已经有点明白了,结果孟红星这一笑,年轻姑娘脸直接红了个透,整个人都呆在那儿了。 那扒手的手都已经伸到包里去了,孟红星见年轻姑娘还是懵懵的,索性示意唐棠朝里挪,然后伸手拉住年轻姑娘的包,手臂一使力,将姑娘往前拉了两步。 因为孟红星这一拉,扒手的手被迫离开了姑娘的包,姑娘也总算明白过来,有人扒她东西呢。 姑娘下意识地回头,看到身后的光头男目光凶狠,正盯着唐棠和孟红星,大约是在审视,这一大一小是多管闲事,还是真的和她是一家人。 如果那一对舅甥是多管闲事,估计会被光头男发狠报复。 姑娘赶忙回头,也朝唐棠一笑,“乖,那小……小舅妈抱着你。”说着,就像孟红星抱唐兵一样,把唐棠抱在膝盖上,然后自个儿坐到了椅子上。 光头男见状,重重地哼一声,大拇指擦着鼻尖,不顾其他乘客的抱怨声,挤到别处去了。 姑娘松口气,对唐棠说:“谢谢你呀,小姑娘。”然后转头,又对孟红星说:“也谢谢你。” “不用客气。”孟红星爽朗一笑。 这一笑,姑娘白皙的脸颊又起了红晕。 光头放过了唐棠他们,但是孟红星却一直盯着光头的,不过车里面人太多,很容易挡住视线。过了一阵,到了一个中间站点,孟红星发现光头男站在车门处,赶忙站起来,对唐棠说:“把小舅的包拿好!” 然后呢,一手抱着唐兵,一手牵着唐棠,舅甥三人也下车了。 “哎,小心——”年轻姑娘一句话还没说完,唐棠他们已经下去了。 光头男下了车,但是并未离开公交站,估计是等着上下一辆车,继续干他的“工作”。 在车上的时候视线受阻,这会儿就能看清了,光头男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那长而薄片的突起,估计手里拿着把小刀。 孟红星并没有退缩,他一个当过兵的人,就是退伍之后也没落下锻炼,他刚才在车上没动手,只是因为人多不好施展,怕光头误伤到别人。 让唐兵和唐棠站到一旁,孟红星则往前走两步,拍了拍光头男的肩膀,“同志。” 光头男一回头,见是孟红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神情凶恶,插在裤兜里的手朝孟红星挥来,不过孟红星先发制人,一个干净利落地过肩摔,将光头男摔到地上,反扭住光头的男的胳膊,然后抽出光头的皮带,绑住了光头的双手。 公交上坐着的年轻姑娘都看呆了,她正要起身下车,但是车子摇摇晃晃,又重新发动了,想起今天的工作非常重要,年轻姑娘只得又坐了回去。 孟红星把扒手交给了附近巡逻的片警,简单说清了来龙去脉,依旧带着唐棠和唐兵去学校报名。 这两个小的是头一回入学,得先去参加一个简单的面试,好确定上学资格和具体分班。 一群和唐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在一间办公室外面排队,有专门负责的老师按着顺序喊,唐棠他们去的晚了,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轮到唐棠,负责喊人的老师一看唐棠和唐武是双胞胎,而且也没别人了,干脆让他们一块儿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坐着三个女老师和一个男老师,唐棠一进去,发现坐在最末尾的女老师,就是在公交车上差点被人扒了包的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又惊又喜,不过是在工作场合,她朝唐棠温和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面试的流程很简单,先让默写自个儿的名字,再考个位数的加减法。 唐棠和唐兵这两样都没有问题,虽然他们俩没读学前班,但是平时孟丽云和唐志华一有空,就会教他们。 几位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那位男老师说:“请你们用右手绕过头顶摸左边的耳朵。” 唐棠知道,这是在看他们到达读书年龄没有。 现在山岚市的规定是满六岁才能念小学,具体执行起来就是,拿户口本出示日期可以,叫小孩子一只手绕过头顶摸另一侧的耳朵也可以,两样满足一样就可以读书。 唐棠和唐文是农历九月的生日,其实眼下还差一个多月,不过兄妹两个都长得快,都能摸到另一侧的耳朵,所以唐志华提前教过兄妹两个。 “可以了。”男老师的钢笔在纸上唰唰唰地写了几笔,忽然,他笔下一顿,抬头问唐棠:“唐棠同学,你就是那个在学校发现古董的小朋友?” 唐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其实她只是捡了个钥匙,摸到一块袁大头,校长根据袁大头判断有古董……嗐,这个老师太会简略了,说的像都是她的功劳。 男老师旁边的女老师一听,有点兴奋地说:“哎呀,唐棠同学比报纸上还可爱。” 男老师也说:“没想会成为我们学校的学生,可真是缘分。” 结果,挨着年轻姑娘的那个戴酒瓶底眼镜的短发女同志,重重地把面前的文件一摔,说:“认真严肃地对待工作,行不行?” 另外几位老师不说话了,酒瓶底女老师横眉瞪眼地对唐棠说:“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唐棠可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这位老师,让走那就走呗,反正事儿都办完了。 不过,年轻姑娘知道为什么。 酒瓶底老师就是被学生们喊“四平”的那位老师,四平是张超超的妈妈,而张超超呢,是那天和唐棠他们兄妹几个抢乒乓球台的小孩儿,四平觉得吧,那事儿怎么都有张超超的功劳。 要不是张超超,钥匙能掉到暗沟里?要不是张超超,唐棠他们能有机会去暗沟里捣摸? 结果呢,唐棠兄妹几个的照片上了报纸,张超超压根儿没人提,四平用学校的座机给报社打了电话,要求报社采访张超超,车轱辘话说了半天,人报社直接挂掉了。 现在,这事儿成了全校老师私底下的笑话,四平心里恨着呢。 “现在可以去交费了。”年轻姑娘提醒唐棠,“明天到学校看公布栏的分班情况,然后到自个儿的教室上课。” “谢谢老师!”唐棠甜甜地报之一笑。 唐兵有样学样,也说了一声谢谢。 兄妹两个出了办公室,孟红星随口问,“怎么样?” “让明天上学。”唐棠说。 孟红星点点头,“行,我去给你俩交学杂费。” 严格来说,小学阶段不用出学费,至于课本呢,现在大家都节俭,能找到旧的就用旧的,找不到才买新的。唐文和唐武的课本还留着呢,唐棠和唐兵刚好够用。 所以,兄妹两个只需要交杂费,俩人一共六块钱。 孟红星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两个新鲜出炉的小学生往交钱的地方去,结果到了地儿,他刚打开绿皮包,人就愣住了。 “怎么啦,小舅舅?”唐棠和唐兵踮起脚,去看孟红星拿着的包。 “咦,我的钙奶饼干呢?小舅舅你吃了吗?”唐兵早上放了盒饼干进去,这会儿包里没有了。 孟红星敲了唐兵一个栗子,“臭小子,小傻子。” 唐棠倒是反应过来了,这包里一支钢笔,几个作业本,还有女孩子扎头发的橡皮筋,梳头发的梳子……这不是老光棍孟红星的包呀。 老光棍,是唐棠的外婆骂孟红星的话。 孟红星前年考了大学,他现在二十四岁,等到大学毕业就二十六岁。 村里这个年龄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就是城里,那也谈婚论嫁了,孟红星呢,连个对象的影儿都没有。 把外婆给急的哟,到处托人说亲,但是吧,这说亲并不好说。 孟红星读了大学,总不好给他说一个文化太低的姑娘吧,到时候两口子说话说不到一块去啊,但是要说一个有点文化的呢,人家又不一定能看上孟红星。 因为这年头啊,没那么的尊重脑力劳动,大学生的收入不一定比得过只有初高中文凭的工人们。 唐棠就认识一个钢厂的叔叔,原先在钢厂当技术工,勤奋学习考上了大学,那几年家里靠爱人一个人养家,结果读了大学分配工作之后,工资还不如原先的高,现在在家里那是一点儿都抬不起头。 总而言之,孟红星就这么单身到了二十四,一到放假的时候,外婆也就第一天看孟红星顺眼,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好感度直线下降,最后只剩下个“老光棍”的代称。 “应该是我拿错了,不过没关系——”唐棠正准备跟孟红星说,刚刚面试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年轻姑娘,和她把包换回来就是,话刚说到一半呢,就有人喊她,“唐棠同学!” 甥舅三个齐齐转头,哟,是公交车上的年轻姑娘。 “我叫秦丹,是这里的老师。”年轻姑娘有点腼腆,温温和和地自我介绍了一句,把手里的绿皮包递给孟红星,“咱们的包拿错了。” 孟红星笑道:“谢谢,我正愁着怕找不到你呢。” “你快去交学费吧,要是收钱的老师一会儿下班,你们就得下午再来了。”秦丹抿嘴一笑,提醒孟红星。 孟红星赶紧拿着自个儿的包,掏出钱,去前头窗口报两个孩子的名字。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是学校规划了用来修新教学楼的位置,这会儿,王校长带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正指着那块空地指指点点,估计是在讲解新教学楼的设想。 联合子弟学校因为是几个大单位的子弟校,所以有一部款项是来自于这几个单位,一般学校有重大活动,都会请几个单位的领导来。 王校长带着的那几个领导,秦丹基本都认识,其中一个带黑框眼镜、气质威严的,她记得是市设计院的院长。 这会儿不远不近地看着,秦丹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三个月前,四平老师给秦丹介绍过一个对象,她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跟人接触了两三次。不过,她很快发现那个人有赌博恶习,所以就拒绝往来了。而之所以发现那人赌博,是因为有次偶然撞见那人跟人争执,争执的内容,是为两百块钱的赌资。 现在想来,当时争执的另一方,不就是这位院长? “小秦老师,你在看什么呀?”唐兵看秦丹发呆,问道。 秦丹回过神,那位院长赌博不赌博跟她有什么关系,管他呢…… “没看什么。”秦丹笑笑,她抬头看见孟红星的背影,耳根子微微发热。 秦丹是到办公室打开包,才知道拿错了的,她看到孟红星那包里有一支钢笔,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本英语词典,显然,这是个有文化、爱学习的人。 而这样一个人,还长得好看,富有正义感,并且身手很好。 秦丹抿抿唇,尽量自然地问,“你们小舅舅一个人来的呀,小……小舅妈呢?” 这要是只有唐兵这个小傻子在场,那肯定会回答没有小舅妈。但是。不是还有唐棠这个鬼精灵么? 唐棠脑袋瓜一转,就明白了,小秦老师很可能是看上小舅舅了。 她觉得小秦老师挺好,长得秀气,腼腆温柔,看起来脾气很温和,小舅喜不喜欢不知道,外婆肯定喜欢。 “我小舅舅叫孟红星,今年二十四岁,以前当过兵,现在是个大学生,我没有小舅妈,小舅舅一个对象都没谈过,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拉过,他喜欢看书,喜欢打篮球,他一颗红心向着党,满腔,满腔……” 唐棠见过好几次外婆请媒人,以至于一套词背的滚瓜烂熟,不过说到最后还是卡壳了。 算了,中心思想表达清楚了就行。 秦丹就问了一句,没想到唐棠跟说相声一样,连个结巴都不打,说了这么大一串,她得消化几秒钟。 倒是一旁的唐兵,见唐棠在介绍小舅舅,他虽然不知道是要干嘛,但是一向是妹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所以,唐兵也动了动脑袋瓜,把能想起的小舅舅的喜好说了出来:“我小舅舅喜欢用冷水洗澡,喜欢吃土豆丝卷饼,还喜欢——” 唐兵卡了一下,两秒钟后眼神一亮,拍了下手板,嗓门嘹亮地说:“小舅舅还喜欢穿红内裤!” 对,是这样,小舅舅今年穿的内裤都是红色的。 不过…… 想帮小舅找对象的唐棠:??? 给外甥交完钱的孟红星:??? 54、。 秦丹本来就腼腆,结果鼓起勇气打听孟红星,还被孟红星撞破了,一时间只能低下头,无措地拿脚尖蹭水磨石地面。 孟红星呢,他虽说皮糙肉厚,但那也经不住在一个乖巧秀气的姑娘面前,被外甥说他喜欢穿红内裤啊,先不说隐私不隐私的,就唐兵那说法,听着像变态一样,别给人姑娘吓着了啊…… 至于唐棠,她木然着一张脸,觉得以小傻子三哥的坑舅程度,小舅舅还得继续被外婆骂一两年老光棍。 气氛尴尬,两大一小都沉默下来。 唐兵倒是没觉得自个儿的话有什么问题,也就是好奇大家为什么不说话,他挠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过了阵,秦丹大概缓过来一点,红着脸,强撑着礼貌,说:“唐棠和唐……唐兵同学,记得明天上学,我还有事,先,先走了。” 说着,她拿着自个儿那个绿皮包转身就走,看那速度,巴不得跑起来。 “小秦老师!” 倒是孟红星又喊住了秦丹,秦丹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回转一点,垂头看着地面,声音细细地,“什么事?” 孟红星往前走两步,指着唐棠,说:“甜妞说的基本上与事实相符。”然后又指着唐兵,说:“唐兵说的也差不多,只不过——” “咳。”孟红星挠挠自个儿的头,小麦色的脸膛也泛了红,“只不过最后一条是……是因为我今年本命年。” “噗——”秦丹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孟红星跟他姐孟丽云一样,总体来说是个十分大方的人,见状爽朗一笑,又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从他自个儿包里掏出钢笔,就着给唐棠和唐兵交学费后拿的收据,在背面写下一行地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学校地址,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 现在全国一共才二十几万大学生,具体到每个学校数量就很少了,像孟红星他们学校才一千多个学生。学生们一般给人留联系方式就留校门卫室的电话,门卫室接到找谁的电话,就在外头黑板上写上那人的名字以及来电号码。 秦丹伸手接了那张纸,抿唇笑一笑,“好呀。” 跟外婆一起操心老光棍的唐棠一下子又活过来了,咦,小舅舅很会嘛。 唐棠和唐兵报了名,唐文和唐武把一年级的课本翻出来,拿报纸帮忙重新包了书皮。之后就不用大人一道去了,九岁的老大老二带着六岁的老三老四,兄妹几个每天一起去一起回。 每天上学下学,因为日子很规律,时间过得格外快,转眼就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六这天,可能是因为夜里下了一场雨太助眠,唐棠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孟丽云和唐志华惯例出门忙碌去了,唐文、唐武和爷爷唐大彪也没在,桌子上留了个小纸条,说他们仨一道去菜市场了。 早饭在炉子上温着的,却不是家里蒸的馒头,而是两个肉松面包和豆汁。 唐棠把唐兵也喊起来,兄妹两个一道吃早饭。 还别说,这年头的面包用的添加剂少,什么都是真材实料,吃起来可真香。 不过面包比馒头贵,也就是孟丽云和唐志华能挣钱,才舍得给孩子们买来当早饭吃。 这么想着,唐棠吃完了饭也没事儿做,索性问唐兵,“咱们去妈妈店里玩儿好不好?” “好啊。”唐兵不爱操心,总是开开心心地做哥哥和妹妹的小尾巴。 现在的孩子们野,大人们的心也大,从家属院到孟丽云的店有十几分钟脚程,唐棠和唐兵走过好多回了。 唐棠也留一个小纸条交代去向,然后就和唐兵往丽人服装店去。 为了抄近路,兄妹俩准备从大路切进一条小巷,穿过小巷子,拐个弯儿就能到丽人服装店。 唐兵滚着铁环,脚步是随着铁环的速度,所以他比唐棠走得快,先拐进巷子里。他刚一拐进巷口,就非常惊讶地“呜哇”了一声,然后叫道:“甜妞,这里好多小汽车!” “嗯?”唐棠小跑几步跟上去。 现在没有私家车,马路上主要还是公交车,以及百姓们的自行车,政府和一些大型国企有小汽车,但是数量总体很少。而对于唐兵这样的小孩子来说,还没有过坐小汽车的机会,所以看到小汽车就十分稀罕。 而且,唐兵和大多数男孩子一样似乎天生地喜欢车,从孟红星以前开的拖拉机,到现在唐志华开的大卡车,唐兵无一不喜欢。尤其是有一次,唐兵看到一辆工程用的挖掘机,当场滋溜着羡慕的口水,跟唐棠立下志向,长大了一定要当挖掘机司机。 “哇……”唐兵收了铁环,趴到车窗上使劲儿瞅驾驶座的方向盘,好像多看两眼,他就能摸到似的。 “别给人车蹭坏了。”唐棠提醒道。 这里一溜停着五辆小汽车,全部都是一样的车型,唐志华自从进了汽车公司,对山岚市的汽车情况如数家珍,唐棠经常听爸爸聊到相关话题,山岚可没有哪家企业有这样的实力。 于是,唐棠又歪头去看车牌,噢,是省城的车子。 “走吧走吧。”唐棠见唐兵的眼珠子巴不得穿透玻璃,硬拉着唐兵走了。 唐兵小朋友叹口气,唉,还是滚铁环吧。 等他都走到丽人服装店门口了,心里还想着锃光瓦亮的小汽车呢。他滚铁环的技术本来就不够熟练,这一心不在焉,铁环就溜走了。 唐兵赶紧吧嗒吧嗒地追上去。 铁环丁零当啷,撞到前方一个人的黑色布鞋面上,终于停了下来。 别以为黑色经脏,其实黑色的布料稍微沾点灰尘就能显得出来。 因为头一晚下过雨,路面上是湿的,有些地方排水不好,还有小小的水流汩汩地流着。唐兵的铁环滚了一路,难免就带着点湿泥,于是乎,铁环蹭到那一双黑色的布鞋,立刻就留下了两道显眼的泥迹。 “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似乎是吓到了。 唐棠走得慢一点,等她追上来,看到的就是,一群人众星拱月一样围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一双黑色的塑料底布鞋,他的鬓边头发有不少银丝,但是眼中目光毫无颓气,十分清明锐利。 就连小傻子唐兵,都能觉察出这人气势威严,以至于他呆愣愣地停住脚步,没敢说话。 而老人身旁跟着的人,已经皱了眉头,呵斥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作者有话要说:我得睡了……今天少,明天争取多更点。 55、。 按老人他们行进的方向,再往前二十多米就是丽人服装店,唐棠见状赶紧往店里跑,去告诉爸爸妈妈。 孟丽云和唐志华在店里忙着呢。 因为,商业局的人又来店里突击检查来了,光这一个星期,已经是第三回。 说起来,都是因为生意太好的缘故。 孟丽云这店里的衣裳,款式比百货大楼的好看,价格比百货大楼的便宜,而且还不要票证,这样的衣裳,谁不喜欢?再加上唐棠兄妹上报纸来带的效应,现在丽人服装店不但零售销量非常好,就连别的城区练摊儿的小贩,都有人来找孟丽云拿批发。 生意太好,就有人眼热了,三天两头就有人跟商业局举报,于是,商业局隔两天就来突击检查一次,每次一来,店里就没法做生意。 今天来的红袖章的数量比之前多了两个,孟丽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红袖章们在店里看了一圈之后,其中一个带列宁帽的,对孟丽云和唐志华道:“我们今天来,是来查封你们的店!” 孟丽云一下子急了,说:“我们各种手续齐全,也没有违反任何规定,凭什么要查封我们?” 唐志华轻轻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别急,他正准备说话,就看到女儿进来了店,然后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店门口走,“三哥把人家的鞋子弄脏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唐棠说着示意唐志华弯下腰,然后一手指着门外老人的方向,一手拢在嘴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唐志华知道女儿从来都很懂事,因此很耐心的听完了。 听完之后,唐志华眉头微挑,他倒是不担心唐兵,他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知道那样的人不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站在门口朝外头一看,果然,唐兵提溜着铁环,神情轻松地正往店里面来。 而唐兵身后几步,就是唐棠说的老人一行,七八个同志簇拥着一个老人,有人指着周边给老人讲解,有人拿着小本不停记录,还有人脖子上挂着个相机,不时就咔嚓两声,丝毫不怕浪费胶卷。 唐志华转头看看店里的几个红袖章,犹豫了几秒钟,在这一行人经过店门口的时候,忽然伸手拦住了老人。 老人侧后方一个年轻人眼疾手快,一下挡住了唐志华的手,然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唐志华。 唐志华浑然未觉,脸上带笑,大方问老人:“我们服装店是新开的,衣裳便宜、质量又好,各样款式都有,您要不要进来看看?” 丽人服装店主要卖女装和童装,但也确实有小部分男装。 老人脸上有一丝意外,上下打量唐志华,唐志华大方与之对视,老人哈哈一笑,“行,进去看看。” 丽人服装店的门面开间宽敞,老人一行人进了店里也不显局促。不过商业局的几个人带着的红袖章太显眼,而且他们声音又大,老人一进门就留意到了。 几个红袖章抹胶水的抹胶水,拿封条的拿封条,不顾孟丽云的阻拦,准备强行去封后院的几间屋子。 政府为了解决大量回城的知青的就业问题,提倡“围墙打洞”,也就是合法地民改商,丽人服装店这个门面就是这么个改造门面,实际上是一座带院子的民宅的前半部分。 生意好了以后,唐志华和孟丽云把后面几间房一并租下来,其中两间当了仓库,一间用来放新买的缝纫机,基本是算是个制衣车间。 老人微微皱眉,伸手拉住戴列宁帽的红袖章,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谁啊你?”列宁帽挣脱老人的手,把老人往外头推了一把,“别耽误我们执法。” “啊!”却是列宁帽惨叫一声。 原来是老人身旁的年轻人,在列宁帽推老人之前,瞬间将列宁帽反扭了胳膊。 另外三个红袖章本来在埋头贴封条,一听同事惨叫那还得了,赶忙撸了袖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你们这是妨碍——” 话说到一半,跟着老人的另一个人朝红袖章们亮出一个工作证。不过两秒钟,工作证又啪嗒一声合上了,唐志华在旁边瞄到一眼,上面隐约有“省委”的字样。 几个红袖章顿时就哑火了,实际上,他们刚才在扯皮贴封条,要不然多打量老人一行人几眼,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唐志华倒是不怵,解释道:“我们店新开了半个月,手续证照齐全,但是三天两头就有人举报我们投机倒把,今天这几位同志过来,干脆说要封我们的店。” 老人点点头,对列宁帽说:“你也说说。” “他们确实投机倒把啊。”列宁帽虽然有点怂,但是工作上的事儿还是要说清楚,他指着后院,“他们仓库的布匹和成衣数量太多了,他们这是走的资本主义老路。” 唐志华反驳道:“没有规定说货物太多就是资本主义。” 列宁帽又道:“那间屋子里有八台缝纫机,超过用工上限了。” “规定是用人不超过七个,没有说工具不超过七个。”这句是孟丽云说的,她又道:“我自己用一台,我的技术比服装厂的工人们还好。” “对,我爱人技术可好了。”唐志华说。 两口子自卖自夸,老人听了哈哈一笑,他悠悠达达地背着手去后院看了一圈,然后回店里转了两转,慢里斯条地说:“‘围墙打洞’是咱们现在倡导的,‘七上八下’他们也严格遵守了,至于货物多,那说明经营能力好,正好符合咱们发展经济的目标。” 老人一锤定了音,语气和蔼地对几个红袖章说:“我知道,步子迈大了,你们心里没底,但是不要本末倒置,咱们是为人民服务,不是给人民添堵,执法工作不要影响商户的合法经营嘛。” 说完,老人拍拍唐志华的肩,“年轻人,你胆大心细,大有可为啊。” 唐志华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诚恳地说:“多谢您。” “行了,咱们去前边儿看看。”老人挥挥手,往外走了。 唐志华和孟丽云、还有四个红袖章,一道将他们送到门口,等老人一行人走远之后,列宁帽擦擦额头的汗,皱着眉头,组织着措辞,“你们店——” 正说着话,那一行人中挎着相机的同志又跑回来了。 列宁帽赶紧住了口,紧张兮兮地问:“怎么了,同志?” “没事。”夸相机的挥挥手,转头对唐志华说:“我姓曹,是省报的记者,我们省报要做一期个体户专题报道,需要采访几家典型,书……刚那位领导推荐你们,我也觉得不错,所以想问问你们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 列宁帽一听,这都典型了,还有什么好说?也不吭声了,跟着其他几个红袖章悄没声儿就走了。 而唐志华和孟丽云呢,两口子想都没想,异口同声,“有!” “行,我明天上午过来!”曹记者咧嘴一笑,又跑着去追大部队去了。 店里只剩下两个大人和一对双胞胎,孟丽云愣了半天,喃喃道:“我们要上省城的报纸了?” “嗯。”唐志华一贯波澜不惊,不过孟丽云看得出他其实也激动着。 山岚日报就让店里打通了进一家百货商店的路,省报得有多大的威力啊! 况且除了销量,还有个更大的作用。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不但是惹人眼红,也一定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将来不知有多少绊子在前面等着,而有了省领导的亲口夸奖,还被当做正面典型宣扬,那就相当于有了尚方宝剑,只要他们合法经营,谁也别想轻易动他们! 两口子心潮澎湃,又愣了一阵,孟丽云才醒过神,问丈夫,“你怎么知道那是省里的领导?” 当时红袖章要封店,丈夫不可能闲得慌去招徕客人。 唐志华笑一笑,指着门口小老太太似的摇蒲扇的女儿,“甜妞说,他们的几辆车停在巷子里,都是省城的车牌。” “那甜妞怎么知道是他们的车?”孟丽云更惊讶了。 唐志华接过女儿手里的蒲扇,眼中满是温和笑意,“甜妞,你说说。” “噢。”唐棠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自然放在膝盖,“街上又湿又脏,我和三哥的鞋都脏了,可是那个老人家穿的布鞋很干净,鞋面一点水渍都没有,其他人的皮鞋也像是刚擦过一样,肯定是刚下车,没走几步路嘛。” “让我来!”孟丽云从丈夫手中抢过给女儿扇风的机会,一边打扇,一边骄傲地想,女儿不光是福星,还是个智多星呢! …… 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晚饭都是唐大彪做的,老爷子和四个孙子一块儿吃了,再拿饭盒盛了两份,送到丽人服装店去。 爷爷出门送饭,唐棠兄妹几个就下楼到院子里,跟着其他人一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刘二胖家的电视机看《西厢记》。 正看到精彩处,小姐要跟张生见面了,大家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刻,结果呢,忽然响起“滋啦啦”的两声电流声,电视机的画面黑了。 “啊!”看电视的众人发出一声整齐的抓心挠肺的惊呼。 有人手快,熟练地嘭嘭拍打电视机外壳,拍了两下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停电了! 现在电压不稳,产电量也不足,停电是常有的事儿。 楼层上人家的灯,院子里的路灯,全部都熄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看啥都是黑糊糊的一团,只有老头儿们用作业纸卷的旱烟,在夜色中亮着小红点。 这时候,谢娟娟端着自个儿的小马扎,朝唐棠挪了挪。 裹脚老太太汪翠芬呢,也朝唐棠走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是狗咬狗的时间。 因为卡在今天这章(实际上写出来的也是不满意的成品),还欠一章,后面补。 大家看得出来,这篇文在收尾了,这篇文的故事不复杂,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太多狗血,10章左右会把正文故事写完,番外看情况。 56、。 汪翠芬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一边颠着小脚朝唐棠走过去,一边把橘子汽水摇匀。 橘子汽水一毛五一瓶,但是这一毛不拔的老太太今天完全不心疼,因为汽水里面,混了一张“换运符”的符灰。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经人介绍,汪翠芬寻摸到了一位大仙,为了郑美红生不出孩子这事儿,老太太花了整整一张大团.结,求大仙开口指点。 老太太早就怀疑孟丽云抢了自家的风水,这两年唐家的服装生意红红火火,就越发觉得,是唐家人抢占运势,妨碍了她女儿怀孕。 大仙点拨不得先问事由嘛,汪翠芬就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大仙。 大仙闭着眼睛掐算了半天,先是点头,后又摇头,然后就说了,问题确实出在唐家人身上,但根由却不是孟丽云,而是在唐棠,这小姑娘啊,命格太好,会带旺家里人不说,还会把别人的福气也吸过去。 汪翠芬一听,那还得了?赶紧又掏了两张大团.结。大仙勉为其难地收了钱,画了两张符,说是可以交换郑美红和唐棠的运气。 汪翠芬记不得大仙的原话,但意思是明白的,回来跟郑美红说来说去说不明白,最后打了个比喻,“这就好比咱们和唐家是两拢麦苗,这福气呢就像一瓢大粪,总共就那么多,浇了这一拢,那一拢就没得了是不是?” “对,是这样!”汪翠芬一拍大腿,继续道:“现在用大师这两道换运符,你喝一个,唐家小丫头喝一个,以后啊,他唐家那拢麦苗就再也抢不着大粪了。” 郑美红听着自家老娘大粪长大粪短,不由自主顺着想,大粪不浇唐家,那就浇她咯?再看看老太太化开符灰的黑糊糊的半碗水,实在有点喝不下去。 杜水生在一边儿看报纸,这一家子就他读书最多,正经的大专毕业生,他一向不赞成封建迷信,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一句嘴,“那大仙要是那么厉害,咋就没捞到一个好工作呢?” 那位大仙是“破四旧”时还俗的尼姑,现在也有个正经工作,负责给街道打扫公厕,虽说社会主义的岗位不分贵贱,但这份工作在大家眼里确实还是差点体面。 “大师说了,她这辈子的命就这样,强求不得。”汪翠芬平时不敢顶撞老女婿,但是这种事儿要讲究的,“但是咱们不一样,咱有的改。” 但凡诚心诚意搞封建迷信的,都能在理论上实现自洽,谁要是真跟他们理论起来,那纯属鸡同鸭讲,况且杜水生还怕郑梦红不高兴,他想了想,黄表纸符灰水也就是个难喝,出不了事儿,干脆呼啦啦翻着报纸,识时务地闭嘴了。 “你想啊,现在整个院里就属他们家最阔气是不是,你再看那孟丽云那腰杆那腚,都生了四个孩子,还整天操劳着生意,一点儿都不见老呢,有天理吗?还是大师说的对,一准是因为他们把咱们的好福气都给吸过去了。”汪翠芬有劝郑美红。 郑美红看看自个儿长了几圈肥肉但就是怀不上小娃娃的肚子,皱皱眉头,仰头咕嘟全喝下去了。 换云符一共两道,张美红喝了一道,另一道要给唐棠喝下去。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片子,还不好骗吗?把符灰化在汽水里哄一哄不就得了。 吃过晚饭,郑美红给汪翠芬拿了两块钱,喊老太太到小卖部买个十多瓶汽水,分给院子里的小孩儿们喝,然后给唐棠的那瓶里单独加符灰,这样就能不知不觉地把事儿给办了。 但是汪翠芬拿了钱,只给唐棠买了一瓶汽水,剩下的一块多全部揣进裤兜里,留着给老家的两个孙子买零嘴。 夏天经常停电,大家都是习惯了的,几个男同志拿着手电筒,举着木竿出了家属院大门,熟门熟路地奔变压器去了。一般过个半把小时,电就会来,所以大家都在院子里没走,等着一会儿接着看《西厢记》。 “唐棠啊。”汪翠芬记着唐棠的位置呢,剥开人堆走过去,说着话,伸手把汽水瓶递过去,“婆婆请你——” 好巧不巧的,谢娟娟坐在小马扎上,正连人带凳子地闷头往唐棠那边挪,汪翠芬的汽水瓶没能递到唐棠面前,反而磕在谢娟娟的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啊!”谢娟娟喊了声痛。 唐棠听到动静转头一看,哟,谢娟娟挨过来了。 停电了小孩儿们坐不住,没几分钟就满院子乱窜,其中几个凑到一堆说要玩捉迷藏,唐棠本来不想参加的,现在,干脆起身跟小伙伴说:“好啊,我跟你们一起玩儿。” 大院里没坡没坎也没水,况且,过一会儿电就来了,小孩子们在院子里闹一闹,大人们谁也不担心。 唐棠慢吞吞的,先去老槐树下的花坛,但是那里已经有人,于是她又改去角落里的万年青后头,结果万年青后面也有个小孩儿。 她站在那里,想着还有哪里可以藏,院墙上趴着的三花猫忽然朝唐棠叫:“喵~” 这只三花猫能吃能睡,一身皮毛随时都是松炸炸的,唐棠看它可爱抱过一回,没成想,这家伙毛是真的蓬松,胖也是真的胖,那分量差点没让唐棠手折。 “谁?”唐棠反问了三花猫一句,谁跟着她? 下弦的月亮像水果摊上几毛钱一牙的西瓜,照得院子里隐约看得见人影,但要是认人,只能走近了凭轮廓和声音。 唐棠看不清,但是猫看的一清二楚。 三花猫的尾巴从院墙上垂下来,鸡毛掸子一样扫来扫去,两只眼睛跟带电的小灯泡似的朝着某个方向又叫了两声,“喵呜~” 噢,唐棠明白了,三花猫说刚才她在院子里这头走到那头,谢娟娟一直跟在她后面的。 而且呢,裹脚老太太汪翠芬也在院子里乱转,嘴里喊着,“唐棠,你在哪儿呀?婆婆请你喝汽水,酸酸甜甜的橘子汽水哟。” 就汪翠芬那抠门老太太,蚊子打她跟前飞过,都巴不得刮下二两肉,竟然要请喝汽水? 就算是小傻子唐兵,他都不会信的啊。 这些人一个个的,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嗯……唐棠肚子里冒出一点儿小坏水。 她思考两秒钟,朝大院门口喊:“大黄!” 大黄现在长了两岁,已经是一只沉稳的老狗子,没停电的时候在院子里跟小孩儿们玩得飞叉叉的,停电后院子里的路灯熄了,就趴到王大爷腿边儿去不动弹了。 唐棠一喊,大黄摇着尾巴一溜小跑着过来。 大黄骨架高大,膘肥体键,也就是对院子里的人和善,其实出了家属院,大黄打起架来又贼又猛,要不然,它能骗到那么多小母狗,以至于被唐棠称为小渣狗吗? 唐棠捏着大黄的耳朵,大黄叫一声表示明白了,唐棠再朝院墙上趴着的三花猫招招手,三花猫又打一个呵欠,站起来把脊背弓得老高,四只猫腿伸得笔直,然后才慢悠悠地叫道:“喵~” 好吧,好吧,三花猫勉强答应跟着唐棠。 家属院的布局,是以院子为中心,几栋楼在周围顺次排布开,这会儿大家都聚在院子里唠闲嗑,楼栋背朝院子的方向几乎没人。 于是乎,唐棠小手捏着狗保镖的立耳朵,然后望风放哨的猫在院墙上优雅地迈腿儿,一人一狗一猫都往最近的单元楼的背面绕。 绕到背面以后,唐棠小声和三花猫说了两句话,三花猫站在墙头上“喵呜”一声。 好家伙,一阵“嗖嗖嗖”的声音以后,草丛里、树枝上、花坛里、楼梯间……窜出来好多猫。 大黄吓得抖了两抖,它打得过狗,但是挠不过猫啊。 唐棠赶紧安抚大黄,“没事噢,有我呢。” 这不是没亮灯么,唐棠只能看清许多幽幽的猫眼睛,根本分不清哪只猫是谁,不过猫咪们看得清唐棠呀,家属院附近的猫,那可都是唐棠的老熟猫了。 猫咪们颠颠地走到唐棠身边,这个求摸,那个求抱,还有的直接就往唐棠身上蹭,唐棠简直要被猫给淹没了。 唐棠忽然间产生了一个疑问,古代的皇帝有那么多妃子,如果妃子们都跟猫咪一样可爱,那岂不是很难抉择? 不,不用抉择,都要就行了。 …… 谢娟娟一直盯着唐棠,看到唐棠往楼栋后面溜,当然要跟上去,甚至还有点窃喜,她要是真找到了唐棠的福气系统装在什么玩意儿里面,直接抢过来就是了,就这个光线,唐棠不一定能看清是她,而且就算知道是她,又没证人,只要死不承认就是了。 至于跟着唐棠的大黄,谢娟娟一点儿都不担心,大黄从来没伤过人,偶尔有家属院里的小孩儿不懂事,揪了大黄的耳朵或者扯了它的尾巴,大黄也只是叫一声自个儿跑远而已。 墙上的三花猫……谢娟娟可没有夜视眼,院子里黑漆漆的,她根本没看到墙头上的猫。 而汪翠芬呢,年纪大了有老花眼啦,找了半天没找到唐棠,本来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乱窜着呢,听到唐棠喊大黄的声音,哟,一下子也找到方向了,她颠着小脚走得慢,落后了谢娟娟几步。 老太太在院子里喊了半天,她估摸着吧,让唐棠自个儿喝汽水是不大可能了,所以打的主意和谢娟娟差不多,也是想趁着天黑和没人,干脆灌唐棠喝了算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都是满肚子坏水,一前一后追着唐棠的方向,都想闷声干坏事儿,谢娟娟没看到后面有人,汪翠芬呢,以为谢娟娟就是唐棠。 俩人谁也没吱声,甚至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更新不好,有时候承诺了也没做到,让大家体验不好,跟大家抱歉。 请假不是故意要很晚请假,大家看我更新时间,我能更肯定更,请假是很晚了确实更不了,才请假。不是找借口或者理由哈,这个锅是我自己的锅,躺平任锤。 然后关于完结,大家可以放心,不会烂尾完结,也不会为了钱乱加剧情,故事会有始有终,不一定会卡死到几万字,会以好好完结故事为准。 57、。 院子里地势开阔,月光撒下来,还是能隐约看到人影,但是楼栋背对院子的那一面,因为有别的建筑物投下的阴影,所以光线比院子里还要暗。 谢娟娟怕唐棠发现,一直看到唐棠拐到院子背面,走进一栋楼的楼梯下面,她才加快了脚步跟上,那里是楼梯和一楼地面之间的小空间,小孩儿们玩儿捉迷藏时常往那边钻。 谢娟娟满心想着,逮住唐棠之后先把唐棠兜里掏一掏,再看看唐棠脖子上、手腕儿上有没有什么随身小物件儿,结果她弯下腰,头往楼梯下面一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里,漂浮着许多绿莹莹的光,那些光全部一致地对准谢娟娟,就像是有什么鬼怪蛰伏在这里,专门等着她一样。 谢娟娟当然知道猫的眼睛能在夜里发光,但她只偶尔见过一两只,以至于此情此景,她完全没想到这是许多只猫聚集在一块儿,登时她吓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两条腿都软了。 “嘶——” 谢娟娟听到一声兽类的低沉的哈气声,就见那些绿眼睛一下子朝她扑过来。 “啊——” 谢娟娟吓得肝颤,慌里慌张地抬头往后跑,结果头盖骨砰的一声磕在水泥楼梯上,一下子痛得眼泪哗哗流,但是她怕啊,捂着头上的大包,赶紧地往回跑。 汪翠芬在后头跟着谢娟娟呢,这老太太年纪大了,本来就有老花眼,又是黑天瞎地的,一直把谢娟娟认成是唐棠,手里摇着汽水瓶,颠颠儿地追上来,恰好和蒙头就跑的谢娟娟对撞了个满怀。 “哎哟!” “妈呀!” 几乎同时响起两声惨叫,俩人都给对方撞得摔倒了,汪翠芬手里的汽水瓶掉到地上碎成了片,化了符灰的汽水全部洒进草丛里啦。 那可是几张大团.结才求来的换运符,还有花一毛五买来的汽水啊! 汪翠芬气得不止心痛,连脾肺肾都跟着痛,她想着啊,干脆趁着这会儿天黑,往唐棠的小胳膊啊小腿啊狠掐几把,反正看不清人,只要她不吭声,谁也摸不到她头上不是? 老太太摔了腰杆起不来,就那么躺在地上,眼见谢娟娟爬起来要跑,老太太还以为是唐棠呢,伸手拽住了谢娟娟的小腿,手上一用力,谢娟娟正面朝下重新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哟呵,谢娟娟摔了个五体投地,她感觉胸口被硌了一下,然后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谢娟娟愣了两秒钟,慌忙伸手去摸脖子上挂着的小玉坠——原本戒指一样的玉环,只剩下绳子上吊着的一角碎片。 显然,是刚摔跤这一下,给摔坏了。 谢娟娟一切都寄希望于系统,这边唐棠的福气系统还没抢过来,自个儿的剧情系统先坏了! 霎时间,谢娟娟顾不得害怕了,也忘了身上被摔疼的地方,不管拽住她的是谁,黑起心子就是一顿挠,黑灯瞎火,打了就跑,谁也赖不着她是吧? 要说呢也是巧,汪翠芬和谢娟娟两个人都是满肚子坏水,还心黑到一处去了,俩人谁也不吭声,闷头就是又挠又掐,谢娟娟到底只有九岁,力气不如汪翠芬,几下子下来就处于下风了。 她也不多想,抱住汪翠芬胳膊,张开嘴巴就是一口。 “啊——”老太太这下忍不住了,杀猪一样的嚎叫传得老远。 前边院子里几十号人等着一会儿接着看电视呢,这会儿被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嚎叫惊得抖了两抖,郑美红先站起来,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有,好像是那边儿的。”徐大妈用手中蒲扇指着谢娟娟和汪翠芬的方向,又说:“别是花坛里有蛇,有人被咬了吧?” 夏秋季节,花坛里有蛇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去年就有个小孩儿在家属院被乌草蛇咬了,小腿当场肿的像气球一样胀鼓鼓的。先头也不知他家从哪里得来的偏方,去城郊的农村弄了半桶牛尿来泡,泡了几天不见好,最后去找附近中医拿了草药来敷才见了效。 徐大妈这么一说,大家就想起这事儿来了,要是真被蛇咬了,还是得早送医院,要不然运气差,遇见毒蛇咋个办?一个家属院住着,总体是和睦的,一群人有的拿电筒,有的拿棍子,都听着声响儿麻溜地过去了。 就算有人不怎么关心,干等着也是无聊,索性也跟着去看个热闹。 大家伙离得近了,隐约听到有什么在地上翻滚扭打,郑美红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又说:“这动静,好像是狗打架啊?” “得是大狗,大黄那么大个头的。”王大爷养狗,在这方面有话语权。 王大爷一说,郑美红赶紧往后头缩了两步,对手上有棍子的人说:“你们手上有家伙的走前边儿,万一是两条疯狗,搞不好要咬人的。”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绕着墙根拐过去,手上的电筒还没对准呢,倒是运气好,刚好电就来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虽然没有白天明亮,但也足以看清坝子里的情形,有几个手里还拿着电筒的,看到眼前的景象,下意识就把电筒光照过去了。 顿时间,大家伙儿倒抽一口冷气—— 小姑娘谢娟娟和老婆子汪翠芬,咋在这里打架呢? 而且两个人都打红了眼,谢娟娟咬着汪翠芬的胳膊,汪翠芬薅着谢娟娟的头发,谁也不肯松手! 还是郑美红先尖叫一声,“妈!” 然后忙不迭地跑过去,众人以为她是要拉架,没想到郑美红只是去拉谢娟娟,相当于制住了谢娟娟,谢娟娟奈不何汪翠芬,汪翠芬却能腾出手来拧谢娟娟的胳膊。 谢娟娟再怎么也还是个小孩儿,有几个女同志看不过眼,连忙过去这个拉住汪翠芬,那个扯住谢娟娟,好容易才将两人分开。 这一分开吧,大家又被吓了一跳!天,这俩人一个小孩儿,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娟娟的一边眼皮子肿了,眼角一片青紫色,脸上好几道指甲抓出的血印子,一直从脸颊延伸到脖子,胳膊上似乎也擦破了皮,看起来血糊糊的,因为小孩儿皮肤嫩,对比起来可真是触目惊心。 汪翠芬也没好到哪儿去,老太太穿着土布短袖褂子,胳膊上一个大大的牙印,半条胳膊染了血迹,虽说不多,但是瞧着怪吓人,而且这会儿还在不住地渗血,显然是下死力咬的,再则,老太太的头顶心秃了一小撮,看样子也是刚给薅没的。 然而要说震惊,还是谢娟娟和汪翠芬最震惊,汪翠芬以为她的打的是唐棠,谢娟娟也以为自个儿是追的唐棠,结果俩人死磕了半天,这会儿一看,唐棠胳膊上抱着一只肥肥的三花猫,跟院子里其他人站一块儿,正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娟娟,你怎么了?”谢起云语气焦急,匆匆忙忙地从人群外围挤进来。 谢起云是五所的所长,手上事务繁多,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也是加班到现在才回来,结果回来一看,女儿受伤了! “谢所长,你看看,我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让娟娟给伤成什么样了!”郑美红虽然比汪翠芬灵光,但娘俩儿思路是差不多的,两方打架受伤,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谁给谁赔钱的问题,所以赶紧先开口制人。 郑美红越说越得劲,拿手指戳谢娟娟脑袋,“才九岁的孩子,心肠怎么就这么狠?” 谢娟娟摔那一跤时,额头被一块石头擦破了皮,郑美红的手指头正好戳上面了,疼的她“嘶”了一声。 谢起云早在看到谢娟娟身上的伤时脸色就垮了,这下彻底沉下脸,把谢娟娟往身后拉了拉,问:“娟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们玩捉迷藏呢,我跑到这边来藏着,不知道这老太太为什么跟过来,她先把我绊了一跤,然后又打我,我被吓住了,天黑看不清是谁是谁,就还了手。”谢娟娟指着汪翠芬,抹去了自个儿没安好心地追唐棠,三言两语就说清了。 “刚停电那会儿,汪大妈不是满院子找唐棠来着,怎么跑这儿来了?”人群里也不知是谁悄悄说了一句,说完就赶紧缩了头,生怕被郑美红看到了,以后被杜水生穿小鞋。 “我妈……我妈钥匙掉了,过来找钥匙的!”郑美红结巴了一下,替汪翠芬编了个理由,又说:“肯定是谢娟娟先动的手!” “对对对,她先动的手。”汪翠芬忙不迭地点头。 大家都有脑子有眼睛,谢娟娟的话合情合理,汪翠芬就说不清了。再说,大院里谁不知道,汪翠芬满肚子坏水,还仗着老女婿是副院长,横行霸道得很。 再说,一个大人跟一个九岁的小孩儿打架,像话吗? 反正这事儿不管怎么说,汪翠芬都不占理。 谢起云知道郑美红母女俩是什么秉性,况且,他一个男人也不好跟妇女同志理论。所以,谢起云直接对人群里的杜水生说:“杜院长,您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妈这条胳膊都废了!你是不是该给我妈赔医药费?”郑美红见没人向着她说话,梗着脖子嚷嚷起来,“谢娟娟有人生没人养,小小年纪就这么坏!” 适时地,汪翠芬捂着胳膊嚎叫,“哎哟,我的胳膊哟,哎哟,我要死了……” 谢起云腮帮子紧绷,只看着杜水生。 “起云啊,你看,我丈母娘是个年老体衰的老人家,娟娟呢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她们俩差不多,是吧?”杜水生干笑两声,从人群里出来,手搭在谢起云肩膀上,说:“我相信她们两个都是无意的,现在既然都受了伤,那就扯平了嘛。” 谢其云沉着脸站在那里,不接言。 “起云啊,你是咱们单位最年轻的中层干部,我一直很看好你,将来大有可为。”杜水生见状,拍拍谢起云的肩膀,“就不要在这些小事上费神了。” 啧啧,连唐棠都听出来了,杜水生不要脸,拿副院长的职位压谢起云呢。 谢起云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冷沉沉地看了杜水生一眼。然后蹲下背起谢娟娟就往家属院大门走,看样子是要出去看医生。 走到家属院门口,唐志华和孟丽云还有唐大彪,三人有说有笑地从外头回来。 谢起云脚步一顿,看到暖黄路灯下,孟丽云弯眉大眼,侧着头听唐志华说话,也不知是聊到了什么,笑的眉眼弯弯。 大院里好多人觉得孟丽云当个体户,不如在设计院上班稳定,但是谢起云看得明白,设计院一年的工资,怕是不如孟丽云现在一个月的收入。 或许是因为是事业上的成功,孟丽云于原本的标致之外,又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不管往哪里一站,丝毫没有生了几个孩子的女同志的衰颓,而是随时都干练精神,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孟丽云走近了,看到谢起云背着的谢娟娟,讶然道:“娟娟怎么受伤啦?” “一言难尽。”谢起云苦笑着摇摇头,背着谢娟娟往医院去了。 …… 实际上,两人的伤还不止大家看到的那点儿,谢娟娟的一只胳膊骨折,打了一个多月的石膏和绷带,汪翠芬据说是摔到了腰杆,大院里好多天没见她下楼。 唐棠的原意,不过是让猫咪们吓一吓谢娟娟,汪翠芬和谢娟娟两人闹成这样,她是着实没有料到。 不过,俩人都是黑心子,狗咬狗,一地毛,唐棠才懒得管呢。 丽人服装店上了省报以后,生意更上了一层楼,孟丽云的制衣车间彻底运转起来,但是她也没有放下从别的服装厂批发成衣,只不过成衣进回来,往往要做一些细节上的调整和修改。 唐棠呢,上学下学,过着一名一年级小学生的规规矩矩的日子。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末,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日。 孟红星一早坐汽车,从郊区上了城南,进门就抱着唐棠,说:“甜妞,小舅舅带你去看电影啦!” “嘁!骗小孩儿呢。”唐棠撇撇嘴,然后又有点忧愁,“小舅舅啊,你一把年纪了脸皮还这么薄,约小秦老师看个电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红星看着小老太太一样的唐棠,伸手把唐棠皱着的眉头抹开,“快别皱眉头,看着跟你外婆一个样了。” 孟红星在外地念书,坐汽车一个单程需要半天,倒也说不上远,只是不大好买票,而且平时也舍不得费钱。这回呢,是唐志华刚好运货去那边,孟红星就跟着捎带回来了。 他跟秦丹书信加电话联系了快两个月,终于有机会约着看电影。 秦丹脸皮薄,怕遇上学生和家长,所以没约在城南人民广场那边的电影院,而是去了远一点的保卫大剧院。 孟红星和唐棠在剧院门口等了几分钟,秦丹就到了。 “看哪个?”孟红星指着电影院外面的公告栏,上面有两张宣传画报,这家电影院有两个放映厅,放是两部不同的电影。 秦丹面皮有一层淡淡的绯红,抿唇说道:“我都行。” 孟红星本来还好,秦丹一害羞呢,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时间愣愣的,只知道傻笑。 唐棠舔着孟红星给买的奶油冰棍,看着那两张画报,指着其中一个说:“看这个,看这个!” 画报上一对年轻男女,女同志双手勾在男同志的肩膀上,两人一起含笑望着远方,下方三个大字:庐山恋。 “甜妞为什么看这个?”孟红星重新打量那张画报,随口问了句。 当然是因为这部电影里有啵啵啊! 唐棠滋溜着雪糕上化开的糖水,看着老光棍小舅舅,甜甜地笑一笑,没有说话。 孟红星没听到回答,转头看了眼唐棠,只见他这六岁小外甥女的脸上,挂着老母亲们的意味深长的慈祥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又没有写到…… 58、。 孟红星从绿皮包里掏出钱,买了两张《庐山恋》的电影票,转头见唐棠的雪糕吃完了,又给她买了包盐水花生。 “哎,上座率这么高呢?”进了放映厅,秦丹发现里面几乎坐满了人,今天只是个普通周末,这可不常见。 孟红星拿着电影票低头看椅子背后的编号,接道:“可能这部电影口碑好吧。” 唐棠剥开一颗盐水花生,丢进嘴巴里嚼巴嚼巴,其实吧,她知道这部电影为什么上座率这么高。这部电影里女主角的衣裳是特意从香港买回来的,款式非常洋气,孟丽云为了学做那些款式,专门买了一份报道这部电影的《电影画报》。 杂志上说,《庐山恋》讲的是一位回国旅游的华侨姑娘,遇上了在庐山学习英语的爱国青年,姑娘是国民党后代,而青年是红军后人,剧情将两个身份敏感的年轻人的爱情和爱国情交织在一起,恋爱过程一波三折,整体剧情非常清新。 而这部电影最出名的,是女主角蜻蜓点水地吻了男主角一下,这一下石破天惊,开创了新中国电影的吻戏先河。 孟红星找到座位,带着秦丹和唐棠坐下,他们只买了两张票,今天旁边没有空座,所以唐棠就跟秦丹挤在一个椅子上。 《庐山恋》是和平年代的爱情片,画面基本围绕这庐山的主要景点,配乐也清新舒缓,于是唐棠……没看多久,又一次在电影院里睡着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就跟个小鸡仔似的。 秦丹怕唐棠摔到地上去,胳膊从背后兜住唐棠,自然而然地,手就搭在了扶手上。 放映厅的灯都关掉了,窗户也拉上了帘子,室内光线昏昏,就像有星星没月亮的夜晚。而荧幕上,男主角和女主角在松林里相识,在小桥上感情升温…… 孟红星的坐姿就跟原先当兵时一样笔挺,不过,他的左手搭在膝头,右手呢,慢慢地、慢慢地去牵秦丹搭在扶手上的手。 因为紧张,搭在膝头的那只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这时候,荧幕之上,终于演到了男主和女主感情升温,热情奔放的女主忍不住在男主脸上轻吻了一下。 “嚯!” 放映厅里一片惊呼声,那一吻的效果,可以说是震惊四座。 睡梦中正在吃红烧排骨的唐棠,在观众们的轰然惊叹中哆嗦了一下,然后惊醒了过来。 孟红星的手伸了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指尖刚触到秦丹的手背,结果吃了唐棠这一吓,慌里慌张地将手缩回去,一个不小心,手背打在了椅子的铁扶手上,登时就闷哼了一声。 唐棠一进电影院就容易睡着,还总是睡得特别香,也算是很有经验了,一边儿擦擦口水哒哒的嘴角,一边儿问孟红星,“演到哪儿了?” 没听到小舅舅回答,倒是听到小舅舅嘴里“嘶”“呼”地抽着冷气。 …… 唐棠后半程又睡了一觉,电影结束,还是被孟红星摇醒了,才出的电影院。 “这个时节木芙蓉开得挺好的,咱们去公园走一走吧?”孟红星牵着唐棠的手,问秦丹。 秦丹点点头,抿唇笑笑,“好呀。” 唐棠站在孟红星和秦丹中间,正在判断小舅舅摆脱老光棍称号的可能性呢,忽然有个青几步窜上台阶,伸手就来拉扯秦丹。 那人留着长头发,穿着花衬衣,扣子拢共就没扣几颗,敞开的前襟上一根金链子晃来荡去, 长发青年操着大嗓门骂骂咧咧,指着孟红星,朝秦丹说:“怎么,你跟老子分手,就他妈为这个小白脸儿?” 边儿上经过的人看过来,秦丹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你,你别乱说,我跟你一共就见过两次!” 这人叫杜成才,是四平老师的表弟,杜成才去教师家属院时看上了秦丹,就让四平当媒人介绍。四平给秦丹介绍的时候,只说杜成才挺能挣钱,至于杜成才是做什么的,四平自个儿都说不清楚。 秦丹不好拒绝四平这个教务处主任,跟杜成才见了两次,发现这个人素质低下,脾气不好,两人各方面差距太大。而第三次,则是偶然撞见杜成才跟市设计院的王院长为两百块的独资起纠纷,所以秦丹就干脆地拒绝了杜成才。 只不过杜成才不死心,断断续续地托四平说了好多回情。 孟红星伸手挡住长发青年的手,冷声道:“请你放尊重点!” “啊呸!”杜成才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骂道:“你他妈谁啊,老子说话,轮得到你来管?” “别管他,咱们走吧。”秦丹怕孟红星吃亏,拉住孟红星袖子劝他走。 杜成才一看就红了眼,骂了一句脏话,挥拳就往孟红星脸上来。 孟红星身体一让,伸手拽住杜成才手腕,然后顺着杜成才的力道往前一拉一扭,杜成才的胳膊就被反剪到了背上。 杜成才挣了几下,被孟红星按着丝毫动弹不得。 孟红星当兵的时候,可是评过连里的技术尖子的,杜成才这种草包地痞,再来两个都不在话下。 “对不起,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杜成才僵持了半分钟,认怂认得非常干脆。 孟红星使力往下按了按,说:“要是有下次,我废了你这条胳膊。” “是是是!”杜成才忙不迭地应声,主动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要不然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孟红星这才松开杜成才,实际上现在是法治社会,孟红星要是揍他一顿,反而还要负责任,眼下也只能警告两句。 没想到,杜成才这人忒没底线,一边儿点头哈腰地跟秦丹道着歉,一边儿趁孟红星没注意,一把薅了孟红星的绿皮包,拔腿就跑! 那绿皮包里,有孟红星的钢笔、笔记本、专业课本,还有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再说,光天化日抢劫,也太没王法了。 孟红星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秦丹看到孟红星追着杜成才进了一条巷子,心里担心孟红星,赶紧花了几毛钱,用电影院的公用电话报了警。 作者有话要说: 太晚太累了,少更点,撑不住了…… 59、。 秦丹报警之后,简单说了事由,以及说清楚杜成才跑进去的那条巷子,派出所一听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电影院门口公然抢夺他人财物,当即就出了警。 秦丹挂了电话,也牵着唐棠朝那边的巷子走过去,她是想着,尽量劝双方不要动手,如果真动起手来,那她也可以给孟红星帮一把,别看她长得瘦条条的,以前下乡当知青的时候,不管掰玉米棒子还是割麦子,那也都是一把好手。 “小舅舅!”巷口离剧院只有几十米,唐棠跟着秦丹小跑过去,看到孟红星就站在巷子里,一边拿手扇着风,一边皱着眉头打量周围,杜成才连个影子都没有。 秦丹松了一口气,孟红星没事就好。 “奇了怪了……”孟红星摸摸唐棠的脑袋瓜,跟秦丹说:“我就落后杜成才几步,前后脚地进了这条巷子,结果我进来之后愣是找不着他了。” 孟红星知道杜成才,是因为他和秦丹坦诚,被唐棠外婆逼着相过几回亲,秦丹投桃报李,也说了自个儿的相亲史,她就四平老师给介绍过一个杜成才嘛。 唐棠听了小舅舅的话,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这条巷子几乎是直的,一眼就可以看到巷口,而且巷子挺长,按理说孟红星就落后几步,他进巷子的时候,杜成才不可能已经跑出巷子。 “杜成才肯定在巷子里藏起来了。”孟红星说出了唐棠心里的想法。 “要不咱们等警察过来?我刚报警了。”秦丹说。 孟红星闻言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放心,我有分寸,我就是先找找,免得跑没了。” 绿皮包里不光有钱,还有孟红星的学生证件以及一些别的东西,都是丢了花钱买不回来的,所以孟红星必须得找回来。 唐棠倒是不担心,她小舅舅的身手好着呢,而且性子也很沉稳,不是那种怒气上头,不管不顾就动手的人。 秦丹点点头,于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唐棠,朝巷子那头走去。 这条巷子在电影院附近,宽度约有十几米,两边是居民住宅,基本都是后院围墙,路边倒着煤灰,停着手推车,或者放着几盆陶土盆养着的花儿,时不时穿过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或者悠悠达达的猫儿,生活气息很浓。 三人往前头走了一段,看到路边有一个小门脸,大门上挂着个脏不拉几的木牌子,木牌子上头几个大字:理发店。 理发店门口放着一个烂旧的单人皮沙发,上头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人,中年人一边拍着大腿打拍子,一边听着录音机里放京剧《红灯记》,跟着荒腔走板地哼,“时间约好……七点半……” 店里的地面上没有剪下的碎发,门口的马路边也没有用碱面给客人洗头之后的有白色泡沫的水,一看生意就很差,甚至说不定今天还没开张。 但是录音机却要一百多块钱一台,连孟丽云两口子都没舍得买呢。 孟红星微微惊讶,不过他只是问个路,也就没多想,他停住了脚步,“请问您看——” 话刚说了半句,中年就抬眼看过来,目光警惕地将这一行三人从头到尾地扫了一遍,然后立刻不耐烦地说:“没看到没看到!” 这家理发店应当和孟丽云的服装店门面一样,都是民居改的商用,左右两边都是围墙。 围墙上停着两只黑漆漆的尖嘴巴鸟儿,正在外头梳理翅膀的羽毛,跟着中年人的话音,其中一只“呱——呱——”地叫了两声,声音粗嘎嘶哑,非常有辨识度。 唐棠一听就知道了,这是两只乌鸦,那只乌鸦说的是,中年人撒谎。 结合着孟红星的话,那应该就是,杜成才是钻进理发店里去了。 唐棠外头往理发店里瞄,见这家店门脸挺小,根本藏不住人,但是店里面还开了一扇门。估计吧,杜成才就是打那儿溜了。 唐棠正准备和孟红星说呢,就听另一只乌鸦也叫了两声,“扑克!骰子!” 扑克?骰子? 唐棠愣了几秒钟,杜成才那副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样子,而且这店看起来也怪怪的……别是里头在赌博吧? 那估计里面不少人,还是等警察来的好,唐棠闭了嘴,决定一会儿再说。 其实孟红星也看出来了,中年人是在撒谎。 因为,理发店门槛前面的青石板上有一个脚印,应该是有人走路的时候踩到巷子里的湿泥,脚步落在石板上印下的。那个鞋印很完整,花纹整齐,只有橡胶底才能这么贴合地面,而且鞋子前段的形状比较特别,比一般的鞋子平白长出一截,一看就是七六五皮鞋踩出来的印字。 七六五皮鞋是前两年从上海开始流行的,七六五不是款式的名称,而是这种皮鞋的价格是七块六毛五分,相比起牛皮鞋动辄十几二十块一双,七六五皮鞋因为是猪皮做的,所以价格非常亲民,一上市就迅速在年轻人里流行开来。 刚才在电影院门口遇到杜成才的时候,他脚上穿的就是一双七六五皮鞋。孟红星用杜成才的身高估算了一下他的鞋码,跟理发店门口这鞋印差不多。 而且吧,这个鞋印还是半干的,那时间也对得上。 破皮沙发上的中年人本来就唱的荒腔走板,听到乌鸦的叫声越发跑调跑到爪哇去了,中年人一下子就来了气,往地上吐一口痰,骂道:“晦气!”然后弯腰,从脚边地上扒拉出几颗小石子,随手朝围墙上的乌鸦上扔过去。 两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轻轻松松地躲过去了,它们在天上盘旋了两圈,停在一根电线杆上,“呱呱”叫了两声,气呼呼地说:坏蛋!坏蛋!” 另一只也叫:“臭他!臭他!” 唐棠正想着怎么跟乌鸦问两句话呢,就见一只乌鸦突然从电线杆上俯冲下来,“噗叽”一声——在中年人秃秃的头顶拉了一泡鸟屎,然后硬生生地转个弯,扑棱着翅膀又飞回电线杆上去了。 中年人下意识地伸手摸头顶,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另一只乌鸦也跟同伴一样,“噗叽”一泡鸟屎,整好拉在中年人的手背上。 “呱——呱——”两只乌鸦可高兴了,跟家属院的胖麻雀一样,还夸起自个儿能干来了,“厉害,厉害!” 中年放下手一看—— 登时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骂了一串脏话,从屁沙发上蹦起来,骂骂咧咧地捡小石子儿,接二连三地朝乌鸦扔。 那两只乌鸦呢,从电线杆上飞下来,不但没有飞远,反而绕着中年人的头顶,这样一来中年人看得到抓不到,不但没法拿东西扔乌鸦,反而被乌鸦啄了好多回。 中年人脑袋秃顶,秃的是头顶心那一片儿,和全世界所有秃顶一样,中年人采取周边支援中心的方针,把耳朵边的头发留得很长,然后再把那一缕长发耷拉着铺在光明顶上,虽然效果聊胜于无,但是能实现光明顶从无到有的转变。 两只乌鸦也是贼,其中一只专挑中年人头顶这一撮头发,用爪子握住,扑棱着往天上扯,中年人又急又痛,伸手乱抓,乌鸦就飞远,一放下手,乌鸦又过来。 另一只呢,跳到录音机上,尖嘴壳“咔咔咔”几下,把录音机顶上一排花花绿绿的彩色按键全给掀了。 两只乌鸦盘旋着重新冲上电线杆,,兴高采烈地扇翅膀,呱呱呱地叫道:“打不着,打不着!” 中年一手捂着头,一边不死心地找小石子。 唐棠默然了,乌鸦这种鸟儿吧,非常表里如一,羽毛是黑的,嘴壳是黑的,内里也是黑的,这种鸟是聪明的小心眼儿,报复心贼强。外婆村里有个小孩儿手欠,拿竹竿捅过一回乌鸦的窝,从那一年起,那个小孩儿每年都要被乌鸦偷袭十多次,算起来这都第五年了,还没见乌鸦消气呢。 “舅舅,咱们走吧?”唐棠拉拉孟红星的手,还是等警察来比较安全。 孟红星的目光落在中年人坐的沙发上,中年人膀大腰圆,刚撞了沙发几下,沙发挪了点位置,露出沙发底下的东西,明晃晃地反射着太阳光。 多看两眼就看清了,那是一把西瓜刀。 一个理发店,用得着随时带一把西瓜刀? 其实一想,这理发店的招牌很旧,但门面却很新,因为民改商是新出的政策,而且门周围一圈的砖头和两边的围墙砖头成色不一样,再则,那个录音机…… 中年人还在和两只乌鸦斗法,孟红星沉吟几秒,把唐棠抱起来,对秦丹点点头,“咱们走吧。” 为免打草惊蛇,还抬脚把西瓜刀踢回了沙发底下。 唐棠他们三个回到剧院门口,等了没几分钟,就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片警儿,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朝巷子那个方向,孟红星连忙小跑几步,拦住他们,“同志,是我们报的警!” 别看两位警察同志骑着自行车就来了,这还是因为秦丹报警报的是抢夺案件,情况比较急,才骑的自行车出警。其实这年头不管是调解纠纷、走访群众、还是抓捕犯人,出警很多时候都靠步行。 像这两位片警儿,那是市区的派出所条件好,才给一人配一辆自行车。 两位民警听孟红星说了情况,其中一个单手正了正头上的警帽,说:“那家理发店啊……”然后他跟同伴低声交流了几句,严肃地说:“你们先回家吧,留一个电话给我们,抓住人了所里通知你们。” 孟红星感觉,两位警察同志的反应,似乎这案子并不是个普通的抢夺他人财物案。不过他知道不能探问案情,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秦丹则留的是学校的地址和电话,孟红星则留了唐棠家的,然后跟两位民警道过谢,俩人就带着唐棠离开了。 孟红星本来计划是跟秦丹一块儿吃个饭,但是他的绿皮包被抢,这下子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付钱吧,所以,他抱着唐棠准备回去了。 “哎,我请你们吃饭。”秦丹很不好意思,用手指把碎发挽到耳后,对孟红星说:“是我惹的麻烦,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你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一个浑人。”孟红星摆摆手,他确实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让姑娘请吃饭,他更不好意思。 唐棠看小秦老师那样子,估计回去要内疚得寝食难安,于是她转头摇着孟红星的手,“小舅舅,我饿了!我要跟小秦老师一块儿吃饭!” 孟红星吧,最开始唐文和唐武出生的时候,他是非常激动的,以前他是家里最小,现在一下子升级为长辈了不是?谁知道,家里总让他小孩儿,两个外甥皮的像猴子,差点没把孟红星骨头拆了。 等后来孟丽云生二胎,孟红星和唐志华一道等在产房外,听医生说又生了儿子,顿时觉得全身骨头疼。还好医生是个双胞胎,还有个外甥女。 孩子们越长越大,几个小男孩儿泥巴里打滚,家里的猫狗都嫌他们,外甥女呢,长得好看,软糯又聪明,孟红星是越看越稀罕。 唐棠一撒娇,孟红星拒绝的话就很难说出口了。 算了,孟红星本来也想跟秦丹多处处,干脆答应了,他朝秦丹笑一笑,“那就让你破费了。” 三个人吃完饭,又去公园里逛了一阵,一直到日薄西山,孟红星和唐棠把秦丹送上公交车,甥舅两个才坐车回家属院。 十月末的傍晚不冷不热的,蚊子也没有夏天的时候多,这段时间大家没事儿就喜欢往院子里坐一坐,聊聊收音机里听到的国家大事,或者说说哪家又结婚了、谁又升职了。 唐棠和孟红星回家属院的时候,院子里坐着很多人,但是,他们不像平时聊家长里短一样神情悠闲,反而一个个跟开批.斗会似的,有人皱着眉头,有人睁大眼睛,还有人捂着嘴巴。 神情复杂,声音嘈乱,像早上的马路菜市场一样。 这其中,还要数汪翠芬的声音最大。 这老太太上个月跟谢娟娟打了一场架,谢娟娟手上的石膏虽说还没拆,但是听说骨头已经长好了,是谢起云为了保险起见,让谢娟娟再多固定一段时间才没拆。而汪翠芬呢,她伤到了腰杆,年纪大了恢复慢,这一个多月了,腰杆上还绑着医院的腰带,扭个脖子都得小心翼翼的,走起路来更是半天才挪一步。 不过都这样了,汪翠芬依旧要下楼来唠嗑,她僵着个脖子,腰上绑着腰带,整个人跟唐棠外婆家的水桶一样又短又圆,声音里透着一股亢奋的劲头儿,“王院长被抓了!” 60、。 院子里有很多人,不光有老头二老太太,还有周末没上班的年轻人们,但是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质疑汪翠芬的话。 因为,王院长被抓了以后,派出所往设计院打了电话。 一个单位最大的领导被抓了,这是多大的事儿啊,也就几分钟,全院都传遍了。 汪翠芬见无人反驳,更得劲儿了,“赌博是违法乱纪,这下子,他这个院长怕是当不了吧?” 市设计院里,除了王院长,就要数杜水生有资历,王院长要是撤了职,那不就轮到杜水生当院长了吗? 汪翠芬想想都激动,她就要成为院长的丈母娘了! 但是这话一说,就连往日爱给汪翠芬捧臭脚的,都没有给她搭腔。 毕竟,王院长的风评一直不错,市设计院的职工普遍认为王院长是个正直威严的领导。大家私下会说杜水生抠门小气,会说汪翠芬和郑美红仗着杜水生耍横,但是对于王院长,大家的评价总是很好,就连唐志华和孟丽云,也说王院长处事公允。 徐大妈拉住旁边老太太的胳膊,问道:“听说是在保卫大剧院那边被抓的?” “对。”被问的老太太本来拿着一袋黄豆拣里头被虫蛀的豆子,这会儿就只顾着说话了,“说是一窝端,刚好王院长在里头!” 唐棠听到“保卫大剧院”、“赌博”,不由得想起了那两只乌鸦的话,孟红星也若有所思的。 甥舅两个进了院子,见孟丽云也在老槐树下站着,唐棠就跑过去拉住孟丽云的手,孟红星呢,就小声问:“姐,这是怎么回事儿?” 孟丽云摆摆手,示意回家说。 几人一道往三号单元楼走去,刚走到楼栋门口,王大爷就在后头喊:“孟丽云,接电话!” 于是,三个人又往门卫室走去。 孟丽云按王大爷记在本子上的电话回过去,没说两句话,面上带着一点惊讶,把话筒给孟红星,“是找你的。” 说了几句话,这一通电话就结束了。 孟红星挂了电话,说:“派出所的,让我去认领物品。” 第二天一大早,孟红星骑自行车去派出所领回了被杜成才抢走的绿皮包,虽然里面的钱少了十块,但是重要的物品都在。 孟红星一从派出所回来,唐棠就得知了王院长被抓的非常完整的版本。 保卫剧院附近那个理发店,因为附近的居民经常看到有人进店,但是却几乎没有看到过店里有人理发,所以有人跟派出所举报过,派出所一直关注着。 就算今天秦丹和孟红星报案,派出所本来也准备收网了,只不过是赶了个巧,在里面参加赌博的王院长刚好被抓了个现成。 这个赌窝挪过很多个地方,挪到郊区吧,交通不方便,出城太远呢,还得开介绍信进出,最后干脆开在市区,地点半年一换,还得是熟人介绍才能进出。挪到保卫剧院那边才两个多月,所以门脸是新门脸,招牌却是破烂兮兮的。 据说里面的赌博都是豪赌,输赢起码都在几十百把块钱,这年头大家都是拿几十块钱的国家工资,就算是投机倒把或者个体户,那也多不到哪儿去,可以说在这个赌窝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 而王院长,据组织赌博的人交代,王院长的赌龄三年多,最开始是别人带着去了两次,赌博这东西么,很快就上瘾了。王院长因为经济条件好,一开始就赌得比较大。 孟红星还得回学校去上课,刚好唐志华车队里有人要往那边运货,在唐棠家吃过午饭,他就搭着那人的车离开山岚市了。 几天之后,十一月二号,也就是旧历的九月二十五,这一天是唐棠和唐兵的六岁生日。 丽人服装店的生意奔上了常轨,两个小的也上了小学,家里几桩事情聚在一块儿,样样都红红火火,孟丽云干脆在饭店里订了一桌菜,一家人到饭店里打牙祭吃顿好的。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下了楼。 刚走到院子里,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儿。 谢娟娟站在一张石桌旁,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看着就挺疼,她本来也是挺秀气的小姑娘,这会儿腮帮子咬的死紧,眼睛喷火一样瞪着着石凳上坐着的汪翠芬,要不是谢起云拉着她,估计又要上前去跟老太太打架。 谢起云捏着拳头,胳膊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他看着郑美红,说:“你再说一遍!” 孟丽云诧异地扫了几眼,谢起云这人虽然没有一起共事过,但是平日看起来挺斯文的一个人,怎么跟郑美红吵起来了? 徐大妈在一边儿端着个簸箕,里面是她昨天蒸的阴米,就是糯米上锅蒸个几分熟,搁在阴凉处风干,吃的时候跟米一样混着醪糟或者汤圆煮,这东西是巴渝那一带的吃法,口感软糯不说,还滋阴养肾。 见孟丽云面色讶异,徐大妈用胳膊肘碰碰她,轻声道:“汪翠芬倚老卖老,欺负小孩儿。” 简单说就是,汪翠芬抖起来了。 上级单位的对王院长的处罚已经下来,王院长的一应职务都被撤销,人事档案也被迁出去市设计院,直接打回原籍,相当于从此就失业了。因为王晓佳大学毕业之后在设计院的档案室上班,王院长原先的房子过到王晓佳名下,这才免了无家可归的结局。 而王院长一倒,杜水生就接任了院长一职,虽说现在还处于考核期,但汪翠芬和郑美红已经飞快地抖起了大领导家属的威风。 像今天,汪翠芬今天在院子里遇到谢娟娟,谢娟娟明明和汪翠芬隔着两步远,汪翠芬自个儿想伸手去打谢娟娟,这老太太不是腰杆还没好吗,胳膊的动作一大,就扯到了腰上的痛处,然后老太太自个儿摔了一跤。 不得了了,汪翠芬哭天抢地,愣是赖上了谢娟娟,说谢娟娟拉扯她,她才摔了跤。 郑美红正好买菜回来,看到汪翠芬诬赖谢娟娟,二话不说先打了谢娟娟一巴掌,院子里的人一看这还得了?赶紧去单位把加班的谢起云喊了回来。 郑美红被谢起云这么看着,心头有点怵,不过谢起云也就是个所长,她丈夫杜水生可是设计院的大领导,这么一想,又挺起腰杆子,说:“谢娟娟没家教,我这一巴掌是替你教她!” 谢起云梗着脖子,看了郑美红两秒,抓起旁边石桌上汪翠芬平日不离身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摔到地上。 汪翠芬在小石凳上坐着呢,被这一吓,老太太屁股一歪,又往地上栽去了,“哎哟!” 郑美红也来了气,顾不得去扶汪翠芬,就扬起手想往谢起云身上招呼,但是谢起云身量高大,又长得浓眉大眼,憋着怒气的时候着实有点吓人,郑美红心里头不敢,就换了个方向,仍旧去打谢娟娟。 谢起云能看着女儿被打吗?他伸手握住了郑美红的胳膊。 “你放开我!你放开——”郑美红的胳膊被谢起云箍得牢牢的,也不知谢起云是有意还是无意,郑美红感觉骨头都要被捏断了,但是她力气实在比不了谢起云,挣了好几下都没用。 郑美红的人缘实在太差,竟然没一个劝谢起云的。 “起云,冷静点!冷静点!”杜水生穿着家常的衣裳,从楼上匆匆忙忙地跑下来,连假发都没顾得上戴,到院子里就赶忙去拉谢起云,“别生气,有什么事情,我给你做主!” 按理说,杜水生家里就在二楼,楼下的动静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直到这会儿,杜水生才下楼来。 谢起云看着杜水生,松开了手。 杜水生拍拍谢起云的肩膀,问不远处花坛上的老头,“老丁,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丁的儿子小丁,那是三所的所长,是原先杜水生在三所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 满院子的人,杜水生就问老丁头,那还有什么好说? 谢起云看着杜水生冷笑一声,也不听老丁怎么说,拉着谢娟娟走了。 徐大妈和孟丽云说完一句就回屋里去了,这会儿拿着一支药膏出来,追上去递给谢起云。 郑美红认为谢起云认了怂,威风这一场,可以说是得意非凡,一转头看到孟丽云在,简直恨不能把尾巴翘上天,她这都当上院长夫人了,孟丽云呢,还在起早贪黑地当个苦哈哈的个体户! “丽云啊——”郑美红惯例地带着笑,跟孟丽云打招呼。 “哟,你这衬衣挺好看的,裤子样式也很别致。”孟丽云看着郑美红,笑眯眯地说。 郑美红还记得孟丽云拿她衣裳说事儿,暗示杜水生贪污呢,赶忙说:“我这一身可不贵。” “我知道。”孟丽云十分真诚地说:“我就是想说,这一身衣裳特别称你,好看,非常好看。” 郑美红穿的这一身衣裳在百货大楼供不应求,卖得实在太俏,郑美红是给服装柜台的售货员悄悄塞了一块钱才插队买到的。孟丽云这一句夸奖,就好比刚好挠到了郑美红的痒处,郑美红听了舒坦得不得了。 “你可真有眼光。”郑美红无比得意,抻着新买的衬衣,说:“这跟《庐山恋》里面的周筠穿的一模一样,是香港那边的样式。” “我知道。”孟丽云也抻了抻身上的棉布衬衣,笑着说:“这是我卖的。” 说真的,孟丽云觉得还是棉布穿着舒服,既吸汗,又透气,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大院门口走,以前在设计院的时候她就不爱给郑美红面子,现在么,那更是看心情了。 倒是郑美红,在原地愣了可能有半分钟,直到汪翠芬“哎哟哎哟”地叫唤,郑美红才回过神,抓住杜水生,问:“孟丽云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啥?”杜水生在为谢起云不给面子而不高兴,可没留意孟丽云说了什么。 不过,郑美红其实是听明白了孟丽云的意思的。 孟丽云一个寒酸的个体户,在人家围墙上打洞开个小店,郑美红一向不屑于拿正眼看,她竟然把衣裳卖到百货商店的柜台去了?所以说,自个儿这得意非凡的几十块钱一身的衣裳,到头来让孟丽云赚了钱? 郑美红低头再看身上新展展的衬衣,那真是……恨不能撕碎了扔给孟丽云。 孟丽云可不管郑美红心情怎么样,应该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么个人,噎郑美红一句,那也只是看不惯,顺手的事儿。 上有唐大彪,下有四个小的,孟丽云和唐志华带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进了饭店的雅间。 酸萝卜老鸭汤、辣子鸡块、红烧鱼、小葱豆腐……荤素搭配,满满当当地上了一桌子。 饭店里吃饭的好处就是,只要舍得掏钱,就能一次性地吃到很多菜,而在家里做,就算不怕麻烦,在菜市场里不一定能买齐这么多菜,尤其是像豆腐,大家买不到肉,豆腐就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有些□□时得了肝病的,隔几天就得买点豆腐改善生活。 所以说,就算唐棠家现在富实了,饮食上的变化也只是杂合面馒头换成了白面馒头,像这样鸡鸭鱼肉都有的大餐,一年难得一两回。 一时间,大人小孩儿都敞开了肚皮吃。 一家人中,就数唐棠这个小姑娘的胃口最小,她吃饱的时候,几个哥哥们吃的吭哧吭哧,跟小猪崽似的。 “嗝~”唐棠心满意足地打饱嗝,小肚皮胀得圆滚滚的,她站起来,跟孟丽云说:“妈妈,我到大堂走一走噢。” 太饱了也不太好受,她得走两步消化消化。 孟丽云看女儿那小模样就知道是吃撑了,笑着叮嘱:“行,别走远了。” 唐棠从雅间走到外头,看到大门口蹲着一只猫咪,就朝猫咪走过去。饭店里食材多,容易招耗子,不管那家饭店,都会有一只长得溜溜圆的猫咪。 这家店的猫浑身的皮毛雪白,就尾巴是黑色的,唐棠听沈星河说过,这种花色的猫在古代叫“雪里拖枪”,听起来还挺威风的。 “阿喵啊~”唐棠艰难地蹲下,去摸白猫的头顶,白猫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唐棠,唐棠就看到了猫咪的正脸。 原来猫咪脸上的毛也是白的,但是嘴巴旁边呢,有个黑色的圆点子,是一颗不偏不倚,标标准准的媒婆痣。 顿时吧,什么雪里拖枪都不作数了,唐棠捏着猫咪的耳朵喊:“你是一只媒婆猫呀!” 结果,小白猫不高兴了,喵呜一声,起身沿着墙根就溜。 嗐……小东西脾气还挺大。 唐棠起身追猫咪,走到墙角,听到另一边有人吵架,声音还挺熟悉。 “我不想相亲!”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抽抽搭搭地哽咽着,“我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建军。” “我是为你好!”回答的是个中年男人,这人又说:“我现在失业了,你只是个小档案员,以后日子怎么过?” 唐棠歪着头想了几秒钟,哦,这不是王院长和他女儿王晓佳吗。 王晓佳沉默几秒钟,语气弱下来,“就不能……换一个吗?李树根小学都没毕业,言行举止粗俗得不行,长得也难看,整个就一暴发户。” “李树根有钱!他一个月能挣这个数!”唐棠不知道王院长说的是什么数,就听到王院长叹口气,说:“熊建军长得好看,举止斯文,但他在牢里,现在提他没意义了。” 王晓佳情绪有点激动,说:“建军还不是为了——” “佳佳!”王院长大声呵斥,道:“你要逼死你爸爸吗?” 王晓佳不说话了,王院长也缓和了语气,低声劝说女儿。 唐棠听得云里雾里,偷听人说话着实不太好,而且也怕被发现了尴尬,所以按捺住好奇心,又回家里人吃饭的雅间去了。 一家人吃饱喝足,唐志华去前台结了账,孟丽云把没吃完的菜用家里带的饭盒打了包,一大家子就准备回家了。 出包间的时候,服务员端着一道大菜,想要打开对面包间的门,但是那道菜汤汤水水的,服务员实在不好使力,唐大彪见状,伸手替服务员推开门。 包间里人在聊天,有说有笑的。 唐棠站在唐大彪边上,听着声音耳熟,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之前在外头吵架的王院长和王晓佳。王晓佳旁边坐着个年轻人,那人脸上坑坑洼洼的,估计就是那位李树根。 李树根唆一口自个儿的筷子,给王晓佳夹了一道菜。 看这气氛,宾主尽欢,估计是成了。 里面的人没注意到外头,倒是唐大彪这个老头儿贼精,一看这情形,立马把包间门合上,催着小崽子们赶紧走了。 回到家里,唐棠把王院长父女吵架和相亲的事儿告诉了孟丽云,不过这一家子都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听了也就过了。只是唐志华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回山岚两年,正如安平那位专家所说,因为熟悉的环境的刺激,他不断地找回以前的记忆,已经想起了好多事儿。 …… 王晓佳和李树根的相亲的确成功了,只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半个月之后就定下了婚事,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四号。 这一天是星期三,小学里还没有放假,唐棠一大早起来背着书包,和几个哥哥们一起去学校。 现在的接亲形式很简单,要说讲究点,也不过是农村里出动大队的拖拉机接新娘子,城里面呢,就是新郎打头,一溜扎着大红花朵的自行车队。 不过王院长说李树根能挣钱,今天就体现出来了,接亲的队伍是自行车队不错,但是打头的,却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汽车。 唐棠兄妹几个下楼的时候,李树根穿着西装,正在意气风发地发喜糖,不像一般人是抓几个给小孩儿,他是端着一大盘,让小孩儿们自个儿随便抓。 刘二胖凑过来,把手里的糖摊开,全是大白兔和桔子硬糖。 “阔气!”唐武比个大拇指,替小伙伴儿说出了他的台词。 刘二胖点头,“对!” 李树根看到唐棠他们几个下楼,大概是觉得这兄妹几个长得讨喜,端着糖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小娃娃们,来来来,吃叔叔的喜糖!管饱!” 这一声“管饱”带着股淳朴的喜气,唐兵噗嗤就笑了出来。 唐文敲一敲小傻子三弟的头,抓了两颗糖,对李树根说:“恭喜叔叔,祝叔叔和佳佳阿姨百年好合!” 大哥带了头,唐武、唐兵和唐棠都跟着说了吉祥话。 李树根给喜得哟,笑的见牙不见眼,满满地抓了几把糖,硬给塞进了兄妹几个的书包里,还说:“嘿,以后我儿子跟你们几个一样聪明又好看就好了。” 家属院里,新郎官意气风发,而家属院外头的马路上,却驶过来一辆警车。警车停在大门口,就挨着李树根那辆迎亲的小汽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戴大帽檐的警察。 几位警察同志在门口和王大爷亮了证件,似乎还问了路,王大爷原本看热闹看得满面笑意,这下子愣了愣,沉沉地叹口气,指了个方向。 王大爷指着的那栋楼,王院长穿着体面的中山装,左边口袋别着写着“喜娘父亲”的红绸带,他一下楼,李树根就热情地迎了上去。 警察同志们对视两眼,截住李树根,朝王院长亮了一份文件。 王院长怔愣几秒钟,脸上的喜意一下子烟消云散,旁边有人想问怎么回事,王院长摆摆手,低头跟着警察同志们走了。 这一回,就连最爱幸灾乐祸的汪翠芬都呆住了,好半天,老太太才说:“王院长……又,又被派出所抓了?” 实际上,大院里有点见识的年轻人们看出来了,王院长今天不是被派出所抓,而是被公安局抓了。就冲那辆警车就知道,那是公安局的配置,公安局和派出所的关系是,后者属于前者的下属单位。 前一次王院长参与赌博,只是被派出所关了几天,至于撤职之类的,那是单位的处罚,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处罚。这一次既然劳动了公安局,那恐怕就不是简单的治安事件了。 喜气洋洋的大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北风一吹,喜鞭的碎纸屑打着旋儿飘散开。 孟丽云和唐志华早上出门得很早,没有撞上王院长被抓的情形,不过下午的时候,唐志华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比其他人知道的更详细。 因为,城南公安局让唐志华去了一趟,依旧是刘局长亲自接待的唐志华。 刘局长放下手里的文件,在满桌子的材料中翻找起来,手掌压一压,“唐同志,你先坐。” 事情说来并不复杂—— 两年前,熊建军主动自首,说他见财起意,在雨夜袭击唐志华,因为雨夜缺少证据,事发地点也没有群众,而作为受害者的唐志华指证熊建军知情,熊建军自个儿认罪,并且通过对市设计院和欠款单位的两头走访,虽然有些细微处也有不能圆融的疑点,但是大体上逻辑能够闭环,所以最终熊建军被认定为犯案人。 这个年代的刑事案件的破案率,其实非常低,而受限于各种技术,其中还有一定的错案。 当初熊建军之所以认罪,是因为当初王院长坚决反对女儿和熊建军恋爱,而如果熊建军愿意顶包坐牢,王晓佳承诺一直等着熊建军,王院长也同意,等熊建军出狱的时候就让两个人结婚。 但是前些日子,熊建军的家人去探亲时,告诉了熊建军王晓佳跟别人结婚的消息。 所以,熊建军推翻了以前的口供,一口指认真正的凶手是王院长。 公安局对王院长的审问非常顺利,王院长和熊建军两年没见过面,但是双方对案发当晚的种种细节描述都对得上。 其中,唐志华收的一万块项目款不是掉进了算盘河,而是被王院长挥霍于赌博。 这一点,与杜成才一方赌博组织者的供词对得上。 那块无主的几百块钱一块的梅花手表,也找到了出处。 “王院长是怎么知道那天我身上有两万项目款的?”唐志华问道,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知道两万块数目巨大,特意叮嘱过客户单位以及设计院财务室的人不要外传。 “是熊建军,他当时和王晓佳打得火热,用客户单位的电话告诉了王晓佳你们的行程。”刘局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揭开茶杯的盖子,喝了几口水。 熊建军没和王晓佳说收到了钱,也没说他们带着现金,据王院长交代,是他推测出来的——唐志华出发前说收不到钱就在客户单位死熬着,但是没两天就回来了,肯定是收到了钱,而熊建军告诉王晓佳的行程中,没有去邮政局这一项。 再加上以王院长对客户单位的了解,知道他们常收现金货款。 综上所述,他推测出唐志华肯定是带着现金回单位。 唐志华听后久久无声。 刘局长又说:“现在初步的审问结果是这样,我们还要进行复审,熊建军替人顶罪是一桩,王兴国谋财害命是一桩,这都属于刑事案件,要由检方提起公诉,由法庭定罪。”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唐志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他这段时间脑子里一直隐约想起点什么,但是又不够明晰,以至于胸口一直闷闷的。 现在明朗了,王院长所述的案件经过,真真正正地合得上唐志华脑子里浮现的记忆。 案子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公安局和法院,唐志华只需要等待结果就是了。 因为已经经历过熊建军认罪那一回,所以这次虽然上了报纸,大院里也议论不休,但是唐棠家这一家子当事人都很平静。 没过两天,星期六的早上,因为不用上学,而且冬天起床太考验毅力,唐棠睡到九点多才爬起来。 意外的是,唐志华和孟丽云竟然都还在家。 唐志华在以前加班画图的那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叠图纸,一边卷巴卷巴,一边对唐棠说:“甜妞,快洗漱吃饭,吃完饭,去看咱们家的地。” “咱们家的什么?”唐棠以为自个儿没睡醒听岔了。 “咱们家的地!”孟丽云复述了一遍。 唐棠一下子就醒了,天啦,他们家成地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担心,这只作者从不烂尾,加上番外还有一阵子捏。 有小天使看阿飘题材吗,突然想写,推一下,大概是下下本。 《孟婆汤饭店》 宋青罗有家小饭店 大门朝酒吧街,后院通奈何桥 店里卖孟婆汤饭,正宗的地府配方 适合滞留人间的各种阿飘,一口看淡生死,半碗重新投胎, 阿飘堂食、外卖皆可 活人为亡者点单,请勿到店,直接外卖。 阿飘顾客a:,在下亡故几百年,一直在找儿时小青梅,店长让我见到啦!五星好评,下辈子还会来这家哒! 阿飘顾客b:嗐,我刚做阿飘经验不足,每天像活着一样起早贪黑地上班,可累死我了。还好店主点醒我,给我一碗孟婆汤饭,让我成功踏上奈何桥。店主好人!(好鬼? 活人顾客c:自从店长亲自送了外卖,我家电视再也不自动播放,水龙头不没事儿哗哗流,猫也不奇奇怪怪了!下次……希望没有下次了,呜呜呜…… ★不吓人,女主能打,人美心不甜。 61、。 在唐棠两年前做过的梦里面,未来什么涨价最快? ——房子涨价最快,准确地说是地皮,有地皮就能有房子。 唐棠飞速地穿衣洗漱,坐到饭桌旁,早饭是疙瘩汤和馒头,一人一个个煎鸡蛋,唐棠头一回吃饭吃得跟唐兵一样呼啦啦响,囫囵着吃完了,嘴巴一抹,筷子一搁,还把装疙瘩汤的碗底朝天地给孟丽云看,“妈妈,我吃完了!” 孟丽云摇头失笑,说:“以后不许吃这么快,慢嚼细咽身体才好。” 这会儿已经快十点,唐大彪去楼下和老头儿们下棋去了,唐文和唐武呢,伙着刘二胖在院子里玩儿枪战,这些个小男生九岁了,那个闹腾的劲儿能把屋顶都掀了,真的是猫狗都嫌,大黄每次看到他们,老远就夹着尾巴溜走。 孟丽云收拾了碗筷,唐志华用挎包装着那几张图纸,带着唐兵和唐棠出了门。 唐棠那可真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路做着小地主婆发家致富的美梦。 走了有五六分钟吧,唐志华当先停住脚步,说:“就是这儿了。” 唐棠一看,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唐志华指着的并不是唐棠想象中的大块地皮,而是一爿已经垮塌的砖木结构的老房子,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布局是几间房子和一个小院子。墙体和屋顶都已经垮塌,腐烂的木头和砖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院子里的石板长满斑驳的青苔。 这里不是正街,是一条大概可以并行两辆小轿车的巷子,巷子两旁一溜排开许多民房,基本都是两到四层,修建年代不同,看起来新旧不一。 “是这里呀。”唐兵说。 五六分钟的脚程嘛,和家属院隔着不到一千米,对于这些皮孩子来说,完全属于活动范围之内。只不过这条街对唐棠他们来讲既不顺路,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所以来是来过,但是没怎么留意。 “爸妈把这里买下来了,咱们在这里修房子,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唐志华薅一薅小唐兵的头发,从挎包里取出图纸。 唐志华是结构工程师,孟丽云是建筑设计师,俩人合作,给新家画了一套初步设计图。 唐棠踮起脚去看,可惜她看不太懂,急得小手不停地抠头发,唐兵倒是不急,这小傻子压根儿不看图纸,看到满院子的砖头啊木头啊,跟大黄似的,东翻翻西翻翻,看到一条蚯蚓都要呜哩哇啦地嚎两嗓子。 唐志华蹲下,摊开一张平面图,指给唐棠看,“这儿起一栋两层的小楼,屋顶斜斜的,有大阳台,甜妞可以在上面晒太阳……这儿呢,修一间单独的屋子当厨房,厨房门口的空地上,像外婆家那样种几颗果树,给甜妞架一个秋千,春天给甜妞看花花,秋天给甜妞吃果子。” 要知道,这年头最体面的国营企业职工们,要申请、评分、排名,才可能分上一间筒子楼的单间,要是分到了,自然是欢天喜地,这就有了结婚过日子的资本。而市设计院新修的带独立厨卫的单元楼,可以说在全国都属于走在前沿,不管哪个单位的提起来,都是掩不住的羡慕。 至于这条街上这些民宅,房子十分老旧,而且基本是都是几家人住在一起,一家子大人小孩儿,屋子里挤得难以下脚。 但是,现在唐志华说,家里买下地皮,要修独门独院的房子了! 独栋带院,卧室每人一间,还有阳台、果树、秋千……啊,唐棠被她爸爸的描述美到了啊! 可惜,这份美妙美了几分钟,就被人打断了。 唐兵原本拿着一根棍子,在院子里费力的撬一块儿石头,而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惊讶地说:“唐兵,你怎么在这儿呢?” 唐棠一看,嗐,那不是谢娟娟吗? 不光是谢娟娟,她旁边站着两个大人,一男一女,看着比唐志华年龄大点,女人的长相隐约跟谢娟娟有几分相像。 “你怎么在这儿?”唐兵手上没停,随口问谢娟娟。 “我看来我妈妈。”谢娟娟指着女人,又指一指旁边那栋楼,“我妈住那儿。” 这么一说,唐棠倒是明白了,谢娟娟的父母两年多以前离了婚,听说她妈妈范红英当年就再婚了,这么看来,中山装的男人估计就是谢娟娟的继父。 七弯八拐地算认识,以后看来还是邻居,唐志华准备打个招呼,他正思索着称呼呢,谢娟娟的继父先走过来了,他把公文包夹在一边胳膊下,朝唐志华伸手,“唐组长您好,我是金大友,这是我爱人范红英。” 金大友肤色古铜,穿着中山装,上衣左边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这人五官周正,口条利落,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给人印象还挺不错的。 唐志华跟金大友握手,问:“您认识我?” 金大友略一怔愣,很快又笑着说:“我做点小生意,时不时地就要劳烦你们货运队帮我运货,货车队一共就两个组长,你们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们。” 这倒是说得通,毕竟现在的行情是货多车少,要运货的不管是私人还是公家,都得把司机们供着点儿。 男同志们在说话,范红英干站在一边儿,孟丽云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您是娟娟的妈妈吧?” 范红英和谢娟娟挺有母女相,长得挺清秀,头上烫了一头卷发,身上穿着件连衣裙,范红英将孟丽云的棉衬衣和棉鞋子睃了一眼,“嗯”了一声,没别的话了。 孟丽云瞧范红英这爱搭不理样儿,也懒得跟她多说。 倒是金大友,跟范红英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女同志以后多说说话。” 然后跟唐志华寒暄几句,就带着范红英和谢娟娟走了。 孟丽云看着那三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对唐志华说:“我咋以前没见过金大友?” 两口子为了买这块地,前后跑了十几二十次,一次都没遇到过金大友,按理说这么个人,看起来教养挺不错,不至于看了就忘了。 “他们应该是最近才买的隔壁房子。”唐志华重新摊开图纸,说:“刚范红英手上拿着钥匙,一看就是新配的。” “那就是了。”孟丽云点点头。 他们先买的这块地,金大友后买的房子,怪不得以前没见过呢。 修房子这种事儿还轮不到唐棠来操心,尽管爸妈和爷爷都每天都很忙,但是唐棠的日子依旧是上学放学,最近多了一项呢,就是盼望寒假。 寒假到来之前,唐棠被学校分配了一个任务。 山岚大学五十周年校庆,因为是整十,所以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联欢会,唐棠所在联合小学因为是城南最好的小学,所以得以有机会出一个节目。 小学生能表演什么,无非就是跳群舞,唐棠和唐兵长得好看,还上过报纸,被联合小学的校长钦点参加,兄妹两个只能跟其他几十个孩子一道,每天放学后以及周末,都用来排练歌舞《南泥湾》。 好不容易到了山岚校庆这一天,兄妹俩天不亮就到了学校,一边打着瞌睡,一边被小秦老师按在椅子上扎头发、化妆。 唐棠半梦半醒,可没有管小秦老师把她弄成了什么样。 等到了山岚大学,在去礼堂的路上,唐棠经过一面玻璃窗时,不经意地瞅了自个儿一眼—— 啧,大红的脸蛋儿,大红的嘴唇,头发上扎着红花,额头上点着红色的观音痣,看着就像一只猴子,还是香肠嘴的那种。 这时候,唐棠在玻璃窗上看到背后的路边站着两个高中生,大概是因为校庆,玻璃窗擦得很干净,所以唐棠一下子就认出,那是沈星河和他的小伙伴瘦豇豆。 沈星河探头探脑,在一群小豆丁里穿来穿去,瘦豇豆在边儿上问:“你干嘛呢?” 沈星河说:“我找我妹妹!” 唐棠一个激灵,不好,沈星河是在找她。 她这副样子要是给沈星河看到了,沈星河不得笑疯? 眼看着沈星河越来越近,唐棠赶紧低下头。 “这你都能认出来?”瘦豇豆深表质疑。 几十个小孩儿,穿着一样的衣裳,还化成那么个鬼样子,要在里面找出谁,就跟要分清羊群里的谁是谁一样。 “能。”沈星河回道。 沈星河走到唐棠背后,站住了脚步。 他嘴角微弯,问:“小朋友,你看到我妹妹没有?” 唐棠低着头,脑袋瓜恨不能杵到地面上,见沈星河停在她面前,实在躲不过去,便捏着嗓子气呼呼地回答:“没看到!” 沈星河嘴角哪一点弯起忍不住放大。 小傻瓜,他都没说妹妹是谁呢,她就没看到了? 62、。 唐棠答完沈星河的话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唉,都怪沈星河。 唐棠夏天的时候掉了一颗犬牙,说话的时候难免有点漏风,有一回两家人一起吃饭,被沈星河给发现了,于是沈星河那天话特别多,总是问唐棠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甜妞,这是什么花?” “甜妞,今天有没有吹风?” “甜妞,那边有几间房?” 这个半大少年长得修眉俊眼,当他用清朗干净的声线说话,用清澈的眼神望着唐棠时,唐棠便觉得沈星河是真的想知道才问的。 于是乎,她都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结果呢?在唐棠答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沈星河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就跟打开了奇怪的开关一样,整个人笑到跟孟红星的拖拉机一样抖,最后还掏手绢擦眼角的泪花。 唐棠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沈星河这个大坏蛋,是故意引导她说“花”“风”“房”,因为……她的牙齿漏风,“花”“发”难分啊。 刚才看到沈星河,唐棠已经想象出沈星河笑得直抽抽的样子,这点脑补让她气到了,结果脑子都短路了。 好死不死的,路边有一栋教学楼,有老师陪着唐兵和另外几个小朋友上厕所去了,所以大家一直停着,根本没有挪动的意思。 “甜妞?”沈星河揪着唐棠头顶的小辫子,喊了一声。 唐棠破罐子破摔,低垂着头,就当没听到。 “你别是认错了吧?”瘦豇豆在路边,说:“你看人家小孩儿都不搭理你。” 沈星河没说话,他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和唐棠对峙了几秒钟,沈星河收了脸上的笑,蹲下去和唐棠平视,“甜妞,你是不是怕哥哥笑你啊?” 唐棠木着一张脸,垂头,不说话。 “哥哥保证不笑你。”沈星河伸出小手指,要拉钩保证,“真的,哥哥说话算数,骗你我是小狗。” “骗你我是小狗”,这句话在小孩子之间的作用,基本是相当于电视里说“骗你我就天打雷劈”,算是非常狠的誓言了。 好嘛,唐棠就抬起了头。 沈星河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哈哈哈哈,猴子屁股——” 唐棠气得哟,沈狗! 为了防止小朋友们走散,今天带队的老师有五个,这些老师里也就小秦老师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其他都是教了多年的老教师,这些老师都认识沈星河。 沈星河朝唐棠走过来之前和老师们打过招呼,还说过唐棠是他妹妹,唐兵也在一边点头,所以老师们只是笑着看兄妹间笑闹。 沈星河捂着肚子笑了半天,去拉唐棠的小手,唐棠一巴掌拍沈星河的手背上,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星河全不在意,干脆伸手抱起唐棠,走到路边,跟瘦豇豆说:“哥们儿,给我和我妹拍张照呗。” “行。”瘦豇豆长得瘦条条,人倒是很爽快,他跟沈星河从小玩儿到大,是铁磁哥们儿。 瘦豇豆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有点特别,是电影《庐山恋》里女主角周筠用的那种快速成像相机,就是说拍了之后当场就能出来相片。自从这电影火了之后啊,这种相机就成了年轻人之间最时髦的象征。 而且这种相机是外国生产的,连友谊商店里都没得卖,瘦豇豆脖子上这台,那还是他舅舅托人从香港带回来,和对象逛景点的时候才舍得用的。 瘦豇豆抛了十几岁少年人的尊严,撒泼打滚耍浑都用上,而且自掏腰包买相纸,才借了出来。 “我数一二三啊。”瘦豇豆跟侍奉宝贝似的捧着相机,“一、二、三!” 内敛的沈星河笑得见牙不见影,开朗的唐棠一脸表情木然。 “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相机背后慢慢地吐出来一张照片。 瘦豇豆拿着照片,心疼地“嘶”了一声,惋惜道:“嗨哟,可惜了!” 沈星河把唐棠放下,接过照片来看,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唐棠也好骑起来。 她想看照片,跟个松鼠似地一蹦一蹦,可惜沈星河这两年个子窜得飞快,已经一米七几了,唐棠压根儿看不着。 沈星河忍不住又笑起来,这回好歹忍住没出声,摸摸唐棠的发顶,把照片地给她,温声说:“没拍好,有人。” 唐棠接过来一看,大概是按快门的时候俩人背后那条路刚好有人走过来,所以被照进了照片里,本来树木掩映教学楼的优美背景,一下子就被破坏了美感。 不过,唐棠觉得照片里的人有点眼熟呢? 实际上,那人也没走远,他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就按一下快门。 “金叔叔!”唐兵上厕所回来,看到那人,就喊了一声。 唐棠这下想起来了,这不是谢娟娟的继父金大友嘛,因为家里的房子已经开始动工,唐棠兄妹几个有时候去那边给爸妈送饭,所以见过金大友几次。 金大友不管对大人小孩,都是温和耐心的样子,大家对他印象还不错。 听到唐兵喊声,金大友放下相机,辨认了两秒才认出是唐棠兄妹,然后笑了一下,朝兄妹俩走过来。 “金叔叔,你这是拍什么呢?”唐兵一下就注意到金大友带了相机,不过他不像大哥唐文是对相机啊收音机啊感兴趣,唐兵是单纯地喜欢照相臭美而已。 “哦,拍照片,叔叔喜欢古建筑。”金大友低头看了眼自个儿的相机,说道。 山岚大学是民国时期由买办出资创办的,但是校园里有部分建筑是明清古建筑,因为创始人中有人好古韵,出资搜罗了几栋保存得比较完整的明清木结构,拆下来之后整体搬到了校园里。 经过了十年的敏感时期,还有人对这里的古建筑感兴趣,沈星河略有点意外,他从小在山岚大学的校园里晃荡,其实也很喜欢那几栋古楼,所以,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说:“笃学楼是细节保存得最好的一栋,尤其是翘角上的脊兽很完整,您可以去那边看看。” “极什么瘦?”金大友面色困惑,反问了一句。 瘦豇豆这人吧,其实挺有眼色,看出来金大友不懂,于是打岔道:“这条路走到底就是文汇楼,我哥们儿从小在学校里长大的,他说好那一定是真的好,您可以信他一回。” “噢,噢。”金大友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尴尬地应了两声,拍拍唐兵的脑袋瓜,又举着相机走了。 一路走一路张望,时不时就拍一张,俨然并不惜疼胶卷。 “哎,你说——”瘦豇豆用胳膊捅一下沈星河,问:“我听说好多大学里藏着国家的弹.药库呐,你对山岚大学这么熟,你倒是说说,这儿有没有啊?” 沈星河摇摇头,示意不知道,他一手揪着唐棠的小辫子,一手拿着照片,随口说:“我只知道,肯定有防空洞。” 大学、公园、剧院等等大型公共场所,在发生天灾人祸时,通常具有避难和疏散的作用,比如遇到洪水、地震等自然灾害,当然,也包括战争这种人为事件。 沈星河说着自个儿顿了一下,抬头朝金大友离去的方向看了看。 “同学们,咱们继续往礼堂去!”老师们重新组织好小朋友们的队伍,催促着大家出发。 唐棠想把照片拿过来撕掉,沈星河死活不肯给,气得唐棠牵着唐兵的手,扭头就走。 呵,该死的沈狗。 今天的联欢会阵仗很大,小学生们不是挑大梁的,准确说,一群小孩儿只是去热个场,所以他们的舞蹈《南泥湾》的顺序很靠前。 唐棠和同学们到礼堂以后,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被老师们赶鸭子一样喊上了台。 虽然四平老师力荐自个儿的儿子张超超担当领舞,但是王校长钦点的是唐棠和唐兵,因为兄妹俩长得像两个年画娃娃,而且还长得很像,谁见了都要多看几眼。 果不其然,小朋友们上台之后,观众席前方负责采访的记者们,对着兄妹俩就是一通咔嚓咔嚓地按快门。 《南泥湾》不到三分钟,小朋友们很快就表演结束了。 天气天寒地冻的,而且小朋友太多,老师们管起来也累,既然完成了任务,老师们就带着小朋友们出礼堂,准备回去了。 沈星河和瘦豇豆站在礼堂门口,瘦豇豆想混进礼堂看节目,沈星河是被瘦豇豆拉过来的。 这年头娱乐方式匮乏,山岚大学的校庆已经算是本地了不得的大事,除了礼堂有文艺汇演,还有很多其他活动,比如开放校史馆、学生社团活动等等,所以好多市民都愿意来逛一逛。 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老远看到沈星河,扬声喊:“沈星河!” 沈星河一看,不好—— 这人是他高一的班主任杨老师,高一结束之后文理分班,杨老师成了文科班主任,而沈星河选了理科。 杨老师非常喜欢沈星河这个科科拔尖的尖子生,一直对沈星河也挺好,偏偏这位老师还非常有毅力,每回见到沈星河,就要语重心长地劝他转文科。 沈星河看到扬老师走过来,杨老师的和尚念经仿佛已经响起来了。 恰恰这时候吧,唐棠从侧门出来了。 沈星河一把捞过唐棠,两分焦急三分心疼地对杨老师说:“杨老师,我妹妹崴脚了,走路都瘸了,我先带她去看医生啊。” 唐棠这刚出门呢,压根儿没弄清状况,就下意识地反驳沈星河,“我没瘸啊。” “不,你瘸了。”沈星河低头,真诚而又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经常瘸吗?” 唐棠沉默了。 63、。 唐大彪和老程爷爷是同生共死过的老兄弟,所以唐大彪和程光北的关系一点不输亲叔侄,两家人常来常往,逢年过节的,程光北和沈慧珍总记得给唐大彪称上二斤白糖,拎上一瓶老白干。再往下的孙辈,唐棠兄妹几个和沈星河,彼此间的感情也非常好。 唐棠骂沈星河狗,那是兄妹俩私下里的事儿,在外面人面前,唐棠还是愿意给沈星河一点面子,尤其是,沈星河还悄悄说:“妹儿,你帮哥,完了哥送你一个礼物,行不行?” 唐棠在心里数了数这两年从沈星河那儿收到过的礼物:一套彩色铅笔,一个沈星河自己用木头做的共三个的套娃,一套西游记的连环画,还有各色糖果若干……咦,有点多,还都不错。 “那好吧。”唐棠答应了。 杨老师是个很热爱教师职业,而且很关心学生的老师,听到沈星河说妹妹的脚崴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问:“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谢谢杨老师,我带妹妹去看医生就行。”沈星河弯腰把唐棠背到背上,唐棠配合地哼唧两声,小脸趴到沈星河背上,皱着眉头装疼。 杨老师又问:“带钱没?” 沈星河看杨老师都在伸手掏钱了,连忙说:“带了。” “行,那赶紧去吧!”杨老师挥挥手。 唐兵和一个小朋友说话呢,出门比唐棠晚了几步,一看唐棠皱着眉头,立马就担心啦,问道:“甜妞怎么啦?” 唐棠连忙一个劲儿地朝唐兵眨眼间,唐兵张着嘴巴,半天没看明白。 还好杨老师已经往别的方向去了。 “我背背甜妞,看甜妞胖了没。”沈星河把唐棠放下来,把唐兵的脑袋瓜搓了两把。 亲兄弟明算账,唐棠一落地就问:“礼物什么时候给我?” “你是算盘投胎的吗?”沈星河揪一揪唐棠的苹果脸,说:“我帮你们请假,你们跟我一块儿去拿好不好?” “我不想去。”唐兵噘着嘴,歪着头把衣角抠巴抠巴,指着刚才跟他说话的小男生,说:“我想去他家玩儿。” 小男生是唐兵的好朋友,住在唐棠他们家属院的街对面,他刚刚和唐兵说他们家买了电视机,唐兵稀奇着呢。 “行吧。”唐棠做了决定,小大姐一样叮嘱唐兵:“那你不要乱跑,先跟大家一起回学校。” “嗯!”唐兵习惯了听妹妹安排,小鸡仔一样点点头。 沈星河带着唐棠和老师们请了假,然后打电话回唐棠他们家属院,留口信交代了唐棠和唐兵的去向,就带着唐棠走了。 唐棠跟着沈星河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阵,最后走进一条青石板小巷子,停在一扇清漆小木门前。 “嘭嘭嘭!”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背后探出来一个女孩儿的头,女孩儿看着和沈星河年龄差不多大,用丝带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衣和蓝布半裙,脚上是小皮鞋和白袜子,长得眉清目秀的,看到是沈星河,眼睛弯起来,“你来啦。” 女孩儿的语调不疾不徐,或许有衣着打扮的缘故,浑身透着一股书香气息。她说完话,看到一旁的唐棠,问道:“这个小朋友是谁呀?” “我妹。”沈星河又恢复了简练的风格。 “你好呀,我叫林秋。”女孩儿带着笑,半蹲着跟唐棠打招呼。 “林秋姐姐好,我叫唐棠。”唐棠也回应道。 “你妹妹好有礼貌。”林秋夸了一句,从门边让开,请唐棠和沈星河进去。 唐棠进去一看,这家人跟他们的新家一样,也有个小院儿,小院里搭着一架冬天掉光了叶子的葡萄藤,窗台上放着几盆兰草,屋檐下一口石缸,缸里伸出来几叶石菖蒲,院中向阳处还有一个竹椅,椅子上呢,搁着一本摊开的书。 整个院子和林秋一样,满是一股书香气息,古拙质朴而又让人如沐春风。 沈星河不会是……早恋了吧? 咦! 唐棠突然福至心灵,那她有沈星河的把柄了啊。 “你们等等啊。”林秋给俩人搬了椅子,倒了水,然后折身进了屋里。 唐棠两只手老农民一样揣进袖筒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星河面前,一边儿摇着头,一边儿:“啧啧啧。” 沈星河先还不懂,等看到唐棠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放光,小脸蛋上满是兴奋劲儿,反应了两秒,明白过来了,没好气地问:“怎么?” 天气冷着呢,唐棠不愿意动手,就用脑袋瓜点着林秋的方向,见沈星河没反应,她不住地努嘴挑眉,最后干脆说:“我要封口费!” 沈星河简直气笑了,这六岁的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曲起手指,往唐棠脑门敲了两下,问:“两个板栗,够不够?” 好了,唐棠努嘴变噘嘴了。 “嘴巴噘那么高,挂油壶呢?”沈星河又想揪唐棠的脸蛋,唐棠瞅准机会,嗷呜一口,咬到沈星河的手指上。 哈,快准狠。 “嘶——”沈星河疼的倒抽一口冷气,偏偏犯案人大眼瞪着他,又奶又凶,让人连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时候,林秋费力地端着一个大木箱,从屋里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子放到地上,里头传出来此起彼伏的小动物的“呜呜”的叫声。 太小了,以至于唐棠都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不妨碍这个声音让她心都化了。 唐棠哒哒地跑过去,有小狗,谁还理沈狗呀。 “选一只吧。”林秋揭开搭在箱子上的旧衣服,对唐棠说。 秋天的时候林秋家里的狗生了几只小狗,她家虽然算宽裕,但也养不了这么多,家里人让她问问同学,看有没有人愿意养。 改革开放这两年日子好了些,但是有余粮养狗的也还是不多。问来问去,就一个亲戚要了一只,再就是沈星河先后要了俩。 唐棠愣了一下,“哎?” “你不是也想养一只吗?”沈星河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语调漫然,“问过你妈妈,她同意。” 啊,唐棠想起来了,上个星期沈慧珍给孟丽云打电话,她可喜欢唐棠了,听说唐棠在旁边,非要和唐棠说说话。然后就说起沈星河最近养了只小狗,唐棠很羡慕地说也想养一只来着 没想到,七弯八拐地传了一句话,沈星河给放心上了。 她以为沈星河说送礼物是因为有求于她,但其实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唐棠有点感动,她眨巴着眼,想跟沈星河说谢谢。 结果,沈星河揉着被唐棠咬的那根手指,说:“这样你们家就有两只小狗了。” 唐棠闭嘴了,这是骂她小狗呢,呵,沈狗才是狗。 木箱子里有两只小狗,乌溜溜的眼睛,圆滚滚的身子,炸毛蓬开的绒毛,看到唐棠,它们靠着箱子壁立起来,仰头朝唐棠呜呜呜地叫的更欢了。 小狗可能有两三个月大了,皮毛开始显出花色,一只是灰黄色,一只是白色,就背上有一撮黄,乍一看,有点像星星图案。 “我要白色那只。”唐棠说。 “你哥也选的白色,不过他那只是纯白的。”林秋眼睛一弯,将那只小狗抱出来给唐棠。 沈星河起身,揪着唐棠的小辫子,说:“咱们回家吧?” 唐棠点点头,跟林秋说谢谢,沈星河也道了谢。 “要不再——”林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沈星河已经走到门口,她便没说了。 唐棠抱着小狗,一路心花路放。 沈星河不自觉地弯起嘴角,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唐棠认真低思考了几秒钟,看看沈星河,脆声道:“叫星星!” 唐棠暗暗想,小名星星,全名沈星星,大名沈狗,哈哈哈。 沈星河挑挑眉头,总觉得被骂了是怎么回事? “你的小狗叫什么?”唐棠摸着沈狗软乎乎的脖子毛问沈狗。 沈星河的狗啊……白白胖胖,软软糯糯,就跟眼前的小姑娘一样。 “叫小汤圆。”沈星河说。 尽管沈星河语调平淡,没什么表情,但唐棠就是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笑意,好像下一秒就会忍不住。 唐棠觉得,这一看就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快走吧,别错过公交车。”沈星河拍拍唐棠的头顶。 俩人先坐公交到家属院附近,再走路回唐棠他们家属院。 天冷了以后大家都爱在家里猫冬,就今天太阳特别好,阳光洒满家属院的每个角落,到处都暖融融。 于是乎,老头儿们又坐到石桌旁,手里揣一颗象棋子儿,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老太太们呢,拉家常、纳鞋底,缝缝补补,也有几个在打花牌。 家属院里,一片其乐融融。 唐棠和沈星河走到家属院门口,习惯性地要跟门卫室的王大爷打招呼,结果看见三个大帽檐同志在跟王大爷问路,“请问,杜水生家在几栋几杠几?” 王大爷先看了证件,公家办案,他没敢问什么事,给几位同志指了路。 倒是原本热热闹闹地聊着闲篇儿的人们,几位大帽檐一进去,大家顿时鸦雀无声。 进来的几位同志都戴着宽边大帽檐,穿着笔挺的制服,脚上的牛皮鞋踏在家属院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而且他们的神情都非常严肃。 这一份威严震慑得老太太们住了嘴,老大爷们下棋的手也搁在空中,迟迟没有落子。 等他们进了杜水生家那栋单元楼,院子里就像是唐棠他们班的同学听到下课铃响了一样,一下子叽叽喳喳嘈杂起来。 曹大妈捅一捅徐大妈的胳膊,“警察同志去杜院长家干嘛?” 曹大妈说完自个儿叹了口气,她原先住在熊建军隔壁,两年前看着熊建军被抓,前阵子看着王院长被抓……好好的单位好好的工作,怎么非要去做犯罪分子呢? 徐大妈在给儿媳妇做鞋呢,黑色的棉布面子,配上路边小摊买来的塑料底,省了纳千层底的功夫,两天就能做一双。老太太年轻时就守寡撑起一个家,轻易不得惊慌,她拿着鞋面合鞋底,说道:“是啊,总不能是去抓汪翠芬的吧?” 徐大妈说着摇摇头,脸上满是嫌弃。 曹大妈一听,拍着大腿说:“警察同志不至于连这么点破事儿都要管吧?” 自从那次停电的时候汪翠芬和谢娟娟打了一场架,谢起云两三次想讨个说法,郑美红是一味耍横,杜水生也明里暗里拿领导身份压制,以至于汪翠芬就越发豪横,三天两头地就要找谢娟娟的麻烦,然而谢娟娟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互相扔石头、拿树枝戳对方、甚至吐口水…… “那不是警察。”王大爷背着双手,摇摇头。 说话的几个老太太没听明白,徐大妈也停了手上的活儿,反问:“那不是穿着警察衣裳吗?” “那是检察院的。”这时候,那位总是在院子里飘肉味儿的时候说“社会主义兄弟姐妹”的钟国平说话了,钟国平指着几位检察院的同志说:“刚那几位同志的制服是军绿色的,警察同志的制服不是蓝色的嘛。” “对啊。”徐大妈恍然大悟,又问:“那检察院的同志管什么的?” 检察院管的范围很广,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汪翠芬和杜娟娟那点动静的打闹,结合杜水生的身份,以及郑美红这几年的高级消费水准,几位检察官上门最大的可能是是……杜水生贪占公款。 钟国平平时虽然爱开玩笑,但其实性格沉稳着呢,徐大妈问这一句,他就摇摇头,不说话了。 唐棠抱着的小狗哼哼唧唧的,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伸舌头舔唐棠的手,唐棠手上痒痒,差点没抱住,还好沈星河给接住了。 沈星河对汪翠芬那一家人有所耳闻有所耳闻,他估计一会儿大院里有的闹腾,所以牵起唐棠的手,问:“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唐棠点点头,俩人一狗,往三号单元楼走去。 单元楼的楼梯间,每到了中间平台,都用花砖砌成镂空墙通风采光。唐棠刚走到二楼上,就听院子里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哭闹声。 唐棠和沈星河扒着镂空墙的孔洞,往院子里看。 “哎哟,不得了了,我的腰啊……”汪翠芬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干嚎,还抱着一位检察官的腿不肯放手,这老太太拎不清,想拿以前跟村里大队长耍浑那一套阻挠几位检察官。 那位检察官低头跟汪翠芬说了两句,见没什么用处,索性掏出一副手铐,弯腰就往汪翠芬手上铐,汪翠芬这时候倒是灵光,一下子就松了手臂。 郑美红穿着刚从百货大楼买的真丝睡衣,满头的卷发乱跟刘二胖家电视机里的狮子一样,她倒是没像汪翠芬那样撒泼,但也哭哭啼啼的,拉着杜水生的手不肯放,一个劲儿地喊:“老杜,老杜……” 唐棠看见要铐汪翠芬的那位检察官转头,指着郑美红,跟家属院里其他人说了几句话。 于是,有女同志上前,硬掰开郑美红的手,郑美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立都立不住,全靠女同志们撑着她两只胳膊,才淌着泪眼睁睁地看着杜水生跟着检察官们上了车。 杜水生倒是全程都没有反抗,脸色灰败,一点儿没吭声,露出平日被假发遮着的头顶心,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傍晚孟丽云下班回来,遇上大院里头一波人弄清了杜水生为什么被抓,正讨论的热火朝天。 简单来说就是,五所的所长谢起云之前发现多笔项目款不对劲儿,仔细查证之后,发现是杜水生动了手脚,在获得确凿的证据以后,谢起云实名举报了杜水生。 刘二胖的妈杜芳琴,和孟丽云关系挺好,放低声音,悄悄问孟丽云,“哎,你说,谢所长是出于正义呢,还是为了女儿报复杜院长?” 孟丽云还没说话呢,杜芳琴又说了,“嗐,这你哪儿知道?不过反正吧,杜院长贪.污就是不对。” …… 杜水生被抓以后,上级单位空降了一位院长,设计院的业务多数是上级分配,各个所有所长把关,职工们该干嘛干嘛,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接连两个院长都出了事儿,大家茶余饭后难免会议论起两个院长会怎么判罪定刑,只是两个案子都审理得慢,等王院长的案子审理结束,已经是翻过了年的三月末。 王院长的案子是刑事案件,唐志华作为受害人,审理案件的时候可以不到场,而且他因为有医学上的失忆记录,其实到场也只能旁听。不过宣判结果的那一天,唐志华还是去了法庭。 其实唐志华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瓢泼大雨,车子在河边出了故障,他穿着雨衣下车,一手拿着电筒,一手拿着扳手,检修了一阵,电筒的电池快耗尽了,光亮显而易见地弱下来。 但是就这点昏暗的光,也足以让被雨水冲刷的车门映照出唐志华背后举着石头的人影。 唐志华躲了一下,仍被被砸了后脑勺,不过他错开了大部分的力道,他踉跄着起身,跟那人搏斗,两个人扭打到河边,唐志华的皮鞋打滑,他掉进了河里。 一道闪电骤然照亮夜空,虽然岸上的那个人面目狰狞,但唐志华依然看清楚了,那是王院长。 出了法院,唐志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仲春时节,路边的黄葛树抽了新芽,满树是明亮的嫩绿,和风暖阳,行人脱了冬天的蓝灰棉袄,穿上了轻便的衬衣。 入眼所及,是春的希望,是夏的活力。 卸下一桩大的心事,唐棠家的人就全身心地投入到美好幸福的生活中。 周六的时候,唐志华和唐棠准备去新家种树,在院子里遇到刘二胖的爸爸刘大胖,刘大胖和唐志华是大学同学,多年的老朋友,听说唐棠家的新房子已经布置好了,就兴致勃勃地要跟着一块儿去看看。 新家跟最初规划的样子差不多,两层的小楼,一个院子,只不过沿着街面的方向,多修了一个门面,门面的旁边,才是进院子的大门。 “嗬哟,阔气!”刘二胖这词儿和刘二胖一样,也不知是老子学的儿子,还是儿子学的老子。 三人进了院子,刘大胖到屋里转悠了一圈,出来帮唐棠父女两个种树。 院子里树种多了显得局促,唐棠他们就种一棵,春天看个春景,夏天借个阴凉,就足够了。 唐志华扛的是唐棠选的玉兰树,树苗有快两米高了,得挖个大坑。 几个人种树的时候,旁边那一户的大门打开,金大友拿着个高粱扫把,唰唰唰地扫起了门前的路面。 不过唐志华和刘大胖都专注地埋头挖坑,没留意那边,刘大胖手上忙,嘴巴也没闲着,随口问唐志华:“老唐,这都两年多了,以前的事儿你都想起来没有啊?” 铁锹下头可能是挖到了石头,挖了一把没挖得动,唐志华咬牙狠使了一把力气,将那瓢混着石块的泥土翻到一边,这才缓了口气,说:“我其实——” 唐志华已经大体上想起以前的事,只除了一些细枝末节,平时不引人注意的小事。 金大友扫干净了家门口的路面,拎着扫把到了唐棠他们家这边,也不说话,闷头唰唰唰地替他们扫起门口的路面。 也不知怎的,唐志华说到嘴边儿的话,下意识就改了口,“想不起。” “当真记不起了?”金大友扫着地,抬头接了一句,见唐志华点点头,金大友叹口气,又说:“志华,要不我介绍个大夫给你?” 唐志华摆手,“谢谢,不用麻烦了,反正也不影响现在过日子,还是顺其自然吧。” “噢,也是,也是。”金大友笑一笑,扫完了地,他又拿着扫把回自个儿家里去了。 “这人谁啊?”刘大胖看着金大友的背影,小声嘀咕:“我咋瞅着有点眼熟呢?” “谢娟娟的继父。”唐志华闷头挖坑,说:“说是范红英想女儿,所以特地搬到山岚来。” “我说呢。”刘大胖也埋头挖坑,不过他心里不太信这说辞。 毕竟吧,上个月联合小学开学,老师要求开家长会,结果谢起云有事儿要出差,临出门前,还专门拜托了一位同事去帮忙出席。 范红英要是真疼女儿,这时候咋没个影子? 64、替换了 唐棠家的新家一切都已经就绪,就差主人家拎包入住。 沈星河的爸爸程光北说,墙漆和家具的面漆中含有有害物质,尤其唐棠家里家具买的多,最好过一段时间再入住。程光北这人固然有点呆,但是他说话带着学术式的严谨,唐大彪再了解不过。 所以,唐棠家里的几个大人商量过后,决定空置几个月再搬家。 这一放就放到了七月初,唐棠兄妹四个都放了暑假。 “快起床,小懒猪们!”一大早的,唐大彪就喊几个孩子起床。 老爷子那嗓门,就跟平地惊雷似的,唐文和唐武还好,唐兵被吼得哆嗦一下,从梦中猛然惊醒。 唐文安安静静地起身穿鞋,唐武半睁开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不乐意了,“天还没亮呢!” “今天搬家,忘啦?”唐大彪往唐武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哦,对对!”唐武捂着屁股愣了两秒,突然窜天猴一样爬起来,还去拉唐兵,“小兵兵,快起床,咱们搬新家啦!” 唐兵迷迷瞪瞪地,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地拉着胳膊起了床。 一家子坐到饭桌上,白面馒头配豇豆粥,一盘蒜泥黄瓜,再就是每人一个流心的煎鸡蛋,吃完了早饭,就开始整理家当。 这年头大家的生活条件普遍朴素,比如说衣裳,不管是大人穿小孩儿穿,做的时候都放宽点尺寸做得宽松,天气热了可以单穿,冬天的时候呢,可以往里面加夹袄和棉毛衫,就是这样的衣裳,一般也就做个两身。 唐棠家里虽然富实,但是在大院里不好太突出,所以实际上,一大家子的家当并不是很多。 唐志华和孟丽云收拾衣裳,唐大彪收拾生活用品,家具则全部留在这套房子里,要是有个亲朋到家里来做客住不下了,还可以到这边来住一住。 几个小孩子呢,各自收拾各自的书本作业和玩具。 唐文头一天就有准备,拿着蛇皮袋,慢里斯条地往里面放书本,唐兵就不讲究了,呼啦啦地横着胳膊一扫,扔进袋子里就算数,所以这哥俩最先收拾完。 唐文去帮妹妹,唐兵呢,去找唐棠去年抱回来的狗子星星玩儿啦。 星星快一岁了,体型上已经是一只大狗子,但是性格呢就跟小孩子一样活泼,完全没有楼下大黄的那种老狗子的沉稳。 这一大早的,几个小孩儿刚刚起床,星星有点儿兴奋,一见唐兵要跟它玩儿,跟过了电一样疯狂摇摆尾巴,在屋子里窜来窜去。 北屋里的唐小武,左右瞅瞅,屋里没别人了呀,于是乎,他从蛇皮袋里拿了个册子,飞快地扔进了柜子底下,然后没事儿人一样,拖着一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去了客厅。 可不巧,星星窜到门口,刚好看见了,这人来疯的狗子,以为唐武和它玩儿呢,咻一下跑进屋里,脑袋往柜子地下一钻,将唐武扔进去的册子叼了出来,又摇着尾巴往外头窜。 唐兵还在客厅里找狗呢,见状从星星嘴里拿过那本册子,翻了翻,说:“哥,你暑假作业落下了!” 这小子的调门很有点唐大彪的精髓,一嗓子喊得家里几个大人都朝唐武看过去。 “哈哈,忘了,忘了。”唐武干笑两声,在唐志华的脚踹到屁股之前,赶紧接过册子扔进了自个儿的蛇皮袋。 刘二胖一家四口上楼来,说要帮忙,正好唐棠一家也都收拾好了,于是,大人们拎着箱子,扛着蛇皮袋,小孩儿们捡自己搬得动的锅碗瓢盆,跟蚂蚁队伍似的,一个一个地下楼去。 唐志华借了货运队的卡车,和王大爷打过招呼,直接开到院子里,大家下了楼就能把东西放进车斗。 这会儿已经十点多,而且又是周末,院子里大人小孩儿都不少。大家平时互相帮衬帮习惯了,得闲的大人们都搭手搬东西,小孩儿们呢在卡车上爬上爬下,又热闹又稀奇。 社会主义兄弟钟国平帮忙把煤球炉子搬上卡车,拍着手上的灰,笑着说:“还是方向盘方便啊!” 旁边另一个同事满是羡慕地附和道:“可不是!” 现在吧,司机们的收入高,福利待遇好,而且社会地位高,想想啊,谁家没个搬家,或者老人小孩儿生病的事儿,到那种时候,自行车再怎么快那也不如四个轱辘方便呀。所以,但凡谁当了司机,周围人都客气着呢。 像唐志华这样不用求人,自个儿来来去去,那就更方便了。 唐志华笑一笑,跟帮忙的人道了谢,本来大家要跟去新家再帮忙卸,但是家里人手够多,唐志华婉拒了。 新家离家属院很近,唐志华开车,刘大胖坐在副驾驶,其余人都走路过去。 十来分钟,所有人都到了。 唐志华的车停在马路边,不好停太久影响两头出入,所以先把东西往临街的门面房里面卸,这间房朝马路开大门,里面有一道侧门通院子里。 “哟,这搬家呢?恭喜恭喜!”这边刚放下车斗的挡板,隔壁的大门打开,金大友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转头就朝屋里喊:“红英,快过来帮忙!” 金大友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往货车走过来,把短袖衬衣的下摆扎进皮带,动手开始搬东西。 范红英虽然还是往日嗑瓜子懒散样,但还是小跑着过来,站在一旁,眼珠子在一车行李里扫来扫去。 唐志华本来想说不用帮忙,毕竟家里三个大人再加上刘大胖,那是完全够了,但是金大友这么热情,唐志华拂了邻居的好意,话到嘴边,只好说:“谢谢!” 唐棠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干脆端了个洗脸的搪瓷盆,给院子里那棵玉兰花浇水。 她端着半盆水,还没往下倒呢,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撞她膝盖后面的腿弯,那东西毛茸茸的,力道很轻,但是非常地痒,唐棠条件反射地抬腿躲了下,脸盆里的水差点洒出去。 结果转头一看,是王大爷的狗子大黄,以及唐棠的小狗星星。 这里离家属院很近,唐棠之前已经告诉过大黄、胖麻雀、猫咪们……甚至连刘大胖的乌龟老断气,唐棠都打了招呼的。 这不,大黄这就来串门来了。 唐棠浇了水,跟狗子们玩起来。 男人们在前头卸东西,孟丽也没闲着,她跟刘二胖的妈妈杜芳琴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几根黄瓜,一大把豇豆,两节莲藕,这会儿晚了没有猪肉,就多花钱切了卤猪心、卤核桃肉和猪耳朵各一斤。 菜的种类不多,但是量管够,毕竟是搬新家后的开火饭嘛。 孟丽云把菜买回来时,家里的东西都已经搬到门面房里,唐志华去单位还车,唐大彪和刘大胖在院子里歇气儿,徐大妈闲不住,在帮忙收拾厨房,刘二胖和唐棠兄妹几个呢,在院子里逗狗。 孟丽云院子里外看了几眼,问唐大彪,:“爸,金大友他们两口子呢,怎么不留他们一块儿吃饭呀?” 唐大彪摆摆手,说:“咱们留了,他们说中午要去吃喜酒。” “别是客气吧?”孟丽云又说。 毕竟这年头的人普遍脸皮薄,不好意思给人帮点儿忙,就去人家家里吃一顿,而且老传统么,总是被请的客气两回,请客的再三坚持才是诚意。 “应该不是。”这回是刘大胖说话了,他人胖怕热,像他老母亲徐大妈似地摇着蒲扇,说着用蒲扇指着巷子的一头,“我看到他们两口子穿戴整齐地往那边儿出去了。” 孟丽云这才放下心,拎着刚买的菜进了厨房。 杜芳琴给孟丽云打下手,洗菜升炉子,孟丽云掌勺,不过大半个小时,就把两荤两素一个汤端上了桌。 唐大彪乐呵呵的,还拿出了自己放了大半年没舍得喝的茅台。 按照在的价,这得十多块一瓶,顶一个初级工人十天的工资了。 唐棠家七口人加上刘二胖家四个,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子。 搬新家喜事,大家都喜气洋洋,而这里头最高兴的,是老爷子唐大彪。 老爷子兴头好,喝了一杯有一杯酒,喝完茅台,又另开了一瓶汾酒。 喝着喝着,老爷子突然趴到桌上,蒙头哭了起来。 闷着声音,哽着嗓子,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好像努力克制了,却还是没有忍住。 这一下猝不及防,连唐志华都蒙了,大家都静了下来。 倒是小傻子唐兵,懵里懵懂,像大人们哄他时那样,一边给老爷子顺背,一边问:“爷爷,您为什么哭了呀?” 唐大彪大手抹了一把老泪,抬起头,带着哭腔嘿嘿一笑,哽咽道:“爷爷是高兴,是高兴啊,以前爷爷想都想不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这在枪林弹雨中失去妻子,又在和平年代孤苦了二十几年的老爷子,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儿子,后来又见到孙女、儿媳、孙子,从吃饭时只能看着爱人的照片,变成了拥有一大家子。 老爷子高兴,但是心底里却有难以言说的患得患失。 如今两年过去了,七百多个日夜过去了,他的好日子没有失去,反而,比两年前过得更好了。 唐兵牵着爷爷的手,轻轻给爷爷拍背,“爷爷,高兴那你就笑一笑呀!” “对……”唐大彪的老泪却像决堤了一样哗哗地淌下来,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刚强一生,此刻老泪纵横,好像折断了精钢,格外叫人心酸。 大人小孩儿,都忍不住抹眼泪。 “爸……”唐志华正组织语言,想好好安慰老爷子,结果他的手刚碰到老爷子的肩膀,老爷子突然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震得碗筷都抖了抖,“他奶奶的,高兴就要喝酒啊!” 老爷子说着,举杯跟刘大胖和唐志华碰杯,“来,干了!”然后仰脖子,一口闷干。 刘大胖和唐志华敢不奉陪?当然也得喝完了,刘大胖喝完了,杯口朝下,“老爷子,您检查——” 话说一半,嘿哟,唐大彪咕咚一声,醉啦。 一桌人愣住了,徐大妈最先憋不住笑出来,“嗐!” 其他人也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唐志华试着喊醒唐大彪,徐大妈婆媳和孟丽云聊着天儿,唐棠的哥哥们和刘二胖也玩闹着,餐厅里闹声一片。 这时候,唐棠听到两声“汪汪!” 先是星星,再是大黄。 “有人偷东西!”唐棠从椅子上溜下来,一边喊着,一边往院子里跑。 大黄和星星在门面房里,里头堆着上午卸下来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 唐棠最先进去,看到她的狗子星星嘴巴上叼了个东西,走近一看,咦,是个老旧的皮包。 有点眼熟啊。 65、。 老旧的牛皮公文包,上头写着山岚市设计院的字样,唐棠歪着头想了几秒钟,这不是两年前在沈星河他们家属院看电影,从那个小偷手里拿回来的吗? 当时说拿回来找失主,结果包实在太破旧,而且里面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被随手放到哪里,然后大家都给忘记了。 “怎么回事呀?”唐棠从星星的狗嘴里接过皮包,问道。 “偷包,偷包!”星星还没到一岁,体型虽然长大了,但还跟小狗一样活泼,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女的,卷发!” 说着,吭哧吭哧地吐着舌头,湿漉漉的狗眼看着唐棠,等表扬呢。 唐棠摸摸星星的狗头,但其实她听得满脑袋都是问号。 现在跟前面几年不一样,烫头发容易多了,像家属院里的女同志们,只要是爱打扮的,基本都烫了卷发,有时候坐在公交车的后排,往前一看,一个个的全是卷发后脑勺。 就凭这一点,可认不出是谁。 毕竟这门面房朝街道的门是开着的,真要是有心,过路的人谁都能进来。 “汪汪!”大黄也叫了两声。 唐棠眼睛一亮,紧接着又满脸惊讶,“穿着连衣裙?跟谢娟娟有点像?” 那不就是范红英? 大黄顿了几秒钟,又响亮地汪了一声,表示确定。 “怎么啦,甜妞?”唐志华落后几步进了门面房。 大人们听到狗叫,以为是两只狗打闹,完全没放在心上,唐志华过来,那还是因为女儿溜下了饭桌,怕女儿没吃饱。 “爸爸,有人偷东西。”唐棠把皮包递给唐志华,“是谢娟娟她妈妈。” “偷东西?”唐志华多少有点醉意,拿过皮包看了两眼,一时没想得起这包是哪里来的,只看的出皮面老旧开裂,扔到街上都不一定有人捡,不由得又问了一句:“偷这个包?” 这话问得唐棠抠脑袋,因为那个包真的很破旧,而且往门面房里一看,搪瓷缸、棉絮、花瓶……就连兄妹几个的书本,拿去卖给收废品的老夏,那也比这个破包值钱呀。金大友看着挺有钱的,范红英犯得着来偷这个包? “回去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再出来玩,好不好?”唐志华弯腰抱起唐棠,完全是哄孩子的口气。 好吧,唐棠确实没话说,只好提醒一句:“爸爸,关门。” 门面房的先头是忘了关,而且都是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院子里又有人,所以大家没想到有人会偷,也就没留神。 父女俩关好门,一边说话一边走回餐厅。 唐志华并不觉得女儿在撒谎,只是觉得小孩子一惊一乍,估计看错了,他问道:“甜妞怎么知道是谢娟娟的妈妈呀?” 大黄是一只聪明又稳重的老狗,星星虽然是个人来疯,但可能是沾了沈星河名字的光,有一股机灵劲儿,所以唐棠是相信狗子们的。 “我过去的时候看到她了,她没看到我。”唐棠说。 女儿斩钉截铁,唐志华就皱了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不过没凭没据,家里又有客人在,父女俩都没多说什么。 吃过午饭,刘大胖还说要帮忙把门面房的行李搬到各个屋里去呢,其实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刘二胖“啧”一声,说:“爸,你走路都打晃了。” “我没有!”刘大胖不服,歪着头,梗着脖子,非要走两步看看。 徐大妈和杜芳琴婆媳两个都摇摇头,一左一右地,赶紧搀着刘大胖回家属院去了。 唐大彪喝醉了还在桌上趴着呢,总得先给老爷子铺个床,不然着凉了可不好。 唐志华和孟丽云两口子到门面房,一个去搬棕垫,一个拿凉席和枕头,凉席和棕垫都在面上放着,就枕头个儿小,压在下面了。 孟丽云弯腰去抽那个枕头,看到地上的旧皮包,盯了几眼,好奇道:“哎,这是什么?” 她说着就把皮包拿起来,指给唐志华看,“你瞧——” 这个皮包实在老旧,面层已经变脆变整,刚才被星星的尖牙齿咬过,有一面的皮子彻底地被撕裂开了一长条细窄的缝,孟丽云一点儿酒没喝,眼神儿好着呢,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里面隐隐掖着什么东西。 下午两三点的日头正毒,明晃晃的阳光照在皮包上,孟丽云用指甲抠开那一片皮子,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展露无疑。 ——半透明的有点塑料质感的纸张,是折叠起来的。 唐志华的力气大,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攥住那条皮缝的两边,“刺啦”一声撕开,然后将里面的塑料纸掏了出来。 展开看了两眼,唐志华的酒意瞬间就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卡文,今天更的少,明天双更补上。 66、第 66 章 质感像塑料,又有点像油纸伞的伞面,他和孟丽云都是老设计师,对这种纸张再熟悉不过——这是硫酸纸,所谓蓝图,就是硫酸纸经过感光变成了浅蓝色。 这种纸防水,易于保存,设计院专门用来画图的。 而唐志华抽出来的硫酸纸,虽然还没有经过晾晒,看起来有点像糖果外面那一层糯米衣,但是上面却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以及有许多文字附注。 “这是……”孟丽云见丈夫脸色不对,也凑过去看,这一看,她登时就惊讶了,“这是人防规划图?” 她是建筑设计出身,比起结构设计的唐志华,对这种图纸的专业度更高,唐志华还没有点头,孟丽云自个儿倒是摇头了,“不对……这不是规划图,这些都是已经修好了的。” “对。”唐志华严肃地点了点头。 设计院作图,某个地方是用虚线还是实线,用点划线还是双折线,那都是有标准有含义的,所以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规划图。 这一张图纸明明白白,是山岚市区的人防布置图,准确说是之一,因为一看就不全,而且图上标有图纸编号。 孟丽云赶紧从一些鸡零狗碎里找剪刀,两口子不多说话,自有默契在,唐志华把图纸放一边,又拿起皮包,接过剪刀“咔嚓”几下,彻底剪开了公文包的皮面。 如同所料的那样,里头还有七八张图纸,都是平平整整地折起来塞在夹层里。 “怪不得,熟牛皮本来是软和的面子,但是这个包却格外挺括,重量也偏重了些。”孟丽云做惯了服装,思维难免就带上了平时的习惯。 两口子将所有图纸展开,按照编号顺序从头扫到尾——是了,是一套完整的山岚市人防设计图。 人防是国土防御体系的重要一环,即便只是规划图,那也是属于机密,除了国家以外,谁会想方设法要这个东西的各处布置图? 那只能是…… 再往前几年的时候,各个单位、各处街道,时不时地就要举办集会,给人民群众进行反间谍活动的宣传,大家在这方面的觉悟都还挺高。 “这上面的字……”孟丽云说着有点犹豫,倒是唐志华,笃定地点点头,“是王院长的。” 王兴国已经判刑入狱了,但是家属院里大家叫习惯了,所以还是管叫王院长。 “我现在就去报案。”唐志华说着,飞快地卷图纸,想到吃饭的时候女儿说过是隔壁的范红英来偷这个皮包,又沉声嘱咐,“你和孩子们回家属院去,爸在睡觉,你把门窗关好,打外面上锁。万一要是看到隔壁金大友两口子,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以免他们铤而走险,尤其是……金大友。” 家属院人多,金大友没必要过去,老爷子喝醉了,按他的睡眠质量,起码得睡到傍晚,那个时候唐志华必然已经报案,公安局应该已经出警了。 所以,这是个最稳妥的方案。 “好。”孟丽云应了声,又很惊讶,“金大友?” 虽然来偷皮包的是范红英的,但是以唐志华这些回和范红英的接触来看,这个妇人其实和汪翠芬差不多,一心钻在钱眼子里,为人粗鄙浅薄,见识和风度都很有限,间谍这种事儿,恐怕是干不来。 反而金大友,这人总是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从来也没有说话高声或者惊乍的时候,这种人人品高低或许不同,但城府一定很深。 范红英要么只是个爪牙,要么只是一杆随手指使的枪。 “对,是金大友,他叫范红英来偷的。”唐志华来不及细解释,这东西留在家里就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金大友。他把图纸全部折起来,连同剪烂的皮包一起装进挎包,挎在身上,骑着自行车出门朝公安局去。 “孩子们!”孟丽云招呼几个孩子。 十岁的男孩儿简直不知道疲倦,唐文在自个儿房间收拾东西,唐武在楼上楼下乱窜,只有唐兵在客厅的沙发上青蛙一样扒着睡觉。 房子大了就是这点不好,喊一嗓子,几个男孩儿都没听到。 就只有唐棠看到唐志华急匆匆出门,觉得不大对劲儿,朝孟丽云跑去。 她往门面房去,星星和大黄当然也摇着尾巴跟着。 “小兔崽子们!”孟丽云走到院子里,又加大音量喊了一句。 这下,唐文和唐武终于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唐武喊:“老总,有新任务啦?” 这皮孩子,生词生字老记不住,战争片的台词倒是背得溜。 然而这时候,院子外头站定一个人,问:“东西都搬进屋里了没,需不需要帮忙啊?” 唐棠家的院墙,朝着外面的那一面,有两个用砖头砌出来的漏花窗,那人就是在窗外,身形和声音,赫然正是金大友。 孟丽云心头一跳,咽了口唾沫,不过因为这几年遇到过不少风浪,这会儿虽然紧张,却没有慌乱,她如常地笑道:“谢谢金大哥,不麻烦你了,鸡零狗碎的烂家当,都不重,你忙你的吧,。” “噢。”金大友也没有坚持。 这人一贯这样,什么时候人家是客气,什么时候人家是真拒绝,他的分寸总是捏的很好。 眼看着人影从漏花窗边消失,对方没有发现什么,孟丽云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秒,金大友又折回来。 孟丽云的心倏地又提起来。 “志华呢?我找他请教点事儿。”金大友问道。 这个借口孟丽云早想好了的,她指着家属院的方向,说:“徐大妈他们回去的时候钥匙落下了,这大热天地在外面多晒啊,志华就骑着车给送钥匙回去了。” “这样啊,那我等晚上再问志华。”金大友的语调平平常常,甚至还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只不过那点笑意,一转身就没了,金大友皱着眉头,神色中带着犹豫,似乎在分辨孟丽云的话的真假。 孟丽云竖着耳朵,听着金大友的皮鞋踏在路边的石板上,那点哒哒的声音一直到金大友家的门口,再然后便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还好,还好……”孟丽云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孟丽云也不喊了,回到屋里一个个地拉上孩子们出了门,给唐大彪留了个纸条,老爷子军人出身,敏感度高着呢,三两句话就说得清,然后从外面锁门,造成一种家里没人的样子。 到时候要是老爷子醒了想出门,可以从门面房取插销出去。 唐棠直觉气氛不太对,莫名有点紧张,留了星星和大黄在家,再喊了两只路边的狗子跟着。 家属院方圆一公里,猫都是唐棠的老熟猫,狗都是唐棠的老熟狗嘛。 回了家属院,孟丽云没跟孩子们说图纸的事儿,只说是回来打扫旧房子,检查有没有东西漏下。孩子们心大,打扫干净了,就下楼跟小伙伴玩儿。 也就只有唐棠和孟丽云各自悬着心。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天边不满绚烂的火烧云,唐志华和唐大彪并肩回了家属院的家里。 孟丽云打开门,还没开口问,唐志华喘着热气摇头,“没抓到。” 唐大彪老爷子“呸”了一声,骂道:“狗日的金大友!” 往日老爷在还夸过金大友修养好呢,现在知道这人卖国,可气死了。 父子俩坐下歇了会儿,唐志华才说了事情的始末,因为警方已经觉得公开逮捕这人,所以也不用避着几个孩子了。 先前唐志华拿着图纸和皮包去最近的派出所报案,间谍活动是危害国家的重罪,兹事体大,派出所马上给城南公安局汇报请示,很快在城南公安局的指示下派出警力实施抓捕。 但是—— “只抓到了范红英,范红英还蒙在鼓励,金大友下午临时跟她说有笔生意出了岔子,要去出一趟差。”唐志华摇摇头,叹口气:“可惜了,这人早有防备,愣是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一边儿安静了半天的唐棠,听到这句话,挠着头想了几秒钟,说:“有,沈星河那里有!” 去年山岚大学校庆,沈星河让瘦豇豆拍的那张跟唐棠的合影,俩人背后,不就是金大友吗?不算是针对镜头,但也能看清大半个脸,对着能认得出人。 几个大人这下倒是很意外,唐志华问清楚了,立即下楼打电话,先是打给沈星河,沈星河找到了照片,再打给城南公安局。 接下来,公安局为了顺藤摸瓜,先是悄无声息地暗中搜寻了半个月,因为毫无进展,便退而求其次,将目标改为抓到金大友本人。 于是,山岚市的几家报纸都刊登了金大友的照片,没有提及所犯罪行,但附注提供有效线索者重奖,除此之外,公安局还专门印刷,分发到各大国营单位与街道,各单位开会通知员工,各街道则深入群众,通知原先的各小脚侦缉队。 金大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唐棠他们开学,都毫无音讯。 【下】 自从金大友逃了以后,唐棠家里每天反复检查门窗,片警儿们也时不时地就过来巡逻,但其实大家都觉得金大友不太可能报复唐家,更不可能回他的房子,因为间谍是重罪,现在他的首要目标一定是逃跑。 两个多月过去,金大友渐渐从街头巷尾的闲聊话题中消失,大家的日子跟从前一样的过着,只有戴红袖章的老大妈们,在门口坐着纳鞋底,或者出门打二两酱油的时候,总要眯着老花眼,对路上的男同志们仔细看两眼。 九月份,唐棠和唐兵升上二年级啦。 早上出门,爷爷唐大彪给两个小的检查,老爷子打雷似地问:“水壶带了没?饼子带了没?花露水和草帽呢?” 这几样装备,一听就不是去上课的。 现在这年头啊,二年级的小学生其实也没多少课业,这不刚开学没几天,就要被老师们领着去郊区学农。 “带好了,带好了!”唐兵小鸡仔一样点点头,这个对学习的热爱程度仅仅比唐武多一指甲盖的皮崽子,去郊外干活儿,那就跟出门放风一样兴奋。 学生们参加学农学工活动呢,一般高年级的学生会到田间地头或者工厂里,低年级的学生就在教室里,做点简单的、不需要力气的。 比如去年,唐棠他们一年级,分配到的就是剥豆子和糊纸盒,别以为只是意思意思地学习,实际上,剥豆子要放在书包里按斤数过称,糊纸盒呢也要数个数。 今天呢,是去郊外的丰收农场,搓玉米粒儿。 唐兵戴着草帽,手里抱着唐大彪给孩子们一人送了一个的军用铝水壶,问:“甜妞,你会搓玉米粒吗?” “不会!”唐棠大声回答唐兵。 唐棠班上四十二个同学,学校找来一辆大卡车,同学们小猪仔一样挤着,一路上兴奋得嗷嗷叫,那个动静啊,就像鸭场的小鸭子们被放出栏。 这年头运输力量严重不足,知青们上山下乡,工人们结伴上岗,能有个卡车拉一趟算是挺不错了。 学校之所以选丰收农场,其中一个原因是,丰收农场在大路边,卡车一路开过去很方面,不会特别颠簸,对于年纪小的孩子们来说,就少点罪受。 卡车开了一个小时,直接进了农场大门,沿着农场的土路开到粮仓那边的坝子里才停下。 “欢迎大家啊!”农场粮食组的生产组长杨宏亮,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搓着手站在坝子里,高兴地看着几十个虽然叽叽喳喳、但却能给农场帮忙的小学生。 小秦老师和另一位古老师,两人跟赶鸭子一样,把孩子们吆喝进了屋子里。 今年玉米丰收,坝子和几间屋子里,掰下的玉米棒子像山一样堆得高高的,据说农场的工人还在继续掰。屋子里的玉米棒子有部分已经搓了玉米粒,光秃秃的红色棒芯堆在一边,金黄的玉米粒铺了厚厚的一层,叫人一看就心生喜悦。 “杨组长,你给大家示范一下。”小秦老师说。 “行,嘿嘿。”杨组长被几十个孩子围着,也不怯场,往地上一蹲,拿起一个玉米棒子就开始搓。 “咱们搓玉米和你们做作业一样也讲技巧,光用手是可以搓下来,但是这样比较慢,而且你们小朋友的细皮嫩肉可遭不住。”杨组长说着,先用起子从玉米棒的顶上钻到底部,所经之处,一列玉米粒脱下棒子。 再然后,把一根条凳侧着放倒,横拿着玉米棒在上面跟搓衣服一样来回搓。 唰唰唰,没几下,玉米粒就全部搓下来了。 “哇!”有孩子发出了惊叹声。 不过唐棠看明白啦,那个条凳上面,用钉子扎着两条从烂胶鞋的鞋底剪下来的橡胶带子,玉米棒子横着一搓,玉米粒可不就掉了嘛。 …… 另一边,市区的杨柳街菜市场里,丰收农场的两辆骡车,卸下一车莲藕,一车黄瓜,两个农场工人和菜市场的管理人员对好账,就准备回去了。 “叔叔,我可以搭你们的车吗?” 打头的工人刚坐上车,就有一个学生走过来,站在车头问。 “是你啊,上来吧!”工人拿着草帽扇了两下,想起来了,这学生之前也坐过两回。 “谢谢叔叔!”谢娟娟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边上车,一边甜甜地说。 67、第 67 章 丰收农场虽然是在山岚市区的近郊,但是面积挺大,农场外.围往山上,还接着一个丰收林场。 农场里主要产各种适应本地的主粮,也按市区的需求辟了些菜地,农场的骡车每天送两次菜进城,早上一趟赶在大家上班之前,下午一趟赶着大家的下班潮。 “小姑娘,你今天不上学吗?”赶车的工人问。 有人教过谢娟娟,农场骡车每天进城两趟的大致时间,她此前已经搭了两回的便车,不过前两回都是周末,而今天才周二。 “家里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谢娟娟上学晚,虽然跟唐文他们同一个年级,但今年已经快十一岁,看着不小了,之前撒谎说家住在农场附近的村里,她在市区上学,农场的工人也就那么信了。 前面撒了谎,今天当然还是撒谎。 一大早起来,谢娟娟说不太舒服,让谢起云帮忙请了假,等谢起云去上班,她就偷偷溜出门了。 赶车的工人也只是随口问问,并不较真,估计性子比较毛,骡车赶出了东风大卡车的气势,大概一个半小时,谢娟娟就能远远地看到丰收农场的大门口了。 她说的是丰收农场附近的一个村庄,当然不能跟着骡车进去,在这儿就下了车,“谢谢叔叔,再见!” 下午的时候,她再搭着农场的骡车回市区,不过一般来说,下午就换另外的工人赶车了。 等骡车走远了,谢娟娟沿着农场外圈,往农场和林场相接的方向走去,走了大半个小时,谢娟娟在一片油菜地停下来。 “有人吗?”谢娟娟试探着喊了两声,紧张地按了按鼓鼓的书包。 现在大家都不富裕,而且有些人还专爱贪小便宜,而农场里面,遍地都是瓜果豆和粮食,所以农场平时安排了人,专门在农场里巡逻。 但是油菜地这一大片几乎没有人来,因为本地的油菜都是四月种,九月底十月初才熟,现在这时节,油菜穗已经挂了许多油菜籽,但荚子都是瘪瘪的,还没有熟呢。 偷去也没啥用,所以压根儿没人来偷。 快要成熟的油菜顶梢跟成年人的身高差不多,谢娟娟站在油菜地里,放眼一望,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风一吹来,油菜穗波浪一样连绵起伏,就好像哪里都藏着人一样。 “有,有人吗?”尽管谢娟娟来过两次了,依然还是很紧张。 这一次,终于有一个人影从靠近树林那一侧走出来,那人分开油菜,走到谢娟娟身边,笑着道:“娟娟,你来啦。” “金叔叔!”谢娟娟终于放下心,她可不想白跑一趟。 金大友的胡子头发都长长了,乍一看像个野人,他敷衍地应了一句,直截了当地问:“东西呢?” 说实话,金大友看到谢娟娟有点烦躁,因为谢娟娟和范红英长得挺像,而范红英这个废物,叫她去偷个包,这点事儿都干不好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他给暴露了。 金大友一贯求稳,随时都收拾着重要物品,就防着万一,那天他不确定唐家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份,只是出于谨慎,拎着往日收拾的箱子,借口出差离开了家。 后来发现警方开始追捕他,他才彻底地躲了起来。 这两个月东躲西藏,金大友过得比狗还不如,没有介绍信,旅店不敢住,连农民老乡家里都去不了,人家村里的人彼此知根知底,东边的狗叫一声,西边的村民就知道出事儿了。 一开始金大友还庆幸,自个儿从来没有留下过影像,连跟范红英结婚都没去影楼照结婚照,至于结婚证,看着跟学生们的奖状差不多,不需要贴照片。 万万没想到,没过多久,报纸上就贴出了他的照片,虽然不是完全的正脸,但也足以让人认出他。 进不去旅店,住不进村里,甚至不敢出去买东西,金大友几经辗转,躲进了丰收林场。 这里林子深,便于藏人和躲避,而且最重要的是,山脚边就是农场,黄瓜可以现摘现吃,红薯虽然没长大,但金大友可不管,刨出来山泉水洗一洗,一样可以饱肚子。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想办法离开山岚,这谢娟娟,就是帮他和上头跑动联络的。 “金叔叔,你说话不算话呀?”谢娟娟脸上笑着,却退后两步,把书包背到了身后。 谢娟娟的书包里是一个罐头,几包饼干,是按照金大友说的联络方式找到的人给的,她以为,就是点食品补给而已。 金大友承诺,如果能成功离开山岚,就给谢娟娟一大笔钱作为酬谢。 谢娟娟知道金大友很有钱,看范红英就知道了,几块钱一瓶的雪花膏,几十块钱一双的皮鞋,友谊商店里上百块的羊毛大衣,甚至,范红英还有一块梅花牌手表,谢娟娟问过,范红英说要四百多块钱呢。 按谢娟娟所知,金大友这人肯定会英年早逝的,她这都帮着跑了两三回了,要是金大友真离开了山岚,她找谁拿钱去? “给我!”金大友看到谢娟娟的姿态,脸色沉了下来,平时的温和就像一个面具,现在剥下来了,露出了真实的凶狠劲儿。 谢娟娟又后退一步,却是被吓得。 无论这大半年的相处,还是从范红英口中听到的,金大友那都是脾气温和、从来不动怒的人,甚至可以说,金大友对谢娟娟挺好,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要不然,谢娟娟也不敢明知金大友是罪犯,还指着跟他要钱。 “对不起,娟娟!”金大友打量一眼谢娟娟的神色,缓和了语气,又像以前一样带线笑,“叔叔几天没吃饭了,饿得很。” 听起来合情合理,谢娟娟松口气。她还指望着金大友给钱呢,这么想着,谢娟娟往前走几步,从书包里拿出几包饼干、一个奶粉罐头,递给金大友。 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谢娟娟侧后方的油菜地里,几个公安同志正躬着腰背,悄无声息地慢慢靠拢。 这两个月虽然没有金大友的音讯,但公安局并不是没有作为,他们撒了网摸排金大友的人际情况,重点监视来往密切的人员,最开始公安局没有注意到谢娟娟,是因为谢娟娟年龄最小,还在读小学。 而最近一留意谢娟娟,就觉察出了异样,到了今天,终于找到了金大友的落脚处。 从双方武力来看,公安同志们可以压制金大友,但是偏偏还有一个谢娟娟,虽然谢娟娟帮金大友做事,但那只是一个小学生,被继父哄一哄,就给帮忙了。 一时间,公安同志们蛰伏在油菜地里没动。 谢娟娟带过来的东西当然不只是食品,里面藏着假身份证明,不过金大友也确实饿了,为了不被林场的守林人发现,连火都不敢生,天天吃生的,那滋味儿可太煎熬了。 金大友刺啦一声撕开饼干的包装,以往的良好修养全无,抓起几块就塞进嘴里囫囵干嚼,大热的天,他嚼得满嘴饼干渣,最后呛住了,抓起谢娟娟的水壶咕咚灌下半瓶水,才停止了咳嗽声。 这时候,谢娟娟就又提出来了,“金叔叔,你什么时候给我钱啊?” 金大友狡兔三窟,确实在别处留有财务,也确实说过这话,但他并不打算兑现承诺,一个小孩儿,骗骗就过了。 “过阵子,叔叔现在出不去嘛。”金大友敷衍道。 谢娟娟又不傻,过阵子人都走了,还能给她? “金叔叔,你把这块手表送给我吧!”谢娟娟的眼睛盯着金大友的口袋,趁金大友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掏出了里面的手表。 也是梅花牌的,谢娟娟估计着,拿去黑市卖也得一二百吧。 今天日头好,金大友怕手表反光万一给远处的人看到,所以摘了手表放进口袋里,万万没想到谢娟娟给抢了,他现在在山里,手表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还给我!”金大友厉声道。 谢娟娟不愿意了,转身就跑,金大友伸手就抓住谢娟娟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就去拿手表,两个人抢来抢去,谢娟娟手上一滑,手表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掉进前面的油菜地里了。 油菜地里埋伏着的公安同志们,呼吸都屏住了。 金大友沉着脸朝手表走过去,谢娟娟不甘心,也想去捡,不过金大友动作更快,一手拉住谢娟娟,一手去捡手表。 他捡表的时候脸上神色没变化,也没有放开谢娟娟,然而捡起手表放进兜里,立马用手臂箍住谢娟娟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掏出一支自制手.枪,抵在谢娟娟的脑袋上。 “放我走,不然这小姑娘就死在这儿。”金大友咬着后槽牙,朝油菜地里说。 油菜地里的公安同志已经起身,手里也都拿着枪,跟金大友对峙着,其中一个说:“放开她,我给你当人质。” 金大友嗤笑一声,武警和小女孩儿,哪个好控制? 另一头,唐棠和唐兵的玉米粒剥好啦,还有班上其他同学,各自将玉米粒称了重量,就连张超超都勉强完成了任务。 “时间晚了,不能去林子里捡蘑菇了,不过可以去地里捡豆子。”杨组长在田里割水稻,挽着裤脚,小腿上许多干掉的泥巴。 “好啊!” “呜喔!” 七岁的小毛头们,才不管杨组长说了什么,反正一群人同学下地,听着就好玩儿。 黄豆连着藤蔓被割掉,有些熟得早的豆荚会炸开,里面的豆子就会掉到泥土里,以前在外婆家,外婆常给他们一个小提篮,让兄妹几个去地里捡豆子,半天就能捡两大碗。 捡回来晒一天,柴火灶里烧热,再熄火,把豆子下到铁锅里,没一会儿就炒好,丢两颗进嘴里,嘎嘣脆,还香。 “爷爷喜欢吃炒黄豆。”唐兵说。其实他也喜欢,但是每次吃了都要像机关枪一样放屁,怪不好意思的。 “那咱们认真捡。”唐棠没有戳穿唐兵,因为她这三哥臭美,戳穿了会害羞呀。 孩子们呼啦啦地奔向地里,就唐棠和唐兵认真捡豆子,其他大部分都在打闹。 过了一阵,天上的太阳变得有点红色了,小秦老师看看手表,说:“同学们,咱们该回去啦!” 也是巧了,小秦老师的话音刚落,就响起了大卡车突突突的声音。 古老师也催大家:“用书包装好你们捡的豆子,咱们回去啦!” 于是乎,孩子们又呼啦啦地,涌上了大卡车。 卡车司机上午送过来,又去跑市里的短途了,然后到了这会儿,又按着约定的时间过来的,他把车先停着,去农场上厕所去了。 古老师也陪着几个同学去厕所,小秦老师在车下面等着。 因为今天来的小朋友都是七八岁的,学校怕孩子们调皮,从车上翻落,所以叫的这辆车的车斗有高高的挡板,唐棠和唐兵算身高窜得快的,但是往车斗里一坐,脑袋还没有挡板高。 没等几分钟,车下面一阵惊呼和叫喊,有小姑娘的,有小秦老师的,有成年男人的,乱糟糟的,在空旷清净的农场,听得人心神紧绷。 唐棠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车子就开动起来了。 “那不是早上那个司机叔叔吗?”唐兵好奇心挺旺,伸着脖子,从车后方的挡板看出去,那块挡板矮一些,唐棠顺着唐兵的手看过去,果然,司机正费力地追着。 那开车的人是谁? 卡车没有早上来的时候稳当,有点横冲直撞的感觉,车上的孩子们东倒西歪,乌拉拉地叫声一片。 车子先往农场大门开,然而没开多久,不知为什么,那边路上横亘着农场的大型稻草垛,车子显然开不过去。 于是,司机又直愣愣地转向,往林场的山上冲! 所有的孩子都觉得不对劲儿了,他们开始哭泣和喊叫。 唐兵吓得发抖,但却紧紧地牵着唐棠的手,搂着唐棠的肩膀。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也不知是在设么位置,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哐当”一声,车斗的后挡板被打开,露出一个长头发、长胡子,手上拿着枪的男的,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 孩子们像鹌鹑一样紧紧地缩在一处,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了。 唐棠努力辨认了几秒,认出那是金大友和谢娟娟。 “你看,金叔叔……你可以,可以抓她啊。”谢娟娟的声音有点抖,伸手指着唐棠。 唐兵全身发抖,挡在唐棠面前,哆哆嗦嗦地说:“不要抓甜妞……抓我,我……” 金大友没说话,一把拎住唐兵扔下了车,然后恶声恶气地对车上的小孩儿们说:“下去!” 小孩儿们不敢吭声,金大友把挡板踹得哐哐响,终于有孩子带头,哆嗦着下了车。 “够了!”金大友只让一部分孩子下车,留着一部分,又重新回到驾驶室,把车开动起来。 车子继续往上。 每过一段时间,金大友就赶几个孩子下车,并且拿枪指着他们,要他们往树林里跑。 到后来,车上只剩下金大友,谢娟娟和唐棠。 “金叔叔,你带她吧。”谢娟娟又指着唐棠,说:“我可以给你送吃的呀。” “嗯。”金大友应了一声。 然后,拉住谢娟娟,对唐棠说:“滚!” 作者有话要说: 谢娟娟:??? 92、。 唐兵手里举着?信,脚底跟安了弹簧一样蹦着?跑过来,“甜妞,星河哥来信了!” 唐棠觉得?小三哥也是绝了,明明是个长得?可以当电影男主角的俊小子,咋一开口就是大?彪爷爷说话的闷雷嗓门,突然吼一嗓子能吓死个人。 这不,唐棠给呛到了,“咳咳咳……” “臭小子,小心撞到你妹妹!”大?彪爷爷一把拽住走到门边的唐兵,不许他靠近唐棠,另一只手抢过沈星河的信给唐棠递过去。 虽说两家人关?系好得?跟一家人差不多,但是细分还是能分出个亲疏来,要说唐家老?少七口人谁和沈星河关?系最亲,那肯定?是唐棠,所以大?家都默认信是写给唐棠的。 唐棠含在嘴里的鸡蛋忘了嚼,两只腮帮子鼓得?像嘴里藏着?外婆家花生的松鼠,她取过窗台上削水果的小刀准备裁开信封,但是目光往信封上一扫,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松了气?还是泄了气?,“爷爷,信是给你的。” “给我的?”大?彪爷爷惊讶地指着?自个儿鼻子反问一句,唐兵也挠挠头,爷孙俩都很意外。 见唐棠点头确认,大?彪爷爷把信接过去,手臂伸直远远地举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看了几秒才说,“还真是给我的。这小子不知道老?头子我看见字儿就脑壳疼吗?该不会?是老?程指使的吧?” 大?彪爷爷不爱看书不爱看报,经常号称超过十个字脑壳就痛,大?家刚开始以为老?人家在战争里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后来沈星河的爷爷老?程说,这老?头儿年轻时就那样。那会?儿喊老?唐同志挖战壕扛机枪那都没问题,要是喊他去扫盲班上课那就是要他的老?命,要不是当年死皮赖脸追求孩子们的奶奶下了些功夫,老?唐同志这会?儿估计还是个文盲呢。 说白了就是,老?头儿和孙子唐武唐兵一样,都是学渣。 沈星河大?老?远专门给写一封信,老?唐同志明明就眉花眼笑的,嘴巴上却还在嫌弃,“嗐,整这么麻烦干啥,打个电话叫我听三声响就行了。” “三声响”也不知是谁最先发明的,可以说充满了有劳动人民的智慧。 现在国际长途二十多块钱一分钟,机关?单位的干部一个月才百把块工资呢,没事儿可舍不得?一分钟烧五分之一的工资,但是出国了总得?和家人报平安吧,那怎么办呢,就还是打电话,出国的人事先和家人约好打电话的时间,到点儿电话打过来响三声就挂,那就说明平安无事,要是超过三声还没挂,那家人就得?接了,这时候通常都是有什么重要的或者紧急的状况。 一旁的唐兵突然有点生气?地说:“三声响也不用,又没人稀罕他!” “嘿,怎么说话的呢?”大?彪爷爷一指头敲在唐兵头上,不解地问:“你小子刚刚拿着?信不是挺高兴吗?怎么转眼脸就垮啦?” 唐兵重重地哼一声,扭头不说话,手往兜里摸索摸索,掏出一颗薄荷糖给唐棠。 唐棠没明白她小三哥怎么突然有了小情?绪,不过小三哥给她糖她就接着?,上海产的清亮润喉糖,吃进?嘴里甜丝丝凉沁沁的,是唐棠最喜欢的糖之一。她把糖揣进?兜里,然后给小三哥顺毛,“三哥,这个月的《大?众电影》和《电影画报》应该到了,咱们中午去书店买吧?” 唐兵小时候就喜欢买电影杂志,那会?儿他捡西瓜皮、翻垃圾堆、挖草药,卖的钱除了买两颗糖甜甜嘴,剩下的都攒起来买杂志,经常攒两三个月才够买一本。 唐棠说完,见她小三哥果然眼神一亮,唰唰点头,“好啊好啊!”但是旋即又挠头,纠结地道:“我这个月零花钱不够买两本了。” 两本杂志那得?接近两块钱,够兄妹俩在路边摊吃两顿顶不错的早餐。 唐棠学大?彪爷爷手一挥,豪气?地说:“我送你!” “嘿嘿,那怎么好意思。”唐兵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才那点儿小情?绪抛到爪哇国了。 看吧,小三哥就是这么好哄。 大?彪爷爷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在一边儿光笑不吭声,这会?儿兄妹俩说完了,他才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递给唐棠,“给爷爷念一念。”眼看唐兵准备伸手来接,大?彪爷爷把手缩回来,“你小子嗓门大?,不如甜妞念着?好听。” 嘿哟,老?头儿这个打雷的还嫌弃敲锣的吵呢。 唐棠把信接过来,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四角对齐没有一点儿错开,一如沈星河平时的严谨工整,展开之后里面是浅白底红条纹,碳素墨水写的字迹龙飞凤舞,唐棠鼻子灵,总觉得?墨水的味道挥之不去。 “唐爷爷,见信安好!我现在是在西德的科隆给您写这封信,我刚报到并安顿好住宿,这边的一切都很顺利。眼下是德国的春天,冰雪初融,草木新发,天空每天都像被洗过一样蓝……” 沈星河的字铁画金钩,唐棠看着?熟悉的字迹,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暖黄的白炽灯下他奋笔疾书的剪影。 “……我据眼下的天气?推测,一年中最适合到这边游玩的季节是五六月,建议您有机会?可以到以下几个地方游玩……这几个景点是由本地同学所推荐,部分地名儿由我从字典中查阅翻译,不知道是否‘信达雅’……不知您及家人近况如何,盼您回复。此?致,敬礼。” “就这?”大?彪爷爷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开头还笑眯眯的呢,越听到后头越皱眉头,听到“此?致敬礼”眉头都成一堆老?疙瘩了,他不大?相信地问:“这小子罗里吧嗦半天,一句正事儿没有?” 唐棠心道,也不是没有正事儿,沈星河这不是给您介绍那边儿的风土人情?和旅游景点嘛。 “还让我去那些名字磕磕巴巴的地儿?”大?彪爷爷像知道唐棠在想什么似的,吹胡子瞪眼,嫌弃的不行,“咱又不和德国干仗,我去那边干嘛!” 要唐棠说呢,沈星河这信确实不对大?彪爷爷的胃口,老?爷子对风景名胜什么的兴趣可不大?,他老?人家要是看到山看到水,脑子里全是哪里适合架大?炮,哪里适合埋地雷。 结果呢,沈星河写了整整三页信,洋洋洒洒全是西德的景点,再不就是当地人的风俗习惯,甚至连即将?到来的“五月节”都写了半页的篇幅,期间还穿插着?一些沈星河在那边遇到的趣事儿。整体?来说,这封信称得?上文采和趣味性兼备——可惜鸡同鸭讲,大?彪爷爷毫无兴趣。 “还得?回信呢。”大?彪爷爷大?手一挥,随口乱点,“你们谁给回一封。” 这一大?家子人吧,唐志华和孟丽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唐文和唐武即将?高考,唐兵呢也是中考在即,而且写作文的时候都抠着?字数不愿多写一个字,哪能坐下来写信?全家人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唐棠能出这份儿力。 唐棠轻轻叹口气?,认命地接下了给沈星河回信的差事。 她很想问问沈星河为什么不同她道别,也很想骂一骂沈星河是大?坏蛋,但是想到他异国他乡独自一人其实有许多艰难的地方,但是信中却只字不提,又想到他在信中说给每个人都寄了礼物,唐棠甚至有点担心沈星河。 出国的留学生原则上不许打工,但实际上国家补贴的钱远远不够花,很多人都会?偷偷去餐馆洗盘子或者当搬运工,本来学业就很繁重,课余还要打工挣钱,有些留学生甚至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半晌,唐棠终于落笔,用大?彪爷爷的语气?写道:星河,你的来信我已收到…… 不知不觉写了一个多钟头,唐棠落笔合上笔帽,发现她竟然写了两页,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无非是几个大?人身体?健康工作繁忙,兄妹几个即将?考试有点紧张,甚至不知不觉地,她还写了家里前阵子做的油酥玉兰花有多好吃。 也不知沈星河看到信时,会?不会?像大?彪爷爷那样满脸嫌弃。 本来以为沈星河的信只是初到德国的一声问候,没想到六月份、七月份,沈星河的信总是间隔一月如约而至,信的内容和第?一次差不多,依旧是听来的景点、遇到的趣事儿,甚至还有路边不知名的好看的干花,或者什么树上摘下来的形状稀奇的叶子,信的开头总是对唐家人的问候,信末总是期盼回复。 唐棠经常看着?信就仿佛亲眼见到一个模样清俊的年轻人,他穿着?挺括干净的白衬衣,胳膊夹着?一摞书,在阳光斑驳的林荫大?道上匆匆走过,偶尔看到一株没见过的花、一棵特别的树,他或许会?略微驻足,清冷的眉眼间流露出些许的柔和。 沈星河的信中每次也都有提及唐棠,和对几个哥哥一样,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公平得?连从前那些年对唐棠的偏疼都没了。 大?彪爷爷连第?一次的信都不稀罕呢,后面两次的信索性直接让唐棠拆,嘱咐信中如果有要紧的事告知他一声,连听都懒得?听了。孟丽云倒是有一回看了沈星河的信觉得?挺有趣,转头跟唐志华说:“这地儿不错,以后有机会?咱也去逛一逛。” 可惜俩人都忙,过后再也没时间看信。 于是乎,沈星河的信就变成了唐棠收,唐棠回。 …… 七月上旬,唐文和唐武参加完高考,俩人和同学在小饭馆里吃了几顿散伙饭,高中生涯正式结束,哥俩儿体?谅爸妈辛苦,考完休息了两天,就去孟丽云的厂子里上拉锁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中考也如约而来,唐棠一早保送了,但还是陪唐兵去参加了考试,唐兵考试完还没来得?及浪一浪呢,刘导演已经开着?一辆不知哪里弄来的小汽车,将?唐兵拉进?了《林场谍影》的剧组。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兄妹俩一致认为,唐兵的梦想是从这个剧组起航,而唐棠,是从这里开始成为……富婆。 93、。 《林间谍影》就?是年初的时候刘导演以金大友间谍案为原型创作的故事,故事讲述林场工人老谭家隔壁搬来一位新邻居,新邻居为人和气整天笑?眯眯,但是老谭家的两个孩子总觉得新邻居像坏人,大人们不以为然,还批评兄妹俩这?样揣测邻居不礼貌,于是两个孩子为了证明?自己开?始暗中观察新邻居。而恰好这?时候,市区接连发生几起刑事案件,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最终,两兄妹用自己的智慧揭穿了间谍的身份并协助警方抓获间谍。 唐兵饰演电影中老谭的儿?子,郑美红的女儿?郑诗诗饰演老谭的女儿?,俩人是这?部电影的绝对主角。 今年是建国四十周年,这?部电影是上海美术制片厂的献礼片之一,计划赶在春节前上映,加上刘导演是个办起事来风风火火的人,所以电影实际在五月份就?已经开?拍。只不过唐兵要参加中考,剧组把?他的戏份集中留到了七月份之后。 这?不,中考一结束,刘导演就?火急火燎地把?人接走了。 刘导演和朱编剧他们都觉得唐兵很有表演天分?,不过唐兵毕竟是个头一回接触镜头的半大孩子,所以在确定?他是男主角以后,剧组一早安排了表演老师,见缝插针地在唐兵的空闲时间给他上表演课,而刘导演将唐兵接到剧组去以后呢,又集中训练了一周。 八月初,唐兵迎来了演艺生涯第一个大场面的群戏。 这?一场戏是外景,就?在故事的原型地丰收林场取景。 一大早,唐志华从单位租借了一辆小汽车载着孟丽云和唐棠出门,三人先从市区开?到丰收农场,再?从丰收农场上山到丰收林场——他们要去剧组探望最近一直住在剧组的唐兵。 车子在盘山路上七弯八绕,微微湿润的山风带着清新的草木香,路两旁长满葱茏的树木,深深浅浅的绿色几乎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恍然一看,好像和七八年前没什么区别——除了这?条盘山路从土路变成?了硬化的水泥路。 七八年前,这?条路泥土中夹着小石块,步行起来坑洼不平,费鞋,磨脚,而且因为是修来过车子的,坡度修得平缓,从这?里上下?山要比走小路的路程多几倍。 当年沈星河背唐棠下?山,走的就?是这?条路。 唐棠还记得呢,那会?儿?半大少?年沈星河有点臭美,出去参加竞赛穿了一件新衬衫,结果被?她用鼻涕眼泪抹了一身。 …… “还是有辆车方便。”孟丽云坐在副驾上,一面对着后视镜整理脖子上的丝巾,一边随口说:“也不知什么时候咱们家能有一辆。” “你要真喜欢咱就?买。”唐志华目视前方稳稳地开?着车,男人嘛基本上天生就?喜欢汽车,这?一说就?来了兴致,“咱们现在开?的这?辆‘小土豆’是波兰产的,是咱们国家跟波兰货换货给换回来的,前年四千块钱能买一辆,现在翻番了,估摸着万把?块钱。” 现在路上的四个轮子比十年前多多了,比如这?种小土豆车,北方人管叫大头鞋,陆陆续续进国内的得有好几万辆。 孟丽云上次去省城参加服装展销会?,参展的基本都是国营大厂子,那一个二?个都阔气得很,什么波罗乃滋、雪铁龙,什么皇冠、桑塔纳,把?孟丽云给羡慕的哟,倒不是她虚荣,而是她发现自个儿?有辆车是真方便,比如同样去百货商场推销,人家开?着车装着样衣就?出发了,她呢要么挤公交要么提前预约出租车,那行动起来就?比人家慢了两拍。 不过,几千万把?块,那可不便宜……设计院的待遇算是顶好的了,要按现在设计院高工的工资来说,那也得不吃不喝四五年才能买得起一辆呢。 “算了……也不是必需品。”孟丽云摇摇头。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做生意就?是不进则退,眼下?她得扩大生产规模,得升级改造旧有设备,还想买块地皮自个儿?建厂,别人只看她生意红火,但是叫孟丽云摸着良心说,她现在怕是整个城南区手头最紧的一个。 唐志华跟孟丽云感情好着呢,听个音儿?就?知道妻子的想法,腾出一只手握住孟丽云的手,温声道:“别给自个儿?太大压力,有我呢,我早晚给你挣一辆。” 嘿哟,那个温柔似水。 孟丽云轻轻挣脱丈夫的手,提醒道:“好好开?车。”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女儿?还在呢。” 坐在后座的唐棠赶紧把?头扭向窗外——不,她不在。 水泥路面可比七八年前的泥巴路好走多了,车子从农场出发转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唐兵他们拍戏的片场。 车刚停稳,唐棠往窗外看了一眼,顿时就?不由得惊呼,“哇,好多人!” 要说前阵子兄妹仨一起去探望过唐兵,但那天唐兵拍摄的都是棚内戏,不像今天在野外,而且是群戏。 而这?会?儿?呢,唐棠看到光演员就?有好几十个,除此之外还有举着打光板的,扛着摄影机的,挎着化妆箱的、抱着道具的……林林总总,唐棠估摸着得有小两百人,把?个幽幽山林闹腾得像热闹的菜市场。 “各部门准备,各部门准备!”刘导演一手薅着脑袋上艺术家气质的蓬乱长发,一手举着喇叭粗声喊话,看样子是要开?拍下?一场。 导演是片场最大的“官儿?”,这?一通吼,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满林子都是匆匆忙忙走动的身影。 唐志华稳稳地停车,熄火,免得发动机的声音干扰人家的现场收音。 演员和工作人员们各就?各位,整个躁动的林子都安静下?来。 唐棠一眼就?看到了她小三哥——在茂林深处,一个俊朗的少?年斜跨着绿皮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小臂粗的木棒,猫在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从中,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身形,一边往前走一边凝神辨别前头的动静,演的应该是跟踪间谍的戏份。 “那是……咱们老三?”唐志华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 他倒不是认不出自个儿?的儿?子,而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唐兵。 唐兵在兄妹四个里排老三,排行卡在不上不下?的中间不说,从小聪明?比不过大哥,皮又皮不过二?哥,招人喜欢呢又不如小妹,可以说一直以来就?是个不拔尖不打眼的存在,如果非要拎出点儿?和其他几个孩子不一样的呢就?是这?孩子天生透着一股憨气。嚼饼子咔擦咔擦,喝汤呼啦呼啦,一笑?就?咧嘴露出八颗大白牙,从小不是听哥哥们指挥就?是听妹妹指挥。 但是这?会?儿?呢,明?明?唐兵的前面有打光板,头上和脚下?有收音器,身侧和身后还跟着摄像师,往外扩几米就?围着一大圈人,但是他丝毫不受干扰,浑然忘我地与电影中的角色融为一体,叫人一眼就?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有一股坚决要消灭坏分?子的淳朴的正义?感,正在为即将揭露间谍的真面目而兴奋,又因为知道间谍的危险性而紧张。 那谨慎前行的脚步,那捏木棒捏得发白的骨节,甚至是那因为思索而皱着的眉头……这?活脱脱就?是勇敢机智的谭家大儿?子。 这?孩子简直闪闪地发着光,而作为父母的他们竟然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成?长起来的,他们自省分?给孩子的目光不够多,同时又因为孩子而不由自主地骄傲着,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孟丽云的眼眶微微发热,几乎是带着带哽咽,“是咱们老三。” 电影一般都一两个小时那么长,拍摄的时候肯定?是分?成?大量的片段或者说场景来拍的,比如说眼下?这?场戏,还没几分?钟呢,导演就?又薅着头发举着喇叭粗声粗气地喊“过了!过了!” 得,这?一声就?跟开?关似的,林子里又成?菜市场了。 大家的身影岔来岔去,唐棠怕唐兵看不到他们,连忙大声喊,“三哥!三哥!” 唐兵吃住都在剧组,快一个月没看到爸妈了,这?一下?兴奋得一蹦三尺高,“甜妞,爸,妈!” 小伙子下?了戏,又还是原来那个咧嘴一笑?就?是八颗大白牙的小憨憨样子了。 唐棠和爸妈只管注视着唐兵,却不知道也有人被?他们吸引了目光。 那人的头发和刘导演一样艺术,只不过好歹拿一根黑皮筋潦草地绑着,他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朝孟丽云挥手,“女同志,看这?儿?,看这?儿?!” 孟丽云不明?所以,朝那人看过去。 一道耀眼的白光伴随着“咔擦”一声,那人按下?了手中相机的快门键。 孟丽云愣了一下?,不过她看了一眼就?反应了过来,随即呢心里就?涌起了惊喜,毕竟,她今天穿的一身衣裳是带着目的的。 当然啦,孟丽云作为城南区手头最紧的人,她的目的总是非常单纯且专一的——赚钱。 94、。 咔擦,咔擦,咔擦。 长?发男同志喊了?一句就不吭声,闷着头就是一通按快门?,一边拍还一边越走越近,眼看着镜头几乎要?怼到孟丽云脸上去。 唐志华一个大老爷们儿能?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骚扰吗,当即就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哎你让一下……”那个男同志比唐志华矮些,猛然?被挡住视线,下意?识地踮脚去看唐志华身后的孟丽云,没成想胳膊被唐志华捉住,立马就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痛!你快放手!” 得益于这几年唐大彪老爷子的退休生活闲得发慌,今天来个越野明天来个负重?,经常把儿子孙子当新兵蛋子操练,唐志华现在手上的劲儿大着呢,他不但不放手,还更用了?两?分力气,把那男同志捏的杀猪一样地叫唤。 还是唐棠眼尖,指着那人上衣口袋半插着的工作牌说:“爸爸你快松手,这个叔叔是《百花电影》的工作人员。” 唐志华将那张工作牌抽.出来一看,嘿,竟然?真的是。 《百花电影》是电影杂志,发行量虽然?比不上《大众电影》和《读者文摘》,但是在年轻人中也十分流行,全?国大中城市的报刊亭都有售卖,而且很多单位还会专门?订阅了?放在阅览室给职工丰富业余生活。唐志华知道?这本杂志,因为唐兵经常买嘛。 唐志华松了?手,不过眼神还是带着戒备 “对对对!嘶,我叫曹国平……我是《百花电影》的摄影师。”男同志终于也反应过来,晓得自个儿刚才的举动着实有些唐突,揉着被唐志华捏青了?的手臂,解释道?:“是这样,我想拍摄您身后这位演员同志。” 曹国平的专业实力很强,他是《百花电影》的首席摄影师,在整个业内都很有名气,拍摄的作品多次在国内外的摄影大赛中获奖。今年九月份的月刊封面和人物访谈定了?由曹国平掌镜,定人选不是曹国平的业务范围,但是他的专业水平和眼光着实好,所以?通常他推荐的人选都会被主编采纳。 这不,今天曹国平来老朋友刘导演这儿找灵感兼凑热闹,一下子就被孟丽云吸引了?视线。 “不过,这位演员同志是演的哪个角色?”曹国平薅薅头发,疑惑道?:“我之前好像没见过?” “曹老师,您误会了?,我不是演员,我是唐兵的妈妈孟丽云。”孟丽云笑意?盈盈,指着不远处的唐兵解释道?。 唐兵被刘导演拉住正在讲解什么,所以?虽然?看到家人很兴奋,但是他并没有立即跑过来。 孟丽云是听明白了?,曹国平是把她当成了?电影演员,电影演员那是男同志们的梦中情人、女同志们羡慕和模仿的对象,哪个女同志不喜欢这样的美丽误会? “不是演员?”曹国平这下子惊讶了?,目光上下将孟丽云一打?量,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说:“您的样貌一点儿不比女演员们差,尤其论时髦程度,赶得上我们杂志的封面人物了?。” 如果说孟丽云听到曹国平夸她长?相算得上高兴,那听到“时髦”两?个字可真是心花怒放,“时髦”是什么,不就是说她的穿着打?扮吗,那可是她此?行最想听到的话。 她大早上地起来,涂了?口红、描了?眉毛,还让唐棠给细细地抹了?雪花膏,上了?一层鸭蛋粉,最最重?要?的是,孟丽云穿了?一件市面上没有的、款式特别的裙子。 ——一条既没有领子也没有袖子的连衣裙,腰线上用同样的布料细细密密地缝了?一圈褶子,布料软软地垂下来,就像一圈倒扣的荷叶,而荷叶之上一条腰带蜿蜒到身后打?个结,将匀亭纤瘦的腰线显露无疑。 其实领口开得不低,也就刚好贴着锁骨,不过孟丽云没有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大胆敢穿,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浅色的丝巾。而原本臀部应该是个紧紧包臀的样式,被孟丽云改得略微宽松一点,再然?后裙子下摆是和腰上一样的荷叶边。 孟丽云本身就盘靓条顺,又是个不显年龄的骨相,不说像大姑娘吧,但乍一看也就三?十出头,而这条裙子的剪裁设计尤为凸显女性?魅力,这好马配好鞍,也就难怪曹国平会以?为她是电影演员。 曹国平心里觉得有点可惜。 《百花电影》是行业性?很强的杂志,上镜好不好看不论,肯定得是电影演员才行,而且这年头的演员们好看只是一方?面,专业上的实力更为重?要?,比如把握最适合自我呈现的光和角度,比如对镜头的敏感度,比如所谓的故事感和氛围感……这位孟同志好看归好看,但隔行如隔山,外行干不了?拍杂志这种专业的活儿。 不过,曹国平方?才就被孟丽云的穿着经验,这会儿转而起了?另外一个想法,“孟同志——” 谁知曹国平刚开了?个口,一下子被几个小跑过来的女同志挤开了?。 那几个女同志的脸上都明显地带着妆,看样子都是上镜的演员,她们把孟丽云团团围住,眼睛冒光地盯着孟丽云的裙子,这个说:“同志,你这件裙子真好看!”那个问:“在哪儿买的?” 女同志们热情十足,曹国平只得退后两?步,结果在那儿也还没站稳呢,又给人撞了?一下,他脖子上还挂着他的大宝贝佳能?照相机,曹国平一向是人摔了?没事儿,摔了?相机他的天就塌了?,干脆小心翼翼地托着照相机再多走两?步让到旁边去。 好嘛,曹国平这一让就看清楚了?,这林子里四面八方?的女同志们好些个都朝这边儿——准确说是朝孟丽云小跑过来,这些女同志平时大都温温婉婉的,这会儿呢,脚底生风、眼睛冒光,那架势就跟以?前在供销社抢过冬的棉花似的。 “同志,你这件裙子的样式好潮啊!是从香港带的货吧?” “我看不像香港的,是国外买的吧?是什么牌子的?” “能?帮我带一件吗?我出辛苦费!” 女同志们里外围了?一大圈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像麻雀开会。这架势别说曹国平,就算是心里有所准备的唐志华和唐棠也觉得头大,默默地退出去站到曹国平边儿上去了?。 孟丽云倒是游刃有余,女同志们问什么她都一一解答,一边回答还一边仔细观察女同志们的反应。 以?往孟丽云设计服装版型主要?是参考电影和电视剧,再结合顾客们的一些反馈,总的来说没有跳出国内的流行框架,而且潮流总是从沿海往内渗透,内陆时常比一线大城市慢上一轮,孟丽云能?在山岚靠款式立足,但是再往远一些的地方?开销路,就感受到了?那么一点儿吃力。 要?破局还是得从款式下手,孟丽云乍着胆子,想在潮流这条线上再往前一些。 今天嘛,就是个小尝试。 孟丽云今天身上的这条裙子,是她和唐棠研究了?沈星河寄给唐棠的时尚杂志,母女两?个一起改良设计的几个款式之一。 现在街上流行的裙子要?么是大褶子的半截裙,要?么是一开到底然?后钉上一长?排扣子的连衣裙,不管哪种都是翻领加袖子的基本制式,顶多掐个腰或者改个袖子长?短。相比起来,孟丽云这件裙子无袖无领、掐腰包臀,这款式简直叫人耳目一新。 孟丽云第一次试穿这条裙子时,唐志华看她的眼神就跟十几年前俩人第一次相遇时一样,有点呆有点愣,妥妥地惊艳。唐棠就不用说,这款式本来也有她的意?见。 不过孟丽云心里还是没谱儿,时髦的东西必然?新颖,但是新颖未必就会流行,想了?想,孟丽云将裙子穿到了?剧组,想看看剧组的女演员们是什么反应。 要?知道?,往前十年唱样板戏的花旦和青衣,现如今演电影的演员和拍画报的女郎,这些同志因为艺术的熏陶往往都具备高超的审美,任何时候,大众在追赶潮流,而她们则在引领潮流。 换句话说,被这批人喜欢和接受的往往都会被跟风被模仿,进而形成大众市场的潮流,孟丽云今天是将她们当风向标,来试水来了?。 她并不是打?算在儿子工作的场合卖几条裙子,她是想确认这个款式真的时髦,确认自己的审美品位与思路。 ——孟丽云需要?反馈,她想要?尝试着从潮流的追赶者变为潮流的带动者,也不用每个款式都走在前端,只需要?每年有那么一两?个款式走在流行前沿,人们慢慢就会在脑子里将丽人服装四个字与时髦好看自动划等号。 塑造品牌——孟丽云虽然?不知道?这个词语,却已经开始为之行动。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在哪里买的,城南区最穷的孟丽云同志也没道?理送上门?的生意?不做,不过考虑到儿子唐兵,她只说:“是我们本地的一个牌子,叫丽人时装,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店在城南区。” 没错,孟丽云的店叫“丽人服装”,但是她已经决定改名叫“丽人时装”。 一字之差,含义却大不相同。 十年前大家的兜里都没钱,大环境的各种物资也缺乏,衣服最要?紧的是实用,在这个前提下能?兼具美观更好,不能?也无所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人买衣服就是买个款式穿,“时”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讲究个时兴嘛。 所以?说,“时装”更符合孟丽云的客户群体的心理期待。 孟丽云这句话一说,女同志们顿时就安静了?,都以?为这件裙子是国际大牌,但竟然?是山岚市本地产的?山岚不是个地级市吗?能?生产出这么洋气的裙子?看这条裙子的款式、面料、剪裁,怎么看都是大牌子啊,但是她们怎么对“丽人时装”毫无印象! 女演员们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时髦产生了?怀疑。 不过这安静非常短暂,最先过来的那个女演员喜笑颜开,“本地的啊,那感情好,等我空了?就能?去买!”说着拉住孟丽云的手,急切追问道?:“具体在哪儿?” 要?说演员们的审美是真的好呢,一般人是认牌子的,看大牌子的东西天然?带着三?分美,小作坊的产品带不带看都不一定,而这些演员同志呢,看山是山,牌子响不响根本不影响她们对具体事物的喜好度。 孟丽云脑子飞快地转了?几转,当机立断地说:“你们要?是没空,可以?叫他们店里把衣服送到剧组。” 送衣服到剧组,可以?为女演员们节约时间,但最重?要?的是,可以?让她们帮孟丽云筛选款式! 女演员们的眼光多好啊,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就让她们去店里看夏装?夏天都过了?大半,再生产出来别说热卖,连个尾巴都抓不住。 孟丽云决定回去就赶一批秋装样衣,到时候跟夏装一起送到剧组,然?后根据女演员们对款式的反馈调整计划,回去之后定版生产,正好赶上秋季热销! 孟丽云今天本来只想做个小测试,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心里哗啦啦打?着算盘,觉得自个儿的城南区最穷很快就可以?改善一波。 不过,孟丽云不知道?还有更大的惊喜呢。 95、。 女同志们?把孟丽云围在中?间问东问西,唐志华和唐棠自觉帮不上忙,父女俩很一致地往边上让。 边上的曹国?平双手托着?宝贝相机翻来覆去地检查,相机好?好?的连灰尘都?没有多一粒,顿时松了口气。他还有事儿想和孟丽云交流,决定先等一会儿。 “曹老师您好?,我是?唐志华,这?是?我的女儿唐棠。”唐志华笑?着?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向?曹国?平伸出手,诚恳地说道:“刚才下手有点重,您见?谅啊。” 曹国?平连忙摆摆手,说:“都?是?误会!”说着?还专门转转手腕儿,“你瞧,一点事儿没——嘶——” 哎哟,倒抽一口冷气。 曹国?平龇牙咧嘴,唐志华怪不好?意思的,一时间气氛有那么点儿尴尬。 唐棠正想着?说点啥打个岔呢,那头唐兵和刘导演的讨论结束,刘导演抓了把蒲扇往树下的小马扎上坐着?歇气儿,唐兵一崩三跳地往这?边跑过来。 小伙子?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家里人了,这?会儿开心得咧嘴直笑?,没有半点儿刚才演男主角的那股沉稳劲儿。 唐棠拉住唐兵,说:“三哥,这?是?曹国?平老师。” “什么?曹老师!”唐兵停住脚步,跟个窜天猴一样蹦起来,而且这?小子?的嗓门和大彪爷爷一样,吼一声就像平地炸了个惊雷。 曹国?平给吓一跳,这?还没反应过来呢,手上又痛了,“哎哟哎哟——” 得,唐兵热情洋溢地握住了曹国?平的手。 唐棠连忙把唐兵的手拽回来,向?曹国?平解释道:“曹老师,我三哥见?到您太激动了,他特别喜欢您的作品!” “对对对!”唐兵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他从小就特别喜欢电影,并不只是?关注演员,而是?对于?电影相关的一切比如摄影摄像这?些也都?有很浓厚的兴趣,其中?摄影师中?唐兵最?喜欢的就是?曹国?平。 “是?吗?感谢感谢。”曹国?平是?很习以为常的,这?几年大家的经济情况越来越好?,相机的销量增多摄影爱好?者也跟着?变多,而他作为杂志社的首席摄影师,每年摄影迷们?寄给他的信能用麻袋装。 不过,少年人如果求知欲强,曹国?平还是?很乐于?探讨一些摄影相关的知识,他随口问道:“小伙子?,你最?喜欢什么摄影作品?” “我最?喜欢您的《晨光》!”唐兵脱口而出。 杂志社的拍摄对曹国?平来说只是?工作,他真正擅长的其实是?拍摄风景,《牧歌》、《春望》等获奖作品都?是?风景照,摄影迷们?津津乐道的也是?这?些作品,而唐兵所说的《晨光》是?人物照,在曹国?平的作品里可以说毫不起眼,以往很少被人提及。 所以,曹国?平听到唐兵的回答非常意外,不由问道:“哦?你为什么喜欢这?幅作品?” “我觉得《晨光》的立意特别好?。”唐兵答道。 曹国?平听到这?个回答来了兴趣,薅一薅头发,催促道:“那你仔细说说!” “这?幅作品的名字叫《晨光》,拍的也是?晨曦时分?,所以很多人都?以为它的主题是?早晨的光景,但我觉得这?幅作品的主题是?对祖国?变得强大的喜悦和愿景。”唐兵几乎没有思考,可见?这?些想法是?平时就在脑子?里存着?的。 唐兵买的杂志唐棠都?看过,要说这?幅《晨光》她也有点印象,拍的是?一个路边的早餐摊子?,透亮的晨光斜斜洒下,蒸屉的热气腾腾散开,一张方桌两旁分?别坐着?中?学生?和工人模样的男同志。中?学生?抻着?脖子?去看男同志手里的报纸,看得聚精会神,连狗子?扒着?桌沿啃了他的包子?都?没察觉。 要叫唐棠说,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看,但要说到表达祖国?强大的立意什么的,唐棠可真没看出来。 “嘿!”曹国?平满眼期待,甚至有点兴奋地问唐兵,“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或者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画面的角度看不到报纸的内容,但是?可以看到报纸的日期是?1981年11月17号。这?一天很普通,但是?头一天很特别,那是?咱们?女排第一次获得了世界杯冠军的日子?。”唐兵当着?摄影家的面评价分?析作品,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见?曹国?平的眼神是?鼓励的,才继续说:我爸爸说过,这?个冠军对我们?有非常深远的意义。” 1981年,那个时候十年动荡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但也物质贫乏,自上而下都?在摸索中?前?进,人们?急需肯定与?鼓舞。 这?个时候,女排打败一众强国?取得了世界杯冠军,那是?一场十足精彩的球赛,但绝不仅仅只是?球赛,可以说,这?个冠军冲散了人们?压抑多年的迷茫,承载了大家奔向?国?富民?强的希望,也增强了大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信心,那是?一剂振奋了时代的强心针。 唐志华确实说过这?话,不过他没想到唐兵学英语的时候上午学下午忘,这?些随口说的话倒是?能记个七八年,好?笑?又好?气,像大彪老爷子?那样曲起手指敲唐兵的脑袋,“臭小子?。” 唐兵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啦,被爸爸敲栗子?敲得脸上一红,歪了歪脖子?下结论,“17号的报纸头条都?是?女排夺冠,中?学生?和那个工人看的肯定是?这?个内容。所以,这?幅作品表达的其实是?对我们?的祖国?日益强大的期待。” 唐兵的话让曹国?平《晨光》想起了的创作过程。 1981年11月16号,曹国?平看完女排夺冠的决赛以后心情十分?激动,一晚上都?没睡着?,眼见?着?天亮了,索性扛着?相机出了门。 清晨的马路已经十分?热闹,上班的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脸上的神情自信从容,孩子?们?斜跨着?军绿皮的书包,满脸都?是?蓬勃向?上的朝气,放眼望去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和春天新发的草木一样散发着?旺盛的生?机。 这?个国?家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正在向?人们?展露了温暖明亮的晨光。 曹国?平心中?感慨思绪,最?终化为光与?影的艺术,定格了早餐摊子?上中?学生?与?工人同志阅读女排夺冠头条的画面。 如今七八年过去了,曹国?平还能清晰地记起大家听到宣布女排胜利的那一刻高兴得流泪的样子?,那是?一个沉默太久的民?族通过自己的拼搏获得了“我可以,我行?”的肯定而带来的激荡心怀。 唐兵说完看到曹国?平怔怔然不吭声,心里就打起了鼓,毕竟他这?有点儿班门弄斧,“曹,曹老师?” 谁知道曹国?平像是?发呆突然回神了一样,听到曹兵喊他,顿时喜笑?颜开,激动地抓住唐兵的胳膊,“小伙子?,你简直是?——哎哟哎哟——” 好?吧,曹国?平那造孽的受伤的手腕……唐棠和唐志华一致不忍心地扶额。 曹国?平倒是?完全没在意,不但没在意,还兴高采烈地继续说:“小伙子?,你简直是?我的知音啊!” 说起来曹国?平见?过的摄影迷没有一万那也有一千,有些摄影迷非常专业,能够精准地分?析曹国?平在作品中?使用的光影、构图等技巧,但要说到“知己”这?么高的评价,那还是?头一次。 前?几年曹国?平也用《晨光》参加过比赛,但是?没什么水花,后来刊登在杂志上,大家也都?以为是?表达的清晨时光。艺术这?东西有时候是?很主观的,别人没能从作品里感受到创作者要传达的东西,那创作者也不好?去大喇喇地直白地说出来,不然那就不是?表达而是?灌输了,这?点儿骄傲曹国?平是?有的。 但是?,《晨光》实际上是?曹国?平自己最?喜欢的作品。 这?就好?比一个歌手,歌迷们?每次见?到他提起的都?是?最?出名的那几首歌,如果突然有个人喜欢的是?一首冷门的,那对歌手来说起码这?个歌迷是?真心地欣赏而不是?盲从,如果这?首冷门歌曲恰恰也是?歌手本人喜欢的,那歌手与?歌迷就又多了一层艺术审美上的契合,可不就是?知音嘛。 曹国?平这?会儿看唐兵那是?越看越顺眼,还想和唐兵多说几句呢,那头刘导演举着?喇叭,又开始吼:“各部门,各部门就位——” 新的一场戏即将开拍,一时间林子?里又和唐棠他们?刚下车那会儿一样变成了菜市场,工作人员扛着?机器、道具各自到自个儿的站位,围着?孟丽云的女同志们?也匆匆散开。曹国?平跟唐兵聊得意犹未尽,也只能看着?唐兵被刘导演喊过去。 这?一看吧不由得眼前?一亮。 刚刚戏外的唐兵是?啥样的?走路蹦得像个窜天猴,说话嗓门像打雷,高兴了就咧嘴一笑?,跟生?产队的马一样露出一排大白牙,别说稳重了,压根儿就是?个皮娃子?。 结果一开拍,唐兵顿时就像换了个人,这?会儿演到主角少年和公安同志打暗号,唐兵的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动作没有一丝赘余,机灵中?透着?沉稳、紧张却又并不慌乱,仿佛他本人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 嘿,这?孩子?真是?个天赋惊人! 曹国?平发现一颗好?苗子?,又有点激动了,九月刊的内页专访主题是?老中?少三代电影人,主编还让他托刘导演帮忙寻找合适的小演员,眼前?这?不就是?个好?人选嘛。 孟丽云刚刚被女同志们?七嘴八舌地问了许多问题,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才缓过神,想起曹国?平作为电影杂志的摄影师肯定见?多识广,走过去想请教一些问题。 她还没开口呢,曹国?平先说话了,“让这?孩子?去我们?杂志社做个专访吧!” 专访?唐兵?百花电影可是?全国?各地的报刊亭都?有卖的杂志,人物专访一上,唐兵不就在全国?出名了? 唐志华、唐棠、孟丽云集体惊呆了,唐棠的嘴巴简直张成了等燕子?妈妈喂食物的小燕子?嘴巴。 一家三口还没缓过神呢,曹国?平这?个急性子?又开口了,“对了,孟同志,你这?套裙子?特别时髦,风格上很适合我们?杂志社的拍摄,我刚刚就想问是?在哪儿买的,不知道商家下个月能不能给我们?提供拍摄服装?” 电影杂志的拍摄服装?但凡上了电影杂志的衣裳,别说同款了,就是?百货大楼的相似款都?会卖断货! 孟丽云被这?巨大而突然的惊喜接连砸中?,也和唐棠一样,嘴巴张成了一个o。 96、。 孟丽云和唐志华的工作效率是非常高的,既然曹国平递了这么?好的机会,两口子当场就敲起细节来。 当然,人家曹国平也说清楚了,他?只是摄影师,准备往上头推荐一下,但是真正拍板做决定肯定得要主?编才行?。 孟丽云当然没关系啊,就这点儿机会这点线都?是好多人到处拖关系都?搭不上的呢!再说了,她对儿子有信心,对自个儿的服装也有信心。 …… 今天气温高,唐棠一路上喝了不少水,水喝得多了难免想上厕所,爸妈和曹国平在一旁聊得兴起,唐棠准备自个儿去找厕所。 剧组为了方便搭景,这一带就是当年金大友实际被抓的区域,唐棠其实对这里?挺熟,只不过不知?道厕所具体在哪里?,她向一个剧组的工作人员稍微一问就问清楚了,也就一两百米远。 唐棠凑到孟丽云耳朵边说一声,自个儿往林子里?去了。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林子里?冒出许多蘑菇,鸡油菌、青菌、露水菌,像一把把胖嘟嘟的小伞,一把老咸菜、两指带皮腊肉,这个时令的野生菌烧汤最鲜不过。 唐棠去厕所的路上就遇到三两个挎着竹篓采蘑菇的老太太,她们弯腰低头在草丛里?薅来薅头去,应该是农场或者林场的工人,采了蘑菇由农场出货卖出去。 唐棠打旁边经过,其中?一个老太太恰好捶着腰杆站起来,一抬头跟她打了个照面。 老太太花白头发,胖脸冬瓜身材,这人不是别人,是原先家属院的老熟人汪翠芬。 唐棠一心想上厕所,眼神压根儿没往路边人身上去,倒是汪翠芬注意到了唐棠。 汪翠芬十多年前就是个老花眼,这会儿老花更严重了一些,她也不是没钱配眼镜,只不过钱是她的命根子,最好是只进不出。而且老太太好些年没见过唐棠一家,又只是打眼一瞧,她还以为自个儿看到的是孟丽云呢。 一看到孟丽云,汪翠芬就不高兴了。 十年前老女婿杜水生去坐牢,郑美红也丢了设计院的工作,汪翠芬只好带着郑美红回村里?跟着大家一起劳动。其实这对汪翠芬来说也没啥,今天装个病明天装个瘸,出工不出力,在哪里?都?能薅集体的羊毛。 可是没想到啊,村里?在1982年春天土改了,土改之后各家管各家,汪翠芬家里?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土地分下户大家的积极性提高了,第一年秋收后别人都?过上了上顿大米下顿白面的好日子,汪翠芬家里?倒好,一家人好吃懒做,到头来连大集体时候的红薯稀饭都?捞不着饱! 要说还是郑美红脑子好用,七弯八拐地认识了丰收农场的食堂大师傅,大师傅头年死了老婆带着三个儿女,也就认识了半把个月吧,就和郑美红扯了结婚证。这机会汪翠芬能放过吗,赶紧跟郑美红哭穷哭惨,最后老太太愣是靠着新女婿到农场当起了临时工。 临时工也好啊,一天三顿可以去食堂吃,食堂那不是女婿的地盘吗,打饭的时候别人要一勺肉,汪翠芬就敢要两勺,仗着新女婿,老太太又贴了一身膘。 可惜新女婿家里?有三个拖油瓶,个个都?敢上房揭瓦,郑美红想拿对付杜水生女儿的那套对付几?个孩子,可是别说下手了,但凡说孩子半句重话?新女婿回家就要发脾气,再多说两句就能喊郑美红滚回乡下去。 汪翠芬可真怀念以前在家属院的时候,那些水果?罐头、夹心饼干、奶糖瓜子,天天都?有人给送礼送上门。她可不觉得老女婿贪公家的有错,她只觉得其他?人举报老女婿是因为他?们眼红。 再看看孟丽云,人家穿一件雪白的衬衣,花格子的裙子,锃亮的小皮鞋,脸上的皮子白嫩得跟豆腐一样,就算汪翠芬用老花眼看也知?道,人家这日子是过得比十年前还好了。 汪翠芬这心里?啊,就跟打翻了腌酸菜的缸子一样,酸,不得劲儿。 “我?去解个手。”汪翠芬气咻咻地站起身,跟旁边的老太太说了一句。 旁边的老太太敷衍着应了一声,瞅瞅汪翠芬篮子里?稀拉拉的几?个蘑菇,摘菌子已经是农场里?最轻松的活儿了,就这点事儿汪翠芬都?要偷懒,几?分钟就说要跑一趟厕所,老太太拿草帽扇着风,悄悄骂道:“懒牛懒马屎尿多。” 汪翠芬是个裹脚老太太,眼看着唐棠越走?越远,赶紧颠颠地跟上去,她倒也没想干啥大事儿,事实上也不敢,八三年那会儿在河滩看坏分子吃枪子儿,当场就给吓晕过去了。 老太太就是眼馋唐棠身上斜跨着的包,心里?想着万一能顺过来呢。那包里?胀鼓鼓的,怕不是装得有百元大钞?听说前两年发行?了新钱,现在大团.结不算啥了,最大的是一百块,汪翠芬没见过,但是她晓得,一百块买肥肉能买七八十斤呢。 守林人的厕所离拍电影的地方很?近,唐棠上完厕所出来走?两步,转到一股山泉水下洗洗手。 山泉是从石缝里?沁出来的,带着一股地下的凉爽,唐棠洗完手又把手绢拿出来,顺带洗了把脸。 这点儿功夫,唐棠听到了点儿兽类的动静,丰收林场每天都?有工人来来回回,近几?十年没有出过野兽伤人的事件,所以唐棠怕是不怕的。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两只野兽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峙着,它?们的脊背崩成?一道弧线,后腿蹬地,前腿屈膝,眼珠泛着幽绿的光,嘴里?不时地朝对方哈气。 看起来剑拔弩张,随时都?要往对方手上招呼爪子和牙齿。 好凶噢。 ——如果?它?们没有浑身毛茸茸,没有尾巴像个毛毛球,耳朵尖尖上没有竖毛毛天线,叫声没有又奶又软的话?。 再仔细一瞧,咦,那不是老熟猫吗? 97、。 唐棠没认出老熟人,倒是认出了?两?只老熟猫——花色长得有点像外婆家的狸花猫,但是身长有七八十公分?,耳朵尖尖上竖着的两?撮黑毛像小丫头们?飞哒哒的冲天辫,圆滚滚的肚子,软乎乎的皮毛,唐棠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被金大友抓上山那次遇到?的两?只母猞猁。 唐棠后?来有专门上林场的山上来看动物朋友们?,不过每次来都恰好只遇见其中一只。这?会?儿好不容易同?时遇上,结果?两?只大猫咪正嗷呜嗷呜地吵架。 “你走开!” “不走!” “不走我咬你噢!” “我也咬!” 眼神是狠的,动作是凶的,声音嘛……就像外婆家狸花猫小崽子的叫声,顶多两?个月大的那种。 天啦,好像两?个包子脸的幼儿园小朋友互相撂狠话。 唐棠当然不想看两?只大猫咪打架,不过没等她?出声制止,又听到?另一道更奶的叫声,“喵呜~” “别打啦~” 咦,来了?个劝架的。 两?只大猫咪不远处有株粗壮的柏树,树背后?探出来一颗猫脑袋,圆乎得像个毛茸茸的球,而且它的脖子……啊,它没有脖子。唐棠觉得,这?只胖猫咪躲在树后?面?的身体怕不是一身五花膘。 两?只母猞猁还在吵架呢。 胖猫咪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看左边的母猞猁,轻轻喵呜一声,“吃肉肉吗……” 左边的母猞猁转头,朝着胖猫咪一顿神情凶狠地呲牙,一只前脚的锋利爪子在地面?上刨出几?道深痕,虽然没有叫声,但是唐棠看明白了?,这?只母猞猁的意思是:滚,小心我打你噢。 胖猫咪委委屈屈,抖一抖耳朵上的天线毛毛,又朝右边的母猞猁轻轻喵呜一声,“给你舔毛毛呀……” 右边的母猞猁毫不犹豫,直接朝胖猫咪冲过去,胖猫咪吓得“嗖”一下子脑袋缩回柏树背后?去了?,虽然胖但是弱小可怜,虽然胖但是灵活无?比。 嗨呀,唐棠觉得胖猫咪怪可怜的。 等等! 唐棠突然想起以前在市图书馆借的某本书上对于?猞猁的介绍——猞猁大多数时候是独居动物,有时候也会?和自己的伴侣短期地共同?生活,但是,一只公猞猁通常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伴侣。 回想刚刚看到?的胖猫咪,综合它的耳形、鼻骨、身长等,分?明就是一只公猞猁。 噫,原来是只花心胖猫咪。 唐棠当然不会?用人类的标准去评判猞猁,猫咪们?这?么可爱……得抓住机会?摸摸呀! “喵咪~”唐棠唤了?一声。 外婆家的狸花猫、动物园的大老虎、山里的豹猫……在唐棠眼里都是猫,都是一个唤法。 猞猁们?的耳朵灵着呢,听到?唐棠的声音,两?只互瞪着的母猞猁抖了?抖耳朵上的冲天毛,朝唐棠的位置看过来,只一眼,立马“喵呜”一声拔足飞奔,几?条小腿迈得喔都快有残影了?。 “喵呜~喵呜~” 一只用脑袋不停地蹭唐棠的裤腿,“要摸摸要摸摸!” 另一只用缩起爪子的肉垫轻轻刨唐棠的手,软软的温温的,叫声也很软,“要抱抱~” 唐棠左手摸大猫咪的脑袋,右手挠大猫咪的下巴,两?只大猫咪舒服得眯起眼睛,打起了?小呼噜。 至于?刚才?说要打架的话,都忘掉啦。 柏树后?面?的胖猫咪又探出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往这?边瞅了?瞅,试探性地迈出一只爪子,咦,两?只大猫咪都没有凶它,又迈出一只爪子,嘿,还是没有猫理它。 于?是,胖猫咪从树后?面?一跃而出,这?下唐棠可看到?它的全貌了?,圆滚滚的脑袋,肥嘟嘟的肚子,软蓬蓬的皮毛,显得四条腿又短又肥,别看胖猫咪一身护体膘,它还挺灵活,四条腿哒哒地三两?下就跑到?唐棠面?前了?。 “喵呜~”胖猫咪立着两?只前爪乖巧地蹲下,仰头看着唐棠,叫声无?比地软,“我也要我也要~” 唐棠忍不住想摸摸胖猫咪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可是手上刚一动,两?只母猞猁不干了?,这?个舔舔唐棠的手掌,那个用肉乎乎的前腿抱住唐棠的胳膊。 “喵呜~喵呜~”胖猫咪又叫了?两?声,唐棠一看过去,胖猫咪直接四脚朝天地躺下,朝唐棠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啊,会?撒娇的大猫咪,这?谁忍得住呀! 唐棠伸手揉揉胖猫咪的肚皮,手掌立刻被蓬蓬的毛淹没,而且胖猫咪真的胖,肚皮摸起来像一滩会?流动的水。 “喵呜~”胖猫咪高兴了?。 但是两?只母猞猁生气了?呀,它们?的眼皮耷拉下来,圆溜溜的眼睛成了?菜刀的形状,然后?,一只对准胖猫咪的尾巴张嘴,一只对着胖猫咪的后?脑勺伸爪。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唐棠丝毫没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胖猫咪忽然“嗷呜”惨叫一声,像触电了?一样,整个猫弓成一只虾米从地上弹起来。 这?时候猞猁的力量感就体现?出来了?,胖猫咪这?一下跳了?约有两?米远。 胖猫咪缓了?缓还想过来呢,两?只母猞猁开始呲牙,“喵呜~” 敢过来就咬你噢! 胖猫咪试探地迈出一只脚脚,其中一只母猞猁直接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好吧,胖猫咪的两?只耳朵耷拉下去,耳朵上的天线毛毛都蔫下来。委屈又委屈,转身钻进了?草丛里。 唐棠蹲在那儿愣愣的,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两?只母猞猁又蹭裤腿蹭胳膊,唐棠低头一看,咦,一只大猫咪嘴里一嘴毛,另一只的爪子缝里也有一小撮? 唐棠跑到?林子里撸猫,这?可苦了?汪翠芬啦。 汪翠芬以为自个儿遇上的是孟丽云,早听说孟丽云这?几?年当了?大老板手头十分?富实,老太太现?在满脑子都是想着能不能顺走“孟丽云”那个涨鼓鼓的包,那包里肯定有百元大钞吧? 印着四个老人头的青色百元钞,一张可以买半头猪呐! 可惜汪翠芬是个小脚,而且人又长得胖,远远地看到?唐棠转到?林子里,跟了?没几?步就把人给跟丢了?。 汪翠芬站在林子里,气咻咻地用草帽扇着风,转来转去想看看唐棠在哪儿,一转身,冷不丁看到?几?丈开外的草丛里有什么闪着幽绿的光。 老太太给了?吓一跳,“喔唷!” 眼睛发光的能是啥,不就是猫嘛,汪翠芬可讨厌猫。前一回农场的食堂炸稻田里捞起来的鱼,老太太偷摸进去想昧几?条小杂鱼回家给孙子大福二福烧汤,也不咋回事踩到?了?食堂那只橘猫的尾巴,鱼没偷成还给猫挠了?两?爪子,最可气的是老太太还被人给发现?了?,最后?被新女婿逮住臭骂了?一顿。 虽然这?只猫肯定不是食堂那只,但是汪翠芬一样讨厌啊,她?想也没想,弯腰捡起两?块土疙瘩就朝草丛里扔过去。 草丛里确实有只猫,一米长的那种,就是刚才?委委屈屈的胖猞猁。 猞猁的食谱上没有人类,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那是在食物充足而且两?边没有近距离打照面?的情况下,实际上这?种动物聪明狡诈,战斗力非常强悍。 这?会?儿胖猞猁这?不是被汪翠芬攻击了?吗? 汪翠芬头两?下没砸中,还想再扔几?块土疙瘩呢,眼角就看到?有什么从草丛里蹿出来,那身形都快和生产队的大肥猪差不多了?,哪里是猫? 老太太最擅长欺软怕硬的,这?还扔什么土块呀,转身就跑! 林子里都是陈年积累的腐叶,夹杂着枯树枝和杂草,而且汪翠芬人胖脚小压根儿跑不快,眼看着就要被那野兽追上了?,嘿,老太太生出了?急智——路旁不是有个坑吗,跳下去! 土坑和土坑也是不一样的,就路旁这?个,那可是当年间谍金大友掉下去之后?被抓的那个土坑,别说农场和林场的人,就是市里面?都有好些人来参观过。 这?坑原先老早的时候是个捕兽坑,所以挖得有三米多深,几?十年前就弃用了?,现?在坑壁和周边长了?些老葛藤。跟汪翠芬一起采蘑菇的老太太有次摔进去过,汪翠芬不肯伸手帮忙,最后?那老太太自个儿拽着藤爬上来,屁事儿没有。 汪翠芬想着不跳坑就要给咬死,还不如跳坑里呢,野兽不会?蠢到?跟着跳坑的。 结果?老太太对自个儿底盘不稳这?个事实预估不足,一落地就听到?小小的“咔擦”一声,胳膊、腿、老腰,也不晓得是哪根骨头断了?。 可以确定的是很痛,“哎哟——” 林子里有许许多多小动物,松鼠用两?只短短的前爪抱着榛子,鸟儿抓着树枝短暂歇息,啄木鸟在树干上“夺夺夺”地打着洞,因为这?一声直冲云霄地惨叫,松鼠的松果?掉到?了?草丛里,鸟儿惊得扑腾起翅膀,啄木鸟也忘了?打洞啦。 唐棠当然也听到?了?。 “我得去看看。”唐棠和两?只大猫咪说。 两?只大猫咪哼哼唧唧表示不开心,但还是站起来陪着唐棠出发,而且猫科动物的听觉远超人类,两?只大猫咪还给唐棠带路。 两?猫一人顺着声音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了?胖猫咪围着一个土坑打转,它伸头朝土坑里抽了?抽鼻子,然后?十分?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再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土坑,撅起它的大肥腚,两?只后?爪十分?卖力地交替着朝坑里刨土。 嗯? 唐棠咋个觉得胖猫咪在埋屎。 98、。 胖猫咪的动作像是家猫埋屎,但是唐棠记得猞猁好像没有?这种习性呀,对?于大多?数未经驯化的野生动物来说,排泄物通常用来作气味标记以划分地盘或者记录行踪,它们甚至会对?着特?定的物体进行定点排泄,埋是不可能埋的。 “你在干嘛呀?”唐棠一边往捕兽坑走一边好奇地问胖猫咪。 胖猫咪体能杠杠的,两条后腿往坑里刨土刨得飞起,快得像动画片里哪吒的风火轮,可以这么说,家猫刨土的威力好比小孩儿?们玩沙子?的塑料铲子?,而胖猫咪这架势用的是建筑工人的大铁锹。 “喵呜~”胖猫咪一听到唐棠的声音立马就不刨土啦,高高地翘起尾巴,昂头对?着唐棠软糯地叫了一声,“要摸摸要抱抱~” “噗——”唐棠忍不住笑出来。 哎哟,胖猫咪这是壮汉撒娇。 汪翠芬还在捕兽坑里面呢,老太太眼神?不大好但是耳朵挺灵,听到有?人声,赶紧喊:“马二姐,是我啊,我掉坑里了,快拉我上去!” 马二姐是今天摘菌子?的老太太之一,就是懒得搭理汪翠芬的那个。上回人家马老太太掉进这坑里,汪翠芬装耳背听不见,没成想?今天反过?来要求人家了。 不过?汪翠芬是个能屈能伸的老太太,琢磨着马老太太肯定也不愿意帮忙,肉疼又肉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以后去食堂打饭,我让我女婿多?给你一勺肉!” 新女婿在农场食堂当厨子?,汪翠芬对?食堂非常自觉地有?主人翁意识,给马老太太的是食堂的一勺肉吗?不是,那是她女婿要打包回家上饭桌、说不定能进到她嘴里的一勺肉。 哎哟,不光腰杆痛,心子?也开始痛。 唐棠当然听到汪翠芬的声音啦,赶紧走到坑边上探头往坑里看,这一看不得了,坑里还真有?个人,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泥巴和烂树叶,一手扶着老腰,一手攥着根葛藤,姿势非常僵硬,要不是两只眼珠子?还在骨碌碌地转,看着就和庙里的泥巴像差不多?。 最奇怪的是这人本?来哎哟哎哟地叫着,结果她一探头,坑里就没声儿?了。 唐棠旁边还有?三只猞猁呢,三个毛茸茸的脑袋、六撮飞哒哒的天线毛毛,跟着唐棠的动作,三只大猫咪整齐划一地扒着坑沿往里头看。 汪翠芬一抬头,哎哟,那都是个啥! 从坑里往上看,又是逆着光线,老太太的视野里像起了雾一样,坑上站着的好像是她刚才的孟丽云,可是孟丽云旁边的那都是啥,三个长毛的脑袋,六只泛着绿光的眼睛,难道是,难道是三只老虎! “老奶奶,我现在就去叫人来帮你!”唐棠勉强辨认出这人头发花白,后脑勺扎着头发,于是安慰道:“老奶奶,您别怕!” 听了唐棠的话,汪翠芬受到安慰了吗? ——没有?。 而且咕咚一声,老太太给吓晕过?去了。 救人要紧,唐棠和几只大猫咪约定晚点儿?再去找它们玩儿?,然后拔腿往拍电影的那片树林跑。 那边唐兵在拍戏,孟丽云已经和曹国平敲好赞助服装的事,这会儿?曹国平在和唐志华聊天,俩人正?聊到去年?夏天发洪水,唐志华冒险率车队给群众运送救援物资。 “你是个真正?对?社会有?责任感的人,我敬佩你!”曹国平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对?唐志华说道。 “这都是应该的。”唐志华也不是谦虚,是真没当回事儿?,他本?来就是个热心青年?,这些年?受唐大彪和老程这些老革命的影响,对?于个人责任和社会责任的体悟就更深了些。 唐棠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喊,“爸爸,有?个老奶奶掉进坑里晕过?去了!” 俩聊天的老爷们儿?一惊,曹国平急慌慌地说:“在哪儿??咱们赶紧过?去救人!” 唐志华这些年?经过?的事太多?,已经练就了急而不慌,他拉住曹国平,“等?等?,我去借个工具。”然后折身往剧组的工作人员那边去。 不到两分钟,唐志华又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个留着香港流行歌手同款中分头的年?轻人,唐志华胳膊上挽着一卷粗麻绳,拧着一个滑轮,中分头肩膀上扛着打横条的木梯子?,看样子?是剧组的道具。 “人都摔晕过?去了,多?半有?骨折,挪动的时候得先?固定一下?,不然容易造成二次伤害。”唐志华跟曹国平解释道,又指着中分头,“这位小林同志很热心,跟咱们一道去帮忙。” 曹国平为唐志华的专业比大拇指,有?这么个靠谱的人,他也不慌了,三两步找了个熟人托管他的宝贝相机,然后跟上去。 其实也就两三百米的距离,不过?是树长得密叫声才没传过?来,唐棠在前头领路,没几分钟就到了。 唐棠、唐志华、曹国平还有?中分头小林,四个站在坑边一字排开,伸着脖子?往坑里瞧,唐志华大声喊:“老人家?您听得到吗?” 汪翠芬给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给喊醒了,醒过?来又觉得声音耳熟,趴在地上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猛瞧几眼,把唐志华给认出来了,毕竟认识十几年?而且还在一个大院里当过?邻居嘛。 不过?,老太太一点儿?遇到老熟人的高兴都没有?,甚至觉得自个儿?倒霉,以前她还是市设计院的领导的丈母娘呢,唐志华那时候都一点儿?不给面子?,现在自家落难啦,能讨着好? 汪翠芬以己度人,认为唐志华会抓住机会欺负她这个老太太,比方说暗暗掐一把她老太婆的胳膊,又或者偷偷踩一脚她的脚背,那不是亏大了? 于是乎,汪翠芬不但没回答唐志华,甚至眼睛一闭,翻个身又“晕”过?去了。 脑袋还故意狠狠地往坑底砸了一下?。 图啥?图坑底是湿软的烂泥,脸往土里砸能糊个大花脸,那唐志华不就认不出她是谁了吗! 老太太给自个儿?的机智点个赞,想?起年?轻时婆婆常说她脖子?上头是鼎罐——婆婆嫌弃她缺脑子?,哼,不服气。 “又晕过?去了,看起来挺严重。”曹国平以摄影师的眼力观察之后得出结论。 “咱们赶紧救人。”歌手头小林说。 唐棠力气小站到一旁,小林将?梯子?立着放进坑里,唐志华选了根结实粗壮的青冈树套绳子?和滑轮,定滑轮不像动滑轮能省力,但是拉重物的时候会方便不少。 然后三位男同志都顺着梯子?下?到了坑里。 汪翠芬长得胖,三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老太太给固定到木梯上,木梯子?两边是手臂粗的长木棍,中间?横着很多?短木条,能起一个简易担架的作用。 然后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仨人终于将?老太太从坑里拉上来。 三人里最年?轻的是歌手头小林,二十岁上下?的壮小伙子?,小伙子?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儿?,实在没忍住,“这老太太真是……一身好秋膘。” 汪翠芬气死了,她又不是生产队的猪! 大汗淋漓的曹国平用手扇着风,点头,“可不!” 唐志华把人救上来,探了鼻息是温热的,摸了脉搏跳得有?力着呢,就安下?心了。他见女儿?还蹲在坑边儿?上,伸着脑袋瓜瞪着大眼睛往坑里瞧,问:“甜妞,你看啥呢?” “看那株小花花。”唐棠是个毕业的中学生了,不过?家里人都把她当小姑娘疼,有?时候就不由自主流露出小女孩儿?的一面,她说着往坑里一指。 唐志华顺着看过?去,哦,坑壁上长着许多?杂草,开了零星的小花,黄的粉的蓝的,散落在草丛里很有?夏天生机勃勃的味道。 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要是长在路边,唐棠会挖两株带回去家里院子?里种着,不过?在坑里面就算啦,她也就是看看。 没想?到唐志华想?也不想?地往那边走两步,攀着老葛藤利利索索地就下?去了,一边下?一边问:“甜妞喜欢哪个?爸爸给你摘。” 天啦,爸爸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唐棠一愣神?的功夫,唐志华已经到了那篇野花边儿?上,以为女儿?还没想?好,转头替女儿?出主意,“要不全摘下?来,给你编个花环?” 唐棠四五六岁那会儿?学会臭美了,可是那会儿?没什么好东西呀,小花发夹已经是家属院小女孩儿?的顶配了,所以唐棠那会儿?很喜欢花环,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小花编程一串戴在头上,或者绑成一束要妈妈帮忙插到头顶的小揪揪里,花蔫了才肯取下?来。 爸爸这是还拿她当小小姑娘呢。 唐棠心里美滋滋,不过?她现在爱好不一样啦,花开半天就谢了可惜了,“爸爸,拔起来带回咱们家院子?里种吧?” 唐志华能有?什么二话吗,当然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解下?裤腰上的钥匙当小铲子?,把唐棠点名要的几株野花连根带土地拔了。 几人用梯子?将?汪翠芬抬到公路上,路上遇到来寻人的马老太太,“这是汪翠芬,我们农场的工人。” 马老太太其实也不想?来,但是她到底比汪翠芬的心肠好多?了,汪翠芬这么久一去不回,还是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唐志华和唐棠惊讶了,没想?到这还是个老熟人。 不过?父女两个都默契地没开口,前些年?和汪翠芬一家人打交道是够够的了,救人是一码事,叙家常什么的就免了,他们又不是庙里对?谁都慈眉善目的菩萨。 剧组是有?卡车的,腾出一辆来将?老太太往山下?带,顺便捎上马老太太和另外一个采蘑菇的工人,俩人一路回农场帮忙通知家属。 到这儿?,唐志华和唐棠的事儿?就结束了。 今天剧组要在山上拍一整天,但是唐志华和孟丽云其实都是大忙人,所以一家三口只能等?中午剧组休息的时候和唐兵待一会儿?。 唐兵下?了戏就还是那副皮上天的臭小子?样,兴冲冲地跑过?来,问孟丽云,“妈!给我带吃的没!” 本?来是问句,可是兴奋的小伙子?中气十足,愣是喊出了凶凶气势。 孟丽云被?吵得耳朵痛,往唐兵头上敲个栗子?,转头示意唐棠从车里取了两袋子?东西出来,“有?一份是——” “我知道,是郑诗诗的嘛!”唐兵一把拿过?两个袋子?,扯着脖子?就喊:“郑诗诗!你过?来!” 郑诗诗是张红梅的女儿?,和唐棠家算得上拐十道弯儿?的亲戚,因为张红梅对?唐棠的喜欢,也因为张红梅的妹妹对?唐兵的照顾,孟丽云每次到剧组给唐兵送东西,总会给张红梅的女儿?郑诗诗送一份同样的。 孟丽云准备的都是孩子?用得上的,比如今天袋子?里装的有?防蚊虫的花露水,被?小虫子?咬到后消毒的药膏,还有?江米条、桂花糕、桃酥等?几样点心,郑诗诗十岁,唐兵十五岁,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只怕一碗饭下?肚顶不了俩小时,忙的时候可以吃两口点心顶一顶。 “谢谢孟阿姨!”郑诗诗说话斯斯文文,跟孟丽云道谢。 小姑娘在电影里演主角的妹妹,这会儿?脸上还带着妆,两个脸蛋涂得红红的。 “阿姨当你是自家孩子?,别跟阿姨客气,缺什么就让唐兵告诉阿姨。” 饶是孟丽云有?女儿?唐棠,看到郑诗诗也还是忍不住稀罕,小姑娘长得好看,家教也很好。 唐棠看孟丽云一脸的慈爱老母亲神?情,心道她妈可真是铁口直断,她未来的三嫂,可不就是自家孩子?么…… 转头看看当事人唐兵,这小子?已经翻过?一轮袋子?,几个手指缝里竖着插满江米条,先?假装自个儿?手上的是武林高手的暗器,一边做着飞扔出去的动作一边嘴里“biubiubiu”地配音,然后挨个咔擦咔擦地啃过?去。 幼稚而且傻气,完完全全就是小时候的小傻子?。 唐志华和孟丽云两人拉着两个孩子?问剧组里待得咋样,唐棠惦记着大猫咪们,借口上厕所又折回去撸猫咪。 大猫咪们还在刚才的林子?里藏着呢,见唐棠回来,三只大猫咪嗖嗖嗖地蹿出来,飞速跑到唐棠面前,这回胖猫咪奸诈了,胆子?也肥了,跑得最快不说,一下?就趴到唐棠腿边,还把脑袋搁到唐棠的脚背上。 “喵~” …… 约么小半个小时,唐志华看看表,“咱们该回去了。” 其实唐兵本?来就在市里,家里臭小子?多?,十天半个月不见也没多?稀罕,再则唐志华和孟丽云一个是汽车公司的高层领导,一个是服装老板,俩人都忙着呢。 得嘞,突突突,唐志华发动小汽车,一家人下?山回家。 车子?是找唐志华公司租的,唐志华把女儿?和妻子?送到小院门口,又发动车子?回了单位。 几株野花用报纸包着带泥巴的根,唐棠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报纸漏了。 孟丽云穿着早上那身裙子?招摇了一圈儿?,其实怪不习惯的,这会儿?就想?赶紧回家换了,以至于摸钥匙的动作都比平时快。 钥匙还没插到锁眼儿?里呢,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大嫂!” 一回头,哟,是方小桃,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清晰可见里头有?两个水果罐头并一包奶糖。 别说孟丽云,连唐棠都惊呆啦,毕竟她这位婶娘自个儿?都评价自个儿?是属貔貅的,出力气帮忙可以,出钱么就是要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