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御膳房摸鱼,被兕子曝光了》 第1章 :锅锅,尼手里的饭会发光吖! 贞观十年,初夏。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长安城的日头毒辣,晒得皇城红墙上的琉璃瓦直晃眼。 御膳房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废柴火。苏牧坐在一根圆木上,手里拎着把豁口的柴刀,百无聊赖地削着木屑。 他穿越过来三天了。 前世他是蓝星拿奖拿到手软的顶级国宴大厨,现在却是这大唐皇宫里最低等的劈柴伙夫。 这落差,比从喜马拉雅山跳进马里亚纳海沟还大。 【叮!食神系统发布新手任务:在当值期间,利用现有食材制作一道美食并彻底光碟。奖励:神级刀工。】 脑海里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苏牧把柴刀往木墩子上一插。 干了! 这三天嘴里都淡出鸟来。 大唐这时候的烹饪,除了蒸就是煮,要麽就是烤得半生不熟还要撒把粗盐的肉块。 御膳房里飘出来的味儿,除了羊膻味就是那股子没发酵好的酱味,闻着都想把三天前的隔夜饭吐出来。 他是厨子,舌头金贵,受不了这个罪。 左右瞧瞧,这会儿正是午膳备餐的高峰期。 御膳房正厅里那帮御厨忙得跟陀螺似的,吆五喝六,锅碗瓢盆撞得震天响,没人顾得上这破败的后院。 苏牧起身,钻进那个平日里用来烧废水的偏僻灶房。 这地儿灶台塌了一半,好在锅还能用。 他在角落的缸里翻了翻,运气不错,有一碗昨夜剩的白米饭。 米是好米,贡米,虽然凉透了,颗粒分明。 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里头是一块肥得流油的猪板油,还有几根刚从菜筐里顺来的青葱。 这年头猪肉是贱肉,只有穷苦人才吃,御膳房里少见,但这块板油是他特意让采买的小太监帮忙捎带的,花了他仅剩的钱财。 「起火。」 苏牧熟练地引燃枯枝,塞进灶膛。 火苗舔着锅底,黑漆漆的铁锅很快冒起青烟。 猪板油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丁,往热锅里一滑。 「滋啦——!」 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偏僻灶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那股子霸道丶蛮横丶不讲道理的荤油香气,瞬间炸开! 这是油脂与高温最原始的碰撞。 在这个只有蒸煮炖的大唐,这股爆炒油脂的香气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苏牧深吸一口,鼻腔里充满了久违的快乐。 油渣慢慢变黄,缩紧,在沸腾的清油里翻滚跳跃。捞出油渣,撒一点细盐,这玩意儿在前世那是拌饭的神器,在这里就是绝味零食。 留底油,打鸡蛋。 三个土鸡蛋磕进去,筷子飞速搅打,蛋液入锅,蓬松鼓起,金黄焦香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米饭倒入,铲子翻飞。 苏牧的手腕抖动频率极快,虽然身体和记忆没有恢复到前世的顶级水准,但这颠勺的功夫刻在骨子里。 每一粒冷饭都被热油和蛋液裹住,在铁锅里跳着踢踏舞。 米粒必须要炒到在锅里乱跳,那是水分被逼干丶油脂浸润透彻的信号。 最后,一把翠绿的葱花撒下去。 绿的葱,黄的蛋,白的米,油光鋥亮! 一股子葱油焦香混合着蛋香,顺着破败的窗棂缝隙不要命地往外钻。 ...... 御花园,假山旁。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画圈圈。 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名兕子。 此时她正苦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肉嘟嘟的小手捂着肚子。 「咕噜噜——!」 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 「不想契……」 小兕子撅着嘴,奶声奶气地嘟囔。 早膳尚食局送来的又是羊肉羹,那股子腥味冲得她直皱眉头。阿耶说那是好东西,补身子,可她就是咽不下去,刚吃一口就吐了。 贴身宫女刚才被她支开去拿蜜饯了,她趁机溜了出来。 饿鸭! 好饿鸭! 小兕子扶着假山站起来,眼前有点冒金星。 突然,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什麽味儿? 不是那个臭烘烘的羊肉味,也不是那个苦苦的药味。 是一股……让人想流口水的香香! 小兕子眼睛亮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穿过月亮门,绕过一排柳树。 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好像有个勾子,勾着她的小魂儿往前飘。 前面是个破旧的院子,门虚掩着。 那是御膳房的后门,平日里倒泔水才走这里。 但这会儿,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缝里,正往外冒着让人发疯的香气。 小兕子吞了吞口水,小手扒住门缝,费劲地把小脑袋往里挤。 头上的珠钗步摇被门框挤得叮当作响,她也不管,胖乎乎的身子一扭一扭,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愣是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 灶房内。 苏牧看着锅里金灿灿的炒饭,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黄金蛋炒饭」! 米粒分明,蛋花均匀,每一粒米都被鸡蛋包裹,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真就跟金沙一样。 「任务要求吃光是吧?这好办。」 苏牧端起碗,刚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警觉地回头。 就看见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正费劲巴拉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头上的两个小揪揪都挤歪了。 四目相对。 苏牧:「卧槽,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把碗往怀里一护。 这可是任务道具,谁抢跟谁急。 小兕子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睛却死死盯着苏牧怀里的碗。 那碗里还在冒热气。 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锅锅……」 小兕子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挂着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说话都漏风:「尼……尼手里的饭饭,会发光鸭……」 第2章 :小兕子一定要保密哦! 苏牧下意识想把这粉团子拎出去。 这地界是皇宫,哪怕是个没人管的破柴房,也不是谁都能随便闯的。 可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看着也就是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穿的虽是常服,可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通透得不像话。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转念一想,能在宫里这就这麽乱跑的,除了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晋阳公主,还能有谁? 那是李世民的心尖肉,长孙皇后的命根子。 这要是吃坏了肚子,自己这百十斤肉还不够砍头的! 「去去去。」 苏牧也没起身,只是把盛着炒饭的碗往高处举了举,像逗猫似的,「哪来的回哪去,这东西油大,小孩儿吃了不消化。」 小兕子急了。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就在鼻子底下晃悠,这简直就是酷刑。她踮起脚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试图够那个碗。 「不嘛……锅锅……」 小兕子扁着嘴,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 「肚子饿……肚肚痛痛……」 她也不硬抢,就是可怜巴巴地捂着肚子,声音软糯糯的,带着还没换牙的漏风音:「漂亮锅锅,给系子七一口好不好鸭?就一口……」 漂亮锅锅? 苏牧眼角抽了抽。 这称呼……虽然有点肉麻,但听着还怪顺耳的。 前世今生,谁能拒绝一个粉雕玉琢丶还会叫你「漂亮哥哥」的人类幼崽? 况且这幼崽看起来真的饿狠了,小肚子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雷鸣。 「行了行了,收收神通吧。」 苏牧叹了口气,到底是没狠下心。 他是厨子,最见不得人饿肚子,尤其是这麽丁点大的孩子。 「就一口啊,多了不行!」 他找了个乾净的小木碗,分出大约两勺的量。这炒饭油重,这孩子看着身子骨弱,吃多了容易积食。 小兕子眼睛里的泪花瞬间收了回去,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她双手捧过那只粗糙的木碗,像是捧着什麽稀世珍宝。 没有勺子。 但这难不倒大唐尊贵的公主。 小兕子直接上手抓。 指尖触碰到米饭的瞬间,烫得她缩了一下,但那股子钻心窝的香气让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忍着烫,抓起一小撮金灿灿的米粒,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轰! 小兕子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一瞬间,并没有什麽金龙飞舞,也没有仙女散花。 只有最纯粹丶最猛烈的快乐! 那是油脂混合着碳水化合物,在高温爆炒下产生的剧烈美拉德反应。 猪板油的焦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鸡蛋的鲜嫩在舌尖打转,而那每一粒米饭,都像是成了精的小精灵,在牙齿的研磨下弹跳丶爆裂! 没有羊肉的腥膻,没有炖菜的软烂,也没有药膳的苦涩。 只有香! 纯粹的丶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的香! 「唔!!!」 小兕子猛地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根本舍不得咽下去。 那一瞬间,她觉得以前吃过的东西都是假的。尚食局那些老爷爷做的饭,简直就是喂猪的! 「阿娘骗银!」 小兕子一边嚼得飞快,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嘴角还沾着一粒金黄的米饭:「阿娘以前说御膳房的饭饭不好七……原来好七的都被漂亮锅锅藏起赖了!」 这也太好吃了鸭! 她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肚子里那股子阴冷的饿劲儿,瞬间被这口热饭给烫平了。 两勺饭,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也就是两口的量。 但对于小兕子来说,这是她出生以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她吃得极快,风卷残云。 小胖手抓得满是油光,吃完了碗里的,还意犹未尽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木碗边缘仔细地舔了一圈,恨不得把木头的纹理都舔乾净。 「还要……」 小兕子举起空碗,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牧。 「没了。」 苏牧拒绝得乾脆利落,顺手把自己的大碗挪远了点,「这东西那是猛火油攻出来的,你这小身板,吃多了晚上得闹肚子。」 小兕子嘴巴一撇,又要哭。 苏牧却早有准备。 系统的新手大礼包里,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基础调料和食材,其中就有一罐子腌制好的蜂蜜柚子茶。 这玩意儿在前世是烂大街的饮料,在大唐,那可是消食解腻的神器! 他取过一只粗瓷杯,舀了一勺粘稠的柚子蜜,冲入温水。 「喝了这个。」 苏牧把杯子递过去,「消食的,喝完就不许哭了,再哭把你扔出去。」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有些怀疑地看着那杯淡黄色的水。 又要喝药了吗? 她最讨厌喝水水了,苦苦的。 但看着漂亮哥哥笃定的眼神,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酸。 紧接着是甜! 那种清新的丶带着果香的甜味,瞬间冲淡了嘴里残留的油腻感。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因为吃得太急而有些顶住的胃,一下子舒服了。 「哇——!」 小兕子双手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甜甜的!好喝鸭!」 一杯水下肚,小兕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瘫坐在柴火堆旁的小木墩上,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脸的满足。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鸭! 苏牧看着这小丫头一脸享受的模样,心里也莫名有点爽。 这大概就是厨师的通病,看到食客被自己的手艺征服,那种成就感比给个官当还强。 不过,爽归爽,正事还得办。 「吃饱喝足了?」 苏牧蹲下身,视线和小兕子齐平。 「嗯嗯!」小兕子用力点头,脸蛋红扑扑的。 「那你得答应我个事。」 苏牧板起脸,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今天在这儿吃的东西,喝的水,回去之后谁也不许告诉。要是让你阿耶阿娘知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就得被赶出宫去,以后你再也吃不到这麽好吃的饭饭,也喝不到这麽甜的水水了。」 小兕子一听以后吃不到了,吓得小脸煞白。 她连忙从木墩上跳下来,两只小手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苏不苏!系子不苏!」 她松开一只手,举过头顶,一本正经地发誓,小脸严肃得不行:「系子嘴巴最严啦!阿耶问窝,窝也不苏!系子绝布吉岛漂亮锅锅,也绝对布吉岛锅锅躲在柴房里做饭饭!」 苏牧:「……」 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丫头,真的懂什麽叫保密吗? 第3章 :朕的乖女儿吃什麽好东西了?让朕 立政殿内,气压低得吓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殿外跪着一排尚食局的管事太监,脑袋磕在地砖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殿内,李世民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把地板踩得噔噔响。 长孙皇后坐在塌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羊羹,眉头锁得死紧。她本就身子弱,这几日为了小兕子的厌食症,更是熬得眼底发青。 「一群废物!」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指着殿外骂道:「朕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晋阳公主三日未曾好好进食,你们送来的这是什麽?羊膻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别说孩子,朕闻着都反胃!」 尚食局奉御把头埋得更低,额头冷汗直冒,却半个字不敢辩解。 这年头的肉食,除了羊肉就是鹿肉,做法无非就是蒸煮烤。 要想去腥全靠茱萸和花椒死命压,可压住了腥味,那股子怪味更重,小孩子味蕾敏感,哪里吃得下。 「二郎,消消气。」 长孙皇后放下碗,轻声劝道,「兕子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太医也说了是脾胃虚弱,怪不得御厨。」 「那是他们没本事!」 李世民胸口起伏,「朕富有四海,难道连让女儿吃顿饱饭都做不到?」 正说着,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刚才还气得想砍人的李世民,脸上的乌云瞬间散了个乾净,换上一副慈父的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兕子回来啦?跑哪去了,让阿耶好找。」 小兕子背着手,迈着两条小短腿跨过门槛。 不同于往日的无精打采,这会儿她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嗝~」 这一声响亮又清脆。 李世民伸出去抱孩子的手僵在半空。 长孙皇后也愣住了。 这几日小兕子饿得连说话都没力气,怎麽出去溜达一圈,精气神全回来了? 李世民一把将小女儿抱起来,放在膝头颠了颠,手感似乎沉了那麽一丢丢。大手顺势摸了摸她的小肚子。 好家夥,圆滚滚,硬邦邦,这是吃撑了? 「兕子,你……吃东西了?」李世民试探着问。 小兕子心里警铃大作。 漂亮锅锅说了,要是被阿耶知道,以后就没饭饭七了! 她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喊:「窝没七!窝什麽都布吉岛!」 李世民眯起眼睛。 不对劲! 这丫头平时撒谎都会脸红,今天这就差把「我有鬼」三个字写脑门上了。 他凑近了些,鼻翼动了动。 没有往日那种淡淡的药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清新的果香。 有点像岭南进贡的柚子,但比那个更甜,更清爽,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 「这是什麽?」 李世民眼尖,伸手在小兕子嘴角轻轻一捻。 一粒金黄色的东西落在他指尖。 米粒。 但这米粒跟宫里吃的不一样。 通体金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焦壳,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竟然真的在发光。 「窝……窝……」小兕子看着那粒罪证,大眼睛咕噜噜乱转,急中生智,「这系……这系虫虫!」 长孙皇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世民哭笑不得,把那粒「虫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哪怕只有一粒,那股味道也霸道地钻进了鼻孔。 咕噜! 李世民的喉结不争气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对着一粒米馋了? 「好啊,敢骗阿耶了。」 李世民故意板起脸,手指轻轻刮了刮小兕子的鼻子,「说实话,去哪偷吃了?你要是不说,阿耶这就把尚食局那些老头全砍了。」 小兕子一听要砍人,吓得小脸一白。 漂亮锅锅虽然凶,但是饭饭好七鸭,不能害了他! 「不许砍!」 小兕子急得在李世民怀里扭来扭去,这一急,话漏风漏得更厉害了,「窝真的没去柴房!窝也没找漂亮锅锅!那个金色的饭饭一点都不好七!窝也没喝甜甜的水水!」 李世民:「……」 长孙皇后:「……」 破案了! 地点:柴房。 人物:漂亮哥哥。 作案工具:金色的饭饭,甜甜的水水。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皇宫大内,哪里来的柴房?也就是御膳房后院那个堆废料的地方。那里还能住人?还漂亮哥哥? 这宫里除了皇子,剩下的男人只有太监和侍卫。太监能叫哥哥?侍卫敢在后宫做饭? 「柴房……」 李世民嚼着这两个字,脸色沉了下来,「来人,去御膳房后院看看,到底藏着什麽牛鬼蛇神,竟敢给公主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小兕子一听要抓人,哇的一声就要哭。 她使劲在怀里掏啊掏,想把那最后一点宝贝藏深点。 结果越急越乱,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她襟口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油纸包散开。 一个拳头大小的饭团滚了出来。 饭团虽然冷了,但依旧保持着诱人的金黄色。几粒葱花点缀其中,翠绿得可爱。 那股子被油纸封锁住的香气,这下子彻底藏不住了,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喷发,瞬间填满了整个立政殿! 原本还在磕头的御膳房管事们,一个个鼻子抽动,震惊地抬起头。 这味儿…… 太霸道了! 这就是把御膳房所有的香料加起来,也没这玩意儿勾人啊! 李世民弯腰捡起那个饭团。 入手微温,油润却不腻手。 「这是何物?」李世民眉头紧皱。 小兕子眼看宝贝被缴获,顾不上保密了,伸着小手就要抢:「还给窝!那是漂亮锅锅给窝的!系子还没七够!」 李世民没理会女儿的抗议,将饭团凑近看了看。 这里头混着细碎的肉丁。 不是羊肉,没有那种暗红的色泽。 倒像是……猪肉? 那是贱肉啊! 只有修长城的苦力丶田里的农夫才吃这玩意儿。 腥臊恶臭,难以下咽。 竟然有人敢给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吃猪肉? 李世民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将这东西扔出去。 可那股香味实在太妖孽了。 它不讲道理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嘴里的唾液疯狂分泌。早朝开到现在,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鬼使神差的。 李世民没有把饭团扔掉,而是迟疑着,张开嘴,在那金黄的饭团上咬了一小口。 「二郎不可!」长孙皇后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已是不及。 李世民嚼了一下。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这位大唐至尊,等着他雷霆大怒,把这脏东西吐出来。 然而—— 李世民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腥臊,没有粗糙的口感。 当牙齿切开米粒和肉丁的那一刻,一股子浓烈到极致的肉香,混合着油脂炸裂的快感,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这是猪肉? 这怎麽可能是猪肉?! 这猪板油熬出的油渣,焦脆中带着韧劲,越嚼越香。 米粒吸饱了蛋液和荤油,颗颗弹牙! 那一点点翠绿的葱花更是神来之笔,瞬间解去了所有的油腻,只留下满嘴的余香! 李世民瞪圆了眼睛,腮帮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咕嘟! 一口咽下。 那种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滑,暖洋洋地熨帖着早已空虚的胃袋。 「这……」 他吃了一辈子的山珍海味,什麽龙肝凤髓没见过? 可就在刚才,这一口贱肉炒饭,竟然把他给征服了? 「二郎?」长孙皇后见丈夫神色古怪,担忧地唤了一声,「可是有毒?」 「有毒……简直是有剧毒!」 李世民喃喃自语,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也不顾什麽帝王威仪,张开大嘴,一口将剩下的半个饭团全塞了进去! 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大口咀嚼。 真香! 太他娘的香了! 这到底是哪个神仙厨子做的?这手艺,说是食神下凡也不为过! 吃完最后一口,李世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花,只觉得刚才那些个羊羹鹿脯简直就是喂牲口的草料! 第4章 :亲临御膳房,寻找神秘大厨! 李世民舔乾净手指上最后一星半点的油花,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胃里那股子暖意还在扩散,舒坦得让他想哼个曲儿。可一低头,看见空空如也的手心,心里那股躁动又窜了上来。 这就没了? 才半个饭团,也就够塞个牙缝。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滋味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把馋虫全勾出来了,结果正主跑了,这不是折磨人吗? 「二郎?」 长孙皇后见丈夫盯着手心发呆,有些拿不准,「若是还饿,妾身让尚食局再……」 「别提尚食局!」 李世民一摆手,脸上那股子陶醉瞬间变成了嫌弃,「那就是一群只会糟蹋粮食的废物。天天不是蒸就是煮,除了放盐就是放醋,朕的舌头都快被他们废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气势汹汹往外走。 「摆驾!去御膳房!」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赶紧给贴身女官使了个眼色,自己也抱起还在地上找饭粒的小兕子跟了上去。 「兕子,带路。」 李世民回头,语气温和了不少,却透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带阿耶去找那个……漂亮哥哥。」 小兕子正要把一粒掉在毯子毛里的饭粒抠出来,闻言小身子一僵。 完蛋鸭! 漂亮锅锅要被抓去砍头啦! …… 御膳房,后厨重地。 这会儿刚过午膳的点,正是这帮御厨最惬意的时候。几个掌勺的大师傅正围坐在阴凉处,喝着解暑的酸梅汤,吹着牛皮。 「听说没?陛下今儿个中午没怎麽动筷子。」 「害,这天热,贵人胃口不好也是常事。那羊肉再怎麽弄,也就是那个味儿。」 御膳房总管王德全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摇着蒲扇,一脸的不以为意,「咱们只管把菜做熟了,别把贵人吃坏肚子也就是了。」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靴底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尖细的嗓音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圣——驾——到——!」 咣当! 王德全手里的紫砂壶摔了个粉碎。 他那一身肥肉猛地一颤,差点没从胡床上滚下来。 「快!快跪下!接驾!」 整个御膳房瞬间炸了锅。 切菜的扔了刀,烧火的灭了灶,杂役们更是吓得抱头鼠窜,最后黑压压跪了一地。 苏牧正混在后院那堆劈柴的杂役里。 他刚收拾完那个废弃的小灶房,为了毁尸灭迹,把灶膛里的草木灰都掏了出来,弄得满脸满身都是黑灰,身上的粗布麻衣也脏得像块抹布。 听见动静,他也不慌,顺势往人群最后头一蹲,低着头装鹌鹑。 反正他是劈柴的,前面有那一帮子穿锦衣的御厨顶着,火烧不到他身上。 「谁是王德全?」 李世民大步跨进院子,黑着一张脸,龙行虎步,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长孙皇后抱着小兕子跟在半步之后。 王德全膝行向前,脑门磕在地上梆梆响:「奴婢……奴婢在。」 「今日午膳,是谁做的?」李世民没叫起,声音冷得掉冰渣。 王德全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肯定是陛下吃得不顺心,来兴师问罪了! 「回……回陛下,是奴婢,还有张御厨丶李御厨……」王德全结结巴巴地把几个掌勺的名字报了一遍。 被点到名的几个御厨更是抖得像筛糠,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好,很好。」李世民冷笑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都给朕把头抬起来!」 众人战战兢兢地抬头。 李世民看着这群肥头大耳的家伙,越看越气。 刚才那半个饭团的美味还在脑子里回荡,再看看这帮人做出来的东西,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朕问你们,谁会做『金色的饭』?」 王德全瞬间懵了。 金色的饭? 难道是加了金箔?那玩意儿吃了不消化啊,只有前朝那昏君才这麽干。 「陛下……」王德全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这……可是新进贡的黄米?」 「废物!」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菜筐,「朕说的是炒饭!用猪肉丶鸡蛋,炒出来的,粒粒分明,金光闪闪的饭!」 闻言,全场死寂。 所有御厨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 猪肉?那不是贱肉吗?那是给人吃的?鸡蛋炒饭?饭炒了还能吃? 只有跪在角落里的苏牧,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家夥,这词儿听着耳熟。 看来自己那两勺炒饭威力不小,直接把李二陛下给整破防了。 「都不说话?」 李世民气笑了,「刚才兕子手里拿的那个饭团,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就在这御膳房的后门,就在这院子里!」 他猛地转身,从长孙皇后怀里接过小兕子,语气瞬间放软,像是变脸绝活:「兕子,你来看看。这些人里,哪个是你的漂亮哥哥?」 小兕子趴在李世民肩头,小手抓着阿耶的衣领,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跪了几百号人。 前面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太监和御厨,后面是灰头土脸的杂役。一个个脑袋低垂,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发髻。 小兕子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有点发懵。 人太多了鸭! 而且那个漂亮锅锅穿着白白的衣裳,脸蛋乾乾净净的,笑起来很好看。这里的人,怎麽一个个都跟泥猴子似的? 尤其是后面那几排,脸上黑漆漆的,除了眼白啥也看不清。 苏牧感觉到那道稚嫩的视线扫了过来。他淡定地把头埋得更低,顺便把两只满是煤灰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现在的他,别说小兕子,就是亲妈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有吗?」李世民满怀期待地问,「哪个是你哥哥?」 小兕子努力睁大眼睛,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看来看去,不是胖胖的大叔,就是黑黑的伯伯。 那个会做发光饭饭丶还会变出甜甜水水的漂亮锅锅,不见了! 小兕子心里突然一慌。 难道锅锅知道阿耶要来抓他砍头,所以跑掉了? 对!肯定是这样的! 锅锅那麽厉害,一定是神仙变的! 「没……没有鸭……」小兕子瘪着小嘴,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漂亮锅锅不在这里……」 李世民眉头皱成了川字:「不在这里?你确定?」 「嗯嗯!」小兕子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乱晃,「锅锅长得白白的,这些人……都黑乎乎的,丑死啦!」 跪在地上的御厨们心头中了一箭。 丑?他们这叫富态! 李世民不甘心,抱着兕子就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走到杂役堆这边的时候,苏牧只觉得一股龙涎香的味道飘过,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就在他鼻子底下停住了。 苏牧屏住呼吸,心脏稍微快跳了两拍。 不会吧?难道这小丫头有透视眼? 「这个呢?」李世民指着苏牧旁边的一个年轻杂役问。 那个杂役吓得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小兕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晕倒的倒霉蛋,摇摇头:「不是鸭,那个锅锅香香的,这个臭臭的。」 苏牧松了口气。 还好,这几天劈柴出了一身汗,加上这身馊了的麻布衣裳,现在的他确实跟那个「香香的哥哥」不沾边。 李世民失望地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到院子正中,李世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既然兕子没认出来,那就说明那人已经走了。 或者是……根本就不在这些人里面? 「难道真是世外高人?」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皇宫大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做顿饭,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除了那些传说中的奇人异士,还能有谁? 「王德全!」 「奴……奴婢在。」 「把这御膳房给朕翻过来查!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进来过!还有,看看那后院有没有剩下的食材!」李世民不甘心,「朕就不信,这麽大个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是是是!奴婢这就查!」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这帮跪在地上的废物,越看越烦,一甩袖子:「都给朕滚起来!今晚要是再做那些猪食,朕把你们全剁了去喂猪!」 第5章 :窝把姐姐抵押给你,给系子吃口红 御膳房后院的风波,也就是一阵风的事。 那一帮子御厨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去以后也没心思深究是谁在后院搞鬼,全忙着研究怎麽把羊肉做得不膻。 这倒给了苏牧清静。 昨儿个那顿炒饭虽然惊动了圣驾,但他那一脸锅底灰和一身馊味儿成了最好的伪装。 谁能把一个脏得像乞丐的劈柴杂役,跟那个做出「黄金炒饭」的高人联系在一起? 苏牧是个心大的。 系统给了「神级刀工」,不用就是暴殄天物!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次日。 日头刚偏西,御膳房前厅歇了灶,后院又成了无人区。 苏牧从柴火堆底下扒拉出一块昨儿藏好的五花肉。 这肉层次分明,三层肥两层瘦,皮还带着韧劲,是猪身上最好的部位。 在大唐人眼里,这是下等人才吃的贱肉,腥臊难去。 但在苏牧手里,这就是无上美味。 「咚丶咚丶咚!」 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轻快得成了曲调。 神级刀工不是盖的。 整块五花肉瞬间变成了两厘米见方的正方体,大小分毫不差,连肉皮上的毛孔排列似乎都对齐了。 冷水下锅,加姜片,撇去浮沫。 这一步是去腥的关键。 焯过水的肉块白得发亮,微微卷曲。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炒糖色! 苏牧往锅里扔了几块黄冰糖,小火慢熬。 随着铲子的搅动,冰糖化开,糖浆在锅底冒出细密的泡泡。 从大泡变成小泡,颜色从透明转为琥珀,再变成枣红。 就在糖浆微微冒烟的那一瞬。 苏牧手腕一抖,那盆沥乾水分的五花肉「哗啦」一声倾入锅中。 「滋啦——!」 糖浆裹住肉块,瞬间激发出一种焦糖混合着油脂的奇异香气。 这味道比昨天的猪油拌饭还要霸道,带着股甜腻的攻击性。 翻炒,上色。 每一块肉都披上了一层红亮的糖衣。 加热水,没过肉块。 再扔进去一些香料,还有一把干辣椒。 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苏牧拍拍手,靠在柴垛上。 等待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这是从御膳房茶库里顺来的茶砖敲下来的碎渣,又弄了碗羊乳。 大唐人喝茶喜欢加姜丶加盐丶加葱,煮成一锅咸汤。 在苏牧看来,那是邪教! 苏牧把茶叶扔进陶罐里干炒,炒出焦香味,再倒入羊乳。 羊乳的膻味在茶香的冲刷下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郁的奶香。 加糖,过滤。 一碗简易版的焦糖奶茶就成了! …… 与此同时。 通往御膳房的夹道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拉扯。 「兕子,别闹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一手用罗帕掩着口鼻,一手还要还得拽着那个死命往前冲的小团子。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宫装,头插玉步摇,端庄秀丽,只是此刻那张俏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御膳房后院是什麽地方? 那是倒泔水丶堆废柴的地界。 又脏又臭。 父皇昨日才发了火,怎麽今日这小祖宗又惦记上了? 「就在前面鸭!」 小兕子两只脚死死扒着地砖缝,身子往后仰,把李丽质的手臂拽得笔直。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方便跑路的短打襦裙,腰间挂着个空荡荡的小荷包,那是准备装好七的。 「阿姐不信窝!」 小兕子急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漏风,「真的有神仙锅锅!他做的饭饭会跳舞!还有甜甜的水水!」 李丽质叹气。 这孩子怕是饿出癔症了。 昨日父皇翻遍了御膳房也没找到人,哪来的神仙? 「好好好,阿姐信你。」 李丽质只想赶紧把这小祖宗哄回去,「可这地儿太脏了,咱们回立政殿,阿姐让人给你做酥山吃,好不好?」 「不要酥三!」 小兕子很有原则地摇头,两个小揪揪甩得飞起,「酥三没味道,窝要七那个金金的,会发光的饭饭!」 她趁着李丽质松劲的功夫,撒腿就往那个破落的月亮门里跑。 「哎!兕子!」 李丽质怕她摔着,只能提着裙摆跟上去。 刚过月亮门。 一股风迎面吹来。 李丽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那股馊臭味。 然而—— 钻进鼻腔的,不是泔水味,也不是腐烂的菜叶味。 而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肉香? 那香味里裹挟着糖被熬化后的焦甜,混合着油脂的醇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香。 它不像尚食局做的菜那样含蓄,这味道极其张扬,带着勾子,直接往人天灵盖里钻! 李丽质那原本端庄的步子乱了。 她不可置信地放下掩着口鼻的罗帕,鼻翼轻轻翕动。 咕咚! 喉咙里极其不雅地发出了一声吞咽的动静。 这……这是什麽味道? 光是闻着,嘴里就开始疯狂分泌津液。 前面的小兕子早就闻到了。 她欢呼一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只见残影,直奔那个黑漆漆的小柴房。 「锅锅!锅锅窝来啦!」 …… 柴房内。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 苏牧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而起,红得透亮的汤汁在肉块上翻滚起泡,「咕嘟咕嘟」地响着。 肉块已经完全软烂,皮肉之间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想戳一下。 苏牧盛了一盘出来,红润油亮,色泽诱人。 正准备给自己倒杯奶茶享受一番。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撞开了。 苏牧手一抖,差点把珍贵的奶茶给洒了。 回头一看。 那个熟悉的小粉团子正站在门口,大口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盘子。 在小团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段高挑,眉眼如画,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正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红烧肉,全然没了公主的仪态。 苏牧:「……」 他把盘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麽又来了?」 苏牧语气不善。 这皇宫的安保是纸糊的吗?怎麽让人随便往这破柴房里钻? 小兕子一看苏牧藏肉,急了。 她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抱住苏牧的大腿就开始蹭。 「锅锅!漂亮锅锅!」 小兕子仰着头,口水已经在嘴角泛滥成灾,「窝带阿姐来啦!尼看,这系窝阿姐,长得可好看啦!」 李丽质脸一红。 她身为长乐公主,何曾被人这麽指指点点过? 正要开口训斥这不懂规矩的杂役。 苏牧却根本没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腿部挂件,一脸嫌弃:「带人来干嘛?蹭饭啊?没有,我自己都不够吃。」 李丽质噎住了。 这人……好大的胆子! 知道她们是谁吗? 可那盘子里的香味实在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那肉块随着苏牧的动作在盘子里微微颤动,q弹得像是活物。 那红亮的色泽,在昏暗的柴房里简直在发光! 李丽质的肚子很争气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李丽质瞬间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子都红透了。 苏牧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位美女一眼。 「想吃?」 李丽质咬着嘴唇,想说不想,可身体很诚实地不想挪窝。 小兕子一看有戏,立刻加大了攻势。 她松开苏牧的大腿,转而拉住李丽质的手,使劲往苏牧怀里推。 「锅锅!」 小兕子一脸郑重,把自己最亲爱的姐姐往前一送。 「这一次窝把阿姐抵押给尼!尼让窝七肉肉好不好鸭?」 李丽质:「???」 苏牧:「……」 第6章 :公主的CPU烧了 李丽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堂堂大唐长乐公主,父皇的掌上明珠,竟然被亲妹妹当成一块肉的抵押品? 「兕子!你胡说什麽!」 李丽质脸颊发烫,羞恼地去捂小丫头的嘴,又转头狠狠瞪向那个拿着盘子的杂役,想摆出公主的威仪震慑一番,「大胆狂徒,还不把……把那盘子放下!」 苏牧没理会这位炸毛的贵女。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李丽质,只是低头瞅了瞅扒着自己裤腿的小粉团子,又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李丽质那纤细的手腕。 「抵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苏牧嗤笑一声,「不要,太瘦,没二两肉,炖了还得费柴火。」 李丽质气得倒仰。 这人竟敢拿她跟猪肉比?! 「再说了。」 苏牧把盘子换了只手端着,免得被小丫头拽洒了,「这麽大个人杵在这儿,不能吃不能喝,我还得管饭?我这儿庙小,养不起闲人。」 「你!」 李丽质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牧的手指尖都在抖,「谁要你养!本宫……我……」 「咕噜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闷响,再次从李丽质那身做工考究的襦裙下传了出来。 这次声音更大,更长,在这狭小的柴房里回荡,甚至还能听到肠胃蠕动求食的哀鸣。 李丽质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俏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按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这肚子怎麽就这麽不争气! 可这真怪不得她。 那盘子里的红烧肉就在几尺开外。 那是五花三层丶肥瘦相间的上好肉块,被浓稠赤红的糖色包裹着。 随着苏牧的动作,那肉皮和肥肉在盘子里微微颤动,q弹得勾人魂魄。 那股子焦糖混合着油脂的浓香,根本不讲武德,顺着鼻孔就往胃里钻,勾得她满口的津液止不住地往外涌。 苏牧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窘迫的美人:「饿了?」 李丽质紧咬着下唇,别过头去不说话,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苏牧也不勉强,转身坐回那根光溜溜的圆木上,手里的筷子轻轻一夹。 一块色泽红亮的肉方被夹了起来。 那肉炖得火候极足,夹起来的时候,下半部分沉甸甸地往下坠,看着颤颤巍巍,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把皮给夹断了。 「既然公主不想吃,那咱们就不客气了。」苏牧把肉块凑到小兕子面前晃了晃,「张嘴。」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小脑袋跟随着那块肉上下摆动,那模样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雏鸟。 「啊——呜!」 小兕子一口咬住,根本不需要用力嚼。 那肥肉部分早就炖化了,入口即溶,只剩下满嘴的油润和焦甜。瘦肉吸饱了汤汁,一丝都不柴,反而带着股劲道! 「唔!唔唔!」 小兕子猛地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兴奋地在空中乱挥。 太好七了鸭! 比昨天的炒饭还要好七一百倍! 那种甜滋滋丶咸咪咪丶油汪汪的味道在嘴巴里炸开,小兕子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锅锅!还要!」小兕子囫囵吞下,嘴角全是红亮的酱汁,伸着油乎乎的小手又要去抓盘子。 苏牧眼疾手快地挡住:「烫,用筷子。」 他又夹了一块。 这次李丽质看得更清楚了。 肉块撕扯开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里面晶莹剔透的油丝。 那股子香味随着热气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猛烈,直冲天灵盖。 李丽质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什麽宫廷礼仪,什麽公主尊严,在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面前,好像都变得没那麽重要了。 这到底是用了什麽妖法? 猪肉怎麽可能是这个味道?怎麽可能是这种颜色? 苏牧喂完第二块,抬头看了李丽质一眼。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此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那模样和小兕子刚才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吃?」苏牧从旁边抽出一双乾净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不白给,想吃得干活。」 李丽质一愣,艰难地把视线从肉上移开:「干……干什麽活?」 「看见那个没?」苏牧下巴朝着角落里点了点。 那里堆着几个刚才备菜用的脏碗,还有一个沾满油污的木盆。 「我这人懒,做饭行,刷碗不行。」苏牧把筷子递过去,语气理所当然,「吃了我的肉,就得给我把碗刷了。这交易,公道吧?」 李丽质瞪大了眼睛。 刷碗? 让自己?大唐长公主?去刷那些油腻腻丶脏兮兮的碗?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让父皇知道,怕是直接要下旨把这御膳房给平了! 「你……你放肆!」李丽质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不干拉倒。」苏牧作势要收回筷子,「反正肉也不多了,兕子一个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我要七!阿姐不七窝七!」小兕子在一旁含混不清地喊着,小嘴吃得油光鋥亮。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陶醉的表情,又闻着那股子要把人逼疯的香气。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是公主,你要矜持,那是贱肉,那是杂役,不能低头! 另一个说:吃一口吧,就一口,你看那皮多亮,那肉多软,吃完再也不想羊肉羹了。 终于。 咕——! 肚子再次发出了抗议,这一声响亮得把理智的小人彻底踹飞了。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那是充满肉香的空气。 她一把夺过苏牧手里的筷子,动作快得生怕自己反悔。 「我……我刷!」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牧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 李丽质拿着筷子,手还有点抖。 她夹起一块肉。 这肉比想像中还要软。 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轰! 李丽质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被一股浓郁的鲜甜给裹挟了。 没有腥臊,没有异味。 只有油脂在舌尖化开的醇厚,还有冰糖熬制后的那种焦甜。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那种丰富的层次感在口腔里层层递进! 怎麽会有这麽好吃的东西?! 李丽质原本只想尝一口,尝尝这让她妹妹神魂颠倒的东西到底是个什麽滋味。 可这一口下去,筷子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二块。 第三块。 …… 在这个破败昏暗的柴房里,大唐最尊贵的长公主,毫无仪态地站在灶台边,和小兕子两个人头碰头,对着一盘红烧肉发起了总攻。 「阿姐!那个系窝看中的!」 「兕子乖,这块肥,阿姐帮你吃,免得腻着。」 「骗银!阿姐刚才都吃了三块肥肥啦!」 不过片刻功夫。 盘子底朝天。 连最后一点汤汁,都被李丽质用筷子蘸着吃乾净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沾着酱汁的嘴角,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天哪! 她刚刚做了什麽? 她竟然跟妹妹抢食?还在一个杂役面前吃得毫无形象? 那种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吃饱了?」苏牧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他正靠在柴垛上,手里捧着碗焦糖奶茶,惬意地吸了一口。 李丽质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虾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那行。」苏牧指了指角落,「干活吧。」 李丽质看着那堆脏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价值连城的蜀锦宫装。 吃了人家的嘴软。 刚才答应的事,现在若是反悔,这杂役若是把这事宣扬出去…… 李丽质咬咬牙,走到角落蹲下。 她笨拙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小臂。 那双手十指纤纤,平日里只碰过琴棋书画,何曾碰过油腻腻的碗筷? 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一下那个油腻腻的木盆,脸上全是嫌弃和无措。 「水呢?」李丽质回头,委屈巴巴地问。 「缸里有,自己舀。」苏牧翘着二郎腿,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小兕子倒是讲义气,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凑过去蹲在旁边,挥舞着小拳头:「阿姐加油!洗乾净点,下次锅锅还给肉肉七!」 李丽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一边费劲地从缸里舀水,一边在心里把苏牧骂了一万遍。 此人……此人简直是个混蛋! 但也真是个……做饭好吃的混蛋。 她一边恨恨地擦着盘子,嘴里残留的那股子肉香却还在回荡,让她竟然对下一次的「交易」隐隐有了些期待。 苏牧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个背影,嘴角微扬。 这大唐的长公主,洗起碗来倒也算是个不错的风景。 只是这洗碗技术…… 「哎哎哎!那是洗碗布,不是抹桌子的!」 「盘子反面也要刷!油都流手上了!」 「轻点!那可是我唯一的汤碗,碎了把你押在这儿抵债!」 柴房里,一阵鸡飞狗跳。 第7章 :大唐快乐奶茶,好喝的停不下来! 很快,最后一只粗瓷碗被重重扣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丽质直起腰,感觉那条平日里用来抚琴弄箫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十根青葱玉指被井水泡得发白,指尖还残留着猪油滑腻腻的触感。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堂堂大唐长公主,为了几块肉,竟沦落到给杂役洗碗。 羞愤丶委屈,还有肚子填饱后的那种诡异满足感,在她胸口搅成一团。 「洗完了。」 李丽质咬着牙,把那个洗得鋥亮的木盆往前一推,声音冷得掉冰渣。 苏牧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柴垛上,手里把玩着几颗黑乎乎丶圆滚滚的小丸子。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起身,踱步过来。 伸出一根手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 「凑合。」 苏牧给出了评价,顺手从旁边水缸里捞出一个陶罐。陶罐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那是他在井底镇了大半个时辰的成果。 揭开盖子。 一股子醇厚的茶香混合着奶香,霸道地涌了出来! 不同于大唐那种加了葱姜盐巴的怪味奶汤,这股味道甜润丶焦香,仅仅是闻一口,就觉得嗓子眼里的燥热被压下去一半。 李丽质原本想甩手走人,可脚底板像是生了根。 苏牧拿过两只竹筒杯,往里舀了两勺那黑乎乎的小丸子,又提起陶罐,「哗啦」一声,棕褐色的液体冲入杯中,撞击出绵密的泡沫。 「诺,工钱。」 苏牧递过一杯。 竹筒外壁透着沁人的凉意。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冰凉。 她试探着抿了一口。 并没有预想中的腥膻味。 入口先是微苦的茶意,紧接着,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 最绝的是那股子焦糖的甜味,不腻人,反而带着一股子经过高温熬煮后的醇厚回甘。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刚才洗碗洗出来的一身燥汗,瞬间被浇灭了。 「唔?」 李丽质猛地瞪大眼睛。 有什麽东西滑进了嘴里。 圆圆的,软软的。 她下意识地嚼了一下。 q弹! 牙齿切开那小丸子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红薯甜香溢出来,软糯劲道,在齿间来回弹跳,这种从未有过的口感让她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好喝!」 这两个字完全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李丽质顾不上什麽仪态,捧着竹筒杯又是一大口。 冰镇的焦糖奶茶裹挟着几颗珍珠,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太爽了! 这简直比父皇赏赐的冰酥山还要好吃百倍! 旁边的小兕子早就急不可耐,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竹筒杯,「咕嘟咕嘟」喝得腮帮子鼓鼓,嘴角沾了一圈奶渍,活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好喝……好喝鸭!」 小兕子打了个奶嗝,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两只脚丫子在半空晃荡,「甜甜的,还有弹弹的球球!锅锅,这系什麽鸭?」 「珍珠奶茶。」 苏牧随口胡诌,「那黑的是珍珠。」 「珍朱?」 小兕子歪着脑袋,把嘴里嚼得正欢的丸子咽下去,「那不系挂在脖子上的嘛?原来珍朱这麽好七,以前都浪费啦!」 苏牧没忍住笑出声,伸手在小丫头头顶揉了一把:「以后别啃你娘的首饰,那个崩牙。」 提到娘亲,小兕子原本兴奋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 她放下竹筒杯,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大眼睛里噙着渴望,怯生生地看着苏牧。 「锅锅……」 「又干嘛?」苏牧正收拾着陶罐。 「窝……窝想给阿酿带一点点。」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糯的,带着还没换牙的漏风音,「阿酿咳嗽,喝苦苦的药,不开心。喝这个甜甜的水水,阿酿肯定就笑啦。」 李丽质动作一顿,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母后气疾体弱,这几日更是咳得整夜难眠。 她看向苏牧,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傲气,多了几分恳求:「那个……能不能……」 「不能。」 苏牧拒绝得乾脆。 两姐妹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苏牧转身,从灶台后面的阴凉处摸出另一节竹筒,又拿出一个小一点的陶罐。 这个罐子没镇过井水,还是温热的。 「她那身子骨,喝冰的找死呢?」 苏牧一边嘟囔,一边往竹筒里倒进温热的液体,「这个是少糖的,茶叶我也换成了陈皮和罗汉果煮的底子,润肺止咳。珍珠就别想了,那个不好消化。」 他找了片乾净的荷叶,把竹筒口封死,用草绳系紧,随手抛给李丽质。 「拿稳了,洒了不补。」 李丽质手忙脚乱地接住。 竹筒温热,那股暖意似乎顺着掌心一直钻到了心里。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麻衣丶脸上还带着几道锅底灰的男人。 这人……嘴巴毒了点,心肠倒是不坏。 「谢……谢谢。」 李丽质声音若蚊蝇。 小兕子眼睛瞬间亮了,扑过去抱住苏牧的大腿,把沾满奶渍的小脸在苏牧裤腿上蹭得全是印子:「谢谢漂亮锅锅!锅锅最好了!系子以后把好的都给锅锅留着!」 苏牧嫌弃地把腿拔出来:「行了,赶紧走,一会御膳房那帮老帮菜又要来巡视了,被抓住了别把我供出来。」 …… 日头西斜,将皇宫的红墙琉璃瓦拉出长长的阴影。 通往立政殿的宫道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溜。 李丽质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竹筒,生怕磕了碰了。 小兕子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回头张望一下,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问题。 「站住。」 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前方炸响。 李丽质浑身一僵,差点把手里的竹筒给扔出去。 她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李世民一身常服,眉头紧锁,正背着手站在路中间。 他显然刚下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烦躁,尤其是那微微乾裂的嘴唇,昭示着这位大唐天子此时正处于极度的口渴和饥饿中。 「阿……阿耶。」 李丽质慌忙行礼,试图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怀里的东西。 小兕子反应慢了半拍,一头撞在姐姐腿上,捂着额头刚要喊疼,一抬头看见亲爹那张黑脸,立马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阿耶好!阿耶再见!」 小兕子说完就要开溜。 一只大手精准地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子。 「跑什麽?」 第8章 :嘴馋的李世民 李世民把小女儿提溜回来,狐疑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来回扫视,「这一身什麽味儿?又是油烟又是奶腥的。」 他动了动鼻子。 那股味道很淡,但极其特殊。 不同于宫里薰香的雅致,这是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甜香。有点像烤焦的蔗糖,又混着一股子清新的茶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李世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太极殿跟魏徵那老匹夫吵了一下午,口乾舌燥,中午那点羊肉羹早就消化光了,现在肚子里正唱着空城计。 「手里拿着什麽?」李世民目光锁定了长女怀里的竹筒。 李丽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把竹筒往身后藏:「没……没什麽,就是些……露水。」 「露水?」 李世民气笑了。 谁家露水能散发出这种勾人馋虫的香味? 他也不废话,直接伸出手:「拿来。」 「阿耶,这是给阿娘……」李丽质急了。 「给你们阿娘的?」 李世民面色一肃,义正言辞,「那朕更得看看了,宫外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有什麽不乾不净的,冲撞了皇后的凤体怎麽办?朕先替皇后验验毒。」 说完,他不容分说,一把将竹筒夺了过去。 竹筒入手温热,打磨得极为光滑,手感竟比宫里的玉器还要润上几分。 李世民揭开封口的荷叶。 轰! 那股被封锁的香气瞬间炸裂开来。 罗汉果的清甜丶陈皮的橘香丶羊乳的醇厚,还有那焦糖的独特风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 李世民原本只是想抿一口尝尝味道。 竹筒凑到嘴边。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 那一瞬间,李世民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双眼圆睁,瞳孔里闪过一丝震惊。 没有羊奶的腥臊!完全没有! 只有丝滑,顺畅,醇香! 那微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滋润着乾涸了一下午的食道,所过之处,如春雨润物,燥热尽消。 「这……」 李世民想要说话,可嘴巴根本不听使唤。 身体本能地抬高竹筒。 咕嘟!咕嘟!咕嘟! 一口气,没停歇。 等到李世民回过神来的时候,竹筒已经底朝天了。最后一滴褐色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舌尖上,留下一抹意犹未尽的甘甜。 爽! 通体舒泰! 李世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能回去跟魏徵大战三百回合了。 「阿耶……」 一声带着哭腔的奶音把他拉回现实。 小兕子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竹筒,嘴巴扁得能挂油瓶:「没了……那是给阿酿的……都没了……」 李世民老脸一红。 咳。 大意了。 他堂堂天子,抢了老婆的药引子,这传出去还得了吗? 「咳咳!」 李世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帝王的尊严,「朕……朕这是为了你们阿娘的安全着想!嗯,经过朕的亲身试毒,此物无毒,且……尚可入口。」 尚可入口? 李丽质看着那被舔得乾乾净净的竹筒口,嘴角微微抽搐。您那叫尚可入口吗?您那叫如狼似虎! 「说吧。」 李世民晃了晃手里的空竹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东西,哪来的?」 这种独特的烹饪手法,这种能把羊乳的腥味完全去除丶还能将茶香融合得如此完美的技艺,绝不是尚食局那帮废物能做出来的。 甚至,连宫外那些所谓的名厨也做不到。 李丽质和小兕子对视一眼。 眼神在空中交汇:绝对不能出卖漂亮锅锅! 「捡的!」 两人异口同声。 李世民挑眉:「捡的?」 「对……对鸭!」小兕子虽然心虚,但为了锅锅,拼了,「就在……就在路边捡的!可能系哪个神仙不小心掉下来哒!」 李丽质也硬着头皮帮腔:「是的父皇,儿臣经过御花园,看这竹筒精致,便捡了起来,闻着香甜,本想带回去给母后看看,并不知里面是何物。」 李世民看着两个女儿拙劣的演技,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没有拆穿。 他低下头,仔细摩挲着手中的竹筒。 这并非宫中之物。 竹筒表面没有雕龙画凤,却被打磨得极其平整,保留了竹节原本的纹理。 切口处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显然是用极为锋利的刀具,一刀斩断,再精心打磨过的。 这种刀工…… 李世民脑海中闪过那个金黄色的饭团,那切得细碎均匀的肉丁。 是一个人。 绝对是一个人! 这皇宫大内,竟然真的藏着一位不世出的高人! 他不做官,不求财,隐居在暗处,却又借着两个孩子的口,给皇后送来这润肺的饮品。 这是什麽精神? 这是忧国忧民丶心系帝后,却又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啊!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捡的好,捡的好啊。」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竹筒揣进自己怀里,大手一挥,「既然是捡的,那这竹筒便归朕了。你们回去陪陪你们阿娘,这捡东西的地方,改日带朕也去转转。」 说完,李世民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甘露殿走去。 肚子里有了底,嘴里还留着余香,他现在心情好得很。 必须得让百骑司把这个「高人」挖出来! 留在御膳房当个隐士太屈才了,这等手艺,这就该进尚食局,天天给朕……不对,给皇后做饭! 看着父皇远去的背影。 李丽质和小兕子齐齐松了一口气。 「阿姐。」小兕子扯了扯李丽质的袖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阿耶把竹筒拿走了,阿酿喝不到甜甜水水了怎麽办?」 李丽质叹了口气,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妹妹嘴角的奶渍。 「没事,明天咱们还去。」 李丽质看着御膳房的方向,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里碗多,阿姐……再去洗便是。」 为了那口吃的,不就是洗碗吗? 她忍了! 第9章 :御膳房大搜查,不死心的李世民 甘露殿昨夜没怎麽熄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李世民那个竹筒早空了,连筒底都被他倒了点温水涮着喝了个乾净。 味道是没了,可那股子念想跟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 早朝刚散,他就把那竹筒往御案上一拍,黑着眼圈盯着跪在下头的王德全。 「还没查出来?」 王德全脑门子贴着地砖,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地毯洇湿了一小块。 他哪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回陛下,奴婢连夜让御膳房的人试了。羊乳煮茶,加糖,加……加那个焦味,都试遍了。」 「结果呢?」 「结果……」 王德全嗓子眼发乾,「做出来的东西,要麽腥得要命,要麽苦得没法入口。别说跟这竹筒里的比,就是跟咱们平日喝的酥酪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世民冷笑一声,手指关节在案几上敲得笃笃响。 「一群废物!连个民间方子都复刻不出来,朕养你们何用?」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了两圈。 那竹筒做工精细,切口平滑,一看就是新做的。这就说明那人还没走远,甚至就在这皇宫某个角落里猫着。 「这人绝对还在宫里。」 李世民脚步一顿,目光锐利,「昨个兕子说是在路边捡的,朕看未必。那么小的孩子,懂什麽捡不捡?多半是那人就在附近。」 王德全心里咯噔一下:「陛下是说……那高人还藏在御膳房?」 「除了那里,哪来的食材给他霍霍?」 李世民把袖子一甩,「去!带上人,给朕把御膳房翻个底朝天!就算把地砖撬开,也要把这个会做甜水的高人给朕挖出来!记住,别咋咋呼呼的,别吓着高人。」 …… 御膳房瞬间炸了锅。 王德全领着一帮子提着木棍丶绳索的太监,把前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厅那些正准备午膳的御厨们被赶鸭子似的聚在一块,一个个面如土色。 「都听好了!」 王德全是真急了,嗓子扯得有点劈,「把你们手里活都停下!挨个审!谁这两天见过生面孔?谁闻见过那种……那种带着焦糖味儿的奶香?」 御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冤枉啊总管!咱们整天忙着伺候贵人的肚子,哪有空闻什麽焦糖味?」 「就是啊,羊奶那玩意儿腥臊得很,咱们躲都来不及,谁会没事去煮它?」 王德全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泔水桶,秽物溅了一地:「还敢顶嘴?搜!前院没那号人,就去后院!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搜查队气势汹汹往后院冲。 后院柴房这头,气氛却诡异地祥和。 苏牧早听见前头的动静了。 他把那个刚刷乾净的陶罐往柴垛深处一塞,顺手抓起一把黑漆漆的锅底灰,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原本清秀的五官瞬间没法看,只剩下一口大白牙还算显眼。 他又把那身本就破旧的麻布衣裳扯开个口子,露出里头黝黑的皮肤,接着往地上一蹲,抄起那把豁口柴刀。 「咔嚓!」 圆木应声而裂。 他这劈柴的姿势极标准,每一刀下去都是力道均匀,木屑纷飞。除了那张脸黑得有点过分,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力。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里头有人吗?滚出来!」 苏牧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几个太监闯进来,他才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往柴堆上一缩,抖得像筛糠。 「各……各位公公,咱……咱就是劈柴的,没……没偷懒啊。」 苏牧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哆哆嗦嗦,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土气。 领头的太监是个尖嘴猴腮的,捏着鼻子扇了扇面前飘浮的木屑灰尘,一脸嫌弃。 他手里拿着根马鞭,在苏牧身上比划了两下。 「抬起头来!」 苏牧慢吞吞地抬头,那张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眼神呆滞又惊恐,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木屑。 「哎哟我去!」 那太监被丑得往后退了一步,「这哪来的黑炭头?御膳房怎麽招了这麽个玩意儿?」 「回……回公公,咱是前些日子刚补进来的杂役,专门劈硬柴的。」 苏牧咧嘴一笑,牙齿白得刺眼,「公公是要劈柴吗?咱手艺好,不收费。」 「呸!谁要劈柴!」 太监不耐烦地啐了一口,「问你,这两天有没有见着什麽奇怪的人?穿得乾净,或者……手里拿着竹筒丶陶罐什麽的?」 苏牧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奇怪的人?没……没有啊。这就咱一个劈柴的,剩下的就是耗子。哦对了,昨儿个有只大黑耗子叼走了咱半个馒头,算不算奇怪?」 太监气得想抽人。 这傻子! 「那有没有闻见什麽香味?奶味?甜味?」 苏牧吸了吸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然后指着角落里的馊水缸:「那味儿挺大的,算不算?」 太监差点没吐出来。 那馊水缸里全是烂菜叶子,酸臭冲天。 「晦气!走走走,这破地方能藏什麽高人?陛下也是想瞎了心了。」领头太监骂骂咧咧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柴垛最里头,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圆木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咔哒!」 像是脚踩断了枯枝。 领头太监耳朵一竖,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谁在那儿?滚出来!」 苏牧心里一紧。 坏了! 他刚才光顾着自己演戏,忘了这柴垛后面还藏着个小祖宗。 小兕子今儿个一大早又溜来了,非吵着要吃那种弹弹的丸子。苏牧还没来得及做,搜查队就来了,只能先把她塞进柴垛空隙里。 这要是被揪出来,不仅自己要完,堂堂公主躲在杂役房,这事儿传出去,那更是掉脑袋的大罪! 苏牧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柄,正琢磨着要是这帮人敢动粗,是不是乾脆把这几个货敲晕了再跑路。 突然。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柴垛顶上冒了出来。 两个小揪揪乱糟糟的,上头还挂着几根枯草。小脸上蹭了一道灰,却掩不住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的灵动。 「窝……窝看见啦!」 那声音奶声奶气,还带着点漏风,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太监们愣住了。 这哪来的野孩子? 第10章 :QQ弹弹的布丁最好七啦!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小兕子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煞有介事地指着柴房顶上那个破了个大洞的天窗。 「有个白胡子老爷爷!穿白白的衣裳!刚才……嗖的一下!飞出去啦!」小兕子瞪大了眼睛,表情夸张极了,「他还拿着个大罐子,好香好香哒!说是要去天上给玉皇大帝做饭饭!」 太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天窗破败不堪,外头正是瓦蓝的天,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过。 「飞……飞走了?」领头太监有点懵。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对鸭对鸭!」 小兕子从柴垛后面爬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本正经地点头,「那个老爷爷还会发光呢!肯定系神仙!你们快追鸭,不然神仙就要跑没影啦!」 太监们面面相觑。 这皇宫大内虽然森严,但关于神仙志怪的传说也不少。陛下要找的不就是个高人吗?高人会飞……似乎也合情合理? 再加上这小丫头一身料子虽蹭脏了,但看着也是极好的蜀锦,指不定是哪个宫里偷跑出来的小贵人,这时候童言无忌,说不定是真的? 「追!」 领头太监当机立断,一挥手,「往天上……不对,往屋顶方向追!哪怕是神仙,也得给陛下请回来!」 哗啦啦一群人,跟退潮似的,瞬间跑了个精光。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牧把柴刀一扔,长出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果把脸上的灰抹得更匀实了。 「行啊。」 苏牧几步走到柴垛边,单手就把那个小粉团子拎了出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撒谎骗人了?」 小兕子被拎在半空,两条小短腿还在晃荡,脸上却全是求表扬的得意劲儿。 「窝没撒谎!」 她理直气壮地嘟囔,「锅锅做的饭饭那麽好七,肯定系神仙!神仙当然会飞啦!而且……」 她偷偷瞄了一眼苏牧,小手对手指:「而且那些坏银好凶,要是抓走锅锅,以后谁给系子做饭饭?」 苏牧心头一软。 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还挺护短。 他把小兕子放在木墩子上,用袖子内衬乾净的地方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灰。 「算你有良心。看来没白疼你。」 「那……那有奖励嘛?」 小兕子立刻顺杆爬,两只大眼睛布灵布灵地闪着光,「昨天的黑丸子没有啦,今天要七新的!」 苏牧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忍不住笑了。 「等着。」 危机解除,是该给这小功臣一点甜头。 现成的食材不多,想做复杂的也不行。苏牧目光扫过角落里那筐鸡蛋,还有昨儿个剩的半罐子羊乳。 鸡蛋布丁。 这玩意儿简单,不用烤箱,只要火候到位,蒸出来的口感一样无敌。 三个鸡蛋磕入碗中,只要蛋黄。 苏牧手指灵活地分离出蛋清,将金黄圆润的蛋黄滑入瓷碗。筷子轻轻搅打,不能太用力,免得起泡影响口感。 昨夜熬好的焦糖还没用完,苏牧在每个小瓷碗底下铺了一层褐色的糖浆。 羊乳加糖温热,慢慢冲入蛋液中,一边倒一边搅。 过筛。 这一步是关键,必须要把那些没打散的蛋筋滤出去,这样蒸出来的布丁才能像豆腐一样嫩滑。 过滤后的蛋奶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鹅黄色,细腻如绸缎。 苏牧将它们倒入铺了焦糖的小碗里,封上一层油纸,用麻绳扎紧。 「这是要做蒸蛋嘛?」小兕子趴在灶台上,垫着脚尖往里瞅,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蒸蛋不好七,没味道。」 「那是别人做的。」 苏牧把碗放入蒸笼,盖上锅盖,「我做的,叫布丁。」 大火烧开水,转小火慢蒸。 这火候得盯着。 火大了会有蜂窝眼,老了;火小了不成型,稀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苏牧揭开锅盖。 热气散去,一股子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蛋香扑面而来。那种香气很纯粹,没有多馀的佐料干扰,就是食物本身最原始的诱惑。 取出瓷碗,晾凉。 苏牧拿了把小刀,沿着碗壁轻轻划了一圈,然后找个盘子,往碗口一扣,手腕轻巧一翻。 「啪嗒!」 一个颤巍巍丶黄澄澄的小圆台落在了盘子中央。 顶部的焦糖化成了诱人的琥珀色酱汁,顺着嫩黄的蛋体缓缓流下,在盘底聚成一滩甜蜜的湖泊。 那布丁随着盘子的晃动,左右摇摆,q弹得像是有了生命。 「哇——!」 小兕子看直了眼,嘴角瞬间挂下一条晶莹的丝线。她伸出手指头想戳一下,又怕戳坏了。 「这系什麽神仙法术?」她惊叹道,「鸡蛋怎麽变得这麽……这麽扭扭的?」 「吃吧。」苏牧递给她一个小木勺。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牙齿去咬。 布丁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浓郁的奶香和蛋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是底部焦糖那种略带微苦的焦甜味,这种丰富的层次感简直绝了! 凉凉的,滑滑的,嫩嫩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子让人回味无穷的香甜。 「唔!!!」 小兕子猛地捂住腮帮子,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整个人都软了。 「化了……在嘴巴里化了!」 她激动地挥舞着小勺子,说话漏风更严重了,「好七到想哭哭!比阿姐做的酥山还要滑!比肉肉还要嫩!」 看着小丫头那一脸陶醉的模样,苏牧靠在灶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在手里转着圈。 这大唐的日子,虽然劈柴累了点,但这投喂的感觉……还真不赖。 只是…… 苏牧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天窗。 李世民这次没找着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灯下黑」的戏码能演一次,下次可就未必这麽好糊弄了。得想个法子,让这帮人彻底断了来这破柴房搜查的念头。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那是午膳结束的信号。 小兕子把盘子舔得乾乾净净,连最后一滴焦糖汁都没放过。她打了个饱嗝,恋恋不舍地从木墩子上跳下来。 「锅锅,窝要回去了。」她摸着鼓鼓的小肚子,一脸认真地看着苏牧,「明天……明天还有这种扭扭蛋嘛?」 苏牧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手感极好。 「看心情,赶紧滚回去,别让你爹发现了。」 小兕子嘿嘿一笑,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又突然回头,冲着苏牧做了个鬼脸。 「神仙锅锅再见!系子嘴巴最严啦!」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苏牧摇摇头,看着那个空盘子,嘴角微微勾起。 神仙? 呵,在这个只有蒸羊肉的大唐,手里握着中华五千年美食传承,老子就是神仙! 第11章 :一杯奶茶,喝出皇后的惊讶! 皇城那抹馀晖还没散尽,御膳房后院的柴门又开了一道缝。 苏牧手里抛着个新做好的竹筒,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两姐妹,一脸的不耐烦。 「最后一次。」 他把竹筒往李丽质怀里一塞。 「要是再让你爹截胡,哪怕你们哭倒长城,我也没存货了。」 这可是他那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那点边角料,重新熬煮的。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李丽质这回学乖了,拿到东西也不敢多话,直接往袖口最深处藏,两只手死死捂着袖口,恨不得把那截竹子镶进肉里。 小兕子倒是不急着走。 她两只小手扒着门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苏牧身上滴溜溜转,最后落在苏牧那双修长的手上。 「锅锅……」 小兕子踮着脚尖,奶声奶气地提要求。 「明天早上窝还能来嘛?」 苏牧刚要关门的手一顿,眉毛挑了挑。 「还来?当这儿是早点铺子呢?」 「不嘛不嘛!」 小兕子急了,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比划着名。 「窝要七那种白白的丶软软的,还要有肉肉的包子!尚食局做的包子皮太厚啦,噎得慌。」 这要求还挺具体。 苏牧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养只猫还得喂猫粮呢,何况是这麽个除了吃啥也不会的大唐公主。 「行,明早。」 苏牧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滚蛋。 「不过话说在前面,想吃好吃的,得赶早,晚了连汤都没有。」 「嗯嗯!系子起得可早啦!」 小兕子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拉着姐姐的手跑了。 …… 立政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长孙皇后半倚在塌上,手里攥着方丝帕,时不时捂着嘴低咳几声。 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眉心微蹙,显然胸口正闷得难受。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碗黑漆漆的汤药,光是闻着那苦味,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腾。 「阿酿!」 小兕子一阵风似的卷进殿内,也顾不上行礼,献宝似的把藏在姐姐袖子里的竹筒掏出来。 「快喝这个!喝了这个就不难受啦!」 长孙皇后强撑起精神,看着小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又是哪里寻来的野果子?」 她声音有些哑,气息也不稳。 李丽质在一旁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想去整理裙摆,却被长孙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眸子扫了一眼,动作僵在了半空。 「母后,这是……这是在那边寻得的清露,听说润肺极好。」 李丽质硬着头皮扯谎,手心全是汗。 长孙皇后没戳穿,只是接过那个尚有馀温的竹筒。 竹筒盖子一揭开。 那股子奇异的焦甜味混着清新的陈皮香气,瞬间冲散了殿内沉闷的药味。 长孙皇后原本因咳嗽而紧绷的胸口,竟在这香气中莫名舒缓了几分。 她试探着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 没有预想中的苦涩,也没有甜腻的齁嗓感。 罗汉果的甘凉丶陈皮的理气丶羊乳的醇厚,在焦糖的调和下完美融合。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那种燥热干痒的感觉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咳……咳咳……」 长孙皇后又咳了两声,但这回,喉咙深处那口卡了半日的浓痰,竟顺着这股热流松动了。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喝了一大口。 这回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舒坦。 胸口的闷痛感减轻了不少,连带着那一整日没怎麽进食的胃,也升起了一股暖意。 「好东西。」 长孙皇后长舒一口气,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这味道,倒是比太医署开的枇杷膏还要顺口些。」 小兕子一听阿娘夸奖,高兴得直拍手。 「系吧系吧!窝就说好七!那个漂……唔!」 李丽质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 「母后喜欢就好,那是……那是兕子的福气。」 长孙皇后捧着竹筒,慢慢喝着,目光却越过竹筒,落在了李丽质那身价值不菲的蜀锦留仙裙上。 裙摆下方,靠近鞋面的位置。 沾着几星极不起眼的木屑,还有点黑灰色的尘土。 那不是御花园该有的东西。 只有久未修缮的粗鄙之地,或是堆满废料的柴房,才会有这种陈年的木屑。 「丽质。」 长孙皇后放下竹筒,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 「这露水,是在哪位神仙那儿求来的?」 李丽质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就是……就是梦里的神仙,托梦给儿臣……」 这谎扯得她自己都脸红。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招手让李丽质过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女儿裙摆上捻起那一小片卷曲的木屑,举到李丽质眼前。 「这神仙,住的地方倒是挺别致。」 「还劈柴?」 李丽质看着那片罪证,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她怎麽就忘了清理裙角! 那柴房脏乱,她当时蹲在地上洗碗,肯定是不小心蹭到了。 「母后,我……」 李丽质噗通一声跪下,却咬着嘴唇,死活不肯说出苏牧的名字。 那是她的承诺,也是为了那口吃的……不对,是为了信义! 「儿臣知错!但……但那位高人真的不愿露面,儿臣不能言而无信。」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丶捂着嘴不敢说话的小兕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这宫里,什麽时候多了这麽一位有意思的人? 「起来吧。」 长孙皇后将那片木屑丢进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 「既然高人不想露面,本宫也不强求。」 她摸了摸小兕子的脑袋,语气温和。 「只要你们别闯祸,别把自己伤着,阿娘便装作不知道。」 「不过……」 长孙皇后话锋一转,晃了晃手里空了的竹筒。 「明日若是再去,记得替阿娘也带一份。」 …… 御膳房后院,夜色如水。 前头的喧嚣早就歇了,只剩下偶尔几声更漏的滴答。 苏牧没睡。 他借着月光,手里拎着那把豁口的柴刀,对着一根粗壮的圆木比划着名。 这柴房里的木墩子坐着实在硌屁股。 作为一个懂得享受的现代灵魂,怎麽能忍受这种生活质量? 「咔嚓!」 手起刀落。 木屑纷飞。 神级刀工用在木工活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那坚硬的圆木在他手里跟豆腐似的,被削切丶打磨丶拼接。 没用钉子,全靠榫卯结构。 不过半个时辰。 一张造型奇特丶带着弧度的躺椅就出现在了柴房空地上。 苏牧往上一躺,试了试弧度。 舒服! 脊椎得到了完美的承托,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改善居住环境,符合「食神生活美学」】 【任务完成:打造舒适休息区】 【奖励发放:神级面点技艺(初级),灌汤包专属食材包(需明日卯时解锁)】 苏牧枕着双臂,看着破天窗外漏进来的那几颗星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灌汤包? 这系统还挺会赶趟。 刚才那小丫头不是吵着要吃「白白的丶软软的丶有肉肉的」包子吗? 这个时代的包子,面皮死硬,馅料乾柴,要麽就是加了太多羊油腻得慌。 既然答应了那小馋猫,那就让她见识见识,什麽叫「提起像灯笼,放下如菊花」! 什麽叫一口爆汁,鲜掉舌头。 「明天……」 苏牧闭上眼,在躺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有的忙咯。」 第12章 :美味灌汤包,轻提慢移开窗後喝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御膳房前院还没动静,后院这破败柴房里已经飘出了白烟。 苏牧没睡懒觉。 系统给的食材包里,那一块猪皮冻晶莹剔透,颤巍巍得跟刚凝固的琥珀似的。 这玩意儿是灌汤包的魂,昨晚系统倒是贴心,省了他熬皮冻的功夫。 五花肉剁成肉糜,不用太碎,得保留点颗粒感。 姜水去腥,分三次打进去,让肉把水吃透。 最后把切成碎丁的皮冻拌进去,加上特制的调料,馅料便成了。 接下来是面。 神级面点技艺上手,苏牧感觉双手有了自己的想法。 面粉是系统给的高筋粉,白得晃眼。 水温正好,揉面丶醒面,一气呵成。 案板上,「啪嗒」一声响。 苏牧手腕翻飞,面团被搓成长条,揪成大小一致的剂子。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出了残影,一张张面皮飞出来,中间厚边缘薄,透着光亮。 包馅。 手指灵巧一捏一转,十八个褶子瞬间成型,顶端收口处留了个极小的孔,像个没闭合的鱼嘴。 往蒸笼里一放,个个圆润饱满,还没蒸就已经透着股乖巧劲儿。 「吱呀——!」 那扇本就只能挂在门框上的破木门被推开了。 苏牧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这个点,除了那两只馋猫,连御膳房的耗子都还没起。 「锅锅!」 小兕子果然冲了进来。 今儿个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俩小揪揪上绑着同色的丝带,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也没空跟苏牧寒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正冒着热气的蒸笼,小鼻子用力吸了吸。 「好香鸭!系肉肉的味道!」 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她眼底有些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但这会儿闻着这味儿,精神头倒是足了不少。 「这麽早?」 李丽质把食盒放在案板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矜持些:「兕子醒得早,吵着要来。我……我怕她路上摔着,便跟来看看。」 苏牧也没拆穿她,指了指旁边那俩刚做好的躺椅—— 那是他昨晚顺手给这俩祖宗做的,省得老抢他的地盘。 「坐会儿,火候还得一刻钟。」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蒸笼上白汽升腾,那股子面香混合着肉香越来越浓,最后霸道地填满了整个柴房。 这味道不腻,带着股清透的鲜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造反。 李丽质坐在躺椅上,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椅子……竟然意外的舒服?腰背正好被托住,比宫里那些硬邦邦的胡床强多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牧。 这人依旧是一身粗布麻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正拿着把蒲扇,漫不经心地扇着炉火。 谁能想到,这双手能做出那种让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好了。」 苏牧把蒲扇一扔,起身揭盖。 呼——! 一大团白雾腾空而起,瞬间模糊了视线。待雾气散去,李丽质和小兕子齐齐瞪大了眼睛。 这也叫包子? 这也配叫包子? 那蒸笼里趴着的,哪里是平日里见过的那些皮厚馅乾的面坨坨。这简直就是一件件艺术品! 皮薄如纸,晶莹剔透,甚至能透过面皮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和流动的汤汁。 每一个包子都塌在笼屉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白菊,褶皱清晰,精巧得让人不敢碰。 「哇——!」 小兕子嘴巴张成了o型,口水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灯笼!锅锅做了小灯笼!」 苏牧夹起一个,放在白瓷碟里。 那包子离了笼屉,瞬间下坠,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水滴状,里头的汤汁晃晃悠悠,看着就沉甸甸的。 「别急着动嘴。」 苏牧拦住了小兕子伸过来的爪子,「这玩意儿烫,得有技巧。」 他拿了双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并没有直接往嘴里送。 「看好了啊,这叫灌汤包。口诀记一下: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苏牧嘴里念叨着,筷子夹着包子顶端的褶子,轻轻提起来。那包子皮被拉长,汤汁在底部坠着,看着惊险万分,却偏偏没破。 放到嘴边,他在包子侧面轻轻咬开一个小口。 一股浓郁的热气瞬间从那个小口里喷涌而出。苏牧凑过去,嘴唇贴着那个「窗户」,轻轻一吸。 滋溜——! 汤汁入口。 苏牧闭上眼,一脸享受。 这皮冻熬得恰到好处,化开后鲜美无比,半点不油腻。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舒服服。吸乾了汤,再把那染透了肉香的面皮和肉丸子一口吞下。 绝了! 「学会没?」苏牧咽下包子,看着早就看呆了的两姐妹。 小兕子拼命点头,抓起筷子就要学。 可惜那小手不太听使唤,夹了半天没夹起来,急得差点上手抓。 苏牧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个放在小碗里:「你直接趴着吸,别烫着舌头。」 小兕子也不管形象了,整张脸埋进碗里,学着苏牧的样子,在包子皮上咬了个洞。 「嘶——哈!烫烫烫!」 虽然喊着烫,可那小嘴根本不舍得松开。 那股鲜甜的汤汁一流进嘴里,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眉毛跟着乱颤。 「好鲜鸭!比鱼鱼汤还要鲜!里头全是水水!」 小兕子一边哈着气,一边疯狂吸溜。 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乾净,一脸的满足。 这哪里是吃包子,这简直是在喝琼浆玉液!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也太诱人了。 可这吃法……实在是有辱斯文。堂堂公主,趴在碗边吸溜吸溜的,成何体统? 她可是受过皇家正统礼仪教导的长乐公主,怎能像这粗鄙杂役和不懂事的妹妹一般?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端起架子,拿过一双筷子。 「本宫……我自己来。」 她夹起一个包子。 动作倒是优雅,小心翼翼地放在碟子里。 苏牧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也没提醒。 李丽质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包子,心里琢磨着:不就是个带汤的面点麽?只要小口些,慢慢咬,应当无碍。 她优雅地端起碟子,凑到嘴边,张开樱桃小口,对着包子的边缘轻轻咬了下去。 并没有预想中的面皮口感。 牙齿刚一触破那层薄如蝉翼的外皮—— 噗! 那包子里积蓄已久的高温汤汁,瞬间化作一道水箭,毫不留情地喷射而出! 方向精准,力道十足。 直接滋了李丽质一脸! 滚烫的汤汁溅在她的鼻尖丶脸颊,甚至还有几滴挂在了那长长的睫毛上。 「呀——!」 第13章 :连吃带拿,不要再被馋虫截胡了 李丽质惊叫一声,手一抖,碟子差点摔在地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那颗只咬了一小口的灌汤包骨碌碌滚了一圈,剩下的汤汁顺着她的下巴流到了衣领上。 狼狈。 极其狼狈。 原本那个端庄秀丽的长公主,此刻满脸油光,鼻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汤珠,看起来滑稽到了极点。 「噗哈哈哈!」 苏牧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靠在灶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什麽来着?先开窗,后喝汤。公主殿下这是想给脸做个面膜?这猪皮汤倒是挺美容的。」 小兕子正吸溜着第二个包子,抬头看见姐姐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咯咯直笑,嘴边的汤汁喷了个泡泡。 「阿姐变花猫啦!羞羞!」 李丽质整个人都僵在那儿,脸上的温度蹭蹭往上涨,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羞耻!太羞耻了! 她怎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还是在这个混蛋面前! 「你……你不许笑!」 李丽质羞愤欲死,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擦脸。可那汤汁油性大,越擦越花,最后弄得满脸都是油印子。 「行了行了,别擦了。」 苏牧止住笑,递过去一块湿布巾,「这玩意儿越擦越脏。先去那边水缸洗把脸,回头再说。」 李丽质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要是能杀人,苏牧早被千刀万剐了。她一把夺过布巾,跑到角落里背对着苏牧处理脸上的「灾难」。 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口咬下去的味道。 虽然只有一点点面皮和喷进嘴里的汤汁。 但是…… 真的好鲜啊! 李丽质一边擦脸,一边在心里绝望地承认。 那种鲜味根本不是御膳房那些用老母鸡吊出来的所谓高汤能比的。这汤汁浓郁醇厚,却又清爽不腻,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肉香。 哪怕被烫了,被滋了一脸,被那个混蛋嘲笑了。 她竟然……还想吃? 李丽质觉得自己没救了。 收拾完脸面,李丽质重新坐回桌边。 这次她学乖了,不再端着公主的架子。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底线也就没了。 她学着苏牧的样子,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凑过去吸了一口。 汤汁入口的瞬间,李丽质那双还在冒火的美眸瞬间瞪圆了。 所有的羞耻丶愤怒丶尴尬,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好吃了! 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吗? 面皮劲道,吸饱了汤汁的鲜味。 肉馅滑嫩弹牙,没有一丝腥气。尤其是那口汤,简直是在舌尖上跳舞! 李丽质一口气吃了三个,直到胃里有些发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苏牧正靠在躺椅上剔牙,看她吃完了,懒洋洋地开口:「怎麽着?还要打包?」 李丽质脸一红,但很快理直气壮地点头:「要。」 她指了指带来的那个空食盒:「全装满。」 「全装满?」 苏牧挑眉,「这一笼屉统共就剩这几个,你全拿走了我吃什麽?」 「你……你可以再做。」 李丽质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拍在桌上,「这个给你,当饭钱!」 那玉佩成色极好,羊脂白玉,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苏牧瞥了一眼,没接。 「不要玉。」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一堆没劈完的柴火,「明儿个找人给我送点好炭来。这破柴火烟太大,熏眼睛。」 李丽质一愣,随即点头:「好,我也受不了这烟味。明日我让人送两筐银丝炭来。」 这交易倒是划算。 苏牧起身,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八个灌汤包捡进食盒里。想了想,又拿了个小竹筒,装了点特制的香醋进去。 「记住了啊,拿回去赶紧吃,凉了皮发硬,汤也没了,就成死面疙瘩了。」苏牧把食盒递过去,「还有,吃的时候别忘了把醋淋进去,解腻。」 李丽质接过食盒,沉甸甸的。 她看着苏牧,眼神有些复杂。 这人虽是个杂役,说话也没大没小,但这手艺……确实让人没脾气。 「多谢。」 李丽质轻声道了谢,拉起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小兕子。 「走啦,回去给阿娘尝尝。」 小兕子打了个饱嗝,冲苏牧挥挥小胖手:「锅锅明天见!明天窝还要七这个会喷水的包子!」 苏牧摆摆手,目送两人离开。 「希望这两个馋虫,今天拿的好吃的不要被截胡了。」 「唉,没想到李世民身为亚洲州长,一国之主,竟然也如此嘴馋,真是为老不尊......」 苏牧摇着头,回到躺椅上眯起了眼睛。 ...... ...... 李世民背着手,脚步有些沉。 刚在太极殿听了一早上的奏摺,听得脑仁疼。 肚子空荡荡的,尚食局送来的早膳又是那几样,除了蒸饼就是羊肉羹,看一眼就饱了。 刚走到殿门口,他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子酸味! 不是东西馊了的那种酸,而是一种极开胃丶带着点陈酿香气的酸味,里头还混着浓郁的肉香。 那肉香不似羊肉霸道,却绵密厚重,勾得人唾液腺直抽抽! 李世民没让太监通报,轻手轻脚跨过门槛。 殿内,平日里端庄的长孙皇后正拿着个精致的小碟子,手里捏着双筷子,动作极快地往嘴里送了个什麽东西。 李丽质坐在塌边,全无公主仪态,正仰着脖子,试图接住从嘴角流下来的一滴汤汁。 最离谱的是小兕子。 这小团子跪坐在案几上,两只小手捧着个脸大的盘子,正埋头苦干,两个小揪揪随着脑袋的动作一晃一晃。 「咳!」 李世民重重咳嗽一声。 画面瞬间静止。 长孙皇后手里的筷子「啪」地搁下,顺势用袖子遮住嘴角。 李丽质猛地坐直,脖子一梗,把那滴汤汁硬生生咽了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 小兕子反应最慢,她茫然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油光,腮帮子鼓得老高。 「阿……阿耶?」 小兕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赶紧把手里的盘子往怀里一揣,两只胳膊护得死死的。 李世民黑着脸走过去。 「大白天的,关着门吃独食?」 他在塌边坐下,视线在那三双躲闪的眼睛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几正中的那个食盒上。 第14章 :啊?你们怎麽先吃了朕要吃的美 食盒盖子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碟子,上面趴着个白生生的面团子。 那面团子看着有些塌,因为放久了,表皮微微发硬,不再透亮,却依然能看出顶上那精巧的十八个褶子。 「这是何物?」李世民指着那独苗。 长孙皇后有些尴尬,理了理鬓角:「二郎,这就是几个包子……」 「包子?」 李世民气笑了,「朕吃了一辈子的包子,还没见过长得跟菊花似的包子。这味儿……闻着怎麽有股醋香?」 他也不多话,只用那种幽怨的丶身为一家之主却被排挤在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碟子。 小兕子被盯得发毛。 她看看怀里的空盘子,又看看那个孤零零的包子,再看看老爹那张写满「我很饿我很委屈」的脸。 小团子纠结地叹了口气,把怀里的盘子放下,依依不舍地伸出小胖手,把那个碟子往李世民面前推了推。 「就剩这一个惹……」 小兕子扁着嘴,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委委屈屈,「本来系留给阿姐晚上七的,阿耶七吧。」 李丽质在旁边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她特意留着当宵夜的! 李世民没客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 入手沉甸甸的。 这包子虽然凉了,却并不散,底部兜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随着筷子的晃动颤巍巍的。 「看着倒也寻常。」李世民嘟囔一句,张嘴咬了一大口。 没有预想中冷掉的面食那种死硬口感。 面皮虽然凉了,却更显劲道,嚼在嘴里弹牙得很。牙齿切开面皮的一瞬间,里头并没有汤汁流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固体的丶滑溜溜的冻。 那冻一入口,遇到口腔里的热气,瞬间开始融化。一半是膏状的浓郁,一半是化开的鲜汤。 李世民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 这是什麽神仙口感? 肉馅紧实鲜香,那层冻更是绝妙! 它把肉的鲜味锁得死死的,凉着吃竟别有一番风味,就像是在吃一道精心熬制的肉冻,滑丶嫩丶弹丶鲜! 尤其是那股淡淡的醋味,早就浸透了面皮,解腻又提神。 咕嘟! 李世民喉结滚动,把整个包子咽了下去。 胃里那股子空虚感瞬间被安抚,取而代之的是意犹未尽的躁动。 「这就没了?」 李世民看着空碟子,感觉刚才那一口简直是在给他上刑,把馋虫勾出来了,然后不管了。 「没了。」 李丽质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本来有满满一盒呢,谁让阿耶来晚了。」 李世民放下筷子,只觉得嘴里那股鲜味久久不散。 这绝对不是羊肉。 羊肉凉了那股膻味能熏死人,但这肉……是猪肉? 怎麽可能! 猪肉那种贱肉,怎麽可能做出这种类似鱼冻般的晶莹口感?这得是经过多少道工序,去了多少遍腥臊,才能把那层皮肉熬成这般剔透的胶质? 「尚食局那帮蠢材!」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直跳,「天天拿着朕的内帑,做出来的东西连个凉包子都比不上!朕要把他们全发配去岭南种荔枝!」 长孙皇后赶紧给他顺气:「二郎消消气,这也不是尚食局的错,是这做法太过稀奇。」 「稀奇?这不仅是稀奇,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李世民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转动。 能把最下等的猪肉做得比龙肝凤髓还鲜美。 能把羊奶煮得比甘露还清甜。 而且行踪飘忽,不慕名利,只躲在暗处做些吃食。 「朕明白了。」 李世民脚步突然一顿,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二郎明白什麽了?」长孙皇后不解。 「这不是普通的厨子。」李世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这是道家的高人!这是在修食补之道!」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面面相觑。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合理:「你想想,道家讲究炼丹,那是为了长生。这高人把猪肉去腥存鲜,把羊乳化膻为甜,这不就是一种炼化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食入道,调理阴阳!」 他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红润了不少的脸色,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断。 「这就说得通了!为何他不愿露面?高人嘛,都有脾气,不愿沾染红尘俗务,只想在红尘中炼心。」 李世民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是高人,那就不能用常法。」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王德全,冷声道:「传朕旨意,撤回尚食局所有的搜查人手。别大张旗鼓的,惊扰了高人清修,万一他一气之下跑了,朕唯你是问!」 王德全刚想跪下领罪,一听这话,愣住了:「不……不搜了?」 「明着不搜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朕要微服!既然高人躲在尚食局,那朕就亲自去会会他。朕倒要看看,这位能把猪肉做出花来的神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 尚食局后院。 日头偏西,苏牧正躺在自制的躺椅上,脸上盖着把蒲扇,却怎麽也睡不着。 「不行,这破门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苏牧跳下躺椅,捡起地上的豁口柴刀,在那扇破木门前转了两圈。 这门板都裂了缝,稍微大点的风都能吹开,更别说防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了。 他转身走到柴垛旁,挑了几根最硬的桑木。 「咔嚓丶咔嚓!」 刀光飞舞。 苏牧黑着脸,手里动作飞快。 没一会儿,几根粗壮的门栓就被削了出来。他又找来几块铁片,叮叮当当地敲进门框里,做了个简易却结实的插销结构。 装好门栓,苏牧试着推了推。 纹丝不动。 「这下稳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我不开门,谁也别想进来。 管你是皇帝还是神仙,想吃我的饭,哪怕是隔着门缝闻味儿,也得看我心情。 苏牧重新躺回椅子上,把那把柴刀压在枕头底下,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第15章 :蒜香排骨! 午后的日头正好,把御膳房后院那堆乱糟糟的木料晒得发烫。 苏牧刚给破门装好了栓,手里拎着那把豁口柴刀,视线在满院子的废木头上转了两圈。 闲着也是闲着。 既然那两只馋猫天天来报导,总不能让堂堂公主天天蹲在柴火垛上看他劈柴,怪寒碜的。 而且那小丫头精力太旺盛,要是没个东西消耗体力,迟早要把他的灶台给拆了。 苏牧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桑木,也不用墨斗划线。 手起刀落。 木屑像雪片一样翻飞。 神级刀工下,粗糙的树皮瞬间剥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致密纹理。 刨平丶打磨丶开槽。 没有钉子,全靠木头咬合木头。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半人高的小滑梯立在了墙根阴凉处。 滑道特意用细砂纸打磨了三遍,又抹了一层猪油保养,滑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旁边还利用剩下的边角料,搭了个简易的秋千架,挂上两根结实的麻绳,下面吊着块宽木板。 苏牧拍拍手上的木屑,坐回躺椅上,拿起蒲扇盖在脸上。 刚眯了一会儿,那特制的门栓就被拍得邦邦响。 「锅锅!开门鸭!系窝!」 这小奶音穿透力极强。 苏牧慢悠悠起身,抽开插销。 门刚开条缝,小兕子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撞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两个刚从御花园顺来的大桃子。 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精致的食盒,只是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淡粉宫装,袖口扎紧了些,看来是吸取了上次弄脏衣裳的教训。 「锅锅七桃桃!」 小兕子把桃子往苏牧怀里一塞,转身就准备往灶台那边冲。 突然,那个立在墙根的大家伙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丫头猛地刹住车,两只脚在地上蹭出两道土印子。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围着滑梯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木板。 「这系什麽怪兽?」 苏牧啃了一口桃子,脆甜。 「滑梯,爬上去,滑下来,自己试试。」 小兕子将信将疑。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只有三级台阶的小平台,坐在顶端,看着下面。 有点高。 小丫头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靠在门框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兕子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屁股一松。 嗖——! 重力加速度带着小肉团子顺着光滑的木板冲了下去。 「哇——!」 并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兴奋的欢呼。 小兕子稳稳落在地上,还没站稳,立刻爬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又冲向了台阶。 「好玩!这个好玩鸭!」 「再来一次!咻——!」 院子里瞬间充满了小丫头魔性的笑声。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疯玩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这种肆无忌惮的快乐,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太少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小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还在秦王府的时候,院子里也曾有过这麽一个秋千。 那时候她不需要端着长公主的架子,不需要时刻注意仪态。 李丽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坐下。 麻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脚尖点地,轻轻一荡。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风拂过耳畔,裙摆随风扬起。 李丽质闭上眼,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心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松了。 「挺悠闲啊?」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牧不知什麽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破竹筐,往秋千旁边一墩。 竹筐里装满了未剥皮的大蒜头,白花花的一堆。 李丽质停下秋千,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玩也玩了,该交租子了。」 苏牧指了指那堆蒜。 「我这人不养闲人,滑梯和秋千都是我的劳动成果,想玩可以,得干活。」 李丽质愣住了。 她可是长乐公主! 这人竟然让她……剥蒜? 「怎麽?不愿意?」 苏牧也没强求,作势要去收秋千,「不愿意就算了,这秋千我还是拆了烧火吧,正好差点引火柴。」 小兕子刚从滑梯上冲下来,一听要拆玩具,立刻扑过来抱住那筐蒜。 「剥!窝剥!」 小丫头抓起一颗蒜头,因为力气小,脸都憋红了,用牙齿去咬那层白皮。 「呸呸呸!辣嘴巴!」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副护食又护玩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从秋千上下来,蹲在竹筐旁,挽起那价值千金的云锦衣袖。 「我来吧。」 她拿起一颗蒜,修长的指甲轻轻掐破蒜皮。 那种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染上了指尖。 若是以前,她定会嫌弃地掩鼻而走。 可此刻,听着旁边妹妹滑滑梯的尖叫声,看着苏牧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竟然觉得这股蒜味儿也没那麽难闻。 甚至是有点……踏实? 苏牧看着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剥蒜的一大一小,满意地点点头。 今晚这道菜,没蒜可不行。 他从柴火堆底下翻出几根精排。 这年头猪肉贱,排骨更是没人要的边角料,肉少骨头多,全是苏牧让人特意留的。 剁成寸段,冷水浸泡出血水,沥乾。 苏牧走过去,从李丽质剥好的蒜堆里抓了一大把。 「刀工借用一下。」 他也没拿回案板,直接就在李丽质旁边的木墩子上,用刀背「啪啪」几下。 蒜头被拍碎,浓烈的蒜汁溅出来。 李丽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被那股味道冲得眯了眯眼。 苏牧把蒜末挤出水,将那浑浊的蒜水倒进排骨里。 「看好了,蒜香排骨,要的是蒜味,不是蒜渣。」 「蒜渣一下油锅就糊,发苦。」 「让肉把这蒜水吃透了,那才是入骨的香。」 排骨吸饱了蒜水,加盐丶糖提鲜,再抓上一把红薯淀粉,裹得严严实实。 起锅烧油。 宽油。 油温五成热,苏牧将排骨一块块滑进去。 「滋啦——!」 密集的油泡瞬间包裹住肉块。 原本粉红的肉色迅速变白,再转为微黄。 那股子肉香混着蒜香,随着油烟腾空而起,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正在滑滑梯的小兕子不动了。 她趴在滑梯顶端,鼻子耸动,嘴角那点口水又要往下挂。 「好香……系肉肉的味道,还有……蒜蒜?」 李丽质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看着油锅里翻滚的排骨,闻着那股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突然觉得指尖残留的那点蒜味儿,似乎就是这美味的前奏。 第一遍炸熟,捞出。 油温升高。 复炸。 这一步是为了脆。 仅仅十几秒,排骨变成了诱人的金红色,外壳酥脆,轻轻一碰都带着响。 苏牧捞出排骨,控油,装盘。 没有多馀的装饰,就是满满当当一大盘子金灿灿的肉骨头。 「行了,别剥了。」 苏牧把盘子往那两个特制的躺椅中间的小几上一搁。 「洗手,吃饭。」 小兕子欢呼一声,从滑梯上出溜下来,也不管手洗没洗乾净,抓起一块就要往嘴里塞。 「呼呼!烫!」 她两只手倒腾着那块滚烫的排骨,嘴里哈着气,却怎麽也不肯松手。 好不容易稍凉了一些,小丫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外皮焦酥,里面的肉却嫩得流汁。 浓郁的蒜香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咸鲜微甜,越嚼越香。 「唔!!!」 小兕子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幸福得直跺脚。 「好七!这个骨头都系香哒!」 李丽质洗净了手,有些矜持地拿起一块。 她没像妹妹那样狼吞虎咽,而是轻轻咬开酥脆的外壳。 鲜美的肉汁瞬间溢出,蒜香浓而不冲,完全压住了猪肉的腥气。 她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一块下肚,李丽质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地吮了一下手指。 那里还残留着剥蒜时的味道,此刻混着排骨的油香,竟成了一种独特的风味。 「还要!」 小兕子满嘴流油,把骨头吐得乾乾净净,又伸出了魔爪。 前院御膳房隐约传来嘈杂的吆喝声,锅碗瓢盆撞击的声响,还有管事太监尖细的骂声。 那是皇宫里最忙碌丶最势利的地方。 可这一墙之隔的破败后院。 夕阳斜照,秋千微晃。 两个尊贵的公主毫无形象地啃着贱肉做的排骨,旁边还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杂役,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李丽质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总是端着的架子,彻底塌了一角。 「那个……」 她吐出一块骨头,看了一眼还剩小半筐的蒜头。 「明天……还能来剥蒜吗?」 第16章 :炎炎酷暑,来碗凉皮多是一件美 知了趴在树杈上,叫声凄厉,把这贞观十年的夏天喊得更是焦躁。 日头毒辣,皇城里的红墙琉璃瓦被晒得冒烟,空气扭曲着往上升。御花园的花草都蔫了头,更别提人。 御膳房后院这会儿倒是静。 苏牧赤着膀子,精壮的上身挂着层细密的汗珠,正蹲在井边的一口大陶缸前忙活。 缸里的水浑浊发白,他两只手在里头反覆揉搓着一团软趴趴的东西。 「热死啦……要化掉啦……」 门口传来有气无力的哼哼声。 小兕子两只手耷拉在身侧,像只被晒乾的小茄子,拖着步子挪进来。往日那精神抖擞的两个小揪揪,这会儿也软塌塌地垂着。 李丽质跟在后头,手里摇着把团扇,额角的发丝被汗水粘住,平日里那股子端庄劲儿被这酷暑蒸发了大半。 「锅锅……」 小兕子一进柴房,感觉到里头比外头低了那麽几度的阴凉,立马活了过来,扑腾着往苏牧背上一趴,「尼在玩泥巴嘛?」 苏牧手里没停,胳膊肘往后顶了一下:「别闹,一身面粉水。」 「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李丽质收了团扇,凑近看了看那缸白浆水,眉头微蹙,「把面团放水里洗?这能吃?」 「头发长见识短。」 苏牧把手里洗剩下的那团面筋丢进另一个盆里,又换了盆清水继续搓,「这叫洗面。要想消暑开胃,全指望这玩意儿。」 小兕子这会儿也不嫌热了,看着那白乎乎的水觉得好玩。 她趁苏牧转身拿东西的功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噗通」一声插进缸里。 凉凉的水漫过手腕,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嘿嘿,抓鱼鱼!」 小丫头两手在缸底乱搅,抓起一把沉淀的面粉浆,黏糊糊,滑溜溜。 「兕子!脏!」李丽质刚要伸手去拉。 小兕子正好把手抽出来,那一巴掌带着浓稠的白浆,也不知是没站稳还是故意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 李丽质那张俏丽的脸蛋上,瞬间多了一个白得刺眼的五指印。 位置极正,不偏不倚盖在右脸颊上。 空气凝固了。 苏牧刚拎着两根黄瓜回来,一看这架势,嘴角疯狂上扬,最后实在没憋住,库库笑出了声。 「别说,这一巴掌……挺艺术。」 李丽质整个人僵在那,眼睛瞪得溜圆。 脸颊上那黏糊糊丶湿哒哒的触感,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明!达!」 小兕子一看闯了祸,两只沾满白浆的小手往身后一背,脑袋一缩:「不系窝!系手手自己动哒!」 说完,她哧溜一下钻到苏牧身后,两只脏手顺势在苏牧裤腿上擦了个乾乾净净。 苏牧低头看着裤子上那两个白手印:「……」 得,全员挂彩。 「行了,别嚎了。」 苏牧把两条黄瓜丢给还在运气的李丽质,「去把脸洗了,顺便把黄瓜切丝。刀工练了这麽久,切个丝不成问题吧?」 李丽质憋着一肚子火,狠狠瞪了小兕子一眼,又迁怒地瞪了苏牧一眼,抓起黄瓜走向水缸。 那背影,杀气腾腾。 苏牧也不闲着。 洗好的面浆水已经沉淀分层。倒掉上头的清水,只留下底下那层浓稠的粉浆。 架起大锅,烧水。 找来两个原本用来盛菜的平底圆铁盘,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 舀一勺粉浆倒进去,手腕转动,让浆液均匀铺满盘底。 把铁盘往沸水上一漂。 盖盖。 不过几十个呼吸,揭盖。 原本白色的粉浆变成了半透明的圆饼,鼓起了大泡。 连盘子带饼往凉水里一激。 苏牧伸手在边缘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丶透亮劲道的面皮便完整地脱落下来。 这就是凉皮。 紧接着是面筋。 刚才洗出来的那些蜂窝状的玩意儿,上笼蒸熟,切成小方块,看着喧软多孔,最是吸汁。 「好神奇鸭!」小兕子也不躲了,趴在灶台上,垫着脚尖看,「变成透透的纸啦!」 「这叫凉皮。」苏牧手起刀落,那一摞面皮瞬间变成了宽窄均匀的长条。 李丽质此时也洗净了脸,端着一盘切得有些粗细不一的黄瓜丝过来。看到案板上那堆晶莹剔透的东西,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接下来才是灵魂。」 苏牧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大海碗。 里头装着粗细两种辣椒面,那是他特意晒乾捣碎的秦椒,香而不燥。又加了一把白芝麻,几粒花椒。 锅里烧油。 油得是菜籽油,烧到冒青烟,关火晾一晾。 这一步最考究,油温太高辣椒会糊,发苦;油温太低炸不出香,发生。 苏牧心里默数着数。 就是现在! 「滋啦——!」 热油泼入碗中。 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焦香瞬间炸开,红色的油泡在碗里翻滚,白芝麻上下跳跃。 这股味道极其具有侵略性,带着点微呛的辣意,直接冲破了这闷热午后的沉闷。 咕咚! 李丽质喉咙动了一下。 刚才被暑气堵住的胃口,在这股子油泼辣子的香味面前,彻底投降。 苏牧拿过三个粗瓷大碗。 抓一把切好的凉皮打底。 铺上一层吸饱了水的面筋块。 撒上李丽质切的黄瓜丝。 再来一勺蒜水,一勺香醋,一点盐水。 最后。 苏牧舀起那一勺红彤彤丶亮晶晶的辣椒油,往碗里一浇。 红的油,白的皮,绿的瓜,黄的面筋。 色泽撞击得让人眼晕! 「筷子。」 苏牧把碗往两人面前一推。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根本不用教,拿着筷子在碗里胡乱一拌。 那一碗素净的吃食瞬间被红油染透,每一根凉皮上都挂着晶莹的红油和细碎的芝麻。 「啊呜!」 小丫头吸溜一大口。 凉皮入口滑嫩,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牙齿咬断的一瞬间,酸丶辣丶香丶咸,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爆发! 尤其是那醋味和辣味,简直就是治疗中暑的良药,瞬间激得人口舌生津。 「嘶——哈!」 小兕子辣得吐了吐舌头,小脸瞬间涨红,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塞了一块吸满汤汁的面筋进嘴里。 面筋一咬,里头藏着的酸辣汤汁「滋」地一下飙出来,满嘴鲜香。 「好辣!好爽鸭!」 小丫头一边哈气,一边埋头苦干,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丽质看着那红通通的一碗,原本有些犹豫。 她平日里饮食清淡,这种重油重辣的东西…… 可看妹妹吃得那麽欢,再加上那股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夹起几根,小心地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像中那麽辣。 秦椒特有的香味盖过了辣味,配合着陈醋的酸爽,凉皮的冰凉顺滑。 那一瞬间,李丽质感觉自己身上的毛孔全部打开了。 原本闷在身体里的那股子燥热,顺着这股子酸辣劲儿,化作汗水排了出来。 通透! 实在是通透! 李丽质也不管什麽仪态了,大口咀嚼着脆生生的黄瓜丝,混着劲道的凉皮。 只有这种东西,才配叫夏天的饭! 「呼——!」 李丽质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苏牧蹲在门槛上,捧着碗,吃得唏里呼噜。 「怎麽样?这才是消暑神器,比太医院那些苦哈哈的凉茶强多了吧?」 小兕子把碗底最后一点黄瓜丝扒拉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红油。 「强多啦!太医爷爷坏,只会给窝喝黑水水。」 她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突然想起还在甘露殿批奏摺的亲爹。 阿耶也好可怜鸭,这麽热的天,还要在那闷闷的屋子里干活,肯定也没胃口七饭。 「锅锅……」 小兕子跳下板凳,拉住苏牧的衣角,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窝想给阿耶带一点点,就一点点……」 李丽质也放下了碗,掏出帕子擦了擦鼻尖的汗,期待地看着苏牧。 父皇若是能吃上这一口,定也能舒坦不少。 苏牧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带不了。」 「为什麽鸭?」小兕子急了,「窝跑快快哒!肯定不撒!」 「不是撒不撒的事。」 苏牧指了指那空碗,「凉皮这玩意儿,娇气。调料一拌进去,你也别说跑快快,哪怕是端着走两步,那面皮就得被醋泡糟了,没劲儿了。」 「到时候那一碗面糊糊,黏哒哒的,看着都恶心,你敢给你爹吃?」 苏牧把碗往水盆里一丢。 「这东西,讲究个现拌现吃。离了这灶台,哪怕是一盏茶的功夫,味道也就变了。」 小兕子一听面糊糊,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脑补了一下那红通通的一坨烂泥,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那……那阿耶七不到啦?」小丫头有点失落。 「也不一定。」 苏牧懒洋洋地往躺椅上一歪,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哪天把你爹骗……咳,请过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拌一碗,那不就成了?」 李丽质眼睛一亮。 骗过来? 不,请过来。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只不过……看着苏牧这副大爷模样,再想想父皇那威严的性子。 这两尊大佛要是撞上了,这御膳房的房顶,怕是真保不住了。 第17章 :「娘皮」是什麽吃的? 甘露殿这会儿跟个蒸笼没两样。 虽说殿角摆了四座冰山,那丝丝凉气还没飘到御案前,就被外头涌进来的热浪给吞了个乾净。 李世民把奏摺往边上一推,扯了扯领口。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粘腻腻的,让人心生烦躁。 「陛下,传膳吗?」王德全弓着腰,手里捧着拂尘,小心翼翼地问。 李世民没吭声,只是恹恹地摆了摆手。 很快,一溜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还是老几样。 蒸得软烂的羊肉,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白油,凝固了一半,看着就堵得慌。 烤得半焦的鹿脯,撒满了花椒面,那股子冲鼻的辛辣味在热气里发酵,闻着就上火。 还有一盆泛着绿光的葵菜汤,里头飘着几块肥猪肉片子。 「撤了。」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腾,刚喝进去的凉茶差点吐出来。 「陛下,您早膳就没怎麽用……」 王德全苦着脸劝。 「朕让你撤了!」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这种天气,弄这些油腻腻的东西,是想齁死朕吗?」 太监们吓得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撤盘子。 殿内乱糟糟的,那一股子羊膻味却散不掉,闷在屋子里,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先听见那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还有那种吃饱喝足后特有的满足叹息。 「嗝~」 小兕子背着两只小手,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这丫头今儿个精神头极好。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虽有汗,却不是那种虚汗,而是透着股通透劲儿。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乾净的红色油渍,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李世民那张黑脸瞬间阴转多晴。 「呦,朕的晋阳公主回来啦?」 他招招手,把小女儿叫到跟前。 这一靠近,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一股子极淡却极霸道的酸辣味儿,夹杂着清爽的黄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油香气,从小丫头身上飘过来。 这味道简直就是钩子,把李世民肚子里那点死气沉沉的馋虫全勾活了。 咕噜! 大唐皇帝陛下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 王德全把头埋得更低了,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李世民老脸一红,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伸手捏了捏小兕子圆滚滚的肚皮。 硬邦邦的。 「吃过了?」 「嗯嗯!」小兕子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乱颤,「七得饱饱哒!肚子都要破啦!」 李世民心里那个酸啊。 亲爹在这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小棉袄倒好,在外头吃独食吃得肚皮溜圆。 「吃的什麽好东西?」李世民酸溜溜地问,「又是那个……漂亮哥哥给做的?」 小兕子眼睛一亮,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圆圈。 「系白白的!」 「滑滑哒!」 「软软哒!」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吸溜了一下口水,似乎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还有红红的水水浇在上面!可好七啦!」 李世民皱眉。 白白滑滑软软? 豆腐? 不对,豆腐哪来的劲道? 「那是何物?」李世民追问。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苏牧说的那个词。 那个词有点拗口,还带着儿化音。 不管了,反正发音差不多。 小丫头挺起胸脯,一脸骄傲地大声宣布: 「系娘皮!」 大殿内瞬间死寂。 王德全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起居郎手一抖,毛笔在宣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麽皮?」 「娘皮呀!」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锅锅做的娘皮最好七啦!还要洗澡澡才能做出来呢!」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皮? 还要洗澡才能做? 这……这是什麽虎狼之词?! 那所谓的高人,莫非是个变态? 不对。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甩出去。 那个高人能做出珍珠奶茶,能做出灌汤包,绝非猥琐之辈。 这「娘皮」,定是有什麽深意! 或者是某种极其特殊的食材,只是这名字……着实有些惊世骇俗。 「去,把房玄龄和杜如晦给朕叫来。」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神色凝重。 这事儿,得找人参谋参谋。 …… 两刻钟后。 房玄龄和杜如晦火急火燎地赶到甘露殿。 两人跑得一身是汗,官袍都贴在后背上。 这麽急着召见,莫非是边关告急?还是突厥又有什麽异动? 一进殿,就见陛下背着手在地图前踱步,面色深沉,旁边坐着还在那回味着打饱嗝的晋阳公主。 「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李世民转过身,没提军国大事,而是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二位爱卿,博闻强识,可知这世间,有一种名为『娘皮』的吃食?」 房玄龄刚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杜如晦也是一脸呆滞,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这君臣奏对的画风,怎麽突然变得如此诡异? 「陛下……这……」 房玄龄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用词,「臣愚钝,这『娘皮』二字,听着颇为……颇为市井,不似正经菜名啊。」 「哎,不可妄断。」 李世民摆摆手,一脸严肃。 「这是那位隐居御膳房的高人所制。听兕子说,此物色白如雪,滑若凝脂,需佐以红油,且制作工艺极为繁复,需得『洗澡』方能成型。」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 高人? 就是那个做出了神仙炒饭和喷水包子的高人? 那这事儿就不简单了。 高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这名字听着粗俗,指不定暗含什麽大道至理。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眼睛突然一亮。 「陛下,臣想到了!」 「哦?玄龄快讲!」 「《山海经》有云,西方有兽,其皮可食,入水不腐,坚韧如丝。」 房玄龄开始掉书袋,「这『娘皮』,莫非是『酿皮』之误?或者是西域某种特有的面食技艺,取『酿造』之意?」 杜如晦也跟上了思路,连连点头。 「房相言之有理。臣听闻西北苦寒之地,百姓善制面食。这『洗澡』一说,或许是指用水反覆淘洗面粉,取其精华。」 杜如晦越分析越觉得靠谱。 「面粉乃五谷之精,水乃万物之源。以水洗面,去芜存菁,这分明是道家『炼精化气』的手法啊!」 第18章 :顶级生化武器!(求收藏,求追 李世民一拍大腿。 「着啊!」 「朕就说那是位修道的隐士!这『娘皮』,定是取『酿天地之精华』的意思!」 「兕子年幼,口齿不清,将『酿』读作了『娘』,这才有了这般误会。」 君臣三人相视一笑,颇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成就感。 既然弄明白了原理,李世民那股子被压下去的馋劲儿又翻上来了。 那种酸辣味还在鼻尖萦绕,勾得他抓心挠肝。 「王德全!」 一直缩在角落装透明人的王德全赶紧滚出来。 「奴婢在。」 「传朕口谕,命尚食局即刻着手研制这『酿皮』!」 李世民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告诉他们,此物乃是以面粉为材,需反覆水洗,取其精华制成面皮,佐以红油丶香醋。今晚膳桌上,朕要看到这道菜!」 「若是做不出来……」李世民冷哼一声,「朕就让他们自己去锅里洗澡!」 王德全浑身一哆嗦,领旨退下。 心里却是把那个不知名的高人骂了一百遍。 祖宗哎! 您老人家能不能消停点? 这面粉放水里洗,不就成了一锅面糊糊吗? 这让人怎麽做? …… 御膳房,前厅。 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毒辣几分。 尚食局的两个奉御,还有七八个掌勺的御厨,正围着一缸水发愁。 王德全传完旨意就跑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洗面?」 张御厨手里拿着个面团子,手都在抖。 「这面一入水就化,怎麽个洗法?还要洗出皮来?」 「陛下说了,这是道家手段,要去芜存菁。」另一个李御厨苦着脸,「咱们是厨子,又不是道士,哪懂什麽炼丹的法子?」 「会不会……是要用蒸的?」 「蒸完了再洗?」 「那不就成烂面疙瘩了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试着把面团扔进水里搓,结果搓出来一盆白浆水,面团倒是没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张御厨看着那盆白水,一脸绝望。 「这哪里是什麽酿皮,这分明是要咱们的脸皮啊!」 这帮御厨平日里只知道按部就班地蒸煮烤炖,哪里见过这种把食材彻底重构的野路子? 那个所谓的高人,简直就是在降维打击,完全不给留活路。 …… 后院,柴房。 日头偏西,热气稍微散了点。 苏牧正躺在那张自制的桑木躺椅上,脸上盖着把大蒲扇,睡得正香。 虽然没有空调,但这柴房地处偏僻,又背阴,加上刚吃了一碗透心凉的洗面凉皮,倒也惬意。 「阿嚏!」 苏牧猛地打了个喷嚏,蒲扇从脸上滑落。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发懵。 「阿嚏!阿嚏!」 紧接着又是两个,打得他眼泪花都出来了。 「谁啊?」 苏牧嘟囔着坐起来,捡起蒲扇扇了扇风。 「大热天的,谁在背后念叨老子?」 难道是那小丫头回去把凉皮的事儿说了? 苏牧看了一眼墙根那个空荡荡的醋罐子。 「算了,不管了。」 他伸了个懒腰,听着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这都下午了,肚子里的凉皮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晚上吃点啥呢? ...... ...... 大晌午的日头毒得像要吃人,知了叫得嗓子冒烟。 御膳房后院那破柴房里,比蒸笼还闷几分。 苏牧蹲在墙角阴凉处,面前摆着个黑漆漆的陶坛子。 这坛子有些年头了,坛口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封得死紧,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上头又压了块磨盘大的青石板。 【叮!食神系统发布进阶任务:制作「极品臭豆腐」,并获得两位以上食客的衷心赞美。奖励:神级火候掌控】 苏牧搓了搓手。 这任务来得正是时候。 这坛卤水是他三天前就备下的,那是用冬笋丶香菇丶豆豉还有几味秘制草药发酵出来的「生化武器」。 这几天闷热,发酵得估计正好。 苏牧起身,先把那扇刚装了新插销的破门给关严实了,顺手把门栓插得死死的。 这玩意儿一旦见光,杀伤力太大,怕误伤友军。 他深吸一口气—— 那是最后一口新鲜空气,然后伸手搬开青石板,揭开油纸。 噗——! 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风。 那股子味道像是长了腿,打着滚地往外窜。 怎麽形容呢?就像是十双穿了半个月没洗的袜子,塞进一缸放了三年的烂咸菜里,再搁太阳底下暴晒了七七四十九天。 冲!顶! 苏牧自己都被熏得眯起了眼,赶紧拿过一旁准备好的湿布巾把口鼻捂上。 他往坛子里瞅了一眼,卤水黑得发亮,泛着绿光,正是极品! 这味儿顺着天窗那破洞,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 …… 前院,御膳房正厅。 王德全正背着手,唾沫横飞地训着那一排耷拉着脑袋的御厨。 「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陛下要的『娘皮』到底是个什麽皮?这都多久了,面粉浪费了几百斤,做出来的全是浆糊!不想活了是吧?」 张御厨苦着脸,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干了的面粉壳子:「总管,这真不是咱们不尽力。面粉下水就化,哪来的皮啊?咱琢磨着是不是得加胶?」 「加你个头!那是给陛下吃的,你敢加……」 王德全嘴张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鼻翼猛地抽动两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猪肝色上。 「呕——!」 王德全捂着嗓子眼,乾呕了一声。 底下的御厨们也闻着了。 那味道霸道得很,无视了御膳房里原本的油烟味丶香料味,甚至压过了那一锅正在炖的羊肉膻味。 「这……这是谁把茅厕炸了?」李御厨捏着鼻子,眼泪花子直冒。 「不对!这味儿……像是谁在厨房出恭了!」 王德全气急败坏,拿帕子死死捂着嘴,瓮声瓮气地吼:「查!快给杂家查!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御膳房随地大小……呕!或者是哪里的肉烂透了?这要是让陛下闻见,咱们全得掉脑袋!」 一群人顾不上研究什麽「娘皮」了,四散奔逃,捂着鼻子到处找那恶臭的源头。 …… 后院柴房。 苏牧这会儿已经适应了这个节奏。 臭豆腐这东西,闻着臭,那是真臭;可一旦下了油锅,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起锅,烧油! 第19章 :闻着臭臭的,吃着香! 这回用的是菜籽油,油温要高。 苏牧把早就切好的豆腐块丢进卤水里。 白生生的豆腐一进去,瞬间被染成了墨色。捞出来沥乾,也不多做停留,直接滑进滚油里。 滋啦——! 油花四溅。 原本那股纯粹的恶臭,在高温的激发下,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化。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臭味还在,但里头开始夹杂着一股子焦香。豆腐块在油锅里迅速膨胀,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黑色的外皮变得酥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挠门声。 「锅锅……锅锅救命鸭……」 声音有气无力,还带着点哭腔。 苏牧走过去,刚拔开门栓,两条身影就跟逃难似的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拍上了。 小兕子这会儿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 她一只手死死捏着鼻子,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都捏变形了,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把那股味儿扇走。 李丽质也好不到哪去,帕子捂着口鼻,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锅锅……尼……尼拉裤兜子啦?」 小兕子瓮声瓮气地问,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好臭鸭!是不是把便便煮了?」 苏牧差点被油烟呛着。 「什麽话!」 苏牧拿长筷子在油锅里拨弄了两下,那黑乎乎的方块在油面上翻滚,「这叫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李丽质往后退了两步,背贴着门板,眼神里满是怀疑人生。 「臭……臭豆腐?」 她指着那口锅,声音都在抖,「这东西都发黑了!而且这味道……这分明就是腐坏之物!你……你莫不是疯了?」 这哪里是食物,这简直是在煮毒药! 苏牧没理会她们的质疑,把炸好的臭豆腐捞出来,控油。 黑漆漆的方块,表皮坑坑洼洼,还在冒着热气。那股子怪味在狭小的柴房里打转,确实有点挑战人类极限。 他在每一块豆腐中间戳了个洞。 浇上蒜水,淋上香醋,再来一勺这几天刚熬好的秘制辣酱,最后撒上一把香菜碎和榨菜丁。 汤汁顺着那个洞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来,尝尝。」 苏牧端着个粗瓷盘子,往两人面前一递。 小兕子吓得往李丽质身后躲,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两个小揪揪甩得飞起。 「不七!打死都不七!这系臭臭!七了嘴巴会变臭臭哒!」 李丽质也是一脸抗拒,紧紧闭着嘴,生怕吸进去一口毒气。 「真不吃?」 苏牧夹起一块,故意在她们面前晃了晃。那豆腐块颤巍巍的,汤汁顺着破口往下滴。 「这可是极品。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嫩得化水。一口下去,神仙都得站不稳。」苏牧说完,自己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油炸过的酥皮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苏牧眯起眼,一脸陶醉地嚼了两下。 这表情不像是装的。 李丽质看着苏牧吃下去,并没有当场暴毙,反而一副享受的模样,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毫米。 真的……能吃? 「既然你们不吃,那算了。」苏牧作势要转身,「正好我还没吃午饭,这一盘子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人就是这样,越不让吃,越觉得亏。 尤其是对于这两个已经被苏牧养刁了嘴的吃货来说,苏牧出品,必属精品,这个定律至今还没打破过。 咕嘟! 小兕子咽了口口水。 虽然那味道还是很冲,但是锅锅吃得好香鸭。 她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指头勾了勾:「那……那窝就闻一下下?」 苏牧把盘子放低。 小兕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气。 咦? 这臭味近了闻,好像变了。 那股辣酱的香味,还有蒜水的辛辣,混合着油炸后的焦香,竟然把那股臭味给压下去了一半,变成了一种勾人的……异香? 「好像……不系便便味儿?」小兕子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 「我不骗小孩。」 苏牧递给她一双筷子,「试试?不好吃我把这盘子吃了。」 小兕子心一横,夹起一块最小的。 闭眼,张嘴,啊呜! 李丽质紧张地盯着妹妹,随时准备上前施救。 只见小兕子咬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 没有想像中的恶心。 牙齿刚碰到豆腐皮,那层酥脆的外壳就碎了,发出好听的声音。 紧接着,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里头的豆腐嫩得不像话,根本不用嚼,直接顺着舌头往下滑。 臭吗?臭。 但是这臭味和那种咸鲜辣爽混在一起,反而刺激得味蕾发疯。越嚼越香,越嚼越想嚼! 小兕子猛地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 「哇——!」 她也不顾烫了,把剩下半块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又开始严重漏风。 「好七!真的好七!臭臭变成香香啦!」 李丽质看傻了。 真这麽神? 「阿姐!快七!不然锅锅都要七光啦!」小兕子一边哈着热气,一边伸手去抓第二块。 李丽质再也绷不住了。 她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捏着帕子,尽量优雅地夹起一块。 犹豫再三,轻启朱唇。 一入口,李丽质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种口感太奇妙了!这世上怎麽会有这种东西?闻着让人想逃,吃着却让人想跪!那股发酵后的醇厚滋味,是任何新鲜食材都比拟不了的。 「怎麽样?」苏牧靠在灶台上,似笑非笑。 李丽质顾不上回答,帕子早不知扔哪去了,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还要!」 …… 门内,两个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正毫无形象地抢着盘子里那黑乎乎的「毒药」。 门外,一墙之隔。 王德全领着七八个太监,每人手里拿着块湿布捂着脸,正在后院里转悠。 「就在这附近!这味儿最冲!」王德全声音都变调了。 他指着柴房这边:「好像是从这破屋子里飘出来的!」 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凑近了点,刚吸一口气,立马乾呕着退回来:「不行了总管!太味儿了!这……这怕不是里头死耗子烂了一窝?」 王德全黑着脸,也不敢靠太近。 这味道实在太具有杀伤力,熏得人脑瓜子仁疼。 「把门撞开!杂家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藏着什麽污秽之物!」 几个太监正要上前。 柴房里突然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小女孩特有的丶吃美了之后的欢呼。 「再来一块!那个大块的系窝哒!」 「别抢,那块汁多。」 王德全愣住了。 这声音……怎麽听着耳熟?而且,在这种恶臭熏天的地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总管……还要撞吗?」小太监犹豫着问。 王德全犹豫了。 这后院平时没人来,但这笑声听着渗人。 而且那味儿……怎麽闻久了,好像有点……饿? 咕噜! 王德全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了一声。 他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小太监:「撞什麽撞!万一惊着什麽不乾净的东西……先把四周给我封起来!别让这味儿飘到前头去熏着陛下!」 门内,苏牧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吃快点。」 他给小兕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不然一会儿那帮人闯进来,以为咱们在吃……嗯,那啥,就解释不清了。」 小兕子打了个饱嗝,满嘴蒜香味:「那啥系啥鸭?」 「不可说,不可说。」苏牧往嘴里扔了块香菜,「意会就行。」 第20章 :朕一定要尝尝这闻着像屎丶吃着 一盘子臭豆腐,不过眨眼功夫就见了底。 连那点混着蒜末和香菜的汤汁,都被小兕子用炸得酥脆的边角料蘸着,刮了个乾乾净净。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没啦……」 小兕子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怨地看着空盘子。 那股子独特的异香还在嘴里回荡,尤其是那种似臭非臭丶越嚼越上头的滋味,简直比那天的灌汤包还让人念念不忘。 「没了。」 苏牧把盘子往水盆里一丢,「这玩意儿油大,吃多了封喉。」 李丽质这会儿也缓过神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刚才那种狼吞虎咽的样子要是被史官记下来,怕是要遗臭万年—— 就像这豆腐一样。 她有些尴尬地理了理鬓角,鼻尖上还残留着那种独特的味道。 「这……这东西,叫什麽名字?」李丽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探讨学术。 「臭豆腐。」苏牧回答得简单粗暴。 李丽质噎了一下。 这名字……还真是表里如一。 「此物……虽然名字不雅,但这制作工艺倒是……颇为奇特。」 李丽质试图找补两句,「那种外酥里嫩的口感,还有这化腐朽为神奇的味道,确实……确实独具匠心。」 「行了,别拽词了。」 苏牧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赶紧走吧,外头那帮人还没散呢,这会儿味道淡了点,正好溜。」 要是再不走,等王德全那帮人反应过来这不是茅坑炸了,而是有人在做饭,冲进来一看两个公主满嘴黑油,那场面苏牧都不敢想。 小兕子从板凳上跳下来,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意犹未尽地吧唧了两下嘴。 「锅锅,明天还要七这个臭臭!」 小丫头提要求向来不客气。 「明天再说。」苏牧打开门栓。 门外静悄悄的。 王德全那帮人大概是被熏怕了,撤到了十丈开外守着,正捂着鼻子在那儿商量对策。 趁着那边没人注意,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猫着腰,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 送走了两尊大佛,苏牧重新把门关好。 柴房里的那股味道还没散尽,但对于苏牧来说,这简直就是胜利的芬芳。 【叮!任务完成:制作「极品臭豆腐」并获得赞美。奖励已发放:神级火候掌控】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苏牧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看向灶膛里还未熄灭的余火,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火焰中心的温度,能预判出这团火还能烧多久,能把锅里的油温维持在几成热。 这可是好东西。 做菜,尤其是中餐,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有了这中级火候掌控,别说是臭豆腐,就是让他现在手搓一顿满汉全席里的硬菜,他也有了几分把握。 「不过……」 苏牧看了看那坛还剩大半缸的卤水,「这玩意儿得藏好了。」 要是真把御膳房给熏出个好歹来,李世民估计得御驾亲征来拆他的柴房。 …… 立政殿。 李世民今天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那道「娘皮」到现在还没影儿,尚食局那帮废物送来一堆面疙瘩汤,说是尽力了。 气得他晚膳都没吃几口。 更让他烦躁的是,刚才王德全来报,说御膳房后院疑似有大型沼气泄漏,臭气熏天,可能是地脉不稳。 「地脉不稳?」 李世民把奏摺往桌上一摔,「我看是人心不稳!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正发着火,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阿耶……」 小兕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李世民一见闺女,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招招手,脸上挤出一丝慈父的笑:「兕子来啦?快过来,让阿耶抱抱。」 小兕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神有点飘忽。 刚才在路上,她和阿姐特意在风口站了一会儿,想把身上的味儿吹散。可那臭豆腐的味道实在是太霸道了,虽然淡了不少,但还是隐隐约约有一股。 李世民一把抱起女儿,放在膝头。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鼻子凑近小兕子的领口闻了闻。 那股子熟悉的丶让他今天烦躁了一下午的「沼气味」,居然在女儿身上也闻到了! 虽然很淡,还夹杂着一股子蒜香和辣味,但这底色绝对错不了! 「兕子,你去御膳房后院了?」李世民脸色严肃起来。 那里现在可是「污染区」,万一熏坏了孩子怎麽办? 小兕子心里一慌,下意识捂住嘴。 「没……没去鸭!」 「没去身上怎麽这股味儿?」李世民板着脸,「还有,嘴巴上这是什麽?」 他在小兕子嘴角轻轻一抹。 指尖上沾了一点点黑色的残渣。那是炸焦了的豆腐皮碎屑,混着一点点没擦乾净的辣油。 李世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臭! 确实是那个让王德全呕吐的臭味。 但是……在这臭味的最深处,竟然藏着一股极其勾魂的焦香!那是一种油脂经过高温碳化后,与蛋白质发生反应的奇妙味道。 咕噜! 李世民的喉结,极其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臭味……怎麽闻着有点……饿? 「这是吃的?」李世民盯着指尖那点黑色碎屑,眼神锐利。 小兕子知道瞒不住了,只能低着头,两根手指头绞在一起,小声嘟囔:「系……系臭臭豆腐。」 「臭豆腐?」李世民愣住了。 又是那个高人? 把豆腐弄臭了吃? 这操作简直匪夷所思,离经叛道! 「好吃吗?」李世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小兕子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点心虚瞬间被安利的热情取代。 「好七!超级好七!」她激动地挥舞着小手,「闻着臭臭哒,但是七进嘴里就变香香啦!外面的皮脆脆的,里面嫩得流流流……流那个水水!」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副回味无穷的样子,再闻着指尖那点残存的味道。 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一边是帝王的尊严和对「翔味」食物的本能抗拒。 一边是对那位高人手艺的绝对信任,以及肚子里那条被饿得嗷嗷叫的馋虫。 「还有吗?」李世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渴望。 「没啦……」 小兕子遗憾地摊手,「锅锅就炸了一盘,都进肚肚啦。」 李世民一阵失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启禀陛下,魏徵魏大人求见。」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麽晚了,这田舍翁来干什麽?」 「说是……闻到了异味,以为皇宫有变,特来进谏。」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 这魏徵的鼻子属狗的吗?御膳房那边的味儿都能闻见? 他把小兕子放下来:「去,找你阿娘玩去。阿耶要处理公事了。」 等小兕子跑远了,李世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 「宣。」 既然吃不到,那就只好把气撒在魏徵身上了。 不过……臭豆腐? 李世民背着手,目光望向御膳房的方向。 有机会,朕一定要尝尝这闻着像屎丶吃着像肉的神物! 第21章 :长孙皇后气疾发作,小兕子求救 这几天长安城的天气,就像是个没透气的大蒸笼。 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嚎丧,听得人心烦意乱。 一丝风也没有,御花园里的花草全都耷拉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 立政殿内,门窗紧闭。 太医署那帮老头子说,皇后这是「气疾」,受不得风,也见不得寒。 大热天的,屋子里还点着安息香,混着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苦药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塌上传来。 长孙皇后整个人蜷缩着,身子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一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李世民坐在塌边,一只手帮她顺着背,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观音婢,忍一忍,药来了。」 王德全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跪在塌前,手都有点抖。那药还在冒着热气,一股浓烈的中药苦腥味直冲脑门。 长孙皇后勉强止住咳,看着那碗药,喉咙里下意识地一阵痉挛。 这几日天天喝,顿顿喝。 胃早就被这些苦水泡坏了,只要一闻见这味儿,胆汁都想往外涌。 「二郎……我实在是……」 长孙皇后虚弱地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厉害,「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啊!」 李世民急得眼眶泛红,端过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妻子嘴边,「太医说了,这几味药是固本培元的,喝了就不咳了。」 长孙皇后不想驳了丈夫的面子,强忍着恶心,张嘴抿了一口。 苦! 那种钻心窝子的苦,顺着舌根一路烧到胃里。 「呕——!」 药还没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长孙皇后猛地推开李世民的手,趴在塌边乾呕起来,刚才那口药连带着早晨勉强喝的一点米汤,全都吐了个乾净。 「阿娘!」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小兕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看见阿娘吐了,那张平时温柔漂亮的脸现在白得吓人。 阿耶手里的药碗洒了一半,黑乎乎的药汁泼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太医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嘴里只会念叨着「臣无能」丶「陛下息怒」。 小兕子抹了一把眼泪,迈着小短腿冲出立政殿。 外头的太阳毒辣,晒得地砖发烫。 她也顾不上热,甚至跑掉了脚上的一只丝履,光着一只小脚丫,跌跌撞撞地往御膳房的方向跑。 太医爷爷没用。 阿耶也没办法。 只有那个会做发光饭饭的锅锅! 锅锅那麽厉害,肯定有办法救阿娘! ……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光着膀子,把那张自制的躺椅搬到了墙根底下的一块阴影里。手里拿着块冰镇过的西瓜,吃得汁水横流。 这鬼天气,只有西瓜能续命。 「锅锅——!」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苏牧手一抖,那块红瓤黑子的西瓜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头一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小兕子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原本粉嫩的小脸全是泪痕。 一只脚光着,脚底板都被烫红了,那是踩在滚烫地砖上留下的印记。 这小祖宗平时虽然也爱哭,但那多半是为了骗吃的假哭。 今儿个这架势,是真伤心了。 苏牧扔下西瓜,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冲过来的小肉团子捞起来,放在阴凉处的木墩上。 「怎麽了这是?」 苏牧皱眉,拿过旁边的湿布巾给她擦脸,「谁欺负你了?还是摔着了?」 「锅锅……救救阿娘……」 小兕子一把抓住苏牧的手,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板一抽一抽的。 「阿娘咳咳……吐了好多……那个黑黑的水水……阿娘好痛痛……」 苏牧听明白了。 长孙皇后的气疾又犯了。 史书上记载,长孙皇后就是死于气疾。 这病说白了就是严重的哮喘加上肺部感染,到了夏天湿热,呼吸道负担重,更是要命! 太医开的药多半是宣肺止咳的猛药,苦寒伤胃,现在的长孙皇后身体虚弱,根本受不住那股虎狼之药劲。 「别哭。」 苏牧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你先喝口水,我给你阿娘做点东西。」 「要甜甜哒……」 小兕子抽噎着,大眼睛里噙着泪泡,「那个黑水水太苦啦,阿娘喝不下去……锅锅做的甜甜,阿娘肯定爱七。」 苏牧点点头,转身走向灶台。 这时候要是还端出一碗药,估计皇后闻着就得吐。 得是吃的。 还得是能治病的吃的。 苏牧闭上眼,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 【检测到宿主面临紧急医疗食疗需求,解锁特殊食材库:极品川贝母粉(50g)】 系统这回倒是懂事。 苏牧睁开眼,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平时不怎麽用的紫砂炖盅。这玩意儿透气性好,受热均匀,最适合慢炖。 主料:雪梨。 系统空间里存着的莱阳梨,个大皮薄,汁水足得能飙出来。 苏牧没削皮,梨皮清火润肺,是好东西。 他用刀尖在梨子顶端开了个盖,挖去梨核,留出一个小小的空腔。 辅料:银耳。 这可不是宫里那种发黄的陈年银耳,而是通体雪白丶如同玉石一般的极品。 温水泡发,去蒂,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银耳这东西,要想出胶,就得撕得碎,炖得久。 苏牧把银耳塞进梨肚子,又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取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系统给的川贝母粉。 这玩意儿磨得极细,呈淡黄色,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没有半点中药的怪味。 川贝润肺止咳,化痰散结,那是肺科圣药。 但若是直接煮水,味道微苦。 苏牧往梨肚子里加了一大块黄冰糖。 这冰糖是他前几日没事提炼出来的,晶莹剔透,甘蔗的清甜味极纯。 盖上梨盖,放入炖盅,周围再填满剩下的银耳和冰糖水。 起火。 这次不用猛火。 苏牧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只留几根耐烧的硬木炭,保持着文火慢炖。 神级火候掌控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炖盅里温度的每一丝变化。 水开了,梨肉开始软化,银耳的胶质一点点渗出来,冰糖融化,那种甜蜜的分子在高温下与川贝粉完美融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柴房里那种闷热感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 第22章 :一碗冰糖雪梨炖,喝出太医的震 这味道不腻,带着梨子的清爽,银耳的软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痒,想狠狠吸一口气。 小兕子也不哭了。 她趴在灶台边,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冒着白气的紫砂盅。 「锅锅,好香鸭……」 「好了。」 苏牧揭盖。 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 炖盅里的梨肉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银耳完全化开了,汤汁粘稠得能拉丝。 苏牧没用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金碗玉盏,找了个带盖的粗瓷小罐,把炖好的梨和汤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拿着。」 苏牧找了块厚布包住罐身,塞进小兕子怀里,「有些烫,抱稳了。回去让你阿娘趁热吃,连汤带肉,一点别剩。」 小兕子重重地点头,把罐子抱在胸口,那是救阿娘的宝贝。 「锅锅,窝走啦!」 小丫头也不顾脚疼了,转身就往外跑。 苏牧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慢点!别摔了!摔了我就没那药粉了!」 小兕子头也不回,那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门外。 …… 立政殿。 长孙皇后吐完那一阵,整个人虚脱得像张薄纸,贴在塌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李世民急得团团转,太医们还在那商量着换个什麽方子,但谁也不敢下猛药,生怕这最后一口气给折腾没了。 「陛下……公主回来了。」王德全小声提醒。 李世民一回头,就见小兕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怀里死死护着个灰扑扑的粗瓷罐子。 「兕子,别闹。」李世民现在哪有心情哄孩子,「你阿娘正难受,快让奶娘带你下去。」 「不!阿娘七这个!」 小兕子倔强地推开奶娘的手,把那个罐子往塌边的小几上一放。 「锅锅做的!说能治阿娘的痛痛!」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厨子? 虽然那人做饭确实一绝,不管是炒饭还是臭豆腐都让人惊艳。 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病!那是气疾!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一个厨子做点好吃的就能治好?胡闹! 「兕子,这是病,不是饿。」李世民耐着性子要去拿那个罐子,「别给你阿娘乱吃东西。」 「就系要七!」小兕子急眼了,张开双臂护住罐子,「阿娘闻闻!不苦哒!真的不苦哒!」 长孙皇后半睁开眼,看着女儿那副拼命的样子,心头一软。 她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既然孩子一片孝心,哪怕是毒药,喝一口又能如何? 「二郎……打开看看吧。」 长孙皇后虚弱地开口。 李世民叹了口气,伸手揭开那个粗糙的盖子。 呼——! 没有预想中的油烟味,也没有那种让人反胃的甜腻。 一股极其清润的气息,瞬间在充满药味和病气的立政殿里散开。 那是梨子的清香,混合着某种植物特有的甘冽。就像是大夏天里,突然走进了一片挂满露珠的果园。 李世民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鼻子抽动了两下,猛地抬起头。 「这味儿……」 李世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汤汁晶莹剔透,浓稠如蜜,挂在白瓷勺边上,颤巍巍的。 里头还有半透明的银耳碎,看着就让人觉得润泽。 长孙皇后闻着这味儿,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了几分。 她撑起身子,就着李世民的手,喝了一口。 入口温热。 没有那种让人皱眉的药渣感。 那汤汁顺着舌尖滑进去,像是一道温柔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了早已红肿充血的咽喉。 甜!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而是润物细无声的甘甜。 紧接着,一股凉意从胸口升起。 那是川贝和梨皮特有的功效,在冰糖和银耳的调和下,化作了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肺腑。 原本火烧火燎的肺管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温润的甘露,那种燥热丶干痒丶想要撕心裂肺咳嗽的冲动,竟然被这股子粘稠的汤汁给强行安抚住了。 「这……」 长孙皇后眼睛亮了。 她没说话,而是主动张开嘴,甚至有些急切地往前凑了凑。 李世民大喜过望,赶紧又舀了一勺,这次带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梨肉。 梨肉入口即化,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 一口,两口,三口。 平日里连水都喝不下的长孙皇后,竟然一口气把那一小罐汤连带着里头的梨肉银耳,吃了个乾乾净净! 吃完最后一口,长孙皇后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顺畅无比,没有带起那要命的哨音。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长孙皇后,等着看反应。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咳嗽。 没有呕吐。 长孙皇后的脸上,原本那种病态的潮红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血色。 她靠在软枕上,那种时刻紧绷着丶随时准备对抗剧烈咳嗽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舒服……」 长孙皇后声音虽然还轻,但明显有了中气,不再是那种破风箱似的嘶哑,「胸口……不闷了。」 李世民手里的空罐子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太医:「这是怎麽回事?这比你们那苦药汤子强了一百倍!」 太医令颤颤巍巍地爬过来,看了看那空罐子底残留的一点汤汁,伸手蘸了一点尝了尝。 「妙……妙啊!」 老太医激动得胡子乱颤,「以梨汁润肺,不知名的料物滋阴,糖去火,更绝的是这其中的神秘药材! 磨成了极细的粉,完全融在汤里,借着这种胶质挂在喉咙上,药效直达病灶!这……这是药膳的巅峰啊!」 「而且这火候……」 太医令咋舌,「多一分则燥,少一分则生。能把银耳炖化而不焦,梨肉软烂而不散,这不仅仅是医术,这是……这是神技啊!」 李世民听得心头火热。 他看着那个空罐子,又看了看已经安稳睡过去丶呼吸平稳的妻子。 再看看旁边那个正得意地舔着手指头上沾的一点糖水的小兕子。 这哪里是个厨子? 这分明是个隐世的神医!是个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活神仙! 「好!好一个高人!」 第23章 :炎炎夏日,就该吃沙冰! 长安城的日头毒得发邪,仿佛天上挂了十个太阳,要把这皇宫大内烤成个人肉乾。 树梢上的知了叫得嘶声力竭,听得人脑仁生疼。 google搜索twkan 御膳房后院这破地界,也没个遮阴的大树,墙根底下的土都被晒裂了缝。 苏牧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拎着个大木桶,咣当往院子中间一放。 「锅锅……热死系子啦……」 小兕子这会儿完全没了公主的样,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稍微凉快点的石磨盘上,舌头吐出来半截,像只晒晕的小狗。 那身价值连城的蜀锦裙子被汗水粘在身上,两个小揪揪也没精打采地垂着。 李丽质也好不到哪去。 她手里那把团扇摇出了残影,额头上的刘海还是湿哒哒地贴着皮肉。 「这也太热了。」 李丽质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地扯了扯领口,「父皇赏的冰早就化没了,这鬼天气,冰窖里的存货都不够用。」 大唐藏冰不易,那是冬天从河里凿出来藏在地窖里的,到了这种酷暑天,也就是帝后和几个受宠的妃嫔能分到一点,还多半是化了一半的冰水。 苏牧瞥了一眼这俩快被烤熟的「贵客」,转身钻进柴房,拖出半麻袋灰扑扑的石头。 「想凉快?」 苏牧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盆水,又找了个小铜盆装满水,把小盆套在大盆里。 李丽质停下手里的扇子,狐疑地看着那些石头:「这是什麽?你要煮石头汤?」 「煮个屁。」 苏牧把那一袋子东西哗啦啦倒进大盆的水里,「这是硝石,药铺里抓的。看好了,别眨眼。」 随着硝石入水,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一串串气泡。 苏牧拿根棍子在水里搅和。 没一会儿,那股子从盆里溢出来的热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白雾,顺着盆沿往下淌,渗进滚烫的泥地里。 李丽质感觉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激得她胳膊上的汗毛孔瞬间闭合。 「这……」 她瞪大了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小铜盆里的水面上,结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花。 紧接着,那冰花迅速蔓延,像是有人施了定身法,那一盆晃晃悠悠的水,硬生生在这一年中最热的一天,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柴房里的温度骤降。 趴在磨盘上的小兕子猛地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滚圆。 她也不喊热了,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块冰。 「嘶——!」 小丫头触电般缩回手,把指头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凉哒!系真的!烫手的凉!」 李丽质整个人都傻了。 点水成冰? 这是什麽手段?撒把石头就能造出冰来?这若是传出去,恐怕那些炼丹的道士都要羞愤自尽! 「这就是……神仙法术?」 李丽质喃喃自语,看着苏牧的眼神变了。这人平日里吊儿郎当,没想到竟真掌握着夺天地造化的本事。 「什麽法术,物理反应罢了。」苏牧懒得解释,拿个锤子把铜盆里的冰块敲碎。 冰渣飞溅,落在燥热的地面上,瞬间化作一滩水印。 苏牧把那堆碎冰盛进一个大瓷碗里。 这就是现成的冰沙。 这几日西瓜刚上市,御膳房进贡了一批,苏牧顺手扣了两个。 手里这把柴刀不仅能劈柴,切瓜也是一绝。 红瓤黑子,汁水丰沛。 苏牧把西瓜瓤捣碎,连带着汁水浇在冰沙上。 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罐羊乳,那是早上刚煮沸晾凉的,没加糖,只加了一点点盐提鲜。 羊乳淋下去,红色的西瓜汁和白色的羊乳在碎冰间交融,渗进每一个缝隙里,变成了诱人的粉红色。 最后,再淋上一勺金黄粘稠的槐花蜜,撒一把前几日晒乾的葡萄乾。 一碗大唐版「至尊西瓜羊乳冰山」便成了。 寒气顺着碗沿往外冒,白色的雾气缭绕着那一抹粉红,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一股透心凉。 「来,一人一碗。」苏牧把碗递过去。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两只手捧过那比她脸还大的碗,顾不上拿勺子,直接把小脸埋进去吸了一大口。 「唔!!!」 小丫头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肥肉一颤。 那股子霸道的凉意顺着舌头直冲天灵盖,脑门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疼得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可下一瞬,西瓜的清甜丶羊乳的醇厚丶蜂蜜的滋润,混着冰渣在嘴里炸开。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每一口都是夏天里最奢侈的享受。 「好冰!好甜鸭!」 小兕子缓过那个激灵劲儿,又是一大口。 这回她学聪明了,含在嘴里慢慢抿,冰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把五脏六腑里的暑气全给镇压了下去。 「哈——!」 小丫头长出一口凉气,舒服得直跺脚,「活过来啦!系子活过来啦!」 李丽质端着碗,还有些矜持。 可见妹妹吃得那麽欢,那股子凉气又实在勾人,便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沙入口即化。 那一瞬间,李丽质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隆冬时节的雪地里,周围不再是闷热的御膳房,而是清凉广寒宫。 这也太好吃了! 宫里虽然也有冰饮,也就是把冰块砸碎了放点糖水,哪有这种滋味?奶香浓郁,果香清新,关键是这冰……这冰是现做的,带着一股子新鲜劲儿! 「还要!」 「给我也再来一碗!」 两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主,这会儿为了口冰,把所有的仪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蹲在柴房门口,吃得满嘴红白相间的甜汁。 …… 两仪殿。 李世民觉得自己快熟了。 案几上摆着一大堆奏摺,看得人心烦意乱。 旁边放着个金盆,里头那块巴掌大的冰早就化成了水,只有指甲盖那麽大一点还漂着,看着就寒碜。 「王德全,再去取点冰来。」李世民扯着领口,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黏得难受。 王德全苦着脸:「陛下,冰窖管事说,今日的份额已经没了。这天太热,地窖里的存冰化得快,得省着点给太上皇和皇后娘娘用……」 李世民心里那个憋屈。 当个皇帝,连口冰都吃不痛快! 第24章 :套话,想学啊?先干活儿! 正烦着,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凉风。 真的是凉风。 小兕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桃子。 这丫头今儿个怪了,别人都热得打蔫,她却精神抖擞,红扑扑的小脸上连滴汗都没有,反倒是透着股子清凉劲儿。 「阿耶!」小兕子扑过来,直接撞进李世民怀里。 李世民下意识想推开,怕热着孩子。 谁知这一抱,入手一片冰凉! 这小肉团子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冰块,浑身上下透着股寒气,贴在身上别提多舒服了。 李世民愣住了,两只手在闺女背上摸了摸,凉飕飕的。 「兕子,你……你在哪避暑了?」 小兕子打了个带着西瓜味儿的饱嗝,显摆似的指了指嘴角那点没擦乾净的粉色奶渍:「窝去锅锅那里吃冰冰啦!」 「冰?」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盆里那点可怜的水,「他哪来的冰?」 「锅锅变出来的鸭!」 小兕子绘声绘色,两只小手比划着名,「锅锅拿了一堆石头,往水里一扔,哗啦一下,水就变成冰坨坨啦!好大好大的冰坨坨!」 「还在上面浇了羊奶和西瓜汁,红红的,甜甜的,吃一口头都冻住啦!」 小兕子说着,还十分回味地舔了舔嘴唇。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石头扔水里变冰? 这怎麽听着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可看着怀里凉哇哇的闺女,他又不得不信。 这体温骗不了人,那股子吃完冰后特有的清爽劲儿也骗不了人。 「你是说……他能点水成冰?」李世民的声音有点发紧。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大唐以后夏天再也不缺冰了!意味着军中伤兵可以用冰镇痛,意味着百姓或许也能用得起这消暑圣物! 更重要的是…… 意味着他这个皇帝,不用在这两仪殿里像条咸鱼一样被晒得翻白眼! 李世民心里的那个酸啊。 一个厨子,躲在柴房里吹着凉风吃着冰沙,日子过得比他还滋润。 「丽质呢?」李世民沉声问。 「阿姐还在那吃呢,说要再吃一碗才回来。」小兕子毫无心理负担地就把姐姐卖了。 「......」 「兕子啊,去把你阿姐叫回来吧。」 …… 一刻钟后。 李丽质依依不舍地放下空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凉爽的天堂。 一进两仪殿,热浪扑面而来。 李世民黑着脸坐在案后,看着女儿那副吃饱喝足的惬意模样,心里更不平衡了。 「吃美了?」李世民凉凉地问。 李丽质脸一红,赶紧行礼:「儿臣……儿臣只是去御膳房视察……」 「视察出一肚子冰?」李世民哼了一声,「朕且问你,那个大师,真能用石头造冰?」 李丽质神色一正,严肃地点头:「千真万确。儿臣亲眼所见,那一盆滚水,不过片刻功夫就结成了冰块。此法……简直闻所未闻。」 李世民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 既然不是幻术,那就是实打实的技艺。 道家炼丹,确实有些不传之秘。 这硝石制冰之法,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丽质啊。」 李世民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这天气酷热,你也看到了,你皇祖父年纪大了,受不得热。你母后身子骨弱,也需要冰块镇着。」 「这制冰之法,若是能掌握在朝廷手里……」 李世民给了女儿一个「你懂的」眼神。 李丽质瞬间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是要让她去「偷师」。 「父皇,这……毕竟是人家的秘技。」 李丽质有些为难。那人脾气古怪,若是直接要,未必肯给。而且自己堂堂公主,去偷学一个厨子的手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什麽秘技!」 李世民一瞪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说了,朕也没让你硬抢。」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算计:「你常去那边视察,多看看,多问问。那大师既然敢在你面前演示,说明也没把你当外人。你看明白了,回来告诉朕,朕让工部去弄。」 「这不仅是为了朕这张嘴,更是为了大唐的社稷!」 李世民这帽子扣得又大又圆。 李丽质无奈,只能应下:「儿臣……尽力而为。」 嘴上这麽说,心里却在回味刚才那碗冰沙的味道。 为了以后能天天吃上那种神仙美味,学就学吧。 反正那人做菜的时候也从来不避着人,剥蒜洗碗自己都干了,再学个制冰,似乎……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对了。」 李世民突然叫住刚要退下的女儿,有些别扭地搓了搓手,「既然学会了……明日你去的时候,记得带个大点的食盒。」 「给朕……也带一碗那个什麽西瓜羊乳冰回来。多加点蜜。」 李丽质:「……」 父皇,您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 ...... 苏牧刚把系统刚发的一麻袋「特殊农作物」拖到阴凉地,听着动静去拔门栓。 门一开,一大一小两尊大佛又来了。 这回李丽质手里提着的食盒换了个号,足有半人高,分量看着就不轻。 她今儿个穿了身利落的窄袖宫装,额角还是挂着汗,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敢正眼看苏牧,透着股心虚劲儿。 小兕子倒是实诚,手里还攥着昨儿个苏牧给做的竹蜻蜓,一进门就拿鼻子四处嗅,活像只寻食的小猎犬。 「没什麽味儿鸭?」 小丫头失望地嘟囔,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锅锅没做饭饭?」 苏牧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墙根底下那一堆还没剥皮的大家伙。 「想吃饭?先干活。」 李丽质把沉甸甸的食盒往磨盘上一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冰的事儿,就被苏牧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顺着苏牧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堆奇怪的东西。 看着像是个棒槌,大概有一尺长,外头裹着层层叠叠的绿叶子,顶上还挂着一撮乱糟糟的红褐色须毛,看着跟还没褪乾净毛的野兽尾巴似的。 「这是何物?」 李丽质好奇心占了上风,暂时忘了父皇交代的「盗取制冰术」的任务。 「好东西。」 苏牧从那一堆里捡起一个,随手丢给李丽质。 李丽质下意识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外皮粗糙,带着股植物特有的青涩味。 「这叫玉……咳,苞米。」 苏牧差点说漏嘴,这年头还没有玉米这词儿,系统给的这批种子名为「金玉一号」,个大饱满,正是尝鲜的好时候。 「苞米?」 李丽质掂量了一下,「能吃?」 「能不能吃,剥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苏牧自个儿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拿起一个,熟练地从顶端撕开苞叶,用力往下一扯。 刺啦一声。 绿衣褪去,露出了里头的真容。 并不是想像中那样光溜溜的瓜果,而是一排排整齐紧密的金黄色颗粒,像是无数颗细小的黄金珠子镶嵌在棒子上,在透过树荫洒下的阳光里,闪着油润的光泽。 李丽质看呆了。 这东西长得实在太……太规整了。 每一粒都像是工匠精心雕琢出来的一样,排兵布阵似的挤在一起,透着股丰收的喜气。 上架感言 承蒙各位书友们的厚爱,本书成绩也算是还可以,明日凌晨上架啦! 当然,由于主站是q阅这边,所以上架章节q阅老用户直接开会员就可以畅阅了。 起点的书友们也可以尝试来q阅这边哦,首月会员优惠,包月看书更方便,追读更方便。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小作者目前已经连续八个月没有一天断更过,节假日保持更新,所以大家放心追更食用即可。 你们的追读数据对小作者真的很重要,感谢支持! 另外,有给本书投放的大佬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小作者看到会投一投,感谢感谢!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26章 黄金玉米烙! 第26章黄金玉米烙! 「好漂亮的珠珠!」 小兕子踮着脚尖凑过来,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抠,「系金子做的嘛?」 「比金子金贵。」 苏牧把那根剥好的玉米往竹筐里一丢,「这玩意儿只要种得好,亩产————」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说出来怕吓死这帮大唐土着。 「行了,别看了。」 苏牧又踢过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剥。」 李丽质愣住了。 她可是长乐公主! 让她洗碗也就罢了,剥蒜也忍了,现在居然让她坐在这破院子里,给这种不知名的农作物剥皮? 「那个————苏牧。」 李丽质有些局促地捏着手里的玉米棒子,试图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昨日那个————用石头造冰的法子————」 苏牧连头都没抬,手底下动作飞快,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想学?」 李丽质心头一跳,赶紧点头:「此法神妙,若是能————」 「剥完这一筐,我就告诉你。」苏牧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那足有五十斤重的一大堆。 李丽质: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可想想临出门前父皇那殷切的眼神,还有自己那热得没法待的寝殿。 李丽质咬咬牙,撩起裙摆,一屁股坐在那只有巴掌大的小板凳上。 「剥就剥!」 她学着苏牧的样子,抓住顶端的叶子用力往下撕。 这活儿看着简单,上手才知道不容易。 那苞叶裹得紧实,又韧劲十足。 李丽质那养尊处优丶平日里只拿过笔墨琴弦的手指,刚剥了两个,指尖就泛起了红。 尤其是最后要把那个底部的梗掰断,更是费劲。 「哎呀!」小兕子在一旁也没闲着。 小丫头搬不动大板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比她胳膊还粗的玉米棒子,龇牙咧嘴地在那跟叶子较劲。 「这衣服好难脱鸭!」 小兕子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手抠得紧紧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两边扯。 「嘶啦!」 用力过猛,叶子是扯下来了,小身板也失去平衡,咕咚一下向后翻倒,四脚朝天。 手里还死死抓着那片战利品。 「哈哈哈!」 苏牧看着这只翻壳的小乌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小兕子拎起来,顺手帮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劲儿太小,去,把那边的须子理理乾净,别在这添乱。」 小兕子也不恼,爬起来就把玉米棒子上的须毛当成了新玩具,一根根往下揪,嘴里还哼哼唧唧地配着音。 院子里只剩下枯叶撕裂的脆响。 李丽质越剥越顺手。 一开始还顾着指甲,后来乾脆不管了。 这重复的劳动虽然累人,却意外地让人静心。 看着那一根根金黄饱满的玉米棒子在竹筐里越堆越高,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而且这东西闻着是真香。 不是那种花粉香,是一种带着泥土气的丶纯粹的清甜味道,剥开的一瞬间,那种生涩的浆汁味直钻鼻孔。 「这到底是什麽东西?」李丽质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苏牧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麻袋,满意地点点头。 「这叫希望。」 他起身,把那一筐金灿灿的战利品搬到井边冲洗。 「至于你要问的制冰法子————」 苏牧一边洗着玉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原理很简单,那石头叫硝石。」 李丽质立马竖起了耳朵,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硝石遇水,会吸取水中的热量。」 苏牧也不藏着掖着,反正这玩意儿只要点破了窗户纸,根本不算什麽秘密,「热量没了,水自然就成了冰。等到水结冰后,把硝石水煮干,析出的粉末还能接着用。」 李丽质听得云里雾里。 什麽吸热?什麽析出? 但这不妨碍她死记硬背。 「硝石————遇水吸热————」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忘了一个字。 「记住了?」苏牧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丽质郑重点头:「记下了。」 「记下也没用。」 苏牧泼了一盆冷水,「硝石这东西管控得严,那是做火药的引子,一般人弄不到。也就你们家大业大,能拿来造冰玩。」 李丽质脸一红。 父皇确实是想把这法子收归朝廷,没想到这人看事情这麽通透。 「行了,工钱付了,该管饭了。」 苏牧把洗乾净的玉米棒子立在案板上。 手里的菜刀换了把轻薄的。 刀锋贴着玉米粒的根部,利落地往下一削。 沙沙沙。 整排整排的玉米粒脱落下来,金黄的珠子散了一案板,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棒芯。 这刀工极稳,每一粒玉米都保留了完整的形状,又不带一点硬梗。 小兕子早就扔了手里的须须,趴在灶台边上,垫着脚尖看。 「变成了金豆豆!」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要抓一颗往嘴里塞。 「生的有股土腥味,别吃。」苏牧拍掉她的爪子。 切下来的玉米粒装进大盆,打入两个鸡蛋,倒进去半碗洁白的淀粉,又加了一大勺刚熬好的猪油。 筷子飞速搅拌。 每一粒玉米都被蛋液和淀粉裹住,变得黏糊糊丶亮晶晶的。 起锅。 这回不用大油炸,而是平底煎。 锅底刷上一层厚厚的油,烧热。 苏牧端起盆,把那一坨混合物倒进锅里。铲子迅速摊平,压实。 滋啦——! 随着面糊接触热油,一股子奇异的香气瞬间升腾起来。 那是谷物被油脂激发的焦香,混合着鸡蛋的鲜味,还有一种极其浓郁的甜香。 这甜味霸道得很,跟蜜糖不一样,是一种让人闻着就觉得踏实的粮食甜。 李丽质鼻子动了动。 她在宫里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哪怕是西域进贡的胡饼,也没有这股子纯粹的香味。 刚才剥玉米剥得发酸的胳膊,这会儿好像也没那麽疼了。 苏牧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让那淀粉浆凝固,把散落的玉米粒粘连成一张大饼。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揭盖。 金灿灿! 整张饼就像是一轮金色的圆月趴在黑锅底上,边缘已经焦黄翘起。 但这还没完。 苏牧又往锅里淋了一圈热油。 油温升高,炸得饼底啪作响。这是为了让口感更酥脆。 最后,出锅。 那张巨大的玉米烙被完整地滑进竹编的簸箕里。 苏牧抓起一把白砂糖,手腕一抖。 雪白的糖霜洋洋洒洒地落下,铺在那金黄滚烫的玉米粒上,瞬间化了一半,变成亮晶晶的糖浆,挂在每一颗「金豆子」上。 「黄金玉米烙,齐活。 ,7 第27章 李世民「微服私访」! 第27章李世民「微服私访」! 苏牧拿刀把圆饼切成菱形块。 咔嚓!咔嚓! 刀切下去的声音清脆无比,听得人耳朵发痒。 「吃吧。」 小兕子根本不用招呼,抓起一块最边上的,也不管烫不烫,张大嘴巴就咬了一口。 「咔滋!」 这一口下去,动静大得吓人。 「呼呼呼!」小丫头被烫得直吸气,嘴里却舍不得吐出来。 外层的淀粉壳酥脆得掉渣,里头的玉米粒却是一咬就爆浆。滚烫的浆汁在舌尖炸开,甜!真甜! 那是一种天然的丶带着阳光味道的清甜,再加上表面那层半融化的白糖,简直就是甜味的双重暴击。 「好七!这个豆豆会爆水水!」小兕子一边嚼得嘎吱响,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甜掉牙啦!」 李丽质看着那金灿灿的一块,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剥玉米时染上的青涩汁液味。 她拿起一块,轻轻吹了吹。 咬下一角。 酥! 极致的酥脆。 紧接着是嫩。 玉米特有的清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完全没有猪油的腻味,只有满嘴的鲜甜。 李丽质感觉自己刚才那一个时辰的苦力没白干。 这东西————怎麽能这麽好吃? 明明只是简单的谷物,没有什麽名贵的佐料,甚至连肉都没有。 可吃进嘴里,那种满足感比吃了整只烧鹅还要强。 「这就是————我们刚才剥的那个?」李丽质咽下嘴里的食物,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半块饼。 「不然呢?」苏牧靠在灶台上,自己也拿了一块嚼着,「粒粒皆辛苦,这道理懂不懂?自己动手剥出来的,吃着是不是更香?」 李丽质愣了一下。 确实。 若是平日里尚食局端上来这东西,她或许只会觉得新奇。 可现在,每一粒玉米都是经过她的手剥下来的。她知道那层皮有多难撕,知道那个梗有多难掰。 这种参与感,让嘴里的甜味似乎变得更加厚重了些。 「嗯。 李丽质点了点头,很难得地没端架子,真心实意地说道,「确实更香。」 她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把手伸向了簸箕。 指尖碰到另一只小胖手。 小兕子正护着最后两块大的,警惕地看着姐姐。 「阿姐,尼都七了三块啦!」小丫头嘴边全是糖渣,像只偷腥的小猫,「给阿耶留一点点嘛!」 李丽质手一僵。 坏了,把父皇给忘了。 她看着旁边那个巨大的食盒,再看看簸箕里剩下的这几块残兵败将。 刚才不是挺大一张饼吗?怎麽一眨眼就没了? 苏牧看着这姐妹俩大眼瞪小眼,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别抢了。」 他指了指案板上剩下的半盆玉米粒。 「我再烙一张,给你们那个可怜的爹带回去。」 李丽质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那个————」 她看了一眼苏牧,犹豫着开口,「这硝石制冰的法子,我回去能告诉父皇吗?」 虽然苏牧说了不保密,但这毕竟是人家的独门绝活。 苏牧把新的一勺面糊倒进锅里,滋啦声再次响起。 「随便说。」 他头也不回,语气懒散。 「不过你得告诉你爹,这冰虽然好,但这玉米烙更好。」 「想吃的话,下次让他自己来剥。」 李丽质:「————」 她脑补了一下身穿龙袍的父皇,坐在这个小马扎上,跟苞米叶子较劲的场面。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不过———— 李丽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红的指尖,又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玉米粒吃的小兕子。 下次把父皇骗来干活,似乎————也不是不行? 反正只要说是「体验民生疾苦」,父皇肯定乐颠颠地就来了。 想到这里,李丽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好,一定带到。」 两仪殿偏殿,门窗紧闭。 王德全抖着手,捧着一套半旧不新的青色内侍服,那模样比让他去死谏还难受。 李世民倒是兴致勃勃,扯下腰间的玉带,随手扔在软塌上。 他盯着那套衣服,怎麽看怎麽顺眼。 只要穿上这身皮,就能混进御膳房后院,就能见识见识那个把猪肉做成花的「高人」,顺便— 这才是重点—— 吃上一口热乎的丶刚出锅的那个什麽黄金烙!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王德全苦着脸,还要再劝。 李世民眼一瞪,伸手就把衣服拽了过来。 「少废话!朕这是去体察民情,懂不懂?什麽叫微服私访?大张旗鼓那叫出巡,那是给别人看的。只有这样,才能看到真东西。」 他麻利地套上圆领衫,戴上幞头,还特意在下巴上粘了两撇不知从哪弄来的假胡须。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个威严的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略显富态丶面相精明的老叟。 「怎麽样?」李世民转了个圈。 王德全嘴角抽搐,违心地竖起大拇指:「陛下————英明神武,便是那衣服破了些,也挡不住您的龙————那啥气。」 「行了,就在这守着。谁来也不见,就说朕在午睡。」 李世民把那块代表身份的玉佩往袖子里一塞,猫着腰,顺着偏殿的小门溜了出去。 日头偏西,暑气还没散尽。 宫道上的青石板依旧烫脚。 李世民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 这一路还算顺畅,遇见两拨巡逻的禁军,都把他当成了尚食局或者内侍省出来办差的老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竟然让李世民生出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穿过这片御花园,前头就是御膳房的地界。 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那股子勾魂的甜香味。 李世民脚下生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刚转过月亮门,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哎呦!」 李世民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对面那人身板硬朗,纹丝不动。 坏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身形,这硬度,这股子刚正不阿的板正劲儿。 他压低帽檐,掐着嗓子,也没敢抬头,侧身就要往旁边溜:「对不住,咱家眼拙,冲撞了大人。」 「站住。」 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李世民后背一僵,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几分:「大人忙着,咱家还有急差————」 「陛下这是要去哪?」 那人也不追,就站在原地,语气平平淡淡,却比定身咒还管用。 李世民脚底板像是生了根。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丶 第28章 悔青肠子的李世民 第28章悔青肠子的李世民 对面,魏徵一身绯袍,手里捏着两卷公文,那双眼睛跟照妖镜似的,死死盯着李世民下巴上那两撇欲盖弥彰的假胡子。 「玄龄啊————不是,玄成啊。」 李世民想把假胡子扯下来,又觉得太丢份,只能干笑着打哈哈,「这麽巧?朕————朕出来遛弯。」 魏徵没接这话茬,视线从李世民头顶的幞头扫到脚底的布鞋。 「遛弯需得扮成内侍?」 「这不是————为了方便嘛。」 李世民背着手,试图找回点帝王的威严,但这身行头实在撑不起场面,「朕想去内侍省看看,这大热天的,宫人们是否中暑,用冰是否短缺。体恤下人,也是仁政嘛。」 魏徵眉毛一挑。 信你个鬼。 「既然陛下体恤下人,那正好。」 魏徵上前一步,正好堵在通往御膳房的必经之路上,「臣刚接到河南道的急报,连月大旱,滴雨未下,百姓已现易子而食之惨状。臣正愁不知该如何向陛下禀报,既然陛下有心体恤,那咱们就聊聊这救灾之事。」 李世民头皮发麻。 河南道的摺子他早上刚批过,拨了粮,派了官。 这魏徵分明就是故意的! 「那个————玄成啊,这事儿咱们明日朝会上再议?」李世民往御膳房方向瞟了一眼。 再不去,黄花菜都凉了,别说玉米烙,怕是连玉米皮都不剩了。 「民生多艰,岂可拖延?」 魏徵板着脸,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顺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陛下,请。」 这架势,是不聊透了不让走。 李世民恨得牙痒痒。 但这老头是个犟驴,要是这会儿强行走了,明天这老头能把两仪殿的柱子给撞断。 「好,聊。」 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坐下,「就聊两句。」 两句? 魏徵开了话匣子,那是黄河之水天上来。 从河南道的旱情讲到山东道的蝗灾,从治水讲到吏治,最后还引经据典,把前朝炀帝贪图享乐导致亡国的例子又拉出来鞭尸了一遍。 「————陛下当以史为鉴,宫中用度当减则减。近日臣闻后宫多有奢靡之风,什麽冰山,什麽奇食,此风不可长。」 魏徵唾沫横飞。 李世民坐在那,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云彩从金黄变成火红,又慢慢发暗。 御膳房那边的香味,早就被晚风吹散了。 李世民肚子里的馋虫从一开始的咆哮,变成了现在的哀鸣,最后彻底死心,缩成一团装死。 「玄成说得对,说得极是。」 李世民机械地点头,心里却在流血。 朕的黄金烙,朕的那个能爆浆的什麽豆豆。 终于,天色擦黑。 魏徵似乎也说累了,或者是觉得今天的教育指标达成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李世民深施一礼。 「陛下能听进逆耳忠言,实乃社稷之福。天色已晚,臣就不耽误陛下————体察民情了。」 说完,这老头也不管李世民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大袖一挥,潇洒离去。 李世民看着魏徵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老匹夫!绝对是故意的! 等李世民赶到御膳房后院时,月亮都爬上了树梢。 这地方偏僻,也没个灯笼。 借着月光,能看见那扇破木门半掩着。 李世民放轻脚步,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墙根底下,那个传说中的滑梯静静立着,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灶台早就冷透了,锅盖得严严实实。 只有那种尚未散尽的丶混合着油脂和谷物焦香的甜味,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提醒着来访者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怎样的饕餮盛宴。 李世民不死心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刷得比脸还乾净。 别说玉米烙,连个油花都没剩。 他又去翻旁边的竹筐。 空了。 只剩下一地剥下来的苞叶,还有一堆被啃得乾乾净净丶连个籽儿都没留下的白色棒芯0 那棒芯堆成了一座小山,看得出战况有多激烈。 「这————」 李世民捡起一根光秃秃的棒芯,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这东西有些分量,中间是白的,周围一圈凹坑,还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清甜味。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苞米」? 能做出那种金灿灿的美食? 「呼噜——!」 一阵极有节奏的鼾声从角落里传来。 李世民顺着声音看过去。 两棵老槐树中间,挂着张绳床,或者说是躺椅。 一个人影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件粗布单衣,脸上扣着顶破草帽,睡得正香。 那蒲扇掉在地上,随着鼾声,胸口一起一伏。 这就是那个高人? 李世民捏着那根玉米芯,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叫醒他问问还有没有存货,哪怕是生的也行。 可脚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魏徵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 「高人」多半脾气古怪,此时扰人清梦,万一惹恼了他,以后这好吃的怕是更没指望了。 而且————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不伦不类的太监服,再摸了摸下巴上那两撇快要开胶的假胡子。 堂堂大唐天子,这副尊容去见高人,实在是————丢不起这人。 「算你运气好。」 李世民愤愤不平地把手里的玉米芯往地上一扔。 那玉米芯骨碌碌滚到摇椅底下。 苏牧翻了个身,砸吧两下嘴,梦吃般嘟囔了一句:「别抢————那是最后一———— 块————」 李世民只觉得胸口中了一箭。 他捂着还在抗议的肚子,盯着那睡得死沉的家伙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明日! 明日朕一定要光明正大地把这御膳房给抄了! 不,是微服!微服私访!一定要避开魏徵那个老东西! 苏牧其实没睡死。 那麽大个活人进了院子,脚步再轻也是有动静的。何况这具身体经过系统强化,五感灵敏得吓人。 他只是懒得动。 大晚上的,谁爱加班谁加班。 听着那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是揭锅盖又是翻垃圾堆,最后还在自己跟前站了半天。 苏牧在草帽底下翻了个白眼。 这宫里的太监也太卷了,这麽晚还来偷食? 好在那人还算识趣,没敢掀帽子,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牧伸手挠了挠肚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天的玉米烙确实有点腻,明天得弄点清淡的。 要是能弄点绿豆,熬个沙汤,配上焦圈———— 想着想着,这回是真睡过去了。 月光洒在满地的玉米皮上,给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银霜。 第29章 制作叫花鸡! 第29章制作叫花鸡! 日头偏西,把御膳房后院那堵斑驳的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牧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三个刚宰杀褪毛的三黄鸡,还有一堆刚从荷花池那边挖来的黄泥巴。 这泥巴黏性大,没沙石,是做那道菜的绝佳材料。 旁边的小木几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 酱油丶黄酒丶还有一小撮捣碎的葱姜蒜,正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两颗脑袋探头探脑地挤进来。 一看院子里没冒烟,也没飘出什麽香味,小兕子那张期待的小脸立马垮了一半。 她吸吸鼻子,只有一股土腥味和生葱味。 「锅锅————今天不七饭饭嘛?」 小兕子拖着步子挪进来,看了一眼苏牧手里的泥巴,嫌弃地往后缩了缩,「怎麽玩泥巴鸭?脏脏!」 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要把李世民那份带回去的大食盒,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烂泥,眉头也蹙了起来。 「这是要————修灶台?」 苏牧没抬头,手里正拿着把刷子,给那光溜溜的鸡身上刷酱料。褐色的酱汁刷上去,鸡皮瞬间有了光泽。 「修什麽灶台,这是今晚的晚饭。」 苏牧把刷好的鸡肚子填满香菇丁和肉丁,顺手扯过旁边两张硕大的荷叶,动作麻利地把鸡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拿细麻绳捆了两道。 「晚饭?」 李丽质看着那绿油油的荷叶包,「这就是个————叶子包鸡?」 「这叫叫花鸡。」 苏牧把三个裹好的荷叶包往地上一扔,指了指那堆黄泥,「想吃这玩意儿,得先把这层泥糊上去。还得糊匀了,不能漏气。 他拍拍手上的酱汁,往旁边的躺椅上一歪,顺手抄起把蒲扇。 「刚才杀鸡废了劲,胳膊酸。这糊泥巴的细致活,就交给二位了。」 李丽质瞪大了眼,指着自己那身价值连城的烟罗软纱裙,又指了指地上那堆烂泥:「你让本————让我,还有兕子,去玩泥巴?」 「不干活没饭吃。」 苏牧闭上眼,「这泥巴可是关键,封不住味儿,鸡肉就柴了。你们看着办。」 小兕子盯着那堆黄泥看了半天。 这泥巴看着湿乎乎丶软趴趴的,好像————还挺好玩? 在宫里,嬷嬷们哪怕是看到她鞋底沾了一点灰都要惊叫半天,更别说玩泥巴了。 这种「禁忌」的游戏,对小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窝来!」 小兕子把袖子胡乱往上一撸,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白胖胳膊,蹲下身子,两只手试探性地往泥堆里一插。 「噗嗤。」 湿软的黄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 「好舒服鸭!」小兕子眼睛亮了,抓起一大把泥,往那个荷叶包上「啪」地一糊。 黄泥没糊稳,掉了一半,溅起来的泥点子飞得老高。 「哎呀!」李丽质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可还是晚了。 几点黄褐色的泥点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那双绣着金线的云头履上,显得格外刺眼。 「李!明!达!」李丽质柳眉倒竖。 小兕子缩了缩脖子,两只沾满黄泥的小手举在半空,一脸无辜:「不怪窝!系泥巴自己跳起来哒!」 说着,她想去帮姐姐擦擦鞋,结果这一蹲一伸,手里的泥巴更多了,直接在那鞋面上抹出了一道更宽更长的黄印子。 李丽质:「————」 这鞋是废了。 既然鞋都废了,那还端着个什麽劲?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副在那荷叶包上乱抹一气的笨拙样,再看看苏牧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德行,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乾脆也把那宽大的袖摆往腰间一系。 「起开,笨手笨脚的。」 李丽质蹲下身,也不嫌脏了,抓起一把黄泥。入手冰凉细腻,这种触感竟然意外地解压。 她把泥巴拍在荷叶包上,用力抹平。 「要这样,顺着纹路抹,把缝隙都堵死。」 李丽质一边教训妹妹,一边上手操作,动作竟然还要细致几分。 小兕子不服气,抓起一团泥巴就要往上堆。 「阿姐别抢!这个屁股系窝哒!」 两人抢着同一个荷叶包,四只手挤在一块。 「啪嗒!」 小兕子手滑,一坨稀泥脱手而出,直接糊在了李丽质的手背上,顺着手腕流进了袖子里。 李丽质动作一僵。 她缓缓转头,看着那一脸坏笑的小团子。 「好哇,敢偷袭阿姐?」 李丽质也不客气,手指头蘸了一点泥,趁小兕子不注意,在她那白嫩嫩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小兕子成了个花脸猫。 「略略略!阿姐打不到!」小兕子抓起一把泥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围着院子里的石磨转圈。 李丽质也不管什麽长公主的仪态了,抓着泥巴就在后面追。 「别跑!站住!」 「哎哟!」 小兕子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好巧不巧,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直接按在了前面苏牧堆的那堆乾柴火上,激起一阵灰尘。 她爬起来,也不哭,反手就是一坨泥巴扔向追过来的李丽质。 李丽质侧身一躲,那坨泥巴「啪」地一声糊在了墙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印记。 御膳房的后院彻底乱了套。 本来是给鸡裹泥巴,最后变成了两个泥猴子的大战。 李丽质原本那身仙气飘飘的裙子上,全是黄一道褐一道的手印。 脸上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蹭上了泥,左脸颊一道,额头上一块,跟个下地干活回来的村姑没两样。 小兕子更惨,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现在除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是黑白分明,浑身上下都变成了土黄色,连头发丝上都挂着泥点子。 「行了行了,再玩下去,鸡都要馊了。」 苏牧看戏看够了,把蒲扇一丢,起身过来收拾残局。 他把那三个已经被糊得乱七八糟丶形状各异的泥球捡回来,放在手里修整了一下。 「还行,虽说丑了点,但好歹是封住了。」 苏牧在院子中间生起一堆火。 用的不是普通的柴,而是硬实的果木,烧起来没什麽烟,火硬。 等火烧得旺旺的,把那一层红彤彤的炭火拨开,在中间挖个坑,把三个泥球丢进去,再用炭火和热灰埋得严严实实。 第30章 香到流油 肥而不腻的叫花鸡! 第30章香到流油肥而不腻的叫花鸡! 「这就————行了?」李丽质喘着气,毫无形象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等着吧。」苏牧不知从哪弄来一桶水,「先把手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招了两个挖煤的童工。」 两人凑到水桶边洗手。 清水瞬间变成了黄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小兕子看着水里的倒影,指着李丽质哈哈大笑:「阿姐变成大花猫啦!」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副尊容,也忍不住笑出声:「你还好意思说,看看你那眉毛,都成黄眉大王了。」 两人互相指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放肆的大笑,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火堆也慢慢暗了下去。 那三个埋在火堆里的泥球,并没有飘出什麽香味。厚重的黄泥把一切气息都锁死了,只有乾裂的泥土被火烧烤后特有的焦味。 「能不能七了鸭?」小兕子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不停地戳着地上的土,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开始造反。 「差不多了。」 苏牧拿根铁钩子,把上面的炭灰扒开。 三个被烧得干硬发白丶表皮有些焦黑的硬土疙瘩露了出来。看着跟石头没两样,哪里像能吃的东西。 苏牧找来一把小锤子。 「让开点,别崩着牙。」 他把一个土疙瘩拎到石磨盘上。 举锤,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 烧得硬邦邦的黄泥壳应声而裂,露出一道缝隙。 就在这缝隙裂开的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气,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单一的肉香。 那是荷叶的清苦香气,混合着黄酒的醇厚,酱料的鲜咸,还有鸡肉本身油脂的荤香。 这几种味道在密封的高温环境中相互渗透丶交融,此刻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哇——!」 小兕子惊呼一声,鼻子用力吸着气,整个人都往前凑,恨不得钻进那个裂缝里去。 李丽质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冲得有些发懵。 刚才还嫌弃那泥巴脏,此刻只觉得这泥巴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容器。 苏牧也不怕烫,手起锤落,把外面的泥壳全部敲碎。 里面的荷叶已经被烤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鸡身上,油光发亮。 此时不需要什麽刀叉,也不需要碗筷。 苏牧伸手,捏住荷叶的一角,轻轻一撕。 热气腾腾! 金黄油亮的鸡皮露了出来。那鸡皮被烤得几近透明,底下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 「直接上手撕,这玩意儿用筷子没灵魂。」 苏牧撕下一只鸡大腿,递给早就眼巴巴等着的小兕子。 「烫!慢点!」 小兕子哪里顾得上,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捧过鸡腿。 骨头已经酥了。 小手轻轻一扯,骨肉瞬间分离。 那肉嫩得不像话,汁水顺着鸡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小兕子的手上,又滑到地上。 「啊呜!」 小丫头一口咬下去。 没有平日里御膳房那种柴得塞牙的口感。这鸡肉在嘴里几乎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 荷叶的清香完全渗进了肉里,解去了所有的油腻,只剩下满嘴的鲜香。 「唔唔唔!」 小兕子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疯狂点头,两只脚丫子在地上欢快地跺着。 好七! 这就是玩泥巴换来的美味吗? 那以后天天玩泥巴也愿意鸭! 李丽质也不端着了,接过苏牧递来的另一只鸡腿。 这鸡腿拿在手里软塌塌的,里面的骨头似乎都化了。 她咬了一口。 鸡皮软糯弹牙,鸡肉滑嫩多汁。 尤其是那个味道,因为被泥封得死死的,所有的水分和香气都在内部循环,比炖的要香,比烤的要嫩。 那种极致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刚才干体力活后的空虚。 「这————这也太香了。」 李丽质嘴边沾了一圈油,也顾不上擦,三两口就把一只鸡腿啃了个乾净,连骨头都嗦了一遍。 苏牧自己掰了个鸡翅膀,蹲在门槛上啃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叫花鸡的精髓。」他吐出一块骨头,「泥巴锁水,荷叶提香,文火慢煨。看着土,吃着洋。」 三个泥球,被三人风卷残云般消灭乾净。 最后连鸡肚子里塞的香菇丁都被小兕子用手指头抠出来吃得精光。 吃饱喝足。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还冒着馀热的火堆,和一地碎裂的黄泥壳。 李丽质打了个饱嗝,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哪还是个公主? 裙摆上全是泥点子,袖口黑乎乎的,鞋子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虽然洗过,但刚才吃鸡又弄了一手油。 小兕子更别提了,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小野猪,嘴角全是油光,脸上是泥巴和汗水混合的大花脸。 「这————」 李丽质有些绝望,「这怎麽回宫?」 「走回去呗。」 苏牧把那堆鸡骨头踢到角落里,「反正天黑,没人看得清。记得把那个食盒带上,里面那只没开封的给你们爹带去,让他自己敲。」 李丽质无奈,只能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食盒,牵着依然意犹未尽还在舔手指的小兕子,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御膳房后院。 立政殿。 长孙皇后今儿个身子爽利了不少,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等着两个女儿回来。 「这时候了,怎麽还没回?」她有些担忧地看向门口,「别是在哪贪玩,摔着了。」 正念叨着,殿门口传来动静。 「阿娘————」 声音有些虚,带着点心虚的味道。 长孙皇后抬头一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 只见两个女儿站在门口,活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那个素来端庄典雅的长乐公主,头发蓬乱,那身最喜爱的蜀锦裙子皱皱巴巴,上面全是黄土印子,裙角还挂着几根枯草。 而那个平日里最爱乾净的小兕子,更是没眼看,整个人就是个泥团子成精,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片刻。 长孙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活宝。 「你们————」 长孙皇后指着她们那一身的泥巴,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去哪了?」 「宫里的沟渠堵了?你们————这是去掏沟了?」 第31章 什麽?!朕吃的是乞丐鸡?! 第31章什麽?!朕吃的是乞丐鸡?! 「不是掏沟————」 李丽质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下意识地把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往身后藏,声音细若蚊蝇,「是————是做菜。」 「做菜?」 长孙皇后气笑了,指着小兕子裙摆上那一坨还没干透的黄泥巴,「你是说,御膳房如今改用泥巴当食材了?还是说你们把自己当成了那地里的土豆,要去泥里滚一滚才肯熟?」 「阿娘不对!」 小兕子根本听不出赖话,反而挺起那个脏兮兮的小胸脯,献宝似的把身后那个一直拖着的食盒拽到了跟前。 「这是锅锅给阿耶做的宝贝!」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费劲地打开食盒盖子。 没有预想中的精致菜肴。 随着盖子掀开,一股子带着火燎气的土腥味飘了出来。 食盒正中央,静静地卧着一个灰扑扑丶硬邦邦的土疙瘩。上面还坑坑洼洼的,隐约能看见几个小手指印。 长孙皇后:「————」 她觉得自己头有点晕。 这就是两个大唐公主,弄得一身泥猴样,带回来的「宝贝」?这分明就是从哪个墙角挖出来的烂石头!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沉稳却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回来了?朕的————咳,朕听说两个丫头回来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两个女儿身上。 「霍!」 李世民吓了一跳,脚步猛地一顿,「这————这是遭遇了刺客?还是掉进沼泽了?」 「阿耶!」 小兕子一见亲爹,立马忘了刚才被阿娘训斥的委屈,张开两只沾满干泥巴的小手就要扑过去,「阿耶抱抱!」 李世民看着那一身泥,本能地想躲,可看着小闺女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底没狠下心。 「停停停!」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小兕子的脑门,强行让她刹车,「先别抱,跟阿耶说说,这————这一身行头是何意啊?」 「系为了给阿耶做饭饭!」 小兕子指着桌上那个土疙瘩,一脸骄傲,漏风的小嘴叭叭个不停,「锅锅说啦,这个泥巴系好东西,要糊得严严实实,不能漏气,漏气就不好七啦!」 李世民顺着手指看去,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就是————饭?」 他走过去,伸手在那土疙瘩上敲了敲。 邦邦硬。 声音沉闷,跟敲砖头没两样。 「丽质,你来说。」李世民看向大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那高人————今日莫非是心情不好,拿这土块来戏耍朕?」 李丽质这会儿也顾不上丢人了,赶紧上前一步,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摸出一把剪刀递过去。 「父皇,这只是外壳。」 李丽质咽了口唾沫,刚才虽然吃饱了,但一想到那滋味,嘴里又开始泛酸水,「精华在里头。苏————大师说了,得砸开吃。」 「砸开?」 李世民将信将疑。 他堂堂天子,吃东西向来是精细无比,哪怕是核桃都有专人剥好了送上来。这种还要自己动手砸土块的吃法,简直闻所未闻。 但那是高人做的。 高人行事,必有深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找锤子了,抄起桌角的一方镇纸砚台。 「朕倒要看看,这葫芦里————不,这泥巴里卖的什麽药!」 手起,砚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安静的立政殿内炸开。 原本坚硬的泥壳瞬间崩裂,几块烧得焦黑的土块掉落在案几上。 紧接着。 就在泥壳裂开的一瞬间,一股子被压抑了许久丶浓缩到了极致的香气,像是挣脱了牢笼的猛兽,轰然冲了出来! 那不是单一的味道。 那是荷叶经过高温烘烤后的清苦草木香,混合着油脂的荤香,还有黄酒挥发后的醇厚酒香。 这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霸道丶蛮横丶不讲道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直冲天灵盖! 「咕噜!」 李世民手里还举着砚台,喉结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点怀疑丶那点嫌弃,在这股子妖孽般的香气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长孙皇后原本还因为闻不得油烟味想掩鼻,可这味道一入鼻,她竟觉得胃口大开,那股子常年压在胸口的郁气似乎都散了不少。 「这————」 李世民瞪大了眼,也不顾烫手了,把剩下的泥壳三两下剥了个乾净。 露出了里面那层深褐色的荷叶包。 荷叶已经被烤得油光发亮,紧紧贴在鸡身上,隐约能看见下面金黄色的鸡皮纹理。 「撕开!阿耶快撕开!」 小兕子急得在旁边直蹦躂,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里头才系好七哒!」 李世民伸手,捏住荷叶的一角,轻轻一扯。 刺啦! 荷叶揭开。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更加浓郁的肉香。那只鸡静静地卧在荷叶中央,皮色金黄透亮,如同琥珀一般。 因为长时间的焖烤,骨肉已经酥烂,轻轻一碰都在颤巍巍地晃动。 「好东西————这绝对是好东西!」 李世民再也端不住架子了。 什麽帝王威仪,什麽食不言寝不语,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吧。 他直接上手,扯下一只鸡翅膀。 根本不用用力,骨头顺滑地脱离,只留下一大块颤巍巍的肉。 塞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嫩了! 这鸡肉仿佛不需要牙齿,舌头一抿就化开了! 荷叶的清香完美地中和了鸡油的腻,只剩下满嘴的鲜美。那种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贞观初年第一次喝到的那口庆功酒,醇厚丶热烈,让人回味无穷。 「妙!妙啊!」 李世民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以土为炉,以叶为衣,反璞归真!」 他指着那堆碎泥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朕明白了!这高人是在借地气!土乃万物之母,这鸡肉吸了地气,锁住了元气,这哪里是吃鸡,这分明是在吃这一方水土的精华啊!」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那副陶醉的模样,也忍不住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胸脯肉。 入口即化,鲜香满溢。 「确实————」 长孙皇后咽下鸡肉,感觉胃里暖洋洋的,「这做法虽看着粗鄙,味道却比御膳房那些精细烹制的还要好上百倍。」 「那是自然!」 李世民满嘴流油,又扯下另一只鸡腿,递到长孙皇后碗里,「观音婢,你多吃点,这肉烂乎,养人!」 小兕子在旁边看着阿耶和阿娘吃得这麽香,虽然肚皮已经圆滚滚的了,还是忍不住咂吧了一下嘴,伸出脏兮兮的小指头,想去蘸一点荷叶上残留的汤汁。 「啪!」 李丽质眼疾手快,轻轻拍掉妹妹的手。 「不许吃了,再吃肚皮真要破了。」 小兕子委屈地扁扁嘴,把沾了一点油星的手指头塞进嘴里唆了唆:「好七嘛————锅锅说这个叫叫花鸡,只有叫花子才这麽七————」 「噗——!」 李世民刚咽下去的一口肉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两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残缺不全的鸡架子。 「叫————叫什麽?」 「叫花鸡鸭!」 小兕子一脸天真,「锅锅说,以前有个叫花子没锅没灶,就偷了只鸡,用泥巴一裹扔火里烧,结果可香啦!所以叫叫花鸡!」 立政殿再次陷入死寂。 大唐皇帝,千古一帝李世民。 大唐皇后,母仪天下的长孙氏。 两人此时正围着一只「乞丐发明」的鸡,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名字————还真是————朴实无华且大逆不道。 若是换个人敢给朕吃「乞丐鸡」,朕非得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可嘴里那股余香还在回荡,胃里的满足感是实打实的。 李世民看着那堆黄泥块,突然释然地笑了。 「好一个叫花鸡!」 他又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大俗即大雅。能把最贱的泥巴,化作最顶级的烹饪器具;能从乞丐的陋习中,悟出这等绝世美味。这位高人,胸中自有沟壑,不拘泥于世俗眼光。」 「这就叫————道法自然!」 李世民一拍桌子,强行升华了主题,并且成功把自己说服了。 「丽质。」 李世民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正在给妹妹擦脸的大女儿。 「朕倒要当面问问他,这天下万物,在他手里,究竟还有什麽不能入菜的!」 李丽质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地上。 正经拜访? 她脑补了一下苏牧穿着个大裤衩,躺在摇椅上抠脚,然后父皇穿着龙袍带着文武百官去行礼的画面———— 那场面,恐怕比这一地的泥巴还要让人崩溃。 「父皇————」 李丽质弱弱地开口,「大师喜静,且————且脾气古怪。若是大张旗鼓,怕是会惹他不快。」 李世民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高人嘛,都有点臭脾气。」 他摸了摸下巴上刚吃出来的油光,眼神坚定。 「那朕就再去偶遇」一次!这回,朕说什麽也要把他那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给掏出来!」 ]> 第32章 肉夹馍! 第32章肉夹馍! 午后的御膳房后院,除了知了还在那儿不知疲倦地嚎丧,多了一种动静。 笃丶笃丶笃! 声音不响,但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拿木槌敲打着厚实的牛皮鼓,沉闷中带着股子韧劲。 苏牧站在案板前,手里那把厚背菜刀起起落落。 案板上是一块刚出锅的五花肉。 这肉不是平时那种切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块,而是一大块连皮带肉丶颤巍巍的整肉。 那肉色泽红润,透着一股琥珀般的半透明质感,被苏牧用铁钩子从那口咕嘟作响的深陶缸里捞出来时,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赤红色汤汁。 这缸老卤已经熬了三天三夜。 里头不光有那几干味草药香料,更关键的是那层厚厚的油封。 锅盖一掀,并没有那种冲鼻子的香气,所有的味道都被锁在汤里,焖进了肉里。 「这火候,成了。」 苏牧自言自语,刀下的动作没停。 那块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在刀下迅速瓦解。 但这切法有讲究。 不能切成泥,那是饺子馅;也不能切成块,那不好入味。 得是剁,把肉剁成纤维状,皮得连着筋,筋得连着肉,肥瘦相间,剁得细碎却不烂。 笃笃笃! 剁几下,苏牧就拿勺子从旁边锅里舀一勺滚烫的卤汤浇上去。 卤汤渗进碎肉里,原本就软烂的肉纤维瞬间吸饱了汁水,变得油润光亮。 「好听鸭————」 门缝里探进一颗小脑袋。 小兕子今儿个换了身乾净的鹅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小揪揪上还绑了红丝带。 大概是吸取了昨天玩泥巴的教训,这回她进门都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尖,生怕踩着什麽坑。 李丽质跟在后头,手里依旧提着那个大食盒。 「什麽好听?」苏牧手里的刀没停,节奏感极强。 「这个声音。」 小兕子跑到灶台边,也不嫌热,把下巴搁在苏牧大腿边上的木墩子上,大眼睛随着苏牧手里的刀上下摆动,「笃笃笃————听着就像肚肚饿了一样。」 苏牧乐了。 这联想能力,绝了。 「饿了就对了。 3 苏牧把剁好的肉往旁边一拨,拿过旁边竹筐里盖着白布的东西。 掀开白布,里头是一摞刚烙好的面饼。 这饼看着其貌不扬。 白生生的,只有巴掌大,中间微凹,四周有一圈焦黄的火色。拿在手里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咯手。 「这就是今天的饭?」 李丽质放下食盒,有些怀疑地看着那个发硬的白饼,「这————这能咬得动?看着比父皇赏给大臣的石头饼还硬。」 宫里的面点讲究个松软喧腾,这种看着跟死面疙瘩似的东西,实在是让人提不起胃口。 「这叫白吉馍。」 苏牧拿起一个饼。 这饼是半发面,没放油,直接在平底锅上干烙出来的。 讲究个「铁圈虎背菊花心」,皮薄松脆,内心软绵。 他拿刀尖在饼边上轻轻一划。 咔嚓! 一声极脆的裂响。 那看似坚硬的外壳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苏牧也没把饼完全切断,留了那麽一点连接处,顺手用刀面把饼膛往两边一撑。 热气从饼肚子里冒出来,带着股纯粹的麦面香。 「看着。」 苏牧抄起那把剁好的烂肉,用宽大的刀面铲起来。 那肉碎里裹着卤汁,颤巍巍的一大坨。 往饼膛里一塞。 满满当当。 肉汁瞬间顺着饼内侧那些蜂窝状的孔洞渗了进去。 原本乾巴巴的白饼,在这一瞬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那浓郁的油脂。 最后,苏牧又舀了一勺最上面那层带着红油的清汤,顺着缝隙浇了进去。 合上饼。 原本白生生的馍,侧面露出满满的红润肉馅,汤汁要滴不滴地挂在饼边上。 「拿着。」 苏牧用油纸包住下半截,递给小兕子。 「有些烫,别把自己舌头吞了。」 小兕子两只手捧着那个比她手掌还要厚实的「大汉堡」,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还有那股子直往鼻孔里钻的醇厚肉香。 这味道不似红烧肉那麽甜腻,也不似叫花鸡那麽清雅。 这就是一股子扎扎实实的肉味,混着面粉被火燎过的焦香,朴实,厚重,让人心里踏实。 「啊呜!」 小丫头张大嘴巴,却发现这饼太厚,一口根本咬不过来。 她偏了偏头,从侧面下嘴。 咔嚓! 先是牙齿切开酥脆饼皮的声音。 紧接着。 噗嗤! 那是牙齿挤压肉馅,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的动静。 小兕子整个人僵住了。 并没有想像中的难嚼。 那看似坚硬的外壳一咬就碎,掉下来的面渣子都是香的。 里头的面吸饱了肉汤,软糯得像云朵。 而那剁碎的腊汁肉,根本不需要用力嚼,肥肉化成了油,瘦肉化成了渣,满嘴都是那种咸鲜浓郁的汁水。 「唔——!」 小兕子猛地跺了下脚,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沾着一滴红亮的油渍。 「好七!这个好七死啦!」 她顾不上烫,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得飞快,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这里面的肉肉会跑!一咬就跑到喉咙里去啦!」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咽了口唾沫。 她接过苏牧递来的第二个。 触手滚烫。 面饼表面有些粗糙,摸着很有质感。 李丽质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那种外酥里嫩丶乾湿交融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平时宫里吃肉,要麽太油,吃两块就腻;吃面食,又觉得太干,得配汤。 可这玩意儿·———— 面饼的乾爽完美中和了肥肉的油腻,而肉汁的润泽又赋予了面饼灵魂。一口下去,有面有肉有汤,那种满足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是什麽?」 李丽质咽下一大口,感觉胃里暖烘烘的,「你说叫————白吉馍?」 「那是饼的名字。」 苏牧又捞出一块肉放在案板上,菜刀再次举起。 笃丶笃丶笃! 节奏感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道吃食,全名叫肉夹馍。」 「肉————夹馍?」 小兕子正忙着舔手上的油,听到这名字,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她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里头的肉。 明明是两片大饼把肉肉关在里面呀。 「锅锅骗银!」 第33章 为什麽叫肉夹馍,不叫馍夹肉? 第33章为什麽叫肉夹馍,不叫馍夹肉? 小兕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费劲地咽下去,一本正经地纠正:「明明系馍夹肉! 不系肉夹馍!」 苏牧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这问题,大概每一个第一次吃肉夹馍的人都会问。 「这叫古语倒装。」 苏牧随口胡诌,「以前人说话讲究,说是肉夹于馍,后来叫顺口了,那个于字就给省了,变成了肉夹馍。 「而且你想啊。」 苏牧用刀背指了指那锅深不见底的卤汤。 「这肉才是主角,是灵魂。馍就是个陪衬。没这肉,这就是个干饼子。所以肉得排在前面,这就叫排面。」 小兕子听得云里雾里。 什麽倒装?什麽排面? 她只记住了一个词。 「肉————夹————馍?」 小丫头努力卷着舌头,想要把那个字念清楚。 可大概是刚才吃得太急,舌头有点打结,再加上正在换牙期,那个「馍」字到了嘴边,怎麽听怎麽别扭。 「肉夹————摸?」 「肉夹馍。」 苏牧纠正。 「肉夹摸!」 小兕子非常坚定,甚至还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做了个「合掌」的动作,「就把肉肉摸在里面啦!」 李丽质在一旁笑得差点岔气,手里的饼都要拿不住了。 「对对对,就是摸。」 李丽质拿帕子给妹妹擦嘴,「咱们把肉肉摸进肚子里。」 小兕子觉得阿姐在笑话自己,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牧。 「锅锅,还要摸!」 她指着案板上那堆刚剁好的肉碎。 苏牧无奈地摇摇头。 「行行行,给你摸。」 他又切开一个热乎乎的白吉馍,这次特意多舀了一勺汤,把那饼膛塞得都快合不上了。 「吃吧,吃完了这锅肉都归你摸。」 小兕子眉开眼笑,抱着第二个肉夹馍,蹲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啃着,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一脸的幸福。 李丽质吃完了一个,虽然意犹未尽,但肚子已经有了八分饱。 这东西实在太扎实了。 一个饼下去,顶得上一顿正餐。 她看着苏牧还在那儿笃笃笃地剁肉,案板旁边的竹筐里,还剩着七八个白白的馍饼。 「那个———— 」 李丽质指了指那锅卤肉,「这肉,能放多久?」 「这卤水越煮越香,这肉嘛,泡在汤里三天不坏。」苏牧头也不回,「怎麽?又要打包?」 李丽质脸一红。 这几次来,又是吃又是拿,确实有点像打秋风的穷亲戚。 但一想到父皇昨晚对着那堆鸡骨头叹气的样子,还有母后那喝完药后苦得皱眉的表情「想给父皇和母后带几个。」 李丽质老实交代,「这东西开胃,又不油腻,母后这几日胃口刚好些,吃这个应该能受得住。」 苏牧点点头。 「行。」 他放下菜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油纸。 「这东西带回去也有讲究。」 苏牧拿起一个空饼,没有切开,直接用油纸包好。 又找来一个小陶罐,装了满满一罐子连汤带肉的剁肉臊子,用泥封好口。 「饼和肉得在这个时候分开。」 苏牧把东西递给李丽质,「这饼要是现在夹了肉,走到立政殿,汤汁就把饼泡囊了,没那股脆劲儿了。」 「回去之后,把你那食盒里的炭火盆点上,把饼烤热了,烤得烫手。」 「这肉罐子也烫热了。」 「到时候现吃现夹。」 苏牧指了指小兕子,「让她教你们怎麽夹。这丫头现在业务熟练得很。」 小兕子正专心对付手里最后一点饼边边,听到锅锅夸自己,立马抬起头,满嘴油光地点头。 「嗯嗯!窝会!窝最会摸啦!」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副滑稽样,忍俊不禁。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肉罐子和一摞饼,放进食盒里。 「苏牧。」 李丽质盖上食盒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这手艺——在宫外也是一绝吧?为何————」 为何甘心窝在这御膳房的柴房里,做一个劈柴的杂役? 哪怕是去尚食局当个奉御,凭这几道菜,也足够让那些御厨磕头拜师了。 苏牧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菜刀。 「宫外?」 他笑了笑,眼神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宫外哪有这等清净。」 「在这儿,我是大爷。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睡。」 「要是去了前头,今天这个娘娘要吃燕窝,明天那个贵妃要吃鱼翅,还得跪着伺候。」 苏牧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笃。 「我这人,膝盖硬,跪不下去。」 「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小兕子,还有站在那一脸若有所思的长公主。 「伺候那些个不知道好赖的人有什麽意思?」 「做饭嘛,得给懂吃的人吃,那才叫痛快。」 李丽质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夕阳的馀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明明是个下人,可那股子洒脱劲儿,却比朝堂上那些紫袍玉带的大臣还要足。 懂吃的人———— 李丽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原来在他眼里,大唐的皇帝皇后,还有她们这些公主,也不过就是几个「食客」罢了「明白了。」 李丽质展颜一笑,朝着苏牧微微福了一礼。 这礼,不是公主对下人,而是对一位大师。 「多谢款待。」 她提起食盒,另一只手牵起还在舔手指头的小兕子。 「走了,回宫「摸」肉去。」 小兕子一听要走,有些舍不得地看了看那口大缸。 「锅锅再见!」 小丫头挥挥手,「明天还要做那个会跑的肉肉哦!」 「赶紧走,把门带上。」 苏牧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知了还在叫。 苏牧伸了个懒腰,走到那口缸前,盖上盖子。 「肉夹摸————」 他咂吧了一下这个词,忍不住乐出声来。 这名字,听着还真有点不正经。 不过,管他呢。 好吃就行。 他躺回躺椅上,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门落锁声。 今晚这顿,希望大唐天子不要咬到舌头了! 这大唐盛世,就在这一口一口的吃食里,慢慢变得有滋有味了。 > 第34章 好霸道的味道,房家千金的震惊! 第34章好霸道的味道,房家千金的震惊! 日头刚偏西,御膳房后院那扇破木门又遭了殃。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丽质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还没提食盒,倒是反手拽着另一截烟青色的袖子。 「快点,磨蹭什麽呢,再晚连汤都没了。」 被她拽着的那位,步子迈得极小,脚尖试探着踩在那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眉头锁得死紧。 一身青色襦裙绣工繁复,头上那支碧玉簪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浑身上下透着股书卷气,和这满地鸡毛鸭血的后院格格不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房玄龄家的千金,房青君。 这会儿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今日本是进宫陪长乐公主研习书画,结果刚写了两个字,公主就把笔一扔,神神秘秘地说带她去见识个「好去处」。 这一路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竟然钻进了御膳房倒泔水的后门? 「殿下————咱们这可是擅闯禁地。」 房青君压低了嗓子,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跳出个侍卫把她们当刺客拿下,「这可是要挨板子的。」 「挨什麽板子,父皇都不管。」李丽质根本不在意,熟门熟路地把人往院子里一拖。 房青君一抬头,傻了眼。 院子里乱糟糟的,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废柴火,正中间支着口大黑锅,旁边还放着个看起来就硬邦邦的怪模样的木架子。 最离谱的是那个男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男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把寒光闪闪的————柴刀? 他在削竹签子。 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撮削好的细竹签,根根一般长短,头磨得溜圆。 「我又来啦!」 小兕子这会儿才从李丽质身后钻出来,像个归巢的小燕子,手里还抓着个没吃完的梨,蹦蹦跳跳地冲过去。 「锅锅,今天七什麽鸭?是不是那个会跑的肉肉?」 苏牧手里刀一停,吹了吹签子上的木屑,抬眼皮扫了一下这多出来的一位。 「没肉夹馍了。」 他把削好的签子往旁边那一盆清水里一扔,「今天吃冷锅串串。」 「冷锅————串串?」 小兕子歪着脑袋,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神瞬间亮了,「系把锅子煮冷了七吗?」 房青君站在原地,手帕都快被绞烂了。 这人见了公主不行礼也就罢了,怎麽坐姿还如此————放肆?而且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还愣着干什麽?」李丽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闺蜜,招招手,「过来帮忙。」 房青君指了指自己:「我?」 「不干活没饭吃,这是规矩。」 李丽质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麽大唐长公主的体面,挽起袖子,极其自然地走到一口大缸前,揭开盖子,「苏牧,这就是今天的食材?」 缸里泡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切成片的莲藕丶撕成条的毛肚丶还要一些看不出原型的内脏,甚至还有切成块的————那是鸡脚? 「对。」 苏牧指了指那盆签子,「你俩负责穿,一片菜一根签,别穿歪了。」 房青君看着李丽质— 那个平日里连茶杯都要侍女端的金枝玉叶,竟然真的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竹签子,开始笨拙地把一片藕往上戳。 这世界疯了! 「还看?」 苏牧手里不知什麽时候多了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房小姐是吧?既然来了,就别端着那宰相千金的架子。想吃这一口,就得自己动手。」 房青君脸一红,又羞又恼。 他怎麽知道我是谁? 而且这语气,简直比她爹训话还硬气! 「谁————谁稀罕吃你这东西!」 房青君小声嘀咕,可看着李丽质投来的求救眼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在旁边那个沾灰的小板凳上坐下。 手里被塞进一根竹签。 触手微凉。 她拿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土豆片,试探着穿过去。 居然————意外地有点解压?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竹签穿过食材的「噗嗤」声,和小兕子啃梨的咔嚓声。 苏牧没闲着。 他起身走到灶台前。 一口深底陶盆摆在正中。 里面已经铺了一层底料:炒香的白芝麻丶捣碎的花生碎丶切得细碎的榨菜丁,还有一勺子不知是什麽熬出来的黑褐色酱汁。 关键是那锅油。 苏牧揭开旁边一个小锅的盖子。 一股子浓烈到呛鼻的香味瞬间炸开! 房青君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那不是普通的油烟味,那是辣椒丶花椒丶八角丶桂皮等几十种香料在油里反覆熬煮后留下的精华。 红亮丶浓稠丶霸道。 苏牧端起油锅。 滚烫的红油倾泻而下,浇在那盆底料上。 「滋啦—— 1 」 一阵暴烈的声响。 红油翻滚,白芝麻在油面上跳舞,那股子混合着焦香丶麻香丶辣香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后院,甚至顺着墙头往外飘。 房青君手里刚穿好的一串鸡胗差点掉地上。 她从未闻过如此刺激的味道。 不同于宫里那些温吞吞的蒸煮,这味道像是个拿着大锤的壮汉,直接把那股子香气砸进了脑子里。 喉咙发紧,口水开始不听使唤地分泌。 「这————这是何物?」 房青君忍不住问,声音里那股子矜持劲儿都没了。 「红油。」 苏牧用长筷子搅了搅,「钵钵鸡的灵魂。」 他转身把那一盆冷好的高汤倒进去。 红油漂在汤面上,足有一指厚,红彤彤丶亮晶晶,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又忍不住想探究深浅。 「串好了没?」苏牧催促。 「好啦好啦!」 小兕子虽然没干活,但此时最积极,把两个姐姐刚才辛辛苦苦穿好的那一大把串串抱在怀里,像捧花一样递过去,「锅锅给!」 苏牧接过那一大把签子。 有些食材是提前煮熟晾凉的,有些是焯过水的。 他把这一大把签子往那盆红汤里一浸。 咕嘟! 食材没入红油,只留下一截截竹签露在外面,像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泡一刻钟。」 苏牧拍拍手,「等着吧。」 这一刻钟,对于房青君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那盆红汤就在眼皮子底下。 时不时还能看见红油翻滚间露出来的半片毛肚,或者是染上了红色的莲藕。 那股子冷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她感觉自己的胃已经开始造反,甚至发出了极不文雅的「咕噜」声。 好在李丽质和小兄子的肚子叫得更响,掩盖了她的尴尬。 「吃! 99 第35章 麻麻辣辣我爱吃! 第35章麻麻辣辣我爱吃! 苏牧一声令下。 小兕子第一个伸手,抓住一根竹签就往外拔。 带起一串红油珠子。 上面是一块鸡腿肉,切成方丁,已经完全被红油浸透,表面裹满了白芝麻。 小丫头也不怕辣,啊呜一口咬下去。 「嘶哈——!」 小兕子猛地吸了口凉气,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辣!好辣鸭!」 她一边吐着舌头扇风,一边却又忍不住去咬第二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可是好香!冰冰的,麻麻的,舌头在跳舞!」 李丽质紧随其后。 她挑了串毛肚。 毛肚在红油里裹了一圈,挂着汤汁。 入口脆嫩爽滑,那股子麻辣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红油的醇香,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呼————」 李丽质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细汗,「过瘾!这大热天的吃这个,简直是————」 她找不到形容词,只能埋头狂撸。 房青君看着这两人毫无形象的样子,吞了口唾沫。 这红乎乎的,全是油,看着就吓人。 「不尝尝?」苏牧不知什麽时候递过来一根签子。 上面串着一片藕。 藕片白生生的,只是边缘染了一圈红油,看着倒还没那麽狰狞。 房青君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她尽量保持着淑女的姿态,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嚓! 脆! 这藕片断生的火候极好,脆生生的。 紧接着,那股子一直盘旋在鼻端的香味,终于在舌尖上落实了。 并没有想像中那种烧嗓子的辣。 因为是冷汤,辣味变得柔和了许多,更多的是香,是麻。芝麻的焦香混合着红油的醇厚,包裹着清甜的藕片。 房青君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味道———— 竟然该死的好吃! 她不知不觉就把那一整片藕吃完了,连嘴角沾了芝麻都没察觉。 还没等她回味过来,手里又多了一串。 这次是无骨鸡爪。 「试试这个。」苏牧又坐回他的躺椅上,看着这几个女人抢食,「那个最有嚼劲。」 房青君也不管什麽礼仪了。 她咬了一口鸡爪。 皮脆肉弹,酸辣爽口。骨头已经被剔乾净了,只剩下筋膜和肉,在嘴里咯吱作响。 「这也太————」 房青君一边嚼,一边伸手去那盆里抓新的,「太————太好吃了!」 辣意上涌。 她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迅速染上了红晕,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殷红肿胀,像是涂了最艳的口脂。 可手根本停不下来。 一串接一串。 原本还觉得这地方脏乱差,这会儿只觉得这简直是长安城最顶级的食府! 「别抢!那个海带结是我看中的!」李丽质一筷子敲在房青君手背上。 「殿下,这块刚才我先碰到的!」 房青君也急了,平日里的温婉贤淑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手一挡,护住那串海带,「您吃那个笋片!」 「笋片辣!」 「海带也辣!」 两人你来我往,竹签在空中打架。 小兕子趁乱偷家,把自己面前的一堆空签子往旁边一推,两只小手左右开弓,把盆里露头的只要是肉的全给拔了出来,攒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宝剑。 「都系窝哒!」 小丫头满嘴红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牧看着那一盆红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摇了摇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他扔了把葡萄乾进嘴里,「这玩意儿后劲大,小心明天肚子疼。」 「肚子疼也要七!」 小兕子含着块鸡肉,说话漏风,「明天还要带房姐姐来七!房姐姐刚才说要把这口锅背回家去!」 房青君正被一块土豆片辣得直吸凉气,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更红了。 她刚才————真的说了吗? 好像是说了。 她看着手里那把光秃秃的竹签子,再看看那个正用戏谑眼神看着自己的苏牧。 完蛋! 这端庄贤淑的人设,今日算是彻底崩在这个杂役面前了。 不过———— 房青君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红油。 要是天天能吃到这个,崩了也就崩了吧。 「苏————苏公子。」 房青君鼓起勇气,把手里的签子往桌上一拍,眼神灼灼,「明日————明日能不能多放点藕片? 我想打包一份————给我爹尝尝。」 李丽质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拍着大腿:「完了完了,房相一世英名,怕是要被这几串藕片给拉下水了!」 苏牧笑了笑,把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欢了。 「行啊。」 「自带食材,概不赊帐。」 御膳房后院的夕阳下,多了一个满嘴红油丶毫无形象却一脸满足的宰相千金。 而那盆红得发亮的冷锅串串,连汤带料,最后连个芝麻粒都没剩下。 长安城的夜色深沉,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天。 . 梁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房玄龄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贞观政要》的草稿,眉头却拧成了个死疙瘩。 案几旁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喝。 自家闺女,那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丶满脑子只有琴棋书画的房青君,今儿个居然这麽晚还没回府。 虽说是跟着长乐公主出去的,但这都什麽时辰了? 「老爷,小姐回来了。」 老管家在门口低声禀报,语气里透着股子古怪,「只是————」 「只是什麽?」房玄龄放下书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受气了?还是闯祸了?」 「倒也不是————」 老管家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某种味道,「小姐她是——是提着个食盒回来的,而且那个味儿————」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房青君推门而入。 往日里那个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发髻微松,步摇歪斜,那身淡青色的儒裙上,隐约还能看见几点没擦乾净的红色油星。 最要命的是,随着她这一进门,一股子极其霸道丶辛辣丶混合着芝麻焦香的味道,瞬间盖过了书房里那股子沉闷的墨汁味。 房玄龄愣住了。 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了。 就像是一群穿着红衣的胡姬,突然闯进了严肃的朝堂,跳起了热辣的胡旋舞。 「爹————」 房青君有些心虚地把手里的食盒往身后藏了藏,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潮红,「您还没歇着呢? 」 「你这是去哪了?」 房玄龄板起脸,视线落在女儿那红肿的嘴唇上,「这嘴是怎麽回事?被虫子蛰了?」 > 第36章 房玄龄吃乐了! 第36章房玄龄吃乐了! 房青君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触碰到那残留的一丝麻意,脑子里瞬间又回想起刚才在御膳房后院的那场餐餮盛宴。 「没————没被蛰。」 房青君乾咳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把那个还在散发着妖气的食盒往房玄龄面前的案几上一放,「女儿是去————去考察民情了。」 「考察民情?」 房玄龄气乐了,「考察到御膳房的泔水桶里去了?这一身的油烟味!」 「爹,您别把话说得这麽难听。」房青君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 盖子一掀。 那股子被闷了一路的香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轰! 房玄龄只觉得鼻子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不是疼,是香! 那种带着攻击性的香。 食盒里放着个粗糙的陶罐,里头是半罐子红彤彤丶亮晶晶的油汤。 汤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白芝麻,十几根竹签子斜插在里头,像是一把倒插的兵器。 竹签上串着切得薄薄的藕片丶黑白分明的毛肚,还有几块不知是什麽部位的肉丁。 「这是何物?」 房玄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晚膳只喝了碗清粥,这会儿被这股子荤腥油辣味一冲,胃里的馋虫瞬间醒了,开始在肚皮里打滚。 「冷锅串串。」 房青君学着苏牧的口气,拿起一串藕片递过去,「爹,您尝尝。这可是————可是那位高人特意做的。」 「高人?」房玄龄狐疑地接过竹签。 看着红艳艳的,全是油。这能吃? 但这味道实在太勾人了。 他试探性地把藕片送进嘴里。 藕片入扣,凉丝丝的。 房玄龄刚想说「不过如此」,下一瞬,那股子潜伏在红油里的麻辣劲儿,猛地在舌尖炸开! 「嘶——!」 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房玄龄,猛地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辣! 钻心窝子的辣! 但这辣味里头,又裹着一股子浓郁的醇香。 那是几十种香料被热油激发的精华,混合着芝麻的香气,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滑,火辣辣地烧进胃里,把那股子原本的饥寒感瞬间驱散。 藕片脆生生的,要在牙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呼————」 房玄龄张开嘴,想要呼出嘴里的热气,却又舍不得那股子余香,硬生生咽了下去。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爹,怎麽样?」 房青君一脸期待地看着老爹,像是在献宝,「是不是舌头在跳舞?」 「胡闹!舌头怎麽会跳舞!」 房玄龄板着脸训斥了一句,手却很诚实地伸向了那个陶罐,「再给我拿一串————那个黑乎乎的是什麽?」 「毛肚。」 房青君赶紧递上一串,「这个最脆,那位苏公————苏大师说了,要在红油里多裹两圈。」 房玄龄也不用筷子了,直接抓着竹签,在那红汤里搅和了两下,把那片毛肚裹满了红油和芝麻,一口撸进嘴里。 脆!嫩!麻!鲜! 这毛肚处理得极好,没有半点腥味,只有那种独特的嚼劲。牙齿切断毛肚的一瞬间,吸饱了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那种满足感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一串接一串。 房玄龄原本还端着宰相的架子,吃得斯斯文文。可这辣味是有瘾的。越辣越想吃,越吃越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他乾脆把袖子一卷,一只脚踩在案几下的横档上,拿着竹签左右开弓。 「咳咳————水!给我倒水!」 房玄龄被辣得满脸通红,眼泪都要下来了,却还在大呼过瘾,「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这一刻,什麽朝堂纷争,什麽旱灾蝗灾,统统被这股子霸道的辣味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有这一盆红汤,只有这种简单粗暴的快乐。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高人做的?」 房玄龄一口气吃了七八串,终于放慢了速度,拿着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正是。」 房青君看着老爹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心里暗笑。看来苏牧说得对,在这美食面前,就算是宰相也得低头。 「此人————大才啊!」房玄龄看着那罐子红油,若有所思。 这不仅仅是一道菜。 能把最廉价的下水,还有那平日里没人吃的藕片土豆,做得如此惊艳绝伦。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若是用在治国理政上———— 「爹,您想什麽呢?」 房青君见老爹发呆,忍不住问道,「您还要不要吃那个鸡爪?那个无骨的,最有嚼劲。」 「吃!为何不吃!」房玄龄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明日!明日你再去!再给我带一份!」 房青君捂嘴偷笑:「不过苏公子说了,明日不一定做什麽,全看他心情。」 「看心情?」 房玄龄眉毛一挑,冷哼一声,「好个狂傲的小子。连当今圣上都敢吊着胃口,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本事。」 他拿起最后一串鸡脸,狠狠咬了一口。 「不过————这味道,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御膳房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今儿个算是遭了罪。 日头刚斜下去,树底下就腾起了一股子青烟,呛得树上的知了都闭了嘴。 苏牧脖子上搭条汗巾,正蹲在一排刚垒起来的红砖槽子前头忙活。 那槽子里炭火通红,热浪把周围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咳咳咳!」 院门还没全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先传了进来。 房青君拿帕子捂着口鼻,另一只手还要护着那个精巧的食盒,被这烟熏得眼泪直流。 「苏公子,这————这是走水了?」 李丽质跟在后头,也是眉头紧皱。 她今儿特意换了身耐脏的深紫色窄袖胡服,看着利落不少,可一见这阵仗,脚底下还是顿住了口「什麽走水。」 苏牧头都没回,手里抓着一把大蒲扇,对着炭火猛扇,「这叫烟火气。」 「烟火气?」 小兕子从两人腿缝里钻出来,完全不在乎这呛人的烟,反而把小鼻子凑过去使劲嗅,「好香鸭!锅锅,今天七什麽?怎麽有股————糊糊的味道?」 「羊肉串。」 苏牧把蒲扇往后腰一插,转身从案板上拎起一大把穿好的肉串。 今儿这羊肉选得讲究。 也是巧了,尚食局那边新进了一批西域贡羊,肥得流油。 苏牧截了最好的后腿肉,肥瘦三七开,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 这会儿肉串还没上火,红白相间地码在竹签上,看着就扎实。 第37章 极品孜然麻麻辣辣羊肉串!(深夜 第37章极品孜然麻麻辣辣羊肉串!(深夜慎看,求追读!) 房青君把食盒放在磨盘上,里面装满了她特意让人从曲江池现挖的嫩藕。 她看着那一坨坨生肉,心里直打鼓。 大唐吃羊肉,讲究个炖得酥烂,或者整只烤得外焦里嫩。 这麽切成指甲盖大小,串在签子上烤,能好吃?这不就是把好好的肉给糟蹋成了碎渣子吗? 「别愣着。」 苏牧下巴一点,「想吃藕片自己烤,那边的火还没旺,正好热热身。」 房青君有些发懵,但看着李丽质已经熟练地挽起袖子去拿竹签,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苏牧没管她们,把手里那几十串羊肉往红砖槽子上一架。 滋啦——! 肥肉接触到高温的一瞬间,发出一声令人愉悦的惨叫。油脂迅速被逼出来,顺着肉纹往下滴。 滴答。 油珠落在红通通的木炭上,火苗猛地起半尺高,舔舐着肉串。 青烟瞬间变得浓白,裹挟着一股子原始的肉焦味,在小院里横冲直撞。 苏牧手腕翻飞。 这烤串讲究个手快。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相互拍打,让多馀的油分甩掉,也让受热更均匀。肉色肉眼可见地从鲜红变成褐色,表面开始滋滋冒泡,边缘微微卷起焦边。 「盐。」 苏牧抓起一把粗盐,高高扬起手,雪白的盐粒像是下了一场小雪,均匀地落在滋滋作响的肉串上。 紧接着是辣椒面。 这辣椒面是苏牧昨晚自己春的,里面掺了些炒香的白芝麻。 红彤彤的粉末一撒上去,随着热油一激,那股子辛辣味瞬间炸开,混着肉香,勾得人嗓子眼发紧。 小兕子已经顾不上烟熏火燎了,站在风口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脖子,口水不争气地顺着嘴角往下淌。 「锅锅————好了没鸭————」 小丫头急得直跺脚,「它在叫!肉肉在叫窝七它!」 「急什麽。」 苏牧把肉串翻了个面,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重头戏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袋口一开,并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味道。 苏牧捏起一小撮黄褐色的颗粒。 那是孜然。 在这个时代,这玩意儿叫安息茴香,药铺里才有,还得是治胃寒的偏方。 但在烧烤架上,这才是真正的帝王。 手腕一抖。 孜然粒落在滚烫的羊肉上,遇油爆裂。 轰! 这一瞬间,嗅觉的世界崩塌了。 如果说刚才的肉香只是让人馋,那这股子孜然味,就是让人疯! 它霸道丶狂野丶带着西域戈壁滩上的烈日和风沙,蛮横地把所有的膻味丶油腻味统统镇压,只剩下一种直冲天灵盖的异香! 房青君正在那笨拙地翻着藕片,被这突如其来的味道冲得手一抖,藕片差点掉进炭灰里。 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牧手里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 这味道太陌生了,却又该死的诱人,让她的唾液腺瞬间失控,疯狂分泌! 「这————这是什麽香料?」 房青君声音都变了调。 苏牧没答话,最后翻动了两下,把两把肉串往一起一磕,磕掉多馀的佐料。 「接着。」 他随手递了一串给小兄子。 小丫头根本不怕烫,两只手抓着竹签,张嘴就是一大口。 「啊呜!」 滚烫的羊油在嘴里炸开! 表皮焦脆,内里却嫩得流汁。 孜然独特的颗粒感在牙齿间爆裂,释放出更浓郁的香气,混着辣椒的微辣丶粗盐的咸鲜,还有羊肉本身的奶香。 「唔!!!」 小兕子猛地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儿,随后两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怎麽了?烫着了?」李丽质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手里的活去查看。 「不系————」 小兕子一边嚼一边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嚎,「太香啦!呜呜呜————以前七的羊肉都系臭粑粑!这个才系羊肉鸭!」 李丽质:「————」 她也没忍住,接过苏牧递来的第二串。 根本顾不上什麽公主仪态,直接横着签子,用力一撸。 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滑入口中。 肥肉已经烤化了,成了那种焦脆的油渣口感,一抿就化;瘦肉紧实弹牙,吸饱了佐料的香味。 李丽质闭上眼,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茫茫草原,头顶是烈日,脚下是绿草,嘴里是最纯粹的野性。 「呼————哈————」 太烫了,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吸气,任由那股子热辣在口腔里肆虐。 房青君看着这姐妹俩的模样,又看看手里那串还没烤熟的藕片,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索然无味。 「给。」 一只油乎乎的大手伸过来,递给她三串还在滴油的肉串。 苏牧也不管她接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自己拿起一串,咬住一块肉,头一歪,顺势把肉扯下来。 「吃这玩意儿别端着。」 苏牧嚼得腮帮子鼓起,含糊道,「这叫撸串。要的就是这股子粗鲁劲儿。 ,7 房青君看着那串肉。 红亮的油光顺着竹签往下流,孜然粒粘在肉上,像是一颗颗诱人的宝石。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苏牧的样子,侧过头,一口咬住。 那一刻,房家大小姐十几年来读的那些《女戒》丶《内训》统统碎了一地。 什麽食不露齿,什麽细嚼慢咽。 去他的吧! 那种油脂爆裂的快感,瞬间击穿了她的矜持。太好吃了!这种把肉烤乾水分,却锁住油脂的做法,简直就是天才! 「还要!」 房青君三两口撸完一串,把光秃秃的竹签往桌上一拍,眼神灼灼地盯着烧烤架。 脸上沾了炭灰,嘴角全是红油,却美得惊人。 「自己烤。」 苏牧指了指旁边的生肉盆,「想吃多少烤多少,别指望我伺候。」 房青君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我也来!」李丽质不甘示弱。 烟越来越大。 这烟可不老实,它不光在院子里转悠,还顺着墙头,越过那破败的屋脊,浩浩荡荡地往外飘。 带着孜然味儿的肉烟,那就是最可怕的生化武器! 两仪殿内的冰鉴化成了一滩水。 李世民把手里的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扔,墨汁溅了两滴在奏摺上。 心烦。 魏徵那老匹夫刚走没多久,这满屋子似乎还回荡着那句「陛下当以史为鉴」。 李世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一阵风卷过。 本来是夹着热浪的晚风,这会儿却变了味。 一股子浓烈丶霸道丶带着点焦糊却又极其勾人的肉香,像是长了脚似的,大摇大摆地从窗棂缝里钻了进来。 这味道不是平日里闻惯了的那种油腻味,它带着股子辛辣,还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直往鼻孔最深处钻。 李世民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什麽味? 有点像胡人烤饼用的香料,但比那个冲:又有点像炙肉的焦香,但比那个鲜。 「咕噜——!」 这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李世民老脸一红,左右看了看,好在除了角落里装木桩子的王德全,没旁人。 「王大伴。」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把腰杆挺直了些。 王德全赶紧躬身小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闻闻。」 李世民指了指窗口,「这是哪里飘来的味儿?尚食局那帮老东西今儿个转性了?知道朕这几日没胃口,弄出这种新花样?」 王德全用力吸了两口。 确实香。 那股子混着羊油焦味的香气,让这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老太监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方向正是御膳房那边。 「回陛下,这风向————确是从尚食局那边过来的。」 王德全赔着笑,「许是刘奉御他们琢磨出了新菜式,正想给陛下个惊喜呢。」 李世民龙颜大悦。 这帮废物总算是开了窍。 这味道闻着就带劲,必定是道硬菜。 「那还愣着干什麽?」 李世民把那一摞奏摺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大块空地,「传膳!让他们把这正在弄的吃食,立刻丶马上给朕端上来!朕要热乎的!」 「哎!老奴这就去!」 王德全领了旨,甩着拂尘就往外跑。 > 第38章 混帐!你们给朕吃的什麽玩意?! 第38章混帐!你们给朕吃的什麽玩意?! 尚食局,正厅大灶。 刘奉御正满头大汗地骂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谁?到底是哪个混帐在后头烧这种邪物?」 刘奉御指着后院的方向,鼻子都气歪了,「这一股子呛人的烟味,把咱家熬的鸡汤都给熏串味了!」 几个帮厨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那后院是杂役待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但这味儿确实怪,呛是呛了点,可真他娘的香啊。几个小太监一边被骂,一边还在偷偷咽口水间「刘奉御!刘奉御!」 王德全那尖细的嗓音从前厅传来,人还没到,声先到了,「圣上有旨!传膳!」 刘奉御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王公公,这还没到时辰————」 「陛下的肚子就是时辰!」 王德全也不废话,指着那股子还未散尽的烟味,「陛下闻着这味儿了,龙颜大悦,说是要吃这个。赶紧的,把那正在做的炙肉端上去!」 刘奉御傻了眼。 炙肉? 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案板。 今儿晚上预备的是清蒸鲥鱼和羊肉羹,哪来的炙肉? 「公公————这————」 刘奉御冷汗下来了,「这味儿————不是咱家做的啊。」 王德全脸一板:「风是从你这吹过去的,不是你做的难道是鬼做的?陛下金口玉言要吃炙肉,你现在跟我说没有?你是想让陛下治你个欺君之罪?」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奉御腿都软了。 欺君是要掉脑袋的。 「有!有有有!」刘奉御咬着牙,心一横。 不就是炙肉吗?大唐立国这麽多年,御膳房还能烤不出块肉来? 「快!起火!」刘奉御转身冲着那帮愣神的御厨吼道,「把那只最好的西域贡羊抬出来!切大块!上好的银丝炭给我架起来!快!」 整个御膳房瞬间乱成一锅粥。 切肉的切肉,生火的生火。 刘奉御亲自操刀。 他也闻着那是羊肉味,心想既然陛下喜欢这口,那就往死里放料。 粗盐,撒! 花椒面,撒! 葱姜蒜水,刷! 他还特意让人拿来一罐子珍贵的石蜜,往肉块上抹了一层。 这叫蜜汁炙羊肉,乃是宫廷秘方,就不信压不住那股子野味。 一刻钟后。 一大盘烤得油亮丶表面还滋滋冒泡的羊肉块被装进了描金食盒。 刘奉御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这盘卖相极佳的肉。虽然闻着没有刚才那股子怪味那麽冲,但也算是肉香四溢了。 「走!送驾!」 两仪殿内。 那股子诱人的异香不知为何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馀味,在李世民的鼻尖上挠痒痒—— 这更让人抓心挠肝。 「来了来了!」 王德全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那描金食盒。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喉结滚动。 盖子掀开。 一股热气腾起。 李世民探头一看。 只见盘中码着整整齐齐的羊肉块,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表皮焦黄,刷了蜜的地方还亮晶晶的。 只是———— 李世民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眉头微微皱起。 这味道不对啊! 没有刚才那种直冲脑门的辛辣味,也没有那种让人闻了就想打喷嚏却又欲罢不能的异香。 这就是一股子纯粹的肉味,混着点甜腻的蜜糖味,还有————怎麽还带着点没压住的膻气「这就是刚才做的?」李世民狐疑地看向王德全。 王德全心里也没底,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正是。尚食局的人说是新方子,特意为您烤的。」 李世民有些失望。 或许是刚才闻的时间太久,鼻子习惯了?又或者是这东西闻着是一个味,吃着是另一个味? 也就是.个什麽————内敛? 李世民拿起银箸,夹起一块肉。 肉块沉甸甸的,还在往下滴着蜜油。 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李世民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滋——!」 没有预想中的脆。 牙齿切入肉块的那一瞬间,感觉到的是一种极其顽固的韧性。 那羊肉烤得太急,外头焦了,里头却还是半生不熟,筋膜死死地缠在一起,跟嚼鞋底似的。 紧接着。 那股子被热力逼出来的羊膻味,混合着还没化开的粗盐粒,还有那甜得发腻的石蜜,在口腔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咸!腥!甜!硬! 唯独没有那个香! 李世民嚼了两下,脸色瞬间从期待变成了猪肝色。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就像是满心欢喜地去见绝世美人,结果掀开盖头发现是程咬金涂了胭脂。 「噗——!」 李世民猛地转头,把嘴里的那块烂肉吐在痰孟里。 「啪!」 银箸被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那一盘子羊肉都跳了跳。 「混帐东西!」 李世民霍然起身,指着那盘肉,气得胡子都在抖:「这是什麽?啊?这是人吃的吗?这连喂那这只鹞鹰都不配!」 大殿内瞬间跪了一地。 王德全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朕刚才闻到的那个香味呢?」 李世民在殿内来回踱步,暴躁得像只被抢了食的狮子,「那种焦香!那种辛辣!那种让人闻了就流口水的味道去哪了?这帮废物是不是把好东西藏起来了?拿这种刷了蜜糖的死肉来糊弄朕?」 王德全不敢抬头,只能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陛下————尚食局————尚食局说这就是刚出锅的————」 「放屁!」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那个描金食盒。 羊肉块滚落一地,沾上了灰尘。 「朕的鼻子还没瞎!」 李世民喘着粗气,「那味道分明就是从御膳房飘过来的!那种味道————哪怕是闻一下都知道绝非凡品!结果端上来就是这一堆垃圾?」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没吃到的玉米烙,还有那个用泥巴裹着的叫花鸡。 还有那个会做各种美食的「高人」。 李世民眼神一凝。 等等! 御膳房————异香———— 这该不会又是那个混帐在搞鬼吧? 只有他!只有那个住在柴房里的怪人,才能弄出这种稀奇古怪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尚食局这帮蠢货,肯定是闻到了味儿,却做不出来,只能拿这套老把戏来顶缸!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肉块,又气又馋,肚子还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串雷鸣般的抗议声。 「好————好得很。」 李世民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宁可把好东西藏着掖着,也不肯给朕吃一口。还在那大张旗鼓地放烟,这就是在馋朕!这就是在向朕示威!」 > 第39章 肥宅快乐水! 第39章肥宅快乐水! 日头毒辣,蝉鸣聒噪。 御膳房后院的那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黑泡。 这颜色不正经。 黑得发亮,稠得挂壁,瞧着跟墨汁没什麽两样,偏偏还往外窜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有点焦甜,又混着几缕草药的辛香。 「这玩意儿看着真像鹤顶红。」 苏牧自言自语,舀起一勺黑汤瞧了瞧。 还得加气。 系统昨儿个大方,奖励了一罐子食用级小苏打。 这可是这道饮品的魂。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小兕子探进半个脑袋,两个小揪揪今儿个绑成了丸子头,看着更圆润了。 她吸吸鼻子,本来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间暗了下去,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苦苦————」 小丫头把脑袋缩回去一半,转身就要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漏风地喊:「阿姐快跑!锅锅在煮药药!好臭鸭!」 李丽质一把揪住妹妹的后衣领,把这只想逃跑的小团子拎了回来。 她今儿个穿了身牙色的轻纱襦裙,为了透气,领口开得稍微有些低,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只是这会儿,那张俏脸上也写满了怀疑。 李丽质瞅着锅里那翻滚的黑水,喉咙发紧。 「苏牧,你这是————身子不爽利?」 李丽质试探着问,「这药味都飘到夹道去了。若是病了,我让太医署送些好药材来,这土方子————怕是喝不得。」 苏牧把最后一点柠檬汁挤进去,随手把柠檬皮往墙角一扔。 「没病,这是给你们去暑气的。」 他转身从冰鉴里凿出一大块冰。 这冰鉴还是昨儿个李丽质特意让人留下的,说是怕他热坏了没法做饭。 苏牧把冰块敲碎,装进三个大号的粗瓷竹节杯里。 「过来,尝尝。」 苏牧舀起一勺滚烫的黑浓浆,淋在碎冰上。黑红色的液体顺着冰缝往下渗,冒起一阵白烟。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杯子里抖了一点白色粉末。 再兑入凉好的白开水。 滋啦——! 原本安静的杯子里瞬间炸了锅。 无数细密的气泡从杯底疯狂涌上来,黑色的液体剧烈翻滚,白沫子溢出杯口,发出那种密集的丶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小兕子吓得往李丽质身后一躲,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姐姐的裙摆,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那个杯子。 「炸啦!水水炸啦!」小丫头声音都在抖,「锅锅煮的毒药要吃人啦!」 李丽质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后半步。 这景象实在太诡异。 黑水沸腾,却不见火,还要往外冒白泡,怎麽看怎麽像是道士炼丹炸了炉。 「这叫————快乐水。」 苏牧端起一杯,那气泡还在不断往上冒,在他鼻尖炸裂,崩出一点细小的水珠。 他仰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无数个小气泡在口腔丶食道里爆裂,那种扎嘴的刺激感瞬间唤醒了每一个昏昏欲睡的细胞。 最后是一股气从胃里反冲上来。 苏牧长长地打了个嗝,舒爽地叹了口气。 「爽!」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看着那对还处于震惊中的姐妹花:「夏天不喝这个,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李丽质看着苏牧那副陶醉的模样,又看了看杯子里还在跳跃的黑水。 真的————能喝? 那种焦糖的甜香混合着柠檬的酸气,被气泡带着冲进鼻子里,确实不像是苦药。 「我也要快乐!」 小兕子是个没立场的。 一见苏牧喝得这麽带劲,刚才的害怕立马丢到了爪哇国。她松开姐姐的裙子,凑到苏牧跟前,踮起脚尖够那个杯子。 「嗝!」 「小心呛着。」 苏牧递给她一杯,「这东西有些————脾气。」 小兕子两只手捧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杯子,看着里面不断破裂的小泡泡,觉得好玩极了。 她试探着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水面上舔了一下。 噗嗤! 一个小气泡在舌尖炸开。 麻麻的,痒痒的。 紧接着是甜,是酸,还有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刺激。 「唔!」小兕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不再犹豫,把小嘴凑到杯沿,喝了一大口。 气泡裹挟着冰凉的糖水涌进口腔,在牙齿缝里乱窜。 「哈————」 小丫头被激得一激灵,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可马上又舒展开来,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好喝鸭!舌头上有虫虫在咬!还在跳舞!」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然后放下杯子,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 「嗝~!」 一声清脆的奶嗝。 小兕子惊奇地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了月牙:「肚肚里有气跑出来啦!」 李丽质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这天儿实在太热,身上的纱裙都粘在背上,难受得很。这黑水加了冰,看着就凉快。 「真有那麽————快乐?」李丽质将信将疑地端起最后一杯。 入手冰凉。 她学着苏牧的样子,小抿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李丽质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茶,不是酒,也不是浆。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丶野蛮的口感。 那无数个气泡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嘴里横冲直撞,带着焦糖的甜味和草药的异香,强行撬开了因为暑热而闭塞的味蕾。 太刺激了! 李丽质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更猛,那股气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所过之处一片冰爽,把五脏六腑里的燥热统统镇压下去。 「好喝!」 李丽质忍不住赞了一声,刚想放下杯子矜持一下。 突然,一股气流从胃底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那是刚才喝下去的气泡在体内汇聚后的反攻。 李丽质脸色一变,想要压住这股气。 这可是大唐长公主,若是当众打嗝,成何体统!她紧紧抿着嘴唇,试图用皇家的礼仪教养来对抗这股生理反应。 但是。 这「快乐水」专治各种不服。 「唔————」 李丽质憋得脸颊通红,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最终,防线崩塌。 「嗝—!!!」 一声比苏牧刚才还要响亮丶还要悠长的饱嗝,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甚至惊起了树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丽质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杯子,那张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后根,简直比那煮熟的虾子还要红。 苏牧挑了挑眉,手里的大蒲扇摇得更欢了。 「不错,气若长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李丽质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堂堂长乐公主,在父皇面前都没这麽失态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你这水里究竟放了什麽妖物!」 李丽质恼羞成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黑水,「竟让人如此————如此————」 如此不知羞耻! 「排气啊。」 苏牧一脸无辜,「这大热天的,心里憋着火,肚里积着食。这一口下去,把浊气排出来,人不就舒坦了?」 李丽质刚想反驳,却突然发现,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嗝打出来,胸口那股子闷闷的滞胀感竟然真的消失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股通透劲儿,那种燥热烦闷一扫而空。 确实————挺舒坦的。 第40章 父皇!别摇晃它! 第40章父皇!别摇晃它! 「羞羞!」 小兕子在旁边刮着小脸蛋,笑得没心没肺,「阿姐打嗝像蛤蟆叫!」 「李明达!」 李丽质咬牙切齿地去捏妹妹的脸。 小兕子灵活地躲到苏牧身后,手里还死死护着自己那半杯水:「窝没苏错!就系像蛤蟆!呱呱呱!」 苏牧把那只大手盖在小兕子的脑袋上,揉乱了那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 「行了,别闹。这东西叫肥宅快乐水,专门治不开心。」 「肥宅————快落水?」 小兕子艰难地学着这个怪名字,歪着头看了看苏牧,又看了看自己,「喝了这个会变肥肥吗?」 她低头捏了捏自己肚子上那层软乎乎的肉肉,有些忧愁。 「不会,你这是婴儿肥,可爱。」 苏牧毫无心理负担地忽悠,「这水消食化积,喝了长高高。」 小兕子一听长高高,立马又灌了一大口,甚至还故意张着嘴,等着打嗝。 「嗝~!」 又是一声。 小丫头乐得直拍手。 李丽质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没正行的,心里的那点羞耻感也被那股子清凉劲儿冲淡了不少。 她重新端起杯子,这次也不端着架子了,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快感。 「这东西————还有吗?」 李丽质喝完最后一口,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那个还在冒泡的大铁锅。 她想到了还在立政殿里批摺子的父皇。 这麽热的天,两仪殿里虽有冰鉴,但父皇那性子急,稍微不顺心就上火。若是能喝上一口这个虽然打嗝有些不雅,但这舒爽却是实打实的。 「这锅里多着呢。」 苏牧指了指,「怎麽,又要连锅端?」 李丽质脸一红。 「不端锅。」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只需装满这一竹筒便是。父皇这几日暑热难耐,脾气暴躁,连魏大人的谏言都听不进去。若是这水真能去火气————」 苏牧起身,拿过那个李丽质带来的竹筒。 「行。」 他舀满一筒,又往里头塞了几块碎冰,最后还不忘撒了一把小苏打粉。 封口。 「这玩意儿别晃。」 苏牧把竹筒递过去,特意嘱咐,「里头有气,晃得狠了,一打开能喷你爹一脸。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李丽质接过竹筒,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关了一筒子的小精灵。 「记住了。」 李丽质慎重地点点头,「那这究竟叫什麽名?总不能跟父皇说叫————肥宅快乐水吧?」 这也太难听了。 而且父皇也不肥————顶多算是壮硕。 苏牧想了想。 在这个时代,总得起个高大上的名字才能唬住人。尤其是唬住李世民那个好面子的。 「就叫————黑玉断续露。」 苏牧随口胡诌,「专治心情郁结,断烦恼,续快乐。」 「黑玉————断续露?」李丽质喃喃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虽有些怪,但也算朗朗上口,透着股江湖气。 「好名字!」小兕子在旁边鼓掌,「断续露!喝了就会嗝嗝嗝地断续打嗝!」 李丽质没好气地白了妹妹一眼,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立政殿。 李世民把手里的一份奏摺狠狠摔在案几上。 「混帐!河南道求雨,居然要朕下罪己诏?」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满脸通红,「这老天不下雨,关朕何事?朕难道还能管得了龙王爷?」 王德全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天热,陛下这火气是一天比一天旺。 刚才魏徵又来了一趟,说是百姓受苦,陛下不该用那麽多冰,把李世民气得差点当场掀桌子。 —— 「热!这殿里怎麽这麽热!」李世民扯了扯领口,烦躁地走来走去,「再去添两盆冰来!」 「陛下,冰窖里的冰————所剩无几了。」王德全小声提醒。 李世民一听更火大,刚要发作。 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 「阿耶————」 小兕子那软糯糯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李世民一看是宝贝闺女,脸上的怒气瞬间收了七分,强挤出一丝笑意:「是兕子啊,怎麽不在后宫歇着,跑这儿来受热?」 李丽质牵着妹妹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竹筒。 「父皇,女儿得了个去暑的神物,特来献给父皇。」李丽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神物?」李世民来了兴致,视线落在那竹筒上,「可是那————高人所制?」 这两天他对「高人」这两个字极其敏感。上次那盘难吃的羊肉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发泄。 「正是。」 李丽质把竹筒放在案几上,「此物名唤黑玉断续露,最是清凉解暑。」 「黑玉断续露?」 李世民眉头一挑。 这名字听着有点像药铺里的跌打损伤油。 他狐疑地拿起竹筒。 入手冰凉,里面还有轻微的震动感。 李世民正要拔开塞子。 「父皇小心!」 李丽质想起苏牧的嘱咐,赶紧提醒,「这水————性子烈,莫要晃动,小心喷出来。」 李世民动作一顿,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那一脸期待的小女儿。 性子烈? 这一竹筒水还能烈到哪去?朕骑过最烈的马,杀过最狠的敌,还怕这一筒子水? 「哼,故弄玄虚。」 李世民不信邪。他不仅没轻拿轻放,反而还下意识地把竹筒在手里转了两圈,晃了晃。 噗嗤——! 就在他拔开软木塞的那一瞬间。 一股黑色的水柱,伴随着白色的泡沫,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爆发,猛地从竹筒口喷射而出! 直直地冲向李世民那张威严的龙颜。 「噗!」 李世民根本来不及躲闪,被喷了个正着。 黑水糊了一脸,顺着胡须往下滴,龙袍的前襟上也溅满了一片黑渍。那股子焦糖和草药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全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李丽质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刚才那一晃,这就是颗黑火雷啊! 小兕子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满脸黑水的亲爹。 「哇——!阿耶好厉害!阿耶也会喷水水!」 李世民抹了一把脸,尝到了嘴边那点甜腻带酸的味道,还有残留在皮肤上那种细微的丶像是针扎一样的刺痛感。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手里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白泡的竹筒。 这就是————黑玉断续露? 这他娘的分明是黑玉断魂散吧! 「这就是————这就是你们说的高人?」李世民舔了舔嘴唇,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那种奇怪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并没有想像中的恶心。 反而在那一瞬间的惊吓过后,脸上的皮肤因为冰镇液体的冲击,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凉爽。 「这是————」 李世民没发火。 他盯着那竹筒,鬼使神差地举起来,对着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泡沫,仰头倒了一口进嘴里。 咕嘟! 气泡炸裂。 爽! 「嗝!!!」 一声巨响。 李世民僵住了。 这声音————是从朕的嘴里发出来的? 但下一秒,那种积压在胸口好几天的闷气,随着这一个长嗝,居然奇迹般地顺了! 「好!好一个断续露!」 李世民顶着满脸的糖水,突然放声大笑,眼神里透着股子狂热。 「够劲!这才是男人喝的东西!比那温吞吞的茶汤强百倍!」 李丽质:「————」 父皇,您的威仪呢?您的帝王形象呢? 这黑水————难道真有什麽让人降智的魔力不成? 小兕子见状,也跟着傻乐,拍着小手:「阿耶变成大蛤蟆啦!阿耶也呱呱叫!」 > 第41章 外面漫天落叶,里面吃着铜锅涮肉 第41章外面漫天落叶,里面吃着铜锅涮肉! 长安的风起了点凉意,日头没那麽毒了,树上的知了也哑了火,只剩几片黄叶子在墙角打转。 苏牧把一口泛着紫光的铜锅往石磨盘上一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铛—! 这动静沉闷厚实,听着就压手。 这锅是个稀罕物,肚子大,中间竖着个烟肉,肚里能装炭,外圈能盛汤。 系统刚发的「紫铜炭火锅」,看着就暖和。 他往烟囱里夹了几块烧红的银丝炭。 火星子一蹿,铜锅的热气立马就上来了。 清水入锅,切几段大葱白,扔几片老姜,再把两颗红枣丶一把枸杞撒进去。 这就齐活。 清汤寡水,没半点油星。 院门被推开。 「好凉快鸭————」 未见其人,先听见那漏风的小奶音。 小兕子缩着脖子钻进来,今儿个穿了身加厚的小夹袄,圆滚滚的像个福娃娃。那一双小手揣在袖筒里,鼻尖有点红。 李丽质和房青君跟在后头。 房青君手里还抱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什麽。 「苏牧,今日不做菜?」 李丽质探头瞧了瞧那口冒着热气的铜锅,眉头微蹙。 这一锅白水煮葱姜,闻着没味儿,看着也没油水。比起之前的红烧肉丶羊肉串,这玩意儿实在太素净了些。 「做好了。」 苏牧坐在小马扎上,拿块磨刀石蹭着手里的薄片刀。 刷丶刷。 刀锋寒光凛凛。 「就这?」李丽质指着那锅清水,「让我们喝开水御寒?」 苏牧没搭理她,起身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放着一大块羊后腿肉。 这肉选得刁钻,剔了筋,去了膜,放在冰鉴里冻得硬邦邦的,上面挂着一层白霜。 他手里的刀动了。 没听见剁肉的声响,只有那种极其细微的丶刀刃切开冻肉的沙沙声。 一片片羊肉从刀下飞出来,薄得透光,红白相间,花纹漂亮得紧。 苏牧手腕一抖,肉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他把盘子竖起来,甚至倒扣过来。 肉片死死吸在盘子上,纹丝不动。 「这肉————」 房青君看直了眼,平日里家厨切肉都是肉丁肉块,这种薄如纸片的东西,哪还能叫肉? 「立盘不倒,这叫手艺。」 苏牧把几盘子肉往桌上一摆,又端来一盆洗净的嫩菠菜丶冻豆腐丶还有几把泡好的红薯粉。 但这都不是重点。 苏牧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瓦罐。 揭开盖子。 一股子醇厚到化不开的香气,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这味儿不冲,不辣,却极其霸道。 它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却坚定地抓住了你的嗅觉,把那种粮食炒熟磨碎后的脂香,硬生生塞进你的脑子里。 「这系什麽鸭?」 小兕子把揣在袖子里的小手抽出来,趴在桌边,鼻子都要凑到瓦罐里去了,「好香好香!比花花还香!」 「芝麻酱。」 苏牧拿个长柄勺,在罐子里搅了搅。 那酱汁浓稠,呈褐黄色,挂在勺子上欲滴不滴。 这是他花了一上午磨出来的二八酱。 二分花生,八分芝麻,炒熟了去皮,石磨慢推,半点水不加,全靠自身的油脂化开。 「这东西,才是涮肉的魂。」 苏牧舀出一大勺放在碗里,又依次加入红腐乳汁丶韭菜花酱丶一点点卤虾油,最后淋上炸好的辣椒油,撒一把香菜末。 刚才还是一碗黄褐色的酱,这会儿红绿相间,那股子复合的香味瞬间炸裂开来。 咕噜! 房青君咽了口唾沫。 她本是世家贵女,讲究个食不厌精,可这几回在御膳房后院,她那点矜持早就喂了狗。 「坐。」 苏牧自己先调了一碗,往那一坐,筷子夹起一片羊肉。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肉片入水。 变色即捞。 也就那麽两三下的功夫,原本鲜红的肉片变成了灰白色,缩成了一团。 往那碗麻酱里一蘸。 肉片裹满了浓稠的酱汁,顺着纹理往里渗,还在往下滴着红油。 苏牧送进嘴里。 满足地眯起眼。 「愣着干什麽?还得我喂?」苏牧瞥了一眼那三个发呆的女人,「这肉老了就没法吃了。」 李丽质回过神,赶紧学着苏牧的样子,夹了一片肉。 「七上八下。」 苏牧指点了一句,「心里默数,数到了就提起来。」 李丽质照做。 肉片在沸水里翻滚,那种单纯的肉香被热水激发出来。 蘸料。 入口。 那一瞬间,李丽质的瞳孔猛地放大。 羊肉嫩得不像话,根本不需要用力嚼,舌尖一顶就散开了! 但最要命的是那个酱! 芝麻的醇香厚重得像一床棉被,把羊肉那一点点残留的膻味裹得严严实实,腐乳的咸鲜提味,韭菜花的异香解腻,再加上那一点点辣椒油的刺激。 这满口的香气,简直要把人给融化了。 「唔!」李丽质捂着嘴,根本舍不得咽下去。 这也太香了! 比起之前的烤串丶红油,这铜锅涮肉多了一份温润,一份厚重。 这才是入秋该吃的东西啊!暖胃,暖心,踏实! 「给窝!快给窝!」 小兕子急得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手里的筷子太长,她抓不稳,夹了几次肉都滑回了盘子里。 「笨。」 苏牧顺手夹了一筷子,在自己碗里那还没动过的地方蘸了蘸,送到小丫头嘴边。 「啊呜!」 小兕子一口吞下。 小脸瞬间鼓成了包子。 她也不说话了,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脚丫在桌子底下欢快地晃荡。 「好七————好好七鸭————」 小丫头满嘴都是酱,说话更漏风了,嘴角还挂着一滴芝麻酱,「这个泥巴好好七!」 「什麽泥巴,这是麻酱。」苏牧纠正。 「就系香香的泥巴!」 小兕子固执己见,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把嘴角的酱舔进嘴里,「还要还要!锅锅再喂一口嘛! 」 房青君也没客气。 她自己调了一碗料,不过贪心地多放了两勺辣椒油。 一片肉下去,那红油顺着嘴角流。 辣! 香! 这羊肉切得太薄,吸足了汤水和酱料,一口一片,根本停不下来。 「这清汤————竟也能如此美味?」 房青君一边吃得额头冒汗,一边不可思议,「以前只道羊肉需重料压膻,没成想,这般清水一涮,反而最是鲜甜。」 「大道至简。」 苏牧扔了块冻豆腐进锅,「越是好肉,越不能瞎折腾。倒是这酱,没它不行。」 这冻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咬一包水,烫得房青君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院子里热气腾腾。 炭火烧得旺,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 三个大唐最尊贵的女子,围着一口铜锅,吃得满头大汗,满嘴麻酱。 「锅锅,窝也要那个豆腐!」小兕子指着锅里浮浮沉沉的白块块。 「那个烫,你这小嘴受不了。」 「不嘛!窝要七!系子长大了,不怕烫!」 苏牧无奈,捞了一块放在她碗里:「吹凉了再吃,烫哭了别找我。」 小兕子凑过去,鼓起腮帮子呼呼吹气,结果劲儿太大,把碗里的麻酱吹飞了几滴,正落在李丽质的鼻尖上。 「李!明!达!」 李丽质正吃得陶醉,突然觉得鼻子上一凉,伸手一摸,全是酱。 「略略略!阿姐变成花猫啦!」 小兕子没心没肺地笑,夹起那块豆腐就往嘴里塞。 下一秒。 「哇——!烫烫烫!」 小丫头张大嘴巴哈气,眼泪汪汪,那块豆腐在嘴里滚来滚去,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苏牧叹了口气,递过去一杯早就凉好的酸梅汤。 「该。」 小兕子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总算是把那股热气压下去了,委屈巴巴地看着苏牧:「锅锅坏———— 豆腐咬人————」 「那是你心急。」 苏牧又往锅里下了把红薯粉。 这粉条晶莹剔透,在锅里煮软了,滑溜溜的。 李丽质这会儿也顾不上擦鼻子上的酱了,盯着那粉条眼冒绿光。 「这又是什麽?」 「宽粉。」苏牧捞起一根,「这玩意儿得配着麻酱吃,绝了。」 李丽质试着夹了一根。 那粉条滑不留手,好不容易送进嘴里,哧溜一下就滑进了喉咙。 软糯劲道! 配上那浓郁的麻酱,这口感简直绝妙! 第42章 太上皇 第42章太上皇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院墙外头,枯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 大安宫离御膳房不算远,隔着两道夹墙。 平日里这边冷清,除了送泔水的车,没人往这特角旮旯钻。 李渊背着手,慢吞吞地溜达。 身上的团龙常服有些旧了,袖口磨得泛白,腰带也没系那根勒得慌的金玉带,只随便缠了条丝绦。 自从把那个位子交出去,他就成了这就大唐最闲的人。 闲得发慌。 尚食局送来的晚膳又是一碗烂得没魂的羊肉羹,说是太上皇年岁大,牙口不好,得吃软烂的。 「去他娘的软烂。」 李渊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子,满脸不痛快。 他这牙虽掉了两颗,可也没到只能喝糊糊的地步。 那是把人当废人养呢。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御花园折两根树枝撒气,一股子怪味儿飘了过来。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那股子让人闻着就腻歪的薰香。 是粮食被火燎过后的醇厚,混着肉腥气,还有点————辛辣? 李渊那两道花白的眉毛抖了抖,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这味儿勾人。 比当年在太原起兵时,行军锅里煮的大肉还要勾人。 鬼使神差的,李渊顺着味儿拐进了那条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的小巷道。越往里走,那股子芝麻酱的香气越浓,几乎是往鼻子里灌。 御膳房后院那扇破门虚掩着。 李渊推门的手劲儿不小,「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动静挺大。 院子里正吃得热火朝天。 那口紫铜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炭火炸裂的声音啪作响。 李丽质刚夹起一片羊肉,听见动静一回头,手里的筷子一哆嗦,那片肉「啪嗒」掉在了桌上。 房青君正要把宽粉往嘴里送,这会几那粉条挂在嘴边,吸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太上皇! 李丽质脸色煞白,刚要起身行大礼。 李渊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往院子里一扫,看见了两个孙女,又看见了那个坐在主位上丶翘着二郎腿的年轻后生。 这气氛,好啊。 没那麽多规矩,没那麽多磕头作揖的死板。 李渊嘴角一扯,冲着刚要张嘴喊人的李丽质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咋呼。 李丽质到了嘴边的「皇祖父」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苏牧听见动静,也没回头,手里正拿着漏勺在锅里撇沫子。 「又来蹭饭的?」 苏牧头也不抬,以为是哪个闻着味儿摸过来的老太监。 宫里这种老油条不少,混了一辈子,没儿没女,就图口吃的。 「谁说不是呢。」 李渊顺杆爬,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视线在那口铜锅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装着芝麻酱的瓦罐上。 「这味儿————有点意思。」 苏牧这才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 六十来岁,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得像老树皮。身上那衣服料子看着不错,但旧了点,脚上那双靴子也沾了泥。 看着像是个在宫里有些年头丶如今退了休的老管事。 「也是个鼻子灵的。」 苏牧也没起身,只是拿脚勾过来一个小马扎,往桌边一踢。 「既然来了,就添双筷子。不过丑话说前头,这肉不多了,想吃自己涮,我不伺候。」 李丽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让太上皇坐马扎?还让太上皇自己涮肉? 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苏牧这脑袋哪怕是铁打的也不够砍啊! 可李渊却乐了。 他瞅了瞅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马扎,也不嫌弃,把长袍下摆一撩,一屁股坐了下去。 「舒坦。」 李渊长舒一口气。 这小马扎虽然矮,但不用端着架子,比那硬邦邦的龙椅坐着松快。 「丫头,给我拿副碗筷。」 李渊冲着李丽质招招手,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指使自家的小丫鬟。 李丽质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拿了副乾净碗筷,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抖什麽?怕我这老头子吃了你不成?」 李渊接过碗筷,斜了孙女一眼,又笑眯眯地看向正趴在桌边丶嘴里咬着筷子头的那个小团子。 「翁翁!」 小兄子可不管那麽多。 她只觉得这个老爷爷看着面善,虽然胡子有点扎人,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阿耶有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样。 「翁翁也饿肚肚了吗?」 小兕子把自己的料碗往李渊面前推了推,里面是那是红红黄黄的酱,「这个泥巴好七!翁翁快七!」 「泥巴?」 李渊挑眉,拿筷子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 浓。 香! 这一口下去,那股子芝麻和花生的油脂香气,像是要把这深秋的寒气都给逼退了。 「好东西。」 李渊眼睛亮了,也不用人教,自己舀了一大勺放进碗里,又学着房青君的样子,淋了点腐乳汁和韭菜花。 苏牧把那盘立着不倒的羊肉往老头面前一推。 「这肉切得薄,别煮老了。七上八下,心里数个数。」 李渊夹起一片肉。 这肉切得是真好,对着光看,那红白纹理清晰得像画儿似的。 肉片入水。 翻滚的清汤带着葱姜的香气扑上来。 李渊心里默数着数,手腕子稳得很。这辈子握过刀把子,握过玉玺,如今握这双筷子,倒是最踏实。 肉变色,捞出,往那浓稠的麻酱碗里一滚。 裹满了酱汁的肉片还在冒着热气。 李渊张大嘴,一口送进去。 没有往日里那种塞牙的纤维感,这肉嫩得入口即化!麻酱的醇厚完美地压住了羊肉的腥膻,只剩下那股子鲜甜在舌尖上打转。 「唔————」 李渊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尚食局那帮老东西做的叫什麽玩意儿?那是喂没牙老太太的烂糊! 「怎麽样,老人家?」 苏牧往锅里下了把粉丝,「这手艺,比你们大灶上那些强点吧?」 李渊睁开眼,一边嚼着肉,一边不住地点头。 「强!强太多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吹都不吹,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我那儿————那大灶上的厨子,一个个都该拉出去打板子!整日里不是蒸就是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渊抱怨着,手里动作没停,「说是为了养生,为了身子骨,我看就是想早点把我这老头子送走!」 李丽质和房青君对视一眼,都在桌子底下缩了缩脚。 这话太重,没法接。 > 第43章 吃饱喝足,推牌九! 第43章吃饱喝足,推牌九! google搜索twkan 苏牧倒是听乐了。 「都一样。」 苏牧捞起一根宽粉,哧溜吸进嘴里,「宫里规矩多,厨子也不敢担责。肉煮烂了那是为了你好,要是给你弄点炸的烤的,万一吃坏了肚子,他们得掉脑袋。」 「所以啊,这帮人做饭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保命。」 李渊动作一顿。 保命。 这两个字算是戳到了心窝子上。 自从玄武门之后,他住进大安宫,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连那个逆子————连二郎来看他,说话都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没劲。 真他娘的没劲。 「小后生看得通透。」 李渊把碗里的肉咽下去,拿过旁边的酒壶,也不问是什麽酒,仰脖子就灌了一口。 是酸梅汤。 冰凉酸甜,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啧,没酒劲。」 李渊砸吧砸吧嘴,有些遗憾,但又觉得这酸甜水配这热锅子,别有一番风味,「你是这儿的杂役?」 「算是吧。」 苏牧给小兕子擦了擦嘴边的酱,「以前是掌勺的,得罪了人,被发配到这儿劈柴。」 李渊冷哼一声:「那是他们瞎了眼。」 他又指了指那盘冻豆腐:「这什麽玩意儿?看着像砖头。」 「冻豆腐。吸汤的,小心烫嘴。」 李渊夹了一块。 这豆腐一咬,里头的热汤瞬间滋出来,烫得他舌头一卷,差点叫出声。可那股子滚烫的鲜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 「爽快!」 李渊也是吃开了,额头上冒了汗,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臂。 「老头子我————我那大儿子,以前也管得宽。」 李渊一边涮肉,一边絮叨,像是要把这几年的郁闷都倒出来,「这个不让吃,那个不让碰。说是为了孝顺,其实就是怕我给他添乱。」 苏牧给锅里加了点汤,随口搭腔:「儿女嘛,都那样。觉得老了就不中用了,得供着。其实老人图什麽?不就图个自在,图口顺心的饭?」 「对!」 李渊一拍大腿,这一巴掌拍得震天响,把旁边啃骨头的小兕子吓了一跳。 「就是图个自在!」 李渊指着苏牧,越看这小子越顺眼,「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整天供着个泥菩萨有什麽意思?我都退————退休了,还不让我想吃啥吃啥?」 李丽质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退休? 把皇位交出去叫退休? 也就这两人敢这麽聊,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那你现在做什麽营生?」苏牧问。 「闲着。」 李渊把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整日在院子里数蚂蚁,偶尔看几个老夥计斗鸡走狗,没甚意思。」 「那感情好。」 苏牧笑了,「清闲福。不像我,还得伺候这几个小的。」 他指了指正吃得满脸花的三个姑娘。 李渊看过去。 小兕子正捧着那碗酸梅汤,跟只小仓鼠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李丽质虽然还是有点拘谨,但那筷子也没停过。房家那丫头更是吃得鼻尖冒汗,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了。 这场面,真好。 在大安宫里,哪怕是逢年过节的家宴,也没这麽热乎过。那些个孙儿孙女,在他面前都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 「翁翁,给你七这个!」 小兕子突然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块刚凉好的红薯宽粉,颤巍巍地递到李渊嘴边。 「这个滑溜溜,好玩!」 李渊一愣。 看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那块冻得硬邦邦的地方,好像突然被这滚烫的铜锅给化开了一角他张开嘴,接住那根宽粉。 软糯,劲道,带着小孙女的一片孝心。 「好,好。」 李渊嚼着粉条,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借着吃东西掩饰过去。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院子里的知了也不叫了,只剩下铜锅里偶尔爆出的炭火星子,噼啪响一声。 李渊瘫在小马扎上,毫无形象地摸着肚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股子郁结在胸口好几年的闷气,好像都被这一顿羊肉给涮没了。 「舒坦。」 李渊眯着眼,手里还要去够那杯酸梅汤,「多少年没吃过这种痛快饭了。」 李丽质赶紧上前要搀扶,却被老爷子一巴掌挥开。 「别动,让我缓缓。」 李渊摆摆手,转头看向正收拾碗筷的苏牧,眼神里透着股子亲热劲,「哎,小老弟,你这手艺绝了。咱们————咱们以后常来往。」 李丽质腿一软,差点跪下。 小老弟? 太上皇管一个劈柴的杂役叫老弟? 这辈分乱得没边了。 她刚想张嘴劝阻,却见苏牧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乐呵呵地应着。 「行啊,老爷子。饭吃饱了,消消食?」 「怎麽消?去御花园遛弯?没劲。」 李渊撇撇嘴。 「遛什麽弯。」 苏牧从身后的柴火堆里其实是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往桌上一墩。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这什麽动静?」李渊耳朵竖了起来。 苏牧打开盖子,把里面一百多张打磨得光溜溜的小木块倒在桌上。 这些木块选的是硬实的枣木,背面刻着竹纹,正面刻着红绿蓝三色的图案,有条索,有圆饼,还有几个汉字。 「麻将。」 苏牧随手抓起两张,在手里搓得咔咔响,「专治闲得发慌,脑子生锈。」 小兕子本来正趴在桌边犯困,听见这脆响,眼睛立马亮了,伸出小手就要抓:「好玩哒!砌墙墙!」 「去去去,这是大人的玩意儿。」 苏牧把小丫头的小胖手拨开,抬头看着李渊,「老爷子,敢不敢试试?这东西讲究个排兵布阵,还要算计人心,我看你行。」 一听「排兵布阵」,李渊来了精神。 他这辈子前半截在马背上打天下,后半截被关在大安宫里数蚂蚁,手早就痒了。 「来!怕你不成!」 李渊袖子一卷,露出半截乾瘦的手臂,「怎麽个玩法?」 苏牧把房青君和李丽质也按在板凳上:「三缺一不行,你俩也上。」 四个人围着那口还没撤下去的铜锅,苏牧言简意赅地讲了规则。 什麽吃丶碰丶杠,什麽清一色丶一条龙。 李渊到底是开国皇帝,脑子转得飞快,听了一遍就摸到了门道。 第44章 全家都吃上了,就朕一个人被蒙在 第44章全家都吃上了,就朕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哗啦啦——!」 洗牌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股子莫名的烟火气。 李渊上手极快。 他也不看牌面,学着苏牧的样子,大拇指在牌面上一摸,就能知道是什麽。 「二筒。」 李渊把牌往桌上一拍,力道十足,「不要。」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碰!」 苏牧眼疾手快,把牌拿过来,「谢老爷子赏。」 李渊胡子一吹:「小兔崽子,截我的胡?」 「战场无父子,牌桌无大小。 苏牧笑得欠揍,「该碰就得碰。」 李丽质坐在下首,手心里全是汗。 她手里握着一张「发财」,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打了怕太上皇要碰,不打自己手里又不成套。 「出牌啊,磨蹭什麽。」 李渊催促道,眼睛死死盯着牌河,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势又回来了,仿佛面前不是一张小木桌,而是两军对垒的沙场。 「打————打这个。」 李丽质一闭眼,扔出那张「发财」。 「杠!」 李渊大喝一声,吓得房青君手里的「五条」都掉了。 老爷子从牌尾摸了一张牌。 大拇指细细摩挲着那上面的纹路。 院子里静得只有呼吸声。 小兕子趴在李渊腿边,踮着脚尖看,小声嘟囔:「白板板————没画画————」 李渊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最后猛地把那张牌往桌子上一拍。 啪! 「自摸!清一色!对对胡!」 李渊把面前的牌一推,满脸通红,兴奋得手都在抖:「哈哈哈哈!赢了!老子赢了!」 那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爽快感,比当年攻下长安城还要来得直接! 不需要考虑什麽天下苍生,不需要权衡什麽世家门阀,就是单纯的输赢,单纯的快乐。 「给钱给钱!」 李渊伸着手,跟讨债似的,「愿赌服输,别耍赖!」 房青君和李丽质苦着脸,把自己面前用来当筹码的铜板数过去。 苏牧倒是淡定,数了十个铜板推过去:「行啊老爷子,新手光环挺重。」 李渊抓着那一把铜板,听着铜钱撞击的叮当声,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富有四海,什麽金山银山没见过?但这赢来的十几个铜板,愣是让他觉得沉甸甸的,比国库还值钱。 「痛快!」 李渊一边码牌,一边感叹,「这玩意儿有意思。比坐在那个......破椅子上听那帮老顽固念经有意思多了!」 「小老弟,你这脑瓜子是怎麽长的?这东西————好!大唐若是人人都玩这个,也就没那麽多闲工夫勾心斗角了。」 几圈下来,天色彻底黑透了。 苏牧打了个哈欠,把面前的牌一推:「不玩了,困。」 「再来一圈!就一圈!」 李渊正上瘾,哪里肯放,「我这刚摸出门道!」 「明儿赶早。」 苏牧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我这是柴房,不是赌坊。还得劈柴呢。」 李渊意犹未尽地看着那一桌子木块,手痒得难受。 他想了想,乾脆找来刚装牌的木盒子,手脚麻利地把麻将往里一扫。 「这东西,归我了。」 李渊把盒子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算是你孝敬我的。 「拿走拿走。」 苏牧摆摆手,一脸嫌弃。 李渊也不恼,抱着盒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口铜锅,和那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明儿个————还这个点?」 李渊试探着问。 「看心情。」 苏牧把院门一关,「记得带食材,别老蹭吃蹭喝。」 「嘿!你这小子!」 李渊也不生气,反而笑骂了一句,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大安宫,弘义殿。 殿内的烛火有些昏暗,透着股冷清。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几日朝政繁忙,加上旱情闹心,他已经好几天没来给太上皇请安了。 每次来,老爷子不是冷着脸不见,就是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搞得李世民心里总是压着块石头。 「王德全,看看朕的衣冠可还整齐?」李世民压低声音。 「陛下龙章凤姿,整齐着呢。」王德全小声回道。 李世民点点头,迈步跨进殿门。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世民躬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等着预想中的冷遇或者责骂。 然而,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阵奇怪的————哗啦声? 「二郎来了?」 李渊的声音从罗汉榻上传来,听着竟然————挺轻快? 李世民一愣,慢慢抬起头。 只见平日里那个总是阴沉着脸丶满身暮气的老人,此刻正盘腿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个木头盒子,手里抓着几个木块,在那自顾自地摆弄。 最让李世民震惊的是李渊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嘴角高高挂起,泛着红光。 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白胡须上,竟然挂着一滴————黄褐色的酱汁? 乾涸了,结成了痂,挂在太上皇的胡子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李世民眼皮子狂跳。 这还是那个绝食抗议丶整日里叫嚷着要回太原老家的太上皇吗? 「父皇————您这是?」 李世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子极其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芝麻香,炭火气,还有————那股子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求而不得的辛辣味! 李世民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这味道!错不了! 「哦,没甚大事。」 李渊把手里的那张「二万」摆正,心情极好地看了儿子一眼,「这麽晚了还过来,也不嫌累得慌?回去歇着吧,别在这杵着了,挡光。」 李世民:「————」 若是以前被赶,那是带着怨气的。 可今儿个这话,怎麽听怎麽像是嫌他打扰了雅兴? 「父皇,您————用过晚膳了?」李世民目光死死盯着李渊胡子上那点麻酱,恨不得伸手去抠下来闻闻。 「用了。」 李渊咂吧咂吧嘴,似乎在回味,「吃得不错。比尚食局那些猪食强多了。」 猪食? 李世民嘴角抽搐。 尚食局可是大唐顶级的厨子,若是他们做的是猪食,那朕天天吃的是什麽? 「那是何人为您做的膳食?」李世民试探道。 李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打听这个干什麽?想抓人?还是想治罪?」 李渊护犊子似的把怀里的木盒子紧了紧,「我告诉你,少管我的闲事。我在宫里就这点乐子,你要是敢给我搅黄了————」 「儿臣不敢!」李世民赶紧低头。 「行了,退下吧。」李渊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明天还要早起,别耽误我睡觉。」 李世民一脸懵逼地退出了大安宫。 站在夜风中,他回头看着依旧亮着灯的大殿,还有里面隐约传来的「啪嗒」声。 父皇笑了。 甚至还吃撑了,连胡子都没擦乾净。 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那股子从李渊身上闻到的麻酱味,像个钩子一样勾着他的胃。 「王德全。」 「老奴在。」 「去查。」李世民咬着牙,盯着御膳房的方向,「父皇今晚到底去了哪?见了谁?吃了什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甘。 「凭什麽父皇能吃得满嘴流油,朕就只能在这喝西北风?」 还有那个木头块块,到底是个什麽法宝,竟然能让父皇连皇位都不想了? 王德全苦着脸:「陛下,太上皇那边的人嘴严————」 「严个屁!」 李世民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往回走,「朕闻得出来!就是那股味道!还有羊肉!肯定又是那个住在柴房里的混帐!」 李世民越想越气。 好啊,先是给兕子做炒饭,再是给丽质做烤串,现在连老爷子都给收买了。 合着全家都吃上了,就朕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第45章 炸金条?(深夜慎看,求追读!! 第45章炸金条?(深夜慎看,求追读!!) 又过了些日子。 天刚蒙蒙亮,御膳房后院的公鸡还没来得及吊嗓子,一阵呼噜声先震得树叶子直颤。 苏牧手里拎着面团,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家那张榫卯躺椅。 李渊四仰八叉地躺在上头,身上盖着苏牧那件发白的旧棉袄,一条腿还耷拉在外面,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昨儿个打麻将打到半夜,这老头愣是赖着不走,说是屋里冷清,没这儿有人气,非要在这儿凑合一宿。 「真把自个儿当看门大爷了。」 苏牧嘀咕一句,也没叫醒他,转身把案板擦得鋥亮。 这面是昨晚发上的,加了鸡蛋和一点点盐,醒了一整夜,这会儿软乎得跟耳垂似的,全是蜂窝眼。 苏牧在案板上撒了一把乾面粉,把面团往上一摔。 啪! 面团瘫开。 不用擀面杖,直接上手押。 这面筋道,怎麽拉都不断。 切成两指宽的长条,两条一叠,拿根筷子在中间一压。 起锅烧油。 这油可是昨晚炸过羊油剩下的底油,又兑了些清油,香着呢。 油温七成热,冒起青烟。 苏牧捏住面条两头,轻轻一拉,顺着锅边往里一滑。 刺啦——! 原本细长的一条面,刚一进油锅,瞬间就被热油给吹涨了。 那面团子在油锅里翻滚丶膨胀,眨眼间就胖了好几圈,变成了金灿灿丶两头尖中间鼓的大家伙。 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不是肉香,是那种最朴实丶最厚重的麦香,混着热油的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吸溜————」 躺椅上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李渊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还没看清人,鼻子先动了两下。 他从躺椅上一骨碌坐起来,身上的棉袄滑落在地也不管,眼勾勾地盯着油锅里浮浮沉沉的金黄色长条。 「这是啥?金条?」 李渊揉揉眼,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长鸣。 苏牧拿着长筷子给油条翻个身,让它受热均匀:「想得美,还金条。这是油条,早点摊上的扛把子。」 「油条————好名字,听着就富贵。」 李渊也不嫌脏,胡乱抹了把脸,凑到锅边,「熟了没?我都闻着焦味了,快捞!再炸就老了!」 「急什麽,还得再复炸一遍才脆。」 苏牧手腕一抖,夹起一根炸好的油条,沥了沥油,往竹筐里一扔。 咔嚓! 光是听着落筐的声音,就知道这层皮有多脆。 「锅锅——!」 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小兕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进来,脚上鞋子都穿反了一只,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好香鸭!窝在被窝里就闻到啦!」 小兕子扑腾着小短腿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灶台沿,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是炸棍棍吗?好大的棍棍鸭!」 「这叫油条。」苏牧纠正。 「油————桥?」 小兕子歪着脑袋,费劲地发音,那个「条」字怎麽也捋不直,漏风漏得厉害,「油桥系什麽桥?能过人吗?」 苏牧乐了,夹起一根刚出锅稍微凉了一会儿的递给她:「过不了人,能过你的小肚皮。」 小兕子两只手接过来。 这油条比她小胳膊还粗,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热乎乎的。 她张大嘴,啊呜一口咬在顶端。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清晨静谧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酥皮碎裂,掉了一地渣。 紧接着是内里蓬松柔软的面芯,充满了空气感,热气顺着嘴角往外冒! 麦香丶油香在口腔里混合,越嚼越香,那种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快乐,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 「唔!!!」 小兕子眼睛猛地亮了,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脆哒!系脆哒!里面空空,好好七!」 李渊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伸手就要去抓筐里的:「给我也来一根!」 「烫死你。」 苏牧拍掉他的手,夹了一根放在粗瓷碗里递过去,「配着昨晚剩下的酸梅汤喝,解腻。」 李渊抓起油条,也不顾形象,狠狠咬了一大口。 酥! 真他娘的酥! 牙齿切开表皮的那一瞬间,那种焦脆感顺着牙根传到脑神经。里头的面筋却又韧性十足,吸饱了油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这玩意儿————绝了!」 李渊三两口乾掉半根,吃得胡子上全是渣,「比那死面饼子强百倍!这要是再来碗热乎乎的浆水————」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苏牧把最后一根面团下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太极殿,早朝。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得来。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衮龙袍威严赫赫。只是这会儿,他的脸色有点发青,身子坐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 饿的。 昨晚又在立政殿憋了一肚子气,晚膳也没怎麽动。 今早想着早点起来处理政务,结果早膳还没来得及传,就被这帮大臣堵在了大殿上。 底下,房玄龄正捧着笏板,滔滔不绝地汇报着各种事宜。 「————臣以为,当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以安民心。另需遣得力干将前往————」 李世民强撑着眼皮,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突然。 一阵风从殿外吹进来。 太极殿地势高,本就通风。 这风里夹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脂粉气,而是一股极其霸道丶极其嚣张的油炸面食的香气!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催化小麦蛋白产生的剧烈反应,隔着几道宫墙都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李世民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 怎麽这麽像昨晚梦里想吃没吃到的那个什麽————炸物? 咕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丶且异常响亮的腹鸣声,从龙椅上传了出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慷慨陈词的房玄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抬起头。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 李世民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赶紧咳嗽两声,试图掩饰这尴尬的动静,同时换了个坐姿,用力按住那不争气的肚皮。 「咳————房爱卿,接着说。」李世民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房玄龄回过神,赶紧低下头,装作什麽都没听见:「是————是。臣刚才说到,调拨粮草————」 可那股子香味却越来越浓! 第46章 豆腐脑是何物?(深夜慎看,求追 第46章豆腐脑是何物?(深夜慎看,求追读!!!) 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小妖精,正拿着根刚出锅丶金灿灿丶酥脆掉渣的油条,在李世民的鼻子底下晃悠。 好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这到底是哪个混帐东西在宫里炸这玩意儿?这分明是在行刺朕的胃! 李世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跑马。 这股味道,到底是什麽吃食? 咬一口会是什麽动静?肯定很脆吧?里面是不是软乎乎的? 「陛下?陛下?」 房玄龄连喊了两声。 李世民猛地回神,发现满朝文武都盯着自己。 「啊?何事?」 「臣问,这赈灾使的人选,陛下以为如何?」 房玄龄有些担忧地看着皇帝。陛下今日这是怎麽了?眼神涣散,魂不守舍,莫非是为国事操劳过度? 「准奏。」 李世民大手一挥,根本没听清他说的是谁,「都准了。退朝吧。」 这朝是一刻也上不下去了。 再坐下去,他怕自己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流下口水来。 王德全刚喊完「退朝」,李世民就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脚底生风,大步流星往后殿冲。 「摆驾!去立政殿!」 李世民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 这味儿是从后头飘来的,肯定跟那几个吃独食的脱不了干系。 昨晚没抓着现行,今早朕倒要看看,你们到底在背着朕吃什麽山珍海味! 步辇跑得飞快,颠得李世民胃里更空了。 到了立政殿门口,李世民也不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观音婢!兄子!」 殿内空荡荡的。 几个宫女正在洒扫,见皇帝风风火火闯进来,吓得跪了一地。 「皇后呢?公主呢?」李世民环顾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回————回陛下。」 一个小宫女颤巍巍地答道,「皇后娘娘一大早就带着晋阳公主出去了,说是————说是去散步消食。」 散步?消食? 一大早消哪门子食?除非是早就吃撑了! 李世民心里那个气啊。 「去大安宫!」 他又火急火燎地跑到大安宫。 结果到了那儿,发现太上皇也不在,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太监在打盹。 「太上皇呢?」李世民一把揪住老太监的领子。 「陛————陛下————」老太监吓醒了,「太上皇昨儿个————昨儿个一夜未归啊i 」 一夜未归? 李世民傻眼了。 堂堂太上皇,夜不归宿?这要是传出去,大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他转念一想,刚才那个油炸的香味———— 破案了! 这全家老小,不管是当爹的还是当闺女的,甚至连老婆,此刻肯定都在同一个地方,围着同一口锅,吃着那个让他在朝堂上出丑的东西! 「好啊————好得很。」 李世民站在大安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又是一阵雷鸣。 「都不带朕玩是吧?」 晨风卷着几片落叶在院子里打转,日头刚从东边的宫墙冒出个尖儿。 苏牧把那口跟半个澡盆差不多大的木桶搬到了磨盘上。 木桶盖子一揭,腾起的热气把苏牧的脸都给罩住了。 白。 嫩! 满满一桶豆腐脑,还在微微晃悠,那股子醇厚的豆香味,比刚才炸油条的味儿还要钻鼻子。 这豆子是昨晚李丽质亲手推磨磨出来的,滤了两遍渣,点卤的时候苏牧特意卡着时间,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稀。 「这是啥?没成形的豆腐?」 李渊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胡子上挂着点油渣。 「豆腐脑。」 苏牧拿起那把用了好几年的铜勺,在那白嫩的表面轻轻一刮。 勺子没入豆花,几乎感觉不到阻力,满满一勺颤巍巍的白玉被撇进了粗瓷大碗里。 「吃甜的吃咸的?」 苏牧随口一问,手里动作没停,也没等李渊回答,直接操起旁边的长柄汤勺。 一勺浓稠的卤汁泼上去。 这卤汁熬得讲究,那是用羊骨头汤吊的底,里面加了泡发的黄花菜丶木耳碎丶还有切得细碎的香菇丁,最后勾了一层薄芡。 当然,其中的部分食材是苏牧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 褐色的汤汁顺着洁白的豆花缝隙往里渗,黑白分明。 还没完。 苏牧抓起一小撮切碎的榨菜末丶几个油炸花生米撒上去。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步。 蒜水! 还有一勺红亮亮的油泼辣子。 「滋溜!」 李渊看着那一碗红红白白丶热气腾腾的东西,喉结滚了一下。 「蒜是个好东西。」 苏牧把碗往李渊面前一推,「杀菌,提味。这豆腐脑要是不加蒜和辣子,那就是没了魂的躯壳。」 李渊把油条往桌上一扔,端起碗。 烫! 但他顾不上。 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 那豆花太嫩了,舌头一卷就碎,根本不用嚼。 紧接着,卤汁的咸鲜丶蒜水的辛辣丶辣椒油的燥热,在嘴里轰的一下炸开! 「哈——!」 李渊闭着眼,长出一口热气,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对味!这才叫吃食!够劲!」 他拿筷子夹起那半根油条,往碗里一摁,让那酥脆的油条吸满了卤汁,一口塞进嘴里。 软糯中带着脆,咸辣中带着豆香。 「舒坦!」 李渊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一只脚踩在马扎横档上,吃得呼哧带喘,「这才叫正道!」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抗议。 「不许放臭臭的蒜!」 小兕子两只手扒着磨盘边缘,踮着脚尖往木桶里瞧,小脸皱成一团,那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苏牧手里的蒜水罐子。 「窝不要辣辣!窝要甜甜!」 小丫头把自己的小碗举过头顶,拼命往苏牧跟前凑,「锅锅给窝加糖糖!加好多好多糖糖!」 苏牧笑了笑,把装蒜水的罐子挪远了点。 他又撇了一碗豆花。 这次没加卤汁。 他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一勺深红色的糖浆。 这是用老红糖加了生姜片熬的,姜味不重,正好驱寒,甜得醇厚。 红糖汁淋在白豆花上,瞬间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再撒上一勺蜜渍过的红豆,还有几粒葡萄乾。 「喏,你的。」 小兕子欢呼一声,也不怕烫,抱起碗就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块。 红糖汁裹着豆花,甜丝丝,暖洋洋。 蜜豆煮得软烂,一抿就化沙。 「唔~!」 小兕子幸福地眯起眼,嘴角沾了一圈红糖渍,说话漏风更严重了,「好七! 甜甜的才系最好七哒!翁翁不懂,那个臭臭的一点都不好七!」 第47章 咸甜之争!(咸党万岁?甜党正统 第47章咸甜之争!(咸党万岁?甜党正统?) 李渊从碗里抬起头,胡子上沾着香菜叶,一脸恨铁不成钢:「傻丫头,糟蹋好东西。 这豆腐脑就要吃咸辣口,那才叫鲜!放糖?那岂不是比猪食都难吃!」 「就不!咸的才系猪食!」 小兕子不甘示弱,舀了一勺蜜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甜好次!」 「咸味才是正统!」 李渊把碗敲得叮当响。 爷孙俩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李丽质这会儿才把手擦乾净,把那一大盆炸好的油条端上桌。 看着这一老一小剑拔弩张的架势,她有些发懵。 「这————怎麽还吵起来了?」 「阿姐!」 小兕子指着李渊,「翁翁七臭臭的豆花!你快告诉他,甜的好七!」 「丫头,你来评评理。」 李渊指着自己的碗,「这卤汁是苏小子费了心思熬的,鲜掉眉毛。你那傻妹妹非要吃糖水拌豆腐,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李丽质看看左边那碗红油翻滚丶蒜香扑鼻的咸豆花,又看看右边那碗红糖流淌丶晶莹剔透的甜豆花。 喉咙有点发乾。 咸的闻着香,勾人食欲。 甜的看着美,让人心生欢喜。 「这————」 李丽质犯了难,看向苏牧求助。 苏牧正端着自己的那碗咸豆花喝得滋滋作响,见李丽质看过来,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耸耸肩。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 苏牧指了指木桶,「成年人,全都要。」 李丽质眼睛一亮。 对啊! 她在宫里这不行那不许,吃个饭还得讲究个食不过三,如今在这破败的小院子里,天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了她? 「都要!」 李丽质豪气顿生,把两个空碗往苏牧面前一摆,「苏牧,劳驾!」 苏牧利索地盛了两碗。 李丽质先喝了一口咸的。 蒜香和辣油瞬间唤醒了清晨还有些迟钝的胃口,木耳和黄花菜的口感爽脆,配上滑嫩的豆花,简直绝妙。 再喝一口甜的。 姜汁红糖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中和了刚才的辛辣,蜜豆的甜糯在舌尖绽放。 一口咸,一口甜。 这种极端的味觉碰撞,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李丽质吃得头都不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没一会儿,两碗见底。 「嗝——! 李丽质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 太撑了。 这豆腐脑看着全是水,其实顶饱得很,再加上那一根大油条,这会儿胃里满满当当,连动都不想动。 「真舒坦————」 李丽质瘫坐在凳子上,毫无公主形象地揉着肚子。 突然,她动作一僵。 想起了还在宫里饿着肚子的亲爹。 昨晚答应了父皇,今早要是遇到好吃的,定要给他带回去一份。 这豆腐脑如此美味,父皇若是吃不到,怕是又要发脾气。 「苏牧。」 李丽质坐直身子,指了指那个还剩个底儿的木桶,「这豆腐脑,能不能给父皇装一份?还有这油条。」 李渊在旁边剔着牙,没吭声,只是眼神往天上看,假装没听见。 苏牧把最后一口汤喝乾净,放下碗,拿汗巾擦了擦嘴。 「油条能带,这豆腐脑带不了。」 「为何?」 李丽质急了,「这不还剩挺多吗?我拿食盒装好,快马加鞭送回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不是我不给你装。」 苏牧站起身,把木桶盖子盖上,「豆腐脑这东西,娇气。刚出锅的时候那是凝脂,放久了,或者这一路颠簸,那里面的水就泄出来了。」 苏牧比划了一下,「等到了你爹面前,那就不是豆腐脑了,那就是一碗豆渣水。口感发渣,又酸又涩,卤汁也混了。这哪是尽孝,这是去给你爹添堵。」 李丽质愣住了。 她不懂这些厨艺上的门道,但看苏牧说得笃定,也知道没戏了。 「那————那怎麽办?」 李丽质看着桌上那几根冷掉的油条,有些发愁。 「带根油条回去得了。」 李渊慢悠悠地插嘴,把手里的一张麽鸡牌扔进盒子里,「有的吃就不错了,饿不死他。」 李丽质苦着脸,拿起一根油条。 这油条刚出锅的时候那是金棍子,这会儿放凉了,软塌塌的,上面还沾了点没擦乾净的油渍,看着就————挺寒碜。 「行了,赶紧回吧。」 苏牧开始赶人,他把碗筷往水盆里一扔,「我要补觉,昨晚打牌打得脑仁疼。」 李丽质叹了口气,找了张油纸,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冷油条包起来。 又看了一眼那木桶。 可惜了。 那麽好喝的豆腐脑,咸的那麽鲜,甜的那麽美。 父皇啊父皇,您就只能闻闻味儿了。 两仪殿。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里转了第八圈。 早膳的时辰早就过了。 王德全端上来的那碗羊肉羹,被他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吃不下。 鼻子里全是早上闻到的那股子油炸面食的香味,脑子里全是闺女那句「给您带好吃的」。 「怎麽还没回来?」李世民停下脚步,望向殿门外。 日头都爬高了。 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就在李世民准备第九次问王德全的时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李丽质提着个食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身后没跟着小兕子,也没看见太上皇。 「父皇。」李丽质行礼,神色有些不自然。 「免礼免礼!」李世民几步跨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食盒,「丽质啊,让朕好等! 带了什麽好东西?」 李丽质乾笑两声,慢吞吞地打开食盒盖子。 一股————冷油味飘了出来。 李世民探头一看。 只见那精美的描金漆盘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根东西。 那东西长得倒是挺长,就是颜色有些暗淡,也不直挺,软软地趴在盘子里,像是一根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黄瓜? 「这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叫油条。」 李丽质硬着头皮解释,「刚出锅的时候可好吃了,又酥又脆。就是————就是放久了,有点软。」 李世民伸手捏起那根油条。 入手湿哒哒,油腻腻。 他试着咬了一口。 韧。 真韧。 跟嚼牛皮筋似的,扯都扯不断。那股子油腥味在嘴里漫开,没有半点香气,只有一股子冷掉的死面味。 李世民嚼了两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看着闺女嘴角那点没擦乾净的红糖渍,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子浓郁的蒜汁味。 还有那明显吃撑了丶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肚子。 「就————就这?」 李世民举着手里那根半截冷油条,声音都在抖,「你们在那边又是炸又是煮,折腾了一早上,连太上皇都夜不归宿,就为了吃这根————牛皮?」 李丽质心虚地低下头:「父皇,其实还有豆腐脑,特别好吃,有甜的还有咸的,那个卤汁可鲜了————但是苏牧说带回来就化成水了,没法带————」 甜的?咸的? 化成水? 李世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虽然不知道豆腐脑是什麽,但想来和豆腐应该差不多。 热腾腾的豆腐脑,浇上鲜美的卤汁,再配上那刚出锅酥脆的油条———— 再看看手里这根冷冰冰丶软塌塌的玩意儿。」 李世民把剩下的半根油条狠狠拍在桌子上。 「那位高人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宁愿倒了也不给朕带一口热乎的!」 「王德全!传膳!朕要吃羊肉!朕要吃最膻的羊肉!朕要气死他们!」 「啊啊啊!!」 > 第48章 为了一口吃的,朕究竟要付出多大 第48章为了一口吃的,朕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李世民把手里的银箸往桌上一扔。 铛!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布菜的王德全抖了三抖。 桌上摆着一碟子蒸鹿脯,颜色发暗,看着就柴。 「撤了。」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胃里空得难受,却又被这股子膻味顶得反胃。 「陛下,您这都两顿没怎麽进食了。」 王德全苦着脸劝道,「身子骨要紧,要不————奴婢让人去尚食局催催,看能不能弄点那个————那个油条?」 一提油条,李世民的脸就黑了三分。 那根冷冰冰丶软塌塌丶跟牛皮筋似的玩意儿,此刻正躺在御案的角落里,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大唐天子。 「吃什麽油条!」 李世民站起身,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冷了就是废物!朕要吃刚出锅的!朕要吃那种一咬咔嚓响的!」 他越想越气。 这皇帝当得还有什麽滋味? 「更衣。」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扯了扯领口那勒得慌的盘扣。 王德全一愣:「陛下要去哪?」 「去尽孝!」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太上皇昨夜未归,朕身为人子,难道不该去探望探望?这一把老骨头了,若是睡在那漏风的柴房里冻坏了,朕怎麽跟天下人交代?」 王德全眼皮子跳了跳。 这日头高照的,哪来的冻坏?分明就是馋虫上脑,要去蹭饭。 但他不敢说,手脚麻利地找来一套常服。那是件不起眼的团花锦袍,看着低调,料子却是实打实的贡品。 李世民换好衣服,也没带侍卫,只让王德全远远跟着,自己背着手,大步流星往御膳房后院的方向走。 越走越偏。 周围的宫墙斑驳,地砖缝里长出了杂草。 还没走到那条夹道,一股风迎面吹来。 李世民脚下一顿,鼻子猛地抽动。 这味儿———— 不同于之前那股子醇厚的麻酱味,也不同于早上那股子单纯的麦油香。 是一种及其富有侵略性的香味! 咕噜——! 李世民的肚子很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 「好香————」 李世民喉结滚动,步子迈得更大了,几乎是在小跑。 这就是那个高人的新花样? 转过墙角,御膳房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就在眼前。 李世民刚要上前推门,脚底板却硬生生刹住了。 门口有人。 一张破旧的竹躺椅横在门槛外头,正好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渊穿着身宽松的粗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拉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正半躺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根牙签,惬意地剔着牙。 旁边的小木凳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水。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太上皇?这分明就是长安城里那些守着自家大门丶谁来都要瞪两眼的市井老头。 「父————父皇?」 李世民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 李渊眼皮子都没抬,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手里的牙签还在嘴里转悠。 「二郎啊。」 李渊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大中午的,不在前朝理政,跑这后厨烟熏火燎之地作甚?也不怕熏了你的龙袍。」 李世民直起腰,脸上的笑有点僵。 「儿臣听闻父皇昨夜未归,心甚挂念。特来————」 他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门缝里瞟,那股子香味正从里面疯狂地涌出来,直往鼻子里钻,「特来请父皇回宫歇息。」 「挂念?」 李渊嗤笑一声,吐出嘴里的茶叶梗,「我看你是挂念这口吃的吧。 被戳穿了心思,李世民老脸微红,但嘴上还得硬撑:「父皇误会了。儿臣纯粹是一片孝心。此处简陋脏乱,实在不适合父皇颐养天年。况且————」 他又吸了一口那要命的香气,咽了口唾沫。 「况且这气味如此刺鼻,恐伤龙体。儿臣特意让尚食局备了清淡滋补的羊肉羹————」 「停停停!」 李渊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少拿那羊肉羹恶心我。我在这待得挺好,舒坦,自在。你那两仪殿若是没事,就赶紧回吧,别在这挡着风。」 李世民哪肯走。 那香味越来越浓了,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滋啦滋啦的油爆声。 「父皇,既然儿臣来了,不如进去讨杯水喝?」李世民试图绕过躺椅。 李渊把腿一伸,横在路中间。 「喝水?大安宫没水给你喝?跑这柴房里喝水,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李渊瞪着眼,「这里头正忙活着呢,全是油烟,你这万金之躯进去,万一烫着了,碰着了,这天下百姓不得骂死我这老头子?」 李世民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分明就是不让进!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苏牧的声音。 清亮,带着几分慵懒。 「出锅喽——!」 紧接着是一阵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 「啊!好烫好烫!系子要拿不住啦!」 小兕子的尖叫声传了出来,听着不是害怕,是那种急不可耐的兴奋。 「慢点吃,这韭菜盒子肚里有热气,咬破了皮那是滚油,小心烫一嘴泡。」 苏牧在里面叮嘱。 韭菜————盒子? 李世民耳朵竖得像兔子。 这是个什麽稀罕物?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穿过门板,清晰地钻进李世民的耳朵里。 那是酥脆的面皮被牙齿咬碎的声音。 「呼————呼————好香鸭!」 小兕子一边哈气一边喊,「这里面有蛋蛋!还有小虾米!还有————还有绿绿的草草!」 「那是韭菜。」 苏牧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就是春天的第一口鲜,提神醒脑,壮————咳,反正好吃就是了。」 「咔嚓丶咔嚓!」 咀嚼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站在大太阳底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守着一座金山却进不去,只能在门口听里面数钱的声音。 那股韭菜鸡蛋被热油煎熟的味道,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残酷的酷刑。它勾起了胃里所有的馋虫,让那本来就空虚的胃袋开始抽搐。 「父皇————」 李世民声音都有点哑了,「既然兕子也在里面,儿臣正好接她回去————」 「接什麽接!」 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丫头正吃得欢呢,你这时候进去打断,不是招人恨吗?再说了,这韭菜味大,你这要是熏一身回去上朝,那些御史大夫不得参你一本?」 「今日————不用上朝了。」 李世民还在垂死挣扎。 第49章 韭菜盒子!啊啊啊啊!朕的韭菜盒 第49章韭菜盒子!啊啊啊啊!朕的韭菜盒子!! 院子里又传来苏牧的喊声。 「老爷子!这一锅又好了三个!两面金黄,皮薄馅大!还要不要再来一个?」 李渊一听这话,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来!怎麽不来!」 李渊从躺椅上弹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转身扒着门缝,冲里面喊:「多放点醋!老头子我就爱吃酸辣的!给我也留个口,别都让那俩丫头抢光了!」 「得嘞!这就给您送出来!」 李世民眼睛一亮。 送出来? 只要门一开,朕就能趁机———— 然而,那门并没有开。 只见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热气腾腾,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个半月形的大饺子,表皮烙着金黄的虎皮斑,边缘捏着漂亮的花边。 李渊伸手接过,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接头暗号。 「二郎啊。」 李渊拿着那个烫手的韭菜盒子,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你平日里操劳过度,肝火旺,吃这个容易上火。」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那金黄的表皮上还在滋滋冒着细微的油泡。 「儿臣————不怕上火。」 李世民喉咙发乾。 「我怕。」 李渊咬了一大口。 咔嚓! 金黄的酥皮崩裂,露出里面翠绿的韭菜和金黄的鸡蛋碎。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鲜香瞬间炸裂在空气中! 李渊嚼得满嘴流油,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教训:「为人子者,当体谅长辈的苦心。朕是为了你的身子骨着想。这等粗鄙之食,也就我这老头子能消受。 你赶紧回吧,别在这闻味儿了,越闻越饿。」 李世民的拳头硬了。 袖子底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粗鄙之食? 那你吃得那麽香? 还吧唧嘴! 「父皇,您————您真的不给儿臣留一口?」李世民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甚至是悲愤。 他可是皇帝啊! 全天下都是他的,凭什麽这口韭菜盒子他就吃不得? 李渊三两口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又躺回了椅子上,闭上眼,开始哼哼。 「没了。今日面没和多,就这点量。赶紧走,挡着我晒太阳了。」 李世民站在那,看着那一脸享受的亲爹,听着院子里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咀嚼声。 「阿姐!你那个好多蛋蛋!窝要跟你换!」 「不换!你自己那个都快吃完了!」 「苏牧!这醋是不是陈醋?够味!」 只有他,孤零零地站在墙根底下,饿着肚子,顶着大太阳,还要被亲爹用这种整脚的理由拒之门外。 「好————好!」 李世民气得胸口发闷。 「既是父皇教诲,儿臣————儿臣告退!」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实在气不过,转身对着御膳房那堵掉灰的院墙,狠狠地踹了一脚。 嘭! 墙皮扑簌簌掉下一层灰。 脚尖生疼。 李世民疼得嘴角抽搐,却还要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强忍着没叫出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王德全缩在墙角,看见陛下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跟上去搀扶。 「陛下————」 「别扶朕!」李世民一把甩开他,脸色铁青,「回宫!」 一路无话,气压低得吓人。 回到两仪殿,李世民一屁股坐在御案后头,肚子又是一阵不争气的轰鸣。 那股韭菜盒子的味道似乎还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那种酥脆的口感,那种爆汁的鲜香,虽然没吃到嘴里,但在脑子里已经过了八百遍。 越想越饿。 越饿越气。 「王德全!」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 「老奴在!」 「去!传尚食局那帮废物过来!」李世民眼露凶光,「告诉他们,朕要吃那个什麽————韭菜盒子!」 「不管他们是用蒸的还是煮的,反正得给朕做出来!要有韭菜!有鸡蛋!还要有虾皮!最重要的是————」 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回忆着那个声音。 「要酥!要脆!要一咬咔嚓响!」 「做不出来,朕就把他们全都塞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 王德全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尚食局。 刘奉御刚把那碗被退回来的羊肉羹倒进泔水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王德全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公公,这又是————」 「要命的事来了!」王德全擦了把头上的冷汗,「陛下要吃韭菜盒子。」 「韭————韭菜盒子?」 刘奉御一脸懵逼,「那是何物?装韭菜的盒子?」 「装你个大头鬼!」 王德全急得跺脚,「是用面做的!要有韭菜鸡蛋虾皮!还要酥脆!要咔嚓响!陛下说了,做不出来,就把你们都填了灶坑!」 刘奉御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韭菜那是发物,味道冲鼻,宫里向来是忌讳上桌的。 还要酥脆? 这大唐的面食,除了汤饼就是蒸饼,哪来的酥脆? 「造孽啊————」 刘奉御看着那一筐子刚送来的新鲜韭菜,欲哭无泪,「这到底是哪位神仙在给咱们出难题啊!」 尚食局的灶火烧得通红,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色。 刘奉御手里攥着擀面杖,脑门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帘似的往下砸。 「都给我听好了!」 刘奉御嗓子都在劈叉,那是急出来的火气,「陛下说了,要酥!要脆!要有韭菜鸡蛋!还得是个盒子!做不出来,咱们这就不是御膳房,是阎王殿的前哨站!」 一众御厨面面相觑,手里的菜刀都在抖。 「奉御大人,这————这盒子是何解啊?」 一个负责白案的老御厨苦着脸,「难道是用面皮折成方方正正的匣子?」 「废话!陛下金口玉言说是盒子,那就得是个盒子!」 刘奉御把眼一瞪,「圆的那叫饼,扁的那叫塌,只有带棱带角的,那才配叫盒子!」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绝望。 把软趴趴的面团弄成带棱角的盒子,还得酥脆?这比让公鸡下蛋还难。 「用模具!」 刘奉御咬咬牙,那是豁出去了,「把做贡点用的红木模具拿来!要那个方胜纹的!皮擀薄点,多刷油,用小火慢慢烙!把那水分都给烙干了,它不就脆了吗? 」 一时间,尚食局里又是切韭菜又是打鸡蛋。 虽然这帮御厨没见过苏牧那种大开大合的油炸法子,但到底是伺候皇家的顶尖手艺人。 火候把控得极稳。 面皮擀得透光,韭菜切得如发丝般细,鸡蛋炒得嫩黄。 填馅,入模,压实。 > 第50章 尚食局终於硬气了一回! 第50章尚食局终于硬气了一回! 滋啦——! 平底铛上刷了一层厚厚的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一个个方方正正丶棱角分明的面团块被放了上去。 小火慢煎。 面皮在高温下慢慢变硬,泛起了焦黄的色泽。 虽然没有那股子霸道的油炸香气,但这慢火烘烤出来的麦香和韭菜味,倒也像模像样。 半个时辰后。 一盘码得整整齐齐丶每一个都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的长方形「盒子」,被呈到了两仪殿的御案上。 两仪殿内。 李世民正黑着脸,手里那本奏摺拿倒了都没发现。 肚子里的空城计唱得那是跌宕起伏。 「陛下,膳来了。」 王德全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大气都不敢出。 那托盘上,六个金黄焦脆的长方块,散发着热气。 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有韭菜味,有鸡蛋味,还有一股子烤面饼的焦香。 虽然比起刚才在柴房门口闻到的那股子那种让人疯狂的爆油香气差了点意思,但这卖相———— 确实是个「盒子」。 方正,规矩,透着股皇家的大气。 「这就是尚食局做的?」 李世民挑了挑眉,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至少这帮奴才听话,没拿蒸饼糊弄肤。 他伸出银筷子,夹起一块。 硬。 筷子头触碰到的地方,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木头。 李世民张嘴,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倒是够脆。 但这脆不是那种蓬松的酥脆,而是那种实打实的丶硬碰硬的脆。 就像是在嚼一块烤乾了的薄饼乾。 随着面皮破裂,里面的韭菜鸡蛋馅露了出来。 味道————还行。 毕竟是御厨调的馅,盐淡适中,虾皮提鲜。 「嗯—— 李世民咀嚼着,眉头微微舒展。 能吃。 甚至可以说,比起那些软烂的羊肉羹,这东西口感新奇,越嚼越香,确实有些滋味。 「尚食局这次,倒也没全瞎。」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食物,只觉得胃里那股子灼烧感终于被安抚了,「赏。」 王德全松了一大气,腿肚子都不转筋了:「谢主隆恩!」 李世民一口气吃了三个。 饱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三个方块,眼神却逐渐深邃起来。 这尚食局做的,虽说也能入口,甚至算得上是一道佳肴。 可为什麽———— 为什麽总觉得缺了点什麽? 缺了父皇吃那个盒子时的满嘴流油。 缺了小兕子烫得哇哇叫还要往嘴里塞的那股子疯劲儿。 手里这个,太规矩了。 乾巴巴的,虽然脆,却不润。 「仿制品都能有这般滋味————」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柴房里刚出锅的那个,到底得是个什麽神仙味道?」 他又想起了父皇那句「粗鄙之食」。 若是粗鄙之食都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那朕这天天吃的所谓精细御膳,岂不是连糠都不如? 李世民只觉得刚才那点满足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好比你看上了一把绝世宝剑,结果只买到了一把木头刻的玩具。 虽然也能耍两下,但心里那个痒啊,越挠越深! 与此同时。 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刚下朝回来,官服还没换,正瘫在太师椅上揉眉心。 今儿个在朝堂上被陛下的肚子叫声给整蒙了,回来的路上又一直在琢磨那股子油炸味。 饿啊。 「阿耶!」 房青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精巧的小食盒,步子轻快得像只花蝴蝶。 「怎麽了这是?风风火火的。」房玄龄坐直身子,「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阿耶你快尝尝这个!」 房青君献宝似的把食盒放在堆满公文的书案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烈丶霸道丶带着点陈醋酸劲儿和韭菜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充满了墨香的书房里炸开。 房玄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捏住鼻子。 「这————这是何物?味道竟如此冲鼻!」 他是文人,讲究个雅致。 这韭菜乃是荤辛之物,吃了口气重,向来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这叫韭菜盒子!」 房青君眼睛亮晶晶的,「是苏先生做的!阿耶你别嫌弃,真的特别好七———— 咳,特别好吃!」 房青君差点被小咒子的口音给带跑偏了。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的韭菜盒子虽然有些凉了,表皮不再那麽酥脆,变得有些韧,但那金灿灿的虎皮色泽依旧诱人。 尤其是那股子虽然凉了却依然往外钻的油香。 房玄龄看着女儿那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怎麽看怎麽「粗俗」的大饺子。 「罢了,既然是你特意带回来的————」 房玄龄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捏着鼻子,像是要去赴死一般,小小地咬了一□。 面皮韧劲十足,带着麦香。 牙齿切断韭菜。 一股奇异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虽然凉了,但那种被热油激发出全部潜能的韭菜香气,混合着鸡蛋的软嫩和虾皮的鲜甜,瞬间冲破了房玄龄对「雅致」的坚守。 最绝的是那点陈醋! 苏牧在馅里特意滴了点老陈醋,不仅解腻,还把韭菜那股子原本让人不喜的死味儿给中和了,变成了一种勾人的回甘。 房玄龄捏着鼻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眼睛越瞪越大。 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 房玄龄盯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盒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玩意儿闻着臭,吃着怎麽这麽香? 就像是朝堂上的魏徵,看着又臭又硬,但关键时刻那是真顶用啊! 「阿耶,怎麽样?」 房青君有些得意。 「唔————尚可。」 房玄龄嘴上端着架子,手却很诚实,根本没停,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松鼠。 直到把最后一点边角都咽下去,房玄龄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花。 甚至还拿手指头蘸了蘸掉在公文上的两粒鸡蛋碎,放进嘴里嗦了嗦。 「咳!」 发现女儿正戏谑地看着自己,房玄龄老脸一红,赶紧正色道:「此物虽属辛发,难登庙堂,但————但这调味之法,确实有独到之处。尤其是这皮,即便凉了也劲道弹牙,非一般厨子能为。」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食盒。 「没了?」 「没了。」房青君摊手,「就抢到两个,我自己吃了一个,这个是专门给您留的。」 房玄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实在是太斯文了。 早知道就该一口吞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散散味儿。 心里却在琢磨: 怪不得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魂不守舍。 这等滋味,若是热乎的刚出锅———— 房玄龄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女儿,眼神里透着股子热切:「青君啊,明儿个————你再去那御膳房后院转转?为父觉得,这韭菜盒子既然能提神醒脑,多吃两个,或许对处理政务大有裨益。」 > 第51章 这玩意还能当军粮?(深夜慎看, 第51章这玩意还能当军粮?(深夜慎看,求追读!!!)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御膳房后院打着旋儿落下。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气逐渐转凉,人的胃口也渐渐打开了。 一天不琢磨着吃点碳水,总觉得缺点什麽。 苏牧躺在摇椅上眼神闪烁,「什麽东西,吃着能饱腹,口感还好,营养还全面呢?」 想着想着,苏牧的脑海中突然迸发出前世一道经久不衰的小吃! 「有了!今儿个就吃这个了!」 院子角那盘青石磨,今儿个转得格外沉重。 「用力啊,没吃饭?」 苏牧躺在榫卯摇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炒得焦香的瓜子,咔吧一声磕开,瓜子皮随风飘远,「这磨盘要是转得不匀,磨出来的面就不细。面不细,做出来的饼子就刺嗓子。到时候可别怪我手艺不行。」 李丽质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根磨杆,身子往前倾,脸涨得通红。 她堂堂大唐长公主,平日里连个茶盏都很少端,今儿个却在这破院子里推磨一这要是让魏徵看见,怕是能把这御膳房的房顶给掀了。 「苏牧!」 李丽质喘着粗气,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你就不能————搭把手? 「」 「我手金贵。」 苏牧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脆响,「这是拿刀掌勺的手,不是干这粗活的。再说了,你想吃这口热乎的,不得付出点代价?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李丽质咬着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为了那一口传说中的「煎饼果子」,忍了! 前几天带回去的冷油条被父皇嫌弃,自己也没吃爽利。 今儿一大早跑过来,苏牧却说要想吃好的,得现磨杂粮面。 绿豆丶黄豆丶小米,三样豆子混在一起,泡了一晚上,这会儿正一点点被喂进磨眼里。 「这就对了。」 苏牧晃着躺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殿下,这推磨也是修行。你看着豆子,本来硬邦邦的,进了磨眼,受了挤压,出来就成了细腻的面浆。 这跟治理天下是一个道理,急不得,得磨。磨去棱角,磨去燥气,剩下的才是精华。」 李丽质脚下一顿。 这话听着————竟还有几分道理? 她下意识放慢了步子,感受着磨盘转动时那股子滞涩又沉稳的力道。 「锅锅!系子也要帮忙!」 小兕子蹲在磨盘底下看半天了,见阿姐推得满头大汗,那双小手早就痒得不行。 她从磨盘底下钻出来,两只手抓了一把乾面粉,就要往磨眼里塞。 「别动那个!」李丽质惊呼。 晚了。 小兕子个头矮,够不着磨眼,踮着脚尖使劲往上一扬。 噗! 一阵风吹过。 那把白花花的面粉没进磨眼,倒是全扑在了李丽质的脸上。 李丽质只觉得眼前一白,鼻子里全是生豆腥味,原本红润的脸蛋瞬间变成了唱戏的大白脸,连睫毛上都挂着白霜。 「阿嚏——!」 李丽质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又扬起一阵白雾。 「哈哈哈哈!」 苏牧在躺椅上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好一个白脸曹操!殿下这造型,别致!」 小兕子一看闯祸了,缩着脖子往苏牧身后躲,两只小手还背在身后,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不怪系子————系风风坏————风风把面面吹跑啦————」 李丽质伸手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花,看着躲在苏牧身后探头探脑的妹妹,气得牙根痒痒,却又忍不住想笑。 「李明达!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把你变成小花猫!」 「哇!锅锅救命鸭!白脸妖怪要吃小孩啦!」 小兕子撒开小短腿满院子乱跑,李丽质顶着一张大白脸在后面追,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哪还有半点皇家仪态。 苏牧笑够了,起身拍拍手上的瓜子屑。 「行了,别闹了。面浆磨得差不多了,开整。」 一听开整,两姐妹立马停了手。 李丽质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也不顾形象了,凑到灶台边。 灶上架着一块圆形的黑铁子,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苏牧舀了一勺刚磨好的杂粮面浆。 这面浆泛着淡淡的绿意,闻着有股清新的豆香。 「看好了。」 苏牧手腕一抖,面浆泼在子正中。 右手抄起个竹蜻蜓,手腕转得飞快,只看见残影。 刷刷两下。 那团面浆瞬间被摊开,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圆饼,边缘微微翘起,热气腾腾。 紧接着,单手磕蛋。 啪! 鸡蛋液在饼面上炸开,竹蜻蜓再次转动,把金黄的蛋液均匀地抹在面皮上。 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撮黑芝麻。 香气瞬间就炸了! 那是杂粮的焦香混合着鸡蛋的鲜味,还有葱花被热油激发的辛辣。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也太香了! 比那些蒸煮的糕点多了几分烟火气,又比那油腻的炸物多了几分清爽。 苏牧动作没停。 用铲子把饼翻了个面。 这一下,刷酱。 那酱是苏牧秘制的,有甜面酱的醇厚,也有腐乳的咸鲜,还带着点蒜蓉辣酱的刺激。 刷子在饼上一扫,红褐色的酱汁裹满了饼皮。 「关键的来了。」 苏牧从旁边的竹筐里掏出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方形薄脆— 也就是果蓖儿! 往饼中间一放。 再撒点咸菜丁,放两片生菜叶。 卷起,对摺。 咔嚓! 光是卷起来这一下,就能听见里面那块薄脆碎裂的声音。 「拿着。」 苏牧找了张油纸把这还在烫手的煎饼果子一裹,递给李丽质。 「小心烫。」 李丽质双手接过。 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她顾不上擦脸上的面粉,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嚓!!! 脆! 这口感太丰富了! 最外层是软糯劲道的杂粮皮,带着豆子的清香;中间是嫩滑的鸡蛋和浓郁的酱汁;最里面,是那块炸得酥脆掉渣的薄脆! 一口下去,软丶脆丶咸丶香丶鲜,在嘴里打架! 李丽质嚼得腮帮子鼓鼓,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 这简直就是为了这张嘴量身定做的! 尤其是那酱料,咸甜适口,稍微带点辣,正好解了薄脆的油腻,越吃越想吃「唔————唔!」 李丽质根本舍不得说话,三两口吞下去,才觉得刚才推磨的那点酸痛全值了。 这种自己亲手磨面丶亲眼看着做出来的东西,吃进嘴里,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比坐在大殿里吃着千篇一律的御膳要强上一百倍! 「锅锅!系子也要!系子也要那个脆脆的!」小兕子扒着灶台,口水都要流到整子上了。 「少不了你的。」 苏牧又摊了一个,这次没放辣酱,多刷了点甜面酱。 小丫头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煎饼,吭哧吭哧咬得欢实,掉了一地的渣。 苏牧自己也摊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随口胡诌:「这东西,也就是现在材料不凑手。若是放在军中,那是顶好的军粮。」 李丽质动作一顿,嘴边还沾着芝麻粒:「军粮?」 > 第52章 软塌塌的烂泥煎饼,高人这是何意 第52章软塌塌的烂泥煎饼,高人这是何意? 「那是。」 苏牧咬了一口脆饼,含糊不清道,「你看啊,这杂粮面本身就顶饿,那是五谷精华。 摊成饼,那是乾粮,容易携带。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行军打仗,背上一袋子杂粮面,带个铁板,走到哪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而且这面皮裹万物,野菜丶肉乾丶甚至咸菜,卷进去就是一顿饭。不比那些死硬的锅盔强?」 其实这就是瞎扯。 行军打仗哪有功夫摊煎饼?还刷酱?还炸薄脆? 但这会儿李丽质刚乾完活,又吃得满嘴流油,脑子正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 她看着手里的煎饼,眼神变了。 父皇正如今日在为军粮发愁,说是那锅盔太硬,崩掉了好几个老兵的牙,而且吃着没味儿,将士们怨声载道。 若是能把这法子推广下去———— 李丽质几口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也不嫌烫了,抹了一把嘴。 「苏牧,你这鏊子和竹蜻蜓,借我一看。」 「看呗,又不收钱。」 李丽质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个铁子的构造,又在脑子里把苏牧刚才摊饼的手法过了一遍。 磨面丶调浆丶摊饼丶刷酱。 虽然看着简单,但正如苏牧所说,这里面有大学问。 「阿姐,你怎麽不七啦?」 小兕子吃得满脸酱汁,像只小花猫。 李丽质站起身,眼神灼灼。 她觉得自己今天这磨没白推。 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还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苏牧,今日多谢款待。」 李丽质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半礼,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这煎饼果子一事———— 我得回去跟父皇好好说道说道。」 苏牧翻了个白眼。 「吃个饼还能吃出国家大事来?行行行,你爱说啥说啥,别耽误我睡午觉。」 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往躺椅上一瘫,又抓起一把瓜子。 「对了,把那石磨清理乾净再走。我这可是御膳房,不是你们练手的地儿。 李丽质这次没生气。 她看着那个还沾着面粉的石磨,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这哪里是石磨? 这分明是研磨大唐国运的神器啊! 「兕子,别吃了,咱们回宫!」 李丽质一把抱起还在舔手指头的小兕子,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哎?阿姐慢点!系子的饼饼还没七完鸭———!」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的朱笔悬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 咕噜!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连站在殿门口的王德全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还没回来?」 李世民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几滴墨汁。 王德全赶紧弯腰:「陛下,长公主殿下和晋阳公主去了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估摸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世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泼在奏摺上,他也顾不上管,两步跨下丹陛,直直地盯着门口。 李丽质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还要人牵着的小兕子。 两姐妹看起来有些狼狈。 李丽质发髻微乱,脸上虽然擦洗过,但鬓角还残留着一点白面粉的痕迹。 小兕子更是精彩,嘴角一圈黑乎乎的酱汁印,胸前的衣襟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活像只刚偷完油的小耗子。 「父皇。」 李丽质行礼。 「免了免了!」 李世民摆摆手,视线越过女儿的肩膀,死死锁定那个食盒,「那个————盒子?还是什麽饼?」 李丽质神色有些古怪。 她把食盒放在御案上,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揭开盖子。 没有预想中那种热气腾腾丶香气炸裂的场面。 一股淡淡的丶混杂着酱料和冷油的面食味道飘了出来。 李世民探头一看。 只见那描金的盘子里,躺着两个被油纸包裹着的扁平物体。 大概是因为放久了,原本应该蓬松挺括的面皮如今软塌塌地趴着,里面的酱汁浸透了油纸,看着湿哒哒丶油乎乎的,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这就是————那个让朕魂牵梦萦的东西?」 李世民指着那两坨软面饼,语气里难掩失望。 这就好比满心欢喜去见绝世美人,结果掀开盖头发现美人卸了妆还被打了一拳。 「父皇,此物名曰煎饼果子。」 李丽质解释道,顺手把其中一个递了过去,「苏牧说了,这东西得趁热吃。这一路回来,又是风吹又是颠簸,里头的薄脆怕是已经软了。」 李世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面卷。 入手微凉,手感软绵绵的,甚至有点粘手。 但他饿啊! 哪怕是冷的,那股子混合着葱花丶鸡蛋和不知名酱料的香味,依然顽强地往鼻子里钻。 李世民心一横,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没有咔嚓声。 这面皮是用杂粮磨的,冷了之后韧劲十足,要在嘴里费劲地撕扯才能咬断。 里面的那块薄脆早就吸饱了酱汁和水汽,变得绵软无力,混着有些发蔫的生菜叶子,□感确实一言难尽。 李世民嚼了两下,眉头紧锁。 这玩意儿————值得朕那一脚踹墙之痛? 就在他准备咽下去发作的时候,舌尖触碰到了那层酱料。 轰! 咸鲜丶微甜丶还有一股子让人天灵盖发麻的蒜香辣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这酱料仿佛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它霸道地掩盖了冷面的油腻,那股子复合的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接安抚了造反已久的胃袋。 李世民嚼着嚼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虽然口感差了点,但这味道————确实是宫里从未有过的丰富。 「这面皮————」 李世民咽下一口,看着手里断茬处露出的淡绿色面芯,「有些粗糙,不似白面细腻,却越嚼越香。」 「是杂粮。」 李丽质赶紧把苏牧那套说辞搬出来,「这是儿臣亲手推磨磨出来的。绿豆丶黄豆丶小米,三样豆子混在一起。苏牧说,这叫五谷精华。」 「亲手推磨?」 李世民动作一顿,看着女儿鬓角的那点面粉,「你?推磨?」 「是。」 李丽质想起那个沉重的石磨,还有苏牧那副懒洋洋的嘴脸,忍不住挺直了腰杆,「苏牧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推磨亦是修行。 豆子坚硬,棱角分明,入了磨眼,受了挤压,去了火气,出来便是细腻包容的面浆。 唯有如此,方能成器。」 李世民手里的半个煎饼瞬间僵在了半空。 > 第53章 高人的指点,李世民脑补 第53章高人的指点,李世民脑补 他愣住了。 推磨————修行? 坚硬的豆子,经过研磨,变成包容的面浆? 李世民看着手里这软塌塌丶却裹着鸡蛋丶葱花丶咸菜丶薄脆乃至生菜的煎饼。 这看似粗糙的面皮,竟然能将这许多乱七八糟丶软硬不一的食材统统包裹其中,浑然一体。 这就是包容! google搜索twkan 「好一个去了火气,方能成器!」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高人!这是高人在点化朕啊!」 李丽质:「啊?」 她就是随口转述那家伙偷懒的藉口,怎麽就点化了? 李世民却不管女儿的懵圈,他越想越觉得深奥。他看着那块已经软掉的薄脆,又看看那韧劲十足的面皮。 「朕明白了。」 李世民喃喃自语,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这薄脆本是极脆极刚之物,面皮则是极柔极韧之物。 刚柔并济,方为正道。 但这薄脆离了火候,吸了水汽,便化刚为柔,融于面中。 这是在告诉朕,过刚易折!治国理政,不能一味强硬,要像这杂粮面皮一样,虽不起眼,却能包容万物,化解锋芒!」 他大口咬下第二口,这一次,吃得虔诚无比。 即便那面皮扯得腮帮子酸疼,他也觉得这是在品味治国的艰辛。 「苏先生这是借物喻理,在劝诫朕,莫要对世家门阀逼迫太甚,亦莫要对周边蛮夷一味征伐。」 李世民感动得眼眶微红,「哪怕是朕这个皇帝,也要像这豆子一样,在磨盘里滚一滚,去去身上的燥气!」 李丽质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父皇对着半个冷煎饼痛心疾首丶感悟人生。 她很想说,苏牧当时真的只是想让她干苦力而已。 「阿耶————」 一直趴在御案边上的小兕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踮着脚,两只小手扒拉着李世民的袖子,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同情。 「那个脆脆————不系这样的。」 李世民正沉浸在「天人合一」的感悟中,低下头看着小女儿:「嗯?兕子说什麽?」 小兄子咽了口唾沫,伸出小胖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刚出锅的时候,那个脆脆是硬邦邦哒!咬下去会咔嚓一声!像————就像咬肉骨头一样响!」 她为了生动,还特意张大嘴,做了一个夸张的咀嚼动作。 「那个面面也不是这样的!是热乎乎丶烫嘴巴的!外面有一点点焦,里面软软的。那个酱酱刷上去,滋啦滋啦响————」 小兕子越说越馋,哪怕刚吃撑了,这会儿回忆起来,嘴角又挂上了一丝晶莹。 「阿耶吃的这个————软趴趴的,好像烂泥巴鸭。」 咔嚓! 李世民心里的那座「治国理政」的高塔,瞬间碎了一地。 烂泥巴? 他看着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煎饼果子。 那种被过度解读的神圣感退去后,嘴里那股冷油凝固的腻味儿重新涌了上来。 面皮的韧劲不再是包容,单纯就是费牙;薄脆的绵软不再是化刚为柔,单纯就是受潮了。 「脆的————」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脑海里自动补全了小兕子描述的那个画面。 热气腾腾的鏊子,金黄酥脆的薄饼,一口下去,声音清脆悦耳,酱汁流淌。 而不是手里这坨「烂泥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在嚼那个住在柴房里的混帐。 「丽质。」 李世民咽下食物,脸色变幻莫测。 「儿臣在。」 「苏先生————还说什麽了?」 李世民不死心。 他不信那个能做出这种美味的人,真的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厨子。 李丽质想了想,眼睛一亮:「对了!苏牧还说,这煎饼果子若是放在军中,那是顶好的军粮!」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 「军粮?细说!」 「他说杂粮面顶饿,摊成饼易携带,而且面皮裹万物,野菜肉乾皆可卷,行军打仗背着铁板就能吃热乎的。」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急速踱步。 「妙!妙啊!」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粮草转运困难。那个锅盔虽然耐放,但硬得像石头,将士们吃着费劲,到了胃里也不好克化。这煎饼————若是能把面粉预先炒熟,或者制成乾粉————」 李世民越想越兴奋。 那什麽推磨修行的屁话可能是假的,但这就地取材丶万物可卷的军粮之策,绝对是实打实的乾货! 「不行。」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 那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御膳房的方向隐没在重重宫墙之后。 「这种大才,窝在柴房里给你们做零嘴,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看了一眼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烂泥巴味道的自己,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麽朕就在这儿过度解读冷饭,那小子就在那边逍遥快活? 这种高人,朕一定要想办法,把他请出山! 秋风顺着御膳房后院的破墙缝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日头偏西,正是肚子里那点午饭消化得差不多,嘴里开始发淡的时候。 苏牧站在案板前,手里抓着一大块淡黄色的油脂。 这不是猪板油,而是他特意让系统提炼出来的黄油。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梆!梆!梆!」 擀面杖重重地敲在牛油上,声音沉闷有力。 李渊盘腿坐在那张专属的榫卯躺椅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子,眼皮子直跳。 「我说苏小子,你这是跟这块油有仇?」 李渊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这一下午了,光看你在这敲敲打打,也不见下锅。这面团子折了又叠,叠了又折,你是在叠被子呢?」 苏牧头也没抬,手里动作不停。 那块牛油被敲得扁平,随后被一张擀开的面皮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老爷子懂什麽。这叫起酥。」 苏牧手腕用力,擀面杖在面团上均匀推过,将裹了油的面团擀成长条,然后像叠被子一样,左右向中间摺叠,旋转九十度,继续擀。 「这面皮要想酥掉渣,就得这麽折腾。一层面,一层油,再一层面,再一层油。这一套动作下来,少说得有千层。」 「千层?」 李渊把茶缸子往扶手上一搁,探着身子,「吹吧你就!这麽薄的一张皮,能有千层?我看兵法里的九宫八卦阵都没你这面团子复杂。」 第54章 跨越世纪的甜点 第54章跨越世纪的甜点 苏牧也不解释,只是重复着擀丶折丶冷醒的过程。 这活儿费劲,讲究个耐性。 面温不能高,手温不能热,否则油混进了面里,就不分层了,烤出来那是死面疙瘩。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青君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跟在李丽质身后走了进来。 「苏先生。」 房青君行了个礼,眼神却是一个劲儿地往案板上瞟,「今日这是————又在做什麽稀罕物?」 「来的正好。」 苏牧把最后一次摺叠好的面皮卷成卷,切成小段,「正缺个烧火的。房小姐,我看你这手纤细,不如————」 房青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把蒲扇。 「把那泥炉里的火生旺点,这东西讲究个高温快烤。」 堂堂宰相千金,到了这柴房,也就是个烧火丫头。 房青君也不恼,反而有些新奇地蹲在那个奇形怪状的泥炉子前,卖力地扇起了风。 李丽质熟练地牵着小兕子坐到李渊旁边,小丫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牧手里的动作。 「锅锅,那个面面里包了什麽鸭?白白的,系肥肉吗?」 小兕子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是黄油,香着呢。」 苏牧把切好的面剂子摁进一个个小小的模具里。这模具是用锡纸捏的,一次性用品,虽然简陋,但导热快。 手指沾了点面粉,在模具里轻轻推开,把面皮贴合在模具壁上,中间留出一个凹槽。 接着是调馅。 几个鸡蛋磕进碗里,只要蛋黄。 加上一大碗新鲜的羊乳— 这年头牛奶少见,羊乳膻味重,但苏牧加了点杏仁去腥,又下了重糖。 淡黄色的蛋液混合着乳白色的羊乳,在筷子的搅打下融为一体,变成了诱人的奶黄色。 苏牧端起碗,往那些铺好面皮的小模具里倒。 「滋溜——!」 蛋液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 「进炉!」 苏牧把托盘送进那个已经烧得滚烫的泥炉子里,反手把炉门一关,拿块湿泥巴把缝隙糊死。 「这就完了?」 李渊有些意犹未尽,「不用再炸两下?或者泼勺油?」 「等着吧。 苏牧拍拍手上的面粉,拉过个小马扎坐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这葡式蛋挞。」 时间在炭火的哗啵声中一点点流逝。 起初还没什麽动静。 渐渐地,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奶香味,顺着泥炉的缝隙飘了出来。 不同于烤肉的霸道,也不同于煎饼的烟火气。 这是一种纯粹的丶温柔的丶带着甜腻和幸福感的味道。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在这个深秋午后释放的最强魔法。 「好香鸭————」 小兕子不自觉地往前蹭了蹭,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系甜甜的味道!比御膳房的点心还要香!」 房青君扇扇子的手都慢了下来,那股奶香像是长了手,轻轻挠着她的胃。 「苏先生,这还要多久?」 李丽质也忍不住了,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了。」 苏牧起身,拿起铁钳,敲掉了封门的泥巴。 炉门打开的一瞬间。 轰! 一股滚烫的香气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流,瞬间填满了整个小院。 苏牧用厚布垫着手,把托盘拖了出来。 「嘶——!」 在场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托盘里,一个个金黄色的小圆饼正在滋滋作响。 外层的酥皮层层叠叠,像是盛开的牡丹花瓣,焦黄酥脆。 最绝的是中间那汪蛋羹! 在高温的烘烤下,原本液态的蛋液凝固成了嫩滑的布丁状,表面鼓起一个个大泡,随着热气颤动。 那金黄的表面上,还点缀着几个焦褐色的斑点,像是美人脸上的俏皮雀斑。 「这叫美人点。」 苏牧指着那些焦斑,「没这几个点,那就不正宗。」 「能不能七啦?」 小兕子已经扑到了案板边,两只小手想抓又怕烫,急得原地跺脚,「它在动!那个蛋蛋在动鸭!」 「凉一凉,嘴还要不要了?」 苏牧拿筷子敲了一下小丫头伸过来的爪子。 可惜,对于吃货来说,等待是最大的酷刑。 刚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小兕子就瞅准机会,闪电般地伸出手,抓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蛋挞。 「呼呼————烫!烫烫!」 嘴上喊着烫,手却舍不得松开。小丫头张大嘴,也不管什麽仪态,对着边缘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这一声脆响,细密而绵长。 无数层薄如蝉翼的酥皮在齿间崩裂,碎屑纷飞,瞬间落了小兕子一身。紧接着,滚烫的蛋羹流淌进嘴里! 「唔!!!」 小兕子猛地瞪大了眼睛,被烫得直哈气,眼泪花都快出来了,可腮帮子却在疯狂咀嚼。 「好酥鸭!好多层层!还有那个心心————滑溜溜哒!好甜好甜!」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有酥皮渣从嘴角掉下来。 她顾不上擦,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把嘴边的渣渣一卷,全都送进嘴里。 李渊看着这小孙女吃得满身是渣,也忍不住了。 「我也尝尝这千层皮是个什麽名堂。」 老爷子捏起一个,没敢大口咬,先试探着啃了点边。 这一口下去,李渊愣住了。 这酥皮————真他娘的是千层啊! 牙齿触碰的瞬间,那些面皮层层断裂,牛油的浓香在嘴里炸开。这种酥脆不是硬脆,而是那种一碰就碎丶入口即化的酥。 再咬到中间的馅料。 嫩! 嫩得不可思议!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蛋香,甜而不腻,软糯顺滑,和外层干酥的皮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好东西!」 李渊竖起大拇指,胡子上沾了一片酥皮,「苏小子,你这手艺,说是神仙手段也不为过!这比御膳房那些个硬邦邦的酥饼强出八百里地去!」 房青君看着这一老一小毫无形象的吃相,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地拿起一个。 她本想优雅地小口品尝。 可当酥皮在嘴里爆开的那一刻,什麽大家闺秀,什麽宰相门风,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好吃了! 这种甜蜜的滋味,简直是在抚慰灵魂。 房青君闭上眼,任由那种幸福感在舌尖蔓延。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蛋挞只剩下一个锡纸托,而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下一个。 「还要!还要!」 小兕子吃完一个,满脸都是渣,却还举着空手,「锅锅,这个好好七!系子要带给阿耶七!」 苏牧却是一屁股坐回躺椅上,把最后一个蛋挞塞进自己嘴里。 「没了。这东西费油费工,一天就这一炉。」 苏牧含糊不清地说着,「要想带给你爹————让他自个儿来排队吧。 ,李丽质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托盘,又看看正舔着手指头意犹未尽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父皇又要对着空气发脾气了。 这蛋挞如此酥脆,怕是连那烂泥巴都不如,稍微一碰就碎成渣,想带回去完整的? 难如登天。 感谢所有起点丶q阅书友们的支持!!! 感谢所有起点丶q阅书友们的支持!!! 感谢大家这麽久的支持,让小作者有了还算可以的成绩! 另外,给小作者打赏过的书友,也单独提名感谢了! 小作者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追捧,万分感激!!!! 每天凌晨零点更新,绝不断更! 大家还是尽量不要养书哈,你们的追读数据对小作者的成绩有很大的帮助!!感谢! 另外,起点的读者也太给力了!!!虽然那边收藏不多,但是均订也还算客观,大家牛逼!!!! google搜索twkan 最后提一句,来q阅开会员看书更优惠哦!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周末愉快! 第55章 小兕子的奇妙冒险之旅 第55章小兕子的奇妙冒险之旅 案板上空空如也,最后几个葡式蛋挞早就进了几人的肚子。 小兕子站在案板边,踮着脚尖不死心地又瞅了两眼。 真没了。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想起还在两仪殿里批奏摺丶肯定饿着肚子的阿耶。 漂亮锅锅说不能带,带回去就碎了。 可阿耶好可怜鸭! 每次都只能闻味儿,或者吃那种冷冰冰丶硬邦邦的剩饭。 小兕子眼珠子骨碌一转,趁着李丽质正在那边帮着房青君收拾茶盏,没人注意这边。 她伸出小胖手,在案板底下的阴影里摸索了一阵。 那是刚才苏牧刚出炉时,顺手放在一旁晾着的两个,位置偏,被蒲扇挡住了一半,连苏牧自己似乎都忘了。 还没全凉透,温温的,摸着酥酥麻麻。 小兕子屏住呼吸,动作快得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左手抓一个,右手抓一个。 往哪藏呢? 食盒在阿姐手里,肯定会被发现。 小兕子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蜀锦做的常服。 袖口宽大,这是大唐贵女的规矩,袖里缝着大口袋,平日里装些绢帕糖果。 就这儿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娇贵的蛋挞塞进袖兜里,两只手在袖筒里虚虚地捧着,生怕蹭掉了那层比蝉翼还薄的酥皮。 「兕子,走了。」 李丽质收拾完,回头唤了一声。 「赖————赖啦!」 小兕子浑身一激灵,赶紧把两只手架在身前,胳膊肘往外拐着,姿势怪异得像只刚学走路的小企鹅。 李丽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麽了?肚子疼?」 「没————没有鸭!」 小兕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为了掩饰心虚,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窝————窝在练功!苏锅锅说————这叫————叫端水平!」 李丽质没听过什麽端水平,但也没多想,牵起小兕子的衣袖一角:「走吧,父皇怕是等急了。」 小兕子不敢让阿姐牵手,只能迈着小碎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上半身却僵硬得纹丝不动。 为了阿耶那口吃的,拼了! 出了御膳房,穿过几道宫墙,前面就是通往两仪殿的夹道。 这时候正是下值的点,宫道上没什麽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小兕子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袖兜里那两个温热的小东西越来越沉,她感觉胳膊有点酸,但一想到阿耶吃到嘴里那惊喜的样子,小脸蛋上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哈哈哈哈!俺老程今儿个可是开了眼了!」 平地一声雷。 夹道拐角处,猛地窜出一道黑塔般的身影。那嗓门大得,震得宫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卢国公程咬金刚从两仪殿出来,正跟身边的黑脸尉迟恭吹嘘自己在演武场上的威风。 这一嗓子太突然,太炸裂。 正全神贯注运功护送蛋挞的小兕子,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一下子,左脚绊了右脚。 「哎呀——!」 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紧接着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丶沉闷的响动,被掩盖在程咬金那魔性的笑声里。 小兕子坐在地上,懵了。 她感觉袖兜里那种鼓鼓囊囊丶硬挺挺的感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热丶湿润丶黏糊糊的东西,紧紧贴在了她的胳膊上。 那种酥皮碎裂时的脆响,虽然轻,但在她耳朵里却像是天塌了一样响! 「哇——!」 小兕子嘴巴一扁,眼泪瞬间决堤,「碎啦!全碎啦!呜呜呜————」 程咬金正笑得欢,看见前面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在哭,定睛一看,吓得魂都没了! 「哎哟我的祖宗!这不是晋阳公主吗?」 程咬金那张大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褶,手忙脚乱地就要上前搀扶,「俺不是故意的!俺这破锣嗓子————公主摔着哪了?」 李丽质也没顾上责怪程咬金,赶紧蹲下身检查妹妹:「兄子?摔疼了?哪里疼?」 小兕子哭得直打嗝,两只胳膊架在半空,死活不肯放下来,也不让李丽质碰她的袖子。 「没————没疼————呜呜————是蛋蛋————蛋蛋死掉了————」 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蛋蛋?啥蛋蛋?这也没看见鸡蛋啊!」 就在这时,一股风吹过。 程咬金那像狗一样灵敏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好香! 一股极其浓郁的奶甜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油香,正从这小公主身上飘出来! 比他在西域闻过的任何香料都要勾人,甜得让人嗓子眼发痒。 「这啥味儿啊?」 程咬金吸溜了一下口水,「怎麽一股子奶香味?」 李丽质这会儿也闻到了,脸色一变,看向妹妹那两只显得格外臃肿沉重的袖兜,瞬间明白了什麽。 「卢国公,今日之事是个误会,兕子受惊了,我要带她回去更衣。」 李丽质板起脸,下了逐客令,「还请国公自便。」 程咬金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也知道这时候不便多留,只是那双牛眼还在小兕子的袖子上转了两圈,心里犯嘀咕:这宫里什麽时候兴身上藏奶了? 「是是是,俺这就走,这就走。」 程咬金抱拳行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仪殿内,灯火初上。 李世民把手里那本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翻页的奏摺扔在一边。 王德全刚想上来添茶,就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没回来?」 「回陛下,刚才侍卫来报,说是长公主和晋阳公主已经进了承天门,估摸着————」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 李世民心头一紧,噌地站起身,几步跨下台阶。 只见李丽质牵着小兄子走了进来。 小丫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珠,身上的衣服倒是没脏,就是那两只袖子—— ——看着有点不对劲。 湿了一大块,油渍浸透了上好的蜀锦,透出一块深色的印记。 「这是怎麽了?谁欺负朕的兄子了?」 李世民蹲下身,心疼地给女儿擦泪,「告诉阿耶,阿耶砍了他脑袋!」 「呜呜————阿耶————对不起————」 小兕子哭得更凶了,小身板一抽一抽的,「都没了————给阿耶带的好七的————都没了————」 > 第56章 朕......朕的乖女儿! 第56章朕......朕的乖女儿! 李世民一愣。 他这才注意到,那股子从女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甜! 甜得让人心安,甜得让人想起了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的感觉。 「什么好吃的?」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李世民放柔了声音,「没事,阿耶不饿,只要兕子不哭。」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慢慢地丶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胳膊。 她把那宽大的袖口,翻了过来。 李世民定睛一看。 没有想像中精美的糕点,也没有形状规整的吃食。 只有一坨泥巴。 黄白相间的「泥巴」,糊满了整个袖兜内衬。 那原本应该层层叠叠丶酥脆掉渣的酥皮,此刻已经碎成了粉未,和中间流出来的奶黄色内馅混在一起,被压得扁扁的,死死粘在布料上。 看起来惨不忍睹。 但这惨不忍睹的一团东西,却散发着一种让整个大殿都黯然失色的香气。 李丽质站在一旁,有些不忍地别过头:「父皇,这是苏牧做的葡式蛋挞。极酥,极嫩。 苏牧说这东西带不回来,一碰就碎。兕子不信,偷偷藏在袖子里想给您个惊喜,结果路上被程伯伯吓了一跳,摔了一跤——」 李世民看着那袖子里的一滩烂泥。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这么点大的孩子,为了让他这个当爹的尝一口热乎的,像做贼一样把东西藏在袖子里,一路架着胳膊,走得战战兢兢。 结果摔了,疼都不喊疼,只哭东西碎了。 李世民只觉得鼻头一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傻丫头。」 李世民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泛红,「碎了就碎了,只要兕子心里有阿耶,那就是最好的。」 「可系——可系阿耶没七到—— 小兕子还在抽噎,「苏锅锅说这个只有刚出炉的时候最好七——现在都变成泥巴了」 李世民看着那袖子里的狼藉。 突然,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是握惯了朱笔丶批阅天下的手指,此刻却毫不嫌弃地伸进了那沾满油渍和碎渣的袖兜里。 指尖轻轻刮过。 那层混合了酥皮渣和奶黄馅的糊状物,被他刮起了一小块。 有些凉了,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的一点点衣物纤维。 李丽质惊呼:「父皇!这——」 李世民摆摆手,制止了女儿。 他把那根手指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虽然没有了刚出炉时的滚烫和那种极致的酥脆反差,但那浓缩在一起的奶香丶蛋香,以及黄油特有的醇厚,依然在舌尖上霸道地炸开! 甜。 真甜! 这种甜味顺着舌根一直流进了心坎里。 「嗯——」 李世民闭上眼,细细品味着,「这是——奶?」 「系羊乳!还有蛋蛋!还有那个黄黄的油!」 小兕子见阿耶真的吃了,也不哭了,睁大眼晴期待地看着,「阿耶,好七吗?」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大眼睛。 他从没觉得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龙凤呈祥有多好吃,但这袖子上刮下来的一口冷渣子,却让他尝到了这辈子没尝过的滋味。 「好吃。」 李世民重重地点头,伸出大手,把小兕子揽进怀里,也没管那袖子上的油会不会蹭脏他的龙袍。 「这是朕吃过的——这天下最甜的点心。」 「真的嘛?」 小兕子破涕为笑,漏风的小牙露了出来,「那下次——下次系子带个大铁盒子去装!把苏锅锅的铁桶偷出来!」 李世民哈哈大笑,眼角的湿意被这笑声冲散。 「好!下次咱们把那小子的锅都给端回来!」 宫门外。 程咬金正骑在马上,准备回府。 但他怎么也忘不了刚才那个味儿。 太香了! 那绝不是什么胭脂水粉的味儿,那是实打实的食物香气。而且是他老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闻过的。 「奶香味——还能摔碎——」 程咬金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眉头皱成了川川字。 「难不成,是奶做的泥巴?」 「不对啊,奶怎么能碎呢?」 越想越馋,肚子里的馋虫被那惊鸿一瞥的香味勾得直打滚。 程咬金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不行,俺得找人打听打听。」 他一把拽过旁边随行的管家,「去,给俺在宫里那些老兄弟递个话,问问最近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新玩意儿?就是那种——闻着有奶味,揣在袖子里,一摔能碎成渣的泥巴!」 管家一脸懵逼:「老爷,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让你问你就问!哪那么多废话!」程咬金一瞪眼,「问不出来,今晚你就去马棚睡!」 管家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领命去了。 程咬金舔了舔嘴唇,看着夜色中的皇城。 「嘿,只要是好吃的,就算藏在地缝里,俺老程也得给你挖出来!」 秋夜的风透着凉意,卷着枯叶在御膳房后院的石板上刮擦出沙沙声。 墙角那盏挂着的风灯被吹得晃晃悠悠,昏黄的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乱舞。 苏牧蹲在水井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 他脚边放着个大木盆,里头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无数把小剪刀在互相碰撞。 李渊手里端着把紫砂壶,离得老远,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身子往后仰着,一脸嫌弃地指着那盆东西。 「苏小子,你今儿个是打算炼蛊?」 李渊把茶壶嘴往嘴里送了送,眼睛却死町着盆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黑红玩意儿,「这东西长得跟蝎子成精似的,两只大夹子看着就渗人。朕——老头子我这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吃虫子?免谈!」 苏牧手里抓着一把硬毛刷子,也不抬头,只顾着从水里拎起一只还在扑腾的大家伙。 那东西通体黑红,甲壳硬得反光,两只大钳子猛地就要往苏牧手上夹。 「这叫小龙虾。」 苏牧手腕一抖,手指精准地捏住那东西的后背壳,让那对大钳子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刷子狠狠地在它肚皮上一顿猛搓,原本有点泛黄的肚皮瞬间变得白净。 「这可是水里的霸王,也就是长得丑了点,心里美着呢。」 咔嚓! 剪刀手起刀落,半个虾头被剪掉,露出一团黄色的虾黄。 苏牧手指一勾,把那一线黑色的虾肠扯了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噫—一!」 院门口传来两声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李丽质刚迈进门槛一只脚,看清苏牧手里的动作和盆里密密麻麻爬动的生物后,那张俏脸瞬间煞白,提着裙摆连退三步,后背直接撞在了门框上。 房青君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手里刚买的绢帕都掉地上了,颤着声指着那盆东西:「这——这是何物?苏先生,这里是御膳房,不是毒虫窟啊!」 > 第57章 麻辣小龙虾,好吃不用夸!(吃了 第57章麻辣小龙虾,好吃不用夸!(吃了么兄弟们?深夜慎看!) 只有小兕子,从李丽质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虽然也被那些挥舞的大钳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好奇多过害怕。 「锅锅————这就是今天的晚饭嘛?」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可是它们看着————好凶鸭!」 「凶才肉紧。」 苏牧把处理好的虾扔进清水里,「你们几个别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想吃现在就走,待会儿味儿出来了,想走可就走不动了。 李丽质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心里的恶寒,扶着门框站稳:「苏牧,本宫承认你手艺绝伦,但这————这虫子,本宫绝对不吃!便是饿死,从这......从城墙上跳下去,也绝不碰一下!」 房青君在一旁拼命点头,脸色发青:「我也是!这东西看着就让人做噩梦!」 苏牧没搭理她们,自顾自地把洗净的虾沥乾水分。 起锅! 这一回,苏牧没省油。 足足半罐子菜籽油倒进那个铸铁大锅里,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油面很快泛起细密的波纹,冒起青烟。 苏牧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抓出一大把干辣椒。 那是真正的魔鬼辣,红得发黑,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又抓了一把红花椒,几十个蒜瓣,一大块拍碎的老姜。 「滋啦——!」 佐料入锅。 这一声响,比任何时候都要暴烈! 一股极其辛辣丶呛鼻,却又带着奇异香味的白烟瞬间腾起,霸道地冲向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咳咳咳!」 李渊被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但这老头子一边咳,一边还要往前凑,「这味儿————劲大!带劲!」 李丽质和房青君捂着口鼻躲到了上风口,眼睛被熏得红通通的。 「下虾!」 苏牧一声低喝,那一大盆沥乾水的小龙虾被倾泻入锅。 哗啦! 油花飞溅! 高温瞬间锁住了虾壳,原本黑红色的甲壳在热油的激荡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鲜艳诱人的亮红色。 大铁铲翻飞,每一次翻动,虾壳碰撞锅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牧没停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陶坛子。这是系统给的精酿啤酒,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的神物! 拍开封泥。 一股子浓郁的麦芽焦香混合着酒气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 李渊鼻子最尖,刚才还在揉眼睛,这会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闻着不像三勒浆,也不像烧春,有股子————粮食烧焦的香味?」 「这叫啤儿酒,专治各种不服。」 苏牧手腕一倾,半坛子酒液倒入锅中。 轰! 锅里腾起一阵白色的泡沫,酒香遇热,瞬间炸裂! 原本只是单纯的辛辣和油香,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突变。 酒气带走了腥味,激发了鲜味,那种复合的丶勾人魂魄的异香,像是有实体的触手,无孔不入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丶肺腑。 咕噜!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一片寂静中,这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丽质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锅里那翻滚的红浪。 刚才那种对「虫子」的恐惧,竟然在这一瞬间被这股霸道的香味冲淡了不少。 「盖盖,闷!」 苏牧把木锅盖重重扣上。 但这根本挡不住那股子香味。 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呲,带着令人发狂的鲜辣味,翻过低矮的院墙,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前院,御膳房正厅。 刘奉御正指挥着几个掌勺太监给陛下的晚膳摆盘。 今晚是清蒸鲈鱼,讲究个鲜字。 —— 突然,一阵风从后院吹来。 刘奉御鼻子抽了两下,手里的银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味儿?」 旁边切菜的小太监手一抖,差点切了指头,眼睛直勾勾地往后院方向瞟,喉结上下滚动:「大————大人,好像是————辣子?还有肉?不对,这也太香了!」 这香味太蛮横了。 它就像个不讲理的土匪,一脚踹开了尚食局的大门,把那些清淡高雅的蒸菜煮菜的味道统统踩在脚下! 整个尚食局里,原本弥漫的那股子淡淡的羊肉膻味和酱味,瞬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鼻子里丶脑子里,只剩下那股子让人抓心挠肝的辛辣鲜香! 刘奉御看着桌上那盘精心烹制的清蒸鲈鱼,突然觉得这玩意儿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像是在吃蜡。 「造孽啊————」 刘奉御捂着胸口,一脸绝望,「那位爷又在搞什么名堂?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后院。 锅盖揭开。 汤汁已经收浓,红亮亮的油汁裹满了每一只弯曲的虾身。蒜瓣被炖得软烂,辣椒变得油润,花椒粒藏在虾钳之间。 苏牧拿过一个比起脸盆小不了多少的深口大瓷盘,直接连汤带虾盛了满满一大盘。 往院子中间那个也是他自己钉的粗木桌上一墩。 「开整!」 苏牧也没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只。 哪怕手指头被烫得有些红,他也浑不在意。两根手指捏住虾尾,轻轻一折,往上一推。 —— 那红亮的虾肉便从壳里弹了出来,q弹,紧致,还在往下滴着红油。 往嘴里一送。 「嗯—— 苏牧闭上眼,脸上露出几分满足,「这才叫宵夜。」 小兕子早就忍不住了。 什么虫子不虫子的,在这么香的味道面前,老虎都能咬两口! 她踮着脚尖趴在桌沿上,伸出小胖手就去抓。 「烫!」 苏牧眼疾手快,给她挑了个稍微凉点的,还顺手把那两个大钳子给下来,「拿着身子吃。」 小兕子学着苏牧的样子,笨拙地把虾头一咬。 滋溜! 那一包饱含着汤汁丶黄油和香料精华的汁水,直接吸进了嘴里。 「哇!!!」 小丫头被辣得一激灵,整张小脸瞬间红透了,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李丽质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制止:「兕子!快吐出来!辣坏了!」 「不————不吐!」 小兕子一边哈着气,一边飞快地嚼着嘴里的虾肉,「好辣————可是————可是好好七鸭!阿姐!这个肉肉会跳舞!」 李渊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老祖宗的矜持了。 他也不用人教,无师自通地抓起一只,咔嚓一声咬开虾壳。 「这味儿————绝了!」 老爷子嘬着手指头上的红油,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够劲!这才是男人该吃的东西!那些个软趴趴的蒸饼算个球!」 李丽质和房青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吃得满嘴流油,甚至连手指头都要吮吸一遍。 那股子辛辣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胃里一阵阵抽搐。 「真的————那么好吃?」 房青君吞了吞口水,声音有点发虚。 「那是虫子————」 李丽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死死黏在那盘红亮亮的东西上挪不开了。 > 第58章 宫内走水了? 第58章宫内走水了? 苏牧剥了一只完整的虾肉,没吃,而是随手在那个浓稠的汤汁里蘸了一下,然后递到李丽质面前。 「尝尝?不吃钱照收。」 那块虾肉白里透红,裹着金红色的汤汁,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李丽质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苏牧那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心一横,眼一闭。 台湾小説网→??????????.?????? 吃就吃! 她张开樱桃小口,一口咬住那块肉。 牙齿切开虾肉的一瞬间,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弹牙口感让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麻丶辣丶鲜丶香,四种极致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爆炸! 啤酒的麦香中和了油腻,蒜香提升了层次,那一丝丝回甘更是神来之笔。 李丽质顾不上说话,甚至顾不上嚼匀,囫囵咽下去,然后闪电般地伸出手,自己从盘子里抓了一只。 「房姐姐!快吃!这个————这个真的不是虫子!」 李丽质一边手忙脚乱地剥壳,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这个大钳子里也有肉i 」 房青君一看长公主都沦陷了,那还矜持个什么劲? 一时间,御膳房后院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丶剥壳声和吮吸手指的声音。 什么皇家礼仪,什么宰相门风,在这一盆麻辣小龙虾面前,统统碎了一地。 李丽质那身价值连城的丝绸宫装上溅了好几滴红油,她看都没看一眼。 房青君吃得满嘴通红,辣得不停地用手扇风,却根本停不下来。 「嘶————好辣!苏先生,有水吗?」 房青君辣得眼泪汪汪。 「这时候喝水就没意思了。」 苏牧从桌子底下摸出几瓶冰镇过的黑玉断续露,「得配这个。」 一口冰可乐下去,那是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快感! 气泡在舌尖炸裂,带走辣意,只留下满嘴的余香。 李渊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爷子吃得满头大汗,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一只脚甚至踩在了木凳上,活脱脱一个市井老饕。 「爽!真他娘的爽!」 李渊打了个带着气泡的嗝,抓起一只格外大的龙虾,冲着苏牧晃了晃,「苏小子,这玩意儿还有没有?明儿个给朕弄个十斤八斤的!朕要带回大安宫,馋死朕的那个不肖子!」 苏牧擦了擦手,看着这帮吃得毫无形象的大唐顶层贵族,嘴角微微上扬。 「管够!」 更鼓敲过三下,夜色浓得化不开。 御膳房后院那口大铁锅还在往外冒着白烟,辛辣味顺着风,把半个皇城的巡夜禁军都给熏得直打喷嚏。 魏徵今夜当值,正提着灯笼在千步廊巡视,鼻翼忽然抽动。 一股子焦糊且刺鼻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只见尚食局方向上空腾起一阵阵白雾,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浑浊。 「不好!走水了!」 魏徵那张本来就严肃的黑脸瞬间煞白。 御膳房乃皇宫重地,要是烧起来,连着后宫,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提水!快!」 他撩起官袍下摆,甚至顾不上仪态,迈开步子就往那边狂奔。 身后一队禁军也不敢怠慢,从水缸里舀满木桶,哗啦啦跟着跑,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后院内,气氛正热烈。 李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满手红油,正跟一只顽固的虾钳较劲。 「这玩意儿壳硬,苏小子,给朕拿把锤子来!」 苏牧正往嘴里扔着虾球,含糊不清:「牙就是最好的锤子,老爷子您悠着点,别把牙崩了。」 「咔嚓!」 李渊还没来得及回嘴,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一脚力道极大,两扇破木门本来就摇摇欲坠,这下彻底遭了殃,半扇门板挂在合页上吱呀乱晃。 「救火!快救火!」 魏徵一马当先冲进来,手里还没提桶,那一嗓子吼得气壮山河。 身后十几个禁军提着水桶就要往灶台上泼。 「住手!」 李渊把手里的半只虾往桌上一拍,虎目圆瞪,胡子上还挂着滴红油,「哪个不长眼的敢泼朕的锅!」 这声怒喝中气十足,把那几个禁军吓得脚下一软,手里满满当当的水桶险些砸在脚面上。 水花四溅。 魏徵那口气刚提上来,还没吐出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堵回了嗓子眼。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房倒屋塌。 只有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黑锅,和围坐在桌边丶毫无形象的一群人。 太上皇李渊,衣襟大,满面红光。 长乐公主李丽质,端庄的发髻歪了一半,嘴角红肿。 晋阳公主小兕子,整张脸都埋在桌沿上,跟只小花猫似的。 就连当朝宰相房玄龄的千金房青君,也毫无仪态地撸着袖子,手里抓着一只通体黑红丶张牙舞爪的————虫子? 魏徵愣在原地,鼻子被那股浓烈的麻辣味呛得连连咳嗽。 「这————这是————」 他指着满桌狼藉的红色甲壳,手指都在颤抖,那双眼里满是震惊与痛心。 「太上皇!公主!你们————你们竟在宫中聚众食此等污秽毒虫?!」 魏徵痛心疾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上前两步,指着那盆红亮亮的小龙虾,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锅给掀了。 「此物形如鬼魅,乃是至贱至秽之物!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太上皇身为尊长,竟带头行此荒唐之事!这要传出去,大唐皇室的颜面何存?!」 李渊被骂得一愣,随即老脸一红,恼羞成怒。 「魏黑子!朕吃个夜宵你也管?你是属海龙王的?这玩意儿怎么就污秽了? 香着呢!」 「香?」 魏徵气极反笑,指着那还在冒泡的汤汁,「这分明是辛辣刺激之味,掩盖其腐臭本质!房小姐,令尊乃当朝宰相,家风严谨,你竟也随波逐流?」 房青君吓得手里虾肉掉回碗里,赶紧把手往身后藏,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丽质也有些尴尬,掏出帕子想擦嘴,却发现帕子上全是油,越擦越花。 小兕子倒是没被吓住,她从盘子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举起手里一只刚剥出来的虾尾。 「魏爷爷,你不许骂阿翁和锅锅!这个不系毒虫,系跳舞的肉肉!可好七啦!」 「荒谬!简直荒谬!」 魏徵根本听不进去,他是个认死理的人,看着这群贵人为了口腹之欲堕落至此,那是真的动了肝火。 > shqdd 第59章 老臣要好好批判一番此等妖食! 第59章老臣要好好批判一番此等妖食! 「今日哪怕是陛下在此,老臣也要死谏!来人,把这锅脏东西撤了!倒掉! 」 几个禁军面面相觑,看看太上皇,又看看魏徵,谁也不敢动。 苏牧叹了口气。 好好一顿宵夜,非来个苍蝇嗡嗡叫。 他站起身,也不说话,顺手从盆里挑了只个头最大的。 两指一捏,咔嚓一声去掉虾头。 拇指顺着虾腹一推,虾壳崩裂。 那块饱满丶紧致丶蘸满了红油汤汁的虾肉弹了出来。 魏徵还在那滔滔不绝:「————此乃乱礼法丶坏风气之举!老臣明日便要上奏」」 「唔?!」 魏徵只觉得眼前一花,嘴巴刚张大准备吐出下一个字,一团温热弹软的东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嘴里。 苏牧收回手,甚至还在魏徵那身紫袍上擦了擦指尖的油。 「闭嘴吧你,哪那么多废话。」 魏徵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就要往外吐。 这是虫子肉! 污秽! 剧毒! 可就在舌头触碰到那团异物的瞬间,一股子极其蛮横的辣味先发制人,瞬间霸占了整个口腔! 紧接着,是蒜香丶酒香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鲜甜。 魏徵那原本准备「呸」出来的动作僵住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合拢,切开了那团肉。 弹。 极其的弹! 那种在齿间跳跃的口感,根本不像是什么腐肉,反而比最上等的鹿脯还要劲道三分。 随着咀嚼,肉质纤维里吸饱的汤汁爆开,麻辣鲜香瞬间冲上天灵盖,把刚才那股子救火的焦躁全给压了下去。 魏徵那张愤怒扭曲的脸,慢慢凝固,然后变得古怪起来。 辣。 真辣! 可是————真他娘的香啊! 「唔————咕噜!」 魏徵喉结一动,把那块虾肉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浑身那被秋风吹透的寒意瞬间散了大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这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魏喷子,等着他大发雷霆。 魏徵咂摸了一下嘴,那股子余味还在舌尖上打转,勾得他嘴里的唾液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他看了看苏牧,又低头看了看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毒虫」。 「这————」 魏徵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这究竟是何物?」 苏牧坐回马扎,开了瓶啤酒灌了一口:「麻辣小龙虾。还倒不倒?」 魏徵脸色变幻莫测。 身为谏臣的尊严和舌头上的诚实在这一刻剧烈交锋。 最后,舌头赢了! 「此物————虽形貌丑陋,但这调味之法,确实有些门道。」 魏徵背着手,试图找回点场子,「不过,依然有伤大雅。老臣需得————再审视一番。」 说完,他也不等苏牧招呼,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撩起那价值不菲的紫袍下摆,直接蹲在了李渊旁边。 伸出一只略显苍老的手,试探性地伸向那个大瓷盘。 「啪!」 李渊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干什么?刚才不是说要倒掉吗?现在又来抢朕的食?」 李渊护食得紧,把盘子往怀里一揽。 魏徵这会儿也不讲什么君臣之礼了,梗着脖子:「太上皇此言差矣。臣身为谏议大夫,有监察之责。此物既入宫禁,臣若不亲自查验其是否有毒有害,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说着,他眼疾手快,趁李渊不备,抓起两只就往回缩。 「你个老匹夫!抢东西都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李渊气得吹胡子瞪眼。 魏徵也不理会,学着苏牧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剥开虾壳。 刚才苏牧喂的那只是剥好的,这回自己上手,手指沾满了红油,往嘴里一送,还得先吮一下那壳上的汁水。 「嘶——!」 魏徵倒吸一口凉气,辣得整张脸通红,额头瞬间冒汗。 「辣!此味甚是霸道!」 嘴上喊着辣,手却根本没停。 剥完一只,又去抓下一只。 「但这辣中带鲜,鲜中藏香,确实有些————有些让人欲罢不能。」 没过一会儿,魏徵面前的地上也多了一小堆红色的虾壳。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板着脸丶恨不得把李世民骂哭的魏大人,此刻蹲在御膳房后院的泥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满嘴红油,一边吸溜着气,一边跟太上皇抢食。 「魏爷爷,你慢点七鸭,都没给系子留啦!」 小兕子急了,那魏爷爷手大,一抓就是一大把,她的小胖手根本抢不过。 「公主莫急,臣这是在————批判它!」 魏徵辣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抓起一只格外肥硕的举到眼前。 「此物长相狰狞,必然心术不正!待老臣将其拆骨入腹,好生批判一番!」 咔嚓! 虾头被拧掉。 「这黄————竟如此丰腴?定是搜刮民脂民膏所得!该杀!」 哧溜! 虾黄进了嘴。 「这肉————如此紧实?定是平日里横行霸道练出来的!该吃!」 房青君看得目瞪口呆,手里拿着半只虾忘了动。 这还是那个让她阿耶都头疼不已的魏徵魏大人吗? 这批判的力度————未免也太大了些,这都快把盘子给批判空了! 「行了行了,别找藉口了。」 苏牧把一瓶冰可乐推过去,「喝口这个,解解辣。别到时候辣穿了胃,又要赖我谋害朝廷命官。」 魏徵也没客气,抓起那黑漆漆的竹筒,仰头就是一大口。 嗝—! 一声长长的丶带着气泡的饱嗝,在后院上空回荡。 魏徵舒服得眯起了眼,只觉得刚才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辣意被压下去不少,浑身通透。 「爽快!」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看了一眼苏牧,眼神复杂。 「你这手艺————窝在这里做个夥计,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 苏牧似笑非笑。 「简直是天下苍生之大幸啊!」 魏徵一本正经,「若是让你去掌勺,怕是朝堂上天天都要为此等吃食打起来,那才是乱了套!」 李渊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魏黑子,你这嘴里总算吐出一句象牙!来来来,那还有半只钳子,别浪费了,批判它!」 几个禁军提着水桶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雷声滚滚。 领头的校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大人————这火————还救吗?」 魏徵头也不回,正忙着和一只虾尾做斗争。 「救什么火!没看见这是在————在体察民情吗?都退下!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太上皇雅兴!」 「————是。」 禁军们一脸幽怨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门缝里,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几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魏黑子!那只大的朕看半天了!」 「太上皇,臣年纪大,眼神不好,误拿,误拿————」 「锅锅!他们抢系子的肉肉!」 「没事,锅里还有。」 > 第60章 乱了辈分了!李丽质管苏牧叫爷爷 第60章乱了辈分了!李丽质管苏牧叫爷爷?! 不多会儿功夫。 满地都是红彤彤的虾壳,堆得跟小山似的。 魏徵面前那堆最高,这老头平日里看着清心寡欲,吃起东西来下手比谁都黑。 「哈——!」 李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最后一只虾头扔进那堆战利品里,咂摸了两下嘴,「辣是真过瘾,就是嘴里着火。 苏小子,光有肉没有酒,这叫什么宵夜?把你那什么啤儿酒拿出来,刚才倒锅里那种,给朕满上!」 苏牧把手里的虾壳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到深井边。 井绳一拉,提上来一个竹篮子。 篮子里没别的,就放着几瓶墨绿色的长颈瓶子,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寒气森森。 魏徵正端着竹筒喝可乐解辣,眼角余光扫到苏牧手里的东西,那口黑水差点没喷出来0 「琉————琉璃?!」 魏徵手一抖,竹筒当啷一声磕在桌角。 那可是琉璃啊! 西域进贡的极品,拳头大一块就能换长安城一套宅子。这苏牧竟然拿来装酒?还一拿就是好几瓶,随便扔在井水里镇着? 李丽质也被晃花了眼,那墨绿色的瓶身在灯光下通透得不像话,里头还能看见金黄色的液体在晃荡。 「大惊小怪。」 苏牧把瓶子往桌上一墩,发出玻璃碰木头的脆响,听得魏徵心头一颤,生怕碎了。 苏牧没理会这帮土包子的眼神,这系统送的精酿,包装就是这德行。 他随手抄起桌角的起子,对准瓶盖边缘。 「呲——!」 一声极其解压的气体喷涌声。 白色的冷雾顺着瓶口冒出来,紧接着一股子比刚才煮虾时更纯粹丶更浓郁的麦芽焦香飘散开来。 苏牧拿过几个粗瓷大碗。 咕咚咕咚! 金黄色的酒液冲进碗底,激起厚厚一层雪白的泡沫,那些气泡在灯光下破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尝尝。」 苏牧把碗推到李渊面前,「这叫液体面包,喝了长力气。」 李渊看着那碗里还在翻腾的气泡,喉结动了动。 这酒看着清亮,不浑浊,跟那浑淘淘的三勒浆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端起碗,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口那层白沫。 苦! 微微的苦味在舌尖散开,紧接着是一股子奇怪的清凉。 李渊眉头刚要皱起来,那底下的酒液就滑进了嘴里。 轰!!! 冰!爽!杀口! 那种被苏牧称为杀口的力量感,裹挟着麦芽的回甘和酒精的刺激,瞬间冲刷掉了满嘴的油腻和辛辣。 那股子凉意顺着食道冲下去,刚才吃虾吃出来的一身燥热,一下子被压服得贴贴实实。 「好!!!」 李渊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声吼得比刚才魏徵还要响亮。 「痛快!这才是爷们喝的酒!」李渊也不用杯子抿了,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就是一大口。 咕嘟咕嘟! 半碗酒下肚。 「嗝一个长长的丶带着麦香的酒嗝打了出来。 李渊那张老脸瞬间红润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这味儿正!比那什么破三勒浆强百倍!那玩意儿甜不甜酸不酸的,喝着跟刷锅水似的。这个带劲,这泡泡在嘴里炸,跟放炮仗似的!」 魏徵见太上皇喝得这么豪迈,也忍不住端起一碗。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口感————怪哉! 初入口微苦,再回味甘甜,最绝的是那股气,顶得人想打嗝。 「此酒————虽也是奇技淫巧,但这消暑解腻之功,确实了得。」 魏徵给了个中肯的评价,然后默默地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苏牧自己也开了一瓶,跟李渊碰了一下碗沿:「那是,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人我不给喝。」 几碗酒下肚,李渊彻底放开了。 那身衣裳早就不知道被他解开了几个扣子,衣襟大,露着里面的白色中衣,毫无半点太上皇的威仪。 他把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的碗晃晃悠悠,那一双平日里阴郁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苏————苏老弟!」 李渊一把搂住苏牧的肩膀,满嘴酒气,大着舌头:「你这人————实在!不像宫里那些个软骨头,见着朕跟见着鬼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没劲!透顶!」 李丽质刚剥好一只虾给小兕子,听见这称呼,手里的虾肉啪嗒掉在了桌上。 苏————老弟? 「阿翁!您喝醉了!」 李丽质脸都白了,这辈分乱得没边了,「这是苏牧,是————是御膳房的杂役。」 「去去去!」 李渊大手一挥,差点把李丽质面前的碗给扫地上,「什么杂役?这是高人!是朕的知己!」 他用力拍着苏牧的后背,拍得砰砰作响:「苏老弟,你这手艺,绝了!你这脾气,也对朕的胃口!朕在大安宫待得都要长毛了,只有到了你这儿,才觉得还是个人,还能喘口气!」 苏牧被勒得脖子有点紧,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给李渊又倒了一碗:「老爷子言重了,就是吃口饭,喝口酒的事。」 「对!就是吃饭喝酒!」 李渊把碗往桌上一磕,酒液洒出来大半,「人生在世,不就图这一口热乎的吗?那些个规矩丶礼法————狗屁!」 魏徵手里的虾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太上皇!慎言!慎言啊!」 魏徵想去扶李渊,又不敢上手硬拽,「此处虽偏僻,但也属宫禁,这般言语若是传出去————」 「传个屁!」 李渊眼珠子一瞪,指着魏徵的鼻子,「魏黑子,你少拿那套压朕!朕现在不是皇帝了,朕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子!怎么着?连交个朋友都不行?」 说着,李渊转头看向苏牧,眼神热切得吓人。 「苏老弟,今儿个高兴!咱们————咱们拜个把子!以后有朕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哐当! 魏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碰翻了脚边的空酒瓶。 拜把子? 大唐的开国皇帝,太上皇李渊,要跟一个御膳房劈柴的杂役拜把子?! 这要是写进起居注里,史官的笔都得吓断三根! 「不可!万万不可啊!」 魏徵爬起来就要去拦,「这乱了辈分,乱了纲常!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他知道个屁!」李渊一把推开魏徵,抓着苏牧的手就不松开,「二郎那小子要是敢废话,朕抽他!」 李丽质捂着脸,根本不敢看这场面。 完了! 全乱套了! 阿翁叫苏牧老弟,那父皇岂不是要管苏牧叫叔?自己岂不是要叫苏牧————爷爷? 小兕子正抱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子研究,完全没听懂大人们在吵什么,只觉得阿翁现在的样子特别好玩,咯咯直笑。 苏牧倒是一脸淡定。 反手握住李渊的手,还摇了两下。 「行啊老爷子,承蒙你看得起。」 苏牧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不过咱这儿是小本生意,拜把子归拜把子,这酒钱菜钱,您老以后得多带点。我不赊帐。」 魏徵嘴角抽搐。 这时候了,这小子居然还在惦记菜钱? 「哈哈哈哈!」 李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苏牧,「好!就要这个爽快劲!钱算个屁!明日朕让人把大安宫那几箱子金器全给你搬来!」 月上中天。 御膳房后院的笑声丶碰杯声丶还有李渊那跑调的秦王破阵乐哼哼声,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此时此刻。 皇城最高处,观星台。 —— 夜风呼啸,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李世民背着手,孤零零地站在栏杆旁。 身后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冷掉的蒸饼,还有一碗早就没了热气的羊肉羹。 那是尚食局按着时辰送来的宵夜,一口没动。 他眯着眼,眺望着远处御膳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见几缕白烟升腾,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热闹丶那种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却像是长了腿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 李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笑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分辨出来。 李世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蒸饼。 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干丶涩丶冷丶硬! 嚼在嘴里全是渣子,咽下去喇嗓子。 「真热闹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把剩下的半块蒸饼扔回盘子里。 秋风一吹,他紧了紧身上的龙袍,突然觉得这巍峨的皇宫,这至高无上的皇权,竟是如此的清冷。 第61章 给父皇带点剩饭吃吃 第61章给父皇带点剩饭吃吃 夜深了。 御膳房后院那盏残灯里的灯油见了底,火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 满地狼藉,红彤彤的虾壳堆得跟小山堆似的,桌上几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里头早就干得一滴不剩。 李渊是被魏徵和几个禁军架走的。 老头子喝高了,一路走一路还要嚷嚷着要把大安宫的琉璃瓦拆了给苏牧盖新房,魏徵那张黑脸在夜色里都透着股绝望的青气。 小兕子趴在李丽质肩头,两只小手死死拽着阿姐的衣领,睡得人事不省。 嘴角还挂着一点红色的油渍,时不时吧唧两下嘴,梦里不知还在跟哪个大钳子较劲。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牧踢开脚边的一个空酒瓶,拿起抹布在桌上随便抹了两把。 「还愣着干嘛?」 苏牧看了一眼还没走的李丽质,「等着吃早饭?」 李丽质把熟睡的妹妹往上耗了耗,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那口夫铁锅。 锅底还剩下一层浓稠的红油汤汁,里头泡着几十个被掐掉的虾头,还有几瓣炖得软烂的大蒜。 那股子霸道的麻辣味虽然冷了些,却变得更加醇厚,直往鼻子里钻。 「苏牧。」 李丽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这锅底————你还要么?」 苏牧手里动作一停,挑眉看着这位大唐长公主。 「剩菜汤,你也要?」 「这不是剩菜!」 李丽质脸上一红,强撑着辩解,「魏大人说了,这汤汁里尽是精华。那虾黄都在汤里熬化了————倒了可惜。」 其实是她想起还在两仪殿饿着肚子的父皇。 带蛋挞,碎成了渣。 带煎饼,软成了泥。 更不用说之前带了几次的吃食,大多都惨不忍睹,真正入口的也没几样。 这回连肉都没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这汤汁闻着这么香,父皇应该————不嫌弃吧? 苏牧无所谓地耸耸肩,从案板底下找了个乾净的陶罐,拿大勺子把锅里的汤汁连带着那些虾头一股脑舀了进去。 「拿着。」 陶罐塞进李丽质手里,还带着余温。 「这玩意儿回去别直接喝,咸死人。煮碗面,或者拌个饭。」 「龙虾拌面有一说一还挺好吃的。」 苏牧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那张榫卯躺椅上一瘫,「慢走不送,记得明儿个把罐子还我。」 李丽质看着怀里那个灰扑扑的陶罐,又看看那个已经闭上眼开始养神的背影,咬了咬牙,抱着妹妹,提着罐子,转身没入夜色。 两仪殿。 更漏滴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李世民紧绷的神经上。 「王德全。」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 王德全缩在角落里,赶紧躬身。 「去看看,人回来了没。」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丽质抱着小兕子,手里提着那个陶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 李世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先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女儿,见她小脸红扑扑的,这才放下心,视线紧接着就落在了那个陶罐上。 「这是————」 李世民鼻翼动了动。 一股浓烈的辛香,哪怕隔着陶罐盖子都藏不住。 「父皇,这是苏牧做的————麻辣小龙虾。」 李丽质把小兕子交给迎上来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在御案上,「儿臣特意带回来给父皇尝尝。」 李世民心头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 算这几个没良心的还有点孝心! 他搓了搓手,在龙椅上坐下,甚至顾不上叫人拿碗筷,伸手就揭开了盖子。 「让朕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盖子揭开。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罐子里,红油凝结了一层,里头黑压压丶乱糟糟地挤着一堆东西。 全是头。 全是壳! 甚至还能看见几根断掉的须子,在红油里显得格外狰狞。 肉呢? 李世民不死心地拿起银箸,在罐子里搅了搅。 哗啦哗啦。 全是硬壳碰撞的声音。 除了虾头,就是大蒜,连个完整的虾尾都没见着。 「啪!」 李世民把银箸往桌上一拍,震得那陶罐都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指着那一罐子残羹冷炙,气得手都在抖,声音拔高了八度:「朕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你们一个个吃饱喝足了,肉吃光了,酒喝美了,就拿这一罐子别人嚼剩下的垃圾来糊弄朕?!」 「把朕当什么了?收泔水的吗?!」 李丽质吓了一跳,赶紧跪下:「父皇息怒!这————这不是垃圾!苏牧说这汤才是精华,肉虽然没了,但这味道都在汤里————」 「精华?」 李世民气极反笑,夹起一个空荡荡的虾头举到眼前,「这叫精华?这分明就是苏牧那厮吃剩下的边角料!合着全天下就朕一个人不配吃肉,只配喝汤嗦壳?!」 他越说越委屈,越想越气。 堂堂天可汗,大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一罐子虾头! 「拿走!都拿走!」 李世民一挥袖子,差点把陶罐扫到地上,「朕就是饿死,从这大殿上跳下去,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王德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嘴硬心软,更重要的是——真饿啊! 那罐子里的味道实在太霸道了,刚才盖子一揭开,王德全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真撤下去,陛下今晚怕是得把两仪殿的房顶给掀了。 「陛下————息怒,息怒。」 王德全壮着胆子凑上来,满脸堆笑:「长公主也是一片孝心。这东西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奴婢闻着,确实香得紧。这大半夜的,御膳房也就是些冷,陛下龙体要紧。」 他眼珠子一转,瞥了一眼那罐红油。 「奴婢听说,民间有种吃法,叫油泼面。这汤汁红亮油润,若是让尚食局下一碗素面来,浇上这汤————」 李世民骂声一顿。 他盯着那个虾头,又看了看罐子里红亮的汤汁。 刚才光顾着生气,这会儿静下心来,那股子混合着蒜香丶酒香和麻辣味的香气,正顺着呼吸往五脏六腑里钻。 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咕噜——! > 第62章 制作国民级零食! 第62章制作国民级零食! 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李丽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忍笑。 李世民老脸一红,咳嗽一声,背过身去,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既然王德全都这么说了————那就————试试?朕是看在粮食不能浪费的份上!」 「是是是!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德全如蒙大赦,抱起陶罐就往外跑,生怕陛下反悔。 一刻钟后。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了上来。 尚食局这回学乖了,面条擀得极细,煮得劲道,过了一遍凉水又在热汤里冒过,白生生地盘在青瓷大碗里。 王德全亲自上手。 他用漏勺把罐子里的虾头和杂质滤掉,只留下那红彤彤丶油亮亮的汤汁。 一大勺红油浇在白面上。 滋啦! 虽然不是热油,但那种红白相撞的视觉冲击力,依旧让人眼前一眩。 红油顺着面条的缝隙往下流淌,瞬间将每一根面条都染上了诱人的色泽。原本平淡无奇的素面,一下子像是有了灵魂。 那股子被封锁在油脂里的鲜香味,借着面条的热气,彻底爆发出来。 李世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味儿————确实有点东西。 「陛下,请用。」 王德全把拌匀的面条推过去。 李世民矜持地嗯了一声,夹起一筷子面。 面条上裹满了红油,还沾着些许碎掉的蒜蓉和香料末。 送入口中。 轰!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没有肉。 确实没有肉。 但这汤汁————简直神了! 虾脑的鲜味完全融化在油里,辣椒的燥热被啤酒的麦香中和,蒜蓉的辛香更是点睛之笔。 面条爽滑劲道,吸饱了这复合的汤汁,一口下去,麻丶辣丶鲜丶香在舌尖上疯狂跳舞!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辣意瞬间冲上脑门,刚才那一肚子怨气和寒意,被这一口面烫得无影无踪。 好吃! 这哪里是剩菜汤?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李世民原本还想保持点帝王仪态,细嚼慢咽。 可第二口下肚,胃里的馋虫彻底造反了。 去他的仪态!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端起那只比脸还大的青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呼噜—呼噜——!」 吸面条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此起彼伏。 李世民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通红,有些肿,舌头更是麻得快没知觉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越辣越想吃,越吃越上瘾。 那种刺激感,比他在战场上砍人还要痛快淋漓! 「水!给朕水!」 李世民辣得直哈气,王德全赶紧递上一杯温茶。 一杯水下肚,李世民放下碗。 碗底精光,连那一层红油都被他拿面饼蘸着擦了个乾净。 「嗝——!」 一声长长的饱嗝。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摸着微鼓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满足。 羞愧。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仅仅是一碗用剩汤拌的面,就把御膳房那些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秒成了渣。 那如果是刚出锅的肉呢? 如果是那只有着大钳子丶被苏牧亲手剥好的虾肉呢? 他们吃肉。 朕喝汤。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朕在这儿吃得满头大汗还觉得皇恩浩荡。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陛下?」王德全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世民阴晴不定的脸色,「还要————再来一碗吗?」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不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御膳房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边的灯火已经灭了。 「朕受够了。不管是冷的煎饼,碎的蛋挞,还是这剩菜汤————朕受够了吃二手饭的日子!」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御膳房后院的日头毒得很。 苏牧搬个马扎坐在井边,面前放着那个洗澡用的大木盆。 盆里白浆翻涌,他两只手在水里反覆揉搓一团面疙瘩。 【叮!食神系统发布任务:制作一款国民级零食。要求:成本低廉丶易于保存丶口感成瘾丶欲罢不能。奖励:失传卤味秘方】 国民级零食? 苏牧看着手里那团黏糊糊丶韧劲十足的面筋,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还有什么比那玩意儿更能代表「国民级」三个字?上到八十老太,下到三岁稚童,谁能顶得住那股子甜辣油润的劲儿? 「洗面是个力气活。」 苏牧甩了甩手上的白水,把洗出来的淀粉水倒进旁边的大缸里沉淀。那是做凉皮的好东西,不能浪费。 剩下的,就是手里这团蜂窝状的淡黄色面筋。 这东西在大唐也就是个扔货,御膳房看到了,也会嫌它粗糙,嚼不烂,平时都拿去喂猪。 苏牧把面筋摊在笼屉上,旺火蒸。 一炷香的功夫,灶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麦香味。 揭开锅盖,原本软塌塌的面团发了起来,表面全是细密的气孔,按下去还能弹回来。 「弹性不错。」 苏牧拿刀切条。 刀工讲究个快准狠。 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得是筷子粗细,太粗了不入味,太细了没嚼头。 切好的面筋条堆在案板上,白生生的一大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苏牧起锅,但这回没倒菜籽油,而是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罐子精炼的豆油。 豆油没异味,挂得住料。 油温五成热,先把香料丢进去炸。 八角丶桂皮丶香叶,在油锅里翻滚,炸干了水分捞出来扔掉。 这时候的油已经带了底味。 苏牧深吸一口气,抓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大碗料。 这料可是灵魂。 极品二荆条磨成的细粉,负责提色;魔鬼辣负责给劲;最关键的是那一撮撮小茴香和大量的孜然粉。 孜然这东西,在大唐叫安息茴香,贵得要死,但在苏牧这几也就是个调味品。 最后,是一大把白糖和炒熟的白芝麻。 「滋啦——!」 热油泼进料碗,红浪翻滚。 不是那种呛人的辣,而是一股子混杂着孜然异香丶焦糖甜味和油脂醇厚的味道。 这味道不霸道,但是贼钻心,像是带钩子,顺着鼻孔往脑仁里勾。 面筋条下锅。 大火改小火,苏牧手里的铲子舞得飞快。 每一根白色的面筋条都被红油裹住,那些细密的气孔疯狂吸入汤汁。白糖在高温下融化,给面筋镀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色。 红油赤酱,色泽红亮,看着就让人满嘴生津。 > 第63章 此乃龙筋! 第63章此乃龙筋! 「好香鸭————」 院门外,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 google搜索twkan 小兕子这会儿正趴在门框上,两只小手扒着门边,鼻翼一耸一耸的。 她刚下学,原本是要回立政殿午歇的,但这腿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就往这破院子拐。 李丽质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那个洗刷得乾乾净净的陶罐昨晚装小龙虾汤底那个。 「兕子,慢点。」 李丽质有些无奈,但那股子从院里飘出来的味道,让她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味儿———— 不似烤肉那般焦香,也不像昨晚那小龙虾那般辛辣刺鼻。 这是一种带着甜味儿的香,有点像西市里胡人卖的那些香料,但又混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粮食味。 「锅锅!」 小兕子再也忍不住,迈着小短腿冲进院子,直奔竈台。 苏牧刚把最后一把芝麻撒进去,铲子一翻,红彤彤的辣条出锅装盘。 一大盘,堆得冒尖。 每一根都在往下滴着红油,上面沾满了白芝麻和孜然粒,在阳光下红得耀眼,亮得反光。 「又是肉肉嘛?」 小兕子踮着脚尖,下巴搁在竈台上,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红艳艳的东西,「这个肉肉怎么是长条条的?」 苏牧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也没擦手,指尖还沾着红油。 「这可不是一般的肉。」 苏牧存心逗她,「这是东海龙宫里的龙筋,我费了老大劲才抽出来的。」 「龙————龙筋?」 小兕子吓了一跳,小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七了————七了会长角嘛?」 「不会长角,会长力气。」苏牧捏起一根,在空中晃了晃。 那辣条软中有硬,垂下来弹了两下,看着就劲道。 「尝尝?」 小兕子犹豫了一下。 龙筋哎,听着就好厉害。 但那股子甜辣的味道实在太勾人了,比尚食局做的蜜饯还要香一百倍。 她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辣条的一头。 入手油乎乎的。 小丫头也不嫌弃,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住。 没有想像中肉类的纤维感,也不是面食那种软糯。 牙齿切下去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子倔强的抵抗力。 弹! 特别弹! 小兕子用力一扯,辣条被拉长了一截,才崩的一声断开。 半截还在手里,半截已经弹进了嘴里。 第一口感觉到的,是甜。 浓郁的糖分混合着油脂,瞬间铺满了舌尖,让小孩子本能地感到愉悦。 紧接着,孜然的异香在嘴里炸开。 最后才是辣。 那个辣味不冲,是慢慢上来的,混着甜味,变成了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甜辣」。 「唔!」 小兕子腮帮子鼓鼓的,费劲地嚼着。 越嚼越香! 那种面筋特有的发酵香味,混合着调料的重味,在牙齿的研磨下一点点释放出来。每嚼一下,就有红油滋滋地往外冒。 「好七!好七!」 小兕子含糊不清地喊着,因为太有嚼劲,她的小乳牙得使大劲儿,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甜甜的————还有点辣辣的————锅锅,这个龙筋好难咬鸭!」 虽然嘴上喊着难咬,手却诚实得很,把剩下半截也塞了进去。 满嘴红油。 嘴角丶下巴,全蹭上了红彤彤的油渍,看着狼狈,却又透着股满足劲儿。 李丽质把陶罐放在桌上,看着妹妹那副陶醉的模样,眉头微蹙。 「这就是————龙筋?」 她可不是三岁小孩,这世上哪来的龙。 再看那形状,分明就是些面食。 但这色泽———— 李丽质没忍住,那红得透亮的颜色,仿佛在对着她招手。 「尝一尝,不收钱。」 苏牧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丽质伸出两根手指,矜持地捏起一根。 油确实大。 她刚想找个帕子垫着,却发现这东西软趴趴的,帕子根本包不住。 索性心一横,送入檀口。 贝齿轻咬。 「嗯?」 李丽质眼睛瞬间亮了。 这种口感————太奇妙了! 明明是素食,吃在嘴里却有一种在吃肉脯的错觉,甚至比肉脯还要有嚼头。 而且这个调味———— 作为大唐的长公主,她平日里吃的都是清淡养生的东西。 这种重油丶重糖丶重辣,还加了大量香料的重口味,对她的味蕾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孜然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甜味中和了辣度,让她这个不太能吃辣的人也能接受,甚至越吃越想吃。 一根辣条下肚,李丽质觉得自己还没尝出个咸淡来。 手不受控制地又伸了出去。 这一回,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苏牧,这到底是何物?」 李丽质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既有麦香,又有肉感,这做法————闻所未闻。」 「面筋。」 苏牧给自己开了瓶啤酒,靠在躺椅上,「就是洗去淀粉剩下的面渣子。」 「面渣子?」 李丽质捏着辣条的手僵在半空。 这等美味,竟然是————面渣子做的? 那些御厨平日里把最好的食材做成那样,而苏牧却能把没人要的面渣子做成这般神仙滋味。 「不可思议————」 李丽质喃喃自语,随即把那根面渣子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系子还要!」 小兕子已经吃完了第一根,正伸着油乎乎的小手去抓第二根。 但这辣条韧性太好,小丫头力气小,扯了半天没扯断,反而把自己弄得满手都是油。 「锅锅,帮帮窝!」小兕子急得跺脚,小嘴一扁,嘴角还挂着一粒白芝麻。 苏牧好笑地坐起来,拿剪刀把辣条剪成小段。 「这东西吃多了不消化,顶多再吃两根。」 「不嘛!窝要七十根!」小兕子竖起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个十。 「那你今晚别吃饭了。」 「不七饭就不七饭!」 小兕子抓起一段塞进嘴里,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有这个龙筋,谁还七饭鸭!」 这味道太上头了。 一旦开始嚼,嘴巴就停不下来。那种油脂在嘴里爆开的感觉,简直就是一种通过味蕾直达灵魂的按摩。 李丽质也停不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尝个鲜,结果不知不觉,面前已经堆了四五根吃完后剩下的————空气。 手指头上全是红油。 大唐没有餐巾纸,她也不好意思往衣服上擦。 左右看了看,见苏牧正闭着眼晒太阳,没注意这边。 李丽质飞快地把手指放进嘴里。 吮吸。 「滋溜。」 那指尖上残留的调料味,竟然比辣条本身还要香! > 第64章 这龙筋,竟然能让本宫舒服? 第64章这龙筋,竟然能让本宫舒服? 立政殿的窗棂半掩,透进来的风带着一丝秋日的萧瑟,却吹不散殿内终年弥漫的苦涩药味。 长孙皇后半倚在软榻上,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好大劲,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压抑的低咳。 「咳咳————!」 旁边的尚宫轻手轻脚地递上一盏梨汤,温热的,却寡淡得让人提不起兴致。 「二郎还在两仪殿?」 长孙皇后推开梨汤,声音虚弱。 「回娘娘,陛下刚用过膳,这会儿正同房相议事。」 正说着,殿门口那厚重的帘子被人掀开一角。 没什么动静,先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小兕子这回学乖了,进门前特意在门口蹭了蹭鞋底,两只手背在身后,走路也没了平日那种风风火火的劲头,反而是一步一挪,活像只做了亏心事的小猫。 李丽质跟在后头,神色有些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手里还攥着那方早就被红油浸透了的帕子,根本没处藏。 「阿娘!」 小兕子挪到软榻前,甜腻腻地唤了一声,随即把小脑袋往长孙皇后怀里拱。 长孙皇后本来胸口闷痛,被这小肉团子一撞,脸上倒是有了几分血色,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 手感不对! 有些腻乎。 再一闻。 往日里这丫头身上不是奶香就是那股子清淡的瑞脑香,今日却不一样。 一股子极其霸道的丶带着烟火气的辛香味,愣是从那层层叠叠的蜀锦里钻了出来,把满殿的药味冲得七零八落。 「去哪野了?」 长孙皇后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这一身味儿,又是去那个————柴房了?」 小兕子捂着鼻子嘿嘿傻笑,黑眼珠子骨碌乱转,献宝似的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手里着一团油纸。 油纸已经被红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看着脏兮兮的。 「阿娘,给你的!」 小兕子把油纸包往长孙皇后鼻子底下送,「苏锅锅给的龙筋!可香啦,七了就不咳了!」 「龙筋?」 长孙皇后失笑,这世上哪来的龙,还抽了筋给你吃? 她本想让尚宫拿下去扔了,这东西看着油腻,也不知干不乾净。 可那股味道实在太刁钻。 那是大蒜被热油激发的焦香,混合着孜然那种独特的异域风情,最后还裹着一股子浓郁的甜辣味。 长孙皇后这几日嘴里发苦,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但这会儿,唾液竟然不听使唤地分泌出来。 「阿娘尝尝嘛,系子特意省下赖的,就剩三根啦!」 小兕子竖起三根手指头,一脸肉痛。 李丽质在旁边没拦着。 她在后院吃得太急,这会儿肚子里火烧火燎的,却通体舒泰,那股子燥热反而把秋日的寒气逼退了不少。 母后体寒气虚,若是能发发汗,或许不是坏事。 「那阿娘就尝一口。」 长孙皇后接过油纸包。 打开。 三根红通通丶油汪汪的长条静静躺着,上面沾满了白芝麻。 看着有些骇人。 她用护甲挑起一根,那东西软趴趴的,却又透着股韧劲,红油顺着护甲尖往下滴。 尚宫想劝,被长孙皇后摆手止住。 送入口中。 牙齿刚一咬合。 轰! 那股子被糖分中和过的辣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长孙皇后眉头猛地皱紧,下意识想吐出来。 太刺激了!这对于常年清淡饮食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味蕾的风暴。 可还没等她张嘴,那股子浓郁的麦香和芝麻香就涌了上来。 越嚼越有劲。 那种弹牙的口感,逼得你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腮帮子上。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榨取这根「龙筋」里的精华。 「咳!咳咳咳!」 咽下去的瞬间,辣意冲喉。 长孙皇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娘娘!」 尚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就要去传太医。 「别————别动!」 长孙皇后一边咳,一边抬手制止。 这咳不一样。 往日的咳,是乾咳,是肺管子里像是塞了把稻草,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可这会儿,那一股子辛辣的热气顺着食道下去,像是一把火炬,直接捅进了冰冷的胃里,紧接着热气上涌,直冲天灵盖。 这一通猛咳,喉咙里那口堵了半天的浓痰,竟然松动了。 「咳——噗!」 一口浊痰吐在痰盂里。 长孙皇后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衣也湿透了。 但奇了怪了。 胸口那块湿棉花,不见了。 每一次呼吸,空气都能顺畅地钻进肺叶的最深处,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麻辣味,通透! 「呼————」 长孙皇后长出了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痛快!」 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伸手就把油纸包里剩下的两根全抓了起来。 「阿娘,给我留一根鸭!」 小兕子看着那一包见底,急得直跳脚。 「去去去,小孩子吃多了上火。」 长孙皇后这时候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端庄,护食得很,转个身背对着女儿,三两口就把剩下两根塞进了嘴里。 太香了。 这辣条简直有毒。 那种甜辣的滋味在嘴里久久不散,勾得人心里痒痒,恨不得把那张油纸都给吞下去。 「丽质。」 长孙皇后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红油,「这东西————明日再去拿些来。不,多拿些!」 李丽质看着平日里连半碗燕窝都吃不下的母后,此刻竟然为了几根面筋红光满面,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是,儿臣明日一早就去。」 夜深了,尚食局那边的灯火刚灭。 几个值夜的小太监缩在墙根底下,正凑在一起分食一个干硬的胡饼。 「哎,你们闻见没?」 一个小太监抽了抽鼻子,「今儿个下午,那后院飘出来的味儿,真他娘的香啊。」 「嘘!那是咱们能想的?」 另一个年长些的太监压低嗓门,「听说那是位隐士高人弄出来的。咱们这些当下人的,能闻个味儿就不错了。」 正说着,一个宫女匆匆从夹道那边走过。 是长乐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春桃。 第65章 国民级零食应有的热度! 第65章国民级零食应有的热度! 春桃手里攥着个帕子,步子迈得飞快,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嘴巴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嚼着什么。 经过这几个太监身边时,一阵风吹过。 那股子要命的甜辣味! 几个小太监眼睛瞬间绿了,那是饿狼闻见肉味的眼神。 「春桃姐姐!」 那个年长的小太监胆子大,蹭地一下窜出去,拦住了去路,「这是吃的啥好东西?这味儿————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春桃吓了一跳,赶紧把帕子往怀里一塞,囫囵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辣得直哈气。 「没————没什么!就是公主赏的一点————一点点心。 「9 「点心能有这味儿?」 小太监不信,那双招风耳动了动,凑近了些,「姐姐,咱们平日里也没少孝敬您,这好东西,哪怕是让咱们尝一口汤呢?」 春桃被缠得没办法,又怕被人看见私相授受,只好从怀里那帕子里,小心翼翼地掐了一小截。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红通通的,还沾着半粒芝麻。 「就这一点啊!这可是公主赏的苏氏红条,金贵着呢!」 小太监如获至宝,双手捧过那一点红渣子。 也没舍得独吞,拿指甲盖把那一小截分成了四份,跟那三个兄弟一人一丁点。 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几个小太监的表情凝固了! 紧接着,四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迸发出绿光! 这就是高人吃的饭? 这哪里是饭,这简直就是仙丹! 哪怕只有一粒米那么大,那种油脂和香料在嘴里炸开的感觉,也让他们觉得以前吃的那些水煮菜简直就是在吃猪食。 「还有没?」 小太监一把抓住春桃的袖子,声音都在颤抖,「姐姐,我这有这一攒下来的月钱,能不能————能不能给换一根?」 春桃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一根?你知道现在这东西在后宫里叫什么价?那几个才人为了求这一口开胃,都快把首饰盒掏空了!我也就得了这半根赏,自己还没吃够呢!」 说完,春桃捂着怀里的帕子,一溜烟跑了。 留下几个小太监,站在冷风中,砸吧着嘴里那一丁点残留的味道,眼神里全是狂热。 第二天一早。 御膳房后院那扇破木门还没开,外头就已经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 有尚食局帮厨的小太监,有各宫里出来采买的嬷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禁军号衣的大汉,在门口转悠来转悠去,假装是巡逻,那眼珠子却死死盯着门缝。 苏牧是被吵醒的。 他打着哈欠推开门,手里还拎着把柴刀,准备劈点柴火做早饭。 「哐当!」 门刚开一条缝,一张大饼脸就挤了进来。 「苏————苏先生!还有那红条没?杂家出高价!」 是昨晚那个小太监,这会儿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汗津津的。 苏牧皱了皱眉,把人往外一推。 「大清早的,奔丧呢?」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好家夥,乌压压一片人头。 这帮人平日里路过这破柴房都要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今儿个倒好,一个个跟闻见腥味的猫似的。 「先生!我有银子!我有银子!」 「我要两根!不,五根!」 「滚开!我是帮韦贵妃来买的!」 人群一下子乱了,几只手伸过来,挥舞着铜板和碎银子。 苏牧只觉得脑仁疼。 他做这辣条是为了完成系统那个国民级零食的任务,可没想把自己变成菜市场的大妈。 「停!」 苏牧把柴刀往门框上一剁。 刀刃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伸手的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这位爷可是连陛下都敢关在门外的主,惹不起。 「想吃?」 苏牧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 众人齐刷刷点头,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东西做起来费劲,还要用上好的香料,还得晒足一百八十天的太阳————」 苏牧随口胡诌,反正也没人懂,「也就是我心情好,每天做那么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每天,每人,限购十根。」 「啊?才十根?」 有人抱怨。 「怎么?嫌多?那就别买。」苏牧作势要关门。 「别别别!十根就十根!」 那个小太监急得都要哭了,把手里的铜钱往苏牧怀里一塞,「这是杂家攒了半年的月钱,全给您!只要十根!」 苏牧掂了掂铜钱,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排队。谁插队,这辈子别想吃到苏某人做的饭。」 这一声令下,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平日里在宫里勾心斗角的太监宫女们,这会儿老实得跟鹑似的,一个个乖乖站好,生怕惹恼了这位活财神。 苏牧转身回屋,从案板下面拖出一大盆昨晚做好的辣条。 红油还没干,香味更浓郁了。 他拿油纸包着,十根一包,动作麻利。 「拿好,滚蛋。」 「下一个。」 不到半个时辰,那一盆足足几十斤的辣条,连个油渣都没剩下。 就连最后盆底那一层红油,都被那个禁军的小校尉花了一两银子买走了,说是拿回去蘸馒头吃,能香死个人。 苏牧看着那一竹筐沉甸甸的铜钱和碎银子,撇了撇嘴。 这帮古人,真是没见过世面。 与此同时,长乐宫。 李丽质看着桌上那一小包用锦帕包着的辣条,那是她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价钱,从一个小太监手里高价回收回来的。 没办法,去晚了。 苏牧那厮限购,一人十根。 —— 她堂堂长公主,总不能去排队跟那帮奴才抢吧?只能让手底下人去收。 「这东西————」 李丽质捏起一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在这后宫里,怕是比黄金还要硬通货了。」 旁边的小兄子正趴在桌子上,两只小手护着自己那一份,警惕地盯着姐姐。 「阿姐,你那份是买赖的,系子这份是凭本事排队领的!不许抢窝的!」 李丽质哭笑不得。 这大唐的后宫,怕是要被这几根面筋给搅翻天了。 太极殿内。 铜鹤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那是特制的龙涎香,味儿醇厚,却透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陈腐气。 魏徵手里捧着笏板,站在大殿中央,正唾沫横飞地念着摺子。 . 那声音抑扬顿挫,听得丹陛之上的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世民换了个坐姿,刚想借着揉眉心的动作打个哈欠。 突然,鼻翼抽动了一下。 一股子极其不讲理的味道,硬生生把那一殿的龙涎香给撕开了个口子。 这味儿有点熟。 辛辣,混着浓烈的孜然异香,还有股子大豆经过热油烹制后的焦甜味。 这味道就像是个没规矩的野小子,在这满朝朱紫贵气的朝堂上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往李世民的鼻孔里钻。 李世民精神一振,原本那点困意瞬间没了影。 这不是那什么苏氏红条吗? 昨晚李丽质带回来的那一包,被他当宝贝似的锁在立政殿的柜子里,今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揣上。 哪来的味儿? 7 第66章 你敢骗朕的兕子零食?! 第66章你敢骗朕的兕子零食?! 李世民眯起眼,视线像鹰隼一样在底下那帮大臣身上扫过。 文官那边,房玄龄老神在在,长孙无忌正盯着脚尖发呆。 再看武将这边。 程咬金那货今儿个有点不对劲。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往日里这混世魔王上朝,不是在那扣手指头,就是跟旁边的尉迟恭挤眉弄眼。 今天倒是老实,缩着那颗大脑袋,身子还要死不活地往柱子后面躲,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腮帮子极轻微地鼓动着。 那是咀嚼的动作。 虽然他在极力掩饰,试图配合魏徵说话的节奏来动嘴,但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孜然味,分明就是从他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魏徵的滔滔不绝。 魏徵一愣,刚说到水患猛于虎,这气口被打断,憋得难受:「陛下?」 「魏爱卿稍歇。」 李世民摆摆手,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试图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胖大身躯,「卢国公。」 程咬金身子一僵,没动。 「程知节!」 李世民提高了嗓门。 程咬金这才磨磨蹭蹭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陛下,臣在。臣正听魏大人说水患呢,心里难受,正想哭。」 「想哭?」 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你是吃撑了吧。」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侧目,房玄龄鼻子尖,这会儿也闻着味儿了,眼神古怪地往程咬金身上瞟。 「陛下冤枉啊!」 程咬金扯着大嗓门就开始嚎,「臣这一心为国,早饭都没吃就来上朝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哪来的吃撑一说?」 「没吃早饭?」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踱步走下丹陛,一步步逼近程咬金。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子勾魂摄魄的甜辣味愈发浓烈,简直是在挑战李世民的忍耐极限。 「那你袖子上那块红斑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指了指程咬金那身紫色官袍的袖口。 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油渍,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光,显然是刚蹭上去不久的。 程咬金低头一看,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这————这是早起流鼻血! 对,流鼻血蹭上的!臣最近火气大!」 「火气大?」 李世民站定在他面前,似笑非笑,「那朕怎么闻着你这鼻血里,还有股子安息茴香的味儿?你家鼻血是拿香料腌过的?」 哄堂大笑! 文武百官再也绷不住了,连魏徵那张黑脸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程咬金知道瞒不住了,那张厚脸皮也不红了,嘿嘿一笑,慢慢吞吞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已经打开了口子,里面红彤彤丶油汪汪的辣条只剩下一半。 「嘿嘿,陛下圣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程咬金舔了舔嘴唇,一脸回味,「这东西————确实带劲,臣这不是怕上朝犯困,吃两根提提神嘛。」 李世民盯着那半包辣条,喉结隐蔽地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 昨晚苏牧那是限购,一人十根。 程咬金这大老粗又进不去后宫,御膳房后院他也找不到门路。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支支吾吾:「这————路上捡的。 「9 「放屁!」 李世民龙袖一甩,「你不说是吧?那就治你个御前失仪之罪,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别别别!我说!」 程咬金立刻怂了,这要是为了口吃的挨顿打,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是————是从晋阳公主那————借的。」 「借?」 第67章 情报「专家」小兕子 第67章情报「专家」小兕子 苏牧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对着一块碎花棉布比划。 这布料是前两天李丽质留下的,说是给小兕子做个兜肚,省得每次回去都弄得一身油。 「锅锅,好没好鸭?」 小兕子趴在苏牧膝盖上,两只小手扒拉着苏牧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角还挂着一圈可疑的红渍。 「别催,再催给你缝嘴上。」 google搜索twkan 苏牧没好气地把那颗小脑袋推开。 他这双手,能雕萝卜花,能片鱼生,捏起针线来倒也不含糊。 几下穿针引线,一块带着两根带子的简易围裙就成了形。 这围裙做得讲究,上面还特意缝了个大大的口袋。 「来,伸手。」 苏牧把围裙往小丫头脖子上一套,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活结。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大口袋,眼睛瞬间亮了。 她伸出小胖手往口袋里掏了掏,空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 「空的————」 「等着。」 苏牧转身从案板底下的陶罐里抓出一把特制的辣条。 这一批是他专门给这小祖宗做的。 辣椒减半,糖分加倍,还特意用油润过两遍,软乎,不费牙。 「装进去。」 小兕子立马眉开眼笑,两只手撑开口袋,看着苏牧把那一根根红亮亮的辣条塞进去。 沉甸甸的坠感让她的脖子都跟着往下沉了沉,但这丝毫没影响她的快乐。 「锅锅最好啦!」 小丫头踮起脚,想在苏牧脸上吧唧一口,结果被苏牧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抵住额头。 「少来这套,满嘴油。」 苏牧指了指灶台上的湿布,「自己擦擦,别回去让你爹看出来又在我这儿混吃混喝。」 小兕子乖巧地抓起湿布在嘴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从那个神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啊呜一口。 「唔————香!」 苏牧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小吃货,摇了摇头:「交代你的事记住了没?」 小兕子嚼得正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点头:「记住了!阿耶要是问,就苏————锅锅忙,没空进宫!」 苏牧纠正:「是没空当官。」 「哦哦,没空当官!」 小兕子咽下嘴里的美味,又补了一句,「那阿耶要是问锅锅在干嘛呢?」 苏牧想了想,顺手拿起旁边一根刚搓好的面筋条,用力拉了拉,面筋发出崩的一声脆响,弹了回去。 「就说我在搓辣条。」 苏牧随口胡诌,「告诉他,这辣条要搓得够硬丶够长丶够劲道,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他是指这做辣条的工序,得把面筋揉透了才好吃。 李世民那皇帝老儿最近那是天天派人来骚扰,不是送礼就是传话,烦得很。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个新词记在了小脑袋瓜里。 「搓那条————够硬————够长————」 小丫头念叨着,转身迈着两腿小短腿往外跑,那个装满辣条的大口袋在她胸前一甩一甩的,看着颇为滑稽。 「慢点跑!别把那一兜子油甩身上!」 两仪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台下站着长孙无忌丶房玄龄。 两位重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桌案上摊开着一张地图,那是北境边防图。 突厥那帮蛮子最近又不安分,虽然没大打,但小摩擦不断。最让人头疼的是,秋粮还没入库,军粮调度是个大麻烦。 「陛下。」 房玄龄拱了拱手,「户部那边报上来,说是今年的陈粮有些发霉,若是运往边关,怕是————」 「又是发霉!」 第68章 「那条」哲理 第68章「那条」哲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转身看向地图,目光落在从长安通往北境的那条蜿蜒官道上。 那是运粮的生命线,也是大唐铁骑北伐的必经之路! 「够硬————」 李世民喃喃自语,「是在暗示朕,这北伐的决心要硬,这后勤的保障要硬?」 「够长————」 房玄龄也凑过来,抚着胡须若有所思,「莫非是指这战线需拉长?不对,或许是指这筹备之期需放长线?」 「够劲道!」 长孙无忌猛地一拍大腿,「这劲道二字最为精妙!这指的是兵力部署要张弛有度,如强弓满弦,引而不发,一发则必中!」 三位大唐最顶尖的脑子,此刻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三个字背后的深意。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苏牧这是在借小女之口,点拨朕啊! 他之所以不肯出山,是因为觉得时机未到,这「那条」路还没铺好,火候还没搓到位! 「高人!果然是高人!」 李世民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满脸红光,「朕还在纠结陈粮霉变这点小事,苏先生却早已看到了大局! 他在提醒朕,这运粮之道,这强军之路,非一日之功,需得像搓面————不,像搓这天地经纬一般,细细打磨!」 小兕子站在一边,手里抓着辣条,看着这几个大人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一脸茫然。 那不就是根面筋吗? 有那么复杂吗? 「阿耶————」 小兕子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锅锅还苏了————」 「他还说什么了?」 李世民立刻停下脚步,蹲下来视线与女儿齐平,那眼神比听魏徵进谏还要认真百倍。 小兕子从兜里又掏出一根,递到李世民嘴边。 「锅锅苏,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心头。 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这是在告诫朕,不可操之过急,不可为了眼前的困境而乱了方寸! 李世民眼眶微热,接过女儿手里那根红通通的辣条。 他郑重地将辣条放入口中。 咬合。 面筋的韧劲在齿间反弹,那种需要费力咀嚼才能尝到甜头的口感,不正印证了那句够劲道吗? 「好!好一个火候不到!」 李世民嚼得用力,吃得动情,「玄龄,传朕旨意,暂停北境急催的粮草调令,令户部重新盘点,哪怕慢些,也要确保送到将士手中的每一粒米都是乾净的!这条路,朕要把它铺得够硬!」 「陛下圣明!」 房玄龄等人齐齐躬身,心中对那位从未谋面的「苏先生」更是多了几分敬畏。 身居柴房,却能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仅凭几句童言便化解了陛下的急躁,此等境界,实在令人叹服。 李世民吃完一根辣条,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视线落在了小兕子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上。 「兕子啊。」 李世民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脸,伸手去摸那个口袋,「这一兜子————都是苏先生给你的锦囊妙计?」 小兕子立刻警觉地后退一步,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口袋。 「这是锅锅给系子的!阿耶不许抢!」 「朕怎么会抢呢?」 李世民搓着手,笑得像只狼外婆,「朕就是想————想参悟一下苏先生这搓那条的精髓。你看,房伯伯他们都在,大家一起参悟参悟?」 长孙无忌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那味儿实在太香了,早朝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不给!」 小兕子态度坚决,转身就要跑,「这系特制的!不辣!甜甜的!给阿耶七了也是浪费!」 说完,小丫头撒开腿就往后殿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阿娘苏了,要是阿耶敢抢窝的肉肉,今晚就睡书房!」 第69章 吃什么辣条?降降火吧! 第69章吃什么辣条?降降火吧!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悬在奏摺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啪。」 朱笔被扔在桌案上,滚了两圈,染红了一片宣纸。 「王德全。」 李世民揉着眉心,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嘴里淡得发慌,总想嚼点什么带劲的东西,「几时了?」 「回陛下,巳时三刻了。」 王德全小心翼翼地把冷掉的茶水换下去。 「那个————咳,尚食局那边,还没动静?」李世民眼神往门口飘。 按理说,这时候长乐或者兕子该来送「军粮」了。昨儿个那几根辣条虽然少了点,但也算是解了馋,今天怎么连个影儿都没有? 王德全苦着脸:「陛下,刚才派人去看了。那院门关得死死的,门口还竖了块牌子————」 「什么牌子?」 「说是————停业整顿。」 李世民眼皮一跳,猛地站起身:「停业?他苏牧一个劈柴的杂役,停哪门子业?这是在拿捏朕吗?因为朕没给他封官?」 那种被油脂和香料喂刁了的胃口,一旦断供,反噬得厉害。 李世民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这大殿空荡荡的,连空气都透着股乏味。 「去!让长乐去!」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里转圈,「告诉她,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让苏牧开火! 朕这是为了————为了北境将士的军粮大计!绝不是朕嘴馋!」 一刻钟后。 李丽质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御膳房后院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那种呛人又勾人的烟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丶清冽的草木香。 苏牧正蹲在井边,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什么东西。 小兕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还在那抽抽搭搭的,显然气还没消,肩膀一耸一耸。 「苏牧!」 李丽质也没顾得上仪态,几步走过去,「你怎么回事?外面都快闹翻天了,父皇在殿里发脾气,程叔叔在门口赖着不走,你这时候停什么工?」 苏牧头都没抬,手里的刀子稳得很,一层薄如蝉翼的翠绿皮子从手里那块冬瓜上旋下来。 「没空。」 只有两个字,冷淡得像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李丽质被噎了一下,那一肚子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是长公主,这普天之下谁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丽质柳眉倒竖,「这是皇命!父皇说了,这红条关乎军国大计,你今日必须做出来,哪怕只有一百根————不,五十根也行!」 「别说五十根,半根也没有。」 苏牧把削好的冬瓜扔进清水盆里,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抹眼泪的小兕子。 「看不见吗?」 苏牧下巴朝小兕子努了努,「这丫头嘴里全是泡,嗓子都哑了。再吃那玩意儿,她是想还没长大就把牙都掉光?」 李丽质一愣。 她这才注意到妹妹的不对劲。 平时这小丫头见到她早扑上来了,今天却在那一声不吭。 李丽质蹲下身,把小兕子转过来。 这一看,心疼坏了。 小丫头嘴唇红肿,嘴角还破了皮,原本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怎么弄成这样?」李丽质伸手想摸,又怕弄疼了她。 「不想活了呗。」 苏牧把切成丁的冬瓜扔进砂锅里,又抓了一把泡发好的绿豆,「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了。她不要命,我这当厨子的还得要点脸,总不能真把人吃出个好歹来。」 李丽质有些语塞。 她回头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灶台,又看看苏牧那一脸谁来也不好使的表情。 第70章 盗版辣条?狗都不吃! 第70章盗版辣条?狗都不吃! 立政殿的晚膳摆了一大桌。 蒸羊羔丶鹿肉脯丶清炖燕窝,还有几样精致的时蔬,盘盘盏盏挤满了紫檀木圆桌。 热气腾腾,香味却显得有些规矩和呆板。 小兕子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手里抓着把银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碧粳粥。 那粥熬得黏稠,上面还撒了松仁,平日里是她最喜欢的。 「系子,多少吃一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醋芹放到她碗里,柔声哄着,「这几日嘴巴才消肿,吃点清淡的养养。」 小兕子扁着嘴,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没味儿。」 她嘟囔着,两只小脚在半空中晃荡,神情恹恹的,「这粥没味儿,肉肉也没味儿————整个皇宫都没味儿!」 长孙皇后叹了气,放下筷子。 这几日小丫头嘴里的泡倒是被苏牧那碗绿豆老鸭汤给压下去了,可这心里头的火却越烧越旺。 那种重油重辣的甜香味儿一旦沾过,再吃这些个四平八稳的御膳,确实跟嚼蜡没什么分别。 「我想吃那个————」 小兕子趴在桌沿上,下巴搁着手背,大眼睛眨巴眨巴,「红红的,长长的,咬起来弹崩崩的————」 说着,她还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伸出舌尖舔了舔刚刚愈合的嘴角。 那股子孜然混着热油焦糖的味道,就像是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越是吃不着,那味儿就越是在记忆里翻腾,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得满地打滚。 「忍忍吧。」 李丽质在一旁给她盛了碗汤,有些无奈,「苏牧那个倔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停工,父皇去了都没用。再说你这牙还没长齐呢,再吃真把牙崩了。」 「崩了也要七!」 小兕子突然直起身子,两手握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奶凶奶凶的,「牙牙还会长,红棍棍没了就真的没了!我要去找锅锅!我要去柴房!」 她刚要往下滑,就被李丽质一把按住。 「别去了,那门口现在比东西市还热闹,程叔叔都快在那儿搭帐篷了。」 李丽质把汤碗推过去,「而且苏牧那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去,除了讨骂,连口汤都喝不上。」 小兕子一听,小嘴一瘪,哇的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 「骗银!都是骗银!锅锅坏!阿姐坏!这日子没法过啦!」 尚食局,后厨。 这里的气氛比立政殿还要压抑。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炉火烧得通红,把整个竈房烤得像个蒸笼。 刘奉御满头大汗,那顶高帽子都歪到了耳朵边上,手里攥着根擀面杖,眼珠子通红。 「还没好?!」 刘奉御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劈了叉,「陛下的口谕都下来两个时辰了!要是再做不出那红条,咱们尚食局上下几十口人,明儿个全得完蛋!」 几个老御厨围在一口大锅前,一个个愁眉苦脸。 案板上堆着一坨坨红色的面团。 那是他们按照苏牧那东西的模样,试了无数次搞出来的。 「刘大人,这————这真没法弄啊。」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御厨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那苏牧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咱们用最好的白面,加了茱萸汁,又放了红曲粉,还得拌上那个什么胡椒面————可这做出来的东西,它就是不对劲!」 刘奉御冲过去,伸手在那红面团上戳了一下。 软塌塌的,一按一个坑,根本没有传说中那种弹崩崩的劲道。 「那是没揉到位!」 刘奉御急得跳脚,「那是给前线将士吃的军粮!要硬!要长!要有劲道!你们这软趴趴的一坨烂泥,送到阵前去让突厥人笑话吗?」 「加胶!」 刘奉御一咬牙,发了狠,「往里头加鱼胶!熬化了加进去!我就不信硬不起来!」 御厨们面面相觑,鱼胶那是腥物,这要是加进面里———— 第71章 朕给你把那小子抓回来! 第71章朕给你把那小子抓回来! 「没味儿!都没味儿!」 小丫头指着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小脸皱成了一团乾瘪的核桃。 长孙皇后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胡闹!那是为了给你养嘴里的泡。昨日在御膳房后院,是谁疼得直掉金豆子?」 一提这茬,小兄子更委屈了。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早就不疼了。 现在嘴巴是不疼了,可心里痒。 那种痒是从舌头根底下钻出来的,顺着喉咙往下爬,一直挠到胃里头。 想那股子焦香,想那股子甜辣,想那个咬一口能滋滋冒油的红棍棍。 「窝好了!窝真的好了!」 小兕子把嘴巴张得老大,露出粉嫩嫩的牙床子给长孙皇后看,手指头拼命往里指。 「阿娘你看鸭!没泡泡啦!窝要七辣桥!窝要七那个红红的丶长长的丶弹崩崩的肉肉!」 「没有。」 长孙皇后也不惯着,「你苏哥哥说了,这几日断供。别说是你,连你阿姐今日去都没讨着好。」 这一句断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小兕子呆立当场。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 鼻头一红,嘴巴一扁。 「哇——!」 这一声哭嚎,中气十足,差点把立政殿的房顶给掀翻。 小丫头也不管地上凉不凉,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两只手握成小拳头,在地上锤得咚咚响,两条腿更是蹬得像个风火轮。 「骗银!你们都系骗银!」 「窝不七这破饭!窝要辣桥!呜呜呜————窝要漂亮锅锅!」 她在地上左一滚,右一滚,身上那件刚换的蜀锦流云裙瞬间蹭了一层灰。 头上的珠钗也歪了,几缕碎发糊在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上,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小叫花子。 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长孙皇后只觉得脑仁疼,伸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孩子平日里最是乖巧懂事,怎么只要一沾上那苏牧的吃食,就跟中了蛊似的? 「李明达!你给本宫起来!」 「不起来!就不起来!」 小兕子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闭着眼,张着大嘴乾嚎,一边嚎一边在地上画圈圈打滚。 「阿娘坏!不给系子七饭饭!」 「阿耶也坏!阿耶是大坏蛋!把漂亮锅锅关起赖,不让他做辣桥!」 正闹得不可开交,殿门口那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卷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寒意。 李世民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他刚从两仪殿过来,那一嘴的腥辣苦涩味到现在还没散乾净。尚食局那个刘奉御做的红蚯蚓,简直就是对他味蕾的羞辱。 本来就一肚子火,一进门,看见这满地打滚的小肉团子,李世民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又要往上窜。 「成何体统!」 李世民大步流星走进来,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 「堂堂大唐公主,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传出去让朕的脸往哪搁?」 地上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兕子睁开一只眼,透过指缝偷偷瞄了一眼亲爹。 见李世民脸色铁青,那股子委屈劲儿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大了。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也不还要人扶,就那么坐在地上,两条腿岔开,手指头指着李世民,哭得在那打嗝。 「就————就怪你!」 「嗝!怪阿耶!」 李世民被指得一愣。 他在前朝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还要被闺女指着鼻子骂? 「怪朕什么?」 李世民气笑了,背着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朕没给你饭吃?看看这一桌子,哪一样不是天下美味?你倒好,宁愿吃那————吃那什么面渣子!」 第72章 月下龙须(深夜暖胃,求追读!) 第72章月下龙须(深夜暖胃,求追读!) 月黑风高。 御膳房后院那扇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李世民没带随从,怀里揣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黑着脸,一脚踹开了这扇挡了他许久的破门。 院子里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想像中热火朝天的灶台,也没有那种呛鼻子的辛辣味。 只有月光。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清冷的月光洒在那个堆满废柴的角落。 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屋檐下,灯火如豆,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灯下坐着个人。 苏牧。 他面前支着一张宽大的案板,手里居然拿着一本书,正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翻看。 而在他手边的炉子上,坐着一口黑漆漆的砂锅,锅盖没揭,只有一缕极细极白的水汽,顺着气孔笔直地往上升。 听见门口的动静,苏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翻过一页书卷,声音懒洋洋的。 「今日打烊,恕不待客。」 李世民那一肚子的邪火,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锅锅!」 怀里的小兕子先忍不住了,两条小短腿乱蹬,像只急着归巢的小乳燕,挣扎着下了地,哒哒哒地往苏牧那边跑。 「锅锅骗银!你不系苏在搓那条嘛!怎么在看羞羞!」 苏牧这才合上书,随手往柴火堆里一塞。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飞奔而来的小兕子,落在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一身常服,料子是极品暗纹锦缎,腰间挂着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势,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丶甚至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压迫感,根本藏不住。 【叮!检测到最高级别食客:初唐第一重臣丶天策上将丶太尉丶领司徒丶尚书令丶陕东道大行台丶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丶雍州牧丶凉州总管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丶左右武候大将军丶上柱国丶秦王殿下丶亚洲州长—唐太宗李世民】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 苏牧挑了眉。 终于来了。 他也没起身行礼,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伸手接住了冲过来的小团子,顺手在她那还没长齐头发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看清楚了?」 苏牧指了指门口那块依然竖着的烂木板,「谁敲门谁是————」 「那是朕————那是我想敲的!」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硬生生把那个朕字给咽了回去。 他不想暴露身份,至少在这个满脸写着不畏权贵的小杂役面前,他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走到苏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敢让全皇宫断粮的年轻人。 「你就是苏牧?」 苏牧把小兕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抬头与李世民对视。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是我。」 苏牧把玩着小兕子头上的珠花,语气平淡,「这位大叔,大晚上的私闯民宅,是来讨债的,还是来蹭饭的?」 大叔? 蹭饭? 李世民眼角抽搐了两下。 普天之下,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魏徵那个老匹夫也就是在朝堂上喷几句口水,私底下也不敢这般无礼。 「某————我是听闻这里有好手艺。」 李世民冷哼一声,视线落在那个还在冒气的砂锅上,鼻翼动了动,「听说你要把这北伐的路铺得够硬丶够长?怎么,这就歇着了?」 「路要铺,饭也要吃。」 苏牧把小兕子放下,拍了拍她的背,「去,拿三个碗来。」 小兕子一听要开饭,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刚才那一肚子委屈全忘了,迈着小短腿就往碗柜那边跑。 苏牧站起身,走到案板前。 「既然来了,那就别端着架子。」 第73章 极品玉佩抵押 第73章极品玉佩抵押 呼噜——! 最后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李世民长长出了一口气,把粗瓷大碗重重顿在桌面上。 舒坦! 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把这深夜的秋凉驱散得乾乾净净。 刚才在两仪殿里积攒的那股子被红蚯蚓恶心到的郁气,也被这碗清亮透彻的汤水冲刷一空。 苏牧也没废话,站起身,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碗沿,叠在一起。 「吃好了?」 李世民点点头,还在回味嘴里那种余韵悠长的鲜味。 这鲜味不霸道,不像红条那样横冲直撞,却绵里藏针,勾得人还想再来一碗。 「那结帐吧。」 苏牧把碗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摊开,「这龙须面工序繁琐,费时费力,加上那两个溏心蛋,承惠十文钱。」 十文? 李世民一愣。 这等手艺,这就跟不要钱没什么区别太便宜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 左边袖袋,空的。 右边袖袋,也是空的。 腰间蹀躞带上的荷包————那是装香料的,也没银子。 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变得有些精彩。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平日里出门哪需要带钱? 就算是微服私访,身边也总跟着王德全那个老货付帐。 今晚他是被气昏了头,踹门就出来了,身上别说十文钱,就是一个铜板也摸不出来。 苏牧看着这位衣着华贵的大叔在身上摸索了半关,最后那张威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么?没带钱?」 「该不会是想吃霸王餐吧?」 李世民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堂堂大唐天子,吃碗面给不起钱,这要是传出去,魏徵那老匹夫能把他的耳朵念起茧子。 「出门急,忘带了。」 李世民硬着头皮解释,视线在苏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扫过,心里有点虚。 苏牧也不催,就那么端着碗站着。 李世民咬咬牙,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暖玉,通体润白,雕工古朴,中间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秦」字。 这是他当年还是秦王时,随身佩戴的物件,这些年一直没离过身,算得上是无价之宝。 「这块玉————」 李世民解下玉佩,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温润的质感,心里有点不舍,但看着苏牧那眼神,一狠心,拍在桌上,「抵你的面钱,绰绰有余。」 苏牧腾出一只手,拿起那块玉佩。 入手温热,确实是好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 「行吧。」 苏牧随手一抛。 当啷! 一声脆响,那块价值连城的秦王暖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灶台边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里。 那罐子里装着半罐子的大蒜头,还有几块乾瘪的老姜。玉佩砸在蒜头上,滚了两圈,最后委委屈屈地挤在两瓣蒜中间。 李世民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这就扔了? 那可是极品暖玉!能在长安城换一座三进大宅子的宝贝!就被这小子扔进蒜罐子里了? 「你————」 李世民指着那个罐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够?」苏牧转身把碗放进水盆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那就只能留下来刷碗抵债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高人。 这绝对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 「够!当然够!」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心里却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把这玉佩赎回来,还得让这小子把那罐子大蒜全吃了! 第74章 大灾将至,这也要怪朕?! 第74章大灾将至,这也要怪朕?! 」只要你乖乖回去睡觉。」 苏牧循循善诱,「明天等你阿姐来了,我就做这个飞虾。你要是不回去————那我只能把这飞虾喂给门口那条大黄狗了。」 「不可以!」 小兕子尖叫一声,小短腿一蹬,转身就往李世民怀里扑。 「阿耶快走!快带窝回去睡觉觉!」 小丫头这变脸的速度,比那六月的天还要快。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在李世民怀里扭着身子,催促着,「窝要睡觉!窝要长高高!明天要七飞瞎!」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接住这个投怀送抱的小叛徒,顺手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记。 「小馋猫。」 他抬头看向苏牧。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甚至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那种洒脱,那种不在乎,让李世民心里那种想要招揽的念头又淡了几分,反倒是那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更重了。 「那————苏小弟,告辞。」 李世民抱着孩子,拱了拱手。 苏牧摆摆手,头也没抬。 「门带上。」 吱呀——! 破木门重新合上,把那一院子的清冷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关在了里面。 宫道漫长,两侧的高墙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阴影。 夜风起了。 深秋的风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李世民把怀里的小兕子裹紧了些。 小丫头刚才闹得欢,这会儿趴在宽厚的肩膀上,早就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那个叫飞虾的东西。 那种因为吃了热面而生出的微醺感,被这冷风一吹,散去了大半。 李世民放慢了脚步,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苏牧拉面的手。 那一摔,一拉,一抖。 面团在他手里,千变万化,却又始终没断。 「细————长————韧。」 李世民喃喃自语,脚下的步子也跟着那节奏变得沉稳起来。 「那一团乱糟糟的面粉,硬是被他理出了纹理,顺着势头,拉成了这般模样。」 李世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那一轮有些昏黄的月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分明是在教朕治国之道啊!」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面条入水不乱,是因为顺了它的性子。朕这一段时间为了北伐粮草的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反而乱了方寸。」 「够硬,够长,够劲道————」 「原来这长字,不仅仅是时间,更是这种顺势而为的绵长!」 李世民只觉得豁然开朗,胸中那一团郁结之气彻底消散。 苏先生不愧是高人! 哪怕是一碗最普通的面条,都能让他吃出这般深意来。 看来那个「搓那条」的说法,确实是自己肤浅了。 「陛下。」 前方阴影里,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王德全手里提着盏灯笼,脸上满是焦急,见李世民安然无恙,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陛下可算回来了,奴才在这都等半天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带禁军去————」 「多嘴。」 李世民心情大好,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朕不过是去吃个宵夜,能有什么事?」 王德全凑近了些,鼻翼动了动。 一股子淡淡的葱花香,混合着某种从未闻过的鲜味,从陛下身上飘过来。 这味道————比御膳房那些个大鱼大肉可要雅致多了。 「陛下这是————吃美了?」王德全试探着问。 第75章 不行!这是蝗神! 第75章不行!这是蝗神!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不想再听这帮老头子车軲辘话来回转。 王德全赶忙喊了一嗓子,跟在气冲冲的皇帝身后往后殿走。 李世民脚下生风,此时此刻,他只想去立政殿看看闺女,让那软糯糯的小团子给这满肚子的邪火降降温。 一路到了立政殿,还没进门,就觉出不对劲。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会儿,小兕子应该在院子里扑蝴蝶,或者是缠着长孙皇后要糖吃。 可现在,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宫女,拿着扫帚没精打采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 「皇后呢?公主呢?」李世民跨进门槛,沉声问道。 长孙皇后正靠在软塌上纳凉,手里摇着团扇,见李世民一脸汗地进来,连忙起身。 「二郎是怎么了?气成这样。」 「别提了,前朝那帮人吵得朕头疼。」 李世民摆摆手,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咒子呢?这么热的天,没让她乱跑吧?」 长孙皇后无奈一笑:「还能去哪?一大早就拽着长乐,说是要去给那苏牧送什么防暑的香囊。臣妾拦都拦不住,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御膳房后院赖着了。」 又是苏牧。 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字,眉心跳了两下,心里那股子火气倒是莫名散了几分。 那小子那儿虽然破败,但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解暑法子。而且————想起那晚的清汤面,李世民喉结滚了一下。 这大热天的,去讨碗凉水喝也是好的。 「摆驾————不,不用摆驾。」 李世民一挥袖子,转身就往外走,「朕去接她们回来。」 御膳房后院。 —— 这里并没有比别处凉快多少。 墙角那棵老槐树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嚎丧,吵得人心烦意乱。 秋天突然的升温一下子让所有人都不适应,苏牧也不例外。 苏牧坐在一块磨刀石前,手里拎着那把豁口的菜刀。 霍霍霍! 磨刀声有节奏地响着。 他神情专注,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发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院子另一头,长乐公主李丽质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眉头紧锁。 「兕子,别在那草丛里钻,脏死了。」 李丽质一边拿帕子擦汗,一边还要提防着四周。这天太热,蛇虫鼠蚁都躁动得很。 小兕子根本不听。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小短襦,下面是同色的小裤,光着两只脚了子踩在滚烫的地上,也不嫌烫。 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撅着小屁股,正对着墙根底下一处枯草丛较劲。 「出赖!快出赖!」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嘟囔,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刚才看见有个东西钻进去了,跳得可高了。 「锅锅苏了,只要抓到虫虫,就给系子做————做什么赖着?」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起来,但肯定是好七的! 她拿着狗尾巴草往草丛里一捅。 嗡—! 枯草猛地晃动,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影子弹射而出。 那东西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子劲风,直直地冲着小兕子那张粉嫩的小脸撞了过去。 「啊——!」 小兕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狠狠刮了一下,那种毛茸茸丶钩挂挂的触感,吓得她当场就把狗尾巴草扔了。 那东西没停,撞完脸又在她肩膀上蹬了一脚,最后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这一眼,小兕子看清了。 拇指粗细,浑身灰扑扑的,两只眼睛鼓出来,那两条后腿上全是尖尖的刺,正死死勾着她那名贵的蜀锦料子。 第76章 抓蝗虫! 第76章抓蝗虫! 苏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报————报仇?」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对,报仇。」 苏牧指了指手里的虫子,「这东西刚才欺负你,咱们把它抓起来,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小丫头的表情。 「炸得金黄酥脆,撒上点盐,再撒点孜然。一口咬下去,嘎嘣脆,比上次那个飞虾还要香。」 小兕子停止了抽噎。 她看着那只丑陋的虫子,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黄色的画面。 油炸? 好像————也不是不行? 「真————真的好七?」 小兕子试探着问,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刚才哭出来的咸泪水。 「骗你是小狗。」 苏牧站起身,随手从旁边扯了一根狗尾巴草,熟练地把蝗虫的两条大腿一捆,串成了一串。 「这玩意儿全是肉,高蛋白,吃一只顶三个鸡蛋。」 苏牧转身往柴房走,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细竹竿,又翻出一块平日里滤豆浆用的细纱布。 「苏牧!你疯了!」 李丽质此时才回过神来,冲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脸色惨白如纸。 「这可是煌虫!如今河南大旱,煌灾将至,父皇都在为此事斋戒沐浴,你—— ——你竟然要吃它?」 李丽质声音发颤,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是大逆不道! 「若是触怒了上苍,降下更多灾祸,你担当得起吗?」 苏牧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被封建迷信思想毒害的公主殿下。 他手里忙活着,几下把纱布套在竹竿顶端的竹圈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捕虫网。 「触怒上苍?」 苏牧嗤笑一声,把网兜扛在肩上。 「这虫子吃庄稼,让人没饭吃。人若是把它吃了,既保住了庄稼,又填饱了肚子,这才叫替天行道。」 他绕过李丽质,走到小兕子面前,把手里那个简易的网兜递过去。 「拿着。」 小兕子下意识地接过竹竿。 「看见没?」 苏牧指了指院子角落里还在乱蹦的几只漏网之鱼,「那里还有它的同夥。刚才撞你的就是它们派来的刺客。」 小兕子一听还有同夥,小脸瞬间严肃起来。 她握紧了竹竿,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复仇的火焰,还有————肚子里的馋虫在叫器。 「炸了它们!」 小兕子大喊一声,挥舞着网兜,迈着小短腿冲向了草丛。 「别跑!坏蛋虫虫!系子要把你们统统炸成肉肉!」 「看准了!」 苏牧盯着墙根那一团正在蹦躂的灰影,手腕一抖。 呼! 竹竿带起一阵风声,网兜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扣在了地上。 「起!」 苏牧手腕一翻,网兜收口。 那只还在那儿耀武扬威的大个头蝗虫,瞬间成了笼中囚,在纱布里撞得扑棱棱响。 「哇——!」 小兕子两只小手拍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刚才被撞脸的委屈全忘了,只剩下满脸的兴奋。 「锅锅厉害!锅锅好棒鸭!」 苏牧把网兜递过去,指了指里面那只还在挣扎的虫子。 「这就是那个敢撞你的刺客,现在归你了。」 小兕子接过竹竿,那竹竿对她来说有点长,拿在手里晃晃悠悠的。 她也不怕了,鼓着腮帮子,迈着那双藕荷色的绣花鞋,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草丛。 第77章 怎么感觉,这抓蝗虫还有点好玩? 第77章怎么感觉,这抓蝗虫还有点好玩? 日头渐渐西斜。 院子里的欢笑声越来越大。 「这边!阿姐快拦住它!它往你脚下跑啦!」 小兕子急得大喊。 一只特别肥硕的蝗虫慌不择路,直愣愣地冲着李丽质那双绣着金线的鞋面上撞去。 李丽质下意识地想要尖叫躲开。 google搜索twkan 可看着那虫子嚣张的样子,再看看那边玩得满头大汗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的妹妹。 那种被隔绝在快乐之外的感觉,比这天气还要让人燥热。 鬼使神差的。 李丽质扔了手里的油纸伞,一把抄起地上的网兜。 「往哪跑!」 她娇喝一声,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那虫子跳得极快,李丽质连挥两下都落了空,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发髻都歪了。 「我就不信抓不住你!」 堂堂长公主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了。 她咬着牙,学着苏牧的样子,屏气凝神,死死盯着那个起起落落的灰点。 呼! 这一网,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劲风。 扣住了! 透过纱布,看着那个在里面挣扎的丑东西,李丽质竟然没有感到恶心。 反倒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抓住了!苏牧!我也抓住了!」 李丽质举着竹竿,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端着的公主架子。 苏牧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还不赖,继续,凑够一盆咱们就开火。」 「一盆哪够!」 李丽质撸起袖子,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臂,「要把这院子里的全抓光!让它们敢吓唬兕子!」 这一上手,就停不下来了。 原本寂静的御膳房后院,此刻简直成了练兵场。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草丛里穿梭,网兜飞舞,尘土飞扬。 苏牧也没闲着,他负责把那些被赶出来的飞虾一网打尽。 一个时辰后。 三个半人高的大竹笼,装得满满当当。 密密麻麻的蝗虫在里面爬动丶撞击,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怕是要当场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端着泔水桶路过。 他本来是想往这后院的泔水坑里倒东西,刚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魂给吓飞了! 只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发髻凌乱,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抓着一只巨大的蝗虫往笼子里塞。 而那个更受宠的晋阳公主,更是坐在地上,跟那虫子大眼瞪小眼,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炸了你」。 「老————老祖宗哎!」 小太监腿一软,手里的泄水桶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那是蝗神啊! 那是老天爷派下来的神虫啊! 公主殿下这————这是在亵渎神灵啊! 这要是让老天爷知道了,降下天罚,整个皇宫都得跟着遭殃!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公主把蝗神给抓了!」 院子里。 苏牧听见外头的动静,眉毛挑了一下,却也没当回事。 他走到那三个竹笼前,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工。」 李丽质这会儿才觉得累,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看着那三笼子还在蠕动的虫子,那种生理性的恶心感又稍微回来了一点。 「真————真要吃?」 第78章 油炸飞虾!不一样的美味!(求追 第78章油炸飞虾!不一样的美味!(求追读!!!) 李世民走得飞快,脚下的步子把地砖踩得咚咚响。 他额头上全是汗,龙袍后面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难受得很。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这会儿顾不上热,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比天上的太阳还旺。 这可是蝗神! 古往今来,谁敢对这玩意儿动刀子? 如今河南道再次大旱,这虫子眼看就要成灾,这时候要是传出大唐公主抓了蝗神下油锅,百姓那张嘴能把皇家的脊梁骨戳断。 贞观二年闹蝗灾的时候,自己也是一怒之下,抓起几只蝗虫生吃下去,才取得民心,安抚百姓成功度过蝗灾。 如今,这民心可是难得啊! 魏徵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慢些!不可冲动!」 魏徵喘着粗气,两撇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 「此事————此事定是那苏牧蛊惑人心!公主年幼无知,陛下去了万不可动怒伤了公主,只需————只需把那苏牧拿下,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李世民根本不搭理,脚底下生风,直奔御膳房后院。 这苏牧,简直就是个惹祸精。 前几天刚消停会几,这又开始作妖。 吃什么不好,非要吃这晦气东西? 而且这蝗虫自己也不是没吃过,那种苦涩难咽的滋味,有什么好吃的? 御膳房的大门就在眼前。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乒桌球乓的动静,还有那特有的大火烧锅的呼呼声。 李世民心头一紧,伸手就要推门。 门没锁,虚掩着。 他这一把推得急,两扇破木板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重重撞在两边的墙上,震落了一层积灰。 「住手!」 李世民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把门口路过的几个帮厨吓得手里的菜盆子都掉了。 院子里。 日头正好打在那个废弃的灶台上。 苏牧腰间围着那条满是油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双长得出奇的筷子,正站在一口大铁锅前。 锅底下,劈柴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锅底,把那口黑铁锅烧得冒青烟。 锅里是油。 满满当当半锅宽油,油面平静,只有中间偶尔冒起一个小泡,那是油温正在升高的兆头。 听见门口的动静,苏牧连头都没回。 他眼睛死死盯着油锅,手里抓着一个大漏勺,里面盛满了刚沥乾水的肉团子。 那肉团子白生生的,看着挺乾净,可李世民和魏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去了头尾翅膀的蝗虫! 「苏牧!你敢!」 魏徵一看这架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几步冲上前,举着笏板就要去拦。 「此乃蝗神!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苏牧这时候才微微侧了下身子,那张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反而眉头皱了一下。 「让开。」 苏牧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劲儿。 「油温高,溅身上烫个燎泡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他手里的漏勺猛地往下一沉。 那一勺子白花花的蝗虫肉,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滑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滋啦—!!!」 一声巨响,在这个闷热的午后炸开。 那动静,就像是数万只知了一起扯着嗓子嚎,又像是大雨倾盆砸在铁皮瓦上o 锅里的油瞬间沸腾,无数金色的油泡翻滚上来,把那些肉团子包裹在里面。 原本沉寂的小院,一下子被这剧烈的油爆声填满了! 李世民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第79章 蝗虫可食,蝗灾岂不可解? 第79章蝗虫可食,蝗灾岂不可解? 咔嚓! 又是清脆的一声响。 小兕子眯着眼,嘴角挂着几粒椒盐,那副陶醉的模样简直比吃了龙肝凤髓还舒坦。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真这么好吃?」 李世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视线死死锁在那盘金灿灿的炸物上。 那股子焦香劲儿,顺着鼻孔直往脑门子里钻,勾得他肚里的馋虫疯狂翻跟头。 可那是蝗虫啊! 长得狰狞可怖,还背着个天罚的名头。 李世民伸手,指尖有点抖。 他堂堂天策上将,千军万马阵前都没眨过眼,这会儿对着个死透了的虫子,竟生出几分怯意。 「阿耶七!」 小兕子夫方地抓起一只最肥的,直接慰到李世民嘴边,「这系系子亲手抓的,可大只啦!」 油炸过的蝗虫通体金黄,腿脚都被修剪得乾乾净净,看着倒真没那么吓人。 李世民心一横。 朕乃天子,连突厥人都敢灭,还能怕这一只小虫子? 当年那是生吞,那是苦肉计。 今日这可是油炸,是美食! 「那朕————就尝尝。」 李世民张嘴,视死如归地咬了下去。 牙齿触碰到酥脆外壳的瞬间,轻微的碎裂感传遍牙床。 咔嚓! 没有预想中的苦涩,也没有恶心的爆浆。 首先冲刷口腔的是表皮那层咸香微麻的椒盐味,紧接着,那炸得酥透了的壳在齿间崩裂,化作满嘴的油脂香。 再往里,那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肉竟出奇的嫩,带着股类似河虾的鲜甜,又混着乾果炒熟后的焦香! 李世民嚼着嚼着,紧锁的眉头松开了。 「嗯?」 李世民鼻腔里哼出一声惊叹,腮帮子动得飞快。 咽下去。 那一小团热乎气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勾得人意犹未尽。 「这————」 李世民瞪大眼,看着苏牧,「这真是那祸害庄稼的畜生?」 「如假包换。」 苏牧把漏勺往锅边一磕,又捞上来一勺,「还要吗?」 「要!」 李世民也不装了,自己伸手去簸箕里抓。 这一抓就是两三只,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这声音太解压了。 站在一旁的魏徵看得眼直。 他手里还攥着笏板,那张黑脸憋得通红。 刚才他可是骂得最凶的那个,这会儿看着皇帝陛下吃得满嘴流油,那股子香味直往他肺管子里冲,简直是酷刑。 「玄成啊。」 李世民嘴里嚼着飞虾,含糊不清地招手,「别端着了,此物————此物甚妙! 你也来尝尝?」 魏徵脖子一梗:「臣乃读圣贤书之人,岂能食此————」 咕噜——! 肚子比嘴诚实,这一声叫唤比刚才还响亮。 李世民哈哈大笑,直接抓了一把塞到魏徵手里:「什么圣贤书不圣贤书的,朕都吃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尝尝!这是圣旨!」 魏徵看着手里的蝗虫。 这东西炸透了,热乎乎的,还挺香。 既然是圣旨———— 魏徵叹口气,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捏起一只放进嘴里。 嚼一下。 魏徵那双老眼猛地亮了。 再嚼一下。 老头的胡子跟着颤了两下。 这也太香了! 魏徵二话不说,把手里剩下的几只全扔进嘴里,甚至因为吃得太急,差点咬着舌头。 第80章 什么?!朕吃的蝗虫有毒! 第80章什么?!朕吃的蝗虫有毒! 他指了指天上。 「真要是成灾的那种,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身子会发红发黑,那是因为它们体内积聚了毒素。那是挥发性的苯乙晴,遇热会变成氢氰酸。不懂?简单说,就是有微毒。」 台湾小説网→??????????.?????? 李世民和魏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毒?」 魏徵声音都变调了。 「死不了人。」 苏牧瞥了他一眼,「但必须得先用滚水焯过,高温杀毒,再下油锅猛火爆炸,才能把那点毒性去了,让人吃得安心。」 李世民松了口气:「那也无妨,不过是多一道工序,用开水烫烫便是。」 「多一道工序?」 苏牧把漏勺扔回锅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看着李世民,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那是看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翁的眼神。 「大叔,你知道现在河南道是个什么光景吗?」 苏牧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烟的油锅。 「这半锅油,是大豆压榨出来的清油,在长安城都要卖到三十文一斤。要想把这虫子炸透丶炸酥丶炸得没毒能入口,得耗多少油?」 李世民愣住了。 苏牧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这位大唐天子。 「那边的灾民,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连观音土都往肚子里填。他们连一滴水都得省着喝,你让他们去哪找这宽油来炸蝗虫?」 「没油,这东西就是又腥又臭丶带毒带刺的硬壳子。生吞下去,刮嗓子不说,还得拉肚子,体弱的直接就能送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兴奋劲儿,瞬间被冻结了。 只有锅底的残火还在啪作响。 李世民张着嘴,那句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像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他脸上。 是啊。 油! 这年头,油比肉还金贵。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见点油星子,灾民更是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油去搞这种美食? 所谓的油炸飞虾,对于此时的河南道灾民来说,根本就是个无法实现的笑话。 「这————」 魏徵也没词了,刚才那股子真香的劲头全化作了尴尬。 李世民脸上的红光还没退下去,就被苏牧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遇着墙,越想拿头撞开个窟窿。 他盯着那口锅,眉心死死拧成了个疙瘩,手里的竹签子被捏得嘎吱作响。 「没油————」 李世民嘴里嚼着这两个字,突然抬头,眼睛里又窜出两簇火苗,「没油咱就不用油!老百姓家里穷,可枯枝烂叶总不缺。 把这虫子穿成串,架在火上燎! 你既然说过水油炸之后才能吃,想必只要大火加工一番,燎熟了也是肉,就可去了毒性,不照样能填饱肚子?」 魏徵一听,原本灰败的脸色也亮了几分。 到底是陛下,脑子转得就是快。 这烤蝗虫虽然没油炸的香,但好歹是口吃的,总比啃观音土强。 「苏牧,此法可行吧?」 李世民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希冀。 苏牧把手里的漏勺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朵水花。 「陛下,你还是没听懂。」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为蝗灾是什么?是几只虫子在你家后院蹦躂?」 他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院墙框住的四方天。 「真正的蝗灾,那是千亿只起步。遮天蔽日,飞起来的时候,连太阳都能给你挡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能让你觉得是进了鬼门关! 那动静,跟打雷一样,轰隆隆响个没完。」 苏牧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听得李世民后背一凉。 第81章 治天灾 第81章治天灾 「鸭鸭?」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喂菜叶子!还有————还有蚯蚓!鸭鸭最喜欢七虫虫啦,每次看见虫虫都跑得飞快,嘎嘎嘎叫着冲过去!」 苏牧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 他看向李世民:「江南水乡,鸭子多得是。这一只鸭子,一天能吃掉两百只多的蝗虫。 你弄个几万只丶十几万只鸭子过去,那就是一只灭虫大军。」 「鸭————鸭子?」 魏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让鸭子去救灾?」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以来,救灾要么靠粮,要么靠兵,哪怕是靠祭祀,也没听说过靠一群扁毛畜生的! 「别小看这群扁毛畜生。」 苏牧吐掉嘴里的枯草,「它们吃起虫子来,比人利索多了。 不用弯腰,不用工具,也没毒性顾虑。 而且鸭子长得快,吃了蝗虫还能下蛋,肉还能吃。 这一来一回,既灭了虫,又给灾民添了肉食,何乐而不为?」 李世民愣在当场。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漫山遍野的鸭子大军,嘎嘎叫着冲向蝗虫群,风卷残云————这画面虽然滑稽,可仔细一琢磨,竟是绝妙! 「妙啊!妙哉!」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巴掌没收住力,拍得大腿生疼,脸上的喜色却怎么也压不住,「这鸭子还能吃肉!这是一举两得————不,一举三得的好计策!」 「还有。」 苏牧还没说完,「光靠鸭子也不行,晚上在田间地头堆起篝火,烧那种烟大的湿柴。 蝗虫这东西趋光,见了火就往上扑,烟一熏就晕。到时候那一堆火底下就是一层烤熟的虫子,这才是真正省力气的火烤。」 烟熏火燎,鸭子大军。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不能说把蝗虫灭绝,但绝对能把这灾情的势头给压下去! 李世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刚才那种被天灾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此刻终于松动了。 「玄成!你听见没?鸭子!从江南调鸭子!」 李世民抓着魏徵的肩膀摇晃,「还有篝火!朕这就回宫,让兵部和户部联手,就算是用船拉丶用车推,也要把这支鸭子大军送到河南道去!」 魏徵也是满脸通红,连连点头:「臣这就去拟旨!这法子若是成了,苏牧当记首功!」 「行了,别在这画大饼。」 苏牧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鸭子运过去也得好些日子,这几天你们还是先把粮食运到位。别到时候鸭子到了,人饿死了,那才是个笑话。」 李世民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油烟味丶满脸不在乎的年轻人,心里那股子想要把人绑回朝堂的冲动又冒了上来。 但他也知道,这种高人,逼急了容易跑。 「今日这顿飞虾,朕————某记下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那盘没吃完的炸蝗虫连着簸箕一起端了起来,「这东西,某带走了。回去给那帮————家里人也尝尝,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说完,他也不管什么帝王威仪了,一手抱着簸箕,一手牵着还想再赖一会儿的小兕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锅锅再见!下次还要七那个嘎嘣脆的飞虾鸭!」 小兕子一步三回头,那双大眼睛黏在苏牧身上撕都撕不开,最后还是被李丽质连哄带骗地给拽走了。 苏牧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帮人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 「鸭子大军————希望这帮古人能把这群祖宗伺候好吧。」 他转身回屋,看着那口剩下的半锅油,有点心疼,「啧,亏了,这油还能炸两顿臭豆腐呢。」 太极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宿。 兵部尚书李靖丶户部尚书戴胄,还有房玄龄这几位大佬,大半夜被从被窝里挖出来,一个个顶着黑眼圈,一脸懵逼地听着皇帝陛下的「养鸭大计」。 「陛下,这————这能行吗?」 戴胄捧着那道还没盖章的圣旨,手有点抖,「江南路远,运几万只鸭子,这耗费————」 「耗费朕出!」 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把那个还没吃完的簸箕往御案上一拍,「看看这个! 这就是蝗虫!只要有法子灭了它们,哪怕把国库搬空了,朕也认!」 几位大臣凑过去一闻,那股子凉了都还带着霸道的油香味,把他们的瞌睡虫全吓跑了。 —— 房玄龄胆子大,捏了一只尝了尝,眼睛当时就直了。 次日清晨,一道道加急圣旨随着快马冲出长安城的明德门,奔向四面八方。 通往河南道的官道上,粮车滚滚,尘土飞扬。 而在更南边的水路上,无数艘原本运粮运丝绸的商船被徵用,船舱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笼笼嘎嘎乱叫的鸭子。 河南道,灾区。 刺史王元正满嘴燎泡,看着城外那漫天飞舞的黄褐色虫云,绝望得想解下腰带挂在城楼上。 「大人!大人!朝廷的援军到了!」 王元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来了多少兵马?带了多少粮食?」 「没————没多少兵马。」 报信的衙役表情古怪,「倒是————倒是来了好多鸭子。」 「鸭子?」 王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远处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嘎嘎声。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那蝗虫振翅的声音还要响亮几分!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涌了过来。 不是骑兵,不是步卒,而是一群昂首挺胸丶迈着八字步的花头鸭! 那群鸭子显然是饿了一路,此刻见了那满地蹦躂的蝗虫,就像是饿狼见了肉。 根本不用人赶,嘎嘎叫着就冲进了虫群里。 那场面,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 一只鸭子脖子一伸一缩,一只蝗虫就没了。 成千上万只鸭子所过之处,原本密密麻麻的蝗虫层瞬间变得稀疏。 王元趴在城墙垛口上,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神鸭————这是神鸭天降啊!」 而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几堆刚刚点燃的湿柴冒起滚滚浓烟。 那些飞在天上的蝗虫被烟一熏,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守在下面的鸭子张嘴接了个正着。 这一日,河南道的百姓第一次发现,原来这让人绝望的蝗灾,也不是没法子治。 第82章 系统的新奖励,发酵术! 第82章系统的新奖励,发酵术! 苏牧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铁铲,蹲在地上刨坑。 汗水顺着下巴颜滴进土里,还没等渗下去就被日头烤乾了。 系统的声音突兀的在苏牧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通过鸭子大军与生火烟熏策,成功遏制河南道蝗灾,挽救万民于水火】 【触发隐藏成就:蝗の食神】 【奖励发放:神级发酵术(包含臭鳜鱼丶霉豆腐丶豆汁儿等全套黑暗与美味并存之工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额外奖励:抗旱高产辣椒种子一袋】 苏牧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掌心里多了一个粗布口袋。 辣椒! 这可是好东西。 大唐现在的辣,多是靠茱萸丶生姜撑场面。 那味道虽然也冲,但总归少了点直击灵魂的痛快劲儿。 自己之前做的那些美味,总需要系统奖励或者兑换才能抠抠搜搜的换来一点。 有了这玩意儿,往后的日子才算是有滋味。 至于那个发酵术———— 这大热天的,鱼肉最容易腐坏。 但若是坏得有技巧,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臭鳜鱼啊————」 苏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这道菜,闻着是真臭,那是那种发酵透了的丶带着点腐败气息的怪味。 可若是煎至两面金黄,再用浓油赤酱红烧入味,夹起一块蒜瓣肉送进嘴里,那种鲜香软糯,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说干就干! 苏牧也不种辣椒了,先把鱼处理了要紧。 索性系统还算人性,给了几条鱼。 刮鳞丶去腮丶剖肚。 木桶洗净,底部铺上一层厚厚的粗盐。 鱼身抹盐,还得给它做个全身按摩,让那盐分渗进每一丝纹理里去。鱼肚子里塞上葱姜蒜去腥增香。 一条压一条,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搬来一块平日里压酸菜的大青石,重重地压在最上面。 「得嘞!」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现在的温度正好,恒温发酵个六七天,等那鱼鳃变得暗红,鱼肉散发出似臭非臭的味道时,便是大功告成。 封好盖子,把木桶挪到墙角的阴凉处。 苏牧刚想转身去对付那袋辣椒种子,就听见前头皇宫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 不像是平日里的钟鼓声,倒像是有人在摔东西。 太极殿里,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毒辣。 李世民头上的通天冠都歪了,脸红脖子粗,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地上全是碎瓷片。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世民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脚底下的靴子踩得金砖哐哐作响。 「朕灭了突厥!如今又治住了那千年难过的蝗灾!河南道的百姓都在念朕的好,朕想去泰山封个禅,告诉老天爷一声,怎么了?啊?怎么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大殿门口,那是魏徵刚被轰出去的方向。 —— 「那个田舍翁!那个老匹夫!」 李世民气得牙根痒痒。 刚才在朝会上,他刚提了一嘴要去泰山封禅的事儿。 这本来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结果魏徵那老东西,直接跳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说现在国库虽然有点余粮,但那是救命的,不是让他去挥霍的。 说河南道的百姓刚吃上鸭子,还没缓过劲来,皇帝就要劳民伤财去爬山。 骂也就算了。 那魏徵竟然还敢上手! 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在那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魏徵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硬是不让他下旨。 「朕的袖子都被他拽断了!」 李世民举起右臂,那宽大的袖口处果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丝线耷拉着,看着好不狼狈。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时候,谁上去触霉头谁就是傻子。 「摆驾!回立政殿!」 李世民一甩那截断袖,气冲冲地往后宫走。 他现在只想找观音婢评评理,或者找小咒子那个贴心小棉袄求安慰。 这皇帝当得太憋屈了,连个想去的地方都去不了! 一路疾行。 刚迈进立政殿的门槛,李世民就扯着嗓子喊:「观音婢!你看看那个魏徵! 朕迟早有一天要杀了这个田舍翁!朕要杀了他!」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浓的杀意和委屈。 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给小兕子绣肚兜,听见这动静,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手。 她抬头,见丈夫一脸戾气地冲进来,那模样简直像是要去吃人。 「二郎这是怎么了?」 长孙皇后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去,语气温婉。 「还能怎么了!就是那个魏玄成!」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榻上,抓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结果茶水是温的,气得他又把杯子顿在桌上。 「朕不过是想去封禅,他就在朝堂上羞辱朕!说朕是好大喜功,说朕不知民间疾苦!朕这几日为了蝗灾,吃不好睡不好,连那油炸蝗虫都吃了,朕怎么就不知疾苦了?」 越说越委屈。 李世民眼圈都有点红。 「他魏徵要是再敢这样,朕绝不轻饶!」 角落里。 小兕子正抱着那个装辣条的布包,缩在一根朱红色的柱子后面。 她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抱她举高高,此刻却面目狰狞丶大喊大叫的阿耶。 好吓银! 阿耶现在的样子,比那个大虫虫还要可怕。 「杀人————阿耶要杀人————」 小兕子小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听不懂什么封禅,什么田舍翁。 她只知道,阿耶发火了,而且是很凶很凶的火! 这里的空气都不好闻了,闷得慌,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孙皇后正在给李世民顺气,轻声细语地劝解,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慢慢往后挪。 小兕子贴着墙根,趁着宫女太监们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人管她,悄悄溜到了门口。 门外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但比起里面那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外头似乎更安全些。 「窝要找锅锅————」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锅锅那里有好七的,还有好听的故事。 锅锅从来不发火,也不会喊打喊杀。 锅锅那里只有香香的味道。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跑去。 第83章 谁?!谁在后院煮屎? 第83章谁?!谁在后院煮屎? 小兕子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辣条的布包,迈着小短腿冲进了院门。 google搜索twkan 因为跑得太急,门槛绊了她一下,小身板往前一扑,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顾不上疼,刚想喊锅锅,嗓子眼里的声音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堵了回去。 院子角落的大槐树下,苏牧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 旁边放着个沾满红红白白粘液的木桶,地上挖了个坑,他正把一坨血淋淋丶 还在蠕动的东西往坑里填。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鱼腥味,混着泥土翻开的潮气。 「杀————杀银啦!」 小兕子眼珠子瞪得溜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才阿耶在立政殿里大喊「杀了那个田舍翁」的狰狞模样。 两张画面一重叠,小丫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锅锅不要杀银!系子害怕!」 苏牧正要把手里那堆鱼肠子和苦胆埋了做肥料,听见这动静手一抖,铲子差点砸脚面上。 他回头,就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站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瞎喊什么。」 苏牧把铲子插在土里,随手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把手,「这是鱼内脏,埋了给树施肥。」 小兕子抽噎着停下来,挂着泪珠的大眼睛往坑里瞅了瞅。 确实是些红红白白的东西,跟她在御花园池塘里见过的锦鲤肚子里的有点像。 「不系杀银?」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杀人犯法。」 苏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蹲下,视线和小兕子齐平,「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给那老李送辣条去了吗?」 一提这个,小兄子嘴巴一扁,又要哭。 「阿耶凶凶!阿耶要杀那个种地的老翁翁!阿耶还摔杯子!吓死系子啦!」 小丫头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窝不要待在那,窝要找锅锅。」 苏牧眉头挑了一下。 种地的老翁?估计是魏徵那个倔老头又把李世民给气着了。 他伸手在小丫头那软乎乎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整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行了,别嚎了。正好这几天我有道大菜要弄,这儿也不清净。」 苏牧站起身,指了指墙角那个被大青石压着的木桶,「看见那个没?」 小兕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木桶,上面盖着木板,压着石头,缝隙处还封了黄泥。 「那是什磨?」 「好东西。」 苏牧神秘一笑,「过几天带你吃个稀罕的。不过这几天你别来,发酵的时候味儿大,怕熏着你。」 小兕子一听有好吃的,刚才的恐惧散了大半。 她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 「比飞瞎还香嘛?」 「那个香不一样。」 苏牧把她往门外推,「赶紧回去吧,你阿姐估计正满世界找你呢。记住,七天,七天后再来。」 小兕子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被苏牧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这一等,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长安城的热浪是一天比一天毒。 虽然河南道的蝗灾被那群鸭子大军给压住了势头,但这鬼天气就像是老天爷—— 在故意跟谁置气,一丝风都没有。 御膳房里更是热得跟蒸笼似的。 厨子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汗巾,手里的菜刀切得飞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刘奉御正站在案板前,指挥着手下切鹿肉。 这几天陛下火气大,动不动就发脾气,膳食上更得小心伺候,哪怕有一点不顺口,脑袋都得搬家。 「都给咱家麻利点!这鹿肉要切得薄如蝉翼,下滚水一烫就熟,老了陛下又要骂人!」 话音刚落。 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毫无徵兆地钻进了厨房。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腐臭,像是谁把臭鸡蛋落在了墙角。 没过两息,那味道陡然变了。 浓烈丶醇厚丶霸道至极! 那是一种陈年死老鼠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又混进了发霉的烂豆子,最后再浇上一勺泔水的味道! 这味道不讲道理,顺着鼻孔直冲天灵盖,在脑仁里炸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正在切肉的一个小厨子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头。 他捂着嘴,脸色煞白,直接乾呕出声。 「什么味儿?!」 刘奉御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捏着鼻子,眼泪都被熏出来了,「谁?谁把泔水桶打翻了?还是哪个杀千刀的在煮屎?!」 整个御膳房瞬间乱成一锅粥。 厨子们也不切菜了,一个个丢下手里的活计,捂着口鼻往外跑。这味儿太冲了,根本没法待人。 「总管!不好了!是不是下水道堵了?」 「放屁!下水道堵了能有这味儿?这分明是死人了!是不是哪个太监死在柴火堆里烂了?」 王德全刚从两仪殿伺候完回来,正准备来御膳房传膳,刚走到门口,就被这股恶臭顶了个跟头。 他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菊花,手里拂尘都不想要了,直接捂在鼻子上。 「哎哟喂!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德全尖着嗓子喊,「快查!给杂家查!陛下马上就要传膳,这要是让万岁爷闻见,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一群太监捂着鼻子,顶着恶臭开始地毯式搜索。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那扇通往后院柴房的破木门上。 那股让人绝望的臭气,就是从那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后院里。 苏牧身上围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油腻围裙,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正站在那个大木桶前。 上面的大青石已经被搬开了,封口的黄泥也敲碎了。 木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那股积攒了七天的精华,终于重见天日! 桶里的卤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色,几条鳜鱼静静地躺在里面。 鱼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鱼身微微发绿,还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光泽。 苍蝇! 无数只苍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嗡嗡嗡地围着木桶打转,赶都赶不走。 「完美!」 苏牧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常人闻之色变的臭味在他鼻子里却是另一番风味。 这是蛋白质分解重组的味道,是时间赋予食材的二次生命。 「这火候,这发酵程度,绝了!」 他把筷子伸进卤水里,夹起一条鱼。 鱼身瘫软,却并不散烂,这是肉质紧实的表现。 就在这时,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小兕子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漂亮的小揪揪。 她记着苏牧的话,数着指头过了七天,一大早就跑来了。 「锅锅!窝赖七好七哒————」 话没说完,小丫头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五官迅速挪位,整张小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她两只小手死死捏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像是嘴里含了个大鸭蛋。 「唔——!臭臭!好臭臭!」 小兕子倒退了三步,直到后背撞在门框上才停下。 她惊恐地看着院子中央的苏牧,还有那个冒着绿气的大桶。 「锅锅————你系不系拉裤兜啦?」 > 第84章 好的食物,需要时间的沉淀!(深 第84章好的食物,需要时间的沉淀!(深夜慎看,求追读!!!) 苏牧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听见这话差点没站稳。 他拎着那条臭烘烘的鱼转身,一脸无奈:「这叫异香,小孩子不懂。」 「骗银!」 小兕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味儿太上头了,熏得她眼睛疼,「这就是臭臭!比阿耶的靴子还臭!比茅房还臭!锅锅你好多天没洗澡了嘛?」 苏牧不想跟个几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胺基酸,什么叫发酵。 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开始改刀。 「是不是骗人,一会儿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苏牧手起刀落,在鱼身上划出整齐的十字花刀,「你去那边上风口待着,别熏晕了」」 o 小兕子犹豫了一下,实在是对美食的执念占了上风。 她挪着小碎步跑到大槐树后面,那是离苏牧最远的地方。 「要是做屎七,窝就告诉阿姐,说锅锅疯啦!」 小丫头捏着鼻子喊。 苏牧没理她。 起锅,烧油。 菜籽油在热锅里冒起青烟,他把那条散发着恶臭的鳜鱼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滋啦——! 油花四溅。 原本就浓烈的臭味,在高温的激发下,瞬间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种味道简直具有实体攻击性,连院子里的知了都停止了叫唤! 前殿,两仪殿。 李世民正坐在龙案后头生闷气。 魏徵那老东西虽然这两天没来骂街,但那种无声的抗议更让人难受。 再加上天气燥热,奏摺上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李世民觉得脑仁里的那根筋蹦得生疼。 —— 「王德全!死哪去了!传个膳要传到明年吗?」 李世民把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在了刚批好的奏摺上。 没人应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堂而过。 李世民鼻翼动了动。 什么味?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几天没洗澡身上的汗味,低头闻了闻龙袍,只有薰香的味道。 再一吸气。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有人拿着沾满粪水的拖把直接捅进了鼻孔里! 「放肆!」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这是什么味道?啊?!这是什么味道!」 他大步冲出殿门,正好看见几个小太监正捂着嘴在廊柱后面乾呕。 「陛下————陛下恕罪————」 「说!是不是有人在宫里行巫蛊之术?还是有人投毒?!」 李世民脸色铁青,他是上过战场的,尸山血海都见过。 但这味道太诡异了,不像尸臭,倒像是某种刻意熬制出来的毒物! 「回————回陛下————」 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是————是御膳房那边————」 又是御膳房? 李世民脑子里瞬间闪过苏牧那张懒洋洋的脸。 好啊! 前几天炸虫子,今天这是改煮屎了? 朕的皇宫,那是天子居所,岂容这等污秽之气横行? 「苏牧!你个混帐东西!」 李世民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木门。 门板晃荡着发出惨叫,那股子足以把人天灵盖掀翻的恶臭,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迎面扑来! 木门:? 李世民没忍住,刚那股子帝王之怒还没发泄出来,先被这味道顶得胃里翻江倒海,早膳喝的那点稀粥差点全交代在这儿! 他赶紧掏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眼珠子通红地瞪着院子正中间。 「苏牧!你————你放肆!」 李世民声音被帕子捂着,听起来闷声闷气的,但那火气是一点没减。 「朕待你不薄!这几日也没少赏赐东西,你这是做什么?啊? 你是嫌这天不够热,还是嫌朕活得太舒坦,弄这些腐烂秽物来恶心朕?」 「呕—!」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在哆嗦。 朝堂上那个魏徵是个硬骨头,天天给人添堵就算了。 回到后宫想躲个清静,结果这儿还有个煮屎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世民往院子里走了两步,那味道更浓了。 不是单纯的茅房味,那是死了好几天的鱼,在大太阳底下发酵透了,又混着下水道烂泥的怪味! 「你在向朕示威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朕上次没给钱?」 院子中间,苏牧正对着灶台,头都没回。 他手里那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多余的油磕掉。 「大叔,往后稍稍。」 苏牧声音懒洋洋的,完全没把这位大唐天子的怒火当回事。 「这油温高,溅身上可是个燎泡,到时候别讹我。」 「你」 李世民气结。 「锅锅————阿耶好凶鸭————」 大槐树后面,探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小兕子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把鼻子捏得变了形,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大眼睛里全是惊恐,既怕阿耶发火,又怕那口冒着怪气的锅。 李世民听见闺女的声音,那股子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但还是黑着脸。 「兕子,过来!离那脏东西远点!小心染了疫病!」 苏牧没搭理这爷俩的互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口锅上。 大铁锅烧得冒了青烟。 那是真正的滚油。 案板上,一条被切了花刀丶浑身散发着墨绿色光泽丶臭得让苍蝇都得绕道走的鳜鱼,正静静躺着。 「下锅!」 苏牧手腕一抖,将另一条臭鱼贴着锅边滑了进去。 滋啦—!!!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还要浓烈十倍的恶臭,随着那一阵升腾而起的白烟,瞬间炸开!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苏牧!朕今日非要治你的罪一,话还没说完,苏牧手里的动作变了。 他也不慌,任由那鱼在油锅里煎着,直煎得那鱼皮微微焦黄,起了皱,这才翻了个面。 又是滋啦一声! 紧接着,苏牧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一碗配料。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丁,切得细碎,往锅里一撒。 原本单纯的油煎味里,突然混进了一股子猪油渣的荤香。 然后是姜片丶蒜瓣丶还有系统刚给的那袋辣椒里挑出来的几个最红艳的干辣椒。 轰! 大火猛地窜起三尺高,舔着锅底。 神奇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那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臭味,在高温和辛辣料头的激荡下,竟然开始变了! 臭还是臭。 但那臭味里,竟然勾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鲜。 那是一种发酵到了极致,蛋白质分解后产生的醇厚。 就像是陈年的老酒,刚开坛子的时候冲得人睁不开眼,可后劲儿却全是香。 李世民正骂得起劲,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他骂不动了。 这味道————有点不对劲。 刚才还觉得恶心想吐,但这会儿那股子热辣辣的油烟味钻进鼻子里,胃里那股子翻腾竟然平复了下去。 咕噜! 李世民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 怎么回事? 朕饿了? 对着这锅煮屎一样的东西,朕竟然饿了?! 苏牧根本没看他,手里大勺翻飞,烹入料酒,再淋上一大勺酱油。 最后,倒入半瓢清水。 盖上锅盖。 「焖。」 苏牧吐出一个字,往后退了一步,随手扯下腰间的汗巾擦了擦手。 锅盖一盖,那股子浓烈的味道被压了下去,只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滋滋地冒着热气。 但这味儿更勾人了。 那是混合了油脂丶辣椒丶蒜香,还有那股子特有的发酵鲜味的复合香气。 「锅锅————好像不臭臭了耶?」 小兕子也不捏鼻子了,松开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她从树后面挪出来,迈着小短腿,试探着往灶台边凑。 「有点香香哒————」 李世民也放下了捂着口鼻的帕子。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李世民指着那口锅,语气里少了几分怒意,多了几分困惑,「刚才明明那般腥臭,怎么一下锅————」 「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苏牧把擦手的汗巾往肩膀上一搭,斜眼看着李世民。 「大叔,这做菜跟做人一样。有些东西,闻着臭,那是表象。你得给它火候,得给它时间,得给它下猛料。等这火候到了,臭的也能变成香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点拨朕?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又浮现出魏徵那张死板的老脸。 那魏老匹夫,不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吗?天天在朝堂上喷朕,喷得朕下不来台,那话难听得要死。 可仔细想想,哪次他说的话,最后不是为了大唐好? 李世民盯着那口冒气的铁锅,若有所思。 「起锅!」 苏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把掀开锅盖。 哗—!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那股子霸道的异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亮,挂在鱼身上。 那鱼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红色,几颗红辣椒点缀其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牧抓起一把青翠的蒜叶,往上一撒。 红的鱼,白的蒜瓣,绿的蒜叶。 这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死鱼的样子? 苏牧把鱼盛进那个粗瓷大盘子里,端到那张破木桌上,又盛了两碗白米饭。 「行了,别在那运气了。」 苏牧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看着李世民。 「不是说我这儿是秽物吗?大叔,敢尝一口不?」 > 第85章 香!香啊! 第85章香!香啊! 那盘鱼就在桌子中央冒着热气。 酱红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嘟冒着细小的泡,浓稠得能挂住勺子。 几段青翠的蒜苗横七竖八地躺在鱼身上,配上红艳艳的干辣椒段,看着倒是挺唬人。 可刚才那股子要把人天灵盖掀翻的恶臭,还在李世民的脑子里转悠,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秽物,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苏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不敢?」 苏牧把盛好的那碗白米饭往李世民面前一推,发出当个一声脆响。 他自己先拉开长条凳坐下,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夹向鱼腹。 筷子头一触到鱼皮,略微有些阻力,随即轻轻陷了下去。 稍微一用力,一大块蒜瓣状的白肉就脱离了鱼骨,上面还裹满了红亮油润的汤汁。 苏牧把那块肉送进嘴里。 咀嚼。 「嗯. 1 心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音,又扒了两大口米饭,腮帮子鼓囊囊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李世民坐不住了。 这小子吃得太实在了,一点都不像是在作假。 而且此时此刻,那股子随着热气升腾起来的味道,钻进鼻孔里,竟然不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混杂着焦香丶蒜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醇厚肉味。 肚子里的馋虫彻底造反了。 「朕————某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世民一咬牙,撩起龙袍下摆,一屁股坐在那张满是油渍的板凳上。 他抓起筷子,手腕悬在半空,竟然还要深吸一口气做个心理建设。 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探向盘子边缘,夹了一小块碎肉。 没敢多夹,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肉还没进嘴,那股怪味先冲了上来。 李世民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那块肉快速扔进嘴里,甚至没打算嚼,只想囫囵吞下去完事。 舌尖触碰到鱼肉的瞬间。 咸。 紧接着是辣! 李世民刚想吞咽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口感————不对劲! 死鱼肉通常是糟的,烂的,一碰就化成泥。 可这块肉,在牙齿间竟然有着惊人的韧劲。 它不是那种活鱼的嫩滑,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紧实,q弹得有些过分。 他下意识地嚼了一口。 这一嚼,坏了! 被厚重酱汁包裹的鱼肉纤维在齿间崩裂,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不是腥臭,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鲜美! 那种鲜,带着一点点发酵后的微酸,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瞬间就把之前那点关于煮屎的心理防线给冲垮了。 闻着臭,吃着香! 李世民原本紧锁的眉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硬生生抚平了。 那双总是带着威严审视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都在微微震颤。 「这————」 他来不及说话,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急切的吞咽声。 筷子再次伸了出去。 李世民手腕一转,直接瞄准了鱼背上最厚实的一块肉。夹起,沾满汤汁,送入口中。 大块的肉咀嚼起来更加过瘾。 那种似臭非臭的独特风味,刺激着唾液疯狂分泌,整个口腔都像是被这股霸道的味道给点燃了。 太上头了! 李世民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之前在朝堂上受的那点窝囊气,竟然随着这股子辛辣鲜香,顺着天灵盖飘了出去。 「饭!饭呢!」 李世民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把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 一大口白米饭,配上一口浓油赤酱的臭鳜鱼。 米粒的清甜中和了酱汁的咸辣,鱼肉的陈香又提升了米饭的口感。 这哪里是什么秽物?这简直就是下饭的神器! 「我也要!我也要七!」 一直躲在树后面的小兕子,此时早就把什么煮屎的狠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那个小鼻子灵得很,看阿耶吃得满头大汗丶呼噜呼噜直响,哪还能忍得住?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冲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板凳,手里还抓着刚才不知道从哪摸来的一个小勺子。 「锅锅,系子要这个!要那个大块哒!」 小兕子指着鱼肚子上那块最肥美的蒜瓣肉,口水都要滴到桌子上了。 苏牧刚要给她夹,一双筷子横空出世,那是李世民的筷子。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这东西辣,你吃不了。」 李世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把那块鱼肚子肉抢了过去,反手塞进自己嘴里。 这肉最嫩,还没刺,全是油香! 小兕子傻眼了。 她看着阿耶嘴边那抹红亮的油光,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勺子,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决堤。 「阿耶坏!阿耶抢小孩几的东西七!」 李世民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父慈女孝,这鱼太邪门了,越吃越想吃,停都停不下来。 「朕这是为了你好!这鱼————这鱼臭!你不是嫌臭吗?」 「才不臭!阿耶吃得辣磨香,肯定系好七哒!」 小兕子急了,站起来就要去够盘子,「锅锅给窝夹!窝要七鱼摆摆!」 苏牧看着这对活宝父女,好笑地摇摇头。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鱼汤,又挑了几块没刺的碎肉,拌在给小兕子盛的小半碗米饭里。 「吃这个,这个入味。」 小兕子赶紧捧过碗,也不管烫不烫,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唔——!!!」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两条小腿在板凳下晃得飞快。 「好七!锅锅好厉害!这一丢丢都不臭臭!系香香哒!比飞瞎还下饭!」 小兕子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控诉:「阿耶骗银!这么好七的东西说是臭哒!」 李世民老脸一红,假装没听见,埋头苦干。 一碗饭见底。 「再来一碗!」李世民把空碗往苏牧面前一递。 苏牧接过碗去盛饭,顺便看了眼那盘鱼。 好家夥,这一会儿功夫,大半条鱼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副乾乾净净的鱼骨架,还有那红彤彤的汤底。 李世民接过第二碗饭,这次他不光吃肉,连盘子里的蒜头都不放过。 那大蒜在鱼汤里炖得软糯,吸饱了鲜味,入口即化,居然比肉还香。 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些汤汁。 李世民二话不说,把剩下的半碗饭直接倒进盘子里。 米饭被红油浸透,每一粒都裹满了那种发酵后的鲜香。 第86章 皇上这是要赐死? 第86章皇上这是要赐死? 他端起盘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吃得毫无帝王形象,活脱脱一个饿了三天的关中老汉。 风卷残云。 当最后一粒米饭下肚,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长条凳上,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呃—!」 这一声,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 舒坦。 通透!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股子爽利劲儿。 李世民摸着滚圆的肚皮,看着桌上那副惨白的鱼骨头,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深邃起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视线在苏牧和小兕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空盘子上。 「奇哉。」 李世民喃喃自语。 「初闻如入鲍鱼之肆,令人掩鼻欲呕。可若耐着性子,给足了火候,再去细品,竟是这般人间至味。」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魏徵那张死硬死硬的黑脸。 那个田舍翁,每次在朝堂上开口,那话比这生臭鱼还要难闻,还要刺耳,顶得人肺管子疼,恨不得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可事后回过味来,哪一次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哪一次不是忠言逆耳? 这魏徵,不就是这盘臭鳜鱼吗? 闻着臭,吃着香。 若是连这点臭味都容不下,又怎么能品得出那治国安邦的鲜味来? 苏牧正收拾碗筷,见李世民盯着鱼骨头发呆,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吃饱?还要把骨头嗦一遍?」 李世民回过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眼底的那股子戾气早就散得乾乾净净。 「你小子。」 李世民指了指苏牧,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深意。 「这哪里是做菜,你这是在给朕————给某上课呢。」 苏牧把碗摞在一起:「吃饭就吃饭,别扯那些没用的。这鱼虽然好吃,但吃多了咸,记得多喝水。」 李世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龙袍。 虽然衣服上沾了点油点子,但他此刻觉得腰杆子比来的时候直多了。 「今日这饭,朕记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正抱着苏牧大腿撒娇丶还要讨要下一顿吃食的小兕子,脸上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兕子,走了。回宫。」 「不嘛!窝还要听锅锅讲故事!」 「回宫阿耶给你讲!就讲————这臭鱼如何变香的故事!」 李世民一把捞起不情不愿的小丫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牧一眼。 「明日早朝,某定要让那魏玄成知道,朕————某也是个能吃得下臭鱼的人!」 说完,也不等苏牧反应,抱着闺女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牧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神经。」 两仪殿内的冰鉴散发着凉气,却压不住李世民身上那股子燥热后的舒爽。 他斜倚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嘴,回味着刚才那股醇厚的蒜瓣肉香。 王德全弓着腰站在下首,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 那食盒看着金贵,可透出来的味儿实在不敢恭维。 哪怕盖得严严实实,那股子混合了发酵和辛辣的怪味,还是顺着缝隙往外钻,熏得老太监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王德全。」 「老奴在。」 「去,把这东西送去郑国公府上。」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指着那个食盒,「务必要亲手交到魏玄成手里。」 王德全手一哆嗦,差点把食盒扔了。 送这玩意儿给魏徵? 白天刚吵得天翻地覆,龙袍袖子都扯断了,这会儿送一盘臭气熏天的残羹冷炙过去,这是要逼死魏大人啊! 「陛下————」 王德全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劝了一句,「魏大人虽然言语冲撞了些,但————但罪不至此吧?这大热天的,送————送这个,怕是会伤了君臣和气。」 「让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废话。」 李世民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记住,送到了只许说四个字,卿如比鱼。」 「卿如彼鱼?」 王德全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老奴遵旨。」 郑国公府,书房。 灯火如豆,把魏徵枯瘦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透着股凄凉劲儿。 魏徵跪坐在案前,手里的狼毫笔悬了半天,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旁边放着那套刚换下来的朝服,整整齐齐叠好。 夫人裴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老爷,先把汤喝了吧。」 魏徵把笔搁下,长叹一口气:「不喝了,这会儿喝什么都是苦的。」 今天在朝堂上,他拽着陛下的袖子死谏,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事。当时热血上头顾不得,这会儿回过味来,才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天子! 自己把天子的袖子扯断了,还当众骂他是昏君。 依照李世民那暴脾气,这会儿估计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咚咚咚! 府门被人敲响。 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魏徵的心坎上。 裴氏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半边烫了手,她顾不上擦,惊恐地看向门外。 「来了。」 魏徵反而平静下来,理了理衣冠,站起身往外走,「夫人莫怕,若是赐死,某一人承担便是,祸不及妻儿。」 大门打开。 王德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那个要命的食盒。 「魏大人,还没歇着呢?」 王德全皮笑肉不笑,这味儿熏了他一路,这会儿只想赶紧交差走人。 魏徵看着那个食盒,心彻底凉了。 这就是赐死的毒酒?还是———— 「王公公深夜造访,可是陛下有旨?」 「陛下有赏。」 王德全把食盒往魏徵面前一递,「陛下口谕:卿如比鱼。」 魏徵愣住。 卿如比鱼? 他接过食盒,还没打开,那股霸道的臭味就先冲进了鼻腔。 裴氏站在后面闻见这味儿,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这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是腐烂之物!陛下这是在羞辱自家老爷,骂他是个臭不可闻的腐儒,让他吃这烂肉去死! 「谢主隆重恩。」 魏徵面不改色,双手接过食盒。 王德全见任务完成,也不多留,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追赶。 第87章 卿如比鱼 第87章卿如比鱼 书房门关上。 魏徵把食盒放在案几上。 裴氏哭着扑上来抓住魏徵的袖子:「老爷!不能吃啊!这分明是————是那些污秽之物!陛下这是要折辱你至死啊!」 「折辱?」 魏徵苦笑一声,伸手揭开了盖子。 轰! 那股被闷了一路的臭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整个书房瞬间沦陷。 魏徵深吸一口气,那味道直冲脑门,熏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盘子里,半条剩鱼静静躺着,骨肉分离,汤汁红黑,上面还漂着几段大蒜。怎么看,都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东西。 「卿如比鱼————」 魏徵喃喃自语。 我是这鱼? 又臭又硬,令人作呕? 「好!好一个李二郎!」 魏徵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既然陛下赐食,那是雷霆雨露,臣————吃便是一」 他也是个狠人。 拿起筷子,也不管什么仪态,夹起一块带着皮的鱼肉,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往嘴里一塞。 这大概就是死老鼠的味道吧? 魏徵做好了呕吐的准备。 然而。 牙齿咬合的瞬间。 没有想像中的腐烂恶臭,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腥臊。 一股子极具冲击力的咸鲜,混着浓郁的蒜香和油脂的焦香,在口腔里炸开了花! 魏徵猛地睁开眼。 嚼! 使劲嚼! 鱼肉紧实弹牙,那种经过发酵后的独特风味,就像是陈年的老醋,初尝冲鼻,细品回甘。 辣味上来了,刺激着舌根,唾液疯狂分泌。 这————这味道———— 魏徵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脸上的悲壮变成了呆滞,最后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老爷?」 裴氏见丈夫表情古怪,吓得够呛,「可是有毒?」 「有毒————是有毒————」 魏徵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陡然加快。 他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连着那浓稠的汤汁一起塞进嘴里。 好吃! 太好吃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够味的东西! 什么山珍海味,什么龙肝凤髓,在这盘又臭又香的鱼面前,都显得寡淡无味! 这就像是他魏徵这辈子。 干的事儿不讨喜,说的话不中听,处处惹人嫌。可骨子里,那是一颗为了大唐江山的赤胆忠心啊! 「卿如比鱼————卿如比鱼————」 魏徵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被熏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对着皇宫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圣明啊!」 「老爷,您这是————」 裴氏彻底懵了。 魏徵抬起头,满嘴油光,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夫人你不懂!陛下这是在点化我!」 他指着那盘所剩无几的鱼骨头。 「这鱼闻着奇臭无比,人人避之不及,就像我在朝堂上的直言进谏,惹人厌烦。」 「可只要耐着性子品下去,那内里的鲜美醇厚,才是真滋味!」 「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他懂我!他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虽然嘴臭,但这颗心是香的!是鲜的!是为了大唐好的!」 魏徵激动得浑身颤抖。 自古君臣,能相知到这份上,死而无憾了! 「拿酒来!」 魏徵从地上爬起来,意气风发,「哪怕明日就要掉脑袋,今夜这顿知己饭,某也要吃个痛快!」 次日清晨。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列队候朝。 气氛有些压抑。 大家伙儿都听说了前些日子的事,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触了陛下的霉头。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凑在一块,低声嘀咕。 「昨儿晚上我听说王公公去了魏府。」 「我也听说了,提着个食盒,出来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来魏玄成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宫门口走进来一人。 步履生风,昂首挺胸。 那绯红的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 魏徵! 他不仅没死,反而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喜气,跟昨天那个准备以死明志的老头判若两人。 「这————」 众臣面面相觑。 此时,净鞭三响。 李世民从侧门走上龙椅,目光扫视全场。 今天的皇帝陛下看起来心情也不错,那断了的袖子早就补好了,甚至特意换了一身更鲜亮的龙袍。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德全喊了一嗓子,特意偷偷瞄了一眼魏徵。 魏徵大步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魏徵,有本奏!」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这老头又要开炮了? 李世民坐在高台上,看着下头的魏徵,嘴角微微上扬:「玄成有何事要奏?」 魏徵深吸一口气,突然把笏板往地上一搁,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臣,谢陛下昨夜赐食之恩!」 「那鱼————虽味冲鼻,却回味无穷。臣愚钝,初时只觉其臭,细品方知其鲜。」 「陛下之心,臣懂了!臣定当如那盘中之鱼,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大唐留那一抹醇厚真味!」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全都傻眼了。 什么鱼? 什么臭? 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李世民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回味无穷!」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御阶边缘,看着魏徵。 「玄成啊,你这张嘴,就像那鱼。有时候确实熏得朕头疼,恨不得把你扔出去。」 「但只要这大唐还需要这口鲜味,朕————就忍得了你这口臭气!」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那股子昨天的剑拔弩张,瞬间烟消云散。 房玄龄站在一边,挠了挠头,小声问旁边的程咬金:「那到底是什么鱼?真有那么神?」 程咬金吸了吸鼻子,他昨天好像在晋阳公主那闻见过一股怪味,当时以为是哪个太监拉裤兜了。 「俺哪知道。」 程咬金嘟囔着,「不过看这老魏头红光满面的样子,八成是好东西。回头俺也去找陛下讨点尝尝。」 散朝后。 李世民心情大好,把魏徵单独留了下来。 「玄成,既然你懂了朕的意思,那封禅这事————」 魏徵把脸一板,脖子一梗。 「陛下,封禅劳民伤财,万万不可!那鱼虽然好吃,但这道理不能变!您要是想封禅,先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好嘛。 鱼是吃了,道理也懂了,但这驴脾气是一点没改。 「滚!给朕滚出去!」 > 第88章 兕子换牙了? 第88章兕子换牙了? 苏牧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脸上盖着本翻烂了的食谱,手里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这鬼天气,动一动就是一身汗,不如躺平装死。 院门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若是往常,还没等人影现身,那声甜糯糯的锅锅早就先飞进来了。 今儿个却静悄悄的,连点动静都没有。 苏牧把脸上的书拿开,眯着眼往门口瞧。 小兕子站在那儿。 平日里那股子活蹦乱跳的劲头全没了,鹅黄色的小裙子上沾了点灰,两个小揪揪也没往常精神。 小丫头低着头,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捂着腮帮子,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红彤彤的,看着随时都要掉金豆子。 苏牧心里咯噔一下,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咋了这是?」 他几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 小兕子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捂着嘴的手更紧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满是尘土的脚面上,晕开一个个小黑点。 「谁欺负你了?」 苏牧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去拉她的小手,「是不是那老李又发疯骂人了?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奴才给你气受了?跟哥说,哥给你出气去。」 小兕子还是摇头,吸了吸鼻子,那模样委屈得不行,可就是不肯张嘴。 这不对劲。 这丫头平日里那就是个小话痨,有了好吃的能笑成朵花,受了委屈能把两仪殿顶给掀翻了。 今儿这哑巴吃黄连的样,实在反常。 苏牧也不问了,直接上手。 他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那双捂着嘴的小手扒拉开。 「张嘴,我看看。」 小兕子抗拒地往后缩,甚至闭紧了嘴巴,腮帮子鼓鼓的。 「听话,不想吃好吃的了?」 苏牧使出了杀手鐧,「今儿我可是打算做点软乎的甜点,你要是不张嘴,那我可自己吃了。」 美食的诱惑果然是致命的。 小兕子睫毛颤了颤,犹豫半晌,终于把嘴张开了一条小缝。 苏牧凑近了瞧。 没什么外伤,舌头也好好的。 视线往牙床上扫了一圈,苏牧乐了。 下排正中间那颗门牙,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晃悠着,牙龈有点红肿,看着就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 「我当是什么天塌的大事。」 苏牧松了口气,伸手在那颗松动的牙齿上轻轻碰了一下。 「唔!」 小兕子浑身一抖,赶紧闭上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锅锅————牙牙————牙牙要掉惹————」 小丫头终于开了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哭腔,「系不系坏掉惹?以后————以后会不会变成没牙的老太婆————呜呜呜————」 原来是怕这个。 苏牧把她抱起来,走回竹椅旁坐下,顺手扯过汗巾给她擦了擦花猫脸。 「谁跟你说牙掉了就变成老太婆了?」 「嬷嬷说的————没牙就————就七了肉肉————只能喝稀饭————」 小兕子抽噎着,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对于一个资深吃货来说,不能吃肉,那简直比天塌了还可怕! 「我还想七排骨————想七飞瞎————不想喝稀饭————」 苏牧没忍住笑出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傻丫头,这叫换牙。」 「换牙?」 小兕子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牧指了指自己的牙,「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遭。这说明咱们咒子长大了,这颗小牙齿完成了任务,要给更厉害的大牙齿腾地方。 等这颗掉了,新长出来的牙齿更结实,啃骨头更有劲。」 「真的嘛?」 小兕子半信半疑,小手又想去捂嘴,「可系————动一下就好痛痛————而且————而且好丑————」 「谁说丑了?缺个牙那是漏财,咱们这是换金库门。 「9 苏牧把她放在竹椅上,「在这坐着别动,既然牙不舒服,哥给你弄点不用嚼就能咽下去的好东西。」 一听不用嚼,小兕子眼睛亮了亮。 苏牧转身走到灶台边。 系统仓库里倒是有些现成的软烂食物,但他不想用。 这种时候,手作的温度比冷冰冰的预制菜更能安抚人心。 他取了一块上好的里脊肉。 这肉没筋没皮,最是细嫩。 刀背翻转。 咄咄咄咄!! 苏牧没用刀刃切,而是用刀背一点点地砸。 沉闷的敲击声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荡,不紧不慢,听着莫名让人心安。 那块肉在刀背的反覆捶打下,纤维彻底断裂,变成了一摊细腻的肉泥。 还没完。 苏牧又拿刀背细细地过了一遍,把里面哪怕一丁点白色的筋膜都挑了出来扔掉。 这样做出来的肉糜,入口即化,连牙龈都不会碰到。 拿个大碗,把肉泥放进去,加一点点葱姜水去腥,少许盐调味,再打入三个鸡蛋。 温水。 一定要用温水。 苏牧把水倒进蛋液里,比例控制在精确的一比一点五。 筷子快速搅打,把蛋液和肉泥完全融合在一起,打出一层细密的泡沫。 用细纱布过滤。 这是关键一步。 滤掉气泡和没打散的蛋清,蒸出来的蛋羹才能像镜面一样平滑,像豆腐脑一样嫩滑。 起锅烧水。 苏牧把碗放进蒸笼,上面扣了个盘子防止水蒸气滴落砸坏了蛋羹的表面。 趁着蒸蛋的功夫,他又拿了两个大白馒头。 那是早晨剩下的,这会儿有点干硬。 若是平时,小兕子肯定嫌弃。 去皮。 把馒头外面那层皮撕掉,只留下里面白生生丶软绵绵的心。 然后切成厚片。 旁边的小瓷盆里倒满新鲜的牛乳,加了一勺蜂蜜化开。 苏牧夹起馒头片,在牛乳里滚了一圈。 原本干硬的馒头片瞬间吸饱了奶汁,变得沉甸甸丶软塌塌的。 锅底刷一层薄薄的油,小火慢煎。 滋啦——! 奶香味混合着麦香味,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竹椅上的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小脚丫忍不住晃了两下。 十分钟。 苏牧揭开蒸笼盖子。 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碗里的蛋羹表面光滑如镜,微微颤动着,嫩黄色里透着肉糜的粉红。 淋上几滴香油,撒两粒葱花点缀。 齐活! 苏牧端着托盘走到竹椅边,把东西放在那张跛脚的小方桌上。 「来,尝尝。 99 > 第89章 香甜可口不用嚼! 第89章香甜可口不用嚼! 小兕子盯着那碗颤巍巍的蛋羹,又看看那金黄软糯的馒头片,喉咙动了动。 可嘴里的不适感让她还是有点怂。 「不用咬。」 苏牧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放在嘴边吹了吹,直到温热不烫嘴了,才递到小丫头嘴边,「直接吞就行,要是觉得硌牙,哥把这碗吃了!」 google搜索twkan 小兕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嘴巴张开一条缝。 勺子送进去。 舌头一卷。 那蛋羹刚一进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太滑了! 就像是喝了一口浓稠的汤,却又比汤多了几分肉的鲜美和蛋的醇厚。 舌尖轻轻一抿,那肉糜就化在嘴里,根本不用牙齿去磨。 这种新奇的鲜味,和之前吃的蛋羹味道相比,又是一番滋味! 「唔!」 小兕子眼睛瞪圆了,小嘴抿了抿,似乎在回味刚才那稍纵即逝的美味。 「没骗你吧?」 苏牧又夹起一块牛奶馒头片。 这馒头片煎得两面金黄,里面却吸饱了牛奶,软得拿筷子都得小心着点劲儿。 小兕子这次胆子大了点,啊呜一口咬住一角。 软! 软绵绵的,像是咬在云朵上。 牛奶的甜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点都不费牙。 小丫头眉毛舒展开了,刚才那股子委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好七!」 这一声虽然还是有点漏风,但听着中气足了不少。 「锅锅,窝还要那个蛋蛋!」 小兕子指着碗,嘴角还沾着一滴白色的牛奶渍。 苏牧笑着给她喂食,一勺接一勺。 「慢点,没人跟你抢。这牙虽然松了,但胃口倒是没减。」 「那系因为锅锅做得好七鸭。」 小兕子含着一口蛋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颗松动的牙齿,「要是天天都七这个,牙牙掉光光也不怕惹。」 「想得美。」 苏牧给她擦了擦嘴角,「牙掉光了就只能喝西北风了。等你这颗牙掉了,哥给你做糖醋小排,那个才叫过瘾。」 「糖醋————小排?」 小兕子眼睛里冒出了星星,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那是个什么神仙味道了。 刚才对于变成老太婆的恐惧,早就被这碗肉末蒸蛋给挤到了九霄云外。 一大碗蛋羹,两片牛奶馒头,没多会儿就见了底。 小兕子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靠在竹椅上打了个饱嗝。 「饱啦?」 苏牧收拾着碗筷。 「饱惹————」 小兕子眯着眼,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懒洋洋地哼哼,「锅锅,牙牙好像不痛痛惹。」 「那是被好吃的哄住了。」 苏牧端起托盘往灶台走,「这几天少吃硬的,别拿牙去磕核桃,也别去摇它,让它自己掉,听见没?」 「叽道啦。」 小兕子答应得痛快,从竹椅上跳下来,颠颠地跟在苏牧屁股后面转悠。 「锅锅,那个糖醋小排————什么时候做鸭?」 苏牧无奈地回头,看着这个还没掉牙就开始惦记下一顿的小吃货。 「等你这颗牙光荣下岗的时候。」 「那窝现在就把它摇下来行不行?」小兕子伸出手指头就要往嘴里塞,一脸的大义凛然。 苏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祖宗!你那是肉长的,不是韭菜,拔了还能长!」 他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小丫头肉嘟嘟的脸颊,手感极好。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该掉的总会掉。你这牙啊,跟这天下的事儿一样,瓜熟蒂落才最好。硬拔,那是自讨苦吃。」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眨巴眨巴眼睛。 「不懂没关系。」 苏牧站起身,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只要记住,不管你有牙没牙,哥这儿总有你能吃的饭。」 立政殿的偏殿。 李世民手里捏着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晶莹剔透,看着就流甜水。 这是高昌国刚进贡来的马乳葡萄,满朝文武也就只有几个重臣分了一小串,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兕子,尝尝?阿耶给你剥皮。」 李世民把葡萄皮小心翼翼地剥下来,露出里面翠绿的果肉,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兕子坐在锦墩上,脑袋耷拉着,两只手还是习惯性地捂着腮帮子。 她看了一眼那诱人的果肉,喉咙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把头扭向一边,后脑勺对着李世民。 「不七。」 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干透的哭腔。 「这可是甜的,不用嚼,一吸溜就进肚了。」 李世民不死心,把葡萄转了个方向又递过去,「昨儿不是还喊着要吃甜甜的吗?」 小兕子把嘴闭得紧紧的,那一颗晃悠悠的门牙虽然不疼了,但那种随时会掉的恐惧感还在。 只要嘴里有点东西,舌头就会忍不住去顶,一顶就慌。 「不想七————没胃口。」 李世民举着葡萄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随手塞进自己嘴里。 甜是真甜,可心里苦哇。 这闺女自从牙松了,连带着对他也冷淡了不少,以前那是见着他就扑,现在是见着他就躲。 「陛下,这————」 王德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公主要不————再去苏师傅那看看?」 李世民眉毛一竖。 怎么个意思?朕这个当爹的还得靠个厨子来哄闺女? 「不去!」 李世民把装葡萄的玉盘往桌上一顿,「朕就不信了,御膳房那么多珍馐美味,还治不好这丫头的厌食症?传膳!让尚食局做点开胃的来!」 半个时辰后。 尚食局送来了酸笋鸭汤丶醋芹丶还有软烂的肉糜粥。 小兕子闻着那股酸味,眉头皱成了八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跳下锦墩就往外跑。 「锅锅!窝要找锅锅!」 李世民看着那个决绝的小背影,又看了看满桌子没动的御膳,脸黑得像锅底。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拿着把小刀,对着一筐红彤彤的果子较劲。 这是山楂,刚从西市收上来的,个头大,红得正。 但这玩意儿酸,小孩牙软,吃多了倒牙。 「锅锅————」 门口传来一声委屈巴巴的喊声。 苏牧头都没抬,手里的刀尖精准地在山楂腰上一转,再轻轻一挑。 吧嗒! 两半果核带着中间那点硬芯,利索地掉了出来。整个山楂还是圆滚滚的,只是中间空了心。 > 第90章 手作糖葫芦 第90章手作糖葫芦 」来了?坐那歇会儿,这玩意儿费功夫。」 小兕子吸着鼻子蹭进来,也不说话,就趴在案板边上,大眼睛盯着苏牧手里的红果子。 「酸————」 小丫头看清了是啥,条件反射地腮帮子一紧,口水倒是冒出来不少,可那颗松动的牙似乎更酸了。 「光吃这个当然酸。」 苏牧把处理好的一盆山楂推到一边。 他转身揭开旁边一个小砂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红豆甜香飘了出来。 那是熬得烂熟的红豆,去皮过筛,加了糖和猪油炒出来的豆沙,细腻得跟绸缎似的,颜色暗红油亮。 苏牧拿筷子挑了一团豆沙,塞进刚才掏空的山楂肚子里。 原本空心的红果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啥?」 小兕子好奇地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那个露出来的豆沙馅。 「药。」 苏牧一本正经地胡扯,「专治小孩不吃饭丶牙齿乱晃悠的毛病。」 小兕子缩回手,显然不信。 药都是苦的,这个闻着香香甜甜的。 苏牧手底下动作飞快,没多会儿,几十个山楂全填满了馅。 他找来十几根削得乾乾净净的细竹签,把山楂一个个串起来。一串五个,红红火火,看着就喜庆。 但这还没完。 苏牧起锅,架火。 这一步最关键。 半瓢清水,一碗冰糖。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锅里的糖水开始冒大泡,咕嘟咕嘟响。 慢慢地,大泡变小泡,水分蒸发,糖液开始变得粘稠,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苏牧拿筷子蘸了一点糖稀,在冷水碗里一冰。 嘎嘣! 糖珠子凝固,咬在嘴里脆响。 「火候到了。」 苏牧眼疾手快,端起锅离火。他拿起一串山楂,在满是绵密气泡的糖液里迅速滚了一圈。 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只要一层,多了粘牙,少了不脆。 裹满糖浆的山楂串被放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 滋————! 极轻微的一声响,滚烫的糖浆遇到冷石板,迅速冷却凝固。 原本暗红色的山楂,此刻像是穿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甲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一串,两串,三串。 案板上很快摆满了一排红彤彤丶亮晶晶的宝剑。 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混着山楂特有的果酸味,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小兕子早就忘了牙疼这回事,踮着脚尖,下巴搁在案板边缘,口水都要流成河了。 「锅锅————这个亮晶晶的系不系硬硬哒?」 小丫头还是有点担心那颗牙,「窝咬不动鸭。」 苏牧拿起一串刚凉透的,递给她。 「这个不用使劲咬,糖壳是脆的,一碰就碎。里面的果子软,豆沙更软。你别用门牙啃,用后槽牙,轻轻一磕。」 小兕子双手接过那串比她脸还大的糖葫芦。 那红艳艳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甜! 只有甜味,没有酸味。 她大着胆子,把最上面那一颗送进嘴里,歪着脑袋,用里面的大牙轻轻一合。 咔嚓! 一声清脆的细响。 那层薄如蝉翼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紧接着,那股子被包裹在里面的酸味涌了出来。 还没等腮帮子觉得酸,绵软细腻的红豆沙就在嘴里化开了。 酸丶甜丶沙丶糯丶脆! 五种口感在嘴里打架,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奇妙滋味。 山楂的酸解了糖的腻,豆沙的甜中和了果的酸。 最重要的是,真的不费牙! 那山楂肉被热糖浆烫过,已经软了,里面的核也没了,全是软糯的豆沙。 「唔——! 「」 小兕子眼睛猛地瞪大,那种幸福感顺着味蕾直冲天灵盖。她也不捂腮帮子了,两只手抓着竹签,吃得摇头晃脑。 「好七!好七!酸酸甜甜哒!」 小丫头三两下就把第一颗咽了下去,紧接着又把第二颗塞进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牧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笑着摇摇头。他又拿了个稻草扎的把子,把做好的糖葫芦一根根插上去。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棵结满了红果子的小树。 「这个能不能带给阿姐?」 小兕子嘴里塞着第三颗,含糊不清地问,嘴角还沾着一小块亮晶晶的碎糖渣。 「都是你的,想给谁给谁。」 苏牧把那个沉甸甸的稻草把子递给她,「扛得动吗?」 「扛得动!」 小兕子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她把竹签叼在嘴里,双手抱起那个稻草把子,虽然有点摇摇晃晃,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让她觉得自己能扛起一座山。 「锅锅再见!」 小丫头扛着那是她身量两倍高的糖葫芦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出了御膳房后院。 太极宫的长廊上,原本死气沉沉。 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生怕触了霉头。 刚才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因为公主不吃饭跑了,这会儿两仪殿的气压低得吓人。 「卖糖葫芦咯———!好七的糖葫芦——!」 一声脆生生的吆喝打破了寂静。 只见晋阳公主扛着个巨大的草把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丶亮闪闪的果子,一路小跑过来。 那草把子太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娇小,像是一只背着巨大果实的小蚂蚁。 —— 「哎哟我的小祖宗!」 王德全刚从殿里出来,见状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您这是从哪弄来的大家伙?快放下,别闪着腰!」 「不重!给王伴伴一根!」 小兕子大方地抽出一串,塞进王德全手里。 「这————」 王德全看着手里那晶莹剔透的物件,愣住了。 「快七!锅锅做的,可好七啦!」 小兕子又抽出一串,递给旁边那个平时负责给她梳头的小宫女,「姐姐也七!治牙牙疼哒!」 小宫女受宠若惊,慌忙跪下谢恩。 两仪殿门口瞬间热闹起来。 小兕子就像个散财童子,见人就发。那酸甜的味道飘散开来,把那股子闷热都驱散了不少。 殿内。 李世民正对着那盘没人动的葡萄生闷气。 听见外面的欢声笑语,他眉头一皱。 「外面吵吵什么呢?不知道朕心烦?」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 这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 只见他的宝贝闺女,正被一群太监宫女围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 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竹签还在挥舞,嘴边全是红色的糖渍。 而那群奴才,一个个手里拿着红彤彤的串儿,吃得那叫一个香。 咔嚓咔嚓的脆响声不绝于耳。 「都给朕住嘴!」 > 第91章 御膳房克朕! 第91章御膳房克朕! 李世民一声暴喝。 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死寂。 太监宫女们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手里的糖葫芦藏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举在头顶哆嗦。 小兕子也被吓了一跳,肩膀一缩,但看见是阿耶,又咧嘴笑了。 「阿耶!快看!锅锅给的红果果!」 她献宝似的把稻草把子上仅剩的一串糖葫芦拔下来,高高举起,递向李世民。 「可甜啦!还有豆沙!」 李世民看着那串被咬了一半丶还沾着闺女口水的红果子,又看了看旁边王德全手里那串完整的,心里那股醋意翻江倒海。 合着朕这进贡的葡萄你不吃,跑去吃那厨子做的野果子? 还分给奴才吃? 朕在你心里,还不如这群奴才? 「朕不吃!」 李世民一甩袖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上来了。 小兕子愣了一下,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小嘴又要瘪。 「哼。」 李世民见不得她这副委屈样,但又拉不下脸,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御膳房走,「朕倒要看看,那苏牧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拿这种路边摊的玩意儿来糊弄公主!」 他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地砖咚咚响。 小兕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阿耶的背影,赶紧把剩下的半串塞进嘴里,倒腾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阿耶等等窝!还有一根在锅锅那!」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收拾着案板。 刚才做多了,还剩下一串。 但这串是残次品,刚才去核的时候有一颗没弄乾净,留了个硬核在里面。 他随手把这串放在案板边上,打算一会儿自己啃了。 砰! 院门被大力推开。 李世民黑着脸冲了进来,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牧!」 苏牧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大叔,咋了这是?火气这么大?难不成是没吃到兕子拿回去的糖葫芦?」 李世民气结,指着苏牧鼻子:「你还好意思说!兕子牙还没好,你就给她吃这种硬邦邦的糖块? 要是把牙硌掉了,朕唯你是问!」 「那叫糖葫芦,脆的。」 苏牧也不恼,继续擦桌子,「再说了,那是给她开胃的。你看她刚才是不是吃得挺欢?」 「欢个屁!」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锅底,「那是她没见过世面!朕的葡萄————」 他说不下去了。 葡萄确实没人吃。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案板边上那串孤零零的糖葫芦上。 红艳艳,亮晶晶。 卖相确实不错。 刚才看那帮奴才吃得脆响,那声音确实勾人。 再加上这会儿正好是饭点,李世民被气得早膳也没怎么吃,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这就是那个什么糖葫芦?」 李世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昂。」 苏牧把抹布投进水里,「那是剩下的,没做————」 话还没说完。 李世民手快,一把抄起那串糖葫芦。 「既然是剩下的,扔了也是可惜。朕替你尝尝,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稀奇,能把兕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他是带着气的。 这气一半是冲苏牧,一半是冲那串没面子的葡萄。 李世民也不客气,张大嘴,对准最上面那颗最大的山楂,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要证明,这玩意儿就是硬!就是难吃! 咔嚓! 糖衣碎裂的声音果然清脆。 紧接着,牙齿穿过软烂的果肉,重重地合拢。 就在李世民准备享受那种软糯口感的时候。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世民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颗坚硬如石的果核,正好卡在他用尽全力咬合的门牙中间。 那股反震力顺着牙根直冲牙髓,酸爽得让人想原地起飞。 「唔!!!」 李世民猛地捂住嘴,五官瞬间挤在了一起,疼得眼泪花子当场就飙了出来。 苏牧站在水盆边,手里还拧着抹布,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位大唐天子。 「————好这一口。」 「我想说的是,那是残次品,没去核。」 苏牧叹了口气,摇摇头,「大叔,抢食儿也不是这么个抢法啊。」 门口,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小兕子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着阿耶捂着嘴丶疼得满地转圈的样子,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那颗松动的牙。 「阿耶————」 小兕子一脸同情,「你也要换牙了嘛?」 李世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指着苏牧,又指指那串万恶的糖葫芦,喉咙里发出愤怒又憋屈的呜呜声。 这御膳房,果然克朕! 秋风顺着窗缝往立政殿里钻,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 殿内的烛火被风扰得乱颤,映在帐幔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长孙皇后侧身躺在榻上,手里死死攥着锦被的一角。 喉咙里那股痒意像是长了钩子,拼命往上顶。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胸口剧烈起伏,憋得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身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李世民似乎睡熟了。 她不想吵醒他。 这几日河南道的旱情丶朝堂上的争执,把他折腾得够呛,也就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 . 可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肺管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絮,堵得严严实实。 「咳————!」 哪怕再小心,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咳还是漏了出来。 原本熟睡的李世民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像是一直醒着。 他甚至没顾上披件衣裳,伸手就把长孙皇后揽进怀里,大掌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下顺着气。 「又难受了?」 声音沙哑,透着股还没散去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焦急。 长孙皇后靠在他怀里,既然破了功,也就再忍不住,连着咳了好一阵。 这一咳简直是要把肺都掏出来,身子在李世民怀里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好不容易止住,她脱力地倚着床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二郎————把你吵醒了。 1 她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给他拉一拉滑落的寝衣,「没事,就是入秋了,嗓子干。」 李世民没接茬,黑着脸冲外头吼了一嗓子:「太医!死哪去了!滚进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外头守夜的太监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去传唤。 没多会儿,太医令提着药箱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他也不敢扶,跪在踏板上就开始诊脉。 第92章 气疾复发 第92章气疾复发 殿内静得吓人,只有长孙皇后偶尔粗重的喘息声。 太医令的手指搭在皇后的寸关尺上,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换了只手,又诊了一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金砖地上。 李世民盯着他的脸,那眼神比外头的秋风还凉。 「说话。」 太医令浑身一哆嗦,收回手,伏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娘娘这是————这是旧疾遇着秋燥,肺气不宣。 加上这些日子————」 他顿了顿,不敢说皇后是为了小公主的事操劳,「加上忧思过重,这才发作得厉害。」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帐钩乱晃,「朕问你,怎么治?!」 太医令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像筛糠:「臣————臣这就开方子。还是用温补的法子,紫苏丶款冬花丶贝母————慢慢养着,切不可受寒,更不能动气。」 又是这套说辞。 这几年,翻来覆去就是温补丶慢养。 药汤子一碗接一碗地灌,立政殿里的药味就没散过,可观音婢的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轻,如今抱在怀里,竟觉不出几分重量。 李世民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刚想发作,手背上一暖。 长孙皇后覆上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二郎,别难为太医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老毛病了,熬过这一阵就好。」 李世民看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喉头哽了一下,所有的火气瞬间化作了无力。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太医赶了出去。 太医令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内殿。 李世民跟着走到了外间。 「到底怎么样?」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给朕交个底。」 太医令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没敢抬头:「陛下————臣该死。娘娘这病,伤在根本。 若是今冬能熬过去还好,若是————若是明年开春还有倒春寒,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李世民听懂了。 大坎! 李世民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 外头更鼓敲了三下,这一夜眼看就要过去,可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个陪自己从秦王府一路走到太极宫的女人,一点点熬干心血? 「滚!」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走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手掌死死扣着桌角,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孙思邈?云游去了,不知所踪。其他的名医?也都试遍了。 还有谁? 苏牧那张懒洋洋的脸突然蹦了出来。 那个厨子。 李世民下意识地捂了捂还在隐隐作痛的腮帮子。昨天那颗该死的果核,差点崩断了他的门牙。 可不得不承认,那小子手里出来的东西,确实邪门。 之前的炖梨,还有上次的辣条,小兕子吃得欢,观音婢闻着那味儿似乎也舒坦了些。 可这是治病,不是解馋。 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那个只会做菜丶还会往菜里放臭鱼烂虾的混帐,能行吗? 「阿耶————」 一声软糯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世民回头,只见内殿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小兕子穿着那身粉白的小寝衣,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 「怎么不睡觉?」 李世民赶紧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心疼地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脚,「光着脚乱跑什么?也不怕着凉?」 小兕子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东西往李世民面前递了递。 是一串糖葫芦。 那是昨天苏牧给她的那一捆里,最大最红的一串。上面的糖衣在烛火下闪着晶亮的光,看着就诱人。 「给阿娘。」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阿娘咳嗽,痛痛。锅锅说,这个甜甜,有豆沙,七了就不痛痛了。」 李世民看着那串糖葫芦,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这玩意儿治不了病,甚至昨天还差点把你爹的牙崩了。可看着闺女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走,给阿娘送去。」 李世民抱着小兕子进了内殿。 长孙皇后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这父女俩,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阿娘!」 小兕子挣扎着下地,跑到床边,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七这个!锅锅做的神仙果果!七了病就好啦!」 长孙皇后看着那一串红艳艳的果子,胃里其实没什么食欲。 气疾发作的时候,胸口闷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尤其是看着这硬邦邦丶冷冰冰的东西。 但她不忍心拂了孩子的心意。 「好,阿娘尝尝。」 她伸出瘦弱的手,接过那串糖葫芦。 李世民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嘴唇动了动,想提醒小心牙,又怕坏了气氛。 长孙皇后把糖葫芦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那层糖衣确实脆,在齿间碎裂开来。紧接着是里面软糯的豆沙和山楂果肉。 可就在那一瞬间,山楂特有的酸味溢了出来。 平日里这酸甜是开胃的好东西,可对于此刻虚弱不堪的长孙皇后来说,这股子酸气就像是把尖刀,猛地扎在了那本就敏感脆弱的喉咙上。 「咳咳咳———!」 一口还没咽下去,长孙皇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比刚才还要凶猛,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手里的糖葫芦也拿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锦被上。 那层红亮的糖衣碎成了渣,沾在绣着凤凰的被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娘!」 小兕子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娘不要死!系子错了!系子不给阿娘乱七东西了!」 李世民一步冲上去,一边给长孙皇后拍背,一边心如刀绞。 他看着那一床狼藉,看着妻子咳得几乎窒息的样子,又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太医没用。 药汤没用。连这所谓的神仙果果也没用。 这就是天命吗? 晨光熹微,御膳房后院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 苏牧把昨晚没洗的碗筷扔进木盆,井水刺骨,激得指节泛红。 院门被猛地撞开。 没有往日欢快的叫门声,只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和压抑的抽噎。 苏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 小兕子站在门口,那一身鹅黄的小裙子皱巴巴的。 两个发髻散乱,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那双往日里总是弯成月牙的大眼睛,此刻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锅锅————」 苏牧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擦手就冲了过去。 小兕子扑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抓着他满是油烟味的围裙,身子抖得筛糠一样。 「阿娘————阿娘要死惹————呜呜呜—— 「, 第93章 极品秋梨膏 第93章极品秋梨膏 」胡说什么。」 苏牧蹲下身,手掌贴上她的后背,轻轻顺着,「你阿娘不是好好地,大早上在这乱说什么。」 小兕子哭得更凶了,小脸煞白,全是惊恐。 「昨天就系七了那个,红果果————阿娘咳————咳出血惹————太医伯伯说————说肺气绝惹————系子害了阿娘————」 苏牧的手顿住。 秋燥,凉性,酸味,糖衣。 长孙皇后的气疾本就是肺虚,这几日天气骤冷,气管正脆弱。 那一串糖葫芦虽然开胃,但山楂的酸性收敛,反而锁住了肺气,再加上糖衣坚硬刺激咽喉。 「别哭。」 苏牧声音沉了下来,没有平日的慵懒,只有一股子让人定心的冷静,「只要还有气,就死不了。」 他一把抱起小兕子,大步走到灶台前,把她放在专属的小板凳上。 「在这坐着,看着火。想救你阿娘,就把眼泪憋回去。」 小兕子被他这股气势镇住,硬生生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嗝,两只小手用力抹着眼睛。 苏牧转身,意念沉入系统商城。 气疾发作,最怕的就是乾咳无痰,气道痉挛。 这会儿太医肯定在灌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或者扎针,但那种方法起效慢,对于这种急性的呼吸衰竭,得用猛药,也得用巧劲。 「兑换莱阳梨,十斤。罗汉果,五个。深山老姜,二两。」 光幕闪烁,一筐表皮粗糙丶个头硕大的梨出现在案板上。 苏牧没用刀削皮。 莱阳梨的药效一半都在这皮上,那股子涩味正是润肺的关键。 他拿起铁擦子,手腕翻飞。 擦擦擦擦—! 刺耳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梨肉连着皮被擦成细丝,汁水顺着案板流进盆里。这梨是个好东西,不用加水,全靠自身的汁液熬煮。 起锅。 这一大盆梨丝倒进铜锅里,没有加一滴水。 苏牧抓起几个罗汉果,掌心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褐色的果壳碎裂,露出里面的。这东西比糖还要甜三百倍,却是凉性的,能清肺热。 老姜切丝,红枣去核。 大火烧开。 锅里的梨汁沸腾起来,冒出白色的泡沫。那种特有的清甜味混着姜的辛辣,瞬间驱散了院子里的寒气。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原本紧绷的胸口稍微松快了一点。 「锅锅————这系什么?」 「秋梨膏。」 苏牧手里的大勺不停搅动,防止糊底,「太医给你阿娘喝的是苦药,那是治病的。我这个是甜的,是救命的。」 大火煮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梨丝已经变得透明软烂。 苏牧找来细纱布,把这一锅烂糊倒进去,用力挤压。褐色的汁液沥入另一个乾净的陶罐,剩下的梨渣被毫不留情地倒进泔水桶。 剩下的就是熬。 文火慢熬。 这也是最耗神的一步。 火大了,发苦;火小了,不粘。 苏牧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仅仅靠这个还不够。 长孙皇后现在的症状是缺氧。 肺部肿胀,吸进去的气不够用,呼出来的气排不走。在这个没有氧气瓶的时代,必须想办法提高她吸入空气的湿度和含氧量。 苏牧再次看向系统面板。 「兑换医用橡胶管,三米。玻璃瓶,两个。单向阀门,两个。」 这些东西不贵,都是些基础工业品。 他在软木塞上钻了两个孔。 一根橡胶管插进去,一直通到瓶底。 另一根只插在瓶口位置。 往瓶子里倒入半瓶凉白开。 苏牧试着对着那根长管子吹了一口气。 咕噜噜——! 气泡在水里翻腾,从水底冒上来,再通过短管排出去。排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就成了。 最简易的湿化瓶。 虽然造不出纯氧,但这种湿润的空气能极大缓解气道的痉挛,防止乾冷的空气继续刺激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肺。 苏牧又把橡胶管的一头接在灶台边那个用来鼓风的皮老虎上。 这是个体力活。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丽质提着裙摆冲了进来,发髻有些松散,显然也是一路狂奔。 「兕子!你怎么乱跑!父皇正到处找你」 话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焦糖甜香。 灶台前,苏牧正把一锅黑乎乎丶黏稠得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往小瓷罐里装。 而在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奇怪的玻璃瓶子,上面插着几根软塌塌的管子,看着像是某种诡异的刑具。 「苏牧————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兕子看见姐姐,从板凳上跳下来,指着那个黑罐子:「阿姐!锅锅在做救命的药!」 「药?」 李丽质走近两步,看着那罐黑漆漆的东西,「太医院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这———— 这像是熬糊了的糖稀能救命?」 苏牧封好罐口,把瓷罐塞进李丽质怀里。 罐壁滚烫。 「这是秋梨膏。」 苏牧没工夫解释太多,拿起那个插着管子的玻璃瓶和皮老虎,「那是润肺止咳的,每次一勺,温水化开,给她灌下去。」 「那这个呢?」李丽质指着那个怪模怪样的瓶子。 「这是给她洗气用的。」 苏牧把橡胶管理顺,挂在脖子上。 「洗气?」 李丽质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气还能洗?」 「现在的空气太干,还有灰。你阿娘的肺就是块乾裂的田,再吹乾风就彻底废了。」 苏牧把最后一点梨膏刮进瓷瓶,封泥一拍,齐活。 他转头看向那个怪模怪样的玻璃瓶装置。 透明的琉璃瓶底沉着半瓶清水,两根橡胶管像蛇一样从软木塞里钻出来。 这玩意儿要是直接拿到李世民面前,那个多疑的皇帝搞不好以为是什么巫蛊法器。 「行了。」 苏牧拍拍手,指着那堆东西,「听好了,怎么用。」 小兕子这会儿也不哭了,两只手扒着桌沿,耳朵竖得直直的。 「这瓶黑的,叫秋梨膏。」 苏牧把瓷瓶塞进李丽质手里,触手温热,「别嫌它黑,这是拿梨熬出来的精华。 用温水化开,一定要温水,太烫了伤喉咙,太凉了激肺。化开之后给你阿娘慢慢喂下去,能润肺止咳。」 李丽质紧紧攥着瓶子,重重点头。 「这个炉子————」 苏牧指着那个被铜罩子扣住的湿化瓶,把连着皮老虎的那头递给小兕子,「这个得你来操作。」 「窝来?」 小兕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紧张。 「对,这叫借气。」 苏牧一本正经地胡诌,「你阿娘现在气不够用,得借你的气。你拿着这个皮囊,就这样,一捏一松,一捏一松。 不用太快,就跟你平时喘气一样。」 苏牧示范了一下,按动皮老虎。 咕噜噜! 瓶子里的水翻腾起气泡,另一根管口喷出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 他在水里加了点薄荷脑,这会儿那股清凉劲儿正好透出来。 「这根管子对着你阿娘的鼻子,别塞进去,就放在鼻子底下两三寸的地方。」 苏牧把出气管递给李丽质,「这风里有水汽,能把你阿娘那个干得冒烟的肺给润过来。」 李丽质看着这又是管子又是皮囊的怪东西,心里直打鼓。 但手里那瓶秋梨膏传来的温度,莫名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记住了吗?」 「记住惹!」 小兕子抱起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皮老虎,眼神决绝得像要上战场。 「去吧。」 苏牧摆摆手,重新躺回那张竹椅上,「别说是我的主意,就说是神仙托梦。」 第94章 好了!娘娘真的好了! 第94章好了!娘娘真的好了! 立政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尚药局的奉御丶太医令,还有那一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名医,这会儿脑袋全磕在地砖上,屁股撅得老高,谁也不敢抬头。 殿内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李世民暴躁的咆哮。 「废物!都是废物!养你们何用!」 伴随着稀里哗啦瓷器碎裂的动静,一只药碗飞出来,砸在门槛上,黑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腥味。 太医令浑身一抖,额头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出了血印子。 李丽质牵着小兕子一路狂奔而来。 宫女太监们见状赶紧让路,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站住!」 刚到门口,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太医横跨一步挡在前面。这人是尚药局的副手,平日里最讲规矩。 「长公主殿下,晋阳公主,陛下正在气头上,娘娘更是受不得惊扰。二位还是————」 「滚开! ,,李丽质平日里温婉端庄,这会儿却是一脸煞气。 她没空跟这老头废话,一把推开他,拉着小兕子就往里闯。 老太医被推了个趔趄,还没站稳,就见那个平日里软萌可爱的小公主,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子,杀气腾腾地瞪了他一眼。 「不许拦窝救阿娘!」 两人冲进内殿。 屋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还有一股子沉闷的死气。 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炭盆烧得极旺,热烘烘的让人喘不过气。 长孙皇后靠在床头,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吓人的灰败。 她张着嘴,拼命想要吸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李世民坐在床边,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正拿着帕子给皇后擦汗。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择人而噬。 「出去!」 看清是两个女儿,李世民眼底的凶光散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怕,「别进来—— ——别看。带兕子出去。」 他不忍心让孩子看见母亲最后挣扎的样子。 「父皇!」 李丽质噗通一声跪在踏板上,把手里的瓷瓶举过头顶,「这是苏牧刚熬出来的药,说是能救命!」 「药?」 李世民盯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黑瓷瓶,惨笑一声,「太医院那么多灵丹妙药都成了废物,他一个厨子熬的什么药?糖水吗?还是又是那种硬邦邦的糖块?」 昨晚那串糖葫芦引发的剧烈咳嗽还历历在目,李世民现在对苏牧出品这四个字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阿耶!不系糖块!」 小兕子把怀里的皮老虎放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把那个罩着铜罩子的玻璃瓶拖过来,「系借气!锅锅说,阿娘没气惹,要借气给阿娘!」 太医令这时候也跟了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娘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那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成分,若是————」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聒噪。 他看着那两张稚嫩却写满焦急的脸庞,又回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妻子。 观音婢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手脚冰凉。 死马当活马医吧。 哪怕是毒药,只要能让她走得舒坦点,也比这样活活憋死强。 「拿来。」 李世民伸出手。 李丽质赶紧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梨香混着焦糖味飘了出来,竟然意外地好闻,没有半分药材的苦涩。 李世民接过瓶子,往茶盏里倒了一些。那膏体浓稠得像琥珀,拉出长长的丝。 王德全极有眼色地端来温水。 化开。 黑褐色的汤汁在白瓷盏里荡漾,闻着清甜润肺。 李世民端着碗,手有些抖。 他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送到长孙皇后嘴边。 「观音婢,喝一口。」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闺女送来的,甜的。」 长孙皇后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乾裂疼痛。那股清甜的水汽凑近,竟然勾起了她的一丝本能。 她微微张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没有想像中的刺痛,也没有中药的苦涩。 那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所过之处,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竟然被奇异地抚平了。 就像是乾裂的土地久旱逢甘霖。 那种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清凉感,让紧缩的气管稍微松弛了一些。 「唔————」 长孙皇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竟然主动把那一勺咽了下去。 能咽! 李世民眼里的死灰瞬间复燃,手也不抖了,赶紧又舀了一勺。 一碗秋梨膏水下肚,长孙皇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明显小了,变成了低沉的喘息。 「快!那个炉子!」李丽质见状,赶紧把那个怪模怪样的装置搬上床头。 小兕子早就准备好了。 她两只小手抱着皮老虎,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阿姐,管子!」 李丽质拿起那根出气管,手有点颤,但还是稳稳地放在了长孙皇后的鼻子下方。 「捏!」 小兕子用力按下去。 咕噜噜——! 那个被铜罩子遮住的瓶子里发出一阵水声。 一股带着薄荷清凉和湿润水汽的风,从管口喷出来,正好扑在长孙皇后的鼻翼间。 殿内的空气太燥热了,这股湿润的凉风简直就是救赎。 长孙皇后原本艰难的吸气动作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 那种憋闷到要爆炸的感觉,随着这股湿润空气的进入,竟然缓解了大半。肺部的灼热被带走,乾涩的气道得到了滋润。 呼—吸——! 原本急促浅短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长起来。 李世民死死盯着妻子的胸口。 一下,两下。 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微弱但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长孙皇后脸上那吓人的灰败色正在一点点褪去,眉头也舒展开来。 「活了————活了————」 李世民腿一软,瘫坐在脚踏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太医令跪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着那个冒着水泡声的怪炉子,又看看那个黑瓷瓶,满脸的不可思议o 这怎么可能? 第95章 奖励小孩馋哭的吃吃! 第95章奖励小孩馋哭的吃吃! 肺气已绝,那是大罗金仙难救的死局! 几口糖水,几口凉气,这就————救回来了? 「继续捏!别停!」李世民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小兕子的肩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 小兕子累得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两只手一下也不敢停。 一捏一松。 咕噜噜的水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这声音比任何仙乐都要动听。 半个时辰后。 长孙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极度虚弱,但眼神清明,那是真正活过来的眼神。 「二郎————」 声音虽然微弱,却不再嘶哑。 「在!我在!」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胡茬扎着手背,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观音婢,我在。」 「什么声音————吵得慌————」 长孙皇后微微侧头,看着床头那个奇怪的东西,还有满头大汗正在跟皮老虎较劲的小女儿。 「那是兕子在给你借气。」 李世民破涕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是咱们闺女给你续命呢。」 小兕子手酸得快断了,可看见阿娘醒了,咧开嘴露出那个缺了牙的豁口,笑得灿烂无比。 「阿娘————不痛痛惹?」 长孙皇后心头一软,眼眶瞬间湿润。 她想抬手摸摸女儿,却没力气,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李世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令,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变得冷硬如铁。 「都看见了?」 太医令浑身一颤,拼命磕头:「微臣————微臣看见了!公主殿下洪福齐天,这神物—— 」 「滚下去!照着这个方子,去给朕研究!要是再治不好,朕把太医院给拆了!」 「是是是!臣这就去!」 太医令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咕噜作响的神奇炉子。 殿内清净了。 李世民走过去,心疼地把小兕子手里的皮老虎接过来。 「阿耶来,兕子歇会儿。」 他的手劲大,捏起来稳当。 「苏牧那小子————」 李世民一边充当着人肉呼吸机,一边看着那个铜罩子,眼神复杂,「还真是————邪门得紧。」 「父皇。」 李丽质站在一旁,此时才长舒一口气,腿肚子都在转筋,「苏牧说,这个黑水水叫秋梨膏,这个炉子叫湿化瓶,说是能洗气。」 「洗气————」 长孙皇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这名字————倒是贴切。感觉肺腑都被洗了一遍,乾净了。」 「他还要什么赏赐没?」李世民问。 李丽质想了想,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就说是神仙托梦。还说————要是治不好,反正也治不坏。」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混帐东西。」 嘴上骂着,眼底却全是笑意。 「治不好也治不坏————这种浑话也就他敢说。」 李世民看着那个不知疲倦冒着气泡的瓶子,心中对那个整日躲在柴房里摸鱼的小子,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这人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晨雾还没散乾净,御膳房后院的大槐树叶子上挂着几滴露水,啪嗒一声砸在苏牧的脑门上。 冰凉。 苏牧没动,依旧瘫在竹椅上,只是把盖在脸上的蒲扇往上挪了挪。 昨天折腾那一通,虽然没怎么出力,但心累。 给长孙皇后治病这事儿,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也就是看在小兕子的面子上。 「锅锅!」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还没见着人,那股子喜庆劲儿先顺着风飘进来了。 院门被推开,小兕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 今儿换了身粉霞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小揪揪上还绑了红绳,随着跑动一跳一跳的。 「锅锅!阿娘好惹!阿娘不喘惹!」 小兕子扑到苏牧腿边,仰着小脸,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星星。 「那个黑水水好厉害!阿娘喝了就不咳惹!还有那个吹气气的炉子,阿娘睡得可香啦!」 苏牧伸手把她跑乱的刘海拨到一边,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稳住了。 只要急性期过去,后面慢慢调养就是。 不过这气疾是个富贵病,也是个长久战。 大唐这气候,冬天乾冷,春天飞絮,对呼吸道都是折磨。 长孙皇后的肺那是千疮百孔,想要彻底断根,难。 苏牧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小兕子温热的脸颊,心头微微一沉。 这丫头也有这毛病。 现在年纪小看不出来,等再大点,若是还在这深宫里闷着,迟早也是个麻烦。 得想办法弄点润肺养气的食疗方子,长长久久地吃着才行。 「好了就行。」 苏牧把蒲扇一扔,从竹椅上坐起来,「既然阿娘好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另一笔帐了?」 小兕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迷茫:「算帐?算什么帐鸭?」 「某人前几天可是哭着喊着要吃肉,还说牙要是掉了就赖我。」 苏牧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嘴巴,「牙呢?还在不在岗?」 小兕子下意识地捂住嘴,舌头顶了顶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 还在,就是更晃了。 「在哒!」 小兕子松开手,呲着牙给苏牧看,「还要留着啃骨头呢!」 「行,只要没掉,今儿就给你做那个把隔壁小孩馋哭的糖醋排骨。」 苏牧站起身,走到案板前。 早就备好的猪肋排,那是精选的仔排,骨头细,肉嫩。 刀起刀落。 咄咄咄! 排骨被斩成只有拇指长短的小段。这尺寸有讲究,正好够小兕子一口一个,不用费劲去撕扯,抿一下就能骨肉分离。 冷水下锅,加姜片丶料酒焯水,撇去浮沫。 捞出,沥乾。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炒糖色! 苏牧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小火慢熬,铲子不停地搅动。 冰糖在热油里融化,先是冒大泡,然后变成细密的小黄泡,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诱人的枣红色。 这火候最考功夫。 早一分不红,晚一分发苦。 就在糖浆泛起鸡血红的一瞬间,苏牧把排骨倒了进去。 滋啦——! 第96章 我还比不上一个杂役了?! 第96章我还比不上一个杂役了?! 肉香混合着焦糖的甜香瞬间炸开。 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红亮的糖衣。紧接着,一碗特调的料汁倒进去。 一勺酒,两勺酱油,三勺糖,四勺醋,五勺水。 黄金比例。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盖上锅盖,苏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 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霸道得很,一点都不讲道理地往鼻子里冲。 小兕子早就搬着她的小马扎坐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口水咽了又咽。 「锅锅————好香鸭————」 「这就叫香了?一会儿收了汁,那才叫要命。」 两刻钟后。 苏牧掀开锅盖。 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稠,挂在排骨上,红润油亮,颤巍巍的。 最后一步,大火收汁:沿锅边再淋入一勺香醋。 这叫锅边醋,高温一激,醋酸挥发,只留下那股子醇厚的醋香,解腻又提味。 出锅,撒上一把白芝麻。 「尝尝。」 苏牧夹起一块,吹凉了才递过去。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张大嘴,也不管那颗松动的牙了,一口咬住。 那一瞬间,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爆开。 紧接着是软烂脱骨的肉。 根本不用牙齿去费力咀嚼,舌头轻轻一压,肉就化开了,只剩下一根乾乾净净的小骨头。 「唔!!!」 小兕子眼睛瞪得溜圆,两只脚丫在地上乱蹬。 「好七!好七!酸酸哒!甜甜哒!肉肉好软鸭!」 她把骨头吐出来,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又去抓第二块。 「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牧看着她吃得满嘴红油,笑着给她擦了擦嘴角,「这排骨最养人,多吃点,长高个」」 口一盘排骨,没多会儿就下去了一半。 小兕子打了个饱嗝,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小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吃不动了?」 「不系————」 小兕子指了指盘子,「想给阿耶带一点。阿耶这几天也好辛苦,都没有好好七饭。」 这丫头,倒是孝顺。 苏牧也不拦着,找来一张乾净的荷叶,把剩下的排骨包好,又用草绳系了个漂亮的结。 「拿好了,别半路偷吃。」 「才不会呢!」 小兕子把荷叶包抱在怀里,热乎乎的,闻着就香,「锅锅再见!窝去给阿耶送肉肉!」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抱着那包宝贝排骨,一溜烟跑出了后院。 出了后院,外面就是尚食局。 尚食局里这会儿正忙得热火朝天。 自从上次那个辣条事件后,尚食局上下都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尤其是刘奉御,那是憋着一口气要翻身。 刘奉御站在大案前,手里拿着把菜刀,正对着一只肥鸭发狠。 「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陛下这两日胃口不好,谁要是能做出让陛下开胃的菜,咱家重重有赏!」 正吼着,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嗒! 一个小黑影从门口滚了进来,一直滚到了刘奉御的脚边。 刘奉御眉头一皱,抬头看去。 只见晋阳公主正蹲在门口,一脸心疼地看着地上。 她怀里的荷叶包散开了一个角,显然是刚才跑得太急,绊了一下,掉出来一块。 「哎呀!肉肉掉惹!」 小兕子想进来捡,可看见刘奉御那张黑脸,又有点怕。 再加上那块排骨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灰,肯定是不能给阿耶吃了。 「算了————脏脏惹————」 小兕子瘪瘪嘴,把怀里的荷叶包抱得更紧了些,转身倒腾着小腿跑远了。 刘奉御低头。 脚边静静躺着一块骨肉相连的东西。 虽然沾了点尘土,但那层红亮的色泽依旧显眼。 一股极其特殊的酸甜味,混合着肉香,哪怕是在这满是油烟味的尚食局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菜? 刘奉御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排骨。 凉了。 表面的酱汁凝固,摸起来黏糊糊的。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醋?糖? 这味道————太冲了。 大唐的烹饪,多是蒸丶煮丶烤。调味讲究的是咸鲜,或者是用茱萸丶胡椒带来的辛辣。 这种赤裸裸的酸甜口,还是用在肉上,简直闻所未闻。 「糟践东西。」刘奉御哼了一声,本想随手扔进泔水桶。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那股子残留的香气,像是有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馋虫。 作为御膳房的总管,他对味道有着天生的敏感。这东西虽然怪,但————确实香。 鬼使神差地,他没扔。 他找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削去沾了灰的外皮,切下一小块里面的肉。 放进嘴里。 刘奉御的瞳孔猛地收缩。 酸! 那种恰到好处的酸,瞬间刺激得唾液疯狂分泌。 紧接着是甜。 冰糖的醇厚中和了醋的尖锐,在舌尖化开。 最后是肉。 软烂入味,鲜美异常。 这三种味道在口腔里层层递进,最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味觉风暴。 咕噜! 刘奉御咽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这————这是那个高人做的?」 他想起刚才公主是从那个方向跑来的。 难怪。 难怪陛下对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不屑一顾,却对那个杂役做的东西念念不忘。 这根本不是食材的问题。 这是调味!是火候!是想法! 刘奉御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排骨,眼神变了。 「糖————醋————」 他喃喃自语,把那块骨头放在嘴里嗦了一遍,试图分辨出里面每一味调料。 「不就是糖和醋吗?咱家浸淫厨道三十年,难道连个黄口小儿都不如?」 刘奉御把骨头扔进嘴里嚼碎,吐掉渣子,把菜刀往案板上狠狠一剁。 「来人!给咱家备排骨!还要最好的醋!糖!」 「咱家就不信了,这道菜,咱家做不出来!」 既然陛下喜欢这个味道,那这道菜若是从尚食局端出去,是不是就能挽回圣心? 那个高人能做的,他刘奉御也能做!而且要用最好的料,做得比他更精致,更像样! 「都别愣着!起锅!烧油!」 尚食局里,炉火轰然窜起。 > 第97章 怒争一口气! 第97章怒争一口气! 尚食局的大案台上,那块被刘奉御捡回来的排骨,此刻正像供祖宗一样摆在正中间。 周围围了一圈脑袋,白的帽子,灰的袖口,全是尚食局顶尖的掌勺。 刘奉御手里捏着把银剔刀,极小心地刮下那层凝固的酱汁,送进嘴里抿了又抿。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这色泽,红得发亮,不是酱油染的。」 旁边一个负责红案的老御厨眯着眼,胡子抖了抖,「酱油发黑,这东西透着股枣红,那是糖。」 「糖?」 年轻些的帮厨不解,「糖下锅不就化了,哪来的色?」 「炒。」 老御厨伸手在那块骨头上摸了一把,黏糊糊的,「这是南边早些年的法子,叫炒糖色。 火候极难把控,油温低了那是糖霜,高了发苦变焦,只有恰到好处,才能出这种琥珀红。」 刘奉御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如此。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剩下的事儿在行家眼里就不叫事儿了。 「怪不得陛下嫌咱们做的菜没滋味。」 刘奉御把剔刀往案板上一插,「那是咱们以前只会拿糖调味,没想过拿糖上色丶增香。」 他又凑近闻了闻那块骨头。 「这里头还有醋,不少的醋。酸味冲鼻,但被糖压住了,没那么尖锐。」 刘奉御也是个老手,舌头一卷,就把味道分析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一股子香料味,这应是去腥的。」 「这有何难!」 那个老御厨一拍大腿,「不就是糖醋口吗?咱们库里有上好的山西老陈醋,还有刚进贡的糖。 至于排骨,刚杀的黑猪,那是吃精料长大的,肉质比那柴房里的下脚料不知强多少倍。」 一众御厨顿时来了精神。 之前被那一盆盆辣条丶小龙虾打压得抬不起头,今儿个总算是有机会在正统菜色上扳回一城! 「动起来!」 刘奉御把袖子一挽,嗓门都高了八度,「起灶!把那扇最好的肋排剔出来,只要中段,两头都不要!剁成寸长,一定要整齐!」 尚食局里瞬间炸开了锅。 切墩的刀工飞快,剁肉声连成一片。 负责掌火的小太监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火苗窜起三尺高。 刘奉御亲自掌勺。 宽油滑锅,倒出,再留底油。 一把糖撒进去,铲子在锅底快速搅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口锅。 糖化了,冒泡了,变色了。 就是现在! 刘奉御手腕一抖,焯过水的精选排骨哗啦啦下锅。 滋啦一声爆响,油烟腾起。 翻炒,颠勺。 那排骨在锅里上下翻飞,没多会儿就裹上了一层红亮的糖衣。 「好!」 旁边的御厨忍不住喝彩,「刘公公这手糖色,绝了!」 刘奉御嘴角勾起一抹笑,手里动作不停。 加水,漫过排骨。 「拿醋来!」 帮厨赶紧递上一坛子封好的老陈醋。 刘奉御估摸着分量,哗哗往里倒。 酸味瞬间被热气激发出来,那是陈醋特有的醇厚,比苏牧用的米醋更重口些。 各种香辛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扔,最后还加了一勺酒去腥。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两刻钟后。 锅盖一揭,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酸甜味扑面而来。 刘奉御深吸一口气,脸上全是得色。 这就是正统御膳的底蕴! 比起那柴房里的小打小闹,这味道明显更厚重,更显档次。 大火收汁,汤汁变得浓稠挂勺。 出锅,装进描金的白玉盘,撒上几粒切得细碎的小葱花点缀。 红的肉,白的盘,绿的葱。 卖相极佳。 刘奉御夹起一块尝了尝。 入口酸甜,肉质紧实,那是上好黑猪肉才有的嚼劲。 「成!」 他把筷子一放,整了整衣冠,「端上!咱家亲自给陛下送去!」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块手帕擦嘴。 面前的盘子里,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那是小兕子刚才送来的,虽说只剩半包,还冷了些,但这滋味确实霸道。 酸得开胃,甜得舒心,肉质软烂得连他这几日有些上火的牙口都能轻松对付。 「这小子————」 李世民把最后一点肉丝咽下去,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这糖醋排骨,倒是个下饭的好东西。」 正回味着,王德全躬着身子进来。 「陛下,尚食局那边————说是新研制了一道菜,想请陛下品鉴。」 「哦?」 . 李世民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这帮御厨平日里那是推一下动一下,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菜?」 「刘奉御说,叫————酱香糖醋骨。」 李世民乐了。 这名听着耳熟。 刚才闺女送来的叫糖醋小排,这会儿来了个糖醋骨。 看来是有人闻着味儿,去偷师了! 「让他进来。」 李世民把擦嘴的帕子扔在一边,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他也想看看,这集天下名厨的尚食局,能不能复刻出苏牧那个柴房小子的手艺。 刘奉御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那股子酸甜味还没到跟前就先飘过来了。 李世民耸了耸鼻子。 味儿挺正,甚至比苏牧那个还要浓郁几分。 「陛下,这是奴才们新琢磨的法子。」 刘奉御把盘子轻轻放在案几上,姿态摆得极低,「用了山西的老陈醋,配上秘制的糖色,选用上好的黑猪肋排,慢火炖了三刻钟。您尝尝?」 李世民低头看去。 盘子里的排骨色泽红润油亮,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大小更是切得整整齐齐,不像苏牧那是随手乱剁的长短不一。 这就叫规矩。 李世民心里暗自点头,夹起一块。 送进嘴里。 牙齿一合。 那股子陈醋的酸劲儿直冲脑门,紧接着是冰糖的甜。 味道很足。 「嗯。」 李世民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 刘奉御一直提着的心瞬间放下一半,脸上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肉————」 李世民评价道,「比刚才朕吃那个,更有嚼劲些。」 「那是自然!」 刘奉御赶紧接话,「这可是进贡的黑猪,平日里都喂着精料,肉紧实。」 李世民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这第一块下肚,确实惊艳。 毕竟是大油大糖的东西,哪怕做得再糙,只要舍得放料,味道都不会太差。 可等到第二块入口,李世民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太甜了。 > ? 第98章 食之味,应当广纳四海 第98章食之味,应当广纳四海 而且这肉————有点柴。 黑猪肉确实好,但这种糖醋做法,讲究的是软烂脱骨。 尚食局为了追求形状好看,没敢炖太烂,导致肉纤维还是硬的,酱汁只挂在表面,没进到里面去。 嚼到最后,嘴里全是那一层厚厚的糖浆味,腻得慌。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冲冲那股腻味。 他又夹起第三块。 这一块还没怎么嚼,一股极其细微丶但在酸甜味消退后显得格外突兀的味道翻了上来。 腥! 那是一股猪肉特有的土腥味。 哪怕加了再多的醋,再多的糖,这股味道就像是顽疾,死死地附着在骨头深处。 刚才第一块是因为酱汁浓,盖住了。 这会儿嘴里的味觉稍微适应了那股重酸重甜,这股腥气就藏不住了。 李世民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这腥味一上来,刚才积攒的那点好感瞬间大打折扣。 再加上那并未完全乳化的猪油,混合着糖浆,粘在上颚,那种油腻感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啪。」 李世民把筷子搁在了玉箸架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奉御浑身一激灵,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可是不合口味?」 李世民没急着说话,又喝了口茶漱口。 「形似。」 他吐出两个字。 刘奉御没听懂,也不敢问,只能躬着身子候着。 「这色泽,这味道,初尝确实不错。」 李世民指了指那盘还剩大半的排骨,「你们也是用了心的,比起以前那些清汤寡水的蒸煮之物,算是开了窍。」 刘奉御刚要谢恩。 「但这肉————」 李世民摇了摇头,「太紧,不入味。表面的酸甜太冲,里面的腥气没去净。」 腥气? 刘奉御脸色一白。 他明明加了酒,还放了那么多香料! 「而且,腻。」 李世民摸了摸肚子,刚才苏牧那排骨吃完只觉得还想再来一块,这个吃完三块,就觉得顶得慌「苏牧那是把油都煸出去了,最后用醋一激,解了腻。」 李世民虽然不会做饭,但吃多了那个嘴刁的系统拥有者做的东西,多少也能说出点道道,「你们这个,那是油泡着糖,糖裹着油。」 刘奉御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以为只要料足丶肉好就行,哪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把盘子撤了吧。」 李世民挥挥手,「赏!虽然差点火候,但终归是动了脑子。以后多往这路子上钻研,别整天抱着老皇历不放。」 刘奉御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恩,端着那盘只动了三块的排骨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背后的汗才觉着凉。 他看着盘子里那红艳艳的排骨,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刚才在厨房里尝的时候,只觉得美味。 这会儿静下心来细品,等到那股子酸甜劲儿过去———— 果然。 那一丝贴着骨头的腥臊味,虽淡,却真实存在。 还有那股子腻。 刘奉御苦笑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两仪殿,又望向御膳房那个黑灯瞎火的柴房方向。 这道菜的做法,不难。 甚至只要回去琢磨一番,刘奉御绝对能做出来完美的糖醋排骨! 但,这一道一道闻所未闻丶技艺精湛的美食,那个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打娘胎里开始学厨艺,也不过如此吧? 刘奉御摇了摇头,眼中微微失神。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还是说,这尚食局,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了。 听闻天下当今菜系百花齐放,味道颇杂,也许,有机会该去学习一番了。 御膳房后院的空气里,已经没了夏日那种黏糊糊的热气。 天色渐晚,西边的云霞被烧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地压在宫墙琉璃瓦上。 「锅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兕子这几日往这边跑得勤,那门槛都要被她的小短腿给蹭掉层皮。 苏牧刚抬头,就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跨了进来。 李丽质今儿穿了身月白色的襦裙,外面披着条淡紫色的披帛,看着倒是温婉素雅,就是那眉头皱得紧紧的,跟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小兕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点碎屑,腮帮子鼓鼓囊囊。 「怎么了这是?」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着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李丽质,「长公主殿下这是被谁踩了裙角?」 李丽质叹了口气,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那个专属的小竹椅上坐下,动作带着几分烦躁。 「别提了。」 她有些郁闷地扯了扯披帛,「父皇下旨要大办中秋宴,给母后冲喜。刚才我去尚食局看了一眼他们备下的单子,还是那老三样。」 「哪三样?」 苏牧把盆里的粉末扒拉开,往中间倒了点牛奶。 「蒸饼丶胡饼丶还有那个能砸死人的团圆饼。」 李丽质一脸嫌弃,「说是团圆饼,其实就是一大块死面疙瘩里塞点枣泥丶猪油,烤得硬邦邦的。 每年吃那个,都得备一壶浓茶往下顺,不然非噎死几个不可。」 「就系就系!」 小兕子把手里的桂花糕好不容易咽下去,两只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圈,「那个饼饼不好七! 硬硬哒!打脑阔痛痛!」 苏牧乐了:「你拿饼打脑壳干什么?练铁头功?」 「不系窝打。」 小兕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系程伯伯!去年宴会上,程伯伯喝醉惹,拿饼饼砸尉迟伯伯的头,起个大包包!好吓人哒!」 苏牧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两个大唐顶级武将,拿着名为团圆饼实为武器的乾粮互殴,旁边还有一群人叫好。 这画面,确实很暴力美学。 堪比前世社畜员工拿公司发的月饼砸核桃,说明真的硬啊! 「那是挺惨。」 苏牧手底下没停。 他把糯米粉丶粘米粉和澄粉按比例混合。 这三种粉各有各的用处。 糯米粉负责软,粘米粉负责糯,澄粉负责透亮。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丽质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盆稀稀拉拉的面糊,「也是做饼?这看着怎么跟浆糊似的?」 「算是吧。」 苏牧把牛奶丶炼乳和一点点色拉油倒进粉里,拿筷子搅匀,过筛,「不过我不做那种能当暗器的凶器。今年给你们弄个不一样的月亮。」 「不一样的月亮?」 小兕子眼睛亮了,踮着脚扒着案板,使劲往盆里瞅,「系软软哒嘛?」 「软,还甜。」 苏牧把搅好的面糊倒进一个浅底的平盘里,盖上一层保鲜膜,其实就是层薄油纸,扎了几个孔,放进蒸笼,「而且,还会流心。」 「流心?」 这个词对于大唐土着来说稍微有点超纲。 > 第99章 冰皮儿流心月饼! 第99章冰皮儿流心月饼! google搜索twkan 李丽质一脸茫然:「心怎么流?那是汤?」 苏牧神秘一笑,没解释,转身去处理另一盆东西。 那是几十个刚剥出来的咸蛋黄。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油润沙绵,红得流油。 苏牧给它们喷了一点白酒去腥,放进烤炉里稍微烘烤了一下,直到表面冒出细密的油珠。 拿出来,趁热碾碎。 那股子独特的咸香味瞬间在院子里炸开,霸道得很。 「好香!」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下来了,「系咸蛋蛋!」 苏牧往碾碎的蛋黄里加了软化的黄油丶奶粉丶炼乳,还有一点吉利丁融化的液。 这才是流心的关键。 在常温下是凝固的,但只要稍微一加热,或者放进嘴里一抿,那层束缚就会化开,里面的馅料就像岩浆一样流淌出来。 「这东西放这么多油和糖,能好吃吗?」 李丽质看着那一盆黄澄澄丶油汪汪的馅料,有些怀疑。 大唐人虽然爱吃油大的,但这黄油奶粉加蛋黄,听着就腻得慌。 「腻?」 苏牧把馅料搅拌均匀,那种浓郁到极致的奶香混着蛋黄的咸香,像个小勾子一样往鼻孔里钻,「你闻闻,腻吗?」 李丽质凑近闻了一下。 真香。 那种香不是单纯的油腻,而是一种醇厚得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又像是小时候偷喝的一口甜乳酪。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动。 李丽质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小兕子倒是坦荡,直接伸出手指头就要往盆里戳:「锅锅!窝要尝一口!就一口!」 啪。 苏牧轻轻拍掉她的小爪子:「生的,吃了拉肚子。等会儿做好了再吃。」 他把馅料送进冰鉴里冷藏定型。 这时候,蒸笼里的面皮也好了。 揭开盖子。 一股子纯粹的米香混着奶香飘了出来。 苏牧把那块蒸熟的面团倒在案板上。 这面团白得晃眼,晶莹剔透,看着不像面,倒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还在微微颤动。 烫! 但苏牧的手像是铁打的。 他趁热把面团揉搓拉伸,让油和面彻底融合。 那手法行云流水,面团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忽而拉长,忽而揉圆,最后变成了一个光滑细腻的大白球。 李丽质看得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种面食。 没有一丝火气,不经烤炙,就这样白生生地摆在那儿,透着一股子清冷的高级感。 「这————不用烤?」 她忍不住问。 「这就叫冰皮。」 苏牧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压扁。 那皮子薄如蝉翼,对着光甚至能透出指纹。 「月亮嘛,本来就是清冷的,哪有拿火烤的道理。」苏牧把冷藏好的流心馅拿出来,包进奶黄馅里,搓圆,再包进冰皮里。 放入模具。 那是一个刻着繁复花纹的木模子,但这花纹不是常见的福禄寿禧,而是简单的云纹和桂枝。 一压,一扣。 啪嗒! 一个小巧玲珑丶洁白无瑕的月饼落在案板上。 它不像传统月饼那样泛着焦黄的火色,而是浑身雪白,隐隐透着里面馅料的淡黄,像是天边那轮刚升起的皓月,朦胧又精致。 「好漂亮————」 李丽质忍不住赞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 软的。 指尖触感细腻微凉,像是摸到了婴儿的脸颊。 「这就好了?」 「放冰鉴里再冻半个时辰,口感更好。」 苏牧手里动作飞快,一个个小白胖子接二连三地从模具里跳出来。 小兕子已经馋得不行了,围着案板转圈圈:「锅锅,现在不能七嘛?冰冰的好慢鸭!」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同样也吃不了冰月饼。」苏牧做了最后收尾的工作,洗了把手,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暮色四合,一轮满月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宫墙的飞檐。 那月亮大得离谱,黄澄澄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这御膳房破旧的后院都照得多了几分清辉。 苏牧看着那轮月亮,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前世的中秋,这时候该是满大街的霓虹灯,手机里各种群发的祝福简讯,还有那些包装精美却未必好吃的月饼礼盒。 如今身在大唐,守着这柴房小院,虽然清苦了点,但这月亮,似乎比后世的要亮堂许多。 他随手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眼神有些飘忽,嘴里下意识地哼唧出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李丽质正帮着收拾案板上的残粉,听到这一句,手里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自幼饱读诗书,李世民更是给她请了无数名师大儒。 宫里那些个学士写的应制诗,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多是歌功颂德丶辞藻堆砌之作。 但这句———— 起势便是问天,那种豪迈与孤寂并存的气势,瞬间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她的心!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苏牧根本没注意旁边人的反应,他还在盯着那月亮发呆,思绪飘到了那回不去的现代,那种时空错乱的疏离感让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当啷! 李丽质手里的银勺掉在了铜盆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麻衣丶满身烟火气的年轻厨子。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丶只想摸鱼混日子的模样。哪怕做出了惊世骇俗的美食,也只说是为了口腹之欲。 可此刻。 在这清冷的月光下,他负手而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与落寞,竟让李丽质觉得眼前这人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而去! 乘风归去———— 他是想家了吗? 可他的家在哪里? 难道真如父皇所猜想的那样,他是隐世不出的高人,是谪落凡间的仙?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苏牧念到这儿,突然回过神来。 坏了! 装过头了! 他一低头,正对上李丽质那双震惊到失语的眸子,还有小兕子虽然听不懂但觉得锅锅好厉害的崇拜眼神。 「呃————」 苏牧抓了抓头发,刚才那股子仙气瞬间荡然无存,「那什么,我就随口瞎咧咧,别当真。」 「瞎咧咧?」 李丽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抖,「这等词句,你管这叫瞎咧咧?」 那这满朝文武,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岂不是都要羞愧得去撞墙? 「这词————叫什么名字?」 > 第100章 就叫......水调歌头吧! 第100章就叫......水调歌头吧! 李丽质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灼灼。 苏牧往后缩了缩:「没名字,就————顺嘴一说。」 「骗人。」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李丽质根本不信,「此词格调高远,意境旷达,绝非凡品。尤其是那句高处不胜寒,简直————简直道尽了孤家寡人的心境。」 她想起了父皇。 每每深夜,父皇独自站在两仪殿前看着月亮的时候,背影不就是透着这股子寒意吗? 「真没名字。」 苏牧眼神乱飘,心想苏东坡老爷子对不住了,「要是非要有个名,那就叫————水调歌头吧。」 「水调歌头————」 李丽质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唇齿留香。 「锅锅!」 小兕子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氛围。 她拽着苏牧的裤腿,指着那个冰鉴:「冰好惹没有鸭?能不能七惹?」 什么天上宫阙,什么琼楼玉宇,哪有甜甜的月亮饼重要! 苏牧如蒙大赦,赶紧蹲下身:「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走,开吃!」 他揭开冰鉴的盖子。 寒气散去。 盘子里那一排排雪白的小月亮,正散发着诱人的冷香。 苏牧拿起一个,递给小兕子,又拿起一个递给还在发愣的李丽质。 「尝尝吧,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滋味。」 李丽质接过那个微凉的月饼。 入手软糯,触感极佳,就像是捏着一团云。 她轻轻咬了一口。 没有预想中的硬度,牙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陷了进去。 冰凉软糯的表皮在舌尖划过,带着淡淡的米香和奶香。 紧接着。 那层薄薄的皮破了。 一股温热的丶浓稠的流心馅料,毫无徵兆地在口腔里爆开! 那是咸蛋黄沙沙的颗粒感,混合着黄油的醇厚和奶粉的甜香。 咸与甜,冰与火,软与沙。 这几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这一瞬间完美融合,像是在舌尖上放了一场烟花。 「唔!」 李丽质瞪大了眼睛,赶紧用手捂住嘴,生怕那流淌的馅料滴下来。 太————太好吃了! 这就是他说的不一样的月亮吗? 比起这口中的绝妙滋味,刚才那首惊才绝艳的词带来的震撼,似乎都被这股子甜蜜给冲淡了些许。 不,不对! 李丽质看着手中那缺了一角的白月饼,又看了看旁边正吃得满嘴流油丶一脸幸福的小兄子。 这词里的清冷孤寂是真。 但这饼里的甜蜜温暖也是真。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七!好七!」 小兕子根本没空想那么多,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嚷嚷,「锅锅,这个会流流的东西好香鸭!比那个硬石头饼饼好七一万倍!」 「喜欢吃就好。」 苏牧看着这俩姐妹的吃相,心里那点文青病也没了,懒洋洋地往竹椅上一瘫,「记得给老李带几个回去,省得他又说我吃独食,崩了牙还赖我。」 李丽质咽下口中的美味,眼神复杂地看着苏牧。 「苏牧。」 「嗯?」 「这词————后半阙呢?」 苏牧一僵。 这怎么还没完了? 「忘了。」 他闭上眼装死,把蒲扇盖在脸上,「想起来再说。」 李丽质看着他这副无赖样,气得想把手里的月饼糊他脸上,但终究还是舍不得。 她把剩下的月饼小心翼翼地收进食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纳稀世珍宝。 每放一个,嘴里就小声念叨一句高处不胜寒。 父皇若是听到这词,吃到这饼,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长长的宫道上,宫灯把影子拉得斜长。 晚风顺着琉璃瓦缝隙吹下来,带着点凉意。 李丽质提着食盒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急。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呼. 哧呼哧地追。 「阿姐,慢点鸭————系子腿短————」 李丽质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借着灯笼的光,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家妹子。 小兕子正那儿心虚地绞着手指头,两只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就是不敢看姐姐。 最要命的是,那粉嘟嘟的小嘴边上,还挂着一抹亮晶晶的黄色浆液,在宫灯下反着光。 李丽质只觉得眼皮子突突直跳。 她把食盒往路边的石墩上一放,伸手掀开盖子。 原本整整齐齐码着的六个冰皮月饼,此刻中间空了一大块! 只剩下三个完好的,还有一个缺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咬得参差不齐的蛋黄馅。 「李明达!」 李丽质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声音凉飕飕的。 小兕子浑身一激灵,立马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哎呦————肚肚痛!锅锅做的饼饼太滑惹,自己溜进嘴里的!不怪系子!」 「自己溜进去的?」 李丽质气笑了,掏出帕子,有些粗鲁地在小丫头嘴边擦了一把,「那这嘴上的流心也是它自己跳上去的?」 小兕子见还没擦乾净,伸出红红的小舌头,意犹未尽地在嘴角舔了一圈,咂巴咂巴嘴:「好七嘛————而且,而且锅锅也没说不能多七鸭。」 「那是给父皇和母后的!」 李丽质看着盒子里那凄惨的景象,只觉得脑仁疼,「一共就六个,你这一路偷吃了两个半!待会儿怎么跟父皇交代?」 小兕子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地指着那个被咬了一半的:「这个————这个没七完! 给阿耶七!阿耶不嫌弃系子!」 李丽质被这厚脸皮给噎得没话说,只能叹了口气,重新盖上盖子。 「走快点,再磨蹭,这点凉气散了,饼皮化了就不好吃了。」 立政殿内。 李世民坐在案几后,手里抓着一份礼部呈上来的摺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啪的一声,把摺子重重摔在桌上。 「混帐东西!」 长孙皇后正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秋梨膏水,气色比前两日红润了不少。 见状轻声问道:「二郎这是怎么了?礼部又惹你不痛快了?」 「还是中秋宴的事。」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一脸烦躁,「那帮老古董,拟的单子还是那一套。蒸羊羔丶烤鹿肉,再就是那个能砸死狗的团圆饼。朕看着那单子都觉得胃里发堵!」 他指着桌角那一盘尚食局刚送来的样品。 那是几块烤得焦黄的胡饼,足有脸盆大,硬邦邦地在那儿趴着。 「这哪里是过节,分明是受罪。」 李世民冷哼一声,「每年都要看着群臣拿着这石头疙瘩费劲地啃,朕这腮帮子都跟着酸。」 正发着牢骚,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阿耶!阿娘!」 第101章 莫非他真的是仙人? 第101章莫非他真的是仙人? 那声软糯的呼唤还没落地,一个小粉团子就已经滚进了门槛。 李世民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松弛下来,还没等他起身,小兕子已经扑到了腿边,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系子回来惹!」 「慢点跑,仔细摔着。」 李世民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膝头,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又去哪儿疯了?这一身————嗯?什么味儿?」 李世民耸了耸鼻子。 一股子很淡丶但极其纯粹的奶甜味,夹杂着一丝清凉,从女儿身上飘过来。不腻,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李丽质这时候也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手里提着那个红漆描金的食盒。 「父皇,苏牧做了些新样式的点心,儿臣特意带回来给父皇母后尝尝。」 听到苏牧两个字,李世民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板起脸,摆出一副帝王的矜持:「那小子又折腾什么了?若是又是那些油泼辣子的重口味,朕今晚可吃不消。」 「不是辣的。」 李丽质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是月饼。」 「月饼?」 李世民瞥了一眼桌角的大胡饼,「这玩意儿还能做出什么花来?左不过是多放点油,多加点糖。」 李丽质没说话,只是伸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白蒙蒙的凉气,顺着盒沿漫了出来。 李世民愣住了。 盒子里没有想像中那种焦黄油亮的大饼。 只有几个小巧玲珑丶洁白如玉的小圆球,静静地卧在垫着的绿荷叶上。 那表皮晶莹剔透,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的淡黄色泽,上面压着精细的云纹,看着不像是吃食,倒像是御库里珍藏的羊脂玉雕件。 「这————是饼?」 长孙皇后也凑了过来,满眼惊奇。 「苏牧管这叫冰皮月饼。」 李丽质拿出一双银箸,小心地夹起一个,放在白玉碟里,呈给李世民,「说是不用火烤,要在冰鉴里镇着,吃的就是一个清凉软糯。」 李世民看着那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 比起往年那些还要拿刀砍的大饼,这东西精致得让他有些不舍得下嘴。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 凉的。 触手细腻,软绵绵的,竟然还会回弹。 「有点意思。」 李世民拿起那个月饼。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他张嘴,咬了一口。 牙齿切开表皮的瞬间,没有任何阻滞。 那层凉丝丝的皮在舌尖上一碰即化,紧接着,一股温热浓稠的浆液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咸! 那是极鲜极香的咸蛋黄味道,沙沙的颗粒感在舌面摩擦。 紧随其后的是甜。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那种醇厚的甜味,迅速中和了蛋黄的咸。 咸与甜,在口腔里并没有打架,反而交织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层次感。 外皮的冰凉与内馅的温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那种流动的口感,比起死面饼子的干硬,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世民没忍住,根本顾不上说话,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大半个吞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流心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舒坦!」 李世民把手指上沾的一点白粉搓去,看着那个空了的碟子,竟然有些发怔。 「这才是人吃的月饼啊。」 长孙皇后也尝了一个,吃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这皮子是用糯米做的?竟如此爽滑。这馅料更是奇特,沙沙的,流动的,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法子。」 「锅锅说这叫流心!」 小兕子趴在案几边上,盯着盒子里剩下的两个半月饼,咽了口口水,「就是心会流出来哒!」 李世民看着女儿馋猫样,又看了看那个那个被咬得乱七八糟的半个残次品,顿时明白那上面的牙印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不嫌弃,伸手拿起那半个,塞进嘴里。 「嗯,这半个更入味,有朕闺女的口水味。」 李世民调笑了一句,随即正色看向李丽质,「这小子,做这饼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 李丽质身子微微一僵。 她原本正在帮父皇倒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壶稍微抖了一下。 那首词。 在回来的路上,那几句词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那种直击灵魂的孤寂,那种哪怕是身为凡人也想要羽化登仙的渴望。 该不该说? 若是不说,那是欺君。 若是说了————父皇会不会多心? 「怎么?没话说?」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还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不是。」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放下茶壶,垂着眼帘,「苏牧做饼的时候,看着天上的月亮,随口念了一首词。」 「念词?」 李世民来了兴趣,「那小子大字不识几个,还会作诗填词?念来听听,朕倒要看看这厨子能憋出什么酸文来。」 李丽质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仪殿那高高的门槛,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 李世民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起势————好的口气! 把酒问天,这是何等的狂放。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李世民的眉头猛地一跳。 天上宫阙?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了的月饼碟子。 那洁白无瑕丶不染烟火气的冰皮月饼,确实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李丽质的声音还在继续,清脆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当啷! 李世民手中的茶盏盖子落在了茶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李丽质的嘴唇。 归去? 乘风归去? 这两个字在李世民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头皮发麻! 凡人想上天,那是求仙,是修道,是妄想。 可苏牧用的是「归」。 回家才叫归! 难道那小子真的是———— 「高处————不胜寒。」 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句。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环视这偌大的两仪殿,金碧辉煌,万人之上。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孤家寡人的滋味,不正是这高处不胜寒吗? 苏牧懂这种感觉? 一个在柴房里劈柴烧火的杂役,怎么可能懂这种只有立于权力巅峰才能体会的彻骨寒意? 除非————他曾经站得比这还高! 高到连这皇宫大内,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低矮的凡尘。 第102章 文艺病犯了的李二(求追读!! 第102章文艺病犯了的李二(求追读!!!)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李丽质念完了上阙,便停住了。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小兕子还在那儿小声嘟囔着还要七,试图去抠那食盒的底。 过了许久。 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个描金的食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这么念的?」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 「是。」 李丽质点头,「儿臣亲耳所闻,当时他看着月亮,神情————很是落寞,仿佛随时都要随风而去一般。」 李世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随风而去。 这是想家了啊! 原来如此。 李世民苦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朕一直想着用官位丶用钱财去笼络他,想让他为大唐效力,甚至想把他绑在尚食局这个笼子里。 可对于一个天上人来说,这些算什么? 人家那是恐琼楼玉宇,嫌上面太冷清了,才跑到这人间来凑个热闹,寻点菸火气。 若是朕逼得太紧,让他觉得这人间也不自在了———— 「乘风归去————」 李世民低声念叨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行。 不能让他走! 这等大才,哪怕是留他在柴房里做个饭,那也是大唐的福分。 若是逼急了,真让他拍拍屁股归去了,朕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厨子?上哪儿去弄那治病的良方?上哪儿去给兕子找这么个护身符? 「父皇?」 李丽质见李世民脸色变幻莫测,有些担忧,「您没事吧?」 「没事。」 李世民摆摆手,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这东西,既然要冰镇,那就叫————广寒糕吧。」 李世民给这月饼赐了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深意,「既然他不胜寒,那就让人间暖和点。」 他看向王德全,沉声吩咐。 「传朕口谕。」 「尚食局以后不得随意去打扰苏牧。他要什么食材,要什么器皿,一律满足,不许问缘由,更不许阻拦。」 「还有。」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盘硬邦邦的胡饼。 「今年的中秋宴,把这石头饼撤了。让尚食局去苏牧那儿————不,让尚食局自己琢磨,照着这个广寒糕的样子,做点软和东西出来。」 「朕不想让他觉得,这大唐的御膳,连给天上的狗吃都不配。」 王德全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听出了陛下语气中的郑重,赶紧跪地领旨。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父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虽然落地了,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 父皇这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想多了? 苏牧当时那个表情,分明就是想偷懒不想干活的样子啊。 「阿耶!」 小兕子终于抠到了盒子底的一点碎屑,放进嘴里嗦了嗦,「那锅锅以后还能给系子做饼饼嘛?」 李世民看着女儿天真的脸,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用力紧了紧。 「能。」 「只要咱们这人间还有他在乎的人,有他在乎的烟火味儿,他就舍不得走。」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明月,眼神幽深。 朕吃不到仙人做的饭。 朕还留不住仙人么? 两仪殿内的烛火通明,照得大殿如白昼。 宣纸平铺在紫檀案上,墨迹未乾。 李世民负手在殿中踱步,鞋底摩擦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张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跪坐在下首的两人。 房玄龄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平日里最是沉稳的老狐狸,此刻嘴巴微张,半晌没合上。 「玄龄,辅机,如何?」 李世民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显摆。 . 房玄龄没接话。 他低头盯着那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陛下。」 房玄龄终于把视线从纸上挪开,声音发涩,「此词一出,往后大唐的中秋,怕是再无人敢提笔写月了。」 李世民嘴角疯狂上扬,还要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朕初听丽质背诵时,也觉得有些意思,其中蕴含仙气啊!」 「何止是仙气!」 长孙无忌一拍大腿,顾不得御前失仪,「这是透彻!把酒问青天————这得是多大的胸襟? 臣读着这词,只觉得平日里争权夺利那些个破事,在这明月之下,俗不可耐。」 李世民背着手,看着窗外的圆月。 「高处不胜寒啊————」 他低声念叨这一句。 以前总觉得这皇位坐得孤单,没人懂他的冷暖。 如今看了这词,心里那点郁结竟奇迹般地散了。原来天上也不好过,还不如在这人间,吃口热乎饭,看个热闹。 「陛下,这词究竟是何方大儒所作?」 房玄龄追问,「翰林院那帮学士臣都熟,谁也没这两下子。」 李世民神秘一笑,没点破。 告诉你们是个厨子随口瞎咧咧的? 那朕这皇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们这帮重臣的脸面往哪搁?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隐士。」 李世民把纸小心收好,「行了,都退下吧,今晚,朕要睡个踏实觉。」 御膳房后院。 日上三竿。 苏牧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身上盖着半块破毯子。 梦里是一片白光。 他在找充电器。 手机电量还剩1%,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的电池图标闪得人心慌。 前面就是插座,可无论怎么跑,那插座都在往后退。 「别跑————我就充五分钟————」 苏牧嘴里嘟囔着,手在空中乱抓。 「wifi呢————怎么连不上网————」 鼻子一痒。 像是有一只毛毛虫在爬。 苏牧皱眉,偏头躲开。 那毛毛虫不依不饶,又爬了上来,还带着股奶香味。 「阿嚏——!」 苏牧猛地打了个喷嚏,醒了。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小脸。 小兕子正拿着根狗尾巴草,蹲在竹椅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锅锅醒啦!太阳晒屁屁咯!」 苏牧抹了一把脸,把那种找不到充电器的绝望感甩掉。 看了看天色,得,又睡过了早饭点。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苏牧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响,「又怎么了?想吃早饭还是想吃糖?」 「都不系。」 小兕子把狗尾巴草扔掉,凑到苏牧耳边,小肉手挡着嘴,神神秘秘的,「锅锅,阿耶好像傻掉惹。」 苏牧挑眉:「哦?怎么个傻法?」 「昨天晚上,阿耶不睡觉。」 小兕子皱着小眉头,一脸担忧,「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念叨什么把酒丶青天。 念一遍,喝一口茶。 念一遍,叹一口气。 跟中邪了一样。」 苏牧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李二,文艺病犯了? > 第103章 更年期是什么病? 第103章更年期是什么病? 」而且阿耶还问系子,天上冷不冷。」 小兕子指了指天,「天上当然冷鸭,风那么大。阿耶是不是脑阔坏掉惹?」 苏牧从竹椅上爬起来,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 「没事,你爹那是到了更年期。」 「更————年期?」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试图理解这个新词汇,「那是神马期?好七嘛?」 「不好吃,是一种病。」 苏牧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症状就是没事找事,多愁善感,还爱对着月亮发神经,过阵子就好了。」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全那一身大红色的总管服格外扎眼。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 要是换了以前,王德全进这柴房那是昂着头,拿鼻孔看人。 可今天,他站在门口,先是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笑,腰弯下去三分,这才敢跨进门槛。 「苏————苏老弟。」 这称呼变得够快。 苏牧拿着汗巾擦脸,眼皮都没抬:「王总管,有何贵干?厨房没起火,我也没偷吃。」 「哎哟,您说笑了。」 王德全陪着笑脸,凑近两步,「陛下口谕,今晚太极殿设中秋家宴。特意嘱咐,请苏先生务必赏光,还要给您在长公主下首设个座。」 御宴。 还是坐在长公主下首! 这在大唐,那是极大的殊荣。 多少五品官员挤破头都想在太极殿蹭个座,苏牧一个杂役,直接坐到了皇亲国戚的堆里。 小兕子高兴得直拍手:「好鸭好鸭!锅锅去!那里有好七的果子!」 苏牧把汗巾往水盆里一扔。 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王德全崭新的靴面上。 「不去。」 王德全脸上的笑僵住了:「苏老弟————这可是陛下的恩典,中秋家宴啊,那是团圆」」 「团什么圆。」 苏牧转身往灶台走,揭开锅盖看了看昨晚剩的粥,「那宴席我不用去都知道是什么德行。 一群人正襟危坐,菜端上来都凉透了,还得听那帮老夫子念酸诗。不去,没空。」 「没————没空?」 王德全差点咬到舌头。 普天之下,居然有人敢说因为没空拒绝皇帝的家宴? 「您————您忙什么呢?」 王德全擦了把冷汗,试探着问。 苏牧从角落里翻出一堆竹篾和彩纸,又找来几根细铁丝。 「答应了给兕子做个兔子灯。」 苏牧指了指那一堆破烂,「今晚月亮好,正是玩灯的时候。去赴宴太耽误功夫,做不完这丫头又要哭鼻子。」 小兕子一听兔子灯,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刚才还想劝苏牧去赴宴的心思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兔子灯!要大耳朵哒!」 「行,给你做个长耳朵的。」 苏牧坐回小板凳上,拿起劈刀开始削竹子,头也不抬地对王德全挥挥手,「王总管,回吧。就说我身体抱恙,受不得风寒,尤其是高处的风寒。」 王德全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那个正专心致志削竹子的背影,又看看旁边那个蹲在地上帮忙递纸条的小公主。 这一大一小,宁愿在这破院子里玩竹子,也不愿去太极殿享那泼天的富贵? 「那————咱家这就去回话。」 王德全苦着脸退了出去。 这苏牧的脾气,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试穿晚上宴席的常服。 听完王德全的回报,他整理衣领的手顿住了。 「他说没空?」 「是————」 王德全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苏先生说————说要去听那帮老夫子念诗太无趣,菜也是冷的。 而且————而且他答应了晋阳公主,今晚要做兔子灯,怕耽误了时辰。」 大殿里安静得吓人。 王德全额头贴着地砖,心里把苏牧骂了一百遍。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爆发出来。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透着股果然如此的赞赏。 「好!好一个没空!」 李世民挥退了伺候穿衣的宫女,自己系上腰带。 「若是他为了朕的一纸诏书,就扔下给孩子的承诺屁颠屁颠跑来谢恩,那他也写不出我欲乘风归去这种词了。」 李世民走到窗边,看着御膳房的方向。 在他眼里,苏牧这种行为根本不是抗旨不尊。 这叫真性情。 这叫视权贵如浮云。 宁愿守着童心,为那一盏兔子灯费神,也不愿在推杯换盏中虚与委蛇。这才是高人该有的风骨啊! 「王德全。」 「奴才在。」 「传令下去,今晚中秋宴,就把那个位置空着。」 李世民心情大好,「那是留给苏先生的。他不来,也得空着。另外,让尚食局送些热乎的酒菜去御膳房后院,别让人觉得朕小气,连顿好的都不给高人吃。」 王德全傻眼了。 拒绝了皇帝,不仅没挨板子,还给留座送饭? 这苏牧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李世民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无比舒畅。 懂生活,重然诺,有才华,还不慕名利。 这苏牧,越看越顺眼。 就是这更年期————是个什么病?改天得让太医去翻翻古籍。 秋风起,蟹脚痒。 一批中华绒螯蟹被送进了长安。 尚食局这回算是扬眉吐气了! 刘奉御指挥着一群御厨,那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这些螃蟹个顶个的生猛,青壳白肚,金爪黄毛,在竹篓子里爬得咔咔响。 为了稳妥,尚食局选了最不出错的法子—清蒸! 再配上浙醋和姜丝,或者把蟹拆了做成糖蟹,那是宫里几十年的老规矩。 两仪殿那边传了话,陛下吃得龙颜大悦,连带着赏了尚食局几匹绸缎。 刘奉御腰杆子刚挺直,看见角落里剩下的几篓子极品大蟹,大手一挥,让人给御膳房后院送去。 这既是示好,也是显摆。 苏牧的小院里。 几只竹篓倒扣在地上,十几只大螃蟹正在青石板上横行霸道,吐着泡泡,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小兕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那张小脸几乎要贴到螃蟹壳上去了。 「锅锅!这个大虫虫好凶鸭!」 > 第104章 秃黄油 第104章秃黄油 小兕子盯着一只正举着两个大钳子挥舞的螃蟹,满眼好奇。那螃蟹大概有她脸那么大,两只眼睛竖起来,转来转去。 「它不叫虫虫,叫螃蟹。」 苏牧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给一只还没松绑的螃蟹修脚。 「螃蟹————」 小兕子歪着脑袋,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头,「它吐泡泡,系不系口渴惹?窝给它喝点水水。」 说着,那根小手指就要往螃蟹嘴边戳。 那只大螃蟹也是个暴脾气,感受到威胁,原本缩在前面的大钳子猛地张开,那一锯齿要是夹实了,小兕子的指头非断不可! 「别动!」 李丽质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还没喊出来。 啪! 一双竹筷子快如闪电,稳稳当当夹住了那只大螯。 苏牧手腕一抖,那只足有一斤重的大螃蟹就被挑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吧唧一声摔进了旁边的水桶里。 「这玩意儿脾气大,手里带着家伙事儿呢,不能乱摸。」 苏牧收回筷子,淡定地敲了敲小兕子的脑门。 小兕子根本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只觉得锅锅好厉害,把大虫虫打飞了,在那儿拍着小手咯咯直笑:「飞飞!虫虫飞飞!」 李丽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走过来,看着水桶里那只还在张牙舞爪的怪物,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进贡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李丽质嫌弃地退了两步,用手帕掩住口鼻,「面目狰狞,全是硬壳,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父皇居然还吃得津津有味,真不知道哪儿好吃了。」 在她看来,这东西吃起来费劲,剥半天全是壳,弄得一手腥气,实在不雅。 「倒胃口?」 苏牧乐了,「那是你们不会吃。」 他从水桶里把那只最大的母蟹捞出来。 这家伙还在挣扎,但在苏牧手里,任它怎么挥舞钳子也夹不到人。 「这可是水中黄金,这里头的黄和膏,那是神仙都馋的美味。」 「黄金?」 李丽质撇撇嘴,「一肚子黑泥还差不多,上次尚食局做的那个糖蟹,甜腻腻的,还要吐渣,难吃死了。」 苏牧把螃蟹扔回蒸笼,盖上盖子,加上姜片和紫苏叶。 「各有各的做法,糖醋也好,辣炒也罢,只要不埋没了食材的本身鲜味就是好吃。当然了,也可能是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苏牧站起身,去屋里搬了个大案板出来,上面摆着几把亮晃晃的小工具。 剪刀丶小锤丶长针丶剔刀。 「今儿个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蟹宴。」 苏牧把袖子挽起来,「不过,想吃这口好的,得干活。」 李丽质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拆蟹。」 两刻钟后。 热气腾腾的螃蟹出锅了。 甲壳变成了橘红色,油光程亮。 苏牧先示范了一遍。 剪刀咔嚓两下,剪掉蟹腿。 用擀面杖轻轻一滚,蟹腿肉就整整齐齐地挤了出来。揭开蟹盖,去腮去胃去心。 那一包金灿灿丶油润润的蟹黄就露了出来。 用剔刀把蟹黄刮下来,放在白瓷碗里。再把蟹身掰开,用长针把那一丝丝洁白的蟹肉挑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 没多会儿,一只螃蟹就变成了一堆空壳和三碗分门别类的肉。 「看会了吗?」 苏牧把工具往李丽质面前一推。 李丽质瞪着那只冒着热气的螃蟹,又看看那一堆复杂的工具。 「你要本宫————做这个?」 「不想吃那种不用动手的螃蟹?」 苏牧慢悠悠地拿起一只蟹腿肉塞进嘴里,「这肉,鲜甜。」 李丽质咽了口唾沫。 她看着苏牧那享受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试图用牙齿去咬蟹壳的小兕子。 「阿姐————帮窝弄————咬不·————」 小兕子把一只大蟹钳递过来,上面全是口水,还有两个浅浅的小牙印。 李丽质叹了口气。 认命了。 她拿起剪刀,笨手笨脚地开始跟螃蟹较劲。 这一拆就是一个时辰。 太阳偏西,院子里堆满了红红的蟹壳。 李丽质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手指头上全是被蟹壳划出的红印子。 但成果也是喜人的。 满满一大海碗的蟹黄蟹膏。 那颜色,金黄透亮,红得发紫。 上面还浮着一层亮晶晶的蟹油,光是看着就觉得那股子鲜味要溢出来了。 旁边还有一碗雪白的蟹肉。 「行了,够了。」 苏牧看着那一碗黄金,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头至少拆了二十只大蟹。 「这就————直接吃?」 李丽质揉着酸痛的手腕,有些怀疑,「这么腥,怎么下口?」 「放心,看好就行。」 苏牧生火。 这回不用小火,直接大火。 锅烧热,不用植物油,直接挖了一大块雪白的猪板油扔进去。 滋啦——! 猪油在热锅里化开,那种动物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气先飘了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李丽质往后躲了躲,怕油溅到身上。 「秃黄油。」 苏牧吐出三个字。 「秃?」 小兕子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像王公公那样没头发嘛?」 「秃在苏州话里,就是独的意思。就是只有黄油,没有别的。」 苏牧解释道,「这道菜,只有蟹黄蟹膏,不掺一丝蟹肉,更别提什么萝卜土豆。」 极尽奢华。 纯粹的胆固醇炸弹! 油温七成热,苏牧抓了一把切得极细的姜末扔进去。 姜能去腥,更能提鲜。 姜末在油锅里翻滚,炸出香味。这时候,那一碗金红色的蟹黄蟹膏,被苏牧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轰! 仿佛是一颗炸弹在锅里引爆。 那种鲜味不再是含蓄的丶隐约的,而是变得极具侵略性。蟹黄在高温猪油的激发下,迅速乳化,那金色的油脂瞬间沸腾起来! 苏牧手里的铲子快速推拉。 不能炒碎了,要保留那一块块蟹膏的颗粒感。 滋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锅里的颜色越来越艳丽。原本凝固的蟹黄化开了,把那一锅透明的猪油染成了琥珀色。 再淋入一点花雕酒。 酒气蒸腾,带走了最后一丝腥气,只留下了那股子醉人的甜香。 最后,一点点盐,一点点醋。 醋不能多,只是为了压一压油腻,提一提鲜味。 「好了。」 苏牧关火。 锅里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那不仅仅是一锅酱,那是一锅流动的黄金,一锅浓缩了整个秋天的精华。 那种霸道的香气,顺着风,毫不客气地翻过了墙头,直接冲进了隔壁尚食局的后厨! 1> 第105章 极品拌饭,李二又来蹭饭了 第105章极品拌饭,李二又来蹭饭了 尚食局。 刘奉御正端着个茶碗,美滋滋地哼着小曲。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儿个这螃蟹宴办得漂亮,底下的小太监们正在啃那几只剩下来的清蒸蟹,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刘公公,这江南的蟹就是不一样,鲜!」 「那是,也不看是谁掌勺。」 刘奉御抿了口茶,「这清蒸啊,最考究火候。多一分肉老,少一分————」 话没说完,刘奉御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一股子浓烈到不讲道理的香味,硬生生挤进了这满屋子的醋味里。 那味道太复杂了。 有油脂爆开的焦香,有花雕酒的醇香,最要命的是那股子鲜。 那不是一只两只螃蟹能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把几十只螃蟹捆在一起,把魂都给熬出来的味道! 刚才还觉得自己手里那只清蒸蟹美味无比的小太监们,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白花花的蟹肉,蘸着那点黑乎乎的醋。 突然就不香了。 「这————这是那个方向?」一个小太监指了指后墙。 刘奉御的脸黑了。 又是那个柴房! 又是那个苏牧! 他难道不知道给同行留条活路吗?这边刚觉得清蒸是螃蟹的极致,那边就搞出了这么个动静? 咕噜!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刘奉御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 「把窗户关上!」 他气急败坏地喊道。 「关紧了!别让那邪门味儿飘进来!」 灶火还没熄透,余温顶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啪声。 苏牧揭开旁边那口大铁锅的木盖子。 呼——! 一股子纯粹的稻米香气混着热浪,在院子里腾了起来。 这是刚进贡的秋收新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泛着一层油光,看着就让人踏实。 苏牧拿过三个白瓷大碗,手腕一抖,盛了满满三大碗白米饭。 饭要烫,这很关键。 只有这滚烫的热气,才能把那一勺人间至味给伺候明白了。 他转身从旁边那口还冒着泡的油锅里,舀起一大勺金红色的秃黄油。 勺子倾斜。 浓稠的蟹油裹挟着成块的蟹黄丶蟹膏,顺着勺沿滑落,盖在雪白的米饭尖上。 滋—! 油脂遇到热饭,瞬间化开。 那金黄色的蟹油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眨眼间就把顶上这层白饭染成了琥珀色。 他又抓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嫩姜丝撒在顶上,最后拎起醋瓶子,在那团金黄上滴了几滴陈醋。 这一激,原本有些霸道的油脂香气里,瞬间多了一丝清冽的酸劲儿,勾得人腮帮子发酸。 「拌。」 苏牧言简意赅,把碗往小兕子面前一推。 小兕子早就趴在桌边等急了,两只小手抓着勺子,也不管烫不烫,吭哧吭哧地就在碗里搅和。 那勺子每翻动一下,碗底就翻上来一层更浓的香气。 原本白生生的米饭此刻全裹上了金装,每一粒米都被蟹油浸透了,亮得晃眼。 「啊呜!」 小丫头顾不上吹气,一大勺塞进嘴里。 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得高高的,想嚼,却发现嘴巴有些张不开。 那秃黄油实在是太浓丶太黏了! 蟹膏特有的绵密口感,像是把嘴唇都给糊住了一样。 「唔————唔唔————」 小兕子含糊不清地哼唧着,嘴角溢出一丝金黄的油渍。 她费力地把那口饭咽下去,张开嘴吸了一口凉气,小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意犹未尽地吧唧了两下嘴。 「锅锅!这个饭饭——————好粘嘴巴鸭!」 小兕子举着勺子,眼睛里全是星星,「满嘴都是香香的油!比肉肉还香!」 李丽质本来还在那儿端着架子。 她是长公主,吃东西讲究个细嚼慢咽,再说了,这螃蟹刚才拆得她手疼,心里还有点怨气。 可看着那碗金灿灿的拌饭,再闻着那股子要把人魂儿勾走的异香,她手里的筷子有些拿不稳了。 「真有那么好吃?」李丽质狐疑地夹了一小筷子,送进嘴里。 并没有想像中的腥气。 入口先是陈醋的微酸,姜丝的辛辣,紧接着,那股子浓缩了二十只大蟹精华的鲜味,像山洪爆发一样在口腔里炸开了! 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配菜,全是蟹黄蟹膏。 这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奢华感,让李丽质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蟹黄的颗粒感在齿间爆开,混合着软糯甘甜的米饭,油脂润滑了喉咙,一口咽下去,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李丽质低头看着碗。 她拿起勺子,学着小兕子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那动作虽然还在极力保持优雅,但这频率显然已经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狂野。 苏牧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吃货,满意地端起自己的那碗,刚要动筷子。 院门口突然传来两声乾咳。 「咳咳!」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刻意。 苏牧回头。 只见李世民背着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王德全。 老李今儿穿了身便服,也没带多少随从,看着就像是个溜达消食的富家翁。 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牧手里的碗,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朕————我就是路过。」 李世民背着手走进院子,眼神在空中飘忽,「今晚月色不错,出来走走,不想这就走到御膳房后院来了。」 苏牧看了看天上。 今儿阴天,哪来的月亮? 他也懒得拆穿,端着碗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地问:「吃了没?没吃自己拿碗。」 王德全吓得腿一软。 这普天之下,敢让陛下自己拿碗的,估计也就这位爷了。 李世民却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几步走到桌边,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刚才李丽质那个小竹凳上。 「丽质,给阿耶挪个地儿。」 李世民挤了挤闺女。 李丽质这会儿正吃到兴头上,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叫了声阿耶,身子却护着碗往旁边侧了侧,生怕有人抢食。 苏牧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个大碗,盛饭,淋油,撒姜,滴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碗还没放到桌上,李世民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这味儿————」 第106章 蟹膏民脂,榨乾世家? 第106章蟹膏民脂,榨乾世家?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陶醉了片刻。 他拿起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块带着蟹膏的米饭。 这大唐天子吃饭,向来有个风卷残云的气势。 一口下去。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这不是普通的螃蟹。 这是把螃蟹的骨头渣子都剔乾净了,只留下了最精华的那一口油润! 不用动手剥壳,不用担心扎嘴,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肉和油。 「好!」 李世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勺子都跳了一下。 苏牧瞥了他一眼:「慢点吃,这玩意儿胆固醇高,你岁数也不小了,悠着点。」 李世民根本没听进去什么叫胆固醇,他只知道这碗饭让他这几天因为国事操劳而有些发苦的嘴里,终于有了滋味。 连扒了两碗饭,李世民才放慢了速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角落里那几个还在爬动的竹篓子。 那是剩下的几只螃蟹,还没来得及杀。 其中一只最大的公蟹,许是刚才苏牧杀它同伴的时候受了惊,此刻正举着两只毛茸茸的大钳子,在笼子里横冲直撞,把竹蔑撞得咔咔作响。 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看着倒是挺唬人。 李世民眯起眼睛,盯着那只螃蟹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苏先生,你觉得这螃蟹,是个什么物件?」 苏牧正拿着根牙签剔牙,闻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笼子。 「还能是个什么物件。」 苏牧随口道,「看着挺凶,又是举大钳子又是吐泡泡的,其实就是个虚张声势的货。 「」 李世民眉毛一挑:「哦?虚张声势?」 「可不是嘛。」 苏牧指了指那螃蟹,「你看它横行霸道,占着路不让人走。其实呢?壳子再硬也就是层摆设。」 苏牧站起身,走到笼子边,伸脚踢了一下。 那螃蟹立马缩成一团,也不挥钳子了,怂得不行。 「这玩意儿啊,肚子里全是油水,富得流油。」 「平日里在河里作威作福,觉得自己是个爷。真要是下了锅,大火一烧,立马就红了,那是死得透透的。」 他说这话纯粹是刚才拆蟹拆累了,随口吐槽这螃蟹难伺候,油水倒是挺足。 可在李世民耳朵里,这话变了味儿。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横行霸道———— 占着路不让人走———— 壳子硬,肚子里全是油水———— 这说的是螃蟹吗? 这分明说的是朝堂上那帮盘根错节丶把持着大唐命脉的世家大族啊! 五姓七望,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哪一个不是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仗着祖上的荫庇,那层壳子硬得很,连皇权都敢顶撞! 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稍微动一动他们,就举着钳子要夹人。 李世民心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前些日子因为修水利的事,那帮世家在朝堂上推三阻四,说什么动了风水,其实还不是怕动了他们自家的田产利益? 「那依先生之见————」 李世民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求教的意味,「若是这螃蟹太多,堵了河道,该如何是好?」 苏牧没听出这话里的机锋,只当他是问怎么处理剩下的螃蟹。 「那还不简单。」 苏牧打了个哈欠,把牙签一弹,「既然它肚子里有油,那就把它油榨乾了呗。」 「榨乾?」 李世民呼吸一滞。 「对啊。」 苏牧理所当然地说,「这种东西,光讲道理没用,它听不懂。直接扔锅里,把火烧旺点。 等它那一身油全熬出来了,拌进饭里,那就是造福咱这张嘴的好东西。」 苏牧指了指桌上那空碗:「你看,刚才那只螃蟹多凶,现在不也乖乖进了咱们肚子,还把咱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轰! 李世民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 高人啊!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把世家比作螃蟹,把治国比作烹饪。 光跟那帮世家讲道理丶谈仁义有什么用?他们就是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必须得起大火,下重油,把他们肚子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全给熬出来,用来滋养天下百姓! 这叫什么? 这叫取之于蟹,用之于民!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苏牧这话里藏着大智慧。 什么叫煮熟了就好拿捏? 那就是要把这帮世家的气焰给打下去,让他们红了,那这大唐的江山,才能真正顺畅i 「先生大才!」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朝着苏牧深深一揖,脸上全是激动后的潮红,「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朕————我这就回去让人起火,把那几只最大的螃蟹给收拾了!」 苏牧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这李二又发什么神经? 不就是吃个螃蟹拌饭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 「你要吃就吃,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苏牧摆摆手,「剩下的你自己带走,别让我给你送,累得慌。」 李世民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觉得苏牧这是在避嫌,不想过多干涉朝政,只肯在饭桌上点拨一二。 这就是隐士风范啊! 「带走!全带走!」 李世民大手一挥,对着王德全喊道,「把这笼子螃蟹,还有那没吃完的油,都给朕带回两仪殿!」 他要一边吃着这拌饭,一边写摺子,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收拾那帮世家老螃蟹! 王德全赶紧招呼着小太监上来搬东西。 小兕子正抱着那个舔得乾乾净净的碗,见阿耶要走,伸出小手拽了拽李世民的衣角。 「阿耶,那个粘粘的油油,给阿娘留一点鸭。」 小丫头嘴边还挂着一颗饭粒,说话漏风,「阿娘肯定也喜翻七!」 李世民低头看着闺女那张油乎乎的小脸,心头一软。 「留!都留!」 李世民把小兕子抱起来,在那张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你阿娘若是吃了这好东西,身体肯定好得快!」 李丽质这时候也吃完了,正拿着帕子擦嘴,看着父皇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过她也没多想,毕竟这一顿秃黄油拌饭吃得她是身心舒畅,连带着看那几个空螃蟹壳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那————苏牧,我们先回去了。」 李丽质站起身,对着苏牧微微福了福身。 苏牧瘫在竹椅上,挥了挥手里的蒲扇:「走好不送,记得把门带上,别让风把味儿吹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一桌子的空碗,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霸道的蟹油香。 苏牧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蟹壳,叹了口气。 「一群吃货。 」」 他摇摇头,「吃完也不说把桌子收拾了。」 第107章 再见太上皇 第107章再见太上皇 深秋的长安城,风里带着刀子。 御膳房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打着哆嗦。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贴着青石板路面哗啦啦地跑。 苏牧把大铁锅架到了院门口避风的墙根下。 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锅底,把黑铁皮烧得隐隐发红。 苏牧手里拎着把半人长的大铁铲,往锅里倒了半袋子粗砂。 这沙子是他特意让人去河滩筛回来的,颗粒一般大,在热锅里翻炒几下,热气就腾上来了。 旁边竹筐里,装着十来斤板栗。 个头不大,都是燕山那边送来的野板栗,虽然没有人工种的大,但胜在味儿甜,糯性足。 每一个栗子背上,都被苏牧用剪刀开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 哗啦——哗啦——! 铁铲翻动沙砾的声音,在这清冷的后巷里传出老远。 苏牧抓了一把麦芽糖稀,顺着锅沿淋下去。 糖水一遇热沙,瞬间化开,冒起一股子焦甜的白烟。 这烟不呛人,带着股子勾魂摄魄的甜腻劲儿,被风一吹,顺着宫墙根飘出去二里地。 板栗下锅。 黑色的铁砂裹着红褐色的栗子,在锅里翻滚。 苏牧两条胳膊抡圆了,每一铲子下去都得用腰劲。 这可是个力气活,炒轻了夹生,炒重了糊,得让那糖稀均匀地裹在每一颗栗子壳上,又不能渗进肉里坏了味。 巷子口,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李渊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圆领袍,外面披着件灰鼠皮的大,两只手缩在袖筒里,脸色看着比这深秋的天还要灰败几分。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往这跑了。 自从上次中秋过后,这宫里越发显得空旷。 虽然李二那小子隔三差五也来请安,但那也就是走个过场,父子俩坐在一块,除了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出一句热乎话。 大安宫太大了,大得晚上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回音。 今儿他在宫里瞎溜达,本来不想走这么远,但这鼻子不争气。 那股子焦糖混着栗子的香气,跟长了手似的,硬生生把他拽到了这御膳房后门。 「哟,老爷子?」 苏牧正铲得起劲,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一抬头,瞧见李渊正站在两步开外,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栗子发愣。 「稀客啊。」 苏牧把铲子往沙堆里一插,直起腰,「有些日子没见了,还以为您老这是拿着退休金回老家享清福去了。」 李渊没接那玩笑话,只是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些在黑沙里翻滚的栗子上。 「享什么福,老骨头一把,走不动道了。」 李渊的声音有些发哑,听着没什么精气神,「这天儿冷,腿脚不利索,就在屋里猫着」」 。 苏牧也没多问。 这宫里的老太监老宫女,到老了多半都是一身病,再加上无儿无女的,那股子凄凉劲儿他懂。 「来了就坐,正好赶上第一锅出炉。」 苏牧脚尖一勾,把旁边那个被磨得油光鋥亮的小马扎踢过去。 李渊也没客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挨着灶火坐下。 火光烤着膝盖,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稍微退了点。 锅里的动静变了。 刚才还是沉闷的沙沙声,现在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栗子壳受热膨胀,那个预先剪开的口子裂得更大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看着就喜人。 苏牧拿着个大漏勺,在沙子里过了一遍,把栗子筛出来,倒进旁边垫了草纸的竹簸箕里。 热气腾腾。 每一个栗子都油光发亮,壳上挂着薄薄一层焦糖,甜香味儿直冲脑门! 「趁热。」 苏牧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在手里倒腾了两下,递给李渊,「尝尝这手艺,比寻常人家炒的如何?」 李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有点抖。 他捏住那颗滚烫的栗子,刚想往嘴里送,却发现无从下口。 这玩意儿全是壳,要是用牙咬,免不得崩一嘴,还费牙。 「啧,看我这脑子。」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抓起一个做示范。 「这东西吃着有巧劲儿。」 苏牧两根指头捏住栗子的两头,稍微一用力,「看准这个开口,先往中间一按。」 咔吧一声轻响,栗子壳瞬间碎裂。 「再往两边一捏。」 那层硬壳连带着里面那层毛茸茸的内皮,顺顺当当地脱落下来,一颗完整饱满丶金灿灿的栗子肉就跳到了掌心。 李渊看得新鲜。 他也学着苏牧的样子,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栗子两头。 「哎哟!」 没控制好力道,那栗子壳倒是开了,可热气猛地喷出来,烫得他指尖一缩,栗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李渊有些懊恼地看着地上的栗子,叹了口气:「老了,手上没劲,连个吃食都对付不了。」 那语气里,全是英雄迟暮的萧索。 想当年,他也是能在马背上开弓射鵰的人物,这双手握过横刀,批过奏摺,定过天下。 如今却连个小小的板栗都剥不开。 苏牧没说话,弯腰把那个栗子捡起来扔进灶膛,又抓了一把塞进李渊手里。 「多大点事儿。」 苏牧自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嘎吱响,「这第一颗那是祭灶王爷的。您再试试,别用蛮力,用巧劲。」 李渊抿着嘴,跟手里的栗子较上了劲。 这回他动作慢了点,屏住呼吸,两指微微用力。 咔! 壳裂了。 再轻轻一挤。 那颗冒着热气的栗子肉完整地落在他手心里。 李渊看着那颗黄澄澄的小东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居然亮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把栗子送进嘴里。 烫。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是甜! 那种板栗特有的粉糯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丝焦糖的烟火气,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原本有些发凉的胃,瞬间就被这一口热乎劲几给熨帖平了。 「嗯———— ,李渊嚼了两下,长长出了一口气,那皱巴巴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甜。」 「那是。」 苏牧又要去翻动锅里的沙子,「这可是加了蜜的,不甜不要钱。」 李渊接连剥了三个。 虽然动作还是慢,指头上也沾了黑乎乎的糖渍,但他吃得认真。每剥开一个,就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一个月来积在心里的那点郁气,似乎随着这些栗子壳的碎裂,也跟着散了不少。 > 第108章 板栗烧鸡,越吃越有!(求追读 第108章板栗烧鸡,越吃越有!(求追读!深夜慎看!!!) 「锅锅——!」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兕子裹得跟个红皮球似的,头上戴着顶带兔毛边的小帽子,跑起来那两只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她离着老远就闻见香味了,这会儿冲到跟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竹簸箕,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香鸭!」 小兕子也不怕生,直接扑到竹簸箕边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要抓。 「烫!」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小孙女的手腕。 苏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这平日里看起来慢吞吞的老爷子,这会儿反应快得吓人。 「翁翁?」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手上沾满黑灰的老头,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认得这是翁翁,但是阿耶交代过,在锅锅这里不能乱叫。 「呜————烫烫————」 小兕子缩回手,把手指头放在嘴边吹了吹,一脸委屈,「可是系子想七————」 李渊看着小孙女那馋样,心里的一处柔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松开手,从簸箕里挑了个稍微凉点的,也没管自己手上脏不脏,熟练地运用刚才苏牧教的法子。 一按,一捏。 咔吧! 一颗完整的栗子肉露了出来。 李渊把栗子递到小兕子嘴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那是苏牧从未听过的慈祥:「来,吃这个,翁翁给你剥。」 小兕子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存粮的小松鼠。 「甜嘛?」 李渊问。 「甜!好甜鸭!」 小兕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点头,嘴角还沾了点栗子屑,「翁翁好腻害!一下就剥开惹!」 这一声腻害,让李渊那张老脸瞬间舒展开了,眼角的皱纹里都填满了笑意。 他在大安宫里坐着,虽说是太上皇,可谁真拿他当回事?那些太监宫女恭敬是恭敬,可那是怕,是敬而远之。 谁会像这小丫头一样,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夸他厉害? 就因为他剥开了一个板栗。 「还要。」 小兕子咽下去,又张开嘴。 「好,好,还要。」 李渊乐呵呵地应着,也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手抖了。 他也不嫌那栗子壳脏,更不嫌那糖稀黏手。一颗接一颗,剥得那是全神贯注。 剥坏了的碎肉,他自己随手丢进嘴里吃了。剥得完整的丶圆润的,全都塞进了小兕子的嘴里。 苏牧靠在墙根下,手里拿着大铁铲,看着这一老一小。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从脚边刮过,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可这灶火边上,却暖和得不像话。 老头满手黑灰,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小丫头吃得满嘴渣子,两只脚丫子在小马扎上晃悠。 「慢点吃,别噎着。」 苏牧提醒了一句,顺手给李渊倒了杯温热的大麦茶。 李渊接过茶,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通泰。 他看着正在那儿数栗子壳的小孙女,突然觉得,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竹簸箕里的炒板栗见了底,只剩下一堆碎壳和几层薄薄的糖衣。 李渊意犹未尽地嘬了嘬手指头,那股焦甜味儿还在舌尖上打转,肚子里却传来一声极不给面子的响动。 「咕噜——!」 声音挺大,在这空荡荡的后巷里显得格外真切。 李渊老脸一红,把手揣回袖筒里,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那个————苏小子,这栗子好吃是好吃,就是不顶饱。越吃越饿。」 苏牧把最后一点炭火扒拉开,让余温慢慢散着。 「这玩意儿是零嘴,哪能当饭吃?加上又是甜的,开胃。」 苏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正好,我也没吃。既然老爷子您还没走,那就再凑合一顿?」 小兕子一听还有吃的,立马从那一堆板栗壳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要吃肉肉!」 「行,吃肉。」 苏牧转身进了小库房。 没多会儿,手里拎着只褪了毛的光鸡出来。 这是只三黄鸡,皮黄肉嫩,看样子也就两三斤重,正是肉质最紧实又不柴的时候。 苏牧把鸡扔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咚咚咚几声闷响。 整鸡被斩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 他又从旁边拿了个陶盆,把刚才没炒完的生板栗倒进去半盆。 「今儿咱们不做别的,就地取材,板栗烧鸡。」 李渊往灶膛前凑了凑,想帮忙添把火,又怕弄脏了那身虽旧却依然讲究的灰鼠皮大氅0 苏牧没指望他动手,熟练地架起炒锅。 锅烧热,凉油润锅,倒出,再加底油。 鸡块没焊水,直接下锅。 滋啦一声暴响,白烟腾起。 苏牧快速翻动大勺,让鸡皮在热油里煎着。 鸡皮里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原本白生生的肉块表面泛起了金黄色的焦边,那股子生肉腥气散了个乾净,换成了纯粹的肉香。 接着是葱姜蒜爆香,一勺黄豆酱炒出红油。 再烹入半碗花雕酒。 酒气蒸腾,瞬间盖过了院子里原本的寒意。 加热水,没过鸡块。 这时候,苏牧才把那一盆生板栗倒进去。 最后加了几块冰糖,点了几滴老抽调色。 盖上锅盖,改文火慢炖。 「这就行了?」 李渊看着那冒着气的大铁锅,觉得这做法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硬菜得慢炖。」 苏牧搬了个板凳坐在下风口,「让那板栗的甜味钻进鸡肉里,鸡肉的油水再渗进板栗里。这叫互通有无。」 两刻钟后。 锅盖揭开。 浓稠的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破裂,都炸出一股浓郁的酱香。 鸡肉变成了深红的琥珀色,板栗则是金灿灿的,裹着浓汁,看着就软糯。 苏牧大火收汁,撒上一把青蒜苗。 红的肉,黄的栗,绿的蒜。 这一锅端上桌,就连那阴沉沉的天色似乎都被照亮了几分。 小兕子早就拿着筷子在碗边敲得叮当响,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锅锅快夹!系子要那个大栗栗!」 苏牧先给李渊盛了一碗,特意多挑了几块板栗。 「尝尝,这就叫板栗烧鸡。」 李渊也不客气,夹起一块板栗送进嘴里。 不用嚼。 上下牙膛一抿,那板栗就在嘴里化成了沙。 粉糯,极甜! 而且这甜味里还吸饱了鸡肉的鲜汁,一点都不干噎。 再吃一块鸡肉。 滑嫩脱骨,酱香浓郁,皮糯肉烂,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香! 「好!」 第109章 太上皇的心事 第109章太上皇的心事 李渊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一口热乎下去,那才叫真的舒坦。 比起刚才干巴巴的炒板栗,这带汤带水的肉才最抚凡人心。 苏牧转身回屋,摸出一个封着泥封的小坛子。 「光吃肉腻得慌,整点?」 李渊眼睛一眯:「酒?」 「也不算酒,秋天那会儿酿的桂花酿,度数低,喝个甜嘴。」 苏牧拍开泥封。 一股清冽的桂花香混着酒糟味飘了出来。 倒进粗瓷碗里,酒液呈淡琥珀色,清亮透底。 李渊端起碗抿了一口。 入口绵柔,回味甘甜,顺着喉咙下去暖烘烘的,不上头。 「好东西。」 李渊放下碗,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宫里的御酒多半太烈,这种温吞的,倒是适合我这把老骨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一锅板栗烧鸡下去了一大半。 小兕子吃得满脸油光,趴在苏牧腿边打瞌睡。 李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个粗瓷碗,眼神有些发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风一吹,那枝丫乱颤。 「苏小子。」 李渊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含糊,「你说,人这一辈子,忙活到头,图个啥?」 苏牧正啃着鸡翅尖,闻言头也没抬:「图吃饱穿暖,图个乐呵呗。」 「乐呵————」 李渊苦笑一声,仰头把碗里的残酒干了。 「我是乐呵不起来咯。」 「怎么?退休金没发到位?」 苏牧吐出一根细骨头。 「退————休?」 李渊愣了一下,大概明白这词的意思,摆摆手,「退倒是退乾净了。就是这日子,过得没劲。」 他指了指这四四方方的院墙。 「以前忙的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慢,天天盼着能歇会儿。现在真歇下来了,才发现那是真难熬。」 「那逆————那家里那个混帐小子,防我就跟防贼似的。」 李渊打了个酒嗝,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三天两头派人来瞅一眼,问安?那是在点卵!生怕我这老头子不安分,给他惹乱子。」 「以前那些个老兄弟,老部下,见了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现在呢?」 李渊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落寞,「躲着走。离着八丈远就开始拐弯,生怕沾上我这身晦气。」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下下棋。结果一看,全是那小子安排的眼线。说什么话都得过脑子,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李渊越说越委屈,把碗往桌上一顿,震得筷子乱跳。 「我这哪是养老,分明就是坐牢!还是那种管吃管喝,就是不让你痛快的牢!」 苏牧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腹牢骚的老头。 心中大概有个数了。 宫里哪有这样清闲的老头能到处走? 除了太上皇,还能是谁? 曾经的大唐开国皇帝,如今也不过是个渴望亲情丶渴望被需要,却又无处安放晚年的可怜老人。 「老爷子,您这就是典型的退休综合徵。」 苏牧把酒坛子拎过来,给李渊满上。 「啥征?」李渊皱眉。 「就是闲的。」 苏牧毫不客气地下了定论。 「闲?」李渊瞪眼,「我那是被迫————」 「别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反正现在这摊子事不用你管了,工资照发,待遇照旧,这还不爽?」 苏牧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 「我要是能混到您这份上,不用早起打卡,不用看老板脸色,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做梦都能笑醒。」 「您这就是没想开。」 苏牧指了指李渊,「您老觉得人家防着您,那是您把自己还当盘菜。您要是真把自己当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谁闲的没事来防您?」 李渊被这话噎得半天没上来气。 把我不当盘菜? 这话要是别人说,早就拖出去砍了。 可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还有那么点歪理? 「那————依你说,我该咋办?」李渊有些不服气,「天天大眼瞪小眼,数地上的蚂蚁?」 「找乐子啊!」 苏牧一拍大腿,「人活着不就为了玩吗?以前您那是玩权术,玩江山,那是高端局,费脑子还伤和气。现在退休了,咱玩点养生的,益智的。」 「养生?益智?」 李渊撇撇嘴,「我不爱那些个投壶丶弹棋,没劲。还没我当年弯弓射大雕来得痛快。 「」 「打麻将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苏牧神秘一笑。 「射鵰那是体力活,咱现在玩的是脑力活。而且这玩意儿,讲究个排兵布阵,讲究个心理博弈,跟您当年打天下那套路,差不多。」 李渊一听打天下,耳朵立马竖起来了。 「什么玩意儿?还能跟打天下扯上关系?」 苏牧没说话。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硬纸片。 这是他前两天闲着没事,用废弃的奏摺皮剪出来的。 一共五十四张。 背面画着统一的祥云纹,正面则是用炭笔画的花色和数字。 虽然简陋,看着还有点毛边,但在大唐这个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绝对是降维打击的大杀器。 「这叫扑克。」 苏牧手里那一叠硬纸片被洗得哗哗作响。 「这玩意儿叫斗地主。」 苏牧熟练地分牌,将底牌扣在在那张满是鸡骨头和板栗壳的桌子上。 「规则简单。三人局,一人为地主,独占三张底牌,资源多,权力大。剩下两人为平民,也就是造反的。」 李渊捏起分到手里的纸牌,眉头微皱,盯着上面奇奇怪怪的画符。 「造反?」 「对,合纵连横。」 苏牧把牌理顺,「地主虽然兵强马壮,但架不住两家联手。这讲究的是个制衡。 您若是地主,就得有万夫不当之勇;若是平民,就得懂配合,该顶的时候顶,该牺牲的时候牺牲,目的是把地主斗倒。」 李渊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他摩掌着纸牌粗糙的边缘。 制衡。 兵强马壮。 合纵连横! 「有点意思。」 李渊把牌在手里展开成扇形,腰背挺直了几分,「那这四个一样的算什么?」 「那叫炸弹。」 苏牧指了指,「不管对方出什么兵,只要不是比你大的炸弹,这玩意儿扔下去,通杀o 尤其是这一对怪模怪样的鬼牌,叫王炸,天底下最大的杀器,神挡杀神。」 「王炸————」 李渊喃喃重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好名字。」 第110章 李二也来了,愿赌服输! 第110章李二也来了,愿赌服输! 「锅锅!系子这个好多一样的鸭!」 小兕子趴在桌边,两只小手根本抓不住那么多牌,只能把牌摊在桌上,露出明晃晃的牌面。 苏牧瞥了一眼,眼皮子猛地一跳。 四个二,四个a,两张王。 这一把牌烂在手里都能赢!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藏好藏好,不能露白。」 苏牧赶紧帮小丫头把牌捂住,「这一把,咱们还得看谁抢地主。」 「我抢!」 李渊把一张红桃三往桌上一拍,气势如虹,「既然这地主资源多,朕————我就当仁不让了。」 苏牧翻开底牌。 一张三,一张四,一张五。 这底牌烂得令人发指。 苏牧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得嘞,那就却之不恭了。丫头,咱们是一家,斗这个老地主。」 牌局开始。 李渊显然是把这当成了两军对垒。他出牌极慢,每出一张都要审视半天,嘴里还要念叨两句。 「先锋探路,一张三。」 苏牧反手就是一张二。 「管上。」 李渊瞪眼:「刚开始就出大将?你不过日子了?」 「兵贵神速,压死你再说。」苏牧挑眉。 李渊冷哼一声,似乎在盘算后手:「不要。」 他这一让,苏牧就开始疯狂出顺子。 李渊手里的牌虽然整齐,但全是小对子,被苏牧这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战术搞得措手不及。 还没等他把手里的伏兵调动起来,苏牧手里的牌已经空了。 「赢了!」 苏牧把最后一张牌扔下。 李渊看着手里那一堆没打出去的对子,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就输了? 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愿赌服输。」 苏牧不知从哪摸出一叠裁好的白纸条,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湿漉漉的,「老爷子,这可是规矩,输了贴条。」 李渊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是太上皇,是大唐的开国君主。 往脸上贴纸条?这成何体统! 可看着苏牧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再看看旁边正把一张纸条往自己脑门上摁的小兕「贴!」 李渊把脸一横,「输就是输,我李渊这辈子就没赖过帐!」 啪! 湿哒哒的纸条贴在脑门上,随着呼吸一飘一飘的。 李渊觉得那纸条有些凉,又有些痒。 可心里却突然生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痛快劲儿。 「再来!」 李渊一边洗牌一边挽袖子,「刚才是没摸清套路,这回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运筹帷幄。」 半个时辰后。 天彻底黑透了。 御膳房后院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王德全提着灯笼,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根本不敢往里进。 身后,李世民沉着脸,一身寒气。 他在大安宫等了半天不见太上皇回来,一问才知道还在御膳房。这天寒地冻的,老头子身子骨本就不好,要是冻出个好歹,这不孝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这就是你说的在用膳?」李世民压着火气问王德全。 王德全打了个哆嗦:「陛————陛下,奴才也不知啊,这也没传菜————」 「胡闹!」 李世民一脚踹开院门。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副凄凉景象。 比如老父和那杂役在冷风中相对无言,或者小兕子已经冻得哇哇大哭。 然而,眼前的画面让他那只迈进去的脚悬在了半空。 灶火烧得啪响。 三个人围着那张破桌子,每个人脸上都贴满了白花花的纸条。 尤其是正对着门口的那位。 满脸胡须上挂着七八根纸条,脑门上还贴着两根特别长的,风一吹,跟唱戏的翎子似的乱颤。 那不是他那威严深沉的父皇是谁? 「王炸!」 李渊猛地站起来,一脚踩在小马扎上,把两张牌狠狠摔在桌面上。 那气势,比当年晋阳起兵还要足。 「四个二我也炸!把你那顺子给我憋回去!」 李渊吼得中气十足,脸红脖子粗,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李世民彻底懵了。 王炸? 什么东西炸了? 苏牧淡定地把手里的牌一扔,无奈地摊手:「老爷子,您那是队友的顺子,您炸我干什么?那是送我去死啊。」 「啊? 」 李渊一愣,低头看了看旁边只剩下一张牌的小兕子。 小兕子正要把最后一张牌扔出去,被这一炸,小嘴一扁,眼泪都要下来了。 「翁翁坏!炸系子!」 「哎哟,失误,失误!」 李渊赶紧把小孙女抱怀里哄,「翁翁杀红眼了,没看清敌我。」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风卷着枯叶拍在他脸上。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那院子里的热乎气,那肆无忌惮的笑骂声,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外。 「咳咳!」 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回一点帝王的存在感。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渊回头,脸上的纸条甩了甩。透过纸条的缝隙,他看见了站在门口那个一身明黄的身影。 刚才还高涨的兴致,肉眼可见地落了下去。 李渊慢慢把脚从小马扎上收回来,坐正了身子,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去扯脸上的纸条。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扫兴和疏离。 苏牧却没动。 他也没起身行礼,依旧盘腿坐在那,手里摆弄着纸牌。 「来了?正好,三缺一。」 苏牧随口招呼道,「小丫头困了,正愁没人接手。来两把?」 李世民一怔。 让他玩这个? 「胡闹!」 李世民板着脸走进院子,「父皇,夜深露重,您该回宫歇息了。跟个————跟个杂役在此胡混,成何体统?」 李渊把最后一张纸条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火里。 「体统?」 李渊冷笑一声,那股子刚才消失的暮气又回到了身上,「我在这玩得高兴,这就叫体统。回那个冷冰冰的大安宫对着墙说话,那才叫没体统。」 李世民被噎得哑口无言。 小兕子揉着眼睛,从李渊怀里钻出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李世民腿边,抱住。 「阿耶————不要吵架————」 小丫头困得直点头,「这个牌牌好玩————翁翁好开心的。」 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重新变得冷漠的父亲。 他突然想起刚才进门时那一幕。 那个踩着马扎大喊王炸的老头,那个满脸纸条却笑得肆意的父亲。 那是他多少年没见过的鲜活气儿了。 「玩什么?」 李世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斗地主。」 苏牧指了指刚才小兕子坐的位置,「规则简单,上手就会。就是不知陛下这脑子转不转得过来。」 李世民眉毛一挑。 激将法? 他堂堂天策上将,什么阵仗没见过,还会怕这几张纸片? 「王德全,带公主回立政殿睡觉。」 李世民大步走到桌边,一撩衣摆,直接坐在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小板凳上。 「朕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111章 深夜加餐!(求追读!深夜慎看 第111章深夜加餐!(求追读!深夜慎看!!!) 李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里洗牌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新的一局。 苏牧地主。 李渊和李世民一家。 李世民虽然听了一遍规则,但毕竟是新手。 他拿着一手牌,看着对面苏牧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这苏牧不仅厨艺了得,这做出来的游戏定然也不简单。 这里面肯定有诈。 「一对三。」 苏牧扔出两张牌。 李渊看了一眼下家李世民,示意他过牌。 李世民手里明明有一对k,但他想了想,觉得苏牧这肯定是诱敌深入,前面出小的,后面肯定憋着大的。 必须要稳重!要深思熟虑! 于是他抽出一对二,狠狠拍在桌上。 「管上!」 李渊手里的牌差点吓掉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儿子:「你就一对三,你直接上两个二?你日子不过了?后面怎么打?」 李世民一愣:「这不是————要在气势上压倒他吗?兵法有云,先声夺人————」 「夺个屁!」 李渊忍不住爆了粗口,「你把最大的出了,剩下的散牌谁给你收?你会不会算帐?」 李世民被骂得脸上一红。 自从登基以来,谁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可这骂声听在耳朵里,怎么就没觉得刺耳,反而觉得————有点亲切? 苏牧在旁边乐得直抖:「过,你要不起。」 李世民手里剩下一堆单牌,看着李渊那快要杀人的眼神,硬着头皮出了一张四。 苏牧:「一张k。」 李世民又开始犹豫。 出a?还是出小王? 要是出小王,会不会太浪费?要是出a,万一他有二呢? 这一犹豫,就是半盏茶的功夫。 李渊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 「磨磨唧唧!你是绣花还是打仗?手里就那么几张牌,能不能痛快点?」 「这叫慎重!」 李世民辩解道,「朕每一步都要算无遗策————」 「算个球!」 李渊抓起一把瓜子壳扔过去,「就是因为你天天算来算去,累不累?打个牌还要想三步,你那脑子早晚得算坏了!」 瓜子壳打在李世民的龙袍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没躲。 他看着对面那个气急败坏的老头。 曾几何时,在太原起兵的时候,在打长安的时候,父皇也是这么骂他的。 「二郎,你这性子太急!」 「二郎,你这兵带得太险!」 那时候虽然凶险,但父子连心,背靠背杀敌。 后来————后来皇位横在了中间。 全是客套,全是防备,全是儿臣惶恐丶父皇圣明。 如今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御膳房后院,因为一张牌出错了,那层隔膜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子。 「我就出一张a!」 李世民把心一横,把牌扔了出去,「爱咋咋地!」 「这就对了!」 李渊大喝一声,「我就剩一张二了,等你半天了!」 李渊把最后一张二甩出去,然后把手里的牌全扔了。 「赢了!」 李渊哈哈大笑,伸手去抓桌上的纸条,「来来来,苏小子,愿赌服输,把脸伸过来!」 苏牧无奈地把脸凑过去。 李渊啪的一声,把一张纸条贴在苏牧鼻子上。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下一轮,李世民玩的新鲜,抢了一把地主,但毕竟缺乏经验。 他也输了,按照规矩也得贴。 他以为李渊不敢。 结果李渊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沾了口水的纸条,眼神里闪烁着久违的狡黠。 「二郎,规矩就是规矩。」 李世民下意识想躲,想摆架子。 可看着父亲那双眼睛,他突然不动了。 啪! 纸条贴在了大唐天子的脸颊上。 有些凉。 李世民摸了摸那张纸条,突然觉得,这大概是这几年来,父皇给他的最实在的一个赏赐了。 「再来!」 李世民把袖子一撸,「刚才那是朕手生,这回定要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臭牌篓子还嘴硬。」 李渊嗤笑一声,手里的牌洗得飞快,「苏小子,这把咱俩一家,斗这地主!」 「三带一!」 李渊把三张十往桌上一摔,顺手把最后一张单牌扣在桌面上,那张老脸上全是得意,「报单!」 李世民捏着手里的一把散牌,眉头锁成了死结。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对老6,又看了看对面老爹那副胜券在握的架势,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把牌插了回去。 「过。」 「我也过。」 苏牧耸耸肩,他在旁边当看客,这局他是农民,既然地主已经没招了,他自然乐得清闲。 「哈哈!赢了!」 李渊把底牌一亮,那是张红桃五。 虽然小,但在此时此刻,这张五比传国玉玺都好使。 李渊伸手就把桌子中间那堆筹码,其实就是一堆剥好的生板栗仁,全划拉到自己面前。 这玩意儿是刚才苏牧定的彩头,谁赢了归谁吃。 「二郎,你这牌技不行啊。」 李渊一边嚼着生板栗,一边斜眼看着儿子,「行军打仗讲究个虚实结合,你这满脸都写着我有大牌,傻子都知道防着你。」 李世民被数落得没脾气,只得乾笑两声:「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手气背。」 咕噜——! 这一声比刚才那次还要响亮。 李渊的老脸又是一红,手里的板栗突然就不香了。 虽然傍晚那会吃过板栗烧鸡,但是这会已经深夜了,不知怎么地,饿的这么快。 「行了,别硬撑了。」 苏牧把牌一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玩费脑子的游戏最容易饿。等着,我去给你们整点硬货。」 李世民刚想说不用麻烦,宫里御膳房随时待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御膳房那些东西,精致是精致,可吃来吃去就那个味儿,哪有这小子做得有意思? 况且,看着老头子这一脸期待的样子,他也不敢扫兴。 苏牧进了灶房。 这大半夜的,也没什么新鲜食材。 他翻了翻冷藏用的冰柜,其实就是个填满冰块的大木箱子,里面还躺着几只腌好的鸡翅根和琵琶腿。 这是前两天剩下的,本来打算做卤味,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今儿给你们来点快乐水————哦不,快乐鸡。」 苏牧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种高热量的油炸食品,在后世那可是被称为垃圾食品的存在。 但在大唐,这就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没有什么是深夜一顿炸鸡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他把几个干馒头搓成了碎屑,这年头没有现成的面包糠,馒头渣凑合一下效果也不差。 鸡蛋打散,面粉备好。 腌入味的鸡腿先在面粉里滚一圈,像个白胖子。再进蛋液里洗个澡,变得金黄湿润,最后在馒头渣里狠狠压实,裹上一层鳞片状的外衣。 起锅,烧油。 这次用的不是猪油,是菜籽油。 油温六成热,苏牧捏着鸡骨头的一端,把肉厚的那头先探进油锅试了试。 滋啦——! 细密的小气泡瞬间围了上来,欢快地跳动着。 苏牧手一松,鸡腿滑入油锅。 原本平静的油面瞬间沸腾,那种特有的油脂爆裂声,听着就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白色的馒头糠在高温下迅速脱水丶定型,变成了诱人的焦黄色。 趁着炸鸡的功夫,苏牧也没闲着。 没有番茄酱,炸鸡就失去了灵魂。 他从柜子角落翻出一罐子酸梅酱。 这是夏天用来冲酸梅汤剩下的底料,酸得倒牙。 苏牧挖了两大勺进小锅,加水化开,又扔进去一大把冰糖,最后滴了几滴白醋和一点点盐。 小火慢熬。 紫红色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水分蒸发,汤汁渐渐变得浓稠,挂在勺子上欲滴不滴,透着一股子晶莹剔透的琥珀光泽。 那股酸甜的香气飘出来,瞬间就把油炸的腻味给压下去一半,反而勾出一种更深层次的食欲。 > 第112章 炸鸡扑克,越打越有 第112章炸鸡扑克,越打越有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李丽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她是听王德全说父皇和太上皇在这边切磋技艺,怕两人饿着,特意从尚食局带了点点心过来。 结果脚还没迈进门槛,鼻子先叛变了。 「这什么味儿?」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那股霸道的油香混着酸甜味,像钩子一样往鼻孔里钻,「比父皇身上那龙涎香还冲。」 她提着食盒走进院子,正好碰见苏牧端着个大簸箕从灶房出来。 簸箕上垫着纸,上面堆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每一个鸡腿都炸得鳞片分明,色泽金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微微渗出的肉汁,在灯火下闪着油光。旁边放着一小碟红亮粘稠的酸梅酱。 「哟,赶巧了。」 苏牧把簸箕往桌子中间一放,「长公主这是闻着味儿来的?」 李丽质看着那堆金黄色的东西,喉咙不争气地滚了一下。 她把手里精致的食盒往旁边一搁,跟这盆炸鸡比起来,那里面精心准备的桂花糕瞬间显得索然无味。 「这是————鸡?」 李丽质指着那一个个形状饱满的琵琶腿,有些不敢认。 平日里宫里吃鸡,要么是炖汤,要么是蒸煮,讲究个原汁原味。 这种连皮带骨裹着厚厚一层壳的做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尝尝不就知道了。」 苏牧给每人发了一张草纸,「别嫌烫,直接上手抓。这玩意儿要是用筷子吃,那就是暴殄天物。」 李渊早就等不及了。 他把刚赢来的板栗往旁边一推,伸手抓起一只最大的鸡腿。 烫! 那是真烫! 刚出锅的热油还在鸡皮底下滋滋作响。 李渊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哈哈地吸着凉气,却舍不得放下。 待稍微凉了一点,他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 咔嚓! 清脆! 那种酥脆到极致的声音在口腔里炸开,牙齿切断了焦脆的外壳,紧接着便是滚烫丰盈的肉汁迸发出来。 腌制入味的鸡肉嫩滑多娇,咸鲜适口,混着馒头糠那股子焦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嗯李渊瞪大了眼睛,连话都顾不上说,只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太香了! 这简直就是对味蕾最粗暴丶最直接的冲击!不需要细品什么回甘,也不需要琢磨什么意境,就是单纯的丶热烈的丶油脂与碳水结合带来的快乐! 苏牧把那碟酸梅酱往中间推了推:「蘸点这个试试。」 李渊依言,把咬了一口的鸡腿在那红亮的酱汁里滚了一圈。 再次入口。 酸梅的果酸和冰糖的甜润,瞬间中和了炸鸡的油腻。 那种酸甜刺激着唾液腺疯狂分泌,原本已经觉得有些厚重的口感瞬间变得轻盈起来,反而让人更想吃下一口。 「绝了!」 李渊竖起大拇指,嘴角沾着一圈红酱和碎渣,哪里还有半点太上皇的样子,「这味儿————过瘾!比那淡出鸟的御膳强一百倍!」 李世民本来还想端着架子,见老爹吃得这么欢,也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挑了个鸡翅中。 一口下去,骨肉分离。 他没忍住,连骨头都嗦了一遍。 那骨头都被炸酥了,咬开之后里面的骨头渣都是香的。 李丽质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大唐最有权势的男人,毫无形象地抱着鸡腿啃,只觉得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真的很香吗?」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个小一点的翅根。 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嚓! 李丽质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以为会很油腻,没想到这外壳酥脆得不像话,里面的肉却嫩得能飙汁。 尤其是蘸了那个酸梅酱之后,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简直是为女孩子量身定做的。 「好吃!」 李丽质也顾不上什么长公主的仪态了,直接在苏牧旁边的空板凳上坐下,加入了抢食大军。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全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叹息。 「再来一把!」 李渊吃得满嘴流油,把骨头往桌上一扔,那股子战斗欲又上来了。 「这回咱们换个彩头。」 李渊指着剩下的半盆炸鸡,「谁赢了谁多吃一块,输的人负责洗牌!」 李世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也是一脸的不服输:「来就来!朕就不信这把还能输!」 李丽质也不甘示弱:「我也要玩!苏先生教我!」 这一夜,御膳房后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没有君臣,没有父子,只有三个为了抢地主争得面红耳赤的牌友,和一个负责递炸鸡丶看热闹的厨子。 直到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寒风更紧了,那盆炸鸡也终于见了底,只剩下满桌子的碎骨头和一小碟见底的酸梅酱。 李渊打了个哈欠,脸上虽然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亮。 「痛快!」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大。 「行了,散了吧。这把老骨头到底是熬不住夜咯。」 嘴上说着熬不住,可看他那精神头,比刚来时不知强了多少倍。 苏牧把桌上的扑克牌收拢好,正准备装盒。 一只苍老的大手伸过来,直接按住了那叠牌。 「这东西,朕徵用了。」 李渊理直气壮地把牌往袖子里一揣,「大安宫里那些个老太妃,整日里也闲得发慌。 朕带回去教教她们,省得她们没事就在朕耳边念叨以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苏牧哑然失笑:「行行行,您拿走。回头我再给您写个说明书,免得您忘了规则。 2 「不用!」 李渊摆摆手,「朕这脑子,记这点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对了———— 」 他指了指那个装炸鸡的簸箕,里面还剩下最后两块没动过的鸡腿。 「那什么————给朕找个荷叶包起来。」 李渊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朕带回去当个夜宵,刚才光顾着教训二郎,没吃饱。 「」 苏牧看破不说破,麻利地找来油纸包好,还贴心地给装了一小罐酸梅酱。 「您老慢走,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回去记得让人热热。」 李渊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那滚烫的温度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他没让李世民送,背着手,哼着刚才苏牧随口哼的小调,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去。 「王炸~要不起~」 那略显荒腔走板的调子在空荡荡的宫巷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逍遥自在。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以往父皇的背影总是佝偻的,萧索的,透着股沉沉的死气。 可今天,那脚步轻快了不少,就连背脊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第113章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第113章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梁国公府,早膳桌上。 房玄龄捏着筷子,在一盘清炒菘菜里拨弄了两下,又看了看旁边那碗熬得有些稀碎的粟米粥,长长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听得旁边伺候的管家心惊肉跳,生怕自家老爷又要拿后厨开刀。 自从上次吃了那顿冷锅串串,又尝了女儿带回来的韭菜盒子,房玄龄这嘴算是彻底养刁了。 如今看着自家这些平日里觉得尚可的饭菜,只觉得味同嚼蜡。 「父亲,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房青君坐在下首,正小口喝着粥。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上没戴那些繁琐的金钗,只别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看着清爽利落。 房玄龄放下筷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也不是不好,就是缺了点————那个劲儿0 青君啊,你说这御膳房那位苏小哥,最近是不是又捣鼓什么新奇玩意儿了?」 房青君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瓷勺碰在碗壁上,叮的一声脆响。 「女————女儿不知。」 她垂下眼帘,盯着碗里的米粒,「这......有些时日未曾进宫。」 「也是,你是大家闺秀,老往宫里那些烟熏火燎的地方跑,确实不像话。」房玄龄摸了摸胡须,一脸正色。 房青君心里有些失落,正要应声,就听自家老爹话锋一转。 「不过嘛,咱们房家向来不拘小节。再加上你也到了该多出去走动的年纪,整日闷在府里也不好。 而且我看长乐公主近日经常在那边盘桓,你去陪陪公主,也是应有之义。」 房玄龄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女儿。 昨儿个听程咬金那老匹夫在大殿上吹嘘,说是在宫门口闻见了炸鸡味儿,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房玄龄这心里就像猫抓似的,痒得难受。 「听说这深秋时节,最是容易燥热上火。若是能有点什么润燥的吃食————」房玄龄意有所指地咳嗽了两声。 房青君哪里听不出父亲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脸颊微不可察地染上一层薄红,随即放下碗筷,起身行礼:「父亲说得是。女儿这就进宫去给长乐姐姐请安。」 房玄龄立马眉开眼笑,摆摆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记得带食盒,大的那个。」 御膳房后院。 这几日风大,把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吹得有些摇摇欲坠。 往年这时候,这树早就该谢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这会儿开得正盛,满树细碎的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苏牧正搬着几个大竹筛子往树底下铺白布。 「苏先生?」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 苏牧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见房青君俏生生地立在院门口,手里还真提着个硕大的紫檀木食盒。 「哟,房大小姐。」 苏牧指了指树底下,「来得正是时候,正缺个帮手。」 房青君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苏牧会问她来意,或者客套几句,没想一上来就被抓了壮丁。 「把这布扯平了,盖住树根那一圈。」苏牧自己拽着布的一头,示意房青君去拽另一头。 房青君赶紧放下食盒,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住白布的一角。 那布有些粗糙,上面还沾着点草屑。她这双手平日里只拿笔墨纸砚,这种粗活还真没干过。 「使劲啊,怕把布扯疼了?」 苏牧皱眉,「往你那边拉,对,盖严实点,别让花掉土里去了。那可是要进嘴的东西。」 房青君被他说得脸上一热,手上加了力道,把布铺得平平整整。 「行了,接下来是个技术活。」 苏牧走到树干旁,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金黄,「你会摇树吗? 」 「摇————树?」 房青君茫然地眨眨眼。 「就是抱着树干,使劲晃。」 苏牧做了个示范动作,「把那些熟透的花瓣晃下来。这叫打桂花。」 房青君看了看那粗糙的树皮,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素净的裙子,有些迟疑。 这动作————未免太不雅了些。 「怎么?放不开?」 苏牧也不勉强,自己挽起袖子,「那你站远点,别迷了眼。」 不过也是,自己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摇树? 那岂不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了。 说完,他双手环抱住树干,深吸一口气,腰马合一,猛地一晃。 哗啦啦—! 原本静止的树冠瞬间躁动起来。无数细小的金色花瓣像是下了一场急雨,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种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房青君本来退了两步,却还是被这就近落下的花雨给罩住了。 几朵细碎的小黄花落在她的发髻上,肩头上,还有一朵调皮地挂在了她的睫毛上。 苏牧停下动作,喘了口气,一转头就看见这副景象。 少女立在花雨中,微仰着头,神情有些呆怔,淡青色的裙摆上沾满了金黄,在这萧瑟的深秋里,居然透出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的鲜活气。 「好看是好看。」 苏牧煞风景地开口,「就是可惜了,这几朵落在你头上的,没法吃了。 房青君刚生出的那点旖施心思,瞬间被这一句给堵了回去。 她有些羞恼地抬手想把睫毛上的花瓣拂去,结果越急越乱,反而把花瓣揉进了眼睛里。 「别动。」 一只大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牧凑近了些,身上的烟火味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这玩意儿有花粉,越揉越痒。」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不新的帕子,递过去,「自己擦擦。」 房青君心跳得有些快,低着头接过帕子,刚要道谢。 「啊切!!!」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从灶房门口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头。 只见小兕子正揉着红通通的小鼻子,眼泪汪汪地站在那儿,两只手里还抓着个没啃完的鸡腿。 「系子————鼻子痒痒————」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这里的味道好奇怪鸭,要把系子熏晕了。」 苏牧松开房青君的手腕,走过去蹲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那是桂花粉,谁让你刚才把脑袋往花丛里钻的?过敏了吧。」 小兕子委屈巴巴地把满是油的小手往苏牧衣服上蹭:「可是————可是那个花花看起来好七鸭————」 房青君看着这一大一小,忍不住掩嘴轻笑。刚才那点尴尬和悸动,都在这一声喷嚏里散了个乾净。 第114章 桂花蜜 第114章桂花蜜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接下来的活儿更细致。 收集起来的桂花倒在竹簸箕里,得把里面的细枝丶枯叶和虫子挑出来。 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苏牧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那些杂质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被他挑拣出去。 小兕子纯粹是在捣乱,抓起一把花瓣往天上一撒,喊着下雪啦,然后被苏牧镇压。 唯独房青君,捏着花瓣的手指有些僵硬。 她是真的没干过这种活。 那些细小的枯梗混在花瓣里,颜色相近,极难分辨。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根出来,却带出来好几朵完整的花瓣。 「啧。」 苏牧看不下去了。 「你这是在挑刺呢,还是在绣花?」 苏牧把自己的簸箕往旁边一推,探过身子,「等你挑完,这花都蔫了。」 房青君有些局促地缩回手,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曾做过这些————」 「看着。」 苏牧也没顾忌什么男女大防,直接伸手在她的簸箕里拨弄了一下。 「手指放松,别捏那么死。用指腹去感受,那枯枝是硬的,花瓣是软的。眼神要放活,别盯着一处死磕。」 他的手就在她手边,偶尔指点的时候,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房青君觉得那块皮肤有些发烫,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几分。 她低着头,不敢看苏牧的脸,只觉得这满院子的桂花香,似乎变得有些醉人。 「学会了吗?」苏牧收回手。 「嗯————大概。」 房青君胡乱点了点头,重新试着去挑。这回动作虽然还是慢,但总算是有模有样了。 挑好的桂花,要先用盐水浸泡去涩,再沥乾水分。 苏牧找来几个洗刷乾净的陶罐子。 「一层桂花一层糖。」 苏牧往罐底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砂糖,然后抓起一把金黄的桂花撒上去,压实。 再铺糖,再铺花。 那动作极有韵律,看着赏心悦目。 「这就叫腌桂花蜜。」 苏牧封好坛口,用泥封把盖子糊死,「放在阴凉地儿,等个十天半个月,让那糖把花里的汁水都杀出来,融在一块。到时候无论是泡水喝,还是做点心,那是绝味。」 房青君看着那几个封好的坛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讨要。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苏牧随手拎起一小坛,抛了抛。 「这一坛,算你的。」 房青君惊喜地抬起头:「给我的?」 「嗯。 「」 苏牧把坛子往她怀里一塞,「回去放好了,别让你爹那个馋猫给提前开了。这东西还没到时候,现在吃就是一股子草味。」 房青君抱着那坛沉甸甸的桂花蜜,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这————算是他特意给我留的吗? 她想起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互赠信物的桥段,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烧。 这桂花蜜,寓意甜蜜,又要封存等待,岂不是.. 「苏先生————」 房青君声音有些发颤,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这礼太重了,我————」 「重什么重。」 苏牧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残局,「正好抵了你上次欠的洗碗钱,还有刚才帮忙干活的工钱。咱们两清。」 房青君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定情之意,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抵债? 两清? 她看着苏牧那副理所当然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坛子,一时间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旖旎的小泡泡瞬间被戳破了。 这人————还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怎么?嫌少?」 苏牧回头看她还站在那不动,挑了挑眉,「那要不你再把这地扫了?我再送你一罐?」 房青君咬了咬下唇,赌气似的把坛子往食盒里一放。 「不必了!这一坛————足矣!」 几场秋雨过后,御膳房后院的大水缸里积满了枯黄的落叶。 井边的青石板上泛着潮气,苏牧蹲在那儿,脚边放着个半人高的大竹筐,里面堆满了刚从太液池清淤时挖出来的莲藕。 这种时节的藕最粉,个头粗壮得像小儿的手臂,表皮带着点铁锈色,看着不起眼,切开全是实实在在的淀粉。 苏牧拿起丝瓜子,就着井水把藕身上的淤泥刷得乾乾净净,露出白嫩如玉的肉色。 刀背轻轻一刮,那层薄皮就卷了下来,露出里面蜂窝一样的孔洞。 他在藕的一头切开个盖子,留着备用。 房青君这次来得熟门熟路,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把那件淡青色的披帛往架子上一挂,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哎,这活儿细致,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 苏牧嘴上这么说,手里却递过去一把筷子和一盆泡了一夜的江米,「把米灌进去,别太满,米熟了会胀,塞太死就把藕撑炸了。」 房青君捏着那滑溜溜的藕,有些无从下手。 江米粒小,湿漉漉的,稍不留神就粘在手上到处跑。 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往孔里捅,那动作慢得跟在米粒上雕花似的。 苏牧看不过去,放下手里的刀,抓了一把米直接盖在藕切口上,手掌往下一拍,手腕一抖。 咚咚两下。 那些米粒就像听懂了话,乖乖顺着震劲滑进了孔洞里,填得严丝合缝。 「这叫震仓。 ,7 苏牧又拿筷子戳了戳,「得留点空隙让它喘气,不然煮不透。」 两人的手在湿漉漉的案板上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处。 藕汁滑腻,指尖触碰的瞬间有些发凉,却又像是带了电。 房青君手一抖,差点把藕扔地上,低着头只盯着那一个个孔洞看,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牧倒是没在意,动作利索地把切下来的藕盖子合上,拿几根牙签斜着插进去固定死0 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 十几节封好口的藕被丢进去,溅起几朵水花。 苏牧没急着盖锅盖,而是往里倒了大半碗红曲米粉,那是用来上色的。 紧接着是两大块老红糖,一大把冰糖,又扔了一把红枣和几颗话梅进去。 这道菜没什么花哨的技术,全靠火候熬。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煨。 起初只是淡淡的水汽,半个时辰后,那股子甜香味开始变得霸道起来。 红糖的焦香混着莲藕特有的清香,还有红枣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在清冷的院子里绕来绕去,赶都赶不走。 1 第115章 真的只是去帮忙?难道不是羊入 第115章真的只是去帮忙?难道不是羊入虎口?! 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苏牧揭开锅盖。 一股浓白的热气腾地冲上房梁。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亮,原本白胖的藕变成了深红色的琥珀,表皮皱皱巴巴的,那是入味极深的标志。 他把藕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了晾,手起刀落。 咔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刀锋落下,藕片分开,却没断彻底。 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银丝连在两片藕之间,晶莹剔透,随着苏牧提刀的动作拉得老长,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啧,藕断丝连。」 苏牧随口嘟囔了一句。 他把切好的藕片码在白瓷盘里,那银丝还在风中晃悠,看着就粘人。 最后,他从角落里搬出前些日子房青君帮忙挑拣腌制的那坛桂花蜜。 坛封一开,那股沉淀了时光的幽香扑面而来。 一大勺金黄浓稠的桂花蜜淋在热腾腾的藕片上。 蜜汁顺着藕孔往下渗,热气一激,那香味简直要冲得人天灵盖发酥。 小兕子早就趴在桌边等不及了,两只脚丫子在半空晃荡,口水都要滴到桌子上。 「锅锅!那个丝丝好多鸭!」 苏牧夹起一块,吹了吹,喂到小丫头嘴边。 小兕子啊呜一口咬住。 藕片软糯得不用嚼,糯米吸饱了红糖水,弹牙又香甜,桂花蜜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香气,瞬间中和了红糖的腻。 她往后一仰头,嘴边的藕丝拉出好长一条,挂在嘴角,粘乎乎的,怎么扯都扯不断。 「唔————好七!粘牙齿!」 小兕子含混不清地喊着,两只小手去抓那根丝,结果把脸上也弄得黏糊糊的。 苏牧笑着给她擦脸,又夹起一块递给房青君:「尝尝?这可是咱们合夥弄出来的。」 房青君脸有些热,接过筷子。 入口是温热的。 那种甜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渗进了藕的每一寸肌理里。 粉糯,缠绵,每一口下去都要费点劲才能咬断那些丝。 她刚要把藕片送进嘴里,那根银丝却倔强地连着盘子。她不得不把头凑近些,有些狼狈地用舌尖卷断那根丝。 「这菜————」 房青君咽下去,嘴里全是化不开的甜味,「叫什么名儿?」 「桂花糯米藕。」 苏牧擦着手上的糖渍,「寓意好,甜甜蜜蜜,藕断丝连,分不开。」 房青君拿着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分不开————藕断丝连————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正低头收拾案板,侧脸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发梢上还沾着一点刚才飘落的桂花。 「姐姐羞羞!」 小兕子突然指着房青君大叫起来,打破了这点微妙的气氛。 「姐姐脸红红的,像猴子屁股!」 房青君差点把筷子扔了,慌乱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瞎说————我是热的,这刚出锅的热气熏的。」 「才不系!」 小兕子舔着嘴角的糖渍,眨巴着大眼睛,那一脸的天真无邪里透着股看穿一切的机灵劲儿,「刚才姐姐看锅锅的时候,那个眼神也系拉丝的!跟这个藕一样,扯都扯不断!」 哐当! 苏牧手里的菜刀掉在案板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房青君觉得自己脑袋顶都要冒烟了,那红晕顺着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后。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苏牧哪怕一眼,只觉得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小祖宗!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苏牧乾咳了一声,弯腰捡起菜刀,假装去看锅底早已熄灭的火:「那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藕确实挺粘人的,费牙。」 房青君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御膳房后院。 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苏牧强塞给她的那个大食盒,里面装着满满一大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她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她掀开食盒的一角。 那股甜香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看着那盘纠缠不清的藕片,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拉丝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傻笑。 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正对着一堆公文发愁。 看得久了,肚子不免有些空虚,正琢磨着晚上让后厨弄点什么对付一口。 门被推开,房青君提着食盒进来,脚步有些飘忽。 「父亲,用点点心吧。」 房玄龄鼻子一动。 这味儿————正! 绝对不是自家后厨那帮庸才做出来的。那股子浓郁的桂花甜香,带着点焦糖气,光闻着唾液就开始分泌。 「又是从宫里带回来的?」 房玄龄把公文一推,搓了搓手,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快快快,让为父尝尝,这回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盖子揭开。 红润油亮,金桂点缀,看着就喜庆。 房玄龄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 藕丝拉长,在烛火下闪着光。 房玄龄也没讲究什么宰相仪态,头往前一伸,舌头一卷,把那块藕卷进嘴里。 甜! 但这甜不腻人。 红糖的醇厚丶糯米的软烂丶莲藕的粉面,三者在嘴里完美融合。 尤其是最后那点桂花的清香,简直是画龙点睛,把那股子腻味全给解了! 「好东西!」 房玄龄赞不绝口,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叫————甜在心头啊。」 他连吃了三块,才发现自家女儿有些不对劲。 房青君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绞着帕子,眼神有些发直,盯着那盘藕出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模样,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这表情————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过来人,这神情他太熟了。 当年他夫人还没变成现在这只母老虎的时候,刚嫁过来那会儿,每次看他也都是这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青君啊。」 房玄龄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藕————可是那位苏先生做的?」 「嗯。」 房青君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帕子,「是他————教女儿做的,不,是他做的,女儿只是————只是帮忙看了火。 「帮忙?」 房玄龄眯起眼睛,看着盘子里那黏糊糊拉着丝的藕片,意味深长地嚼了嚼,「这就只是帮忙?」 房青君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房玄龄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酸。 完了! 第116章 秋雨连绵,羊杂暖胃 第116章秋雨连绵,羊杂暖胃 自家这颗辛辛苦苦养大的水灵灵的小白菜,怕是要被哪头猪给拱了。 他又夹起一块藕,狠狠咬断那根丝,仿佛是在咬断某种不该有的念想。 但这念头刚起,又被这满嘴的美味给压了下去。 这苏牧,手艺是没得说,天下无双。 人看着也还行,虽然现在是个杂役,但那气度比朝堂上好些个公侯子弟都要强。 而且这小子深不可测,连陛下和太上皇都对他青眼有加,甚至能让那两位爷围着灶台转。 若是真能成———— 房玄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唐却诱人的念头。 要是这小子成了自家女婿,那以后这桂花藕丶这炸鸡丶这秃黄油拌饭,还有那些没见过的新鲜吃食,岂不是想吃多少吃多少? 再也不用眼巴巴等着女儿往回带剩菜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但这身份是个大问题。 虽然他房玄龄不在乎门第,但大唐讲究个门当户对。 那小子现在也就是个御膳房的帮工,甚至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说出去不好听,这满朝文武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得给他弄个官! 不用太大,哪怕是个闲职,只要有了品级,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房玄龄摸着胡须,那双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秋雨连绵,一场接着一场,把整个皇宫都泡在了阴冷的湿气里。 御膳房后院那棵老桂树刚谢了花,叶子就被打得七零八落,贴在满是泥泞的青石板上。 苏牧蹲在井边,面前摆着三个大木盆。 盆里装的不是什么精贵食材,而是御膳房平日里直接倒进沟里的下水。 羊肚丶羊肠丶羊肺,堆在那儿,看着黏糊糊的,确实也不怎么招人待见。 「锅锅,臭臭。」 小兕子捏着鼻子,站在屋檐下,想过来又不敢过来,那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现在臭,一会儿就香得你走不动道。」 苏牧头也没抬,往盆里撒了一大把粗盐,又倒了半瓶子醋。 两只手伸进去,使劲揉搓。 这玩意儿要想好吃,没别的窍门,就是得洗。 把那层黏膜搓掉,把那股子腥膻味洗净,剩下的就只有本身的鲜味。 搓洗了三遍,清水冲了五遍。 原本灰扑扑的羊肚变得雪白透亮,羊肠也没了那种滑腻感,乾爽得很。 灶上的大铁锅早就烧热了。 苏牧没放油,直接把洗好的羊杂倒进去。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 他在锅里快速翻炒,把残留的水分炒干,直到羊杂表面微微发黄,这才舀了一大勺羊油进去。 羊油化开,那股子特有的油脂香气瞬间就把院子里的湿冷给冲淡了几分。 葱姜下锅爆香,紧接着,满满两大桶滚开的热水倒进去。 一定要是开水! 只有大火滚开水,脂肪才能迅速乳化,煮出来的汤才能白得像牛奶。 锅盖一闷,苏牧转过身去弄案板上的面团。 这是半发面,软乎。 他手里拿个小碗,里面是调好的油酥,菜籽油烧热了泼在花椒面和盐巴上,香得呛鼻子。 把面团擀开,抹上油酥,卷起来,切成剂子。 两头一收,掌心一按,再往那堆脱了皮的白芝麻里狠狠一压。 一个圆鼓鼓的烧饼胚子就成了。 苏牧把特制的吊炉烧得滚烫,手沾了点凉水,托着烧饼底,啪的一声,贴在炉膛内壁上。 做完这十几个烧饼,外头的雨下得更紧了。 嘎吱! 院门被推开,三道人影颇有些狼狈地钻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季世民,身后跟着房玄龄和魏徵。 三人也没带伞盖,身上那厚实的官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死沉死沉的,看着就冷。 「这鬼天气,真要把人冻透了。」 李世民也不客气,进屋就往灶膛口凑,两只手在火光前搓个不停,「苏牧,赶紧的,弄点热乎东西,朕————我这牙帮子都打颤。」 魏徵冻得胡子上挂着水珠,脸色发青,本来想说什么君仪体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打了个喷嚏,老老实实挤到了灶火边。 只有房玄龄,一边烤火,一边拿眼角余光上下打量苏牧。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个厨子,倒像是在看个稀罕物件。 这几日在家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这小子是个潜力股,这会儿看见真人,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几位赶巧。」 苏牧拿铁钩子揭开锅盖。 轰! 一股浓白的热气裹着霸道的肉香,直接扑了三人一脸。 锅里那汤,白得晃眼。 切成丝的羊肚丶羊肠在汤里翻滚,暗红色的羊血块沉浮其中,还有切得薄薄的羊肺片,吸饱了汤汁,看着就嫩。 「这是————」 魏徵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看清锅里的东西后,眉头又皱了起来,「羊下水?」 这种东西,在长安城那是贩夫走卒吃的,贵人们嫌脏,也嫌那股子去不掉的腥臊气。 「别在那端着了。」 苏牧拿过四个大海碗,一字排开,「这天寒地地冻的,没有什么比一碗羊杂汤更暖胃」 他在碗底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青蒜苗,又加了一点点盐。 重点是那个小罐子。 苏牧用小勺舀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洒在碗里。 「这是啥?」 李世民好奇。 「白胡椒粉,西域来的好东西,驱寒第一名。」 滚烫的羊汤往碗里一冲。 原本沉在碗底的蒜苗和胡椒粉瞬间被激发出最猛烈的香气!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而是带着辛辣丶带着草木清香的复合味道,直冲脑门。 李世民端起碗,也不顾烫,先喝了一大口。 汤汁入口,先是鲜,紧接着是胡椒带来的微微刺痛感,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到了胃里瞬间炸开一团暖意。 「哈——!」 李世民长出一口气,脸上那种被冻僵的青白瞬间退去,泛起了一层红晕,「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魏徵见皇帝都喝了,也不再矫情,端起碗抿了一口。 这一抿就停不下来了,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都陷在那股暖意里。 「饼好了!」 苏牧拿着铁夹子,从炉膛里把烧饼一个个夹出来。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鼓得像个小馒头,表面那层芝麻金黄焦脆,稍微一碰就掉渣。 > 第117章 房玄龄的试探 第117章房玄龄的试探 「怎么吃?」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房玄龄手里捧着饼,有些烫手。 「掰碎了,泡汤里。」 苏牧自己拿了一个,做了个示范。 两手一掰,咔嚓一声脆响。 烧饼的热气混着面香冒出来。 李世民学着样子,把烧饼掰成麻将大小的块,扔进汤碗里。 原本酥脆的烧饼吸了羊汤,并没有立刻变得软烂,而是半软半硬。外面裹满了浓郁的白汤,内里还保留着面的嚼劲。 李世民夹起一块泡透的烧饼,连着一块羊肚丝送进嘴里。 面的麦香丶羊汤的醇厚丶羊肚的脆弹,再加上芝麻炸裂的焦香。这一口下去,层次感丰富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吃!」 李世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御膳房那帮废物,天天就知道炖羊肉,清汤寡水的,哪有这味儿足!」 房玄龄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不慢。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苏牧。 这小子正蹲在小兕子面前,把烧饼掰得细碎,吹凉了喂给小丫头。 那动作熟练又耐心,看着倒是挺会疼人。 房玄龄心里暗暗点头,这女婿的人选,稳了七八分。 「这羊是个好东西啊。」 苏牧自己也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浑身都是宝,咱们现在就会吃肉,太浪费。」 「不吃肉还能干啥?」 李世民此时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把外面的湿袍子解开了领口,整个人都活泛过来了。 「羊毛啊。」 苏牧指了指李世民扔在一旁的湿袍子,「这种天,穿丝绸锦缎也就是看着光鲜,沾了水死沉还不保暖。要是能把羊毛纺成线,织成衣裳,那叫一个轻便暖和。」 「羊毛?」 魏徵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颗芝麻,「那玩意儿又粗又硬,还一股子膻味,穿在身上还不把人扎死?」 大唐这时候也有人用羊毛毡子,但那是铺地或者搭帐篷用的,谁也不会想着往身上穿。 苏牧笑了笑,没多解释:「那是没处理好。要是把油脂洗掉,把粗毛剔除,留下的绒毛比棉花还软。一件羊毛衫,抵得上三件棉袍子。」 李世民听进去了半耳朵,但注意力很快就被碗底那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吸引了。 「这红的是啥?滑溜溜的,嫩得跟豆腐似的。」 李世民夹起那一块羊血。 「羊血。」 苏牧答道,「俗称血豆腐。清肺除尘的好东西。」 李世民也不嫌弃,一口吞下。 羊血极嫩,舌头一抿就化了,完全没有血腥气,反而有一股特别的鲜甜。 「管它什么毛不毛的。」 李世民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乾,抹了把嘴,「回头你弄出来两件朕瞧瞧。现在————再给朕来一碗!多加那个胡椒粉!」 「我也要!」 小兕子举着空碗,嘴边糊了一圈白汤,像长了白胡子,「还要那个脆脆饼!」 苏牧接过碗,给几人都续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浙渐沥沥地敲打着瓦片。 屋内灶火正旺,羊汤翻滚。 房玄龄捧着热乎乎的碗,看着这热气腾腾的场面,心里那点盘算越发笃定。 能让皇帝丶大臣和公主围着灶台吃下水的,普天之下也就这一号人物。 这要是招进府里,以后房家的饭桌上,怕是也能这么热闹。 「苏小哥啊。」 房玄龄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不知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曾婚配? 「」 李世民正对付一块难嚼的羊蹄筋,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狐疑地看了房玄龄一眼。 这老狐狸,平日里最是稳重,怎么今儿个在饭桌上拉起家常来了? 苏牧正给小兕子擦嘴,随口回道:「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房玄龄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被魏徵的大嗓门打断了。 「好汤!」 魏徵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红光满面,「这才是民间疾苦————不对,民间美味! 陛下,这羊杂既然如此美味,若是能推广开来,让百姓也知道这下水能吃,岂不是又能省下一大笔口粮?」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 这魏徵,吃个饭都堵不住那张忧国忧民的嘴。 不过———— 李世民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羊杂。 这原本是没人要的废料,在苏牧手里却变成了御膳都比不上的美味。 这小子的手艺,确实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邪性。 要是真像他说的,那羊毛也能变废为宝————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若有所思。 「苏牧,你刚才说的那个羊毛衫————」 李世民刚起了个头,肚子又是一阵咕噜响。 他看了看手里刚满上的汤碗,又看了看苏牧正夹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算了,吃饱了再说。」 李世民大手一挥,「那个饼,给朕留两个!王德全,别傻站着,过来把这饼包上,朕带回去给观音婢尝尝!」 王德全苦着脸凑过来。这刚出炉的饼烫得要命,陛下您这是心疼皇后,还是折腾奴才啊? 霜降刚过,宫内的老柿子树就被染透了。 叶子掉得差不多,光秃秃的黑树枝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红果子。 一个个只有拳头大,皮薄得透亮,里头那股子红艳艳的浆汁似乎随时都要撑破皮淌下来。 这就是长安城有名的火晶柿子。 「姐姐!要那个!最顶上那个红红的!」 小兕子仰着脖子,两只小手拼命往上够,脚尖踮得直颤悠。 可惜她个头太小,连树干都抱不过来,急得原地直跺脚,头顶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乱晃。 李丽质怕她摔着,赶紧把人拉住,转头冲着旁边几个正在扫落叶的小太监吩咐:「没听见晋阳公主的话么?去几个人,把那梯子搬来。」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又看了看那颤巍巍的树梢。 这树有些年头了,枝干脆得很。 梯子架上去不稳当,若是爬上去摘,稍微用点力,那熟透的柿子就能直接砸地变成一摊泥。 「殿下,这————这不好下脚啊。」 领头的小太监苦着脸,「那顶上的枝桠太细,奴才们怕踩断了伤着树,回头总管又要骂人。」 「笨死啦!」 小兕子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锅锅说,那叫————那叫笨鸟先飞————不对,笨手笨脚!」 李丽质被她这乱七八糟的成语逗乐了,刚要开口教训这帮奴才,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牧扛着一根两丈长的毛竹竿走了过来。 竹竿顶头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夹着一截短横木,看着像个张开的大嘴巴。 「这都霜降了,再不摘,就全便宜喜鹊了。」 苏牧走到树底下,仰头眯着眼瞄了瞄。 「苏先生,这太高了,还是让侍卫来吧。」李丽质有些担心,那最顶上的红柿子看着摇摇欲坠。 苏牧没搭理,手里竹竿一送。 那竹竿头稳稳当当地卡住了最高处那颗柿子的果柄。手腕轻轻一转,再往下一带。 啪嗒! 并没有柿子落地的闷响,也没有摔得稀烂的惨状。 那颗红得发紫的火晶柿子,稳稳当当地卡在竹竿顶端的夹缝里,随着苏牧收杆的动作,轻巧地落到了他手里。 毫发无损。 「哇—!」 小兕子眼睛瞪得溜圆,崇拜得直拍手,「锅锅好厉害!系子要那个!」 > 第118章 甜到心头 第118章甜到心头 苏牧把柿子取下来。 这玩意儿熟透了,软得像个水球,稍微用点劲就能捏爆。 「别急,这玩意儿不能直接啃,糊一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苏牧转身进了灶房,没一会儿,手里捏着几根刚剪下来的麦管出来了。 那是这里用来引火用的干麦秸,中间是空的。 他把柿子蒂轻轻揭掉,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然后把洗乾净的麦管直通通地插了进去。 「嘬着吃。」 苏牧蹲下来,把柿子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兕子眨巴眨巴眼睛,凑过去,含住麦管,腮帮子用力一吸。 滋溜——! 一股子凉丝丝丶蜜得化不开的浓浆顺着麦管冲进嘴里。 没有什么涩味,全是透心的甜。 那种甜不腻喉咙,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顺着喉咙滑下去,小丫头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好甜鸭!」 小兕子松开麦管,嘴角沾了一圈红红的柿子汁,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圈,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姐姐快尝尝!这个果果里面有糖水!」 李丽质看着那软趴趴的柿子,本来觉得有些不雅,可见妹妹吃得这么欢,也忍不住接过来一个插好麦管的。 轻吸一口。 果肉已经化成了流沙般的浆液,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了。 「这火晶柿子,就得吸着吃。」 苏牧自己也弄了一个,靠在树干上,几口就给吸乾瘪了,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皮,「这叫喝秋风。」 也没多大功夫,树顶上那几个最好的柿子就被这一大两小给消灭乾净了。 剩下的那些个头小点的,或者稍微有点磕碰的,堆了满满一簸箕。 「这些怎么办?」 李丽质看着那一堆,「扔了怪可惜的。」 「扔什么?这才是做点心的好料子。」 苏牧把簸箕端进屋,洗净手,把那些残次的小柿子全给剥了皮。 去皮后的果肉更红,放在陶盆里,拿着木铲子几下捣腾,就成了一盆红艳艳的果泥。 也不加水,直接往果泥里倒面粉。 一半糯米粉,一半面粉。 苏牧的手法很快,没多会儿,那盆稀软的果泥就变成了光滑柔软的橘红色面团。 接着是馅料。 做月饼剩下的核桃仁,用刀背拍碎,混上那一坛子刚腌好的黄桂酱,再加一勺猪油拌匀。 那股子桂花的香气和核桃的油香,被猪油一激,生生地从碗里钻出来。 「包这个得讲究个巧劲。」 苏牧揪下一块面团,掌心按扁,填进一大勺馅料,虎口一收,封口朝下,再轻轻一压。 一个圆鼓鼓丶橘黄可爱的小饼胚子就成了。 平底锅烧热,刷一层薄油。 饼胚子下锅。 滋啦——! 细密的声音响起,橘红色的面皮遇到热油,迅速鼓胀起来。 苏牧把火压到最小,这玩意儿糖分高,火大了容易糊,得慢慢烙。 不一会儿,那种焦甜味就把刚才吃柿子的清冷劲儿给盖过去了。 李丽质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柴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灶膛里填。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端庄高贵的脸,此刻看着多了几分烟火气。 「苏先生。」 李丽质看着锅里慢慢变得金黄酥脆的柿子饼,轻声开口,「有时候我真不明白。」 苏牧手里的铲子没停,给柿子饼翻了个面:「不明白啥?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水果非得过油炸?」 「不是。」 李丽质摇摇头,目光落在苏牧忙碌的侧脸上,「宫里的御厨,做菜讲究个排场,讲究个规矩。 可到了你这儿,什么边角料都能成席。 这柿子明明刚才吸着吃已经很好了,为何还要费这番功夫,又是和面又是做馅的?」 苏牧把煎好的柿子饼一个个夹出来,放在沥油的架子上。 刚出锅的饼子两面金黄,中间微微鼓起,还能看见里面流动的糖心。 「因为单吃柿子太凉,伤胃。」 苏牧拿起一个,吹了吹热气,直接开。 咔嚓一声轻响。 外皮酥脆,里面的糯米面软糯拉丝,滚烫的黄桂核桃馅缓缓流出来,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再说了。」 苏牧把半个饼递给旁边早就馋得流口水的小兕子,又拿了一个递给李丽质,「日子本来就挺苦的,尤其是这深秋,看着就萧瑟。 咱们要是自己不给嘴里加点甜,变着法子哄自己开心,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李丽质接过那烫手的饼子,愣住了。 日子太苦? 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锦衣玉食,父皇宠爱,怎么会苦?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深宫里的规矩,那些时刻都要端着的仪态,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烦闷————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脆得掉渣,内里软糯得粘牙。 那滚烫的馅料涌进嘴里,核桃的脆香丶桂花的浓甜丶柿子的果香,混在一起,烫得她舌尖发颤,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甜! 真的甜到了心里去。 「小心烫。」 苏牧看她吃得急,随手递过来一杯温水,「这里头糖分足,存热,别把嘴烫起泡了。」 李丽质小口嚼着,嘴里的甜味慢慢散开,刚才那点莫名的惆怅也被这热乎乎的饼子给熨平了。 她抬头看着苏牧。 这个男人正靠在灶台边,手里抓着个饼子,吃得毫无形象,嘴角还沾着点面渣。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是个杂役,却敢跟父皇称兄道弟;明明一身本事,却窝在这小小的御膳房里折腾这些吃食。 他说日子苦。 那他以前,是不是也过得很苦? 「苏先生。」 李丽质咽下嘴里的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觉得,现在甜吗? 」 苏牧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正抱着半个饼子啃得满脸花的小兕子,又看了看门外那棵光秃秃却挂着几个红灯笼的老树。 穿越前,他是国宴大厨,忙得脚不沾地,却连口热乎饭都经常吃不上。 现在虽然没网没电,但这日子———— 「甜啊。」 苏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笑得没心没肺,「有人捧场,有猫————哦不,有娃撸,还有这现成的火晶柿子吃,能不甜吗?」 小兕子正好抬起头,嘴边全是黄桂糖浆,含含糊糊地举着手里的半个饼:「甜!锅锅做的最甜啦!比那个硬邦邦的石头饼好七一万倍!」 「听听。」 苏牧指了指小丫头,「这才是行家点评。」 李丽质看着这一大一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高贵感散了个乾净,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明媚。 「确实。」 李丽质把剩下的半个饼子握在手心里,暖暖的,「比宫里的点心好吃。」 门外,一阵秋风卷过。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却没让人觉得凄凉。 这破败的御膳房后院,因为这一锅滋滋作响的黄桂柿子饼,硬是生出了几分比立政殿还要暖和的春意。 第119章 宇宙超级无敌至尊好吃煲仔饭! 第119章宇宙超级无敌至尊好吃煲仔饭!(深夜慎看!!!) 」行了,别光顾着吃。」 苏牧把剩下的饼子装进食盒,「这一盒带回去给皇后娘娘。 柿子润肺,正好对她的症候。但这玩意儿也不能多吃,尤其是空腹,告诉娘娘,饭后当个消遣就行。」 李丽质接过食盒,沉甸甸的。 「多谢苏先生。」 她微微福身,行了个平辈礼。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是君,他是臣,甚至是奴。 苏牧倒是受得坦然,摆摆手:「谢啥,记得把原材料的钱结一下。那核桃仁可是我私藏的,挺贵的。」 李丽质脚下一个跟跄,差点没站稳。 刚生出的那点感动和探究,瞬间被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这人———— 怎么就不能正经超过三句话? 「知道了!」 李丽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拉起还在舔手指头的小兕子,「兕子,走了,回去刷牙!不然牙全掉光光!」 「不要嘛————还要·七————」 小兕子被强行拖走,一路还不忘回头冲着苏牧做鬼脸,「锅锅小气鬼!要钱!」 苏牧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一抹淡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收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 苦吗? 也许吧。 但这大唐的秋天,确实比后世多了几分真切的味道。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最后一个稍微有点焦的柿子饼,塞进嘴里。 「嗯,火候刚好。」 立冬刚过。 屋檐下挂着两排暗红色的东西,风一吹,跟风铃似的晃荡。 那是苏牧半个月前灌的腊肠和腌的腊肉,被西北风吹得硬邦邦的,表面泛着一层白霜,油润的光泽被锁在肠衣里头。 李渊揣着手,缩着脖子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苏牧手里的菜刀。 「这玩意儿————能吃了?」 李渊吸了吸鼻涕,他是真馋。 这半个月,只要一来这院子,就能闻见那股子混着酒香和肉香的怪味,勾得他老肠胃直抽抽。 苏牧没搭理他,手起刀落。 硬邦邦的腊肠在刀下变成了薄片。 切面红白相间,瘦肉紧实呈枣红色,肥肉透明像琥珀,中间夹杂着白色的脂肪粒,看着就喜庆。 他又切了块五花腊肉,肥瘦五五开,皮色金黄。 「今儿冷,吃点热乎的。」 苏牧把切好的腊味装盘,转身去淘米。 用的不是宫里常吃的圆糯米,而是细长的丝苗米。 这米不粘牙,吸油,做煲仔饭最合适。 三个黑漆漆的小砂锅一字排开,架在灶上。 苏牧往砂锅底刷了一层厚厚的猪油,把泡了一个时辰的米倒进去,加水没过米面指甲盖那么深。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焗。 李渊探头探脑:「这就煮饭?连个菜都没有?」 「饭就是菜。」 苏牧把锅盖一扣,「您老别急,心急吃不了————好锅巴。」 没多会儿,砂锅盖的小孔里开始冒白汽,米香味飘了出来。 这时候火候最关键。 苏牧揭开盖子,锅里的水快干了,米饭表面出现了蜂窝状的小孔,在那咕嘟咕嘟地冒着鱼眼泡。 这就是时机。 他端起腊味盘子,把红白相间的腊肠片丶晶莹剔透的腊肉片,一片压一片地铺在米饭上,码成个扇形。 中间留个空,磕进去一个生鸡蛋。 最后撒上一把姜丝去腥提鲜。 盖子重新扣上。 「这就完了?」 李渊有些失望,这看着也没啥稀奇的。 「早着呢。」 苏牧拿过一碗猪油,手里抓着个小勺。 他没直接把油倒进去,而是沿着砂锅盖的边沿,转着圈地淋。 那猪油顺着锅缝流下去,直接滑到锅底和米饭接触的地方。 滋滋滋——! 细密的油爆声瞬间在砂锅里炸响。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煎烤米饭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牧没闲着,手里垫着湿布,把三个砂锅轮流拿起来,侧着身子在火上转。左转一圈,右转一圈,让砂锅的侧壁也能均匀受热。 那股子焦香味,顺着缝隙往外钻! 不是糊味,是那种粮食和油脂在高温下产生的剧烈反应,香得霸道,香得蛮横。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身后跟着小尾巴似的小兕子。 父女俩都被冻得鼻头通红,可一进院子,那两双眼睛就直勾勾地往灶台上瞟。 「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世民也不客气,直接挤到李渊旁边,「阿耶,您这鼻子够灵的啊,朕在两仪殿都闻着味儿了,您这儿都守上了?」 李渊哼了一声,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儿子抢了他的位置:「先来后到,这锅是朕的,你排队去。」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到苏牧腿边,两只小手扒拉着苏牧的裤腿,仰着脸,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星星:「锅锅,系子饿饿!要七肉肉!」 苏牧笑了笑,把早就调好的酱汁碗端过来。 酱油丶糖丶香油,还得加点凉白开化开,不然太咸。 「起锅!」 苏牧关火,戴上厚手套,把三个砂锅端上桌。 盖子一揭。 轰! 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腊肉香,像蘑菇云一样升腾起来。 原本暗红色的腊肠经过蒸汽的洗礼,变得红润油亮,油脂渗出来,把下面的米饭染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中间那个鸡蛋刚好溏心,蛋白嫩滑,蛋黄摇摇欲坠。 「别急,还有最后一步。」 苏牧端起酱汁碗,手腕一抖。 黑褐色的酱汁淋在滚烫的腊肉和米饭上。 滋啦——! 一声暴响! 那一瞬间激发的香气,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酱油的焦香丶腊味的醇厚丶米饭的清甜,还有那股子猪油的润,全都混在一起,直冲鼻腔。 李世民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拌它!」 苏牧递给每人一把勺子。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把勺子插进饭里,用力一翻。 底下的米饭被那层猪油煎得焦黄,每一粒米都吸饱了腊肉流下来的油脂和刚才淋下去的酱汁,变得油润饱满,色泽红亮。 那颗溏心蛋被戳破,金黄的蛋液流淌下来,裹在热腾腾的米饭和腊肠上。 李世民挖了满满一勺,吹了两口气,直接送进嘴里。 烫! 但是舍不得吐。 先是腊肠那股浓郁的酒香和微甜,紧接着是腊肉的咸鲜,咬开一粒,油脂在嘴里爆开再嚼那米饭,外层裹着酱汁的咸香,内里却保留着丝苗米的嚼劲和甘甜。 蛋液的滑嫩中和了腊味的咸,姜丝的辛辣又解了猪油的腻。 「唔」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这个————这个绝了!」 第120章 锅巴才是精华! 第120章锅巴才是精华! 这和他平日里吃的蒸饭完全是两个东西。 这种把肉香逼进每一粒米里的做法,简直是对碳水和脂肪的最高礼赞! 李渊那边更是头都不抬,勺子挥得跟残影似的。 老头子吃得急,胡子上沾了酱汁也顾不上擦,一边嚼一边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苏牧正拿着小勺给小兕子拌饭。 他把腊肠切得碎碎的,混着沾满蛋液的米饭,吹凉了才喂过去。 「啊呜!」 小兕子一口咬住勺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好七!锅锅做的饭饭最好七!」 小丫头竖起大拇指,那是跟苏牧学的,「比阿耶宫里的那个————那个什么羹香多啦! 「」 李世民正埋头苦干,听见这话差点噎着,幽怨地看了一眼闺女。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三个砂锅见了底。 李世民意犹未尽地刮了刮锅壁,那上面还沾着点油星。 「等等,别刮那个!」 李渊突然出声,手里拿着勺子,一脸警惕地盯着李世民手里的锅,「把锅放下!」 李世民一愣:「阿耶,这就剩点锅底了,您还要?」 「你不懂!」 李渊一把护住自己的砂锅,又指了指李世民那个,「这才是精华!」 苏牧慢悠悠地拿起铁铲子,在李渊那口锅的边缘轻轻一铲,顺着锅底转了一圈。 咔嚓丶咔嚓! 那种清脆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舒坦。 铲子往上一挑。 一整块金黄焦脆丶半圆形的锅巴,完整地脱离了锅底。 那锅巴的一面金黄酥脆,另一面还沾着点没拌匀的米饭和酱汁,油汪汪的。 「锅巴!」 李渊眼睛放光,伸手就要抓。 「哎哎哎,烫!」 苏牧躲开他的手,把锅巴放在盘子里,「这玩意儿得晾一下,凉了更脆。」 李世民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锅,刚才吃得太急,这底下的宝贝还没动呢。 他也学着苏牧的样子,拿勺子去铲。 结果用力过猛,咔嚓一声,锅巴碎成了几块。 「啧,暴殄天物!」 李渊一脸嫌弃,「还得是苏小子这手艺。」 盘子里那块完整的锅巴成了全场的焦点。 金黄,焦脆,带着猪油煎过的特有香气,边缘有些地方甚至煎成了深褐色,那是焦糖反应的极致! 李渊伸手就要去掰那一整块。 「阿耶。 「」 李世民眼疾手快,按住了盘子边缘,脸上堆着笑,「您年岁大了,这东西硬,费牙。 儿臣替您分忧,帮您消灭一半。」 「放屁!」 李渊胡子一吹,「朕这牙口好着呢!刚才那腊肉朕都没嚼够,这锅巴正是磨牙的好东西。松手!」 「太医说了,老人吃太硬不好消化。」 李世民死活不松手,「朕这是尽孝。」 「尽个屁的孝!你那是馋!」 李渊急了,上手就要去抢,「这是朕的锅里铲出来的,理应归朕!」 「那是御膳房的锅,御膳房归朕管!」 李世民这会儿也没了皇帝架子,跟个孩子似的开始耍赖。 父子俩一人按着盘子一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那块金黄诱人的锅巴就在两人手底下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苏牧靠在灶台上,抱着手臂看戏。 这父子俩,为了口吃的,这几日没少掐架,他也习惯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是小兕子。 她刚才吃饱了饭,这会儿正站在凳子上,高度正好够得着桌子。 那只小手快准狠地抓住了锅巴最翘丶最焦丶最脆的那个边角。 李世民和李渊同时一愣,手劲一松。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小兕子掰下来巴掌大的一块锅巴,直接往嘴里一塞。 「咯吱咯吱————」 小丫头嚼得那个欢实。 那声音脆得像是在嚼薄饼,听得李渊和李世民腮帮子直发酸。 「嗯?怎么都不七鸭?」 小兕子咽下一口,嘴角还沾着个米粒,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个呆若木鸡的大人,「阿翁和阿耶不是怕硬嘛?系子牙齿新长的,可厉害啦!系子帮你们试毒!」 说完,她又是一口。 咔嚓! 这回咬掉的是中间那块吸满了酱汁和腊肉油的部分,不仅脆,还带着韧劲和咸香。 李渊嘴角抽搐了两下,看着那块瞬间少了一小半的锅巴,心疼得直哆嗦:「那————那是精华啊————」 李世民也是一脸肉痛,但看着闺女那副天真烂漫丶吃嘛嘛香的样子,有火也发不出。 「行了行了。」 苏牧笑着走过来,把剩下的大半块锅巴拿起来,用力一掰。 啪嗒一声,分成两半。 「一人一半,谁也别抢。」 苏牧把两块锅巴分别塞进父子俩手里,「再不吃,小公主可就要帮忙吃完了。」 李渊赶紧护住手里的半块,狠狠咬了一口。 咯吱! 焦香四溢! 牙齿切断脆硬的米粒,那种油脂在高温下碳化的香味瞬间充满口腔。 嚼起来不费劲,反而是越嚼越香,米的那种原始甜味在最后才慢慢泛上来。 李渊闭着眼,一脸陶醉,「极品!」 叮当丶叮当! 御膳房后院传出一阵敲打铜铁的脆响。 苏牧手里攥着把小铁锤,正对着一口崭新的紫铜锅敲敲打打。 这锅形制古怪,中间横亘着一道s型的铜片,将原本圆润的锅膛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乍一看,极像个太极图。 「嗯————」 「我说苏牧,你这就把好好的锅给废了?」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一边,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他身后跟着房玄龄,这位当朝宰相今日穿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手里还提着两瓶从自家酒窖顺来的陈年花雕。 「废什么?这叫太极生两仪。」 苏牧把最后一点边缘敲实,直起腰吹了吹铜屑。 「一边红汤滚滚,那是阳;一边白汤温润,那是阴。这一阴一阳谓之道,懂不懂?」 房玄龄凑近看了看,若有所思:「阴阳调和?苏小哥这手艺里,还藏着道家的玄机?」 「哪那么多玄机,单纯是为了照顾这小祖宗。」 苏牧指了指蹲在井边玩水的小兕子。 小丫头正拿着丝瓜,帮着房青君洗菜,一双小手冻得通红,脸上却挂着傻乐。 「她吃不了辣,你们又要吃得痛快。要是不隔开,这顿饭没法吃。」 李世民一听是为了闺女,立马没话说了,反而看着那s型的隔板,越看越顺眼:「有点意思,阴阳同釜,各取所需。这锅,有大治之风。」 苏牧懒得听他把一口锅上升到治国高度,把铜锅往灶上一架。 底火早就生好了,无烟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那红汤的一边,苏牧直接扔进去一大块牛油。 这牛油是他昨晚熬的,加了二荆条丶子弹头丶花椒丶八角丶桂皮等三十多种香料,熬干了水分,凝固后色泽红亮,看着就诱人。 牛油一遇热锅,刺啦一声,瞬间化开!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麻辣鲜香,直冲鼻子! 房玄龄本来还端着宰相的架子,这股味儿一冲,立马没忍住,捂着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这————这也太冲了!」 「冲才够味。」 苏牧又往红汤里倒进去一大碗醪糟水,再加高汤。 另一边白汤,则是用老母鸡丶棒骨熬了一夜的清汤,扔进去几颗红枣丶枸杞,再把切好的鲜蘑菇片撒下去。 红白分明,热气腾腾。 第121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第121章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肉呢?肉呢?」 李世民已经被那红油锅底勾得馋虫乱窜,筷子拿在手里,不停地敲着碗沿。 苏牧从冰鉴里端出一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这叫立盘不倒,盘子竖起来,肉片死死贴在盘底,掉不下来,说明肉质乾爽新鲜。 「这就叫涮羊肉,夹着肉,别松筷子,在那红汤里七上八下,变色即熟。」 苏牧做了个示范。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筷子夹着一片肉,在翻滚的红油里抖了抖。 一丶二丶三————七上八下。 原本鲜红的肉片瞬间卷曲,挂满了红油和花椒碎。 李世民依葫芦画瓢,夹起一大筷子肉,狠狠在红汤里涮了涮,也没数什么七上八下,看着变色了就往嘴里塞。 「呼—哈!」 刚入口,李世民的眼睛就瞪圆了。 烫!辣!麻! 那股子热力顺着舌尖直冲脑门,牛油的厚重紧紧裹着羊肉的鲜嫩,牙齿一咬,汁水四溢。 还没等反应过来,花椒的麻劲儿就上来了,嘴皮子都在跳舞。 「痛快!」 李世民一拍大腿,脑门上瞬间冒了一层汗,「这玩意儿,带劲!」 房玄龄本来有些犹豫,那红油看着就吓人。 可见陛下吃得这么豪迈,他也试探着夹了一片,小心翼翼地涮了涮。 入口瞬间,这位文质彬彬的房大人脸瞬间憋得通红。 「水————水————」」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杯,一口灌下去。 「辣死老夫了!这简直是受刑!」 嘴上喊着受刑,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块毛肚伸进了红锅里。 这就是火锅的魔力。 越辣越想吃,越吃越停不下来。 「阿耶笨笨!」 小兕子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面前是一碗菌菇清汤涮出来的羊肉丸子。 她吹了吹气,小口咬着,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大人。 「明明有不辣的,非要吃那个红红的,嘴巴都肿成香肠啦!」 苏牧给小丫头碟子里加了点麻酱:「他们那是自找苦吃,不管他们。来,这个虾滑好了,q弹的。」 房青君此时端着洗好的菠菜和茼蒿走了过来。 她今日并未着华服,一身淡绿色的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条素白丝带,显得腰身极细。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忙活洗菜,两颊微红,额角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 「菜来了。」 她把菜篮子放在桌边,很自然地在苏牧旁边的空位坐下。 「辛苦。」 苏牧顺手递过去一双筷子,又给她调了个油碟,「这红汤辣,你那个能吃辣吗?」 「我想试试。」 房青君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红油,又看了一眼苏牧,眼神闪烁了一下,「父亲都敢吃,我这当女儿的,也不能落后。」 房玄龄这会儿已经被辣得把领口都扯开了,毫无宰相风度。 几杯花雕酒下肚,再加上这辣椒的刺激,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看着自家女儿坐在苏牧旁边,两人一递一接,配合得默契,心里那点盘算又冒了出来。 这苏牧,手艺绝顶,人也实诚,更关键是陛下看重。 虽然现在是个杂役,但这满朝文武,谁能让陛下毫无防备地在这儿流着汗涮肉? 这就是潜力股啊! 房玄龄借着酒劲,把筷子一放,红光满面地盯着苏牧。 「苏小哥啊。」 苏牧正专注于对付锅里的一块鸭血,头也没抬:「房大人有何指教?是不是还要加辣? 」 「不加了不加了,再加老夫这嗓子就废了。」 房玄龄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但那嗓门在安静的院子里依然清晰可闻。 「老夫就是想问问,苏小哥今年贵庚?家中————可还有什么牵挂?或者说————可有婚配?」 这问题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李世民正夹着一块宽粉,闻言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坏笑。 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要再次推销闺女了? 正在烫青菜的房青君手一抖,那棵本来翠绿的菠菜直接掉进了红油锅里,瞬间蔫了。 她低着头,耳朵根红得快要滴血,却竖着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牧倒是没多大反应。 他把那块煮得恰到好处的鸭血捞进碗里,轻轻吹了口气,仿佛那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二十有三。」 苏牧随口答道,「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 房玄龄眼睛一亮,一拍桌子:「二十三好啊!正是建功立业丶成家立室的好年纪!苏小哥如此大才,难道就没想过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房青君捏着筷子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苏牧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房玄龄,又扫了一眼正憋着笑的李世民,最后目光落在手里那把用来切肉的薄刃尖刀上。 刀光清冷,映着灶火。 「房大人,您这是要给我说媒?」 苏牧把玩着手里的刀,语气平淡,「算了吧。」 「为何?」 房玄龄急了,「难道苏小哥已有心上人?」 「那倒没有。」 苏牧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这人,懒散惯了。这御膳房里烟熏火燎的,哪家姑娘受得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地看着房玄龄,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噗——!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影响拔刀的速度!苏牧,你小子————你是真行啊!」 房玄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生苦瓜。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这算什么理由?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解风情? 房青君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羞愤丶失落丶还有一丝不可置信交织在脸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微红,抓起面前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口,结果那是苏牧刚才特意给她倒的高度白酒。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尴尬。 苏牧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他转过头,看着被呛得眼泪汪汪的房青君,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刚才是不是把话聊死了? 虽然这是后世网络上的烂梗,但在大唐,对着一位待字闺中的宰相千金说这话,确实有点————注孤生的意思。 「那个————」 苏牧挠了挠头,试图找补。 第122章 大雪烤红薯 第122章大雪烤红薯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篮洗得乾乾净净丶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的菠菜。 这可是细致活,刚才他在那边敲锅,这丫头就在井边默默洗了半个时辰,手都冻红了。 「其实吧,也不全是。」 苏牧乾咳了一声,把那盘菠菜端过来,下进清汤锅里。 「若是能有人把这菜洗得这么干净,叶叶分明,不带一点泥沙————那不仅不影响,还能大大提升我切菜的效率。毕竟,备菜才是最费功夫的。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房玄龄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又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房青君正咳得难受,听到这话,动作一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正拿着漏勺,专心致志地给她捞那几根菠菜,侧脸在热气蒸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透着股专注的认真。 「好了,菠菜不能煮老,老了发涩。」 苏牧把烫好的菠菜夹进房青君的碗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刚才那是烈酒,你就别逞强了。喝口水顺顺。」 房青君看着碗里翠绿的菠菜,又看了看那杯温水,刚才心里的那股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声道:「谁————谁要你帮忙了。我自己会捞。」 「是是是,你会捞。」 苏牧顺着她的话头,「那这盘茼蒿也归你了,记得别烫太久。 2 「锅锅偏心!」 小兕子突然举着勺子抗议,嘴边全是麻酱,「我也要吃菜菜!我也洗了菜菜的!虽然————虽然只洗了一根!」 「行行行,给我们小公主也来一根。」 苏牧笑着给小兕子也夹了一筷子。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跟房玄龄碰了一下。 「玄龄啊,看来这把刀,也不是谁都能让它慢下来的。」 房玄龄嘿嘿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这辛辣的酒液入喉,比往日都要顺畅几分。 「陛下说得是,说得是啊。这洗菜————也是门学问呐。」 长安城的雪,来得毫无徵兆。 前几日还只是霜风刮脸,今儿个一早,推开窗便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压着红墙黄瓦,把整座皇宫都捂得严严实实。 御膳房前院那些个帮厨太监们,正缩手缩脚地在扫雪,扫把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闷响。 后院柴房里,倒是暖和得有些过分。 苏牧没去前头凑热闹,一个人窝在灶膛边的草垛子上。 这灶膛里没生明火,只是堆着厚厚的一层草木灰。灰堆里头,隐隐约约透出点暗红色的火星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甜香。 那味道不像桂花糕那么腻,也不像羊肉汤那么冲,它是那种带着焦糖味儿的暖甜,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吱呀一声。 柴房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子冷风裹着雪花卷了进来。 紧接着,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小兕子裹得像个红色的肉团子,头上戴着虎头帽,只露出一张冻得粉扑扑的小脸。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得跟星星似的。 「锅锅!系什么这么香鸭?」 小丫头费劲地迈过门槛,两只小手揣在袖筒里,像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苏牧拿起火钳,在灰堆里扒拉了两下。 「来得正好,刚熟。」 随着灰烬被拨开,几个灰头土脸丶甚至有些焦黑的土疙瘩滚了出来。 那股子甜香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苏牧也不怕烫,扯过几张废弃的奏摺纸,这也是李世民特许他用来引火的,垫在手里,捏起一个最大的。 烤好的红薯。 系统前两天刚刷出来的一袋子良种。 苏牧也没舍得多种,留了几个种薯,剩下的这几个实在没忍住,全给埋进灶膛里了。 「给,拿着暖手。」 苏牧把包好的红薯递过去。 小兕子伸出两只小手接住。 「哎呀!烫烫烫!」 小丫头嘴里喊着烫,手却舍不得松开。 那红薯热乎乎的,在那双冻僵的小手里倒腾来倒腾去,最后还是两只手紧紧捧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好暖和鸭————就像抱着个小火炉。」 苏牧自己也拿了一个,手指稍稍用力一捏。 焦黑的外皮裂开一道缝。 这一裂不要紧,里头金红色的薯肉露了出来,还流着亮晶晶的糖油。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这阴冷的下雪天都熏热了几分。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踩碎积雪的咯吱声。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进来,眉头锁得死紧,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愁容。 他身后也没带随从,龙袍的下摆湿了一大块,显然是在雪地里走了不短的路。 「这鬼天气。」 李世民进屋就骂了一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在苏牧对面的小马扎上,伸手就在灶膛口烤火。 「瑞雪兆丰年,那是对明年说的。对眼下的百姓,这就是催命符。」 他叹了口气,搓着冻得发红的大手:「长安城的炭价,今早又涨了三成。一篓银霜炭要卖到二百文,就算是那种烟大呛人的黑炭,也得八十文。 这还没入冬至呢,往后可怎么熬。」 苏牧没接话,只是把手里剥了一半皮的红薯递了过去。 「陛下先别忧国忧民了,吃口热乎的。」 李世民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这什么?泥块子?」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入手滚烫,那种温度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里,让他原本焦躁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旁边的小兕子已经开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掉一块皮,露出里面软糯红润的肉,凑上去吹了吹气,然后啊呜一□。 「唔!」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不敢闭上,不停地呼着热气,显然是烫着了。可那股子甜味太霸道,她舍不得吐,硬是囫囵吞了下去。 「好七!甜甜的!比蜜糖还甜!」 小兕子嘴角沾了一圈黑灰,像长了胡子,举着手里的红薯冲李世民显摆:「阿耶快七!这个肉肉系软的,不用牙齿!」 李世民见闺女吃得这么香,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他学着苏牧的样子,掰开红薯。 金黄色的薯肉,软烂得甚至不需要咀嚼。 一口下去。 那种纯粹的丶浓郁的淀粉糖化后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什么复杂的调味,就是最原始的粮食香气,混着一点点焦香。 热乎乎的一团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就暖透了。 「这————」 李世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神色复杂:「此物竟如此甘甜?而且极其顶饱?」 才吃了两口,那种饥饿感就消退了不少。 「这叫红薯。」 苏牧自己啃着皮上沾的一点肉,「产量大,耐旱,不挑地。不过现在没种子了,明年再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若是往常听到这种高产作物,他定要抓着苏牧问个底朝天。 可今日,窗外那漫天的大雪让他实在提不起兴致。 第123章 火炕的概念 第123章火炕的概念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目光透过柴房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 「这东西虽好,却解不了眼下的急。」 李世民把红薯咽下去,声音沉闷:「朕刚才一路走来,看到宫墙外头的树上都挂了冰凌。 宫里尚且如此,城南那些贫民窟————怕是今晚就要冻死人。」 在这个时代,取暖是奢侈品。 富人用银霜炭,无烟耐烧。 中产用黑炭,烟大呛人。 穷人?穷人只能靠一身正气,或者烧点湿柴火,弄不好就得中了烟毒,一睡不醒。 「炭不够烧,就烧石头呗。」 苏牧把吃完的红薯皮往灶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世民一愣,随即苦笑:「苏牧,你莫要拿朕寻开心。石头若是能烧,这世上哪还有冻死骨?」 「有一种石头能烧。」 苏牧往身后的草垛上一靠,神色懒散,「黑色的,满地都是。有人管它叫石炭,也有人叫它煤。」 李世民脸色一变,连手里的红薯都放下了。 「你说石炭?」 他当然知道石炭。 这东西大唐也有发现,但那是毒物! 「那东西有毒!烧起来一股子黄烟,味道刺鼻不说,人在屋里待久了,轻则头晕呕吐,重则直接没命。 以前也有百姓试过,结果一家老小全闷死在屋里。此乃不祥之物!」 苏牧挑了挑眉:「有毒那是你们不会烧。」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里戳了几个洞。 「把那黑石头磨成粉,掺上黄土,按比例兑水,做成这种带孔的蜂窝状。」 苏牧指了指地上的图:「这叫蜂窝煤。有了孔,火就旺,烟就透得快。但这还不够,还得配个专门的炉子。」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简易的炉子,重点画了一根通往窗外的管子。 「加个烟囱,把毒气排出去。这一块煤,能烧一个时辰,火力比木炭强三倍,价格只有木炭的一成。」 李世民盯着地上的简笔画,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呼吸都急促起来! 如果真如苏牧所言———— 价格只有一成?火力强三倍?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安城百万人口,再也不用在这个冬天瑟瑟发抖! 「当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把那个小马扎都带翻了,「掺黄土就能去毒?」 「去毒不敢说,但那烟囱能排毒。」 苏牧也没把话说太满,「至于保暖,光靠炉子也不行。还得把床改改。」 「改床?」 「盘个炕。」 苏牧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用砖头砌个空心的床,烟道从床底下走。炉子烧火,热气先在床底下转一圈,再从烟囱排出去。 那床板子一整晚都是热乎的,别说睡人,就是在上面烙饼都行。」 火炕! 这玩意儿在后世北方农村那是标配,但在大唐,还没影呢。 李世民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两幅画。 蜂窝煤,铁炉子,火炕。 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画面: 大雪纷飞的冬夜,贫苦百姓家里,不再是冷如冰窖,而是全家老小围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炉火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着开水————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这事儿能成,这功德,不亚于大禹治水! 旁边的小兕子吃完了红薯,正把两只小手贴在灶膛壁上暖着,见阿耶在那发呆,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阿耶,锅锅画的那个————系不系可以让屁屁热乎乎的床鸭?」 这一声童言童语,把李世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牧,眼神炽热得吓人。 「苏牧!这黑石————这煤矿,何处有?」 苏牧刚想说话,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触发支线任务:凛冬之火】 【任务描述:大唐贞观九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宿主需在一月内,协助李世民推广蜂窝煤与火炕技术,让至少一万户长安百姓免于受冻】 【任务奖励:大唐全境浅层优质煤矿分布图一份;精钢炉具锻造图纸;蜂窝煤压制机(手动版)图纸】 【普通红薯种子*1000】 苏牧嘴角微微上扬。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想让这皇帝别在自己跟前愁眉苦脸影响食欲,没承想还能刷个任务。 这奖励,倒是丰厚得紧。 「煤矿嘛,这长安城周围应该就有。」 苏牧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城西那边的荒山上,我以前去挖野菜的时候见过露头的煤层。」 李世民激动得一把抓住苏牧的肩膀,那手劲大得差点把苏牧骨头捏碎。 「若此事能成,苏牧,你便是大唐的活菩萨!朕————朕要重赏你!」 苏牧嫌弃地把他的手扒拉开:「赏赐就算了,把这御膳房的煤炭供应给我足足的就行。 另外,这蜂窝煤怎么做,炉子怎么打,我都写下来。你找工部那帮人去弄,别让我动手,我嫌脏。」 「好好好!都依你!」 李世民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兴奋得在柴房里转了两圈。 「朕这就回宫!召工部尚书段纶!连夜试制!」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灶膛边的小兕子,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没吃完的红薯。 「那个————红薯给朕留着!还有,兕子,跟阿耶回宫!」 小兕子这会儿正暖和着呢,哪里肯走。 「不要嘛!锅锅这里暖和!宫里冷冰冰的,被窝也是冷的!」 小丫头把身子往草垛里一缩,像只赖皮的小猫,「系子要睡那个————那个热屁屁床!」 李世民一噎。 堂堂大唐皇宫,竟然被闺女嫌弃不如一个柴房暖和。 但这更坚定了他要搞出火炕的决心。 「行!你就先在这待着!」 李世民一咬牙,「等阿耶把那火炕盘出来,让你天天睡热乎的!」 说完,这位大唐天子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那背影虽然显得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火热劲头。 苏牧看着晃荡的木门,又看了看缩在草垛里冲他傻笑的小兕子。 「锅锅,阿耶好像个大傻瓜哦。」 小兕子眨巴着眼睛。 苏牧笑了笑,拿起火钳,把灶膛里的余火拨得更旺了些。 「他不是傻,他是真的怕你们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地连成了一片白。 但这柴房里,却因为几个红薯,和几句闲聊,变得暖意融融。 苏牧从怀里摸出几颗板栗,用刀在上面划了十字口,扔进灰堆里。 「行了,别管你阿耶了。刚才那是前菜,接下来给你烤个更有意思的。」 「还有好七哒?」 小兕子瞬间忘了那个大傻瓜阿耶,两眼放光地凑了过来。 噼啪一声! 板栗在高温下炸开一道小口子,露出金黄色的肉。 苏牧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盘算着。 有了煤,有了炉子,这大唐冬天的菜单,似乎又可以翻新不少花样了。 比如————铜锅涮肉? 或者,围炉煮茶? 第124章 改造御膳房,大唐第一火炕 第124章改造御膳房,大唐第一火炕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御膳房后院那间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柴房里,一张还算结实的木板床被苏牧一锤子砸塌了半边。 木屑乱飞,惊得刚进门的李世民眼皮子直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护着怀里的小兕子,免得灰尘迷了眼。 「苏牧!你疯了?」 李世民指着那一地狼藉,「好好的床不睡,你拆了它是打算站着过冬?」 苏牧把手里的大铁锤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不管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一摞青砖和几筐黄泥巴。 「这木头床透风,被窝里就算塞五个汤婆子,到了后半夜脚底板还是凉的。要想睡个安稳觉,得换个法子。」 李世民皱着眉,看着那一堆盖房子用的粗糙玩意儿。 「你要睡砖头?」 「不役睡砖头,还得在砖头底下烧火。 苏牧也不多解释,挽起袖子就开始和泥。 黄泥加了切碎的麦秸秆,黏性足,不开裂。 他动作利索,沿着墙根砌了一排红砖,中间留空,不像是在砌墙,倒像是在摆迷宫。 「看见没,这叫烟道。」 苏牧手里拿着泥刀,把砖缝抹平。 「火在炉子里烧,热气不直接走,得顺着这弯弯曲曲的道儿在床底下转悠一圈。等热气把上面的砖头石板都烘热了,烟再从那头的烟囱排出去。」 李世民背着手,围着那个半成品的土台子转了两圈。 原理听着简单,可看着实在寒碜。 一堆泥巴砖块垒起来的台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睡人的地儿。 「这能行?」 李世民持怀疑态度,「别回头把自己烤熟了。」 「熟不了,顶多热得你踹被子。」 苏牧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那个宽大的土炕就盘好了。 上面铺了一层平整的大石板,最后抹上一层厚厚的黄泥面。 看着湿漉漉丶灰扑扑的,丑得要命。 「这玩意儿得晾乾了才能睡。」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泥,「趁着晾炕的功夫,咱们去弄那黑石头。」 院子里,几筐从西山运来的黑煤块堆在那儿,看着就脏。 苏牧找了个大木盆,把粉碎好的煤粉倒进去,又加了三成的黄土。 「还要加土?」 李世民更看不懂了,「这石头本来就难烧,你还往里掺土,那还能点得着?」 「不掺土它不成型,烧得太快。」 苏牧往盆里倒水,两只手伸进去使劲搅拌。黑漆漆的煤粉混着黄泥水,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小兕子一直蹲在边上看,这会儿忍不住了,从李世民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锅锅!系不系要做黑泥巴糕糕?」 小丫头也不嫌脏,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那团黑泥,软乎乎的,挺好玩。 「对,做煤糕。」 苏牧拿过早就让工匠打好的铁模具。 这是个圆筒,中间焊着几根铁条。 他抓起一团黑泥塞进模具里,放在平整的石板上,脚踩着模具边缘,用力往下一压,再把中间的推杆一顶。 啪嗒! 一个圆柱形的黑煤球脱模而出。 最奇特的是,这煤球身上整整齐齐地布满了十几个通透的小孔,看着像个黑色的蜂巢。 「这就叫蜂窝煤。」 苏牧指着那些孔,「有了这些眼儿,风能进去,火能窜上来,烧得透,还旺。」 李世民蹲下身子,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煤渣。 「就这么简单?黑土拌黄泥,戳几个眼?」 「大道至简。」 苏牧继续压着煤球,这活儿是个体力活,没一会儿就弄了一地,「看着简单,黄土的比例丶孔的大小丶煤粉的粗细,差一点都不行。 土多了不着火,土少了煤球一烧就散架。」 一下午的功夫,院子里整整齐齐晾晒了上百个蜂窝煤。 苏牧挑了几个之前烘乾的样品,拎起那个刚装好的铁皮炉子进了屋。 这炉子也是特制的,下面有风口,上面有盖圈,后面接着一根长长的铁皮管子,直接通到了窗外。 引火,放木柴。 等木柴烧旺了,苏牧用火钳夹起一块蜂窝煤,轻轻放进炉膛里。 李世民和随后赶来看热闹的李渊,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炉口。 没什么动静。 也没见冒什么黑烟,那些让百姓闻之色变的刺鼻黄烟,顺着铁管子就被抽走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炉口处的一圈孔洞里,突然窜出了蓝幽幽的火苗。 呼呼!! 风口一开,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红彤彤的,带着股子猛烈的热力。 「着了!」 李渊一拍大腿,老脸上满是惊奇,「这就着了?也没闻着什么臭味啊!」 苏牧把水壶往炉子上一座。 「这煤耐烧,一块能顶一个时辰。封上风口,这一炉子能烧一整宿不灭。」 屋里的温度开始变了。 原本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被炉子散发出来的热浪一点点逼退。 最关键的是那个炕。 炉子里的热气顺着烟道钻进了炕底下。 苏牧伸手摸了摸炕沿。 「差不多了。」 他在炕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席,又垫上一层褥子。 「太上皇,您老寒腿不是犯了吗?上去躺躺?」 苏牧拍了拍热乎乎的炕头。 李渊将信将疑。 他这老寒腿是陈年旧疾,一到阴天下雪就钻心地疼,就算在寝宫里烧着银霜炭,那热气也是往上飘,腿脚照样冰凉。 他在李世民的搀扶下,脱了鞋,费劲地爬上那个半人高的土台子。 刚一坐下。 李渊浑身一激灵。 一股子温吞醇厚的热气,隔着褥子,源源不断地往屁股底下钻,顺着大腿根一路往上涌。 那感觉不像是烤火那种燥热,倒像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 「嘶————」 李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这————这地儿————」 他乾脆也不坐着了,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平在炕上。 热气烘着后背,把那几根骨头缝里的寒气都给逼了出来。 「怎么样?」 李世民有些眼热,看老爷子那表情,跟升仙了似的。 「别吵吵!」 李渊摆了摆手,一脸享受,「这地儿归朕了!谁也别想让朕下去!」 小兕子看阿翁躺得那么舒服,也蹬掉小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哇!热乎乎哒!」 小丫头在炕上打了个滚,把脸贴在褥子上。 「锅锅!这里好暖和!比阿耶的龙床还要暖和一百倍!」 李世民脸上挂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把手伸进被褥底下摸了一把。 滚烫! 那种烫不是表皮的烫,是实打实的丶存得住的热乎气。 这外面大雪纷飞,滴水成冰。这破柴房里,光靠几个煤球和一堆烂泥砖头,竟然整出了春天的意思。 > 第125章 三文钱?你没开玩笑吧! 第125章三文钱?你没开玩笑吧! 李世民没脱鞋,一只脚刚踩上那还在掉渣的黄泥台阶,就被李渊一拐杖敲在迎面骨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脱鞋!懂不懂规矩?」 李世民揉了揉小腿,也不敢恼,老老实实把那双沾满雪泥的靴子蹬掉,只穿着布袜爬了上去。 这姿势实在不雅。 堂堂大唐天子,跟个要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似的,手脚并用地缩到了那个角落里。 刚坐定。 一股子实在太过的热乎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烫人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草席和褥子,直愣愣地往屁股底下钻! 那种热不像炭盆烤火,正面烫背面凉。 这热气是从下往上涌的,连绵不绝,顺着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眨眼功夫,刚才在雪地里冻透了的后背就开始发酥。 「呼—!」 李世民没忍住,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瞬间塌了下去,靠在墙壁上,一脸的舒服劲儿简直没法看。 「怎么样?朕没骗你吧?」 李渊斜了他一眼,往嘴里塞了口苏牧给的红薯,「这地儿比你那两仪殿如何?」 「舒坦————真舒坦。」 李世民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张开了,「阿耶,这泥巴台子底下到底藏了什么法术?怎么能一直这么热?」 苏牧正蹲在炉子旁,拿着火钳子捅咕那个刚换上去的蜂窝煤。 炉火正旺,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水壶嘴里开始往外噗噗冒白气。 「哪有什么法术,热气往上走,烟气往外排。」 苏牧指了指那一排通向窗外的铁皮管子,「只要炉子不灭,这炕就能热一宿。而且这煤耐烧,你看这上面的孔,通风好,这一块顶过去三块。」 小兕子这会儿正趴在炕梢,两只小脚丫翘在半空中晃荡。 她把小脸贴在温热的褥子上,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阿耶,屁屁好烫烫哦————系子都不想动啦。」 李世民伸手把闺女捞过来,抱在怀里暖着。 小丫头身上带着股甜腻腻的烤红薯味,混着这满屋子的乾草香,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东西,造价几何?」 苏牧把火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贯?」 李世民眉头皱起,若是一户三贯,国库倒是能贴补一部分,但要在全长安推广,还是有些吃力。 苏牧摇摇头。 「三百文?」 李世民松了口气,这个价钱,稍微殷实点的人家都能咬咬牙置办。 苏牧还是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把你那皇家思维收一收。这烂泥巴和这满地都是的黑石头,值什么钱?三文钱。」 「多少?! 」 李世民差点从炕上滚下来,连带着李渊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瞪圆了眼睛盯着苏牧。 「三文钱?」 李世民声音都在抖,「这炉子虽说是铁的,但这泥巴台子————还有这煤————」 「炉子是个一次性投入,可以用陶土烧,也可以用铁皮打,最次哪怕是用泥巴糊个膛子也能凑合用。」 苏牧指了指脚边那堆蜂窝煤,「关键是这燃料。以前没人要的毒石头,现在只要粉碎了掺上黄土,找个模子一压就是。 人工?那流民不用给工钱,管饭就行。这三文钱,我都算多了。」 话音落下,柴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三文钱! 也就是两个胡饼的价钱。 就能让一家老小在寒冬腊月里,睡上这热得烫屁股的火炕,拥有一炉子整夜不灭的火。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肉上,听着都疼。 「王德全!王德全死哪去了!」 一直缩在门口候着的王德全赶紧连滚带爬地进来,也不敢嫌地上脏,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煤渣的地上:「陛下,奴婢在。」 「去!传工部尚书段纶!让他立刻丶马上给朕滚到这儿来!若是晚了一刻钟,朕扒了他的皮!」 工部尚书段纶来得很快。 这倒霉催的尚书大人正在家里愁得薅头发,这大雪眼看着成灾,工部那点存炭根本不够分。 接到圣旨时,他还以为陛下要治他的罪,吓得连官帽都戴歪了,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宫里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御膳房后院,看见那间破败的柴房里冒出的烟筒时,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哪位贵人想不开,在柴房里烧火自焚? 推开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段纶呆立当场。 只见平日里威严赫赫的陛下,正盘腿坐在一张————泥巴台子上? 旁边是同样毫无形象的太上皇,怀里还抱着正啃脚丫子玩的小公主。 这一家三代,跟那村头的闲汉没什么两样,挤得满满当当。 「臣————臣段纶,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 段纶膝盖一软就要跪。 「免了免了!别在那虚头巴脑的。 2 李世民不耐烦地招手,「上来!」 「啊?」 段纶看了一眼那简陋的泥巴台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袍,「臣————这————」 「朕让你上来!这上面热乎!」 李世民不由分说,指了指炕梢那块空地,「自己脱鞋!」 段纶战战兢兢地脱了靴子,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挪了上去。 嘶—! 这位尚书大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绝伦。 「这————陛下,这下面烧了多少银霜炭?竟如此滚烫?」 段纶是行家,一屁股坐下去就知道这热力的斤两。 「炭个屁。」 李渊在一旁哼了一声,伸手把一个黑漆漆的煤球扔到段纶怀里,「拿着,看仔细了。 「」 段纶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东西,弄了一身黑灰也不敢擦。他凑近了看,全是窟窿眼儿,闻着还有股土腥味。 「这————这是石炭?」 段纶脸色大变,「陛下!此乃毒物啊!万万不可————」 「闭嘴,听他说。」 李世民指了指一直靠在墙角没说话的苏牧。 「段大人是吧?看好了。」 苏牧把早就画了简易图的纸递过去。 图画得极糙,但胜在直观。 左边是蜂窝煤的配比:七成煤粉,三成黄土,水适量。 右边是火炕的剖面图:炉膛丶烟道丶出烟口。 「这黑石头之所以毒,是因为烟排不出去。」 苏牧指着图上的烟囱,「加根管子通到屋外,毒气自然就走了。这煤球打了孔,燃烧充分,热量高。 至于这炕,就是把热气存住,这道理,段大人掌管工部,应该不难懂吧?」 段纶也是个技术官僚,盯着那图看了半晌,眼珠子越瞪越大,手开始不自觉地哆嗦。 这设计————简直妙到毫巅! 6 第126章 火德真君 第126章火德真君 没有任何复杂的机巧,没有任何昂贵的材料。 就是利用了热气上浮的原理,硬是把那要命的毒烟变成了保命的热源! google搜索twkan 「妙————妙啊!」 段纶猛地抬头,看着苏牧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这位————这位先生,这真的是您想出来的?」 「捡来的。」 苏牧懒得解释。 「段纶。」 李世民沉声开口,「朕问你,长安城外的西山,是否有露天煤矿?」 「有!有!」 段纶激动得胡子乱颤,「不仅西山,城南的虎头沟,还有北边的乱石滩,都有这黑石头! 以前百姓嫌它有毒还要占地,都恨不得填了,若是这法子能行————那可是取之不尽啊!」 「朕给你三天。」 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目光灼灼。 「调集工部所有匠人,照着这个样子,给朕连夜打造炉具。模具要多做,那煤球的制作法子,哪怕是三岁小儿看一眼也能会。 朕要你在三天之内,让长安城所有的贫苦人家,都能领到这炉子和煤球!」 「这————」 段纶有些为难,「三天,打造铁炉子恐怕来不及,铁料也不够————」 「笨!」 苏牧在旁边插了一嘴,「没铁就用陶土烧,实在不行用泥巴坯子也能凑合。 只要那根排烟的管子不漏气就行。 至于管子,竹筒子通一通,外面糊层泥防燃,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段纶一拍脑门:「对啊!臣愚钝!臣这就去办!」 这位尚书大人连滚带爬地下了炕,靴子都顾不上穿好,提着那只剩下的一只靴子就往外冲,嘴里还念叨着「黄土————竹筒————我的天爷————」 长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还没停的意思。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坊间的窄巷子里更是堆成了小山。 往年这时候,城南的贫民窟里早就哭声一片了,冻死的老人丶孩子被草席一卷,扔在乱葬岗喂野狗。 可今儿个,那片低矮的棚户区里,却冒出了一股子诡异的热闹劲儿。 几十辆装着黑色圆柱体的大板车,吱吱扭扭地压过雪地,停在了永安坊的巷子口。 「都出来!领火啦!」 工部的吏员敲着铜锣,嗓子都喊劈了。 几个缩头缩脑的老汉从破草帘子后面探出头来,一脸狐疑地盯着那车上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啥?咋看着像————像咱西山那边的毒石头?」 「莫不是官家嫌咱们这些穷鬼占地方,要发毒石把咱们一锅端了?」 人群里有了骚动,没人敢上前。 这时候,一个穿着破棉袄丶冻得鼻涕过河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个还要小的婴孩,那孩子脸都冻紫了,哭声跟猫叫似的,眼看就不行了。 「官爷————这东西,真能烧?」 老妇人绝望地问。 「能烧!陛下说了,这是给大伙儿救命的!」吏员也不废话,大手一挥,身后几个工匠立刻上前。 他们手脚麻利地在一个避风的墙根下,用几块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炉膛,上面架了个粗陶烧制的圆筒子,也就是那简易版的炉芯。 紧接着,一根连着好几节竹筒的长管子被接了出来,直通到墙外头。 引火物塞进去,火苗一窜。 吏员用火钳夹起一块蜂窝煤,稳稳当当地放进炉膛里,把那陶土盖子一扣。 呼——! 也就是几息的功夫,那炉膛底下的风口里,传出了风被吸进去的呼啸声。 紧接着,一股子蓝幽幽的火苗顺着炉盖上的眼儿窜了出来,足足有半尺高! 那根通往外面的竹筒管子口,开始突突地往外冒白烟。 而这炉子周围———— 老妇人原本是跪在地上的,这会儿突然觉得膝盖前头一热。她大着胆子伸手凑过去。 烘! 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甚至比那昂贵的银霜炭还要冲! 「热————热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两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的天爷啊!真是热的! 没烟味!一点菸味都没有!」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褓,把那冻僵了的孩子往炉子边凑了凑。 也就一会儿功夫,那孩子紫涨的小脸慢慢回了血色,哇地一声,响亮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像是发令枪。 原本还躲得远远的人群,疯了似的涌了上来。 「给我一个!我也要那带眼的黑煤球!」 「别抢!我家婆娘要冻死了!先给我!」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永安坊的上空,竖起了一根根奇形怪状的烟囱。有竹筒的,有陶管的,甚至还有用破瓦片拼起来糊了泥的。 那一缕缕原本代表着死亡的毒烟,被这些管子排到了天上,剩下的,只有满屋子的暖春。 太极宫,御膳房后院。 外头闹翻了天,这里头却安静得只有滋滋的烤肉声。 苏牧还是窝在那个刚盘好的火炕上,不过今儿个没躺着,而是盘腿坐着。 那个特制的铁皮炉子上,架了一张细密的铁丝网。 网上排着一圈橘子,还有几个切开了口的板栗,最中间,竟然还烤着几块年糕。 年糕受热膨胀,鼓起一个个白胖的大泡,表面微微焦黄,散发着米香。 「好了没鸭?那个胖胖的糕糕要爆炸啦!」 小兕子跪趴在炕桌对面,两只小手托着下巴,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块鼓得最大的年糕,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她今天没穿那个厚重的虎头袄,这屋里太热,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小夹袄,额头上还微微冒汗。 「急啥,心急吃不了热年糕。」 苏牧拿着筷子,在年糕最鼓的地方戳了一下。 噗——! 一股热气喷出来,年糕瘪下去一块,焦香味更浓了。 他夹起一块,蘸了点红糖汁,吹了又吹,才递到小丫头嘴边。 「啊呜!」 小兕子一口咬住,软糯拉丝的年糕裹着红糖,烫得她小嘴直哈气,却是一脸的满足。 「甜甜哒!糯糯哒!锅锅最棒啦!」 这时候,柴房门被推开。 李世民进门先把那件沾了雪的大氅脱了,顺手挂在门后头的钉子上,熟门熟路地脱鞋上炕。 「给朕也来一块。」 李世民盘腿坐在炕头,顺手从苏牧手里抢过筷子,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橘子。 橘子皮烤黑了,剥开后,里面的果肉热乎乎的,冒着酸甜的热气。 一口下去,那股子温热的果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止咳润肺,舒坦。 「外头怎么样了?」 苏牧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里还在剥板栗。 「活了。」 李世民吐出橘子籽,眼神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朕刚从明德门回来。整个外郭城,烟囱林立。 往年这时候,满大街都是乞讨的流民,今儿个————都在家里搂着炉子睡觉呢。」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苏牧,眼神复杂。 「苏牧,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传你的吗?」 「传我?」 苏牧挑了挑眉,「我又没露面。」 「你是没露面,但那图纸是从宫里流出去的。工部那帮大嘴巴,早就把你给卖了。」 李世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正在舔盘子的小兕子的脑袋,「现在坊间都在传,说宫里出了位火德真君下凡,专门来收那地底下的毒石,化作神火救万民。」 「火德真君?」 苏牧嘴角抽了抽,「太难听了,还不如叫我灶王爷。」 「这名号你不想背也得背。」 第127章 封官就算了,给个御赐金牌吧 第127章封官就算了,给个御赐金牌吧 李世民正色道,「魏徵那个老倔驴,今早在朝堂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朕给你封官。说此乃万世之功,若是不赏,天理难容。」 「打住。」 苏牧把一颗刚剥好的板栗塞进李世民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都说了,这就是三文钱的买卖。你要是真想赏,就把这后院的墙再加高点,别让那些个想拜神仙的人爬进来烦我。」 李世民嚼着板栗,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咽下去才道:「你小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这可是光宗耀祖的机会!」 「光宗耀祖哪有烤橘子香?」 苏牧把最后一个烤好的橘子递给小兕子。 小兕子捧着橘子,笑得眉眼弯弯,奶声奶气地接话:「对鸭对鸭!做官一点都不好玩! 阿耶天天皱着眉头,像个苦瓜! 锅锅天天笑嘻嘻,还能做热屁屁床,还能烤果果!系子长大了也要像锅锅一样,不做官,做————做烤地瓜的大王!」 李世民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闺女的脸蛋:「你这漏风的小棉袄,这就叛变了?」 「略略略! 「m夕哆哆! u 小兕子冲他做了个鬼脸,把头埋进苏牧怀里,「锅锅身上香,有栗子味!阿耶身上臭,有————有奏摺味!」 李世民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这笑声在温暖的柴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爽朗。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将整个长安城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而在这白雪皑皑之中,无数个简陋的蜂窝煤炉子,正如同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将源源不断的暖流,输送到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对了。」 李世民笑够了,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牌子,扔给苏牧。 「这是啥?」 苏牧接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个古怪的兽头,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一行大字:要么放行,要么朕过去。 「朕准你不用上朝,也不用当官。」 李世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但这块牌子你收着。这是如朕亲临的内造金牌。 拿着它,除了后宫嫔妃的寝宫你不能乱闯,这大唐天下,随你去得。」 苏牧掂了掂那块牌子,也没谢恩,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 「行吧,以后出门买菜不用排队了。」 李世民脚下一个跟跄,差点从炕上摔下去。 「走了!」 李世民气呼呼地穿上靴子,披上大氅,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还有那个正拿着年糕拉丝玩的小兕子。 「明儿个————朕让皇后也来试试这火炕。她身子骨弱,受不得寒。你小子,记得把这收拾乾净点,别跟个猪窝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罗嗦。」 苏牧挥了挥手,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门关上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苏牧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房顶上那被烟熏黑的梁木。 「火德真君么————」 他轻笑了一声,「这长安城的冬天,总算是没那么冷了。」 小兕子爬过来,趴在他胸口,手里举着半块年糕:「锅锅,你也七一口!甜哒!」 冬至大如年。 长安城的雪又厚了一层,外头冷得能把更夫的梆子冻裂,御膳房后院这间改过烟道的柴房里,却是热气蒸腾。 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苏牧两只手各抄着一根擀面杖,在那儿左右开弓。 面团子在他手底下听话得很,左手一转,右手一推,两张中间厚丶边缘薄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竹匾里,跟叠罗汉似的。 「锅锅!系子也要玩这个!」 小兕子跪坐在铺了厚褥子的火炕上,小脸蛋上横七竖八抹了好几道白面粉,活像只刚钻过面缸的小花猫。 她手里攥着一团被捏得死硬的面疙瘩,正跟那玩意儿较劲。 「这可不是玩,这是给耳朵做衣裳。」 苏牧手底下没停,眼皮也没抬。 「这冬至天,冷得很。外头那些没衣裳穿的叫花子,耳朵冻脆了,风一吹,啪嗒一声就掉在地上,想捡都捡不起来。」 小兕子正要把手里的面团往脑袋上顶,闻言手一哆嗦,那团面啪地掉在了炕桌上。 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两只小耳朵,用力揉了揉。 「掉————掉地上?那以后系不系就听不见阿耶叫唤啦?」 苏牧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拿过筷子开始挑馅。 三大盆馅料摆在跟前。 一盆羊肉胡萝卜,那是给怕冷的人补身子的;一盆猪肉大葱,油水足,最解馋;还有一盆韭菜鸡蛋,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只要吃了这祛寒娇耳汤,也就是饺子,耳朵就被粘住了,冻不掉。」 苏牧一本正经地胡扯。 小兕子信以为真,赶紧把掉在桌上的那团面抓回来,两只小手拼命地按。 「那系子要包个大大的!把阿耶的耳朵也粘住!」 这小丫头手劲儿倒是大,那一团面被她按得扁扁的。 又不肯往里放馅,直接把两头一捏,看起来既不像耳朵,也不像饺子,倒像是个被踩扁了的飞碟。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一股子冷风刚想往里钻,就被屋里的热浪给顶了回去。 李世民搀着长孙皇后走了进来。 这几日有了火炕和秋梨膏养着,长孙皇后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像前阵子那样咳个不停。 后面跟着太上皇李渊,手里还提着两坛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好酒。 最后头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李丽质,一进屋就开始解斗篷。 「哎哟,这屋里是真暖和。」 长孙皇后把手炉递给一旁的宫女,脱了厚重的大氅,只穿了件家常的夹袄。 她伸手摸了摸炕沿,那种从下往上透出来的温热,让她常年冰凉的手脚瞬间舒服了不少。 「观音婢,朕就说这小子这儿是个神仙洞府吧。」 李世民搓了搓手,一点也没把自己当皇上,熟门熟路地脱了靴子,盘腿坐到炕头。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的面皮和肉馅,兴致上来了。 「包饺子?这活儿朕熟!当年行军打仗,伙夫忙不过来,朕也亲自下过手。」 苏牧瞥了他一眼,把一双筷子递过去。 「光说不练假把式,洗手去。」 李世民嘿嘿一笑,也不恼,真就下炕去木盆里洗了手,回来挽起袖子就要开干。 第128章 李二作弊! 第128章李二作弊! 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坐了一圈。 长孙皇后虽然身子弱,但也兴致勃勃地拿过一张面皮。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手巧得很。 筷子挑一点韭菜鸡蛋馅,放在皮中间,手指沾点水,轻轻一捏,再折出几个细密的褶子。 一个小巧玲珑丶如同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了竹匾上。 「阿娘包的好看!」 小兕子凑过来,把自己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面团子往身后藏了藏。 李丽质也是个行家,她专挑羊肉馅的包,速度快,形状也规整,典型的实用派,皮薄馅大,看着就实惠。 到了李世民这儿,画风就变了。 这位天策上将包饺子,讲究的是个大开大合。 一大筷子猪肉大葱馅塞进去,面皮被撑得都要裂了。 他也不管,两只大手往中间一挤,死劲一捏。 噗呲! 肉馅从旁边挤子出来,弄了一手油。 「啧,这皮擀得太小!」 李世民抱怨了一句,又拿了一张皮,在那漏油的地方打了个补丁。 最后包出来的东西,圆滚滚丶趴趴着,活像只吃撑了的蛤蟆。 「陛下,您这包的是雷公锤还是投石机?」 苏牧毫不留情地嘲笑,手里动作却没停。 他这会儿正拿出一枚洗刷得黄亮亮的铜钱,用开水烫过,塞进一个韭菜馅的饺子里。 「今儿个冬至,谁要是吃到这个带钱的,来年一年都顺遂,没病没灾。」 「真的?」 小兕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死死盯着苏牧手里的那个饺子。 苏牧手腕一翻,那个包了铜钱的饺子混进了一堆白花花的饺子里,转眼就找不见了。 「看运气。」 苏牧把竹匾端起来,往灶台走。 大铁锅里的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饺子如下雨般落进锅里。 苏牧拿大勺子沿着锅边轻轻推了两下,盖上锅盖。 「点三次水,就能出锅。」 屋里渐渐弥漫起一股子面香和肉香。 那是混合了羊肉的膻香丶猪肉的油脂香丶还有韭菜特有的辛香。 这种复合的味道,在封闭温暖的屋子里发酵,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李渊坐在炕梢,已经自顾自地倒上了酒,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二郎啊,你那饺子要是煮破了,你自己吃,别霍霍朕的碗。」 李世民有些不服气:「阿耶,儿臣那是皮薄馅大,实诚!怎么会破?」 正说着,锅里水开了。 苏牧揭开锅盖,一团白茫茫的水汽腾空而起。 圆滚滚的饺子在翻滚的水花里上下浮沉,一个个肚子鼓得溜圆,看着就喜庆。 「出锅咯!」 苏牧拿漏勺捞饺子。 先给长孙皇后盛了一碗全是元宝形状的,那是韭菜鸡蛋馅,好消化。 再给小兕子捞了几个个头小的。 剩下的一股脑倒进大木盆里,端上炕桌。 另外还有几碟子蒜泥醋碟,一碗红艳艳的油泼辣子。 「开动!」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也不怕烫,拿筷子戳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呼呼————好烫!好七!」 小丫头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嚼一边还腾出手来捂着耳朵。 「耳朵粘住啦!粘住啦!」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那是笑出来的。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小口咬开。 鲜嫩的韭菜汁水流出来,混着鸡蛋的软嫩,清爽又不油腻。 「这味道,倒是有几分惊艳,能把普通的吃食做出此等味道,已然是神仙手艺。」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地扫过这一桌子人。 平日里在宫中,吃饭那是礼仪,是规矩。 每个人面前一个小几案,冷冷清清,吃得再好也没滋没味。 哪像现在。 大家头碰头凑在一个盆里抢食,热气熏得人脸发烫,连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魏徵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哎哟!」 李世民突然叫唤了一声。 他捂着腮帮子,眉头皱成了一团。 「怎么了?」李丽质赶紧放下筷子,「阿耶咬着舌头了?」 李世民没说话,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落在手心里。 一枚黄澄澄的铜钱。 「哈哈哈哈!」 李世民顾不上牙疼,举着那枚铜钱大笑起来。 「朕吃到了!是朕吃到了!」 这位大唐天子此刻高兴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举着铜钱向四周炫耀。 「看见没!天命在朕!这运气,谁能比?」 李渊撇了撇嘴,把碗里一个皮都煮烂了的饺子拨到一边。 「那是苏牧特意包了个带褶子的,也就是你眼神不好,我都看见那上面有个记号。」 「阿耶!您这就没意思了!」 李世民脸一红,强行辩解,「这也是运气!怎么偏偏就被朕夹到了?」 苏牧在那儿低头吃着羊肉饺子,也不拆穿。 其实那饺子皮上确实捏了个小揪揪,刚才盛饺子的时候,他特意往李世民那边拨了拨。 毕竟这位是金主,哄高兴了,明年的煤炭供应才有着落。 小兕子一脸羡慕地看着阿耶手里的铜钱,撅着小嘴。 「阿耶作弊!系子也要钱钱!」 「好好好,给兕子!」 李世民大方地把那枚沾着韭菜叶的铜钱塞进闺女手里,顺手揉了一把她那沾满面粉的脑袋。 「阿耶把运气分给你,让你明年长高高,不掉牙!」 小兕子拿着铜钱,瞬间多云转晴,把它当个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长孙皇后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身子不好,每逢冬至,宫里虽有盛宴,但她总是早早退席,在冰冷的寝殿里听着外面的欢笑声,只觉得凄凉。 可今日。 这柴房虽破,这火炕虽土。 但这满屋子的烟火气,这大呼小叫抢饺子的父子丶爷孙,却让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至。 次日清晨,雪停了,日头还没完全冒尖。 御膳房后院的门板被人一脚端开,门框上的陈年积灰簌簌往下掉,迷了门口正扫雪的小太监一脸。 「那做神仙饭的小子呢?给俺老程滚出来!」 这一嗓子,震得屋檐下的冰凌子都跟着颤了几颤。 苏牧正窝在炕头上补觉,昨晚包饺子累得腰酸,这会儿刚有些睡意,就被这破锣嗓子给搅黄了。 > . 第129章 芥末饺子,整蛊程咬金! 第129章芥末饺子,整蛊程咬金! 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披着棉袄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站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 卢国公,程咬金。 苏牧叹了口气,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不是我说,卢国公,御膳房还没开火,要吃饭去前头尚食局,这儿是柴房。」 google搜索twkan 「柴房?呸!」 程咬金大步流星跨过来,那厚底官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魏徵那老牛鼻子说你这儿有把耳朵粘住的神汤,赶紧的,给俺老程弄上来!」 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鼻子耸动两下,闻见了屋里残留的饺子味儿,眼珠子一亮,伸手就把苏牧往旁边一拨,侧身钻进了屋。 苏牧被这一扒拉差点没站稳。 这混世魔王果然名不虚传,为了口吃的,脸面都不要了。 屋里炕上还摆着昨晚剩下的半盆冷饺子。 程咬金一看,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也不嫌凉,伸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凉了点,但这味儿————嗯!香!!」 程咬金嚼得吧唧响,三两口就把那半盆冷饺子扫了一半,抹了把嘴上的油,扭头瞪着苏牧:「小子,就这点剩饭打发叫花子呢? l 热乎的呢? 还有那个酒,陛下昨晚回去,今早吹了一上午,说喝了你这酒,浑身似火烧,俺也要尝尝!」 苏牧看着那一地狼藉,眉梢挑了挑。 想吃霸王餐? 还好,自己昨天准备了一些特殊的饺子,准备整蛊来着。 这送上门的小白鼠,不白来!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盖着白布的竹匾。 里面孤零零躺着十几个饺子,个头比一般的都要大,皮儿擀得极薄,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翠绿。 「这是刚包好准备下锅的。」 苏牧语气平淡,顺手往锅里添了瓢水,「既然程将军急着吃,那就这几个吧。」 「这绿了吧唧的是啥馅?」 程咬金凑过来,粗大的手指头差点戳到饺子皮上。 「翡翠白玉饺。」 苏牧面不改色,「特意给贵客留的,一般人我还不给做。这馅料珍贵,乃是采自西域的一种奇草,名为山葵,最是提神醒脑,通气开窍。」 程咬金一听提神醒脑,大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好!俺老程就喜欢稀罕物!快煮!煮烂了俺拆了你这灶台!」 水开,下锅。 这几个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苏牧拿着漏勺,特意多煮了一会儿,让那芥末的辛辣味在面皮里闷熟丶发酵,达到顶峰! 除了芥末,他还往里头加了点剁碎的小米辣,算是双重保险。 「好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翡翠饺子端上炕桌。 程咬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震得土炕都抖了三抖。他也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个最饱满的。 「看着不咋地,俺倒要看看有多提神。」 说完,他张开血盆大口,整个饺子囫囵个儿扔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牙齿用力一合。 噗呲!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牧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数着数。 一丶二丶三。 程咬金原本还在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到了极致,眼白里迅速爬满了红血丝! 他那张黑红的脸庞,先是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转青,最后竟隐隐透出一股酱紫。 一股无法言喻的丶带着毁灭气息的辛辣气流,顺着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普通的辣,那是有人拿着大锤在脑壳里面狠狠敲了一下,又往鼻子里灌了一勺滚烫的铁水。 「呜——!!!」 程咬金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 他想吐,可那饺子已经滑到了喉咙口;想咽,嗓子眼却被那股气给锁住了! 「这————这是啥————咳咳咳!」 两行清泪,毫无徵兆地从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眼眶里飙射而出。 紧接着是鼻涕,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程咬金猛地跳起来,双手捂着脖子,在屋里原地转圈,脚下的官靴把地上的煤灰踩得乱飞。 「毒!有毒!水!给俺水!」 他一边嚎,一边伸手去抓桌上的茶壶。 那是滚烫的开水。 「别喝那个,烫死你。」 苏牧慢悠悠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细长颈的白瓷瓶,拔开软木塞。 一股浓烈丶纯净丶带着刀锋般锐利的酒香,瞬间在这个充满了芥末味的屋子里炸开。 这是他用那套简易蒸馏器,把宫里的浑浊米酒反覆提纯了三次,掐头去尾留下的酒心,度数至少在六十度往上。 「解药在这。」 苏牧倒了一碗,递过去。 程咬金这会儿已经被芥末冲得神志不清,脑瓜顶都要掀开了。他看都没看,一把抢过那只粗瓷碗,仰脖就灌。 咕咚! 烈酒入喉。 如果是平时,这六十度的烧刀子下去,喉咙非得被烧层皮不可。 可现在,程咬金的口腔和食道已经被芥末彻底麻痹,这烈酒一冲,反倒像是一把刮骨钢刀,把那股子黏腻的辛辣给硬生生刮了下去。 紧接着,一团烈火在胃里轰然炸开。 热。 狂暴的热! 这股热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把刚才被芥末逼出来的冷汗全部蒸发。 程咬金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足足僵了五息。 随后,他猛地把碗往桌上一拍,力道之大,直接把那只粗瓷碗拍成了碎片。 「痛快!!!」 这一声吼,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响亮,带着股子死里逃生的宣泄。 程咬金满脸通红,眼泪鼻涕还挂在胡子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抹了一把脸,也不管那芥末还在鼻腔里作祟,盯着苏牧手里的瓷瓶,就像盯着绝世美人。 「这————这就是你酿的酒?」 程咬金大着舌头,一步窜到苏牧面前,那股子酒劲上来得极快,脚底下已经有点飘了,「这他娘的才叫酒!宫里那些淡得跟鸟尿一样的玩意儿,给这酒提鞋都不配!」 苏牧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大汉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酒气。 「还要吗?」 「要!满上!都给俺满上!」 程咬金一把抢过瓷瓶,也不倒碗里了,对着瓶口就是一大口。 这种高度白酒,对于喝惯了低度发酵酒的大唐人来说,那就是蒙汗药。 两口下去,程咬金的眼神就开始发直,身子摇摇晃晃,像是风中的一堵危墙。 第130章 用毒饺子结拜异姓兄弟! 第130章用毒饺子结拜异姓兄弟! 但他高兴。 这种直冲脑门的眩晕感,让他想起了当年在瓦岗寨大口吃肉丶大碗喝酒的日子。 「好小子————嗝!」 程咬金打了个带着芥末味的酒嗝,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苏牧肩膀上,差点把苏牧这身板给拍散架,「你这手艺————绝了!那绿饺子虽然要命,但这酒————这酒能救命!一来一回,过瘾!」 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半挂在苏牧身上,满嘴喷着酒气:「从今往后,你就是俺老程的亲兄弟!谁要是敢欺负你,报俺的名号!俺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苏牧费劲地撑着这三百斤的醉汉,一脸嫌弃:「程将军,松手,我衣服要破了。 「破了怕啥?俺赔你十件!」 程咬金大着舌头,眼看着就要拉着苏牧跪下,「来!咱哥俩今儿就在这————斩鸡头,烧黄纸!结拜!」 他左右看了看,没找着鸡,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剩下的一碗芥末饺子上。 「没鸡头————就用这毒饺子代替!」 程咬金抓起一个芥末饺子,举过头顶,一脸庄严肃穆:「皇天后土在上!俺程知节今日与————与————」 他卡壳了,转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苏牧:「老弟,你叫啥来着?」 苏牧翻了个白眼,刚想把这醉鬼推开。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包含怒气的冷哼。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魏徵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本奏摺。 他本来是奉旨来找苏牧商量煤炉推广整个大唐的细节,没承想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鬼哭狼嚎。 进门一看,好家夥。 堂堂卢国公,大唐开国宿将,这会儿正挂在一个杂役身上,举着个绿油油的饺子要结拜! 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仪? 「程知节!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魏徵气得胡子乱颤,几步走上前,指着程咬金的鼻子就骂,「在此酗酒滋事,还拉着苏小哥胡闹!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少不得治你个失仪之罪!」 程咬金被这顿骂吼得愣了一下,眯着眼瞅了半天,才看清眼前这黑脸老头是谁。 「哟————这不是魏玄成吗?」 程咬金咧嘴一笑,把手里那个捏烂了的芥末饺子往魏徵嘴边一递:「老魏!来!你也尝尝!这玩意儿————嘿嘿,提神!」 魏徵闻着那股刺鼻的味道,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牧!还不快给他醒醒酒!」 魏徵转头看向苏牧,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无奈,「这泼皮一旦沾了酒,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苏牧耸了耸肩,从水缸里舀了一瓢透心凉的井水。 「醒酒汤没有,醒脑水倒是有。」 哗啦! 一瓢冷水迎面泼下。 程咬金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苏牧,又看看黑着脸的魏徵,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捏得稀烂的绿饺子。 刚才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辣味记忆,此刻才慢吞吞地回到了脑子里。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把那团烂面皮往地上一扔。 「那啥————老魏啊,今儿天气不错,俺突然想起来家里还炖着肉呢,先走一步!」 大雪初霁。 红墙上的积雪受不住那点微弱的日光,碎裂开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苏牧推开柴房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冷气瞬间顺着脖领子往里钻。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抄起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在院子里划拉着。 这雪下得厚实,扫帚扫过去,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沉。 小兕子今天穿得像个红色的圆球,外头裹着厚厚的狐皮小坎肩,头上那顶虎头帽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小丫头正撅着屁股在雪堆里使劲,两只小手冻得通红,还不肯停。 「锅锅!快来帮帮系子鸭!」 苏牧停下扫帚,看着那个还没雪堆高的小家伙。 「又折腾什么呢?」 小兕子费劲地捧起一捧雪,拍在一个圆滚滚的雪球上。 「堆一个锅锅鸭!要大大的,还要有大耳朵!」 苏牧哑然失笑,继续挥动扫帚。 「堆我干什么,堆个财神爷,让他往咱这小院里撒点金子才实在。」 小兕子仰起脸,吸了吸鼻子。 「金子不七香鸭,要撒肉肉,撒好多好多大鸡腿!」 苏牧摇了摇头,这小吃货的心思从来没歪过。 就在这时,后院那道有些破败的围墙根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瓦片碰撞,咯吱一声。 苏牧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一个脑袋从墙头上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锦绣长袍的少年,动作笨拙地跨过墙头。 那少年显然不常干这种爬墙越货的勾当,落地时脚下一软,直接栽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哎哟!」 少年发出一声低呼,由于动作太大,官帽都被树枝挂歪了。 小兕子瞪圆了眼睛,指着雪堆里那个狼狈的身影。 「锅锅快看!有个偷肉肉的贼哇!」 小丫头反应极快,迈着短腿跑过去,手里还攥着个没捏紧的雪球。 「坏蛋!不许偷系子家的肉肉!」 雪球啪地砸在少年的肩膀上,散成一片白粉。 少年慌忙从雪堆里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尴尬地咳嗽。 这少年约莫十来岁,眉眼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甚至还有些常年压抑的忧郁。 他本想发火,可见到眼前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满腔的局促化成了无奈。 「系————系大哥哇?」 小兕子凑近了瞧,总算认出了这张脸。 大唐太子,李承乾。 他这会儿满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李承乾也没想到,这偏僻寒冷的御膳房后院,竟然有人住着,还有个最受宠的小皇妹。 「兕子,你怎么在这儿?」 李承乾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往围墙外看了一眼,神色紧张。 苏牧靠在扫帚杆上,神情自若。 「太子殿下,这崇文馆的课还没散吧?您这身法,要是让魏大人瞧见了,明儿个早朝他能把大殿的柱子撞断。」 李承乾看向苏牧。 这个男人穿着普通的杂役衣裳,可见到自己这个储君,别说下跪行礼,连腰都没弯一下。 不仅如此,那口气听着倒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 李承乾这会儿心里乱得很,母后身体刚好些,父皇对他课业的要求愈发严苛,那些大儒每天在他耳边讲着治国安邦,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躲。 「孤————孤只是迷了路。」 第131章 大唐太子 第131章大唐太子 李承乾强撑着面子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发出一阵响亮的抗议。 咕噜在这寂静的雪后早晨,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小兕子拍了拍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大哥也系馋猫鸭!肚子都说话啦!」 苏牧转身朝屋里走去。 「迷路能迷到柴房来,殿下这运道不错。既然肚子说话了,就进来坐会儿,饿着肚子逃课,跑不远的。」 李承乾迟疑了片刻,还是迈步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火炕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苏牧从柜子里取出两包食材。 这是系统刚给的奖励:顶级海捕鲜虾,还有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澄粉。 「锅锅,今天要七什么鸭?」 小兕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好,两只手托着下巴。 苏牧没搭理李承乾的拘谨,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他先将澄粉倒入盆中,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直接淋了上去。 「这叫烫面。」 苏牧一边搅动,一边给旁边的偷吃贼科普。 烫过的澄粉慢慢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带着一种如玉般的质感。 他揉面的动作极快,双手交错间,面团变得柔软且富有韧性。 接着,他处理那些鲜虾。 虾壳褪去,露出粉嫩的肉。 苏牧并没用刀剁碎,而是用刀背轻轻一拍。 虾肉受力,微微变形,却保留了最完整的纤维感。 加了一丁点切得细碎的肥肉丁,又扔进几颗脆生生的笋丁。 撒上些许白胡椒,淋上一圈熟猪油。 「大哥,这个面团团系亮晶晶的耶!」 小兕子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好奇得不得了。 李承乾坐在炕沿上,看着苏牧那双手。 那双手在案板上飞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从容。 苏牧随手切下一个面剂子,用特制的压板一转。 一张薄如蝉翼丶近乎透明的圆皮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填馅,对摺。 苏牧的大拇指和食指极快地在那半圆边缘揉搓。 也就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一个形状如弯月,整整齐齐带着十二道褶子的饺子就成型了。 但这饺子和平日里吃的不一样。 它没入锅煮,而是被整齐地摆在了竹屉里。 上火,水开,烟起。 「等着吧,一炷香的时间。」 苏牧坐在李承乾对面,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李承乾看着窗外的雪,声音有些低。 「父皇说,身为储君,当克己复礼,不可贪图口腹之欲。」 苏牧喝了口水,淡淡回应。 「肚子空了,心里就容易装坏事。人连饭都吃不饱,谈什么治国?那些大儒整天教你这些,他们自己背地里估计也没少吃肉。」 李承乾愣了愣,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在崇文馆是绝对听不到的。 水汽很快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股子鲜香味,顺着竹屉的缝隙拼命往外钻。 不是羊肉那种厚重的膻香,也不是红烧肉那种浓郁的油脂味。 而是一种极度纯粹丶带着大海咸鲜和面皮清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轻,却非常有侵略性,勾得李承乾的口腔里不自觉地分泌津液。 「好香鸭!锅锅,熟了没鸭!」 小兕子已经开始围着灶台转圈了。 苏牧掐着时间,熄火,掀盖。 哗啦—! 浓郁的白雾瞬间散开。 李承乾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在那白雾消散之后,竹屉里的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那哪里还是饺子。 分明是一颗颗嵌在竹席上的巨大珍珠! 不,比珍珠还要通透。 那饺子皮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色,薄得让人担心它随时会破开。 通过那层晶莹剔透的皮,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虾肉球。 红白相间,中间还透着一点笋丁的嫩黄。 在热气的蒸腾下,这些饺子隐约闪烁着一种润泽的光。 「哇!虾虾活了鸭!」 小兕子发出一声惊叹,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抓。 「烫!」 苏牧一巴掌拍掉她的小手,拿过一双小筷子。 「吃吧。」 小兕子夹起一颗水晶虾饺,那饺子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动,q弹十足。 她凑上去吹了两口气,然后用力一咬。 「唔—!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饺子皮入口即化,软糯到了极点,却没有半点粘牙的感觉。 里面的虾仁在齿间崩开,那种爽脆的口感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鲜甜的汁水炸裂开来。 「好七到想打滚鸭!」 小兕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只小脚在半空中乱晃,整个人在炕席上扭来扭去。 那反应,仿佛这辈子的委屈都被这一口鲜甜给填平了。 李承乾颤巍巍地也夹起了一个。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丶如此美丽的吃食。 入口的一瞬间。 虾肉的脆丶猪油的香丶面皮的糯,三者在舌尖上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 那种纯粹的美味,像是一股暖流,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了心里。 他觉得这些日子背不下来的经义,那些怎么写也写不好的策论,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这种极致的满足感,让他几乎想哭。 「书读不懂,就先吃饭。」 苏牧看着这个落魄的少年。 「肚子空了脑子才空,脑子空了才容易被那些大道理填满。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李承乾停下了动作,嘴里还含着半个虾饺。 他看着苏牧,觉得这个人比宫里所有的夫子都要深不可测。 「孤————孤受教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久违的放松。 一大屉虾饺,很快就被这一大一小两个馋猫扫荡一空。 小兕子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靠在苏牧腿上,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锅锅,以后大哥能经常来偷肉肉七吗?」 苏牧瞥了一眼李承乾。 「那得看他翻墙的技术有没有长进。」 李承乾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他站起身,对着苏牧拱了拱手。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镂空的云龙纹玉佩,轻轻放在了桌上。 「孤出来的急,没带银钱,以此充抵饭钱。」 苏牧也没客气,伸手抓过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随手一扔。 当啷! 玉佩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灶台旁边一个装大蒜的瓦罐里。 里面已经躺着一块李世民给的玉坠了。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眼角跳了跳。 那可是东宫的信物。 「那孤告辞了。 「9 李承乾走到门口,身形停了一下。 「今日之事,谢了。」 说完,他再次翻过围墙,消失在漫天积雪中。 小兕子看着李承乾消失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 「锅锅,大哥明年会不系要换牙鸭?他刚才七饺子好慢哦。」 苏牧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不是换牙,他是这儿堵住了。 ,, 第132章 住口!你们竟然在吃毒物! 第132章住口!你们竟然在吃毒物! 又过了几天。 崇文馆里,夫子们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连连叹气。 太子李承乾,又逃课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 李世民收到消息时,怒火腾地蹿上头顶。 他把手里的奏摺狠狠摔在桌案上,金漆描花的案角崩开一小块。 「这逆子!竟敢如此放肆!」 「陛下息怒。」 王德全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温茶,「太子殿下兴许是————」 「兴许是什么?兴许又去哪胡混了?」李世民一把推开茶杯,茶水洒了一地。「去! 给朕找!他还能飞了不成?」 王德全领命,带着宫人挨个宫殿搜寻。 最后,一个眼尖的小太监在御花园角落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那脚印不深,像是被人刻意掩藏过,却一路朝着御膳房后院的方向延伸。 李世民二话不说,循着那串脚印,大步流星地往御膳房后院而去。 一路行来,怒气不减反增。 这逆子,不好好在崇文馆读书,却跑到这柴房重地来厮混! 砰! 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李世民一脚踹开,门框上的积灰簌往下掉。 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正中间的火炕上,小兕子裹着个小棉袄,正趴在炕桌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旁边坐着李承乾,他倒是老实,正襟危坐,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火炉上架着的一个砂锅,口水不知不觉地沾湿了衣襟。 苏牧则坐在炉子旁,拿着火钳拨弄着蜂窝煤。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鱼鲜味。 李世民的怒火在看到这一幕时,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砂锅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鱼。 一条身形臃肿,鱼皮上带着斑驳黑点的怪鱼! 鱼肉已经煮得发白,正随着汤汁的翻滚上下浮沉。它的头部特别大,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有些狰狞。 这不是普通的鱼。 「河豚?!」 李世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恐。 「阿耶!」 小兕子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身子一哆嗦,嘴里含着的鱼肉差点没咽下去。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脸色刹白。 「父皇————您————」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曾听闻江湖术士谈及此鱼,剧毒无比,食之必死。史书上也有记载,曾有权贵贪图河豚的美味,结果一家尽丧。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这小子煮了? 「苏牧!你这混帐!」 李世民怒吼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灶台,扬手便要掀翻那口砂锅。 「别!」 苏牧眼疾手快,一抬手便挡住了李世民那势大力沉的一击。他只是稳稳地按住砂锅盖,没让李世民得逞。 「你疯了!这是剧毒之物!你竟敢让太子食用!」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砂锅里的河豚。 苏牧却一脸淡然,他轻轻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嘶—! 一股极致的鲜香瞬间冲了出来,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柴房。 那味道,不似寻常鱼虾的鲜味,也不是山珍海味的醇厚。 它清冽丶纯粹,却又鲜甜无比。它带着一种凌驾于所有味觉之上的冲击力,仿佛能瞬间洗涤掉所有的污浊。 李世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股子鲜香直冲鼻腔,将他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 他原本狰狞的表情,在嗅到这股味道后,一点点柔和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丶近乎本能的妥协。他的鼻子不自觉地耸动两下,本能地想要嗅入更多。 苏牧拿起一个乾净的瓷碗,从砂锅里盛出一小块鱼肉,又浇上一些汤汁。鱼肉晶莹剔透,浸润在奶白色的汤汁里。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随即送入口中。 苏牧轻声满足地应了一声,脸上带着享受。 「锅锅!锅锅!系子也要七!」 小兕子再也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叫唤起来,伸着小手想去抢苏牧手里的碗。「香香的!要七!」 苏牧笑了笑,又盛了一碗,吹凉后递给小兕子。 「嗯~~~」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接过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唔!」 小兕子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随即又舒展开来,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好七鸭!比虾虾还七!」 她一边呼着热气,一边嚼着鱼肉,小小的身子在炕上扭来扭去,显然是被这极致的美味冲击得不知所措。 李世民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苏牧和小兕子毫无顾忌地吃着毒物,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父皇,您也尝尝。」 李承乾见状,小声开口。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正小心地品尝着。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僵硬地伸出手,从砂锅里夹起一小块鱼皮。 鱼皮煮得透亮,带着一种诱人的胶质感。 他闭上眼睛,仿佛要赴死般,将那块鱼皮送入口中。 软糯! 鱼皮在舌尖轻轻一压,瞬间化开。 那是一种极致的胶质感,带着浓郁的鱼鲜,却没有任何腥味。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口腔里只剩下那种纯粹丶深沉的鲜美。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 毒? 哪里来的毒?这分明是人间至味! 他顾不得形象,又夹起一块鱼肉。 鱼肉雪白,入口即化,连一点鱼刺都没有。 那种醇厚与鲜美,在口中炸开,让每一个味蕾都欢呼雀跃。 「好吃————好吃————」 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太子,方才的怒气,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鲜味彻底冲散。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如此放松地吃东西。 李承乾平时在宫里吃饭,总是小心翼翼,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得让人心疼。 可现在,他低着头,大口扒着碗里的鱼肉,连嘴角沾了汤汁都浑然不觉。 「父皇————」 李承乾吃了几口,终于抬起头,却有些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儿臣————儿臣知道不该逃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许多。 「只是那些经义,那些策论————儿臣背不下来,也想不明白。夫子们说的治国之道,父皇所教的帝王心术,儿臣总觉得隔着一层————一层什么都摸不着的东西。 7 李世民没有责骂,他只是默默地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李承乾的碗里。 「慢慢吃,别噎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承乾谈及学业烦恼时,没有严厉训斥,反而给他夹菜。 李承乾愣了愣,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鱼肉的鲜美,似乎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虑。 「治大国,若烹小鲜。」 李世民夹起一块鱼肉,慢慢送入口中,神色复杂。 他脑海里回荡着苏牧刚刚烹饪河豚的场景。 那种对剧毒之物的精准把控,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 这苏牧,是在暗示他什么? 治国,就像烹饪这河豚。 这世上有毒之物,亦可入味。 那些看似棘手的朝堂之事,那些看似不可用的臣子,是否也能像这河豚一般,只要处理得当,便可化为极致的美味,为大唐所用? 此子,深不可测! 李世民心里想着,对苏牧的敬意又深了一层。他觉得苏牧是在通过这道菜,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治国课。 「锅锅,还有吗鸭?」 小兕子吃完一碗,舔了舔嘴巴,又奶声奶气地问苏牧。 苏牧笑了笑,又给她盛了一碗。 第133章 画糖画,一条大大的龙! 第133章画糖画,一条大大的龙! 冬日的日头短,还没怎么着呢,天色就有些发暗。 御膳房后院那间改了烟道的屋子里,暖得让人只想打瞌睡。 苏牧正靠在炕头,手里拿着本破书瞎翻。 腿边有个小肉团子在拱来拱去。 「锅锅————系子嘴巴淡!」 小兕子趴在苏牧的大腿上,两只眼睛水汪汪的,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牧把书合上,瞥了一眼小丫头那缺了好几颗牙的嘴。 「没戏,你那牙漏风都漏成筛子了,再吃糖,回头你耶————你阿耶能把我的灶台拆了。」 上次吃糖葫芦那事儿还历历在目,李世民那口牙差点没给崩碎了。 这几天兕子开始大规模换牙,李二更是下了死命令,立政殿里连个糖渣子都不许见! 小兕子扁着嘴,小手拽着苏牧的衣角晃荡。 「就七一点点嘛————舔一下下好不好鸭?」 这软糯的嗓音,配上那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铁石心肠也能给化成水。 苏牧叹了口气,把书往旁边一扔。 「行吧,但这糖不能嚼,只能舔,或者————乾脆只能看。」 「看也行鸭!看也是甜哒!」 小兕子立马多云转晴,在炕上蹦躂了两下。 苏牧下了炕,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早就打磨得光溜溜的大青石板。 洗净,擦乾,抹上一层薄薄的菜籽油。 架锅,生火。 不需要大火,就那炉子里余下的炭火正合适。 一勺子蔗糖倒进小铜勺里,就在火苗尖上这么一晃悠。 原本颗粒分明的沙糖慢慢化开,变成了褐色的糖稀。甜腻腻的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小兕子跪在炕桌边,鼻子使劲吸溜着,哈喇子差点滴到石板上。 「忍住。」 苏牧拿筷子敲了敲她的脑门。 他手腕一抖,那铜勺微微倾斜。 金黄色的糖液顺着勺沿淌下来,细细的一条线,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凝固。 苏牧的手极稳。 手腕翻转间,那糖线在石板上游走。 先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须发怒张。 接着是蜿蜒盘旋的龙身,鳞片层层叠叠。最后勺子猛地一收一挑,一条苍劲有力的龙尾便甩了出来! 趁着糖还没硬透,苏牧拿根竹签往龙身中间一按。 铲子轻轻一铲。 一只金灿灿丶透亮亮的飞龙在天就被举了起来。 「哇——!」 小兕子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透过那晶莹剔透的糖画,还能看见后面窗户纸上的光影。 「这是龙鸭!系阿耶!」 小丫头伸手就要抓。 「别动,还没凉透,小心烫个泡。」苏牧把糖画插在旁边准备好的草把子上。 这时候,门帘子一掀。 李丽质带着房青君走了进来。 房青君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蛋被外头的冷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 「好香的糖味儿。」 李丽质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草把子上的金龙,「哟,这手艺,宫里的尚食局怕是也做不出来。」 房青君跟在后面,把食盒放在桌上,眼神有些躲闪地看了苏牧一眼,声音细若蚊蝇。 「苏————苏公子,家父说上次的饺子极好,让我送些家里做的点心来回礼。 苏牧也没客气,指了指炕沿。 「坐,既然来了,就陪这小磨人精玩会儿。」 他从旁边摸出一个圆木盘,上面画着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画着个生肖图样,中间钉了根能转动的木针。 「光吃没意思,转到什么画什么。」 苏牧把转盘往桌中间一放。 小兕子第一个上手,小手用力一拨。 木针飞快地旋转,最后慢吞吞地停在了一个格子里。 那格子里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哇!又是龙!」小兕子高兴得直拍手。 苏牧也没含糊,又熬了一勺糖,三两下画了一条小一点的龙递给她。 李丽质兴致勃勃地拨弄了一下。 针尖指着一只凤凰。 「这运气。」 苏牧挑了挑眉,「看来长公主殿下是真凤之命。」 他手腕翻飞,须臾间,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便跃然石上,羽翼丰满,尾羽修长。 李丽质拿着那只凤凰,爱不释手,竟舍不得下嘴。 轮到房青君了。 她有些拘谨地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 木针转了几圈,停在一只兔子上。 「兔子?」 房青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恰好属兔,但是转到了自己的生肖,再被苏公子用糖水画出来,岂不是太... 「兔子好画。」 苏牧刚要动勺,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糖稀的小兕子,又看了一眼还有些放不开的房青君。 「兕子,你来握着勺把,咱们一起给房姐姐画个大兔子。」 「好鸭好鸭!」 小兕子立马从炕上爬起来,钻进苏牧怀里。 苏牧的大手包着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握住了铜勺。 他微微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小丫头的发顶。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神情专注地盯着石板。 糖液流淌。 两只长长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还有一条短得可怜的小尾巴。 房青君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苏牧的神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握着小兕子的手,动作轻柔又耐心,全然没有平日里怼天怼地的那股子混不吝劲儿。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房青君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画面,太暖,太像————寻常百姓家里的日子。 「好了。」 苏牧松开手,把那一支胖兔子糖画拿起来,递到房青君面前。 「拿着。」 房青君回过神,慌乱地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苏牧的手指,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 李丽质在一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凑到苏牧边上,压低声音:「光画兔子怎么行?也不给点彩头?」 苏牧瞥了她一眼,手里的铜勺再次舀起一勺糖稀。 这次没用转盘。 他在石板空白处,行云流水般地勾勒起来。 两根修长的花茎缠绕在一起,顶端开出两朵并蒂莲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给。」 苏牧把这支并蒂莲递给房青君,「刚才那兔子太丑,算这丫头画的。这个算我的,回你那盒点心。」 房青君看着那两朵紧紧依偎的莲花,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并蒂莲———— 这寓意———— 她低着头接过糖画,根本不敢看苏牧的眼睛,只觉得手里的糖画烫得吓人,连带着心口都在发烫。 第134章 刷锅水么这不是! 第134章刷锅水么这不是! 李丽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手肘撞了撞苏牧。 「你这人,看着粗枝大叶,心思倒比这糖丝还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苏牧一脸无辜:「什么细不细的,这就剩这点糖了,不画个复杂的费不完。」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几人转头一看。 只见小兕子正捧着那只刚画好的龙,那龙头————已经没了。 小丫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老高,正费劲地嚼着。 「不是说只舔一口吗?」苏牧挑眉。 小兕子心虚地捂住嘴,含混不清地辩解:「系子————系子就舔了一口————那个头太大————自己掉进来哒!」 这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一脸的疲惫,显然是被朝堂上那帮老家伙吵得不轻。 「都在这儿呢?」 李世民一进屋就闻到了那股子甜香味,眉头皱了皱,目光落在小兕子手里那支没头的糖画上。 「兕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兕子吓了一跳,赶紧把糖画往身后藏。 可惜晚了。 李世民眯起眼睛,看着那剩下的半截身子:「龙?」 小兕子眼看藏不住,只好把那支光秃秃的龙身拿出来,举到李世民面前,想讨好一下老父亲。 「阿耶你看!这是锅锅画的龙!可威风啦!」 李世民看着那断了脖子的龙身,脸皮抽搐了一下。 威风? 头都没了,威风个屁! 「头呢?」李世民指着那断口处。 小兕子眨巴了两下大眼睛,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渣,一脸天真无邪。 「阿耶的头————甜甜哒!脆脆哒!被系子吃掉啦!」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丽质死死掐着大腿,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房青君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 苏牧转过身去收拾灶台,肩膀也在剧烈抖动。 李世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凉飕飕的。 他看着那一脸求表扬的小闺女,又看看那断头的龙身,想发火又不舍得,想笑又觉得晦气。 最后,这位大唐天子只能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苏牧一眼。 「苏牧!你这画的什么破玩意儿!下次画结实点!」 苏牧忍着笑,回头一本正经地拱手。 「陛下教训的是。下次草民多放点糖,保证龙颈比城墙还硬,硌掉这丫头的大门牙,也就没人想吃您的头了。」 李世民被噎得直翻白眼,一甩袖子,气呼呼地坐到了炕头上。 「给朕也画一个!朕要————要大虫!吃人的那种!」 长安城的寒潮来得比往年都要凶。 日头缩在厚重的云层后面,死活不肯露头。 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窗户纸上啪作响。 外头的朱雀大街上人影稀疏,就连平日里最耐寒的更夫,也缩着脖子不想敲锣。 御膳房后院这间改了烟道的屋子,成了整个皇宫里唯一让人想赖着不走的地界。 「阿嚏!」 李承乾刚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热浪冲得打了个喷嚏。 他鼻头冻得通红,身上那件锦绣太子常服看着单薄,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 长孙皇后跟在后头,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她捂着心口,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但这屋里的暖和气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母后,您慢点。」 李承乾回身搀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屋里正中间的炕桌上,摆着个黑漆漆的陶罐子。 苏牧手里拿着个小铜勺,正往外掏一种深褐色的粉末。 小兕子早就到了,这会儿正跪趴在桌边,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勺子里的黑粉,小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锅锅————这系煤灰嘛?」 小丫头伸出手指头想戳,又怕脏,「系不系那个炉子里掏出来的灰灰?」 苏牧把她的手拍回去,往陶罐里加了一勺白糖。 「这叫可可粉,比金子还贵的煤灰。」 「骗人!黑乎乎哒,肯定不好七!」 小兕子虽这么说,鼻子却诚实地凑过去吸溜了两下。 没闻见煤烟味,倒是有股子怪怪的苦味,还掺着点从来没闻过的醇香。 苏牧没搭理这小馋猫,转身把灶上的铜锅坐稳。 锅里的牛乳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泡,奶香味在屋子里横冲直撞。 他把那碗调好的褐色粉末倒进去。 原本雪白的牛乳瞬间被染了色,变成了浓稠的深褐色。苏牧拿着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那股子香气变了。 不再单纯是奶香,多了一种厚重丶深沉的味道。 像是深秋里的干木头,又像是窖藏了多年的老陈醋去掉了酸味,只留下那股子醇厚。 「这是药?」 李承乾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那锅黑汤,眉头紧锁,「孤在太医署见过类似的汤药,熬糊了就是这颜色。」 长孙皇后也有些迟疑。 她这身子骨,平日里喝药喝怕了,闻见苦味就反胃。 「是不是药,喝了才知道。」 苏牧拿过几个白瓷杯子。 滚烫的褐色液体倾注而下,在杯子里打着旋儿。 紧接着,苏牧从旁边的食盒里,变戏法似的抓出一把雪白的小方块。 这东西软绵绵的,捏在手里还能弹回来。 「这是什么?」 李承乾瞪大了眼,「云彩?」 「差不多吧。」 苏牧随手一撒。 那几颗雪白的小方块落进深褐色的热汤里,晃晃悠悠地浮在上面。 热气一熏,那方块的边缘开始融化,拉出一丝丝白色的甜浆,缓缓渗进黑色的漩涡里。 黑白分明,热气腾腾。 「给。」 苏牧把第一杯推到长孙皇后面前,「暖暖身子。」 长孙皇后捧起杯子。 瓷杯滚烫,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传到手腕,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她低头看着那正在融化的白色云朵,鼻尖萦绕着那股奇特的香气。 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 那种苦味很直接,甚至带着点涩,像是把冬天的寒冷直接含在了嘴里。 长孙皇后眉心微蹙,刚要放下杯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极致的丝滑,紧跟着冲刷过舌苔。 随后,那融化了的白色方块带来了恰到好处的甜,瞬间中和了所有的苦涩。 苦尽甘来。 第135章 只要大唐的船能开到海的那边, 第135章只要大唐的船能开到海的那边,要多少有多少! 这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袋,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暖手炉,熨帖得她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呼——!」 长孙皇后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两团红晕。那种常年压在胸口的憋闷感,似乎都被这股热流给化开了。 「好喝吗?」 李承乾吞了口唾沫。 长孙皇后没说话,只是笑着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 李承乾端起来,不像皇后那般斯文,仰头就是一大口。 浓稠的热液顺滑无比,根本不需要吞咽,直接滑进了肚子里。 苦! 李承乾脸都皱起来了。 但这苦味刚过,回甘立马涌上来。 那种甜不是单纯的糖水甜,而是裹挟在油脂和香气里的甜,厚重得让人觉得踏实。 这一口下去,李承乾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日子被夫子逼着背书的烦躁,被父皇训斥的委屈,都在这一口热汤里消融了不少。 「锅锅!系子的呢!系子的呢!」 小兕子看娘亲和大哥都喝得那一脸享受的模样,急得在炕上直跺脚,「系子要渴死啦! 「」 苏牧把专门给她准备的小杯子递过去,里面的云朵放得格外多。 小丫头顾不上烫,两只小手捧着杯子,嘴巴凑上去就是一顿吸溜。 「唔!唔!甜甜哒!」 小兕子抬起头,嘴巴周围沾了一圈褐色的奶渍,活像长了一圈黑胡子。 那几颗没化完的棉花糖粘在嘴唇上,随着她说话一抖一抖的。 「这个云朵好好七!软软哒,一下就没啦!」 她伸出小舌头,把嘴边的奶渍卷进嘴里,意犹未尽地把空杯子递给苏牧。 「还要!还要那个黑泥巴汤!」 这时候,门帘子再次被掀开。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王德全。 这位陛下今儿个穿得厚实,但脸也被冻得够呛。 一进门,那双鹰眼就落在了桌上那几个空杯子上,还有太子嘴边没擦乾净的黑渍。 「都在这儿躲清闲呢?」 李世民哼了一声,也不用人让,自己脱了靴子爬上炕,「朕在两仪殿批摺子,手都冻僵了,你们倒好,在这儿喝————喝这是什么东西?刷锅水?」 他指着锅里剩下的那点褐色液体。 「父皇,这叫————」 李承乾刚想解释,却不知道这东西叫啥,转头看苏牧。 「热可可。」 苏牧给李世民倒了一杯,但这回没放棉花糖,直接递了过去,「没糖了,陛下将就喝。」 李世民狐疑地接过来。 黑乎乎的,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但长孙皇后那气色让他放了心。观音婢都能喝,那肯定是好东西。 他喝了一口。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苦!苏牧,你给朕喝的这是什么苦药汤子?想谋害朕不成?」 「咽下去。」 苏牧头都没抬,在那收拾桌子。 李世民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紧接着,那股回甘和醇香在口腔里炸开。 那种热量仿佛是直接点燃了胃里的火炭,整个人瞬间暖和了起来。 更神奇的是,喝完这一口,精神头似乎都足了不少。 「咦?」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 越喝越顺口,越喝越觉得这股子苦味带着劲儿,比那软绵绵的甜汤更合他的胃口。 「这东西,提神?」 李世民眼睛亮了。 「那是自然。」 苏牧把剩下的半锅倒进一个保温的陶罐里,「此物最能补充热量,大冷天喝一碗,顶得上吃半斤肉。」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杯子。 「若是行军打仗,冬日里给将士们来上这么一碗————」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笃笃声,「既能驱寒,又能提神,还能顶饿。苏牧,这黑粉,你那还有多少?」 「没了。」 苏牧断了他的念想,「就这一罐子,还是捡来的。陛下要想在大军里推广,先把大唐的船队开到海的那边去再说吧。」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苏牧抿了抿嘴,这倒不是说假话,若是李二成为蓝星球长,征服了海的那边,成为农场主。 热可可这个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李世民一口气把剩下的热可可喝完,只觉得浑身通透,刚才在朝堂上受的那点窝囊气也散了不少。 转头一看,李承乾正捧着杯子发呆,眼神里少有的清澈。 「承乾。」 李世民突然开口。 李承乾吓得一激灵,赶紧放下杯子站起来:「儿臣在。」 「坐下。」 李世民摆摆手,指了指那空杯子,「这汤的滋味,品明白了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低声道:「先苦————后甜。」 「不仅仅是先苦后甜。」 李世民看着儿子,「这苦味醇厚,才能衬得住后面的甜。若是只有甜,喝多了便腻人,那是软骨头喝的。 若是只有苦,那便是自找罪受。这里头的道理,你自己琢磨去吧。」 李承乾身子震了一下,抬头看向父亲。 这是父皇第一次没有用那些生硬的经义来教训他,而是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借着一碗热汤说话。 「儿臣————谢父皇教诲。」 李承乾重新坐下,这次背挺得直了些。 一旁的小兕子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她正趴在陶罐边上,眼巴巴地看着苏牧把剩下的热可可装好。 「锅锅,这个也要带走嘛?」 「给老头子留的。」 苏牧盖上盖子,「这天这么冷,太上皇那老寒腿估计又犯了。这一罐子给他送去,让他加点热酒兑着喝,比什么都强。」 小兕子立马举手:「系子要去!系子去送!系子要看阿翁喝得黑胡子!」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外头的风雪似乎没那么紧了。 这间充满了奶香和苦甜味的小屋子,把那个威严冰冷的皇宫,隔绝在了一窗之外。 「王德全。」 李世民喊了一声。 「奴婢在。」 「去,把朕那件黑狐皮的大氅拿来,给这小子披上。这屋里虽热,但他穿得太寒碜,丢朕的人。」 苏牧正在系陶罐的绳子,闻言动作一顿,也不谢恩,只是嘟囔了一句。 「有那功夫,不如多送两筐银霜炭来,这蜂窝煤味道大,熏着你闺女。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伸手在小兕子那长了黑胡子的小脸上捏了一把。 「走,带你去见阿翁,让他看看朕的小花猫。」 第136章 可可加酒,越喝越有! 第136章可可加酒,越喝越有! 大安宫的风比太极殿要硬上几分,吹得庭院里的老槐树枯枝乱颤。 虽说也安了蜂窝煤炉子,屋里暖意融融,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寂寥,却是炭火怎么烧也烧不热的。 太上皇李渊正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牌,眉头锁得死紧。 他对面没人,跟自己下棋那是自虐,跟自己打牌那是寂寞。 苏牧发明的这副扑克牌,若是没人斗地主,便只能玩接龙。 「这红桃老k到底该压哪儿?」 李渊烦躁地把牌往炕桌上一摔,抓起旁边的酒壶想来一口,晃了晃,空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还没见人影,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先钻进了屋。 「阿翁!阿翁!系子变成大花猫啦!」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穿着黑狐皮大的手掀开,紧接着,一团红红火火的小肉球滚了进来。 小兕子两只小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的大眼睛,吭哧吭哧地爬上炕,一头扎进李渊怀里。 李渊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瞬间舒展开,跟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那是真高兴。 「哎哟,朕的乖孙女,这是去哪儿钻烟囱了?」 小兕子把捂着嘴的小手拿开,仰起脸,得意洋洋地把那圈还没擦乾净的褐色奶渍展示给李渊看。 「阿翁看!黑胡子!系子也有黑胡子啦,跟阿翁一样威风!」 李渊定睛一看,乐得胡子直翘,伸手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上刮了一下:「这哪是胡子,这是偷吃嘴没擦乾净!快跟阿翁说说,又去那个苏小郎君那骗啥好吃的了?」 随后进来的李世民抖落身上的雪花,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白了正优哉游哉脱鞋上炕的苏牧一眼。 「这丫头,非说这黑汤好喝,要给您送来尝尝。」 李世民虽是抱怨,语气里却透着股显摆,「阿耶,这可是好东西,暖身子最是一绝。 「」 李渊狐疑地盯着那个陶罐,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甜的?还带着股————糊味儿?」 李渊撇撇嘴,一脸嫌弃,「朕是太上皇,不是三岁奶娃,不喝这甜腻腻的玩意儿。」 苏牧也不恼,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瓶之前给程咬金喝过的神仙醉,也就是高度蒸馏酒。 「太上皇,这汤名为忘忧露,单喝确实是哄孩子的。」 苏牧一边说,一边揭开陶罐盖子,那股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瞬间溢出,「但若是配上烈酒,那便是英雄冢里的温柔乡。」 说完,他找来一只宽口大瓷碗,先倒了半碗热腾腾丶黑漆漆的可可汤,又拧开酒瓶,往里头倾注了约莫二两的高度白酒。 酒液入汤,没有激起波澜,却在那股醇厚的甜香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凛冽的口子。 原本甜腻的奶香,瞬间被酒精的挥发带得狂野起来,既有脂粉的温柔,又有刀剑的锋利。 「这是什么喝法?」 李渊眼睛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您尝尝。」 苏牧把碗推过去,「这酒太烈,单喝伤胃。这汤太腻,单喝伤神。两者一混,便是刚柔并济,正好治您这雪天里的老寒腿和心头堵。」 李渊半信半疑地端起碗。 那碗壁已经热的滚烫,手心一贴上去,整条胳膊的经络似乎都通了。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 入口是极致的丝滑,那是牛乳和可可脂化开的温柔触感,像是踩在云端的棉花上。 可紧接着,一股子霸道的辛辣顺着舌根直冲咽喉! 那高度白酒在热汤的激发下,酒劲儿成倍地翻涌。 轰! 一团火球在李渊的胃里炸开,迅速沿着脊椎骨向上攀爬,瞬间烧到了天灵盖。 他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猛地亮起两道精光。 「哈——! 李渊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酒香和奶香的热气,整张脸瞬间涨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大笑起来:「这味儿对!有点意思!像是当年朕在晋阳起兵那会儿,大雪天里裹着貂裘喝酒,但又没那么刮嗓子,后头还带着股回甘,舒坦!」 小兕子看阿翁喝得这么高兴,馋虫也被勾起来了,伸出小舌头想去舔那碗边。 「去去去,小孩子喝了长不高。」 苏牧一把捞过小丫头,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剩下的棉花糖,「你吃云彩。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自家老爹那副陶醉的模样,心里像猫抓似的。 他在御膳房只喝了纯版的热可可,这加料版的————闻着确实更香啊。 「那个————苏牧啊。」 李世民乾咳了一声,把自己的空杯子往前推了推,「朕觉得有些冷,给朕也————」 「没了。」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护住陶罐和酒瓶子,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二郎啊,你身强力壮的,喝什么补汤?这是苏小子孝敬朕这把老骨头的,你喝那白开水去。」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脸皮抽搐了两下。 「阿耶————这罐子还是朕背过来的————」 「背个罐子怎么了?朕当年背着你跑路的时候也没喊累!」 李渊一瞪眼,拿出了太上皇的威严。 李世民瞬间哑火,只能幽怨地看向苏牧。 苏牧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陛下,尊老爱幼是大唐美德。您既不老也不幼,夹在中间确实尴尬。要不————您吃个橘子?」 说着,他从炉盘上拿过一个烤得表皮焦黑的橘子,扔给李世民。 李世民捏着那个烫手的橘子,看着那一老一小一无赖,突然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有点多余。 李渊又是几大口下肚,半碗加料可可见了底。 酒劲上来,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靠在被火炕烘热的墙围子上,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窗外的飞雪。 「苏小子,你这那句刚柔并济说得好啊。」 李渊打了个酒嗝,指着窗外,「当年朕打天下,靠的是刚,是一把把横刀砍出来的。 后来坐天下,那帮文臣非要朕学什么柔,朕学不来,也不想学,这才————」 他顿了顿,没把后头那句这才被二郎夺了位说出来,但屋里的气氛明显凝滞了一下。 小兕子正抱着棉花糖啃,察觉到气氛不对,眨巴着眼睛看看阿翁,又看看阿耶。 第137章 腊八粥难道有八种味道嘛? 第137章腊八粥难道有八种味道嘛? 苏牧却像是没听懂这其中的机锋,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蜂窝煤。 「太上皇,这刚柔并济其实也没那么玄乎。」 苏牧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像这炉子里的煤球。若是硬邦邦的一块石头,那是死物,点不着也烧不热。 得把它敲碎了,磨成粉,再掺上柔和的黄土,压成蜂窝状,通了气,这才是一团能救命的好火。」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渊愣了一下,盯着那炉膛里跳动的蓝色火苗出神。 「敲碎了————掺黄土·————通气————」 李世民也正剥着橘子,闻言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苏牧一眼。 这小子,是在借煤球喻人?还是喻国? 「嘿!」 李渊突然一拍大腿,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几点,「好你个苏牧!你是变着法儿骂朕是个死脑筋的老石头啊!」 李世民吓了一跳,刚要开口打圆场。 却见李渊端起剩下的半碗酒汤,一饮而尽,脸上没有半点怒色,反倒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痛快!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朕说话了!」 李渊抹了把嘴上的黑胡子,醉眼朦胧地指着苏牧,「以后常来!带着这黑汤和这酒来!朕这大安宫,太冷清,缺你这把掺了土的煤火气!」 「得嘞。」 苏牧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只要太上皇别让陛下把这酒钱赖了就行。」 「他敢!」 李渊一瞪眼,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随手扔给苏牧,「这酒钱朕付了!以后这大安宫,你不用通报,直接翻墙进来都行!谁敢拦你,让他来找朕!」 小兕子见状,也有样学样,从脖子上那个金锁上努力想抠个宝石下来。 「系子也要付钱钱!系子还要喝云彩汤!」 苏牧赶紧按住这败家的小手:「行了小祖宗,你的钱刚才那只龙已经付过了。」 屋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带着窗外的风雪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李世民看着这满屋的烟火气,手里那个烤橘子终于剥开了,一瓣塞进嘴里。 酸,甜,热! 虽然没喝上那碗神仙汤,但这滋味,倒也不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大安宫的灯火亮起。 苏牧起身告辞,说是要回去给排队的煤炉子换芯。 李渊喝高了,已经在炕上打起了呼噜。 李世民抱着已经在怀里睡熟的小兕子,站在廊下看着苏牧踩着积雪离开的背影。 「呵,这小子,有点意思。」 腊八这天,长安城的风不再是那种干咧咧的刮,而是带着股沉甸甸的湿寒。 御膳房后院的那口大铁锅,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冒热气。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不急不躁,就这么文火慢炖了一整宿。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节,自然也是十分重要的节日。 苏牧裹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那根半人长的木搅勺,在那口大锅里顺时针划拉。 锅里是暗紫色的波涛。 这米不是凡品,是系统昨晚刚给的墨玉紫米,配上同样顶级的红豆丶红枣丶莲子丶花生丶桂圆丶百合与核桃仁。 八样东西,没一样是凑数的! 随着木勺的搅动,那一锅紫红色的浓粥在锅里翻滚,咕嘟一声,破开一个气泡,浓郁的甜香便顺着那破口溢出来,把整个后院都腌入味了。 「锅锅——!」 一声奶呼呼的喊叫穿透了浓稠的粥香。 小兕子这回穿得像个行走的小红灯笼,两只小手揣在袖筒里,迈着短腿从前院冲过来。 到了灶台边,她踮起脚尖,鼻翼快速扇动,那馋样儿活像只刚睡醒的小松鼠。 「好香鸭!这是什么粥粥?」 苏牧没停手里的动作,笑着瞥了她一眼。 「腊八粥,吃了这个,这年就算是到了。」 「腊八粥?有八个味道嘛?」 「何止八个。」 苏牧把火门关小,只留一点炭火煨着。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儿摆着几个不起眼的陶土坛子,坛口用油纸和黄泥封得死死的。 这是半个月前,他特意选了紫皮独头蒜,剥皮去蒂,扔进米醋里泡上的。 算算日子,今儿正好开坛。 苏牧伸手拍开封泥,揭掉油纸。 一股子凛冽的酸味,那是陈醋发酵后的醇厚,混合着大蒜特有的辛辣,瞬间在这个充斥着甜腻粥香的小院里炸开。 小兕子被这味儿冲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好酸鸭!锅锅,这是坏了嘛?」 苏牧没说话,拿出一双乾爽的长筷子,探进坛子里。 再提起来时,筷子尖上夹着一颗东西。 那东西通体碧绿,绿得通透,绿得深邃,没有一丝杂色。 在这灰扑扑的冬日里,这一抹绿简直有些晃眼。 「看着。」 苏牧把这颗如翡翠般的蒜头放在白瓷碟子里。 「这叫腊八蒜,也就是大蒜成了精,穿了身绿袍子。」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李世民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身后没跟着王德全,倒是显得自在些。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便袍,脸上带着些许疲色,显然是刚下朝就被这粥香给勾来了。 「大老远就闻着这紫米的香气,苏牧,你这又是从哪弄来的贡米?」 李世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灶台边,探头往锅里瞅了一眼,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香!真香!这粥熬出了油皮,米粒开花而不散,是个好手艺。」 话音刚落,他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那一股子夹杂在甜香里的酸辣味,实在太突兀。 李世民顺着味儿转头,自光落在那张小木桌上的白瓷碟里。 碟子里孤零零躺着几颗绿油油的东西。 「这是————」 李世民眯起眼睛,凑近了些,待看清那是大蒜后,脸色瞬间变得古怪。 「苏牧,你这蒜发霉长毛了?都绿成这副德行了,还不赶紧扔了?」 苏牧把盛好的腊八粥放在桌上,又在那碟子里倒了些许泡蒜的陈醋。 「陛下,这可不是坏了。这是低温腌制后的成色,就是要绿才地道。」 「胡扯!」 李世民一脸嫌弃地退开半步,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朕虽不是庖丁,却也知道大蒜乃是白物。这绿得跟中毒似的,谁敢吃?再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帝王的矜持。 「大蒜气味辛臭,食之口臭难消。朕待会儿还要去两仪殿见魏徵那几个老顽固,若是顶着这一嘴蒜味,成何体统?」 苏牧没接话,只是把那碟子绿蒜往小兕子面前推了推。 「试试?」 小兕子看着那绿晶晶的小东西,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但这可是锅锅给的。 锅锅给的,就算是毒药那是甜哒! > 第138章 生化武器!你们不要过来啊! 第138章生化武器!你们不要过来啊! 小丫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起一颗。 那蒜瓣表面光滑,触手微凉。 她张开缺了牙的小嘴,啊鸣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为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李世民眼皮子一跳。 这么脆? 小兕子嚼了两下,小眉头先是皱紧,那是被酸味激的。 紧接着,眉头舒展,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唔——!」 小丫头嘴里嚼得吧唧响,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不辣!一点都不辣鸭!酸酸哒,脆脆哒,还有点甜!」 她咽下那一小块,又迫不及待地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甚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手指头上沾的醋汁。 「好七!锅锅,这个绿果果好七!」 李世民看着自家闺女那副陶醉的模样,心里的防线动摇了一下。 真有那么好吃? 不就是个破蒜吗? 苏牧适时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推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这粥甜腻,紫米虽然滋补但难免厚重。这时候若是来上一口酸脆爽口的腊八蒜,解腻开胃,那是神仙也不换的滋味。」 李世民看着那碗粥。 紫红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莲子白嫩,红枣饱满。 他确实饿了。 端起碗,呼噜喝了一大口。 滚烫丶香甜丶软糯! 紫米的清香在口腔里化开,那种踏实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胃袋。 好喝是真好喝,但喝了几口之后,嘴里确实有些发黏,那种甜味堆积在舌根,稍微有点腻人。 这时候,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又传来了。 小兕子已经干掉了第二颗,正伸手去抓第三颗。 李世民看着那绿油油的蒜瓣,又看了看那碟子里深褐色的醋汁。 那种酸香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他腮帮子直发酸。 「就————试一个?」 李世民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反正魏徵那老东西还没来,大不了吃完多漱几次口。 他伸出筷子,动作极快地夹起一颗最小的。 那蒜瓣在筷子尖上微微打滑,透着一股子晶莹。 李世民屏住呼吸,闭着眼往嘴里一送。 牙齿合拢。 咔嚓! 那蒜瓣在齿间崩裂开来。 没有预想中那种冲鼻的辛辣,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蒜臭。 先是一股子透心凉的酸,瞬间把嘴里那股甜腻给冲刷得乾乾净净。 紧接着,蒜瓣原本的微辣才慢悠悠地泛上来,但那辣劲儿已经被醋给驯服了,变得温和而刺激,恰到好处地勾起了食欲。 脆! 实在是脆! 这口感,哪里像是大蒜,倒像是刚摘下来的脆果子! 「嗯?!」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嘴里的咀嚼速度加快了。 一颗蒜下肚,口腔里清清爽爽,刚才那点甜腻感荡然无存,反而觉得胃口大开,那碗粥看着更香了。 「好东西!」 李世民这回不装了。 他左手端着粥碗,右手筷子飞舞。 喝一口软糯香甜的腊八粥,来一颗酸脆爽口的腊八蒜。 一软一脆。 一甜一酸。 一热一凉! 这三种极致的反差在口腔里来回拉扯,简直是绝配! 「再来一碟!」 李世民把空碟子往桌上一顿,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那是吃痛快了。 苏牧也没吝啬,直接把那小坛子搬上了桌。 父女俩一人占据一边,那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奏乐似的。 小兕子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挂着紫红色的粥痕,手里还攥着半颗蒜。 「阿耶,你也喜欢七绿果果鸭?」 李世民百忙之中点了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唔————此物甚妙————苏牧,回头给朕装两坛子,朕要带回立政殿。」 就在这时,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魏徵手里拿着个笏板,一脸严肃,步履匆匆。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喝粥声和脆生生的咀嚼声。 「陛下!」 魏徵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股谏官特有的威压。 「臣听闻陛下在此,特来————」 李世民正吃到兴头上,被这一喊吓了一跳,嘴里那口粥差点呛着。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脸上带着那种被打扰的不悦。 「玄成啊,大过节的,不在家喝粥,跑这儿来作甚?」 魏徵板着脸走进院子,正准备长篇大论一番关于君王不可沉迷口腹之欲的大道理。 「陛下,今日乃是腊八,陛下当以————」 李世民心情正好,也懒得听他罗嗦,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来了,也别空着肚子。」 说着,李世民凑到魏徵面前,想要拍拍这位老臣的肩膀,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亲民。 然而,就在他张嘴说话的那一瞬间。 「哈一「6 一股浓郁的丶经过陈醋发酵丶又在胃里酝酿了一番的混合型气体,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那味道,酸爽中夹杂着辛辣,辛辣中带着陈年老蒜的霸道。 魏徵离得太近了。 他毫无防备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接着进谏。 这口气吸进去,魏徵那张本来就严肃的黑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先是红,再是青,最后定格在一种酱紫色。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身子晃了三晃,差点没背过气去! 「陛下————您————您这是————」 魏徵捂着鼻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这是吃了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李世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坏了,忘了这茬了!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解释,结果又是一口浑浊的气体喷出。 魏徵再次后退一步,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时候,小兕子也凑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那个装着绿蒜的碟子,一脸天真地看着魏徵。 「魏伯伯,你也想七绿果果嘛?」 小丫头这一开口,那杀伤力丝毫不比她爹弱。 毕竟童言无忌,那是直接对着魏徵的脸去的。 魏徵只觉得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的! 这大唐的天家父女,今日是要联手用毒气谋害朝廷重臣啊! 「臣————臣————」 魏徵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满肚子的谏言,硬是被这两股子蒜味给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苏牧在旁边看得直乐,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看魏徵就要晕过去了,苏牧赶紧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腊八粥,走过去。 「魏大人,这大蒜味儿虽然冲,但能杀菌防病。来,喝碗粥压压惊。」 说完,也不管魏徵同不同意,直接把勺子塞进了魏徵手里。 那粥香浓郁,总算是把空气里的蒜味给冲淡了些。 魏徵看着手里那碗紫红诱人的粥,又看看那一对吃得满嘴蒜香的父女。 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只要把嘴堵上,就不用闻那味儿了。 嗯? 这粥———— 真甜。 魏徵那紧皱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口软糯中,慢慢舒展开了。 罢了,大过节的,熏就熏点吧。 第139章 草莓大福,粉粉甜甜真不戳! 第139章草莓大福,粉粉甜甜真不戳! 大雪封门。 长安城的冬天向来不讲道理,西北风裹着雪沫子,硬生生把天地间最后一点色彩都给抹成了白。 御膳房后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棱,看着就冷。 唯独御膳房墙角那间被苏牧特意改造过的暖房,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头烧着地龙,甚至还奢侈地用上了琉璃顶,日头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能被聚拢进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外头滴水成冰,里头却温暖如春,空气里甚至飘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 苏牧蹲在田垄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 在他眼皮子底下,是一片绿油油的藤蔓。而在那些锯齿状的绿叶掩映间,垂挂着一颗颗鲜红欲滴的果实。 草莓! 这是夏天时和系统兑换的种子,说是改良品种,耐寒,挂果率高。 苏牧本来也就是随手一种,没成想这玩意几在唐朝的土地上长得这般野蛮。 半年时间,就已经成熟了! 为了防止此等稀有之物被冻死,苏牧及时的为其搭建了层层暖房。 那红,不是胭脂那种俗气的红,而是透着股晶莹的水光,表皮上细小的芝麻点微微凹陷,散发着一种特有的丶带着奶香味的果酸气。 「差不多了。」 苏牧伸手掐断一根茎秆。 指尖稍微一用力,饱满的汁水就渗了出来,染红了指甲盖。 这大冬天的,整天吃萝下白菜,嘴里早淡出个鸟来。 摘满了一篮子,苏牧起身回屋。 屋里灶台上的火没断过。 苏牧把那篮子草莓倒进木盆,用凉水冲洗。红果子在水里翻滚,好看得紧。 洗净,去蒂,沥乾。 接着是处理红豆沙。这豆沙是他前两天就熬好的,用猪油和冰糖炒过,黑红油亮,细腻得看不见一点豆皮。 苏牧挖了一勺豆沙,在掌心按扁,把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塞进去,再慢慢收口。黑红的豆沙裹住了鲜红的果肉,只露出个尖尖头。 重头戏在皮。 糯米粉加了水和糖,上锅蒸熟,还得趁热加黄油揉匀。 这活儿费劲,烫手不说,还黏糊。 苏牧在案板上撒了一层炒熟的糯米粉,把那团软趴趴丶白生生的面团揪成剂子。 擀皮,包馅。 白嫩软糯的皮子被拉扯开,包裹住豆沙和草莓。收口处捏紧,再在手心里团两下。 一个圆滚滚丶白胖胖的团子就成了。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糯米皮,隐约能看见里头透出来的一抹红晕,像是雪地里晕开的胭脂。 「苏牧!苏牧!」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李丽质那咋咋呼呼的嗓音。 「快开门!冻死本宫了!」 苏牧擦了把手,过去拔开门闩。 门一开,风雪卷着两个人影冲了进来。 李丽质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脸冻得通红。 跟在她身后的房青君倒是文静些,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斗篷,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只是那露在外头的鼻尖也被冻得有些发亮。 「这么大的雪,不在宫里烤火,跑我这柴房来受罪?」 苏牧侧身让开路。 「你当我想来?」 李丽质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往屋里钻一边抱怨,「还不是青君,非说上次吃了你的糖画,心里过意不去,做了些点心要给你送来。 再说了,兕子呢?我也好几天没见那小丫头了。」 「兕子在里屋睡觉,刚才玩累了。 苏牧指了指灶台上的托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做好的,尝尝。」 李丽质和房青君凑过去。 那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白团子。 「这是什么?」 李丽质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软乎乎的,汤圆?怎么不煮着吃?」 「大福。」 苏牧随口胡诌了个名,「或者是叫雪媚娘,随你们怎么叫。不用煮,直接吃。」 房青君解下斗篷,露出一身修身的袄裙。 她看着那白团子,有些迟疑。这东西看着太精致,白得晃眼,让人不忍心下嘴。 「尝尝吧,这东西放久了皮就硬了。」苏牧拿起一个递给房青君。 房青君有些受宠若惊,慌忙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那软糯的表皮,微凉,却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捏住了一团云彩。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张开小口,轻轻咬了一角。 牙齿切开糯米皮的瞬间,一种极致的绵软在唇齿间拉扯。紧接着是红豆沙的甜,细腻浓郁。 然而,这只是前奏。 当牙齿继续深入,咬破了里面那颗鲜红的果实。 噗嗤! 丰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酸! 那是一种极其清冽的果酸,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凛冽。 甜! 红豆沙和糯米皮的甜味迅速跟进,中和了那股酸劲儿。 酸与甜在舌尖上交织丶缠绕,汁水混合着豆沙的绵密丶糯米的软弹,瞬间冲击着味蕾。 房青君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从未吃过这种东西。 不像是宫廷糕点那般甜腻厚重,这东西带着一股子鲜活气。那股酸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 既有乍见之欢的惊喜,又有回味无穷的甘甜,还带着一丝丝让人心颤的微酸。 就像是————话本里写的,初次见到心上人时的感觉! 房青君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苏牧。 苏牧正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神情懒散,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正盯着她看。 轰! 房青君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这就是他特意做的吗? 为了————为了我? 这名字叫大福?还是叫雪媚娘? 不管是哪个,这其中的心意———— 「咳咳咳!」 或许是吃得太急,又或许是心思太乱,房青君被那糯米皮给噎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那种旖施的氛围瞬间被打断。 苏牧眉头一皱,转身倒了一杯水,大步走过来递给她。 「慢点吃。」 苏牧的声音挺大,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糯米皮最是黏人,每年因为吃这玩意儿噎死的老头老太太能从朱雀门排到明德门。 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噎死在我这柴房里,房相还不得把我的锅给砸了?」 房青君刚接过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那颗刚萌动出粉红色泡泡的少女心,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噎————噎死? 什么心意,什么初恋,什么酸酸甜甜———— 全没了! 这人怎么长了张嘴! 第140章 太上皇的寿辰 第140章太上皇的寿辰 房青君气得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苏牧一眼。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大福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李丽质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手里那个大福差点掉地上。 「苏牧啊苏牧,你这嘴要是能捐了,大唐肯定更太平。」 李丽质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人家青君是觉得好吃,你倒好,咒人家噎死。」 「实话实说罢了。」 苏牧一脸无辜,「这东西确实不好消化。」 李丽质白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她把房青君往苏牧那边推了推。 「既然这东西这么危险,那你教教青君怎么做。她那双手巧,学会了回去做给房相吃,省得房相老念叨你。」 房青君猝不及防,跟跄了一步,正好撞在苏牧的胳膊上。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面粉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这————」 房青君刚想拒绝。 「行啊。」 苏牧倒是答应得爽快,「正好还剩点料,这一篮子草莓不包完也放不住。」 他指了指案板,「洗手去。」 房青君洗净了手,有些局促地站在案板前。 苏牧站在她侧后方,把一团面剂子扔给她。 「手掌摊开,别僵着。」 苏牧的声音就在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脖颈处,痒痒的。 房青君的手有些发抖,那面团在她手里不听使唤,怎么捏都捏不圆,反而粘得满手都是。 「笨。」 苏牧叹了口气。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了上来,抓住了房青君的手腕。 房青君身子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牧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手指弯一点,转着圈捏。」 苏牧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当是在教个笨徒弟,「这里,厚一点,不然草莓一顶就破了。那里,薄一点,不然吃一嘴面疙瘩。」 他带着她的手,在那团白生生的面皮上游走。 炒熟的糯米粉在两人指尖飞扬,细细的粉尘在冬日的阳光下跳舞。 房青君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只能感觉到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还有身后那个男人宽阔的胸膛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那颗包在大福里的草莓还没吃,她却觉得嘴里心里全是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 「收口。」 苏牧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捏。 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福成型了。 虽然没有苏牧包的好看,但也算是个圆球。 「行了。」 苏牧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虽然丑了点,但自己包的,含着泪也得吃完。」 房青君看着手里那个丑丑的团子,脸上红晕未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谁————谁要含着泪吃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李丽质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大福,看着这一幕,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窗外大雪纷飞,把整个世界都冻住了。 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甜得有些发腻,连空气里都飘着粉红色的面粉渣子。 这几日。 宫里的气氛有点怪。 按理说,太上皇李渊的寿辰就在这几日,礼部那帮老头子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折腾,拟单子丶排座次丶选歌舞,恨不得把太极殿的地砖都抠出来洗一遍。 可这正主儿,不见了。 大安宫里空荡荡,只有几个扫洒的太监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此时此刻,御膳房后院那间改了烟道的屋子里,倒是热闹。 李渊盘腿坐在那铺了厚褥子的火炕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往地上吐皮,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别来烦我。 「那帮老东西,年年都是那一套。」 李渊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进铜盂里,一脸的不耐烦,「又是歌功颂德,又是那几首听得耳朵起茧子的破曲子。 吃的更是没法提,看着花哨,全是凉的,硬邦邦跟石头似的。朕今年也上了年纪了,不想遭那个罪。」 苏牧正蹲在地上选材,听了这话,头也没抬。 堂堂太上皇寿辰怎么可能没意思,尚食局又怎么可能做冷饭。 无非就是太上皇心里堵,跑这里躲清静来了。 苏牧也没点破。 「所以您老就躲我这儿来了?那礼部尚书估计正满世界找您呢。」 「找去呗,朕退位了,连个清净觉都睡不成?」 李渊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苏小子,朕今儿就把话撂这儿。 寿宴朕不办了,就在你这儿吃。你给朕整一道硬菜,那种————能镇得住场子,但只咱们爷几个关起门来吃的。」 苏牧手里动作一顿,放下手里那块风乾的蹄筋。 「镇得住场子?」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得费点功夫。太上皇,这菜您今儿想吃可吃不上,得等。」 「等多久?」 「起码三天。」 李渊眼睛一亮,把瓜子一扔:「成!朕就在这儿住三天!反正这炕热乎。」 这三天,御膳房后院成了禁地。 苏牧没让任何人插手,连那个平时总来偷嘴的小兕子都被他用两根糖葫芦哄走了。 院子中间架起了一口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瓦罐。 这罐子肚子大丶口小,看着土气,却是绍兴那边用来存陈年花雕的老物件,透气又不走味。 选材是第一道坎。 苏牧把系统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三十头的干鲍,发足了时间,个头涨了一倍,按下去跟婴儿脸蛋似的弹手。 关东的辽参,黑得发亮,身上的刺根根分明,那是海里的霸王。 除此之外,还有深海的鱼唇丶耗牛皮熬的胶丶金华火腿最精华的那块上方丶蹄筋丶乾贝丶花菇———— 整整十八种!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能当压轴的主角,现在却要被苏牧塞进这一个罐子里。 「这叫大杂烩?」 李渊背着手在旁边转悠,看着那一盆盆发好的食材,有些怀疑,「这么多好东西混一块,别串了味儿。」 「这叫海纳百川。」 苏牧把一块两斤重的猪蹄尖焯水去腥,扔进油锅里炸。 滋啦一声,猪皮瞬间起泡,变成了诱人的金红色。 「荤材要炸,逼出多余的油,只留胶质。素材要吸,吸饱了汤汁才是好东西。」 苏牧把炸好的排骨丶猪蹄丶鸭肉一层层铺在瓦罐底下垫底。 接着是鲍鱼丶海参丶鱼唇这些贵重货色,码放在中间。 最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花菇和冬笋。 但这还不是魂。 魂在汤里! > 第141章 香龙出坛! 第141章香龙出坛! 旁边那口大铁锅里,两只老母鸡丶一只番鸭丶两根棒骨,早已经熬了一天一夜。 汤色金黄浓稠,表面连个油花都没有,全被苏牧撇乾净了。 苏牧舀起一勺金汤,那汤汁挂在勺边,粘稠得像是化开的蜜蜡。 哗啦! 金汤注入瓦罐,刚好没过食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最后,倒进去半坛子二十年的陈年花雕。 酒香瞬间冲了出来,但很快就被苏牧用一张巨大的荷叶盖住。 荷叶上面压个盘子,盘子上面再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个极小的气孔。 「这就完了?」 李渊看着那个被糊得跟叫花鸡似的大罐子。 「早着呢。」 苏牧搬个小马扎坐在炉子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文火慢煨,少一个时辰都不行。这三天,火不能断,人不能离。」 第一天,没动静。 瓦罐安安静静地蹲在炭火上,像个入定的老僧。 第二天,有点意思了。 那封泥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滋滋地冒白气。那气味不冲,淡淡的,带着股荷叶的清香和酒气,在院子里绕啊绕。 到了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雾还没散。 尚食局的刘奉御起了个大早。 今儿是太上皇寿辰的正日子,虽说太上皇躲出去了,但这该备的席面还是得备,万一陛下要在那边宴请群臣呢? 刘奉御系好围裙,正准备剁一只鸡。 突然,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旁边的小徒弟吸溜了一下鼻涕:「师父,好像是————肉香?」 「废话!尚食局天天都是肉香!」刘奉御骂了一句,举起刀。 可那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股味道变了。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荤香,像是远处谁家在炖肉。可眨眼间,那味道就开始变得霸道丶厚重丶无孔不入! 它不是单一的鸡香或者鸭香。 它醇厚得像是一床厚棉被,一下子把人裹在里面。那是海鲜的鲜甜被油脂激发后的极致,又混杂着陈酒的凛冽和菌菇的异香。 哐当! 刘奉御手里的菜刀掉在了案板上。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锅精心熬制的鸡汤,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这是哪来的味儿?」刘奉御冲出尚食局的大门,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不光是他。 整个尚食局的御厨们都跑出来了。 那股香味无视了宫墙的阻隔,顺着风,一路向北飘去。 它钻进了嫔妃的寝宫,勾得那些乎日里只吃猫食的贵人们肚子咕咕叫:它飘过了御花园,连树上的鸟都躁动不安。 太极殿上。 早朝还没散。 礼部侍郎正捧着笏板,唾沫横飞地念着给太上皇的祝寿词,辞藻华丽,听得人昏昏欲睡。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强撑着眼皮。 他这两天也没睡好,担心老爷子真耍性子不露面,这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愿太上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春秋不老————」 礼部侍郎念得正起劲,忽然发现大殿里的气氛不对。 原本那些垂着头打瞌睡的大臣们,一个个都抬起了头,鼻翼都在疯狂扇动。 就连那个最讲究仪态的房玄龄,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殿外瞅。 程咬金更直接,他在后头大声嚷嚷:「哪个混帐东西在殿外偷吃?这味儿也太香了! 这是炖了狗肉不成?」 李世民眉头一皱,刚想呵斥。 可他一张嘴,那股风就灌了进来。 嘶! 李世民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味道———— 他在宫里吃了这么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可这股味道,太特别了。它带着一种要把人魂魄都勾走的魔力,直往胃里钻,勾得馋虫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礼部侍郎也不念了,他也闻到了,咽了口唾沫,把剩下半截祝寿词给咽了回去。 「陛下————」 王德全在旁边小声提醒,可他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味是从御膳房那边飘来的。 不用问,肯定是苏牧那小子! 除了他,没人能弄出这动静! 李世民看了一眼手里还没批完的奏摺,又看了一眼下面那些心不在焉丶眼冒绿光的大臣。 这朝,还上个屁!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既然众爱卿都————都有心为太上皇祝寿,那今日这朝会便散了吧。朕————朕要去看看太上皇。」 说完,他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抬脚就往后殿走,步子快得带风。 大臣们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去哪?」 御膳房后院那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差点没被挤烂。 李世民跑得急,龙袍下摆沾了几点泥星子,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跟着房玄龄丶魏徵,还有个跑丢了一只鞋的礼部侍郎。 还没进屋,那股子要把人天灵盖都掀开的香味,就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都给朕————都给朕站住!」 李世民喘着粗气,伸手拦住身后那帮眼冒绿光的大臣。 他是皇帝,就算饿死,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更何况里头还有个太上皇。 屋里头,暖炕烧得正旺。 李渊盘腿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双筷子,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刚搬上来的大瓦罐。 瓦罐外头的黄泥已经被烧得干硬,裂了几道细纹,那勾魂摄魄的味儿就是从这缝里钻出来的。 小兕子趴在桌沿边上,两只小手护着瓦罐,警惕地盯着门口这一大帮子人。 「不许抢!这是给阿翁过寿辰哒!」 小丫头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滴到桌上了,说话还漏风,那模样既护食又可怜。 苏牧手里拿着把小铁锤,没搭理门口的动静,只是冲李渊抬了抬下巴。 「太上皇,吉时到了,开坛?」 李渊喉结上下滚动,重重地点了点头:「开!」 苏牧手腕一抖。 叮! 小铁锤敲在干硬的黄泥封口上。 泥壳应声碎裂,剥落下来,露出了里头包裹着的荷叶。那荷叶已经被热气熏成了深褐色,软趴趴地贴在坛口。 苏牧伸手,捏住荷叶的边缘,猛地一揭。 轰! 这一瞬间,屋里屋外的人仿佛都产生了一种错觉。那瓦罐里头装的不是菜,而是一条被困了三千年的香龙! 白色的热气腾腾而起,不是散开,而是聚成了一股子柱子,直冲房梁! 紧接着,那股积蓄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荤香,彻底炸开了。 鲍鱼的鲜丶海参的厚丶火腿的陈丶花雕的烈——————十八种顶级食材的精魂,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更新说明!!! 更新说明!!! 春节期间,小作者依旧不断更,保持每天凌晨准时准点三更! 当然啦,大家开开心心过大年,先享受生活为主,闲暇之余可以放心追读,不会请假不会断更! 小作者还是希望大家尽量保持追读,因为追读数据十分重要,但更希望大家玩的开心,放松自己!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丶身体健康丶学业有成丶财源广进哦!!! 感谢大家的追读丶推荐票和月票! 第142章 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 第142章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 门口的房玄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魏徵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把肺给呛着。 就连李世民,也被这股子霸道的香气冲得脑子空白了一瞬。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牧拿着长柄勺,探进瓦罐里。 汤汁浓稠,挂在勺子上迟迟不肯滴落。那是琥珀色的,透亮,却又厚重得像是化开的油脂。 第一碗,自然是寿星老的。 苏牧把那只白瓷碗放在李渊面前。 碗里头,一颗干鲍吸饱了汤汁,圆润饱满;一段海参黑亮q弹;还有炸得酥软的蹄筋和吸足了味的鱼唇。 「太上皇,请。」 李渊的手有点抖。 他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当皇帝那会儿,尚食局的一百零八道大菜摆满桌子。 可那些菜,看着好看,吃进嘴里也就是那么回事。 但这碗汤不一样。 它不用凑近,那股子热气就能把人勾得魂不守舍。 李渊夹起那块蹄筋,送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合。 软! 烂! 糯! 根本不需要嚼,舌头轻轻一顶,那蹄筋就在嘴里化开了。紧接着,那股子浓郁到极致的胶质感,把整个口腔都给糊住了。 上下嘴唇碰在一起,甚至能感觉到明显的粘连感。 李渊没说话,又舀了一勺汤。 汤入口,滚烫。 但这烫意刚过,鲜味就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涌了上来! 它不是单一的鲜,而是层层叠叠丶无穷无尽的。前调是花雕酒的醇厚,中调是山珍海味的复合,后调则是那股子让人回味无穷的甘甜。 李渊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流了下来,滴进了碗里。 「阿翁————」 小兕子吓了一跳,伸出小手去擦李渊的脸,「不好七嘛?阿翁怎么哭啦?」 李渊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啊————」 他声音有些哽咽,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看看手里这碗汤。 「朕活了这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斗了一辈子人。临老了,才算是吃到一口正经东西。 「」 李渊端起碗,也不用勺子了,仰头就是一大口。 那种满足感,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丶不甘丶落寞,全都给冲刷得乾乾净净。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模样,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走进来,也不顾什么帝王威仪了,直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苏牧,给朕也来一碗。」 苏牧也没含糊,盛了一碗递过去。 李世民接过来,先看色,再闻香。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里头的食材杂乱,天上飞的丶地上跑的丶水里游的,全烩在一锅里。 按理说,这么多东西混在一起,味道肯定会串,变得不伦不类。 可这汤———— 李世民喝了一口。 眼睛猛地睁大。 没有杂味! 一点都没有! 鲍鱼还是鲍鱼的鲜,海参还是海参的本味,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地提携着所有食材。 它们在这一罐汤里,既保留了自己的个性,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互相成就,缺一不可。 「这菜————叫什么名堂?」李世民放下碗,神色凝重。 苏牧正给眼巴巴的小兕子盛了一小碗,随口答道:「佛跳墙。」 「佛跳墙?」 这名字怪诞。 后头趴在窗户上的程咬金忍不住嚷嚷:「啥意思?和尚吃了这菜都要跳墙去还俗?」 苏牧笑了笑,把最后一点汤底刮乾净。 「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这味儿太香,连不食人间烟火的佛祖闻了,都忍不住要跳墙过来尝一口,更何况是凡夫俗子?」 众人听了,皆是点头称奇。 唯独李世民,盯着那空荡荡的碗底,陷入了沉思。 佛跳墙————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瓦罐,便是大唐的江山。 这汤底,便是大唐的律法与根基。 而这十八种食材,便是这天下万民,是那五姓七望,是那突厥丶吐谷浑丶高句丽! 若是强行将他们揉在一起,只会串味,变得不伦不类。 可若是像苏牧这般,用文火慢炖,用高汤调和,用时间去感化。 让它们在保留各自特性的同时,又能融为一体,共同成就这一罐绝世美味。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之道! 这,才是他李世民一直苦苦追寻的天可汗之路! 李世民猛地抬头,自光灼灼地盯着苏牧。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懒散,实则胸中自有沟壑!他这是在用这道菜,点拨朕啊! 「好!好一个佛跳墙!好一个海纳百川!」 李世民激动得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 「苏牧,你这道菜,朕记下了!这其中的道理,朕也记下了!」 苏牧正拿着块抹布擦手,听了这话,一脸懵逼。 什么道理? 我不就是做了个菜吗? 这李二又脑补出什么来了? 「陛下喜欢就好。」苏牧敷衍了一句,「不过这菜费工费料,下次想吃,得加钱。」 李世民哈哈大笑,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加!多少钱都加!王德全,赏!把朕那对玉如意拿来,赏给苏牧!」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程咬金那庞大的身躯,硬生生从窗框里挤了进来。 「陛下!您吃完了,俺老程还没尝着味儿呢!」 程咬金看着桌上那空荡荡的瓦罐,眼珠子都红了。他也不管什么体统,冲过去抱起那个还烫手的大瓦罐,往里头瞅了一眼。 连汤带肉,早被那一老一小一皇帝给分乾净了。 只有罐壁上,还挂着一层厚厚的丶金黄色的浓汁。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程咬金痛心疾首。 他左右看了看,一把抓起桌上装馒头的盘子,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直接塞进瓦罐里。 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瓦罐里用力转了一圈。 白面馒头把罐壁上挂着的那层精华,擦得乾乾净净,瞬间变成了金黄色。 程咬金把馒头拿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去半个。 「唔!香!真他娘的香!」 老程吃得满嘴流油,一脸陶醉,「这才是人吃的饭!以前俺老程吃的那些,那是猪食一」」 魏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本来想骂两句有辱斯文。 可那馒头上的酱汁实在太诱人,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魏徵咽了口唾沫,肚子很是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个————卢国公,那罐底————可还擦得乾净?」 程咬金警惕地抱紧了瓦罐,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没了!连个味儿都没了!想吃?自个儿找苏老弟要去!」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李渊吃饱喝足,靠在软枕上,看着这满屋子的热闹劲儿,脸上那道道沟壑里都填满了笑意。 第143章 熬糖,拜灶王! 第143章熬糖,拜灶王!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俗话说,二十三,糖瓜粘。 今儿是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日子。 google搜索twkan 御膳房后院那口大铁锅,刚送走了佛跳墙的浓香,转头就迎来了麦芽的清甜。 苏牧起了个大早,把发酵了一宿的糯米饭和麦芽浆倒进锅里。 这一步叫熬糖。 火不能大,大了有苦味;也不能小,小了水汽跑不光。 苏牧手里拿着那根被盘得油光鋥亮的木搅勺,在锅里画着圈。 琥珀色的糖浆在锅底翻涌,大气泡变成小气泡,最后变得浓稠挂勺,提起一缕,能在空中拉出一道不断的细丝。 太上皇李渊这几日算是彻底在苏牧这儿扎了根。 他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捧着个茶壶,透过氤氲的热气盯着苏牧忙活。 「苏小子,这玩意儿朕小时候吃过。」 李渊吸溜了一口茶,「那时候叫胶牙饧,粘得慌,能把牙都给拽下来。你这又是折腾什么花样?」 「送灶神。」 苏牧把熬好的糖浆倒在抹了油的青石案板上,「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不把他的嘴粘住,万一他在玉帝面前告咱们的刁状怎么办?」 糖浆一接触冰冷的案板,迅速降温,边缘开始凝固。 苏牧洗净了手,趁热将那一坨琥珀色的软糖抱起来。 这活儿讲究个手快,烫了不行,凉了发硬拽不动。 他把糖团挂在墙上的木钩子上,双手拽住另一头,用力往后拉。 一拉,一折,再挂,再拉。 原本暗沉的琥珀色,在反覆的拉扯中灌进了空气,肉眼可见地变白。 那是种极具韧性的乳白色,表面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纯粹的丶带着粮食香气的甜味。 「好臂力!」 李渊在旁边看得直叫好,「这拉弓射箭的架势,要是放在军中,是个好苗子。」 苏牧没搭理这老头的招揽,只顾着跟手里的糖较劲。 就在糖瓜即将成型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锅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兕子裹得像个红彤彤的年画娃娃,费力地迈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李世民,这位陛下今日没穿龙袍,一身便服,手里还提着两只还没宰的大公鸡,看着颇为滑稽。 「阿耶说今日要送灶王爷爷,系子来给灶王爷爷吃糖糖!」 小兕子一进屋,那双大眼睛就黏在了苏牧手里那团白生生的糖上,拔都拔不下来。 李世民把公鸡递给一旁的王德全,搓了搓冻红的手,凑到案板前:「这就是你的秘制糖?看着倒是比宫里御膳房做的白净。 「刚做好的,脆着呢。」 苏牧手起刀落,把拉好的长条糖棍切成一寸见方的小段,又撒了一层熟面粉防粘。 咔嚓! 苏牧拿起一块,随手掰断,递给小兕子:「尝尝,小心粘牙。」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两只小手捧过那块比她嘴巴还大的糖瓜,嗷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这糖瓜刚做出来,外头被冷风一吹是脆的,里头却还带着余温,软糯粘牙。 小丫头这一口咬得太实诚。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紧接着,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兕子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腮帮子鼓鼓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她想张嘴,张不开;想闭嘴,闭不上。 那块糖瓜极其烦人地黏住了她的上下两排乳牙,把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封得死死的。 「唔————唔唔!」 小兕子慌了! 她瞪大了眼睛,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眼泪花子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可怜又好笑。 李世民刚想伸手去帮,看清状况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疯狂上扬。 「哟,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坏笑着蹲下身子,平视着闺女那张憋红的小脸,「平日里小嘴叭叭的,今儿怎么不说话了?」 「唔唔!唔唔唔!」 小兕子急得跺脚,指着自己的嘴巴,向阿耶求救。 李世民非但不急,反而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正好,趁着你不能说话,朕问你几件事。」 李世民挑了挑眉,「前几日朕放在立政殿那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是不是你偷喝了? 「」 小兕子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摇头,嘴里发出抗议的呜呜声。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李世民一脸痛心疾首,「好哇,小小年纪不学好,学起酒鬼来了。还有,上回朕那方端砚上的墨汁,是不是你拿去给花猫染黑眼圈了?」 「唔——! 」 小兕子气坏了。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是污蔑! 她想反驳,可那糖瓜死死粘着牙,越是用力挣扎,粘得越紧。 小丫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转身扑向苏牧,抱住苏牧的大腿就不撒手。 「行了陛下,您就别逗她了。」 苏牧看着好笑,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转身去灶台上舀了一碗温水。 「来,张嘴,别硬拽。」 苏牧蹲下身,用筷子蘸了温水,一点点点在小兕子嘴里的糖瓜上。 温水化开了糖的粘性,原本坚硬的糖块慢慢变软。 「含一口水,别咽下去,在嘴里咕噜咕噜。」 小兕子听话地含了一口温水,鼓着腮帮子晃荡。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咕咚一声,那块顽固的糖瓜终于化开,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哇——! 」 重获自由的小兕子张嘴就是一声大哭,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阿耶坏!阿耶大坏蛋!系子牙牙都要掉啦!」 李世民哈哈大笑,一把捞起闺女,在她那沾着糖渍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谁让你贪吃?苏牧都说了粘牙,你非要一口吞。 「哼!」 小兕子扭过头,把后脑勺留给亲爹,显然是哄不好了。 此时天色渐暗,苏牧在灶台正上方的墙龛里点上了两根红烛。 那里面供着一张刚贴上去的灶王爷画像。 画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切好的糖瓜丶草料和清水。 「吉时到了。」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都来拜拜吧,这可是咱御膳房的顶头上司。」 李渊年纪大了,信这个。 他先颤巍巍地走过去,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大唐风调雨顺,保佑他这把老骨头多吃几年好的。 轮到李世民,他虽是天子,但这会儿也收敛了傲气,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毕竟民以食为天,这灶王爷管着一家人的锅台,那是顶重要的神仙。 最后是小兕子。 小丫头还在抽噎,眼角挂着泪珠,被苏牧领到供桌前。 「跟灶王爷爷说说,让他上天言好事,保佑咱们小兕子明年长高高,吃香香。」 苏牧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144章 不要欺负小兕子 第144章不要欺负小兕子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看着画像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突然双手合十,一脸严肃,大声喊道:「灶王爷爷爷!您要把糖糖都吃光光,把嘴巴粘住!不要告诉玉皇大帝系子偷喝了酒酒!」 李世民正喝茶呢,听了这话,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还没完。 小兕子继续大声告状:「还有!阿耶系坏蛋!他欺负系子!您上天以后,不要给他吃好七哒!让他天天吃————吃苦瓜!」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李渊笑得直拍大腿,连眼泪都出来了:「好!好!这愿许得好!就该让你爹吃点苦头!」 李世民黑着脸,走过去想拎这漏风的小棉袄,却被苏牧挡住了。 「陛下,童言无忌,灶王爷不记小儿过。」 苏牧笑着递给李世民一块糖瓜,「来,吃块糖,消消火。这可是甜嘴的,吃了这一年都顺遂。」 李世民瞪了闺女一眼,接过糖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甜。 真甜。 那是麦芽经过发酵丶熬煮丶拉扯后,最本真的味道。 没有蜂蜜的腻,也没有蔗糖的冲,带着一股子粮食晒过太阳后的暖香。 外壳酥脆,轻轻一咬就碎成渣。内里绵软,慢慢在舌尖化开。 这一口下去,刚才被闺女气出来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 「好吃。」 李世民点了点头,靠在灶台边,看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封门。 但这小小的柴房里,炉火正旺。 这哪里像是皇宫大内? 分明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年夜。 李世民突然觉得,哪怕是太极殿那张象徵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似乎也没这破柴房里的一条板凳坐着舒坦。 「苏牧。」 李世民突然开口。 「嗯?」苏牧正给小兄子擦嘴。 「明年————多做点这糖瓜。」 李世民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声音有些低沉,「朕想让这大唐的百姓,到了小年,都能吃上这一口甜的。」 苏牧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位千古一帝的眼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冷硬,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行啊。」 苏牧笑了笑,随手把一块糖塞进嘴里,「只要陛下把这天下治理好了,百姓日子甜了,这糖瓜自然就甜了。」 「那是自然。」 李世民自信一笑,将剩下的半块糖瓜扔进嘴里。 这一回,他没防备。 「唔!」 李世民脸色一变,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 粘住了! 小兕子看见亲爹这副模样,乐得在地上直打滚:「哈哈哈!阿耶也粘住啦!灶王爷爷显灵啦!」 满屋子的笑声,把那窗户纸都震得扑簌簌直响。 到了这年根底下,御膳房后院那间改了暖炕的小屋,红得扎眼。 桌上丶炕上丶窗台上,到处都铺满了大红纸。 屋里暖意熏人,炭火在炉子里啪作响,偶尔崩出个火星子。 . . 空气里除了那股子好闻的墨汁味儿,还夹杂着刚熬出来的浆糊香气。 苏牧盘腿坐在炕头,手里那把剪刀咔擦咔嚓响个不停。 红纸在他指尖翻飞,碎纸屑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红雪。 「看好了啊,这一剪子下去,不能断,断了这喜鹊就折了翅膀。」 他对面,李丽质正抿着嘴,手里那把小银剪游走得飞快。 到底是长公主,这手上的细致活儿确实没得挑。 不消片刻,一张红纸展开,凤穿牡丹,栩栩如生,连那凤凰尾巴上的翎毛都根根分明。 「好看!」 小兕子跪坐在炕桌边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她自个儿面前也摊着张红纸,旁边放着把还没她巴掌大的圆头剪刀。 只是她那张纸被铰得七零八落,这边缺个口,那边少个角,看着惨不忍睹。 「锅锅,你看系子剪哒!」 小兕子献宝似的把那一团红纸举起来。 苏牧凑过去看了看,眉头挑了一下。 「这是————被雷劈了的萝卜?」 「才不系!」 小兕子鼓起腮帮子,把那团纸往苏牧脸上一糊,「这是大西几!嗷呜一口那个!」 正说着,那厚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还没等苏牧喊冷,一个像铁塔似的身影就挤进了屋。 「哎呦!这屋里热乎!老程我在外头都要冻成冰棍了!」 程咬金搓着那双跟蒲扇似的大手,也不见外,一屁股就把正准备剪窗花的房青君给挤到了边上。 「干啥呢这是?剪纸?这玩意儿俺老程在行啊!」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看见桌上那把剪布的大剪刀,抄起来就要上手。 「卢国公,您轻点!」 李丽质吓了一跳,赶紧护住自己的凤凰,「这可是苏牧刚买的宣纸,脆着呢!」 「怕啥!俺老程当年在阵前,那也是绣花针穿过针鼻儿的细致人!」 程咬金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那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捏着红纸,剪刀大开大合。 那架势,不像是在剪窗花,倒像是在剁排骨。 咔嚓!咔嚓! 碎纸片满天乱飞。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程咬金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得意洋洋地把作品展开。 「瞧瞧!这是啥!」 屋里几个人凑过去,盯着那张四不像看了半天。 头大身子小,四条腿长短不一,尾巴还断了一截。 苏牧摸了摸下巴:「这————是被马踩过的癞皮狗?」 「胡扯!」 程咬金眼珠子一瞪,「这是虎!下山虎!多威风!」 噗嗤! 李渊坐在炕里头,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笑得胡子乱颤:「知节啊,你这虎要是放出去,怕是连耗子都吓不住。」 屋里正笑作一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德全,怀里还抱着几卷上好的洒金红纸。 「都闹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这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97 李世民抖落肩上的雪,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牧身上。 「苏牧,这窗花剪得差不多了,该写对联了吧?朕今日特意带了御用的狼毫,正好让你小子开开眼,什么叫书法大家。」 这几日不朝,李世民也算是放飞了自我,天天往这御膳房跑,连批摺子都搬到了这热炕头上。 苏牧把剪刀一收,腾出地方,铺开红纸。 「陛下请。」 李世民也不含糊,挽起袖子,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那字,是正宗的飞白体,笔走龙蛇,带着股帝王的霸气。 上联:四海归心开盛世下联:万邦来贺庆天年横批:国泰民安「好!」 > 第145章 乾饭人 第145章乾饭人 房玄龄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进来,站在门口就是一声喝彩,「陛下这字,苍劲有力,气吞山河,尤其是这盛世二字,更是————」 「行了行了,老房你少拍马屁。」 李世民嘴上说着,脸上那得意的神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挑衅地看向苏牧。 「怎么样?苏牧,你也来一副?」 苏牧看着那副满是文言词藻的对联,撇了撇嘴。 「陛下这字是好字,就是挂在这御膳房柴房门口,有点不搭调。咱们这是吃饭的地儿,得接地气。」 说完,苏牧也没用那支御笔,随手抓起旁边一支秃了毛的羊毫,在那剩下的红纸上刷刷点点。 他的字不讲究什么章法,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洒脱劲儿。 上联:吃好喝好长生不老下联:有酒有肉神仙不换最后,在那横批的位置,大笔一挥— 乾饭人! 李世民看着那三个大字,嘴角抽搐了两下。 「俗!俗不可耐!」 李世民指着那副对联,「苏牧,你这肚子里就不能装点墨水?全是油水吧!」 「俗怎么了?」 苏牧把笔一扔,吹乾墨迹,「这过日子,求的不就是个吃喝二字?陛下您那万邦来贺太远,我这有酒有肉就在锅里。」 「嘿!这词儿俺喜欢!」 程咬金一把抢过那副对联,「苏老弟,这副归俺了!回去贴俺那卧房门口!」 李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话糙理不糙。这年头,能吃饱喝足,比啥都强。」 李世民见自家老爹都发话了,只能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 接下来是贴福字。 苏牧端着碗刚熬好的浆糊,拿刷子往门板上刷了一层。 然后,他拿起一张写着斗大福字的红纸,也没摆正,直接大头朝下,啪地一下贴了上去。 李世民刚想去拦,没拦住。 「苏牧!你这怎么做事的?」 李世民眉头皱成了川字,「这福字贴反了!若是让言官看见,又要参你不敬之罪!」 李渊也在旁边愣了一下:「苏小子,这是手滑了?」 小兕子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看那个倒过来的字:「锅锅,字字晕啦,头朝下啦。」 苏牧也不慌,拿着抹布把边缘压实,这才转过身。 「陛下,太上皇,这可没贴错。」 他指着那个字,嘴角一勾。 「这福字倒着贴,那是咱们那儿的讲究。您想啊,这一进门看见这字,嘴里下意识地喊一句福倒了。这福到了,不就是福气进门了吗?」 屋里静了一瞬。 李世民眨巴了两下眼睛,嘴里念叨着:「福倒了————福到了————」 李渊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老头子乐得合不拢嘴,指着那门上的字:「这寓意好!比那些个什么五福临门的乾巴话强多了!福到了,哈哈哈,咱们这大唐的福气,这不就到了吗?」 李世民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怒气散了个乾净,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越看越顺眼。 「算你小子机灵,嘴里总能蹦出点歪理。」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李世民转头就对王德全吩咐:「去,告诉内务府,今年宫里各殿的福字,全都给朕倒着贴!谁要是贴正了,那就是把朕的福气给挡在门外了!」 气氛正好,苏牧又从桌底下抽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 这回他没写对联,也没写福字。 而是提笔在纸中间画了个复杂的玩意儿。 看着像字,又不像字。 左边是个招字的偏旁,上面顶着个财字的一半,下边连着个进,最中间还裹着个宝。 四个字,硬生生被他给揉在了一起,笔画勾连,圆润饱满,看着就喜庆。 「这是个啥?」 程咬金把大脑袋凑过来,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招财进宝。」 苏牧把笔放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这叫合体字。贴在米缸或者钱柜上,那是要发大财的。」 李世民本身就是个书法痴,平日里见惯了正楷行草,乍一看这种民间的花哨写法,顿时来了兴趣。 他凑近了细看,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名那笔画的走势。 「有点意思————结构紧凑,虽不合六书之法,但这构思却是巧妙。若是用这法子写个国泰民安————」 李世民越看越喜欢,伸手就要去拿。 「这张给朕,朕拿回去临摹两遍。」 「慢着!」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横插进来,按住了那张纸的另一角。 李渊也不磕瓜子了,瞪着眼睛看向几子。 「二郎,你这就不地道了。你是皇帝,富有四海,还在乎这点招财进宝的运气?朕如今退位了,也就是个富家翁,正缺这点财气呢。这张归朕!」 「阿耶!」 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您那大安宫里的宝贝都快堆不下了,还缺财气?朕这是为了钻研书法!」 「少来那套!你那是钻研吗?你那就是眼馋!」 李渊死活不撒手,「苏小子刚才都说了,这是贴钱柜上的。朕那私房钱正好没地儿贴符呢!」 父子俩一人拽着一角,谁也不让谁。 苏牧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不拉架,反而转身去炉边烤火。 就在这父子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 那小手快准狠,一把抓住了那张红纸中间没被按住的地方。 嘶啦——! 还没等两位皇帝反应过来,那张承载着招财进宝的红纸,就已经落入了第三人之手。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子底下,这会儿正钻出来,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揣,警惕地看着这两个大人。 「系子哒!」 小丫头理直气壮,两只羊角辫一晃一晃的。 「这是锅锅写给系子哒!阿翁有钱钱,阿耶也有钱钱,就系子没有!」 李世民手一空,看着自家闺女那副财迷样,气笑了:「你要这招财进宝干什么?你那兜里连个铜板都没有。」 小兕子哼了一声,迈着短腿跑到墙角那个专门放零食的小立柜前。 那是苏牧特意给她做的,里头塞满了糖瓜丶肉乾丶小饼乾。 她踮起脚尖,把那张红纸往柜门上一拍,扭头冲苏牧喊:「锅锅!浆糊!」 苏牧笑着走过去,给那纸背抹上浆糊,帮她贴得严严实实。 小兕子满意地拍了拍那个大大的字,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柜子前,大声宣告:「招财进宝!以后这就是聚宝盆啦!里面的糖糖都会变多哒!谁也不许抢!」 李渊看着那一老一小,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罢了罢了,争不过这小丫头。」 他重新坐回炕上,端起茶杯,「不过苏小子,回头你得再给朕写一张,还得比这张大!」 「准了。」苏牧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 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却亮堂堂的。 红彤彤的窗花贴在格子上,透出屋里的暖光。 倒贴的福字在门板上迎着风雪。 那一副乾饭人的对联,虽然俗气,却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御膳房里,显得格外应景。 第146章 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 第146章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 虽说太上皇的寿宴刚过,但这年关难过,宫里大大小小的除尘丶祭祀丶备宴,哪一样都得过这帮厨子的手。 苏牧也没闲着。 他指挥着几个杂役把后院那堆积了一年的废柴火搬出去,腾出地方来好放新劈的木头。 太子李承乾今儿穿了一身利索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正吭哧吭哧地拖着一捆烂木头往外走。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位爷自从上次吃了河豚,被苏牧那套歪理邪说忽悠了一通,没事就往这柴房跑,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是来躲太傅的劳叨。 「太————殿下,这根木头有点沉,要不您歇歇?」 王德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搭把手又不敢。 李承乾咬着牙,额头上全是虚汗,脸色白得像张纸。 「不必!孤————我能行!」 话音刚落,李承乾脚下一软,连人带木头,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殿下!」 王德全嗓子都喊劈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苏牧正在磨刀,听见动静,把刀往案板上一扔,几步跨过去。 李承乾双眼紧闭,嘴唇发青,气若游丝。 苏牧伸手在他手腕上一搭。 脉象细弱,虚浮无力。 「没事,死不了。」 苏牧松开手,把人翻过来平躺,「就是累的,再加上这几日估计没好好吃饭,气血两亏,低血糖犯了。」 「低————什么糖?」 王德全急得直跺脚,「苏大人,这可怎么是好?要不要传太医?」 「传太医也就是开点苦汤药。」 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这病得补,得吃肉。还是那种大补的红肉。」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颗硕大的脑袋。 程咬金手里牵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拴着头老黄牛。那牛看着有点璃,走起路来一得瑟一得瑟的。 「苏老弟!俺老程听说你要大扫除,特意给你弄了头牛来拉车————哎?太子殿下这是咋了?躺雪地里练功呢?」 苏牧看着那头牛,眼睛微微一眯。 这牛虽然瘤了一条腿,但皮毛油亮,眼神温顺,一看就是正当年的壮劳力。 「老程,这牛————」 「咳!」 程咬金眼珠子乱转,大嗓门压低了些,「这牛————这牛它刚才进门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给摔着了!我看它伤得重,估计是活不成了。」 苏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唐律法严苛,私宰耕牛要判刑。 但这牛要是摔死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确实伤得重。」 苏牧走过去,围着牛转了一圈,手指在牛脊背上按了按,「都伤及肺腑了,为了不让它痛苦,得赶紧超度。」 半个时辰后。 御膳房后院那口最大的铁锅里,水已经烧得滚开。 浓郁的白色蒸汽在院子上空盘旋。 牛骨头被敲断后,骨髓流进汤里,经过大火猛攻熬出来一阵阵油脂香。 李世民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魏徵。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世民一进门就吼,「朕听闻有人把耕牛牵进了御膳房?谁给你们的胆子!大唐律令————」 声音戛然而止。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苏牧,落在案板旁边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牛皮上,又顺着牛皮,看向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那股子味道太冲了。 不是膻味,而是一种醇厚到能把人骨头缝都熏酥了的奶香味。 苏牧手里拿着个大漏勺,正在撇汤面上的浮沫。 「陛下,您来得正好。」 苏牧面不改色,「这牛它想不开,自个儿撞死在门框上了。臣看着可惜,就给炖了,正好给太子殿下补补身子。」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两下。 撞死? 这牛是瞎了还是疯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小马扎上丶脸色依旧苍白的李承乾,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明————身子如何?」 「阿耶————」 李承乾虚弱地喊了一声,「儿臣没事,就是————就是饿。」 「饿就对了。」 苏牧把漏勺一扣,「这牛肉汤最养人。不过光喝汤不顶饱,得配面。」 苏牧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早就醒好了一大团面。 那面团表面刷了一层油,黄灿灿的。 他抓起一把草木灰水,揉进面里。 这一步很关键。 加了蓬灰,面才劲道,拉起来才不断。 「看好了。」 苏牧两手揪住面剂子的两头,双臂猛地向外一展。 啪! 面条击打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世民眼皮子一跳。 这声音,这动作———— 他又想起了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第一次闯进这间柴房,看见苏牧做那碗清汤面时的场景。 那时候,苏牧也是这般,漫不经心,却又行云流水。 苏牧的手腕抖动得极快。 一拉,一折,一摔。 粗细均匀的面条在他指尖跳跃,像是有生命一般。 「这碗给太子的,要毛细。」 苏牧手指翻飞,那面条瞬间被拉得细如发丝,扔进滚水里,只烫了三息就捞了出来。 紧接着。 「这碗给陛下的,二细。」 面条稍微粗了些,圆润饱满。 「老程你的,韭叶子。」 宽如韭菜叶,吃着过瘾。 三碗面,三种形态,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苏牧把面捞进大海碗里。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那口熬了两个时辰的牛骨汤,汤色清亮,不见一丝杂质。 苏牧舀起一勺滚烫的高汤,浇在面上。 再铺上几片切得薄如蝉翼丶在白水里煮得晶莹剔透的白萝卜片。 最后,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泼上去。 滋啦! 红油在汤面上炸开,香气瞬间变得更有侵略性。 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碎和香菜末。 「齐活。」 苏牧把碗往桌上一推。 「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 「这是兰州牛肉面,讲究的就是个汤镜者清,肉烂者香,面细者长。」 那碗面摆在李承乾面前。 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面条纹路,红油漂浮其上,萝卜片白净,蒜苗翠绿,面条微黄。 这颜色搭配,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顾不上烫,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呼—! 一口热汤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股子牛骨的鲜香,混合着萝卜的清甜和辣椒油的微辣,瞬间冲开了他体内淤积的寒气。 「好吃!」 李承乾大喊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夹起一筷子毛细,那面条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李世民在旁边看着,喉结不住地滚动。 他也端起自己那碗二细。 先不吃面,先吃那片萝卜。 萝卜煮得软烂,吸足了牛肉汤的味儿,咬一口,汁水四溢。 再吃面。 二细的面条劲道弹牙,嚼在嘴里有股子麦香味。 配合着那几块切得方方正正丶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肉。 李世民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第147章 这个黑铁蛋是啥 第147章这个黑铁蛋是啥 「呼噜呼噜!」 程咬金那边已经干掉了半碗,吃得满头大汗,把外头的皮袍子都给脱了,光着膀子在那儿吸溜。 「爽!这他娘的才叫面!」 程咬金大着嗓门,「比俺家那厨子做的面片汤强了一百倍!」 魏徵本来还想板着脸说几句关于耕牛的律法。 可看着陛下和太子都吃得这么香,再闻闻那股子钻鼻子的味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他默默地走到桌边,端起最后一碗。 「臣————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尝尝这牛肉是否有毒。」 魏徵找了个整脚的理由,低头就是一大口。 真香! 一刻钟后。 桌上只剩下四个空碗,连汤底都被喝得乾乾净净。 李承乾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原本惨白的脸色此刻红润得像是涂了胭脂。 他打了个饱嗝,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苏师傅,这面————神了。」 李承乾摸着肚子,「孤觉得现在能打死一头老虎。」 苏牧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笑了笑。 「殿下觉得有力气了?」 「有力气了!」 「那正好。」苏牧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木头,「吃了我的面,这饭钱得肉偿。」 李承乾一愣:「肉————肉偿?」 「想什么呢。」 苏牧把一把斧头塞进李承乾手里,「殿下身子骨太弱,就是缺乏锻炼。这牛肉面虽好,但这力气得发散出来,不然积在肚子里容易上火。」 苏牧拍了拍那堆木头。 「从今儿起,殿下每天来我这劈半个时辰的柴。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抵了饭钱,一举两得。」 李承乾握着沉甸甸的斧头,看着那堆像小山一样的木头,又看了看苏牧那结实的手臂。 他想拒绝。 可刚才那碗面的滋味还在嘴里回荡,那种浑身暖洋洋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劈就劈!」 李承乾咬牙举起斧头,「为了以后不晕倒,孤————拼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儿子那笨拙的劈柴姿势,非但没阻拦,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 「苏牧。」 「臣在。」 「这牛————摔得好啊。」 李世民背着手,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牛皮,「以后这种眼神不好丶容易摔跤的牛,多找几头。」 苏牧嘴角一抽。 得,这大唐的牛,以后怕是都要学会平地摔了。 「陛下放心,臣会留意的。」 冬日的日头短,才刚过申时,天色就有些擦黑。 御膳房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积雪还没化乾净,黑乎乎的泥地上架起了一堆旺火。 风箱呼呼地响,那火苗子蹿起半人高,舔舐着架子上一坨黑不溜秋的铁疙瘩。 这铁家伙是个椭圆的肚子,两头尖,中间圆,通体乌黑,看着沉甸甸的。 它被架在一个铁支架上,屁股后面连着个摇把。 苏牧穿着件耐脏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一手摇着那个铁把手,一手拿着把破蒲扇,时不时往炉膛里扇两下。 铁肚子在火上转圈,发出咕滋咕滋的摩擦声,听着牙酸。 旁边蹲着个工部的老匠人,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那铁肚子上的一块圆表盘,眼珠子都不 敢错一下。 「苏大人,这数字————是不是有点高了?」 老匠人嗓子发乾,看着那表盘上的指针一点点往红线那边蹭。 苏牧瞥了一眼,脚下踩着风箱的节奏没停。 「还早,这玉米粒老,皮厚,不多烧会儿崩不开。」 他手里加了把劲,那铁肚子转得飞快,里头传来沙沙的响动。 院门口。 李世民背着手,眉头皱成个川字,正往这边走。 身后跟着魏徵,还有那个刚从尚食局出来丶手里端着茶盘的王德全。 还没进院子,李世民就闻到一股子怪味。 不是饭香。 是一股子煤烟味,混杂着铁器烧红后的那种燥热气,还有点隐隐约约的焦糊味。 「这又是折腾什么?」 李世民停下脚步,隔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往里瞅。 这一瞅,他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那昏暗的院子里,火光冲天。 苏牧正满脸严肃地操弄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色铁器。 那铁器浑圆,密封得严严实实,底下烈火烹油,看着就不像是做饭的家伙什。 倒更像是————丹炉? 不对。 丹炉哪有横着转的? 「魏卿,你见多识广,这是何物?」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个冒着黑烟的铁家伙。 魏徵眯着眼看了半天,胡子抖了两下。 「陛下,臣在古籍中见过墨家机关术,有些攻城拔寨的利器,便是这般模样。密封,聚压,内藏火,一旦炸开,威力惊人。」 魏徵的声音有点发紧,「苏牧这架势,不像是在炒菜,倒像是在————炼器。」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炼器?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懒散,难不成背地里在给朕研制神兵利器? 上次那蜂窝煤也是,看着不起眼,却救了满城百姓。 这次这黑铁蛋,看着杀气腾腾,莫非是要用来对付北边突厥的?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那工部老匠人的一声惊呼。 「大人!红线了!到红线了!」 苏牧动作一顿,停下风箱,把蒲扇往后腰一别。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从旁边抄起一根三尺长的钢管。 那钢管一头粗一头细,看着沉重无比。 李世民眼皮子狂跳。 那钢管————.不是新式弩机? 苏牧把钢管套在那黑铁肚子的把手上,用力往下压了压,试了试手感。 这动作在李世民眼里,分明就是在给强弩上弦,或者是给投石机挂钩。 一股子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护驾!」 王德全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茶盘差点扔出去,整个人挡在李世民身前。 「慌什么!」 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全,目光灼灼地盯着院子里。 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若真是神兵利器,朕今日便要亲眼见证这第一响! 院子里。 苏牧根本没注意门口来了人。 他全副身思都在那个压力表上。 这可是第一锅,火候要是过了,崩出来的就是炭球;要是火候不到,那就是哑炮,还得费劲抠出来。 「兕子!」 苏牧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躲好了没?」 角落里的柴火堆后面,探出来两个羊角辫。 小兕子这会儿也不喊锅锅了,两只小胖手把耳朵捂得死死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躲好啦!锅锅快崩!系子怕怕!」 小丫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怂。 这可是她亲眼看着苏牧让工部那个黑脸伯伯打出来的大家伙。 苏牧说,这东西会打雷。 打完雷,就有好吃的。 李世民听见闺女的声音,脸色大变。 「兕子怎么也在?」 他刚要冲进去把孩子抱出来,就见苏牧有了大动作。 苏牧把那根钢管套紧,然后拎起一个黑乎乎的丶看着像是麻袋一样的东西,口朝下,套在了那铁肚子的另一头。 那麻袋又长又大,拖在地上。 「这是要收纳毒烟?」 魏徵脑补得飞快,「难道是传说中的释放毒雾?」 苏牧深吸一口气,脚踩在那铁支架上,两只手紧紧握住钢管的末端。 那姿势,就像是一个即将引爆天雷的巨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炉膛里的余火还在啪作响。 「都让开!」 苏牧大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 「要响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李世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魏徵的胳膊。 响? 什么响? 这个黑铁蛋子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牧的脚猛地往下一蹬! 轰—!!! > 第148章 粮食放大器 第148章粮食放大器 轰—!!! 这一声响,实在太脆,太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就像是九天之上的雷公喝醉了酒,手里的锤子没拿稳,直接砸在了御膳房后院的天灵盖上。 李世民只觉得脚底下的地皮猛地一颤,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身子还没做出反应,旁边一道黑影已经窜了出去。 「护驾!有刺客!」 程咬金这一嗓子吼得比雷声还大,腰间的横刀锵的一声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横在了李世民身前。 这老杀才一旦动了真格,那一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炸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团腾起的白雾。 魏徵虽然没带刀,但也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挡在前面,那张平日里只会喷人的嘴此刻紧紧抿着,脸色煞白。 王德全手里的茶盘早飞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想往李世民腿边爬。 只有那个工部老匠人,像是被这一声巨响抽走了魂,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还在念叨:「炸了————真炸了————」 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一股浓烈的丶带着焦香的甜味,顺着那白雾迅速扩散开来。 这味道迅速得很,不讲道理地往人鼻子里钻,瞬间盖过了原本那股煤烟味和铁锈气。 「咳咳————咳咳咳!」 白雾中心,传来几声咳嗽。 苏牧挥着那把破蒲扇,从雾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沾了几点黑灰,看着有些狼狈,但神情却淡定得很,仿佛刚才那声惊雷不过是放了个闷屁。 「都愣着干嘛?」 苏牧把手里那个巨大的丶鼓鼓囊囊的黑麻袋往地上一墩。 「收工,开饭。」 李世民从程咬金宽厚的背影后面探出头,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麻袋。 只有那个奇怪的铁肚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这————这就是你弄出来的动静?」 李世民指着那铁家伙,声音还有点抖,「这是兵部新研制的武器?」 「什么武器,这是零嘴。」 苏牧解开麻袋口的绳子,抓住底部,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无数白白胖胖丶形状各异的白色花朵,从麻袋里倾泻而出,瞬间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雪山。 每一朵都开得极好,原本坚硬的黄玉米粒,此刻翻出了白生生的肉,体积膨胀了十几倍,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哇—!!!」 柴火堆后面,小兕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刚才那声巨响把她吓得捂住了耳朵,可这会儿闻见味儿,那点害怕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小丫头迈着短腿冲了出来,一头扎进那堆雪山里。 「系花花!好香的花花!」 小兕子抓起一把,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往嘴里塞。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小丫头眼睛猛地一亮,腮帮子鼓鼓地动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喊:「阿耶!好吃!甜哒!脆哒!」 李世民看着闺女吃得欢实,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他推开依然举着刀的程咬金,黑着脸走过去。 「把刀收起来!丢人现眼!」 程咬金挠了挠头,看着那堆白花花的东西,一脸懵逼:「这————这是刚才那铁疙瘩拉出来的?这玩意儿能吃?」 他也不客气,蹲下身,那只蒲扇大手一抓就是一大把,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直接往嘴里倒。 「唔!」 程咬金嚼了两口,眼珠子瞬间亮了。 「这啥玩意儿?咋这么酥?刚才还是硬邦邦的石头子儿,这一炸,成棉花糖了?」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抓了一粒扔进嘴里。 「这叫爆米花。高温高压,把玉米粒里的水分瞬间气化,砰的一声,就炸开了。裹了糖,又脆又甜,看戏的时候吃最合适。」 李世民这会儿也蹲了下来。 他捻起一颗爆米花,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原本的粗粮,经过那铁家伙的一番折腾,竟变成了这般精细的吃食。 送入口中。 牙齿刚一触碰,那酥脆的外壳就碎裂开来。紧接着是绵软的内芯,在舌尖上化开。 焦糖的甜味混合着玉米特有的谷物香气,在口腔里回荡。 没有丝毫渣滓,也不费牙口。 「妙。」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抓了一把。 「此物虽是粗粮所制,口感却不输宫里的酥酪。苏牧,那铁罐子————一次能出多少?」 「这一锅,大概能出五斤。」 苏牧指了指地上的小山,「成本嘛,廉价玉米,哦对了,你们不知道玉米是什么。一点糖,再加两块蜂窝煤。」 魏徵这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本来想斥责几句惊扰圣驾。 可那股子香味实在太勾人,再加上陛下和程咬金都吃得满嘴掉渣,他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魏大人矜持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粒,放进嘴里。 咔嚓! 魏徵的眉毛舒展开了。 「此物————倒是利于保存。」 魏徵一边嚼一边找补,「若是行军打仗,带上几袋子这东西,轻便,还顶饿。就是这动静太大了些,容易暴露行踪。」 「谁让你行军打仗吃了?」 苏牧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搬凳子,都坐好。吃了我的爆米花,得捧个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御膳房后院没有点灯笼。 苏牧在两棵老槐树之间,拉起了一块雪白的麻布。 布后面,摆着那个刚立了大功的煤油汽灯,光亮惨白刺眼,把那块麻布照得透亮。 李世民丶魏徵丶程咬金,还有那个工部老匠人,一人一个小马扎,手里捧着装满爆米花的粗瓷碗,排排坐好。 小兕子坐在最前面的特制小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怀里抱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盆。 「这又是唱哪出?」程咬金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含糊问道。 「皮影戏。」 苏牧的声音从白布后面传出来。 紧接着,激昂的锣鼓点子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苏牧用嘴配的音。 「锵锵锵!咚咚咚!」 白布上,突然跳出来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 那猴子身形矫健,手持一根金箍棒,在那光影里翻了个跟头,动作行云流水,连尾巴尖儿都在抖动。 「俺老孙来也!」 > 第149章 你还想种上玉米了? 第149章你还想种上玉米了? 苏牧捏着嗓子,声音变得尖细高亢,透着股无法无天的狂傲。 小兕子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爆米花都忘了嚼。 「系猴几!阿耶你看!系会说话的猴几!」 李世民也被吸引住了。 这皮影他见过,但这般透亮丶色彩鲜艳,且动作如此灵活的,还是头一回见。尤其是那光,太亮了,把影子的边缘切得整整齐齐,毫发毕现。 「大王叫我来巡山呐——!」 白布上,那猴子遇到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小妖。 棍棒翻飞,打斗激烈。 苏牧在幕后,两只手忙得都要出了残影。左手操纵孙悟空,右手操纵小妖,嘴里还得配着音效和台词。 「吃俺老孙一棒!」 「大王饶命!」 剧情紧凑,诙谐幽默。 院子里除了咔嚓咔嚓吃爆米花的声音,就只剩下那忽高忽低的戏腔。 李世民看着看着,手里的爆米花在子半空。 他的目光从白布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兕子身上,又扫过正咧着大嘴傻乐的程咬金,还有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丶此刻却也嘴角微扬的魏徵。 一种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爆米花,廉价,量大,好吃,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这皮影戏,精彩,通俗,好看,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若是————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若是将这爆米花机和皮影戏,推广到边疆呢? 那些突厥人丶吐谷浑人,平日里吃的都是腥膻的牛羊肉,哪里尝过这般酥脆香甜的美味? 平日里看的都是摔跤骑马,哪里见过这般精彩绝伦的故事? 若是让他们吃惯了的大唐的爆米花,看惯了大唐的戏———— 他们还会想骑着马来抢大唐的粮食吗? 他们还会觉得大唐人是软弱的羊吗? 「不————」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捏碎了一颗爆米花。 「这不仅仅是吃食和戏耍。」 「这是教化!是同化!是兵不血刃的利器!」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苏牧深不可测。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懒散,实则每一步都暗含深意。 刚才那一声巨响,分明就是在暗示朕:大唐的威严,要像雷霆一样震慑四方;而大唐的恩泽,要像这爆米花一样,遍地开花,惠及万民! 「陛下?」 魏徵察觉到李世民的神色不对,低声唤了一句,「您怎么了?可是觉得这戏————太过粗俗?」 「粗俗?」 李世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爆米花碎屑拍掉。 「魏徵,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李世民指着那块白布,目光灼灼。 「你看那猴子,虽然顽劣,却神通广大,嫉恶如仇。这不就是我大唐的将士吗?」 「你再看这爆米花,虽是凡物,却能化腐朽为神奇,体积暴增十倍。这不就是我大唐的国力吗?」 魏徵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那只猴子。 这————有这层意思吗? 我怎么光觉得好吃了? 「苏牧此举,大有深意啊。」 李世民感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他是在告诉朕,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这爆米花。要掌握火候,要懂得积蓄压力,时机一到,便能石破天惊,开出万朵金花!」 幕布后面。 苏牧正演到孙悟空大闹天宫,打得十万天兵天将丢盔弃甲。 他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都酸了。 要是让他知道外面那位皇帝陛下脑补出了什么开疆拓土的宏伟蓝图,估计能直接把手里的皮影给扔了。 我就想哄个孩子,顺便卖点零食赚个外快。 真的。 「好!」 程咬金突然一声大喝,吓得苏牧手一抖,孙悟空差点从云头上掉下来。 「这猴子打得好!痛快!」 程咬金把碗底最后一点渣子倒进嘴里,拍着大腿,「苏老弟!这铁罐子给俺弄两个! 俺带回军营去!以后俺那帮兔崽子要是敢闹事,俺就炸一锅给他们吃,堵住他们的嘴!」 李世民瞥了程咬金一眼,淡淡道:「知节,这神器,其实你这粗人能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旁。 「苏牧,出来吧。」 苏牧放下皮影,从布后面钻出来,擦了擦汗。 「陛下,戏看完了,这出场费————」 「朕准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仅准了,朕还要在长安城设一百个点,专门炸这爆米花,演这皮影戏!朕要让这长安城的百姓,都能听到这盛世的响声,尝到这盛世的甜头!」 苏牧眨了眨眼。 一百个点? 这是要搞连锁影院加爆米花套餐? 这李二,商业嗅觉这么灵敏? 「陛下圣明。」 苏牧拱了拱手,「不过这铁罐子制作不易,还得工部多费心。另外,这玉米————」 「玉米管够!」 李世民现在看苏牧,怎么看怎么顺眼,「只要你能炸响,朕就算把御花园的花都拔了种玉米,也随你!」 苏牧抽了抽嘴角,这李二倒是口气不小。 这玉米是想种就能种的? 自己都没有搞到大规模种植的种子。 按照历史来看,起码要到明朝,玉米才大规模引进种植了。 不过,苏牧摸了摸下巴暗暗思索。 要是李二征服了全球,那说不定可以早几千年将那些作物引进来? 小兕子抱着空盆,跑到苏牧腿边,仰着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糖渣。 「锅锅,还要看猴几!还要吃花花!」 苏牧弯腰,替她擦掉嘴角的渣子。 「行,明天给你演个哪咤闹海。」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个宏伟计划愈发清晰。 文化输出。 对,就叫文化输出。 朕要用这爆米花和猴子,把大唐的旗帜,插遍天涯海角! 御膳房里白雾缭绕,蒸馒头的香气顶得人发昏。 这几日宫里大宴小宴不断,顿顿大鱼大肉。 李世民那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走起路来都觉得坠得慌。 今日难得清闲,李世民没在前朝听那帮老头子念叨,领着长孙皇后和杨妃,溜达着往御膳房后院来。 杨妃是江南女子,怕冷。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手里捧着暖炉,缩着脖子跟在长孙皇后身后。 刚进院子,就见苏牧拿把铁锹,在墙角的雪堆里刨坑。 雪沫子飞溅。 . 小兕子蹲在一旁,两只小手套在厚厚的棉手套里,正给苏牧加油鼓劲。 「锅锅!挖深点!挖出大宝贝!」 苏牧一锹下去,当的一声,像是铲到了石头。 他扔了铁锹,弯腰从雪窝子里抠出来几个黑乎乎丶硬邦邦的圆球。 那东西通体漆黑,表皮皱皱巴巴,看着跟刚从煤堆里滚出来似的。 杨妃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帕子掩住口鼻。 「这是————煤球?」 杨妃声音细软,带着几分嫌弃,「苏画师这是要做甚?这煤球怎的埋在雪里?」 李世民背着手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黑球。 硬,邦硬。 踢上去跟踢铁蛋子没两样。 「苏牧,你这又是唱哪出?」 李世民觉得牙根有点酸,「朕这两日吃得油腻,正想找你讨杯清茶解解乏,你倒好,给朕弄一堆煤球来? 」 苏牧没搭理这帮人的没见识,把那几个黑球扔进早就备好的木盆里。 「什么煤球,这可是好东西。」 苏牧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哗啦一声浇在盆里,没过那黑球。 「这叫冻梨,花盖梨在树上长熟了,摘下来扔雪地里冻透,冻成黑色,那才叫到火候。」 杨妃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梨?梨不都是黄澄澄丶水灵灵的么?这黑得像炭,分明是烂透了呀!」 她是南方人,讲究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种看着就脏兮兮丶像是坏了的东西,别说吃,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 > 第150章 黑冻梨 第150章黑冻梨 长孙皇后倒是沉得住气,虽然也觉得这卖相实在不佳,但想起苏牧以往的手段,还是温声问道:「苏先生,这梨————真能吃?」 「能吃?那是太能吃了。」 苏牧搬个小马扎坐下,盯着盆里的变化。 「这几日陛下和娘娘肯定觉得胃里顶得慌,嗓子眼冒烟吧?那些个鹿肉丶羊肉吃多了,燥热。这玩意儿,专治各种不服,一口下去,透心凉,心飞扬。」 说话间,盆里起了变化。 原本黑漆漆的梨子表面,慢慢结出了一层透明的冰壳。 那冰壳越来越厚,把梨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这是物理现象,梨心里头的冷气被凉水逼出来,在表面凝结成冰。 东北话叫缓。 没缓透的冻梨,咬一口能崩掉大牙。 缓透了的,那才叫一绝。 大概过了一刻钟。 苏牧伸手进水里,捏了捏那梨。 软了。 他捞起一个,那梨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看着倒是有几分艺术品的架势。 「瞧好了。」 苏牧两手一用力。 咔嚓! 冰壳碎裂,哗啦啦掉了一地。 原本硬邦邦的梨,此刻变得软塌塌的,里头全是水。 苏牧没急着给李世民,而是先递给了眼巴巴蹲在旁边的小兕子。 「别急着咬,先要把皮咬个小口,吸里头的水。」 小兕子早就馋得不行了。 她两只手捧着那个比她拳头还大的黑梨,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啊呜! 小乳牙在梨皮上磕开一个小口子。 还没等她吸,一股清甜的汁水就滋了出来,喷了她一脸。 「唔!」 小丫头吓了一跳,随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黑水。 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甜。 没有一丝酸涩,经过低温冷冻,梨子里头的糖分被彻底析出,浓缩在汁水里。 再加上那股子透骨的冰凉。 小兕子顾不上擦脸,把嘴凑到那个小口上,用力一吸。 滋溜——! 一大口梨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小丫头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种凉意,不是冰块那种生硬的冷,而是带着果香的丶润物细无声的凉。 瞬间就把五脏六腑里的燥热给压了下去。 「好七!阿耶!好七哒!」 小兕子抬起头,嘴巴周围一圈全是黑乎乎的梨汁,鼻尖上也沾了一点,活脱脱一只刚钻过灶坑的小花猫。 李世民看着闺女那享受的模样,喉结滚了滚。 真这么好吃? 苏牧又敲碎一个冰壳,递给杨妃。 「贵妃娘娘,尝尝?」 杨妃看着那软塌塌丶黑乎乎的东西,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但这屋里热气熏人,她裹着狐裘确实有些燥热,再加上小兕子吃得那么香————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梨把儿。 学着小兕子的样子,在顶端咬开一个小口。 轻轻一吸。 轰! 杨妃只觉得一股冰泉在口腔里炸开。 那股子甜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原本因为吃多了油腻而有些发闷的胸口,瞬间通透了。 什么脏,什么烂,什么煤球。 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杨妃也不顾什么仪态了,两只手捧住梨,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这梨肉已经被冻化成了泥,混在汁水里,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 酸甜适口,冰爽怡人。 「妙————妙啊!」 杨妃长出一口气,嘴唇被冻得嫣红,「这黑炭果竟有如此滋味!比那岭南送来的荔枝还要清爽几分!」 李世民早就等不及了,自己伸手捞了一个,捏碎冰壳就往嘴里送。 咔嚓,滋溜! 这位大唐皇帝毫无形象地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流黑水。 「爽!」 李世民把吸乾了的梨皮往旁边一扔,「这几日朕觉得嗓子里总有痰,这一口下去,火气全消!苏牧,这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也没用,没冻透不好吃。」 苏牧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条斯理地吸着。 「这东西就得大雪天吃。外头大雪纷飞,屋里热炕头,吃着冻梨,那才叫神仙日子。」 不一会儿,盆里的几个梨就被瓜分乾净。 长孙皇后吃得斯文,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疲乏都消散了不少。 唯独小兕子。 她那个梨个头最大,汁水最多。 小丫头吸得肚子滚圆,手里抓着个瘪了的梨皮,还不肯撒手。 「锅锅,还要!」 小兕子把那黑手往苏牧身上蹭,「系子还要吃黑果果!」 苏牧看了看盆底。 空了。 而且这东西极寒,小孩子肠胃弱,吃一个解解馋那是正好,吃多了非得拉肚子不可。 「没了。」 苏牧摊手,「而且这东西凉,吃多了肚肚痛。」 「不嘛!不嘛!」 小兕子不干了。 那股子清凉甜美的味道还在嘴里回荡,勾得她馋虫直打滚。 她往地上一坐,两条小短腿乱蹬,嘴一撇,眼看就要发作。 「哇——!阿耶坏!锅锅坏!都不给系子吃!」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李世民头皮发麻。 这小祖宗要是闹起来,能把御膳房顶棚掀了。 长孙皇后沉下脸,刚要训斥。 苏牧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别哭别哭,再哭就不漂亮了。」 苏牧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白瓷碗。 「冻梨没了,咱们吃个别的凉快凉快。」 他转身去了灶台边。 那里温着一罐子刚煮好的羊奶。 苏牧把羊奶倒进碗里,加了一勺蜂蜜搅匀。 然后从窗外挂着的篮子里,拿出几个切好的果子。 有红彤彤的山楂,黄澄澄的橘子瓣,还有几块切成丁的苹果。 这些水果都在外头冻过,带着一股子硬脆劲儿。 苏牧把这些水果丁一股脑倒进羊奶里。 羊奶温热,水果冰凉。 这一冷一热碰撞在一起,激发出一种奇妙的香气。 最后,苏牧从怀里摸出一把葡萄乾,撒在上面。 「来,特制水果捞。」 苏牧把碗递到小兕子面前。 那碗里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五颜六色,看着就喜庆。 小兕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挂着眼泪珠子,吸了吸鼻子,盯着那碗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是啥?」 「神仙吃的八宝露。」 苏牧胡诌了个名字,「比冻梨还好吃,而且不凉肚子。」 小兕子半信半疑,伸出小勺子舀了一勺。 一勺下去,有奶的醇厚,有橘子的爆汁,有山楂的酸甜,还有葡萄乾的软糯。 口感丰富得像是在嘴里放烟花。 小丫头瞬间破涕为笑,抱着碗就不撒手了。 「好七!这个也好七!」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眼馋,刚想凑过去蹭一口。 小兕子警惕地转过身,把碗护在怀里,给了亲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阿耶走开!这是给小孩纸吃哒!」 李世民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杨妃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陛下,看来您在晋阳公主心里,还不如这一碗羊奶果子。」 李世民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牧。 「还有没有?给朕也来一碗。」 苏牧指了指空罐子。 「没了,羊奶就那一罐,早晨刚挤的。」 李世民瞪眼:「御膳房那么大,就没有别的奶了?」 「有是有。」 苏牧慢悠悠地擦着手,「不过那都是给妃嫔们做点心用的,陛下若是想抢————」 李世民一甩袖子。 「朕乃天子,岂会抢食!」 > 第151章 松鼠桂鱼,富贵有余 第151章松鼠桂鱼,富贵有余 腊月二十八,年味儿算是彻底酿足了。 尚食局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御膳房后院这头也没闲着。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世民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他手里捏着张大红洒金的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羊肉锅子丶鹿肉脯丶蒸熊掌————又是这些老样。」 李世民把单子往王德全怀里一拍,「朕吃腻了,太上皇也吃腻了。今年这年夜饭,要是还弄不出点新花样,尚食局那帮人统统扣半年俸禄!」 王德全苦着脸,捧着单子不敢吱声,眼神一个劲儿往灶台那边膘。 苏牧正拿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霍霍磨刀。 听见这话,头也不抬:「陛下,这大冬天的,除了飞禽走兽就是窖藏的萝下白菜,尚食局能凑出这一百零八道大宴,不容易了。」 「朕不管。」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铺了软垫的胡凳上,「你是灶王爷跟前的红人,这压轴的大菜,得你来。得喜庆,得吉利,还得是朕没见过的。」 旁边的小兕子正蹲在地上玩雪球,听见这话,扭过头,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锅锅,系子要吃甜哒!」 苏牧把菜刀在指肚上试了试。 锋利,不卷刃。 「行。」 苏牧站起身,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既然陛下要吉利,那就来道年年有余。」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大水缸前,撸起袖子。 缸里的水冷得刺骨,几条脊背青黑的大鱼正懒洋洋地趴在底儿。 苏牧眼疾手快,哗啦一声水响,一条足有二斤重的桂鱼被甩上了案板。 鱼尾巴拍打着木板,啪啪作响。 「鱼?」 李世民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宫里的鱼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清蒸红烧。刺多肉鲜,吃着费劲,这也能压轴?」 苏牧没接话。 他手里的刀动了。 去鳞丶去腮丶剖腹丶去内脏。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路数。眨眼间,那条还在蹦躂的桂鱼就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苏牧把鱼头切下,放在一旁。 手里的刀换了个握法,刀尖斜入,贴着鱼骨将两侧的鱼肉片下,只留尾巴处的一点皮肉相连。 「看好了,这叫麦穗花刀。」 苏牧屏气凝神。 刀刃在粉嫩的鱼肉上划过,先是直刀切,刀刀到底却不破皮。每一刀的间距不过毫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紧接着,刀锋一转,斜着切下去。 这一步最考校功力。 手要稳,心要静。 若是切破了鱼皮,这菜就废了;若是切得不够深,炸出来就不蓬松。 嚓丶嚓丶嚓! 只有刀刃切断鱼肉纤维的细微声响。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也不嫌弃鱼腥味,瞪大眼睛盯着那片鱼肉。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鱼肉,在苏牧的刀下变成了一粒粒竖起的小菱形块,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苏牧提起鱼尾巴,用力一抖。 哗啦! 原本软塌塌的鱼肉瞬间根根立起,每一粒肉丁都支棱着,像是刺猬炸了毛,又像是风吹过麦浪。 「好刀法!」 李世民忍不住喝彩,「这鱼肉竟能切成这般模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唯手熟尔。」 苏牧把鱼肉放进盆里,撒上盐丶料酒,抓匀腌制。 接着是拍粉。 一大碗干淀粉倒进去。 苏牧抓着鱼尾巴,在粉堆里打了个滚。他手指灵活,确保每一粒鱼肉丁上都裹满了白粉,连缝隙里都不放过。 这一裹,那鱼肉看着更怪了。 白乎乎的一团,支棱着无数个小尖角。 灶上的大铁锅里,宽油已经烧得冒了青烟。苏牧伸手在油面上晃了晃,感受了一下热度。 七成热。 「起!」 苏牧一手提着鱼尾,一手捏着鱼肉两端,将鱼皮朝下,缓缓滑入油锅。 滋啦——! 热油瞬间沸腾,无数个气泡包裹住鱼身。那原本软趴趴的鱼肉,在高温的激荡下,迅速定型丶膨胀。 苏牧没松手,一直提着鱼尾巴,等着鱼肉炸挺实了,这才松开。 那鱼在油锅里翻滚,原本白色的淀粉慢慢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那一粒粒竖起的鱼肉丁炸开,蓬松得不像话,活脱脱像个炸了毛的小动物。 最后,苏牧把那个鱼头也丢进去炸熟。 捞出,控油,装盘。 鱼头昂起,鱼嘴张开。 鱼身趴在盘子里,尾巴高高翘起。那一粒粒金黄酥脆的肉丁,看着就像是某种小兽蓬松的皮毛。 「这————」 李世民看着盘子里的东西,有些发懵,「这是鱼?」 「还没完呢。」 苏牧另起一锅。 少许底油,倒入番茄酱一这是他从系统兑换出来的番茄自己熬的,加上白糖丶白醋丶一点盐,小火熬得浓稠红亮。 最后勾一点水淀粉,淋上一勺滚油。 那酱汁红得耀眼,酸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瞬间把人的口水都勾了出来。 「上色!」 苏牧端起锅,将那滚烫红亮的酱汁,对着盘子里那条金黄酥脆的鱼,兜头淋下。 吱——! 滚烫的酱汁遇到酥脆的鱼肉,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声响。 这一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 正蹲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兕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盘子里那个红彤彤丶毛茸茸丶尾巴翘得老高,还发出了叫声的东西。 那东西有头,有尾巴,身上还有毛刺,还会叫! 「哇——!」 小兕子嘴一扁,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两只小手拼命挥舞。 「鼠鼠!大鼠鼠!那是大鼠鼠!」 小丫头吓坏了。 她平日里最怕老鼠,这盘子里的东西,看着比老鼠还大,还长着那么可怕的毛,而且刚才还叫了一声! 「阿耶救命!锅锅坏!锅锅煮老鼠!」 李世民也被那一声吱给弄得一愣,再看闺女吓得这副模样,赶紧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拍着后背哄。 「不怕不怕,兕子不怕,这不是老鼠。」 「就系!就系老鼠!」 小兕子把头埋在李世民怀里,死活不肯看那盘菜,「它刚才都叫啦!吱吱叫!」 苏牧端着盘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松鼠桂鱼做得太成功,反倒把小祖宗给吓着了。 「这不是老鼠。」 门口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 第152章 年兽的传说 第152章年兽的传说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李丽质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宫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是闻着味儿来的。 「阿姐!」 小兕子听见姐姐的声音,稍微探出点头,指着那盘菜,「大鼠鼠!红色的!」 李丽质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妹妹擦了擦眼泪,然后指着那盘鱼。 「兕子你看,这是鱼变的松鼠。」 李丽质眨了眨眼,「这是锅锅给这鱼施了法术。这鱼吃了以后,咱们兕子就能像松鼠一样,爬树快,还能找到好多好多松果糖吃。」 「真哒?」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有些怀疑。 「真的。」 苏牧把盘子放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那鱼肉外酥里嫩,裹满了红亮的酸甜汁,热气腾腾。 「来,这块是松鼠尾巴上的肉,最甜。」 苏牧把肉递过去。 小兕子盯着那块肉看了半天。 红红的,亮亮的,闻着酸酸甜甜,确实不像那种灰扑扑的老鼠。 她试探着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 咔嚓!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里面的鱼肉鲜嫩多汁,没有一根刺。酸甜浓郁的酱汁在嘴里化开,瞬间把味蕾全部打开。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酱汁。 「好七!」 小丫头瞬间叛变,从李世民怀里挣脱出来,趴在桌子边上,「还要!还要尾巴!」 李世民看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闺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 入口焦香酥脆,酸甜适口。 那鱼肉处理得极好,一点腥味都没有,全是鲜香。 「妙!」 李世民连吃了两块,这才放下筷子,「外形似鼠,叫声如鼠,吃起来却是鱼的鲜美。 苏牧,这菜叫什么名堂?」 「松鼠桂鱼。」 苏牧随口答道。 「松鼠?」 李世民嚼着鱼肉,眉头微皱,「这名字倒是贴切,只是作为年夜饭的压轴菜,是不是显得小气了些?松鼠乃山野小兽,难登大雅之堂。」 苏牧早就料到这讲究排场的皇帝会有此一问。 他笑了笑,指着盘子里那昂首翘尾的鱼。 「陛下,这名字里头可有大学问。 97 「哦?说来听听。」 「这松鼠,乃是送福的谐音。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苏牧顿了顿,看着李世民,「这道菜的主料是桂鱼。桂者,贵也。鱼者,余也。」 苏牧拱了拱手:「这道菜寓意—— 富贵有余! 陛下吃一口,大唐的国库就多一分富贵。兕子吃一口,明年的零嘴就多一份盈余。」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富贵有余? 这解释,绝了! 既有口彩,又有实惠,还把这道菜的食材特点都概括进去了。 「好一个富贵有余!」 李世民龙颜大悦,筷子在空中虚点了几下,「苏牧啊苏牧,你这张嘴,不去礼部当差真是屈才了。」 「别,臣就喜欢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待着。」 苏牧赶紧摆手。 「这道菜,准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除夕夜宴,就把它摆在正中间!朕要让那帮整天哭穷的大臣们都尝尝,什么叫富贵有余!」 小兕子这会儿已经把半个鱼尾巴都啃光了。她满嘴都是红色的酱汁,像个偷吃了胭脂的小花猫。 「阿耶,你也吃!」 小兕子大方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到李世民嘴边,「吃了富贵,给系子买糖糖!」 李世民张嘴接住,笑得见牙不见眼:「买!把长安城的糖都买下来!」 李丽质在一旁掩嘴轻笑,自光流转,落在正忙着收拾灶台的苏牧身上。 这人,总能把最寻常的东西,变得如此不寻常。 「苏先生。」 李丽质轻声问道,「这鱼好吃是好吃,就是做法太费功夫。除夕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苏牧擦了擦手,眼神往院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尚食局御厨身上一扫。 「这不有现成的苦力吗?」 苏牧扬了扬下巴,「刚才那刀法,他们要是没看会,这御厨也别当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 门口,刚才还想偷师的刘奉御,被苏牧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缩回脑袋,心里却在暗暗叫苦:看是看清了,可那手速,那是人能练出来的吗? 天阴沉沉的,老北风卷着雪沫子在窗棂上撞得噼啪乱响。 御膳房的小屋里,大白天的也点着油灯。 炕头烧得滚热,苏牧盘腿坐着,手里拿着本闲书翻看。 他对面,一床大红缎面的厚被子裹成个球,里头时不时传出两声吸鼻子的动静。 「出来吧,再捂就要长毛了。」 苏牧伸手在那被子球上拍了一巴掌。 被子蠕动两下,露出一双红通通的大眼睛,还有两根乱糟糟的羊角辫。 小兕子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把半个脑袋探出来,警惕地盯着窗户纸。 「锅锅,天黑了没?」 小丫头声音带着哭腔,听着让人心疼。 「刚过午时,早着呢。」 苏牧把书放下,叹了口气,「我说兕子,您这都赖在我这儿大半天了。陛下那边要是找不见人,还得以为我把您给拐卖了。」 小兕子一听这话,非但没出来,反而往里缩得更紧了。 「不回!系子不回宫!宫里有怪兽!」 苏牧有些头疼。 今儿一大早,这小祖宗就哭着跑来了,死活不肯走。 问了半天,才那个跟班的小太监嘴里套出话来。 原来是昨晚守夜的时候,有个不懂事的老太监为了哄孩子睡觉,讲了个年兽吃小孩的鬼故事。 说那年兽青面獠牙,专在除夕夜出来,最爱吃不睡觉的小孩,一口一个,嘎嘣脆。 这下好了,吓得小兕子一宿没合眼,只要一闭眼就觉得有怪兽在啃脚指头。 「那是骗人的。」 苏牧无奈地解释,「就是为了让你早点睡觉。」 「才不系!」 小兕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老阿翁说了,年兽怕红,怕响声。锅锅你看,系子穿了红袄,还贴了红纸,可还是怕————它要系趁着天黑来吃系子怎么办?」 苏牧看着小丫头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 这孩子,平时看着胆大包天,连皇上的胡子都敢拔,没成想怕个莫须有的传说。 「行吧。」 苏牧从炕上下来,穿上鞋,「既然你怕那年兽,咱们就找个比它更凶的玩意儿,把它给镇住。」 小兕子眨巴两下眼睛,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拽住苏牧的衣角。 「比年兽还凶?系什么?」 「狮子。」 苏牧嘴角一勾,「百兽之王。那年兽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了狮子,还得绕道走」」 。 「狮子?」 小兕子愣住了,「可宫里没有狮子呀。」 「活的没有,咱们可以做个吃的。」 苏牧把小丫头从被窝里挖出来,给她套上厚棉鞋,「走,锅锅给你做个红烧狮子头。 吃了它,你肚子里就有狮子坐镇,那年兽闻着味儿就不敢靠前。」 > 第153章 四海升平,四喜丸子! 第153章四海升平,四喜丸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御膳房的案板上,摆着一大块五花肉。 这肉选得讲究,三成肥,七成瘦,层次分明。 苏牧没用绞肉机,一是没有,二是那玩意儿做出来的肉糜那是泥,没嚼头。 做狮子头,得用刀切。 他拎起两把沉甸甸的菜刀。 咄咄咄咄! 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紧凑,却不杂乱。 先把肉切成石榴籽大小的丁,不能太碎,得让肉粒之间留着点缝隙,这样汁水才能藏得住。 小兕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牧的手。 「锅锅,这就是狮子?」她看着那一堆肉丁,有点怀疑。 「别急,还是散兵游勇呢,得练兵。」 苏牧把切好的肉丁扫进大陶盆里。 接着,他拿出一把黑褐色的圆果子,削了皮,切成碎末,倒进肉里。 这玩意儿是狮子头的魂,肉软烂,它清脆,一口下去口感才丰富。 打个鸡蛋,倒点葱姜水,撒盐,最后淋上一勺黄酒去腥。 苏牧洗净了手,直接伸进盆里。 顺着一个方向搅。 这步得费力气。肉丁在盆里摩擦,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搅得肉起胶了,粘手了,苏牧抓起一大团肉馅,高高举起,重重地摔回盆里。 啪! 这一声脆响,把小兕子吓了一跳。 「这叫摔打上劲。」 苏牧一边摔一边说,「不摔打,这肉就是散的,下锅就碎。摔结实了,这狮子头才立得住。」 摔打了百十来下,那肉馅已经抱成团,怎么晃都不散。 苏牧两手沾了点水,抓起一团肉馅,在掌心里左右倒腾。 没多会儿,四个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肉丸子就成型了。圆润,饱满,沉甸甸的。 灶上的油锅已经烧到了六成热。 苏牧托着肉丸,顺着锅边轻轻滑进去。 滋啦——! 油花翻滚,肉香瞬间炸开。 原本粉红色的肉丸,在热油里迅速定型,表面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这一炸,不是为了熟,是为了定型,锁住里头的汁水。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刚才那点对年兽的恐惧,这会儿全被这股子肉香给挤跑了。 「好香————」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往锅里探头,「锅锅,狮子熟了吗?」 「早着呢,这才刚洗了个澡。」 苏牧把炸成金黄色的丸子捞出来,沥乾油。 另起一口砂锅。 锅底铺上几片大白菜叶子,防止粘锅,还能吸油。 把四个大丸子小心翼翼地码进去。 倒入早就熬好的高汤,没过丸子的一半。加酱油调色,扔几颗冰糖提鲜,再放八角丶 桂皮。 盖上盖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咕嘟,咕嘟! 砂锅盖子的气孔里冒出白气,那股子醇厚的肉香开始变得浓郁,带着酱汁的咸甜,一丝丝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一炖,就是两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了。 御膳房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李世民背着手,领着长孙皇后和李丽质,踏着雪走了进来。 这位大唐天子今儿也没去前殿守岁,说是这几日吃惯了苏牧的手艺,御膳房那些冷冰冰的宴席实在难以下咽,便藉口来看看小兕子。 「好香的味道。」 长孙皇后还没进门就笑了,「这股子肉味,醇厚又不腻人,定是苏先生又做了新菜。」 李丽质也是眼睛一亮,快步走进屋。 「兕子?还在怕那年兽吗?」 小兕子正守在砂锅边上流口水,听见姐姐喊,回头抹了一把嘴。 「不怕啦!锅锅做了大狮子!吃了狮子就不怕年兽啦!」 李世民挑了挑眉,走进屋里,抖落肩上的雪花。 「狮子?苏牧,你这又是从哪弄来的野味?朕可没听说这长安城里有狮子卖。」 苏牧拿抹布垫着手,把那口砂锅端到桌上。 「陛下说笑了,这狮子乃是肉做的。」 他揭开锅盖。 哗——!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只见那砂锅里,四个硕大的肉丸子卧在浓稠红亮的汤汁中。 经过长时间的炖煮,丸子表面微微起皱,色泽红润油亮,看着就酥烂。周围点缀着几棵翠绿的小油菜,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这————」 李世民凑近看了看,「这就是狮子?」 「这丸子表面凹凸不平,形如雄狮之首,故名狮子头。」苏牧拿勺子舀起一个,放进小兕子面前的碗里。 那丸子太大,小碗差点装不下。 轻轻一晃,那肉丸子跟着颤动,仿佛随时都要化开。 「来,殿下。」 苏牧递过筷子,「这就是镇邪的狮子。您这一口下去,把它吃了,那年兽见了您,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小兕子看着碗里那个比她拳头还大的肉球。 酱红色的汤汁挂在上面,还在往下滴。 她有点犹豫。 「锅锅————这系狮子?」 小丫头歪着脑袋,「那系子吃了它,岂不是————系子吃狮子?」 兕子,狮子。 这一大一小两个名字,发音实在太像。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对对对!」 李世民乐得胡子乱颤,「咱们兕子最厉害,连狮子都敢吃!这就是兕子吃狮子,越吃越结实!」 小兕子被亲爹这么一激,那股子好胜心也上来了。 她张大嘴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啊呜!」 一口咬下去。 没怎么用力,那肉丸子就在嘴里化开了。 肥肉的油脂早就炖化了,只剩下香,没有半点腻。 瘦肉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中间夹杂的马蹄粒,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清甜解腻。 咸丶鲜丶甜丶香! 四种味道在嘴里完美融合。 小兕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太好吃了! 那种满足感,是从胃里直冲天灵盖的。 什么年兽,什么青面獠牙,在这口肉面前,统统都是浮云。 「好吃!」 小丫头咽下嘴里的肉,嘴角沾满了酱汁,「还要吃!要把狮子全吃掉!」 李丽质在一旁看得眼馋,也顾不上公主的仪态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确实美味。」 李丽质赞叹道,「这肉质松而不散,入口即化,比宫里的肉丸强了百倍。」 李世民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也不客气,直接夹起一个完整的狮子头,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妙!」 李世民闭着眼回味,「这火候掌握得极佳。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散。苏牧,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苏牧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陛下喜欢就好。这菜也没什么诀窍,就是费功夫,得慢火细炖。」 李世民吃完一个,意犹未尽地看着锅里剩下的一个。 但他好歹是皇帝,不好意思跟老婆孩子抢。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个空碗,若有所思。 「这菜名————狮子头,虽说霸气,但总觉得少了点雅致。」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而且今日是除夕前夜,讲究个吉利。狮子虽能镇邪,但毕竟是猛兽,带了煞气。」 苏牧挑了挑眉。 这李二,又开始搞阅读理解了。 「那依陛下的意思?」 李世民指着那四个空了的位置。 「这锅里原本有四个丸子。这四,乃是四季之数,亦是四方之意。」 李世民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声音洪亮。 「福丶禄丶寿丶喜,人生四件大喜事。这丸子圆润饱满,寓意团圆美满。吃下去满口生香,令人心情愉悦。」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牧。 「不如就叫它,四喜丸子。」 「寓意我大唐四海升平,百姓福禄寿喜,家家团圆。 11 苏牧嘴角抽了抽。 得,狮子头变四喜丸子,这李二起名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不过这名字确实喜庆,也符合过年的气氛。 「陛下圣明。」苏牧拱了拱手,「四喜丸子,好名字。」 第154章 雪花酥! 第154章雪花酥! 腊月二十九,宫里的红灯笼挂得满坑满谷。 御膳房后院,李丽质愁眉苦脸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揪着一块手帕。 「苏先生,明日就是除夕,宫里的姐妹们都送荷包丶送香囊,实在俗气。 我想送点新鲜的,既要好看,又要好吃,还得是这长安城里独一份的。 苏牧正在熬糖。 铜锅里,黄油化开,滋滋啦啦地冒着奶香。 他没抬头,手里的大勺子不停搅动。 「独一份?那得加钱。」 「父皇说了,只要苏先生肯动手,御膳房的食材随你挑,回头还有赏赐。」 李丽质这半年以来已经和苏牧混熟了,知道这位是个顺毛驴,得哄着。 苏牧把旁边一盆白乎乎丶软绵绵的东西倒进锅里。 这是系统给的棉花糖,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的黑科技。 白糖块一入热油,瞬间化成了一滩粘稠的糖浆。苏牧手腕用力,快速翻拌。那糖浆在锅铲上拉出长长的丝,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 李丽质凑近了看,「看着像————云彩?」 「吃的云彩。」 苏牧随口胡诌。 他转身,把早就准备好的配料一股脑倒进去。 碎饼乾,这是前几日烤乾的面饼敲碎的。 核桃仁丶花生碎丶还有切得细碎的蔓越莓干。 红的丶黄的丶白的,混在一起。 苏牧关了火,利用余温疯狂翻拌。 那团白色的糖浆把所有坚果和果乾死死裹住,那是韧劲与酥脆的结合。 旁边的小兕子早就蹲不住了。 她两只手扒着灶台沿,踮着脚尖,口水都要滴到鞋面上。 「锅锅!白白的!粘粘的!系子要吃!」 苏牧把那一大团混合物倒在案板上,趁热整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扁块。 凉透,变硬。 他拿起刀。 咔嚓丶咔嚓! 清脆的切块声在屋里回荡。 每一刀下去,都能看见里面丰富的横截面。 饼乾的酥孔丶坚果的油润丶果乾的鲜红。 最后一步。 苏牧抓起一把奶粉,也是系统奖励的脱脂奶粉,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手一扬。 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那堆红黄相间的糖块上。 就像是下了一场雪。 「这叫雪花酥。」 苏牧捏起一块,塞进小兕子嘴里,「咬一口,就像在雪地里打滚。」 小兕子啊呜一口咬住。 先是奶粉的浓香,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棉花糖的韧劲,有点粘牙,却又迅速被饼乾的酥脆化解。 嚼两下,酸甜的蔓越莓爆开,中和了糖的甜腻。 「唔!」 小兕子眼睛瞪得滚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好七!软软哒!脆脆哒!还有奶味儿!」 李丽质也尝了一块。 只一口,这位长公主的眼睛就亮了。 这口感太丰富了。 不似宫廷糕点那般松散,也不像麦芽糖那般粘牙。奶香浓郁得化不开,却又因为那层雪花而显得清爽。 「这礼送出去,那帮丫头还不得疯了?」 李丽质喜滋滋地要去装盘。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全跑得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地冲进后院。 「苏————苏大人!快!救场!」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奶粉:「怎么?陛下吃撑了?」 「不是!」 王德全急得跺脚,「是突厥!突厥使臣来了!在大殿上叫嚣呢!」 太极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大殿中央,站着几个身穿皮裘丶满脸横肉的突厥人。为首的使臣阿史那,手里端着一个金盘子。 —— 盘子里,放着几块黄褐色的硬块。 那是突厥特产的奶酪,风乾的,硬得能砸死狗。 「大唐皇帝陛下!」 阿史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挑衅,「这是我突厥草原上最珍贵的奶疙瘩!用的是最健壮的母马的乳汁,晒了七七四十九天!」 他拿起一块,得意洋洋地展示给两旁的大臣看。 「听说大唐物产丰富,可这种顶级乳酪,怕是只有我们草原勇士才配享用。中原人只知道种地吃草,哪里懂得这乳汁的精华?」 程咬金在旁边气得直磨牙,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长孙无忌也是脸色难看。 这突厥人是来恶心人的。 大唐确实不产这种硬奶酪,饮食习惯不同。 但这阿史那话里话外,都在嘲讽大唐人身体弱,不如吃肉喝奶的突厥人强壮。 李世民冷哼一声:「不过是些腥膻之物,朕的大唐富有四海,岂会稀罕你这几块干石头?」 「石头?」 阿史那哈哈大笑,「陛下若是拿不出比这更好的乳制品,那便承认大唐在美食一道上,不如我突厥!」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李世民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心中杀意凌然! 朕才刚刚征服突厥没多久,这帮蛮夷就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看来,朕的鞭子该紧一紧了! 他突然想起刚才王德全回报,说苏牧正在后院折腾什么奶味的东西。 「王德全!」李世民沉声喝道。 「奴才在!」 「去,把御膳房新做的那道——————那个点心,端上来。」 李世民心里也没底,但气势不能输,「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夷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乳酪!」 阿史那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他就不信,这帮只会煮茶汤的汉人,能做出什么像样的奶制品。 片刻后。 王德全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小跑着进了大殿。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方方正正的雪砖。 雪白,蓬松,散发着一股霸道的丶纯粹的甜香! 那香味太浓了。 刚一进殿,就盖过了阿史那手里那盘干奶酪的酸腐气。 大臣们纷纷侧目。 阿史那鼻子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何物?」 李世民也没见过这玩意儿,但他装得很淡定。 他瞥了一眼那盘东西,心里暗赞苏牧这小子靠谱,卖相确实不错。 「此乃雪花酥。」 李世民淡淡道,「赐给使臣尝尝。」 王德全端着盘子走到阿史那面前。 阿史那看着那白乎乎的东西,心里犯嘀咕。这玩意儿看着软绵绵的,能好吃?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块。 入手微沉,并不像看着那么轻飘。表面的白粉沾在指尖,细腻滑润。 阿史那张嘴,一口咬下。 咔嚓! 1 第155章 都是同龄人,我原本没想降维打 第155章都是同龄人,我原本没想降维打击! 大殿里很安静,这声脆响格外清晰。 阿史那的动作僵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这是什么口感? 牙齿切开那层软糯的糖体,紧接着撞上了酥脆的饼乾。那种酥,不是风乾奶酪那种死硬,而是一种充满空气感的脆。 最要命的是那个味道。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 比马奶醇厚十倍,比牛奶香甜百倍! 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膻味,只有纯粹的丶让人灵魂颤抖的香! 阿史那嚼了两下。 酸甜的果乾在齿间进发,把那股浓郁的奶香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他这辈子,在草原上啃了几十年的干奶酪丶喝了几十年的酸马奶,从未想过,奶竟然可以做成这样! 「咕咚!」 阿史那咽了下去。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雪花酥,手竟然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是什么奶做的?」 阿史那猛地抬头。 「这绝不是牛羊的奶!牛羊的奶不可能这么香!这么白!」 阿史那上前一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唐皇帝!这是何种神兽的乳汁?难道————难道大唐豢养了天上的麒麟?」 周围的突厥随从也纷纷抓起雪花酥塞进嘴里。 紧接着,大殿上响起了一片吞咽声和惊叹声。 「天啊!太好吃了!」 「软糯酥脆!这是仙丹吗?」 「我们的奶酪跟这个比,简直就是喂牲口的草料!」 看着这帮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突厥人,此刻一个个捧着雪花酥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大唐的群臣们腰杆子瞬间挺直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大嗓门震得房梁响:「怎么?刚才不是还吹你们那石头蛋子吗?这会儿怎么跪下了?」 李世民心里的爽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凡尔赛笑容。 「神兽?」 李世民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戏谑,「阿史那,你想多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龙袍。 「这不过是朕宫里的一个杂役,平日里哄孩子玩,随手做的小零嘴罢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阿史那的头顶。 杂役? 随手? 哄孩子?! 阿史那捧着雪花酥的手都在哆嗦。 这种堪比神迹的美食,这种把奶味运用到极致的技艺,竟然只是大唐宫廷里一个杂役随手做的? 那大唐的御厨得恐怖到什么程度? 大唐的皇帝平时吃的得是什么琼浆玉液? 阿史那看着手里那块被他视若珍宝的干奶酪,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引以为傲的草原美食,在大唐杂役的手艺面前,被碾压成了渣。 「大唐————果然深不可测。」 阿史那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声音颤抖,「外臣————服了。」 李世民看着跪了一地的突厥人,心里给苏牧记了个大功。 这小子,一块糖,顶得上十万雄兵啊。 「既然服了,就把你们那盘石头撤下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一脸嫌弃,「别硌坏了朕的大殿地板。」 阿史那羞愧难当,把那盘干奶酪往怀里一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德全。」 李世民心情大好,「去,告诉苏牧,这雪花酥做得不错。让他再做个百八十斤的,给各位爱卿都分分,也让大家尝尝这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王德全领命,一路小跑回了御膳房。 后院里,苏牧正把切好的雪花酥装进一个个精致的木盒子里。 李丽质在一旁帮忙,小兕子则负责偷吃边角料。 「苏大人!神了!您神了!」王德全冲进来,满脸通红,「那帮突厥人吃了您的雪花酥,直接给跪了!还问是不是麒麟奶做的!」 苏牧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块塞进盒子里。 「麒麟奶?」 苏牧嗤笑一声,「没见识。」 「陛下说了,让您再做百八十斤,赏赐群臣。」 苏牧手里的刀一顿。 百八十斤? 把他胳膊累断了也拌不动啊! 「不去。」 苏牧把刀往案板上一扔,直接躺倒在旁边的摇椅上,「累了,胳膊酸。告诉陛下,棉花糖没了,麒麟也下班了。」 李丽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敢这么拒绝父皇的,全大唐也就这独一份了。 「苏先生放心。 李丽质抱起装好的礼盒,「父皇那边我去说。不过————这雪花酥既然成了国礼,以后怕是少不得要麻烦先生了。」 苏牧翻了个身,拿蒲扇盖住脸。 「以后再说以后的。现在,我要补觉。」 小兕子舔着手指头上的奶粉,迈着小短腿跑到摇椅边,把沾满口水的小手往苏牧身上蹭。 「锅锅睡!系子给锅锅唱曲儿!」 除夕夜,大雪初停。 御膳房里头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五个大瓷盆,里头装着五种颜色的面团。 翠绿的是菠菜汁和的,金黄的是南瓜泥揉的,火红的是胡萝卜汁澄出来的,紫黑的是紫甘蓝滤过的,再加上原本白生生的精面粉。 苏牧手里拿着擀面杖,在那转得飞起。 小兕子跪坐在案板旁边的特制高脚椅上,脸上抹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两只手正跟一块绿面团较劲。 「锅锅,这个绿哒,捏个乌龟给阿耶吃好不好?」 小丫头把面团搓圆按扁,试图弄出个乌龟壳。 苏牧手底下不停,一张张圆溜溜的饺子皮飞出来。 「乌龟那是骂人的,给你爹吃那个,小心他扣你零花钱。」 「那捏个大脑斧?」 「行,你捏个老虎,回头下锅一煮,就成胖猫了。」 李丽质在一旁帮忙包,手指翻飞,一个精致的元宝饺子就成了型。 她看着那五颜六色的面皮,忍不住问:「苏先生,这五色饺子虽说好看,可送到大殿上,父皇会不会觉得太过花哨,失了庄重?」 苏牧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竹篦子上,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庆。 「这叫五行饺子。」 苏牧随口胡诌。 「绿属木,红属火,黄属土,白属金,黑属水。五行俱全,吃进肚子里那就是调和阴阳。陛下最信这个,你就等着看他乐吧。」 李丽质噗嗤一笑,手里那个火红的饺子差点捏破。 这人,总能把贪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偏偏父皇还就吃这一套。 「行了,装盘。」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今晚还有大活儿呢,那几个大家伙还得我去盯着。」 > 第156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 第156章火树银花不夜天!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丝竹声有些单调,舞姬们的袖子甩得再高,也掩不住底下大臣们的哈欠。 宫宴嘛,向来是好看不好吃,菜端上来都凉了半截,还得端着架子,谁也吃不饱。 程咬金正百无聊赖地揪着胡子,琢磨着是不是该装醉回家啃羊腿去。 就在这时候,王德全那一嗓子尖细的高音响了起来。 「御膳房苏牧,献五彩更岁饺子—!」 一群小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漆盘。 盖子一揭,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升了几度。 那盘子里,五色斑斓,热气氤氲。 程咬金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也不管烫不烫,伸手就抓了一个绿色的塞进嘴里。 「嘿!这菜味儿绝了!鲜!」 李世民坐在高台上,看着面前这盘花花绿绿的东西,筷子顿了顿。 「苏牧这又是搞什么名堂?把颜料倒进面里了?」 长孙皇后倒是先夹了一个黄色的,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亮。 「二郎,是南瓜的甜香,不腻,软糯得很。」 李丽质适时地站起身,盈盈一拜。 「父皇,苏先生说了,此乃五行饺子。寓意金木水火土五行调和,保佑我大唐风调雨顺,国运昌隆。」 李世民一听这话,原本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红光。 五行调和? 这寓意好啊! 他夹起一个红色的饺子,送入口中。 胡萝卜的清甜配上羊肉的鲜香,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好!好一个五行饺子!」 李世民龙颜大悦,筷子挥舞得飞快。 「赏!告诉苏牧,这饺子深得朕心!」 底下的魏徵看着皇帝吃得满嘴油光,刚想站起来谏言两句注意仪态,嘴里却被程咬金眼疾手快地塞了个紫饺子。 「老魏,吃你的吧!堵上嘴!」 魏徵嚼了两下,那股子紫甘蓝特有的清脆混着猪肉大葱的香气,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过年嘛,陛下高兴就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头的更鼓敲响了。 子时将至。 李世民擦了擦嘴,正准备说几句新年新气象的场面话,却见王德全急匆匆地跑进来。 「陛下!苏大人在殿前广场上摆了好几个大木箱子,说是要————要给陛下献礼!」 李世民眉头一挑。 木箱子? 这小子不会又搞那个什么爆米花炸弹吧? 「走,看看去。」 李世民大袖一挥,领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出了太极殿。 广场上,雪扫得乾乾净净。 五个巨大的红漆木箱子呈扇形排开,显得有些突兀。 苏牧穿着件厚实的黑狐裘,手里拿着根还在冒烟的香火,正站在箱子旁边跺脚取暖。 小兕子裹得跟个红皮球似的,躲在汉白玉的栏杆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苏牧,这又是何物?」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 「这大过年的,你弄几个箱子摆在这儿,难道是要变戏法?」 苏牧抬起头,哈出一口白气。 「陛下,这叫烟花。」 「烟花?」 李世民皱眉。 「烟花柳巷的烟花?」 「非也。」 苏牧笑了笑,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夜空。 「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时候,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当——! 第一声。 新的一年到了。 苏牧不再废话,弯下腰,手里的香火凑近了木箱子外面留出来的一根引信。 滋滋滋! 火星子乱窜。 苏牧动作极快,点完一个,立马窜到下一个,身手矫健得不像个厨子。 点完五个,他转身就跑,直接窜到了栏杆后面,一把捂住小兕子的耳朵。 「捂好了,张嘴!」 程咬金一看这架势,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动作太熟了! 上次炸爆米花就是这德行! 「护驾!快护驾!这小子又要炸了!」 程咬金大吼一声,直接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百官们也是一阵骚动,几个胆小的文官甚至已经准备往桌子底下钻。 李世民也被这阵仗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一道金色的火光,从木箱子里冲天而起,速度快得惊人,直刺苍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那火光飞到了极高处,高过了太极殿的屋脊,高过了长安城的城墙。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那团火光在夜空中猛地炸开。 千万点金色的光雨,瞬间铺满了半个天空。 金光璀璨,流光溢彩,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光芒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无数颗星辰同时坠落。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 咻!咻!咻! 其余四个箱子也开始发威。 红的丶绿的丶紫的丶蓝的。 五色光球接二连三地升空,在天幕上炸出一朵朵巨大的丶绚烂的花朵。 有的像盛开的牡丹,层层叠叠;有的像垂落的柳枝,金丝万缕;有的像闪烁的星河,银光熠熠。 整个太极宫都被笼罩在这梦幻般的光影之中。 原本肃穆的大殿,此刻被染上了瑰丽的色彩。 大臣们傻了。 程咬金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手里的刀什么时候掉回去的都不知道。 魏徵仰着头,帽子歪了也没察觉,嘴里喃喃自语:「此乃————神迹?这是天降祥瑞?」 连那些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嫔妃们,此刻也都捂着嘴,发出一声声惊叹。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窒息。 这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景象! 小兕子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从栏杆后面跳出来,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 「花花!天上有花花!好大好大的花花!」 苏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可是他在系统商城里花了重金兑换的盛世中华组合烟花,放在后世都是顶级货色,更别提在这个连黑火药都还没玩明白的大唐。 这降维打击,够李二消化一阵子了。 烟花足足放了一刻钟。 最后一发,是一颗巨大的金色火球。 它在最高处炸开,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苏,缓缓垂落,仿佛给整个长安城披上了一层金纱。 光芒渐渐淡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视觉盛宴的余韵中。 李世民站在台阶的最边缘,双手死死抓着汉白玉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仰着头,看着那已经恢复黑暗丶却仿佛还残留着光影的夜空。 不知何时,两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龙袍的领口上。 他看到了。 在那漫天的光华中,他仿佛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唐盛世。 万邦来朝,百姓富足,灯火辉煌,天下归心。 那不仅仅是火药炸开的光亮。 那是他李世民的野心,是他的宏愿,是他想要留给后世的那个大唐! 「火树银花————」 李世民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好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第157章 贞观十年 第157章贞观十年 太极殿的喧闹还在继续。 群臣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烟花中。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交杯换盏的百官。 桌上的御膳早就凉透了。 油腻的肉块凝结着白花花的油脂。 李世民觉得胃里一阵空虚。 这种场合,吃的是规矩,喝的是排场。 没意思透了。 他偏过头。 长孙皇后正端着一杯温水润喉,眉宇间透着些许疲惫。 李渊更是早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至于小兕子。 小丫头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桌布上的流苏,小嘴撅得老高。 李世民站起身,招手叫来王德全。 「朕乏了,去后边歇会儿。」 「让太子在这儿盯着,群臣尽兴便是。」 王德全心领神会,赶紧安排步辇。 一家老小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吹在脸上。 李世民却觉得格外清醒。 步辇没往后宫走,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御膳房。 还没进院子。 霸道的辛辣味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那味道极其浓烈。 混合着牛油的醇厚丶花椒的麻丶辣椒的燥。 直接冲开冷空气的封锁。 李世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肚子里那点馋虫全被勾了起来。 推门而入。 后院的暖房里灯火通明。 屋子中央支着一张大圆桌。 桌子中间掏了个洞,架着个奇形怪状的铜锅。 铜锅里头用铁片隔成了九个格子。 红彤彤的汤底正在翻滚。 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牧正穿着件单衣,手里端着个大笸箩,往桌上摆盘子。 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 「我就寻思着你们该来了。」 「宫宴那冷饭冷菜,哪能吃饱肚子。」 李世民也不客气,直接脱了外头的大氅扔在榻上。 「你小子倒是机灵。」 「这是什么阵仗?上次的火锅不是太极图吗?」 苏牧把笸箩里的盘子一一码好。 「九宫格。」 「这叫老火锅,吃的就是个热火朝天。」 「每个格子的温度不一样,烫的东西也讲究。」 桌上的食材琳琅满目。 切得薄如蝉翼的毛肚。 清理得乾乾净净丶盘成一圈的鸭肠。 还有白生生的黄喉。 都是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下水。 但在苏牧手里,却处理得精细无比。 李渊早就迫不及待地在主位坐下。 老头子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够劲!」 「赶紧的,朕这肚子早就饿瘪了。」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 没有君臣之别,也没有繁文缛节。 苏牧拿起长筷子,夹起一片毛肚。 「看好了。」 「七上八下,多一秒就老了,嚼不动。」 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里起伏。 表面迅速收缩,倒刺根根立起。 苏牧手腕一抖,毛肚落进李世民面前的油碟里。 香油蒜泥包裹着滚烫的毛肚。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咔嚓! 脆。 极致的脆。 牛油的厚重和辣椒的狂野在口腔里肆虐。 香油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燥热。 李世民辣得直呼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痛快!」 他抓起筷子,学着苏牧的样子,也夹了一根鸭肠放进锅里。 小兕子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急得直拍桌子。 「锅锅!系子也要!」 「系子要吃红红哒!」 苏牧拿了个小碗,盛了点清汤。 「你吃这个。」 「红锅太辣,明天要是肚子痛,你阿耶又得找我麻烦。」 小兕子不干了。 小嘴一扁。 「不嘛!」 「阿耶都能吃,系子也行!」 「系子长大了!」 苏牧无奈,只能在红油锅里涮了一小片最嫩的肉,在清水里涮去大半辣味,这才喂进她嘴里。 小丫头嚼了两下。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张开嘴,不停地往外哈气,两只小手在嘴边扇风。 「呼呼————辣!」 「水水!锅锅救命!」 惹得全桌人哄堂大笑。 长孙皇后赶紧端起旁边的酸梅汤,喂她喝了两口。 小丫头这才缓过劲来,眼角还挂着泪珠。 却死鸭子嘴硬。 「好七!」 「系子不怕辣!」 火锅这东西,越吃越热,越吃越上头。 几杯高度白酒下肚。 李渊的脸已经红成了关公。 他扯开衣领,一把搂住苏牧的肩膀。 「苏小子!」 「你这手艺,没得挑!」 「要我说,你就该去尚食局掌勺!」 苏牧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 「太上皇,您喝多了。」 「胡说!」 李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朕清醒得很!」 「想当年,朕打天下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就是没吃过这么痛快的饭!」 老头子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屋子中央。 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这是一首《秦王破阵乐》。 原本是军中凯歌,气势磅礴。 可李渊现在喝高了,嗓子劈了,调子跑到十万八千里外。 凄厉的破音在屋子里回荡。 李世民捂着脸,简直没眼看。 「父皇————」 李渊根本不理他,一把将苏牧拽了起来。 「来!」 「跟朕一起唱!」 苏牧手里还举着漏勺。 被迫跟着老头子在屋里转圈。 还得时不时应和两句。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李丽质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长孙皇后的肩膀上直喘气。 长孙皇后也是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 这才是真正的家。 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只有最纯粹的烟火气。 闹腾了好一阵。 李渊终于折腾累了,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火锅也吃得差不多了。 外头的更鼓敲响。 新的一年,彻底到了。 苏牧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 走到小兄子面前。 「给。」 「压岁钱。」 小兕子眼睛一亮,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接过来。 「谢谢锅锅!」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红纸。 里头没有铜钱,也没有金银锞子。 只有几张裁剪得整整齐齐的硬纸片。 纸片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 有糖葫芦,有雪花酥,还有炸鸡腿。 「这系什么鸭?」 小丫头举着纸片,一脸茫然。 苏牧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这叫零食兑换券。」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拿一张券来找我。」 「见券做饭,童叟无欺。」 小兕子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哇!」 「发财啦!」 「系子有好多好多好七哒!」 她兴奋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纸片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 然后。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东西。 递给苏牧。 「锅锅,这系给你的。」 苏牧接过来一看。 是一个缝得惨不忍睹的荷包。 针脚大大小小,线头乱飞。 上面绣着个不知名生物。 看着是鸭子,又长了翅膀。 「这是————」 苏牧嘴角抽了抽。 「这系鸳鸯!」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阿姐教系子绣哒!」 「系子扎了好多次手呢!」 李丽质在旁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发誓,她绝对没教过这么丑的鸳鸯。 苏牧看着小丫头手指上那几个还没消退的红点。 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把那个丑出天际的荷包郑重其事地塞进怀里。 「行。」 「收下了。」 「以后就挂在腰上,辟邪。」 小丫头听不懂辟邪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夸她,乐得咯咯直笑。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热气氤氲。 窗外。 偶尔还有一两声锣鼓响起。 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辞旧迎新。 屋内。 铜锅里的红油还在小火慢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妻子在身旁浅笑盈盈。 长女温婉可人。 幼女天真烂漫。 老父虽然醉酒,却睡得安稳。 还有一个虽然嘴毒,却总能变出各种花样的神奇厨子。 李世民突然觉得。 这才是他想要的天下。 不是冰冷的王座。 不是冷冰冰的奏摺。 而是这触手可及的温暖。 这热气腾腾的烟火。 他端起茶杯。 对着苏牧遥遥一举。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牧端起旁边的白水,碰了碰杯。 「新年好啊,老李。」 李世民笑了。 笑得无比舒畅。 「新年好。」 「大家都好!」 贞观十年。 > 第158章 不死心的突厥使臣 第158章不死心的突厥使臣 大年初一,太极殿前的积雪还没化乾净,朝会上就闹出了动静。 突厥使臣阿史那没走。 这大胡子昨晚回去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叫雪花酥的味道。那是奶做的?那是神仙的口水吧! 他把手里那块舍不得吃的雪花酥供在案头,闻了一宿,天刚亮就捧着国书跪在了大殿上。 「大唐皇帝陛下!」 阿史那嗓门粗,震得大殿嗡嗡响。 「外臣愿以草原良马一百匹,换取昨日那神兽奶的制作秘方!请陛下恩准!」 一百匹良马。 这手笔不小。 大唐缺马,尤其是这种能上战场的突厥良马。兵部尚书李靖的眼皮子跳了一下,手里的笏板都捏紧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一百匹马换个哄孩子的零嘴配方?这买卖做得。但他面上还得绷着,得端着千古一帝的架子。 「阿史那,你当真要换?」 李世民漫不经心地弹了弹龙袍上的灰。 「那不过是朕宫里随手做的小玩意儿,平日里也就拿来哄哄公主,上不得台面。你拿战马来换,不怕回去了被你们可汗治罪?」 阿史那把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此物在我草原便是神物!那等酥脆浓香,若是能带回草原,哪怕是用我阿史那的脑袋换,也是值的!」 李世民轻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既然你如此诚心,朕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不过今日是大年初一,不谈国事。这事儿,过几日再说吧。」 这就是吊胃口。 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值钱。 李世民深谙此道。 退了朝,李世民心情大好。他招手叫来王德全,指了指阿史那进贡来的那两桶东西。 「把这突厥进贡的极品牛乳带上,跟朕去御膳房。」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拿个小铲子,在清理灶台。 昨晚守岁闹得太晚,今儿个日上三竿才起。 刚把火生起来,李世民就背着手进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抬着两个大木桶。 「苏牧,瞧瞧朕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李世民一脸献宝的表情。 「这是突厥进贡的牛乳,说是草原上最好的母牛产的,刚挤出来,快马加鞭送进宫的」 。 苏牧凑过去,揭开盖子。 —— 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他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 「老李,你这是打算熏死我?」 「这味儿,那是没经过处理的生奶,腥气重得很。也就突厥人拿这玩意儿当宝。」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做不了?」 「能做是能做,就是费劲。」苏牧把盖子重新盖上,「得去腥,还得提香。既然送来了,总不能倒了。」 旁边的小兕子正蹲在地上玩雪,听见有吃的,立马丢了雪球跑过来。 「锅锅!有奶奶喝?」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锦缎袄子,领口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苏牧伸手把她领口的雪花拍掉。 「不喝,那味儿太冲。锅锅给你做个好玩的。」 苏牧转身进了库房。 没一会儿,他拎着一袋子白糖,还有一罐子雪白的粉末出来。那是系统给的玉米淀粉。 大铁锅架上。 那两桶腥气扑鼻的牛乳被倒进锅里。 苏牧没急着烧火,先往里头加了大把的白糖。糖能提鲜,也能压住一部分腥味。 紧接着,他把玉米淀粉用水化开,倒进奶里。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苏牧手里的长勺子开始在锅里搅动。 这活儿得细致,不能停,一停就糊底。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的牛乳开始冒泡。那股子腥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奶甜香。 水分蒸发,淀粉糊化。 原本稀溜溜的牛乳,慢慢变得粘稠,最后成了一锅白色的浆糊。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苏牧,你这是熬浆糊呢?这能吃?」 「这是奶冻的雏形。」 苏牧找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盘子,底下刷了一层薄油。 把锅里那团白乎乎丶粘稠得化不开的奶浆倒进盘子里,用铲子抹平。 「放外头冻着去。」 苏牧指了指门外的雪地。 王德全赶紧端着盘子跑出去,把盘子埋在积雪里。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李世民喝了两盏茶,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苏牧让人把盘子端了回来。 盘子里的奶浆已经彻底凝固了。 白得像玉,弹得像肉皮冻。 苏牧把盘子倒扣在案板上。 啪嗒一声。 一块巨大的白玉砖落在案板上,颤巍巍的。 苏牧手起刀落。 将那块大奶冻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 接着,他调了一碗面糊。 面粉丶淀粉丶鸡蛋,再加一点点油。 这一步叫挂糊。 苏牧夹起一根奶冻条,在面糊里滚了一圈。白色的奶冻裹上了一层淡黄色的外衣。 另一边的油锅已经烧到了六成热。 苏牧手腕一抖。 那裹满面糊的奶条滑入油锅。 滋啦——! 原本平静的油面瞬间沸腾。 无数细密的气泡包裹住奶条。 那股子香气,那是真的霸道。 不是炖肉的醇厚,也不是炒菜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极其纯粹丶带着油脂香气的奶甜味! 随着油温升高,奶条表面的面糊迅速膨胀丶变色。 从淡黄变成金黄。 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在油锅里翻滚沉浮。 「炸————炸奶?」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锅里。 「水火不容,这奶是水,怎么能下油锅炸?苏牧,你这手段,若是让那帮炼丹的道士看见了,非得拜你为师不可。」 苏牧拿漏勺把炸好的奶条捞出来,控油。 金黄酥脆的外壳,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这叫物理变化。」 苏牧随口胡诌,「奶遇冷凝固,遇热融化。只要手够快,外面的皮炸酥了,里头的奶还没流出来,这菜就成了。」 他把炸好的奶条装盘。 旁边的小兕子早就馋得直跺脚了。 「锅锅!系子要!系子要!」 小丫头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桌沿,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苏牧夹起一根,吹了吹,递过去。 「慢点,烫。」 小兕子哪里听得进去。 那金黄金黄的小棍子,闻着就香死个人。 她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住半截。 咔嚓! > 一 第159章 油炸牛奶 第159章油炸牛奶 一声脆响。 酥脆的外壳瞬间崩裂。 紧接着,里头被高温融化的奶冻,像是岩浆一样爆了出来。 google搜索twkan 滚烫,香甜,顺滑。 「唔」 小兕子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僵住了。 那股子热浪在嘴里横冲直撞。 烫! 可是太香了! 舍不得吐! 小丫头张着嘴,拼命往里吸气,小舌头在嘴里快速搅动,试图给那团滚烫的美味降温。 「呼呼————好烫————呼·————好七!」 一边喊烫,一边还在嚼。 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奶芯滑嫩得像豆腐脑,却比豆腐脑香甜百倍。 那种极致的反差口感,简直是在舌尖上放烟花。 终于,那口奶咽下去了。 小兕子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 「锅锅呼呼————系子舌头要掉啦————」 虽然喊着疼,可手里剩下的半截,却抓得死紧,生怕被抢走了。 李世民看得好笑,也伸手抓了一根。 他学乖了,没敢一口闷。 先是小心翼翼地咬开一点外皮。 热气冒出来。 再吸溜一口里头的奶芯。 浓郁。 太浓郁了! 经过浓缩和油炸,牛乳的水分被逼干,只剩下最精华的乳脂和糖分。 那一瞬间,李世民觉得阿史那送来的那两桶腥得要命的玩意儿,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妙啊!」 李世民连吃了两根,顾不上嘴角的油渍。 「外酥里嫩,奶香浓郁。谁能想到,那腥膻的牛乳,竟能做出如此神仙滋味!」 他看着盘子里金灿灿的炸鲜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阿史那要配方? 这炸鲜奶的法子,看着简单,实则费料。 要糖,要油,还要那什么淀粉。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极度消耗牛奶。 一桶奶熬出来,也就做这么几盘子。 若是把这法子教给突厥人———— 突厥人爱吃奶,若是迷上了这口外酥里嫩的炸鲜奶,那得消耗多少牛奶?得消耗多少用来炸东西的油脂? 草原上缺铁锅,缺油。 他们要想吃这个,就得拿马换大唐的锅,换大唐的油,换大唐的物资! 这哪里是美食? 这分明是消磨突厥国力的软刀子! 李世民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苏牧的肩膀。 「苏牧!你这脑子,当真是个宝!」 「这炸鲜奶,做得好!做得太好了!」 「朕这就回去拟旨,过两日就把这方子赏给阿史那!朕要让他把草原上的马都给朕牵过来!」 苏牧翻了个白眼。 这皇帝,吃个零嘴都能想出一套治国方略来,也是没谁了。 「那是你的事,别耽误我吃饭。」 苏牧又炸了一锅。 这一锅刚出锅,还没来得及装盘。 砰! 后院那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晃悠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一个铁塔般的黑影冲了进来。 「苏老弟!苏老弟救命啊!」 程咬金手里提着两扇血淋淋的排骨,那架势跟要去杀人似的。 这老货一脸络腮胡子上挂着雪渣子,眼睛瞪得铜铃大,那贪婪的劲头活像只看见羊羔的饿狼。 苏牧正给小兕子擦嘴角的奶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先黑了脸,一脚踹在程咬金屁股上。 「知节!这是御膳房,不是你的卢国公府!提着生肉闯进来,成何体统!」 程咬金皮糙肉厚,挨了一脚也不痛不痒,嘿嘿一笑,指着案板上的肉:「陛下,这可是刚才那帮突厥孙子留下的贡品! 俺老程去兵部交接的时候,顺手————咳,顺手帮他们分担了一点。」 苏牧走过去,伸手在那块肉上按了按。 指尖回弹有力,纹理清晰,红白相间。 这是牛霖,牛后腿上最嫩的一块肉。 大唐律法森严,耕牛是绝对的禁忌,杀牛是要流放的。 也就是这帮突厥人进贡的肉牛,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案板上。 「好肉。」 苏牧给出了评价。 程咬金一听,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是吧!俺就说苏老弟识货!赶紧的,把那炉子架起来,咱们烤了它!撒上大把的盐巴,那滋味————」 「烤?」 苏牧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摸刀。 「这么好的肉让你烤了,那叫暴殄天物。你那牙口受得了,小兕子的牙还要不要了?」 程咬金挠了挠头:「那咋整?炖了?那得多慢啊。」 苏牧没搭理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片刀。 这刀比平时的菜刀要窄,刃口泛着寒光。 苏牧把牛肉洗净,去筋膜。 刀锋切入肉里,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手腕抖动极快,一片片牛肉飞落在大瓷碗里。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大小厚度分毫不差。 逆着纹路切,断其纤维,这是牛肉嫩滑的关键。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这刀工,赏心悦目。 切好的肉片,苏牧没急着下锅。 加盐丶黄酒抓匀,打入两个蛋清,再撒上一把红薯淀粉。 苏牧的手在碗里快速抓拌,直到每一片牛肉都裹上了晶莹的浆液,变得粘手。 「这是作甚?」 程咬金想伸手去戳,被苏牧一筷子敲回去。 「上浆。锁住水分,肉才嫩。」 苏牧转身,起锅烧油。 这回用的不是猪油,是菜籽油。 油热,下入一大把干辣椒段丶花椒。 滋啦一声,呛人的辛辣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 小兕子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却不肯走,躲在李世民身后探头探脑。 苏牧把炒香的辣椒捞出一半备用。 锅底留油,下入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葱姜蒜爆香。 一瓢高汤倒进去。 汤色瞬间变得红亮浓郁,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牧先往锅里扔了一把黄豆芽丶几棵小油菜。 断生即捞,铺在大海碗的底部。 接着,重头戏来了。 锅里的红汤滚沸。 苏牧把火调小,将浆好的肉片一片片滑入锅中。 肉片入水,瞬间变色。 不能久煮。 数十息之后,苏牧连汤带肉一起倒入铺了蔬菜的大海碗里。 此时的牛肉,还只是半成品。 苏牧把刚才捞出来的干辣椒段丶花椒面,还有一大把蒜末丶葱花,厚厚地堆在肉片上。 那一堆红红绿绿的佐料,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牧重新起锅,烧了一大勺油。 油温烧到八成热,冒起青烟。 他端起油勺,对着那堆佐料,兜头泼下。 滋啦——! 轰! 那声音极其暴烈,就像是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一股浓烈至极的麻辣焦香,瞬间爆发出来,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冲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这味道太冲了。 带着花椒的麻,辣椒的燥,蒜末的香,还有油脂的高温激荡。 > 第160章 水煮肉片,气疾复发! 第160章水煮肉片,气疾复发! 「咳咳咳!」 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魏徵刚跨进门槛,就被这股子辣味呛得眼泪直流。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他本来是听说程咬金私带牛肉进宫,特意赶来劝谏陛下不可带头奢靡的。 可这话还没出口,就被这香味给堵了回去。 「这————这是什么味道?竟如此霸道!」 魏徵一边咳,一边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 真香啊! 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香。 苏牧把大海碗端上桌。 那碗里红油翻滚,肉片在辣椒和花椒的掩映下若隐若现,还在滋滋作响。 「水煮牛肉。」 苏牧把筷子递给程咬金。 「尝尝吧,这才是爷们该吃的菜。」 程咬金旱就馋得哈喇子流了一地,也不管烫不烫,夹起一夫筷子肉就往嘴里塞。 肉片入口。 滑! 嫩得不可思议,舌头一抿就化开了。 紧接着,是烫。 滚油封住了热度,肉片滚烫。 然后,是爆炸般的麻和辣。 花椒的麻劲顺着舌尖往上爬,辣椒的痛感直接刺激着喉咙。 「呼————呼!烫!烫!」 程咬金嘴里哈着热气,脸瞬间涨得通红。 可他手里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好!真他娘的好!」 这老货辣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却大呼过瘾。 一口肉,一口酒。 那种在冬天里全身毛孔炸开的感觉,简直爽翻了天。 李世民也夹了一片。 他吃得斯文些,吹了吹。 入口的一瞬间,皇帝陛下的眼睛亮了。 这牛肉,竟能做得比豆腐还嫩? 而且这辣味,虽然霸道,却让人欲罢不能,越吃越想吃。 魏徵站在一旁,看着君臣二人吃得满嘴流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玄成,别在那杵着了。」李世民辣得吸溜了一下鼻子,「过来尝尝,这味儿能治你的倔脾气。」 魏徵板着脸坐下。 「臣是来劝谏的————但这肉既然做好了,浪费也是罪过。」 他夹了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下一刻,魏徵的表情扭曲了。 辣! 太辣了! 但他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魏徵常年伏案,有些老寒腿的毛病,这会儿竟然觉得膝盖处暖洋洋的。 「此味————」 魏徵又夹了一块,配着白米饭扒了一大口,「如猛药去沉疴!痛快!」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吸溜声和扒饭的声音。 三个大男人围着一盆红彤彤的牛肉,吃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旁边的高脚椅上。 小兕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肉,手里抓着个空勺子。 「锅锅————」 小丫头委屈极了。 那味道闻着好香好香,可是看着红红的,阿耶他们都辣得吐舌头,她不敢吃。 可是肚子饿饿。 苏牧擦了擦手,转身走到另一个灶台前。 「别急,锅锅给你做个不辣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红透了的番茄。 这是系统之前奖励的种子,在暖房里精心伺候出来的,个头不大,但汁水足。 切块,下锅炒出红沙。 加水,放入切好的牛腩块。 这牛腩是苏牧提前在密封好的砂锅里炖得软烂的。 大火收汁,加一点糖提鲜,一点盐调味。 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碗色泽红亮丶酸甜扑鼻的番茄牛腩端到了小兕子面前。 汤汁浓稠,包裹着软烂的牛肉。 番茄的酸甜味中和了肉的油腻。 「吃吧。」苏牧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小兕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牛肉炖得软烂入味,都不用怎么嚼。 「唔!」 小丫头眼睛笑成了月牙。 「好七!锅锅最好啦!」 她也不羡慕那盆红彤彤的肉了,抱着自己的小碗吃得津津有味,两只小脚丫在椅子下面晃荡着。 外头的雪还在下,屋子里却是暖意融融。 程咬金把最后一片肉捞乾净,连垫底的豆芽都没放过,最后端起碗,把剩下的红汤倒进饭里,呼噜噜扒了个精光。 「爽!」 他把碗一扔,摸着滚圆的肚皮,打了个带着花椒味的饱嗝。 「苏老弟,你这手艺,没得说!以后俺老程那几头牛要是再撞树死了,全给你送来! 」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没揭穿这老货的胡话。 吃饱喝足,众人正瘫在椅子上消食。 突然。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太医署官服的老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头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陛————陛下!陛下在这儿吗?」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何事惊慌?」 那太医看见李世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快————快去立政殿!」 「皇后殿下————皇后殿下刚才受了风寒,气疾发作,喘不上气来了!」 「太医署的药灌下去都吐出来了————臣等————臣等无能为力啊!」 李世民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观音婢!」 立政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股子浓烈刺鼻的中药味儿,隔着两道宫门都能闻见。太医署那帮老头子一个个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呼响,大气都不敢出。 龙榻上,长孙皇后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紫。 她半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似的嘶鸣声。 「咳咳————咳————」 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颤一下,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李世民急得眼珠子通红,背着手在殿里转圈,步子迈得又急又躁。 「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碗。 黑乎乎的药汤泼了一地,苦味儿更重了。 「这药灌进去就吐,灌进去就吐!你们是想把皇后折腾死吗?」 为首的老太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胡子上还挂着冷汗:「陛下————皇后殿下这是气疾遇上倒春寒,肺气郁结。但这药————这药若是不喝,那痰火压不住啊————」 「苦————」 榻上的长孙皇后皱着眉,虚弱地吐出一个字。 她是真的喝不下。 那药汁子又苦又涩,刚才强灌了两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带着早膳喝的那点米汤都吐了个乾乾净净。 「阿娘————阿娘痛痛————」 小兕子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长孙皇后的被角。小丫头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鼻涕泡都出来了。 「锅锅————锅锅救阿娘————」 小兕子扭过头,看见刚进门的苏牧,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苏牧的大腿。 「锅锅,阿娘不七饭,阿娘一直咳————系子害怕!」 苏牧蹲下身,把小丫头抱起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子。 「别哭,把嗓子哭哑了,回头谁给我唱曲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长孙皇后。 确实严重。 这气疾就是哮喘,加上春天花粉柳絮多,又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最容易发作。 【叮!检测到重要人物长孙皇后病情危急】 【触发紧急任务:用美食安抚病患,缓解气疾】 【任务奖励:神级药膳大全】 【道具发放:长白山极品雪蛤油(十两),极品宣木瓜(两颗)】 苏牧眉毛一挑。 雪蛤?这可是好东西。 这玩意儿是东北林蛙的输卵管,听着吓人,其实最是滋阴润肺。尤其是这系统给的极品货,那是软黄金! 「陛下,这药先别灌了。」 苏牧拍了拍小兕子的后背,站起身来。 「是药三分毒,况且皇后现在胃气虚,受不住这虎狼之药。」 李世民猛地回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法子?苏牧,这可是气疾,不是肚子饿!」 「饿治好了,病就好了一半。」 苏牧把小兕子放下来,牵着她的手。 「兕子,走,跟锅锅去御膳房。咱们给阿娘做个好吃的,保准阿娘吃了就不咳了。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真的?比苦苦的药还管用?」 「那必须的。这可是神仙吃的。」 第161章 一碗雪蛤炖木瓜,重回青春一十 第161章一碗雪蛤炖木瓜,重回青春一十八! 御膳房后院。 苏牧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包雪蛤油。 这东西乾的时候看着不起眼,像是一小块一小块黄褐色的油脂,还有点腥气。 小兕子趴在案板边上,皱着小眉头:「锅锅,这是什么鸭?看着脏脏哒。」 「这叫雪蛤,是蛤蟆身上的油。」 「蛤蟆?!」 小兕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脸煞白:「不七!阿娘不七蛤蟆!蛤蟆丑丑!」 苏牧乐了:「别怕,这蛤蟆可不一般,这是长在雪山上的。等会儿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他拿了个白瓷碗,倒进温水,把那几块乾巴巴的油脂扔进去。 切两片生姜进去去腥。 这极品雪蛤就是不一样。 遇水则发。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那原本乾瘪的油脂迅速膨胀,变得晶莹剔透,体积大了足足几十倍。 像是一团团白色的云朵,又像是上好的棉花,在水里飘荡。 腥气全没了,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哇————」 小兕子凑过来,眼睛瞪圆了,「变大啦!白白哒!像果冻!」 苏牧把发好的雪蛤捞出来,挑去里面的黑线杂质。这一步得细心,稍微留点筋膜,口感就大打折扣。 接着,他拿出了那两颗木瓜。 这木瓜个头不大,皮色金黄,表皮上还泛着一层油光,闻着有一股浓郁的果香。 苏牧横着一刀,在木瓜三分之一处切开。 切口不是平的,而是切成了锯齿状。 把里面的黑籽挖乾净,这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小炖盅。 「锅锅,这个我也要七!」小兕子指着木瓜肉,口水又下来了。 「行,边角料归你。」 苏牧把发好的雪蛤填进木瓜肚子里。 加几颗老冰糖,两颗去核的红枣,再撒上几粒红艳艳的枸杞。 最后,倒进一点点牛乳。 盖上那锯齿状的木瓜盖子,拿牙签固定好。 起锅烧水。 这道菜不能煮,得隔水炖。 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炖。 随着热气升腾,木瓜的果香开始被激发出来。那股味道很奇妙,甜丝丝的,混着奶香,完全没有药味的苦涩。 半个时辰后。 苏牧揭开锅盖。 一股白气涌出来,整个御膳房都变得香甜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瓜盅端出来,放在托盘上。 那木瓜经过蒸炖,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软软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化开。 「走,送药去。」 立政殿里的气氛还是压抑得很。 李世民坐在床边,握着长孙皇后的手,眉头锁成个川字。 太医们还没走,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换方子。 就在这时候,一阵奇异的香味飘了进来。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新的丶润泽的果香。 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榻上的长孙皇后也睁开了眼。她刚才咳得胸口发闷,但这股味道一钻进鼻子里,竟然觉得喉咙那种干痒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 「陛下,药来了。」 苏牧端着托盘走进来。 —— 小兕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银勺,一脸严肃地护送。 「苏牧,这就是你说的药?」李世民看着托盘里那个黄澄澄的瓜,「这不就是个瓜吗?」 「这叫木瓜炖雪蛤。」 苏牧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揭开盖子。 那一瞬间,香气浓郁了十倍。 只见那木瓜盅里,汤汁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晶莹剔透的雪蛤漂浮其中,红枣和枸杞点缀在上面,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汤汁粘稠,像是琥珀一样。 「阿娘,七药药!」 小兕子趴在床边,举着小勺子:「锅锅做的,不苦!甜甜哒!」 长孙皇后看着那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甜汤,原本抗拒的胃,竟然真的动了一下。 她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 李世民赶紧扶住她,接过苏牧手里的碗,舀了一勺。 那一勺汤汁拉着丝,颤巍巍的。 送到嘴边。 长孙皇后张开嘴,抿了一口。 滑。 这是第一个感觉。 那雪蛤入口即化,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温热的汤汁裹挟着木瓜的清甜和冰糖的滋润,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红肿干痒的气管。 没有半点腥味,只有醇厚。 「咳————」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想咳,但那口汤咽下去,那股子痒意竟然被压下去了。 「怎么样?」李世民紧张地盯着她。 长孙皇后没说话,而是主动张开了嘴,示意再来一勺。 李世民大喜过望。 一勺,两勺,三勺。 那原本怎么都灌不进药的胃,此刻却像是个无底洞。 一盏雪蛤汤,竟然被吃了个乾乾净净。连木瓜内壁那层软烂的果肉,都被刮下来吃了。 吃完最后一口,长孙皇后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气血上涌的润泽。 「呼————」 长孙皇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顺畅无比,没有那种拉风箱的声音了。 「二郎————」 长孙皇后的声音虽然还虚,但那种嘶哑的破锣音没了,「臣妾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搬走了。」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那群太医:「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才叫治病!」 太医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不合医理啊! 哪有吃甜食治喘疾的? 苏牧站在一旁,深藏功与名。 「这雪蛤润肺养阴,木瓜舒筋活络。最关键的是————」 苏牧顿了顿,看了一眼长孙皇后,「这东西养颜。吃了不仅病好,还能让皮肤变得跟十八岁的小姑娘似的。」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 哪个女人不爱美?哪怕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真的?」 长孙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本宫————真的能变年轻?」 「那必须的。」苏牧信誓旦旦,「您明早起来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这倒不是苏牧瞎吹。 系统出品的极品雪蛤,那胶原蛋白的含量是普通货色的百倍。这一碗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果然。 第二天一大早。 李世民刚醒,一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长孙皇后的脸上。 昨晚那惨白的脸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里透红的粉嫩。眼角原本因为操劳而生出的几丝细纹,竟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皮肤细腻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李世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哪里是那个病榻缠绵的妻子?这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还没出阁的观音婢啊! 「观音婢,你————」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 长孙皇后正在梳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 滑嫩,紧致。 「二郎,怎么了?」长孙皇后回过头,那一笑,百媚生。 李世民喉结滚动了一下,翻身坐起,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抓住长孙皇后的手。 「苏牧那小子————神了!」 「王德全!传朕旨意!让苏牧再炖一锅!朕也要吃!」 「朕也要变十八岁!」 门外,刚端着洗脸水进来的王德全脚下一滑,差点把盆扣在脑袋上。 陛下————您这就有点为难苏大人了。 那玩意儿是滋阴的,您一大老爷们吃了———— > 第162章 仙人 第162章仙人 立政殿内,铜镜前。 长孙皇后抬手抚过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往日那般乾涩松弛,而是紧致,细腻,透着一股子活气。 镜子里那张脸,眼角的细纹淡得几乎看不见,气色红润得像是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太医令王太医跪在地上,两根手指搭在皇后的手腕上,眉头锁死,脑门子上全是汗。 他换了左手换右手,诊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王太医,你倒是说话。」李世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只空的木瓜盅,指节都有点发白。 王太医猛地把手缩回去,脑袋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陛下!奇迹————这是奇迹啊!」 老头子声音都在哆嗦,胡子乱颤。 「皇后殿下体内的寒气————没了!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这————这哪里是久病之人的脉象?这分明是双十年华的壮盛之脉啊!」 李世民手一抖,木瓜盅差点掉地上。 没了? 那折磨了观音婢十几年,让整个太医薯束手无策的气疾,就这么————没了? 就因为那一碗甜汤? 李世民站起身,两步走到床前,盯着长孙皇后看。 长孙皇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二郎作甚这般盯着妾身?」 这一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李世民喉咙发乾。 昨晚那汤———— 苏牧说是雪蛤。 蛤蟆? 哪家蛤蟆能有这般神效? 这绝不是凡间的蛤蟆。 这定是生长在昆仑虚丶天山顶,吸食天地灵气丶日月精华长大的灵兽! 还有那木瓜,金黄油亮,异香扑鼻,怕也不是凡品。 苏牧那小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苏牧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丶只想摸鱼的样子。 劈柴?那是为了磨练心性。 做饭?那是为了入世修行。 这哪里是个厨子? 这分明是个隐居在皇宫大内,借着烟火气掩盖一身神通的陆地神仙! 怪不得他能拿出层出不穷的神物。 怪不得他能随手造出一些看不懂的铁器丶用品。 如今连返老还童丶起死回生的药膳都能随手做出来———— 「陛下?」 长孙皇后见他发呆,轻唤了一声。 李世民回过神,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 「今日之事,谁若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李世民语气森寒,「朕诛他九族!」 太医们吓得浑身瘫软,连连磕头称是。 李世民挥手把人赶出去,然后招手唤来躲在暗处的百骑司统领李君羡。 「传朕口谕。」 「从即刻起,御膳房后院方圆五十步,列为禁地。」 「百骑司十二个时辰轮班暗中值守。任何人,无论是谁,胆敢擅闯丶惊扰苏先生清修————先斩后奏!」 李君羡心头一凛。 先斩后奏? 这可是保护皇帝的规格。 「喏!」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容光焕发的妻子,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后怕。 幸好朕慧眼识珠,没把这尊大佛给得罪了。 以后去蹭饭,态度得再端正点。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虽然太医们不敢乱说,但长孙皇后那张脸就是最好的招牌。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后宫炸了锅。 杨妃丶阴妃,还有那几个平日里最爱争奇斗艳的昭仪丶婕妤,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后娘娘这是吃了仙丹了? 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站在那一群浓妆艳抹的嫔妃中间,竟然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0 也不知道是谁嘴快,漏了一句「御膳房苏大厨做的甜汤」。 这下好了。 御膳房成了香饽! 苏牧正坐在院子里劈柴。 手里拿着把斧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砍着。 咔嚓! 木头裂开。 苏牧叹了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墙头上,一左一右冒出来两个脑袋。 左边那个发髻高耸,插着金步摇,手里捏着方帕子,在那探头探脑。 右边那个更是夸张,半个身子都趴在墙沿上,也不怕蹭脏了那身蜀锦的裙子。 「那就是苏大厨?」 「看着好生年轻,长得倒也俊俏。」 「听说皇后娘娘就是喝了他做的汤才回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给本宫也做一碗。」 「哎哟,你小点声,没看那边有侍卫吗?」 苏牧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波了。 从早上开始,这御膳房的墙头就跟长了人似的,一波接一波。 有的假装路过,有的藉口找猫,还有的直接往院子里扔手帕丶扔香囊。 最离谱的是刚才,有个小太监跑进来说是某位娘娘想吃美容养颜回春汤,愿意出千金求购。 当我是什么? 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 苏牧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 斧刃入木三分。 墙头上那几个脑袋吓得缩了回去。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进屋找了块破木板。 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 写完,他拿着木板走到院门口,找了根钉子,咣咣咣几下钉在门框上。 木板上八个大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太上老君闭关,闲人免进】 写完,苏牧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下清静了。 反正李二现在觉得自己是高人,那就把这高人的架子端足了。 这牌子一挂,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嫔妃们虽然眼馋,但看到太上老君这四个字,心里也犯嘀咕。 再加上周围那些眼神阴冷的百骑司暗卫,谁也不敢再去触霉头。 一晃两日过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里早就挂满了灯笼,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宫里今晚没有大宴,李世民特意准了假,让大家各自过节。 天刚擦黑。 苏牧正在院子里煮汤圆。 黑芝麻馅的,猪油拌的馅,皮薄馅大。 水开了,白胖胖的汤圆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像是做贼似的。 苏牧愣了一下。 这会儿谁敢来敲门? 百骑司的人都睡着了? 他走过去,把门栓拉开。 门外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个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那个大肚子,还有那股子掩不住的酒糟味儿,苏牧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太上皇李渊。 这老头子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头。 最让苏牧意外的是,这几个老头子肩膀上,竟然扛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头匣子。 那匣子看着挺沉,上面还盖着黑布。 「苏小子!」 李渊把斗笠一掀,露出那张红扑扑的老脸,眼珠子往院子里乱膘。 「二郎没在吧?」 苏牧摇摇头:「没在。陛下陪皇后娘娘赏灯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渊长出了一口气,大手一挥。 「快!抬进来!轻点轻点!别磕着了!」 几个老臣哼哧哼哧地把那个木匣子抬进院子,放在石桌上。 苏牧看得一头雾水。 「太上皇,您这是————」 > 第163章 几个老夥计 第163章几个老夥计 李渊嘿嘿一笑,搓了搓冻红的鼻子,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今儿个上元节,城里头灯火通明,吵得脑仁疼。 二郎在城楼上与民同乐,那帮言官盯着,酒都不敢多喝一口。朕不想去受那个罪,索性叫上这几个老夥计,来你这儿躲个清静。」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两个穿着便服的老头。 「这是裴寂,那是陈叔达。都是朕当年的老兄弟,嘴严,不碍事。」 裴寂和陈叔达虽然没穿官服,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势还在。 不过到了这御膳房后院,两人倒是显得有些拘谨,只是朝着苏牧拱了拱手。 他们早就听太上皇把这苏大厨吹上了天,今日一见,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后生,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 尤其是陈叔达,自从被罢官之后,一直郁郁不得,若不是太上皇找到了自己。 只怕是去年自己就要去寻.. 不过,太上皇的心结貌似也解开了不少。 陈叔达看到李渊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心中也是大为震惊,这才在李渊的劝说下一同进宫。 「既是太上皇的朋友,那就别客气,坐。」 苏牧也没讲究那些虚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正好,锅里煮着汤圆,马上就好。」 小兕子正趴在灶台边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锅里翻滚的白团子。 「锅锅,好没好鸭?肚肚饿扁啦。」 「快了快了。」 苏牧用漏勺推了推锅里的汤圆。 黑芝麻馅的汤圆,个头不大,皮薄馅足。在滚水里沉浮几下,表皮变得晶莹剔透,隐约能看见里头黑色的流心。 苏牧先给小兕子盛了一碗,又给那三个老头一人盛了一碗。 「先垫垫肚子,正菜马上就来。」 裴寂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糯米皮破开,滚烫的黑芝麻流心涌出来,香甜浓郁。 「唔————这味儿正!」 裴寂眼睛一亮,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吃了一个,「比我自己做的东西强多了。」 李渊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你们来的。」 苏牧没理会这帮老头的吹捧。 他转身走到案板前,揭开一块湿布。底下是一堆切成滚刀块的东西,表皮红润,切面金黄。 这是系统奖励的红心红薯。 大唐这时候还没这玩意儿,苏牧对外只说是西域传来的地瓜。 起锅,烧油。 宽油。 苏牧把手掌悬在油面上方试了试温度。 六成热。 哗啦! 红薯块下锅。油锅瞬间沸腾,细密的气泡包裹住每一个红薯块。苏牧拿着大勺子轻轻推动,防止粘连。 随着油温升高,红薯表面的水分被炸干,结出一层硬壳。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焦黄。 这时候火候最关键。 炸轻了不脆,炸重了发苦。 苏牧盯着锅里,等到红薯块浮起来,外壳敲着有脆响,立马捞出控油。 接着是重头戏。 锅里的油倒出去,留一点底油。 苏牧抓了一把白糖扔进去,小火慢熬。 铲子在锅里不停地搅动。白糖融化,变成透明的糖浆,起大泡。继续熬,大泡变小泡,颜色开始发黄,变成香油色。 就是现在! 苏牧手速极快,把炸好的红薯块倒进锅里。 颠勺。 红薯块在空中翻滚,均匀地裹上糖浆。 出锅,装盘。盘子底下早就抹了一层油。 这菜一上桌,金灿灿的一堆,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这是何物?」陈叔达好奇地伸出筷子,「看着倒是喜庆。」 苏牧拿了一碗凉水放在旁边:「这叫拔丝地瓜。吃的时候讲究个快,还得蘸一下凉水,不然烫嘴。」 「拔丝?」 小兕子耳朵尖,听见这词儿,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举着筷子就要夹。 「系子先来!系子要拔丝丝!」 小丫头筷子使得不利索,苏牧帮她夹住一块,往上一提。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红薯块离开盘子,那裹在上面的糖浆并没有断开,而是拉出了一根细细的丶晶莹剔透的金线。 苏牧手越抬越高,那根糖丝就越拉越长,在灯笼的光照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根金蚕丝。 「哇——! 」 小兕子嘴巴张成了0型,眼睛瞪得溜圆,「好漂酿!锅锅,它会吐丝丝鸭!」 小丫头兴奋坏了,也不管吃不吃,拿着筷子就在那晃悠,那根糖丝在空中飘荡,最后缠在了李渊的胡子上。 李渊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胡子上粘了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 「嘿!你这小调皮!」 李渊没生气,反而乐了,「这玩意儿有点意思!裴寂,你也试试!」 裴寂和陈叔达对视一眼,都被这新奇的吃法勾起了兴致。 两人同时下筷子。 这一夹,不得了。 两块红薯被提起来,两根糖丝在空中交错丶缠绕。这糖浆还没完全凝固,黏性极强。 两人一拉扯,那糖丝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哎哎哎!老陈你别乱晃!缠我袖子上了!」 「明明是你手抖!快松开!这丝怎么断不了啊!」 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再加上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围着一盘红薯,玩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到处都是飞舞的金丝。李渊的胡子上丶裴寂的眉毛上丶陈叔达的官帽上,全挂满了亮晶晶的糖丝。 苏牧在一旁看得直乐。 「赶紧吃,凉了就拔不出来了。」 李渊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红薯块往那碗凉水里一蘸。 滋啦一声轻响。 糖壳遇冷骤缩,瞬间变脆。 送进嘴里。 咔嚓! 外面的糖衣脆得掉渣,甜味纯正。咬开糖壳,里面的红薯软糯滚烫,香甜绵密。 外冷内热,外脆里嫩。 这种极致的反差口感,让李渊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都愣住了。 「妙!」 李渊竖起大拇指,嘴里嚼得嘎吱响,「这甜味儿,透着股子热乎劲!比那冷冰冰的糕点强百倍!」 裴寂也被这口感征服了,顾不上胡子上粘的糖渣,筷子飞快地往盘子里伸。 「这红薯是何物?老夫从未吃过如此香甜之物,竟比蜜瓜还甜几分!」 「西域来的稀罕货,今年统共就收了这么一筐。」苏牧随口胡诌,反正也没人去查。 一盘拔丝地瓜,没一会儿就被几人风卷残云般消灭乾净。 最后盘子上还剩下一坨凝固的糖块,小兕子拿着小勺子在那敲敲打打,非要把它抠下来吃掉。 吃饱喝足,李渊惬意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用根象牙牙签剔着牙。 「舒坦。」 李渊眯着眼,「这才是过节嘛。在城楼上吹冷风,那是给活人受罪。」 他转头看了看苏牧,突然神秘一笑。 「苏小子,饭吃好了,该办正事了。」 李渊冲着那两个老头招招手。 「把那匣子打开!」 裴寂和陈叔达两人合力,把那个一直放在石桌上的长条木匣子推到苏牧面前。 匣子盖一揭开。 哗啦啦一阵脆响。 苏牧探头一看,顿时乐了。 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多张牌。每一张都有半个巴掌大小,背面是翠绿的竹子,正面是乳白色的象牙。 雕工极好。 那筒子上的圆圈,是用钻头一点点磨出来的,还填了红蓝两色的漆。 那条子上的鸟雀,栩栩如生,连羽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万字,字体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麻将! > 第164章 象牙麻将,极致的牌运! 第164章象牙麻将,极致的牌运! 里头一百四十四张牌,张张都是用上好的象牙磨出来的,背面镶着翠竹,接缝处严丝合缝,摸上去温润如玉,一点儿都不喇手。 「怎么样?」 李渊把手里那张九筒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听着就提气,「这可是朕让少府监那帮老家伙赶出来的。为了磨这几张牌,废了好几根象牙。 苏牧捏起一张牌,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压手,雕工精细,那个筒字里的圆圈,都是用红蓝矿彩填进去的,看着就喜庆。 「太上皇,您这是把国库里的好东西都霍霍了吧?」 苏牧笑了笑,随手把牌码好,「不过这手感确实没得挑。比我那破木头刻的强多了。 「」 裴寂和陈叔达两个老头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可是象牙啊!平日里用来做笏板丶做摆件的宝贝,现在竟然被切成了一块块的小方块,还要拿来————赌? 「愣着干啥?坐!」 李渊把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胳膊,一点太上皇的架子都没有,「今儿个谁也不许称臣,就当是陪老头子我解闷。赢了算你们的,输了————嘿嘿,把你们那点私房钱都掏出来!」 小兕子趴在桌沿上,两只大眼睛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小手忍不住伸过去摸那个小鸟。 「锅锅,这个鸟鸟好肥鸭!」 小丫头指着么鸡咯咯直笑,「能不能七?」 苏牧把那张么鸡拿回来,塞进牌堆里洗了洗。 「这个不能吃,硌牙。等着,锅锅给你做个能吃的麻将。」 苏牧转身进了灶房。 案板上早就揉好了一大团糯米面。 旁边放着几个小碟子,里头装着黑乎乎的粉末。那是苏牧特意磨的可食用竹炭粉,还有红曲米磨的红粉,南瓜蒸熟捣烂的黄泥。 既然是打牌,那就得讨个彩头。 苏牧揪下一块面团,搓圆,按扁。中间包上一大勺猪油拌的黑芝麻馅。 收口,揉圆。 接着,他拿起一根细头的小毛笔,蘸着那些彩色的粉浆,在汤圆皮上细细描画。 这个画个红色的中,寓意红红火火。 那个画个绿色的发,那是发财到家。 还有画着八万的,画着九筒的。 没一会儿,一篦子圆滚滚丶花里胡哨的麻将汤圆就成了型。 水烧开,汤圆下锅。 随着水花翻滚,那些原本沉底的团子慢慢浮了上来。皮子被水煮得晶莹剔透,上面的字迹却一点都没化,反而更加鲜亮。 「来喽——!」 苏牧端着大托盘出来。 四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摆上桌。 「太上皇,这碗是您的。」 苏牧特意把那碗里头漂着个大大发字的推到李渊面前,「这叫把把胡汤圆。吃了这个发财,今晚您就是雀神附体,大杀四方。」 李渊一听这话,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借你吉言!」 老头子拿起勺子,舀起那个发字汤圆,也不管烫不烫,嗷呜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噗嗤! 牙齿咬破软糯的皮子。 滚烫的黑芝麻流心瞬间爆出来,满嘴流香。那是猪油的醇厚混着芝麻的焦香,甜得那叫一个透亮。 「呼呼————烫!烫!」 李渊嘴里哈着热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舒坦!」 李渊一抹嘴,眼珠子都在放光,「这发财进肚,今晚朕要是不赢个百八十两,都对不起这口汤圆!」 裴寂和陈叔达也分到了好彩头。 裴寂碗里是个中,陈叔达碗里是个板。 小兕子捧着自己的小碗,里头全是画着小圆点的筒子。 「锅锅,系子七的是大饼!」 小丫头舀起一个一筒,啊呜一口,「好甜鸭!肚肚里暖暖哒!」 吃饱喝足,身子暖了,手脚也活动开了。 哗啦啦! 洗牌的声音在御膳房后院响起来。这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听着就让人心里痒痒。 「四条!」 「碰!」 「二万!」 「杠!」 刚开始,裴寂和陈叔达还放不开,出牌那是小心翼翼,生怕赢了太上皇。 可苏牧不管那一套,该吃吃,该碰碰,还时不时截李渊的胡。 「苏小子!你又截朕的胡!」 李渊气得吹胡子瞪眼,「朕这把可是清一色!」 「太上皇,牌桌无父子,更何况咱这还没血缘关系呢。」苏牧把牌一推,「胡了,屁胡,给钱给钱。」 这一来二去的,两个老臣也被勾起了胜负欲。 这麻将的魅力就在这儿,一旦上了桌,管你是宰相还是尚书,那都得红眼。 「三筒!」裴寂大喊一声,把牌摔得震天响。 「哈哈!朕等的就是这个!」 李渊猛地把面前的牌推倒。 「胡了!大三元!混一色!对对胡!给钱!通通给钱!」 李渊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老头子今晚那是真的邪门了,自从吃了那个发财汤圆,手气旺得拦都拦不住。要什么来什么,绝张都能摸到手。 裴寂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兜,苦着脸:「太上皇,老臣这月俸禄都输光了———— 陈叔达更是把随身的玉佩都押上了,这会儿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少废话!愿赌服输!」李渊赢得满面红光,把那些银餜子丶玉佩往怀里一揽,活像个守财奴。 就在这时候,李渊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张牌。 他大拇指在那牌面上搓了搓。 光滑,没有刻痕。 白板。 紧接着,他又摸了一张。 还是白板。 手里已经有一对白板了。 这时候,苏牧打出一张:「白板。」 「杠!」李渊大吼一声,把苏牧那张白板拿过来,跟自己手里那三张往桌上一拍。 四个白板朝天。 紧接着,李渊从牌尾补了一张牌。 他没急着看,而是用手指肚在那牌面上细细地搓。 先是一个方框。 再是中间一竖。 那是———— 「中!」 李渊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 啪! 象牙牌在石桌上砸出一声脆响。 「杠上开花!红中!」 全场死寂。 裴寂和陈叔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运气,简直逆天了! 「哈哈哈哈!」 李渊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苏小子,看见没!这就叫雀神!这就是把把胡!」 老头子高兴坏了。 他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羊脂白,温润得像是凝固的油脂,上面雕着双龙戏珠,一看就是宫里的极品,价值连城。 「赏!重重有赏!」 > 第165章 春耕在即,愁啊! 第165章春耕在即,愁啊! 李渊手一扬,那块极品羊脂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直奔苏牧而去。 「苏小子,这汤圆做得好!这牌打得痛快!这玩意儿赏你了!」 google搜索twkan 苏牧抬手一接,稳稳地抓在手里。 入手温热,确实是好玉。 裴寂和陈叔达看得眼热。这可是太上皇随身戴了多年的物件,平日里那是碰都不让碰的,这就赏了? 苏牧拿着玉佩,没谢恩,也没揣怀里。 他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下身前的石桌。 那石桌有个桌腿稍微短了一截,平时倒也没事,今天打牌动作大,总是晃悠。 咯噔!咯噔! 刚才那哗啦啦洗牌的时候,这桌子就跟着晃,晃得苏牧心烦。 苏牧弯下腰,看了看那个悬空的桌腿。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往桌腿底下一塞。 刚好。 严丝合缝。 苏牧站起身,用力按了按桌角。 稳了。 「行了,这下不晃了。」苏牧拍了拍手,重新坐下来,「继续继续,刚才那把还没算完呢。」 静。 死一般的静。 裴寂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陈叔达手里的茶杯一歪,茶水泼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那可是御赐的玉佩啊!那是极品羊脂玉啊! 就————就这么拿来垫桌脚了? 这哪里是豪横?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李渊也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那个被压在粗糙石桌腿底下的玉佩,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苏牧。 要是换了旁人,李渊早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可看着苏牧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李渊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哈哈哈!好!好一个垫桌脚!」李渊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这天下间,也就你苏牧敢拿朕的玉佩垫桌子!有个性!朕喜欢!」 裴寂和陈叔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这世道,变了。 这苏大厨,怕不是给太上皇下了什么迷魂汤吧? 「锅锅,那个石头好漂酿,为什么要给桌子踩?」小兕子趴在桌子底下,好奇地戳了戳那块玉佩。 「因为它刚好那么厚。」 苏牧随口答道,「物尽其用嘛。再好的东西,用不上也是废品。能垫桌子,那是它的福分。」 这凡尔赛的话一出,裴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牌局继续。 这一夜,御膳房后院的灯火就没熄过。 哗啦啦的洗牌声,李渊的大笑声,还有苏牧偶尔冒出来的几句怪话,一直响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 残雪消融。 屋檐下的冰棱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那是春天的脚步声。 李渊到底是年纪大了,熬了一宿,虽然精神头还足,但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 「不行了不行了,朕得回去补觉。」李渊把赢来的那一堆银子往袖子里一揣,那块垫桌脚的玉佩也没要,摆摆手,带着两个输得底裤都要当掉的老臣走了。 小兕子早就趴在苏牧的床上睡得呼呼作响,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苏牧把院子收拾乾净。 他走到那个石桌前,踢了踢那个桌腿。 —— 那块羊脂玉佩静静地躺在那儿,沾了些泥土,却依旧温润。 「败家啊。」苏牧摇了摇头,嘴上说着败家,却也没把它拿出来。 反正系统给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一块玉佩而已,哪有桌子稳当重要? 他伸了个懒腰,看着从东方升起的朝阳。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 苏牧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麻袋。那是季世民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说是各地进贡的种子,让他看看能不能种出什么花样来。 此时的太极殿里。 李世民正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看着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发愁。 「陛下,司农寺卿来报。」王德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说是今冬雪大,虽是瑞雪兆丰年,但许多地方的粮种受了潮,发芽率怕是不高。春耕在即,若是没有良种————」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粮种————粮种————」 这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了,可这老百姓的肚子,还是个大问题。 亩产太低,看天吃饭。 「若是能有那种不怕旱丶不怕涝,产量还能翻番的神种就好了————」 李世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子往后一仰,瘫在龙椅上。 长孙无忌站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胖脸皱成了一团。 「陛下,关中去年遭了旱,虽然咱们应对得当,没饿死多少人,可这存粮确实见了底。 如今春耕在即,各地的摺子雪片似的飞来,都要种子,要口粮。」 「要要要,朕难道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李世民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小麦亩产不过两三百斤,除去交税,百姓自个儿都不够吃。若是再遇上个天灾————」 他没往下说。 长孙无忌眼珠子转了转,把茶盏放下。 「陛下,再愁也不是个事儿。臣听说————御膳房那位苏先生,最近又捣鼓出不少新花样?不如去散散心?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那儿蹭顿好的,补补脑子。」 提到苏牧,李世民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也是。」 李世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那小子虽然嘴毒,但那儿总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走,去看看他在作甚。」 御膳房后院。 春寒料峭,但阳光不错。 苏牧搬了个躺椅,眯着眼晒太阳。 就在刚才,脑海里那个装死好几天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元宵节隐藏任务:与民同乐】 【奖励发放:跨时代物种—高产土豆种薯(一百斤)】 【附赠道具:神级速效化肥(一袋)】 —— 土豆? 苏牧差点从躺椅上蹦起来。 这可是好东西啊! 酸辣土豆丝丶土豆炖牛腩丶炸薯条丶薯片———— 光是想想,口水就要下来了。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只要种下去,那就是真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稍微伺候一下就能疯长! 以后想吃就吃,再也不用从系统这里兑换了。 苏牧没含糊,直接从系统空间里把那袋子种薯倒腾出来。 一百斤土豆,堆在地上像个小土包。个个都有拳头大,表皮光滑,芽眼饱满,看着就喜人。 「得切块。」 苏牧找来一把小刀,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忙活开了。 切块,得保证每一块上都有芽眼。 切完还得晾乾伤口,不然埋土里容易烂。 苏牧干活利索,没一会儿,石桌上就铺满了切好的土豆块。 第166章 这是什么庄稼? 第166章这是什么庄稼? 接着就是翻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后院墙角那块地原本是种葱的,早就荒了。苏牧挥着锄头,三下五除二把土翻松。 挖坑,埋土,浇水。 最后,他掏出那袋神级速效化肥。 这化肥看着跟后世的复合肥差不多,灰白色的颗粒,没什么怪味。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说明书上写着:撒入土中,遇水即化,一夜催苗,三日长叶,七日结薯。 「我去,这么猛?」 苏牧半信半疑,抓了一把化肥撒在地里。 虽然猛,但是也只有这一点,正好试试效果。 做完这一切,天都黑了。 苏牧拍拍手上的泥,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 苏牧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 他推开门,伸了个懒腰,往墙角那块地里一瞅。 霍! 昨天还是光秃秃的黑土地,今儿个竟然已经冒出了一片绿油油的苗子! 那叶片肥厚,杆茎粗壮,绿得发亮,在还没完全回暖的春风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就是神级化肥的威力? 「锅锅!」 一个小肉团子从院门口冲进来,那是刚下学的小兕子。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梳着双丫髻,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她一眼就看见了墙角那片绿得冒油的植物。 「哇——!」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蹲在地头,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肥厚的叶片上戳了戳。 「锅锅,这是什么草鸭?长得好胖!」 苏牧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手把她嘴角的糕点屑擦掉。 「这不是草,这是宝贝。」 「宝贝?」 小兕子歪着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能七吗?」 这丫头,三句话不离吃。 「现在还不能吃。」 苏牧指了指地底下,「它的果子长在土里头。等过些日子长大了,挖出来,那是金灿灿的,又香又面。」 「金灿灿?」 小兕子眼睛亮了,「系金子嘛?」 「比金子还贵重。」 苏牧笑了笑,「金子不能填饱肚子,这玩意儿能。只要有了它,这大唐就没有饿肚子的小孩了。」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听不懂什么大唐不大唐的,但既然锅锅说能填饱肚子,那就是好东西! 「那系子帮锅锅看着!」 小兕子一脸严肃,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两只小手护在胸前,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守卫,「谁也不许偷锅锅的草!」 正说着。 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苏先生,今儿个好兴致啊。」 长孙无忌那标志性的笑声先传了进来。 紧接着,李世民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两人一看就是刚下朝,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疲惫,尤其是李世民,眼底下的乌青都能挂油瓶了。 「哟,稀客。」 苏牧站起身,也没行礼,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御膳房的饭点还没到,两位这是闻着味儿来的?」 「朕————咳,我就是随便转转。」李世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却往灶台上瞟「听说你这儿总有好吃的。」 「今儿没做的。」苏牧两手一摊,「正忙着种地呢。」 「种地?」 李世民一愣。 这御膳房的后院统共就巴掌大的一块地,能种什么? 他的目光顺着苏牧的身后看去。 下一刻,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一片郁郁葱葱的绿。 在这早春时节,御花园里的草都还没返青,柳树也才刚抽芽,这墙角的一片绿意,简直像是把盛夏给搬过来了! 那叶片宽大肥厚,生机勃勃,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 李世民几步走过去,也不顾地上的泥土脏了龙靴,凑近了细看,「这是何物?朕怎么从未见过?」 长孙无忌也凑了过来,胖脸上满是疑惑:「看着不像麦子,也不像稻子。苏先生,这是哪儿弄来的奇花异草?」 苏牧从旁边拎起半桶水,慢悠悠地浇在那片地里。 「也不是什么奇花异草。」苏牧随口道,「就是一种能吃的庄稼,叫土豆。」 「庄稼?」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显然是不信。 他家里良田万顷,什么五谷杂粮没见过? 哪有庄稼长得跟杂草似的,叶子这么大,杆子还带毛。 「苏先生,莫要拿陛下寻开心。」 长孙无忌赔着笑,眼神却往苏牧身上飘,「这东西看着也就是喂猪的草料,怎能说是庄稼?」 苏牧没搭理这胖子。 他把手里的水瓢往桶里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响。 「爱信不信。」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转身往灶房走。 「既然来了,也别闲着。正好前些日子存了点这玩意儿的果实,弄点给你们尝尝。」 李世民一听有吃的,原本那股子忧国忧民的愁劲儿稍微散了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下摆的土,冲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两人屁颠屁颠地跟进了灶房。 灶房角落的竹筐里,堆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土疙瘩。 表皮黄褐,甚至还沾着点泥,看着跟石头没两样。 「这就是你说的庄稼?」 李世民拿起来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实心。 「看着倒是个实诚物。」 李世民用指甲掐了一下,里头露出一抹淡黄色的肉,并没有汁水流出来,反倒有些涩手。 苏牧从刀架上抽出一把特制的刀。 这刀刃口不是平的,而是波浪形的,跟锯齿似的。 「锅锅,这是什么刀鸭?弯弯曲曲哒!」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趴在案板边上,踮着脚尖往上看。 苏牧把土豆洗净,去皮。 刀起刀落。 咔嚓丶咔嚓! 那黄褐色的土疙瘩在波浪刀下变成了长条状。每一根都有棱有角,呈波浪形,看着就稀奇。 苏牧把切好的土豆条分成了两堆。 一堆用清水泡着,洗去淀粉。 另一堆切得更细些,也是长条,不过是直的。 起锅,烧油。 这回苏牧没省油,大半锅菜籽油倒进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没一会儿油面就开始冒青烟。 滋啦——! 那波浪形的土豆条下了锅。 油花翻滚,原本沉底的土豆条随着水分蒸发,慢慢浮了上来。表皮开始变硬,颜色也从淡黄变成了金黄。 一股子特有的焦香味飘了出来。 > 第167章 狼牙土豆,此物竟然如此顶饱? 第167章狼牙土豆,此物竟然如此顶饱? 这味道很怪。 不是肉香,也不是面香,而是一种纯粹的丶厚重的淀粉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想塞点什么东西进去。 长孙无忌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香倒是挺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牧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拨弄,感觉土豆条表面已经炸出了一层硬壳,便用漏勺捞出来控油。 这还没完。 他拿出一个大瓷盆,把炸好的土豆条倒进去。 撒盐丶花椒粉丶孜然粉。 最后,是一大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还有一把翠绿的葱花和折耳根碎。 盆子上下翻飞,土豆条在里面碰撞,裹满了红油和佐料。 「狼牙土豆,尝尝。」 苏牧把盆往桌上一搁,随手递给李世民一双筷子。 李世民看着那一盆红油赤酱的东西,也不客气,夹起一根波浪形的土豆条就往嘴里送0 外壳酥脆,牙齿一咬,咔嚓一声。 里面却是软糯绵密的,口感有点像煮烂的栗子,又有点像山药,但比那两样都要细腻。 辣味丶麻味丶孜然的异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唔!」 李世民眼睛亮了。 这口感,绝了! 既能当菜,又能当饭。那一层酥脆的外壳裹着浓郁的酱汁,里面的淀粉又极其吸味。 一口下去,热乎乎,火辣辣,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 「好东西!」 李世民赞了一声,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长孙无忌见皇帝吃得这么欢,也赶紧伸筷子。这一吃,胖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两下。 「这味儿————带劲!」 两个大唐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也没了形象,围着个瓷盆吃得满嘴流油。 苏牧没管他们,转身继续处理剩下那一堆细长条的土豆。 这一锅炸得更久些。 直到土豆条变得金黄酥脆,硬挺挺的。 捞出,撒上一点细盐。 苏牧拿出一个小碟子,从系统空间里倒了点番茄酱出来。红彤彤的酱汁,酸甜味扑鼻。 「来,兕子,这是你的。」 苏牧把炸薯条和番茄酱端到小兕子面前。 小丫头看着那红红的酱,有点犹豫。 「锅锅,这是辣辣嘛?」 「不是,是酸酸甜甜的,用这个蘸着吃。」苏牧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递到小丫头嘴边。 小兕子张开小嘴,试探着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 紧接着是番茄酱浓郁的酸甜味,中和了油炸的腻。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好七!」 「酸酸甜甜哒!锅锅,这个好好七!」 小兕子也不要苏牧喂了,自己抓起一根薯条,狠狠地在酱碟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两只小脚丫在椅子下面晃荡着,显然是开心极了。 李世民吃得额头冒汗。 那狼牙土豆实在太顶饱了。 才吃了半盆,他竟然觉得胃里有了七八分饱意。 要知道,平日里他可是能吃两大碗羊肉泡馍的主儿!这几根不起眼的土豆条,竟然这么抗饿? 李世民放慢了筷子,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他是个马上皇帝,带兵打仗多年,最知道粮食的重要性。 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粮草不济。而这东西,耐储存,吃法简单,最关键的是————真顶饿啊! 「苏牧。」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土豆,擦了擦嘴角的红油,「这东西————叫什么?」 「土豆。」 苏牧正给自己倒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这玩意儿————吃着倒是实在。」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目光死死盯着苏牧,「朕方才吃了不过半碗,竟觉得有些撑了。 这比粟米还要顶饱?」 「淀粉含量高,自然顶饱。」 苏牧喝了口茶,解了解油腻。 「这东西不仅能当菜,关键时候,它是能当主粮救命的。」 听到主粮二字,长孙无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能当主粮? 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菜,那也就是给权贵们添个乐子。 可若是主粮,那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李世民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片秧苗。不需要精耕细作,随便种在墙角都能长得那么茂盛。 「这东西————好种吗?」李世民试探着问。 「好种。」 苏牧指了指外头,「不挑地。旱地丶沙地丶坡地都能活。给点水就长,若是有点肥,那更是疯长。生长期也短,三个月就能收一茬。」 三个月! 李世民的手抖了一下。 大唐现在的稻麦,哪个不得长个大半年?这东西三个月就能收? 那岂不是一年能种两季,甚至三季? 长孙无忌也坐不住了,他放下筷子,身子前倾:「苏先生,这————这产量如何?」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若是好种但产量低,那也没大用。 李世民也竖起了耳朵。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这么顶饿,若是亩产有个三四百斤,那就已经是祥瑞了。哪怕只有两百斤,也足以在大灾之年活人无数。 苏牧看了他们一眼。 他走到小兕子身边,顺手拿起一根薯条,在番茄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产量嘛————」 「这玩意儿看天,也看地。若是随便种种,不施肥不除草,亩产也就三五千斤吧。 要是伺候好了,土质肥沃,那怎么也得奔着一万斤去。」 风停了。 御膳房后院里,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长孙无忌正要把一块狼牙土豆往嘴里送,手僵在半空,那块土豆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李世民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茶水漫过杯沿,烫到了手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 「多————多少?」 李世民的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甚至怀疑自己昨晚没睡好,耳朵出了毛病。 「三五千斤?」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石桌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苏先生,这玩笑可开不得! 如今上好的水田,风调雨顺也不过亩产三石,折合下来也就三百多斤。你这————你这可是翻了十倍不止!」 十倍? 那是几十倍! 若是真有一万斤———— > 第168章 神农在世! 第168章神农在世! 李世民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顾不上脚下的碎片,两步冲到墙角那堆土豆跟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刚才他还觉得这东西沾泥带土,看着像石头。此刻,这哪里是土疙瘩?这分明是金疙瘩!不,比金子还金贵! 李世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沾满泥土的种薯。 那粗糙的表皮磨蹭着他的掌心,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三五千斤————三五千斤————」 李世民嘴里念叨着,眼眶瞬间红了。 大唐立国以来,天灾不断。 旱灾丶蝗灾丶水灾,哪一年不是在跟老天爷抢饭吃? 贞观二年关中大旱,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至今还是他的亚梦。 若是有了这东西———— 若是大唐百姓都能种上这东西———— 「陛下————」 」 长孙无忌也凑了过来,胖脸上肥肉乱颤,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若是真有此产量,那我大唐————再无饥馑之忧!」 再无饥馑!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李世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苏牧。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玩笑和随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苏牧被看得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不是,你们至于吗?不就是个土豆————」 「苏牧!」 李世民大吼一声,吓得正埋头吃薯条的小兕子一激灵,手里的薯条都掉了。 「阿耶坏坏!吓到系子啦!」小兕子嘟着嘴,不满地抗议。 李世民根本听不见女儿的抱怨。 他几步跨到苏牧面前,双手死死抓着苏牧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此物————此物当真能有一万斤?」 苏牧嫌弃地拍掉李世民的手:「疼疼疼!松手!我骗你干嘛?这玩意儿在地下长,一窝能结十几个,个个都有拳头大,你自己算算。」 「不过,想要达到一万斤的条件还是有些苛刻的,现在的环境和肥料不达标,种子也是普通。 估计也就千斤吧,还得种出来才知道。」 李世民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想笑,又想哭。 胸口堵着一团气,不发泄出来就要炸了。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李世民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宣泄后的狂喜。 他指着墙角那片绿油油的秧苗,手指都在哆嗦。 「这是祥瑞!这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祥瑞!」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苏牧。 什么厨子? 什么杂役? 这分明就是神农再世! 苏牧为何隐居在御膳房?为何总是拿出一堆稀奇古怪却又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在考验朕! 他在看朕是否值得托付这社稷神器! 这土豆,怕不是凡间之物,而是苏牧从天上带下来的仙种! 「来人!来人!」 李世民冲着院门外咆哮。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如同鬼魅般从墙头翻下来,单膝跪地:「陛下!」 「传朕口谕!」 李世民指着那片只有几分地的菜园子,语气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从即刻起,御膳房后院列为禁地!无论是谁,皇亲国戚也好,宰相将军也罢,敢擅入者,杀无赦!」 「调三百金吾卫,把这里给朕围起来!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这地里的每一株苗,若是少了一片叶子,朕拿你是问!」 李君羡心头剧震。 三百金吾卫? 那是守卫太极殿的规格!用来守这几垄菜地?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领命:「喏!」 长孙无忌也在一旁补充,胖脸严肃得吓人:「还有这堆————这种土豆!立刻封存!找最好的库房,派重兵把守! 若是受了潮丶发了霉,管库的人全部提头来见!」 整个御膳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还在外面偷看想蹭饭的几个小太监,直接被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叉了出去。 苏牧看着那一队队杀气腾腾丶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说,差不多行了啊。」 苏牧指了指一个差点踩进葱地里的士兵,「那是我的葱!昨儿刚浇的水!」 李世民现在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个土豆放在桌上,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绝世珍宝。 「苏先生。」 李世民转过身,对着苏牧深深一揖。 这一揖,行的是大礼。 「陛下不可!」 长孙无忌大惊失色。 「有何不可!」李世民直起身,目光灼灼,「苏先生献此神物,活人无数,功在千秋!此乃圣人之功!」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庄重。 「朕要下旨,封苏牧为神农侯!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这土豆推广之事,全权由苏先生负责,工部丶户部,皆听苏先生调遣!」 神农侯? 还要负责推广? 苏牧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别别!打住!」 苏牧往躺椅上一瘫,翘起二郎腿,又往嘴里丢了根薯条。 「陛下,咱能不折腾吗?我就一厨子,做做饭还行。让我去管工部户部那帮老油条? 还得天天上朝听你们吵架?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李世民愣住了。 神农侯啊! 这可是侯爵!多少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战场上拼杀一辈子都换不来的爵位! 这小子竟然嫌麻烦? 「苏先生,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长孙无忌试图劝说。 「利国利民你们去干啊。」 苏牧指了指那一堆土豆,「种法我都教给你们。 切块,留芽眼,埋土里,施肥浇水。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我亲自去盯着?我这儿还得给兕子做饭呢。」 「锅锅做饭好七!」 小兕子这时候插了一句嘴,满嘴都是番茄酱,举着小手附和,「不要锅锅去上朝!上朝不好玩!」 李世民看着苏牧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敬佩反而更深了。 视功名如粪土。 居陋室而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啊! 若是苏牧真的接了这旨意,那便落了俗套。如今这般拒绝,反倒更显得他超然物外。 「好!好!」 李世民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的热切稍微退去,换上了一副朕懂你的表情。 「既然苏先生喜静,那朕就不勉强。但这功劳,朕记在心里,大唐百姓也会记在心里1 > 不要养书啦!! 不要养书啦!! 大家可以放一放,但是不要养的太狠啦! 给小作者都快养没啦!!! 求一波追读! 今天小作者过生日嘿嘿,下午再加更一章,具体时间未知。 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169章 封小兕子食邑三千户! 第169章封小兕子食邑三千户! 」户部尚书你不做,神农侯你也不要。」 李世民停下脚步,指着那一堆还没炸完的土豆条,「苏牧,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只要你点个头,这大唐的钱粮袋子就归你管了。」 苏牧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根薯条蘸番茄酱,吃得咔嚓响。 「陛下,您饶了我吧。」 苏牧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嫌弃,「户部尚书?那得天天跟一帮老头子算帐,还得五更天就爬起来上朝。 我这人懒,睡不够四个时辰就要头疼。」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嘴角抽搐。 五更天起床那是勤勉,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就成了受刑? 「那神农侯呢?」 李世民不死心,「只受爵,不干活,这总行了吧?食邑千户,以后这长安城你横着走「」 「横着走那是螃蟹。」 苏牧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薯条,「再说了,树大招风。我就是个做饭的,挂个侯爵的名头,以后谁还敢使唤我做菜?那我这手艺岂不是废了?」 李世民气笑了。 合着朕给你封侯,还是耽误你做菜了? 「那你想要什么?」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也不顾龙袍沾灰,「这土豆是祥瑞,活人无数。朕若是不赏,天下人要戳朕的脊梁骨。 说吧,只要朕有的,金山银山也给你搬来。」 苏牧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他从躺椅上坐直身子,把手里的番茄酱碟子往桌上一放。 「陛下,这可是您说的。」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无欲无求,这会儿眼神怎么这么贼?莫不是要狮子大开口? 「君无戏言。」 李世民硬着头皮道。 「那行。」 苏牧掰着手指头数,「我要西域进贡的极品香料,有多少要多少。还有南边来的各种调味品,要那种颗粒饱满丶味道冲鼻的。 另外,宫里有的食材,也要任我拿取。」 风吹过御膳房后院,卷起几片枯叶。 李世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长孙无忌更是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 就这? 这就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劳换来的赏赐? 「苏牧,你————」 李世民指着他,手指头都在哆嗦,「你就这点出息?几袋子香料就把朕打发了?」 「陛下,这可不是小事。」 苏牧一脸严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这些香料,我这土豆做得再好,那也就是个饱腹的乾粮。 有了这些,那才是人间美味。民以食为天,让大唐百姓吃得香,这难道不是大事?」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苏牧那张年轻却淡然的脸。 没有做作,没有以退为进,这小子是真的只在乎那点调料。 视功名如粪土,却对人间烟火情有独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苏牧拱了拱手。 「好一个民以食为天。」 李世民语气复杂,眼里却满是赞赏,「苏先生高义,是朕俗了。既然先生不愿入朝堂染尘埃,那朕便依你。明日,内务府会把宫里最好的香料都送来。」 说完,李世民转身就走。 长孙无忌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重新躺回椅子上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出了御膳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辅机啊。」 李世民背着手,脚步放慢了些。 「臣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不爱权势的人?」 长孙无忌琢磨了一下:「陛下,苏先生————怕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他眼里的天下,或许跟咱们看到的不一样。 咱们看的是疆域版图,他看的,是一碗饭里的乾坤。」 李世民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朕这心里过意不去啊。这么大的功劳,就赏几袋香料?传出去朕成什么了?抠门皇帝?」 长孙无忌眼珠子一转,胖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陛下,苏先生不收,那是他高风亮节。可这赏赐,咱们可以不给他啊。」 「不给他给谁?」 「晋阳公主。」 长孙无忌低声道,「苏先生最疼爱小公主,两人情如兄妹,实则情同......咳咳,赏了公主,那不就是变相赏了苏先生? 而且公主年幼,得了赏赐定会去找苏先生显摆,到时候这东西————还不都是进了御膳房?」 李世民脚步一顿,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辅机,你这老狐狸,还是你鬼点子多!」 第二天,早朝刚散。 一道圣旨就传遍了后宫。 晋阳公主李明达,因发现祥瑞土豆有功,福泽万民,特加封食邑三千户。 另赐西域进贡玛瑙十箱,和田暖玉百块,东海夜明珠一斗,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 这赏赐之厚,把后宫嫔妃们眼睛都看红了。 还没等到中午,御膳房后院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 「锅锅!锅锅!」 小兕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小太监,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匣子。 苏牧正在院子里给萝卜削皮,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差点被晃花了眼。 小丫头今天穿得喜庆,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锁,手里还抓着两把亮晶晶的宝石,走一步掉一颗。 「慢点跑,别摔着。」 苏牧放下手里的刀。 小兕子跑到苏牧跟前,把手里那两把宝石往萝下堆里一扔。 哗啦啦! 红的玛瑙,绿的翡翠,还有那白润润的羊脂玉,跟那几根带泥的大白萝卜滚在了一起。 「锅锅,发财啦!」 小兕子兴奋得小脸通红,指着身后那一排小太监,「阿耶给了系子好多好多漂亮的石头!还有黄黄的金子!」 苏牧捡起一颗夜明珠。 这玩意儿有鸡蛋大,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就是你说的石头?」 苏牧笑了,「这可是能换一座城的宝贝。」 「不能七,都不好玩。」 小兕子嘟着嘴,一脸嫌弃,「阿耶坏,不给肉肉,给石头。石头又硬又冷,还会硌牙「」 。 在小吃货的价值观里,不能吃的东西,价值大打折扣。 苏牧乐了,捏了捏她的小胖脸:「那你想怎么办?」 「给锅锅!」 小兕子大方地一挥手,「锅锅拿去买肉肉!买好多好多肉肉!系子要七红烧肉,要七排骨,还要七那个————那个脆脆的土豆条!」 旁边的王德全听得冷汗直冒。 拿夜明珠换猪肉?这也就是小公主敢说,换个人怕是要被治个大不敬的罪! 苏牧却一点没觉得不妥,随手把那颗夜明珠揣进怀里。 「行,咱们换肉吃。 「,他目光扫过那一堆刚倒出来的玉石,最后落在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上。这玉成色极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 第170章 家父让我来送茶 第170章家父让我来送茶 」这块不错。」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牧拿起来掂了掂,「正好缺个压菜的。」 他把那块价值连城的青玉随手压在了旁边腌酸菜的坛子盖上。大小正合适,严丝合缝! 王德全眼角抽搐了一下,乾脆把头扭过去装没看见。 「锅锅,你在做什么鸭?」 小兕子对那些珠宝没兴趣,反倒对苏牧手里的萝卜感了兴趣。 「做个摆盘。」苏牧重新拿起刻刀。 那是一把极细的小刀,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是有生命。 咔嚓,咔嚓! 白萝下皮褪去,露出水灵灵的肉。 苏牧手腕翻飞,刀锋在萝卜上游走。 不一会儿,一朵洁白晶莹的牡丹花就在他手里绽放开来。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甚至能看清上面的脉络! 「哇——!漂酿!」 小兕子眼睛瞪圆了,伸手就要去抓。 「别急,还没完。」 苏牧挑出一块红玛瑙。 这玛瑙颜色鲜红如血,形状不规则,但胜在通透。 他把萝卜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块红玛瑙上。 原本平平无奇的萝下花,有了这红玛瑙做底座,瞬间变得高贵典雅起来。 红与白的极致对比,莹润的玉石衬托着水灵的萝卜,竟比真的牡丹还要娇艳几分。 「这叫金玉满堂。」 苏牧把成品放在石桌上。 阳光洒下来,萝卜花透着光,红玛瑙闪着晕。 小兕子看得入了迷,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那萝卜花瓣:「锅锅,这个比阿耶给的石头好看多啦!」 「那是自然。」 苏牧擦了擦手,「石头是死的,花是活的。再贵的石头,也就是块石头。但在咱们厨子手里,萝卜也能雕成玉。」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不像是宫里那些太监侍卫的大力拍门,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牧愣了一下。 「谁啊?」苏牧喊了一声。 「请问————苏先生在吗?」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进来,软糯中带着几分羞涩,像是春风拂过柳梢。 苏牧挑了挑眉,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少女。 一身淡绿色的罗裙,裙角绣着几朵不起眼的兰花。 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绞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 听到开门声,少女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皮肤白皙,眼眸如水。虽然此时脸颊染着两团红晕,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灵气。 房青君房小姐。 房青君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扣着那个红漆食盒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见苏牧看来,她慌忙低下头,把食盒往前一递。 「家父————家父说前些日子得了些好茶,想着先生爱喝茶,特意让我送来尝尝。」 声音细若蚊蝇,脸颊上的红晕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苏牧也没拆穿这脚的理由。 房玄龄那老狐狸护食得紧,这等好茶若是没闺女掇,哪舍得送到这全是油烟味的御膳房来。 「替我谢过房相。」 苏牧侧身让开路,「进来坐,正好刚出锅了些小玩意。」 「青君姐姐!」 小兕子一看是熟人,扔下萝下花就扑了过去,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抱住房青君的大腿,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房青君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想抱又怕弄脏了衣服,最后还是蹲下身,掏出手帕给小丫头擦脸。 「怎么弄成这只花猫样。」 「锅锅在刻花花!」小兕子指着桌上的萝卜牡丹,「姐姐你看,漂酿不?」 房青君抬头,目光落在那个晶莹剔透的萝下雕花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刀工,怕是宫里最老的御厨也未必能及。 「苏先生好手艺。」 「闲着没事瞎琢磨。」苏牧给房青君倒了杯白开水,「今儿个天不错,没去踏青?」 提到这个,小兕子嘴巴立马撅了起来,都能挂个油瓶。 「阿耶坏!不带系子玩!说要去什么苑射箭,不带小孩!」小丫头气鼓鼓地挥着拳头,「系子也要去!系子要看发发,要看草草!」 苏牧抬头看了看天。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 御膳房后院的那棵老槐树都冒了新芽,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暖洋洋的,确实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想去?」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想!」小兕子拼命点头,发髻上的步摇跟着乱晃。 「那就去。」 苏牧拍板,「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咱们不去猎场凑热闹,就在曲江池边上找块草地,铺个席子,吃点好的。」 「好耶!」 小兕子高兴得原地蹦高。 房青君在一旁听得有些意动,又有些迟疑:「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有晋阳公主带路,谁敢拦?不过既然要出去,这吃的就得讲究讲究。 宫里的菜汤汤水水太多,带出去冷了就腻,没法吃。」 他转身走进灶房。 「房小姐若是没事,不如搭把手?」 房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皓腕,快步跟了进去:「先生尽管吩咐。 「」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麦香。 案板上放着几条刚烤出来的长面包。 这可不是大唐那种死面饼子,而是苏牧用高筋面粉加了牛奶丶鸡蛋,经过三次发酵,在砖窑里烤出来的吐司。 表皮金黄焦脆,内里洁白松软,按下去能立马弹回来。 「这是————胡饼?」 房青君好奇地戳了戳。 「这叫吐司。」 苏牧拿过一把长刀,「专门用来做野餐吃食的。」 刀锋切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片片雪白的面包片整齐落下。 「把这火腿切成薄片,越薄越好。」苏牧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条金华火腿,「我去煎蛋。」 房青君拿起菜刀,对着那坚硬的火腿比划了两下。 她是大家闺秀,平日里也就是绣花抚琴,哪干过这种粗活。一刀下去,火腿纹丝不动,刀倒是差点滑脱手。 「不是这么切的。」 苏牧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房青君拿着刀柄的手。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房青君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第171章 美味便当 第171章美味便当 后背几乎贴上苏牧的前胸,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手腕别太僵,用巧劲。」 苏牧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暖昧的姿势,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火腿上。带着她的手,刀刃呈四十五度角切入,轻轻一拉。 薄如蝉翼的火腿片飘落。 「感觉到了吗?顺着纹理走。」 房青君脑子里一片浆糊,哪里还感觉得到什么纹理。 她只觉得耳根子烫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鼻尖萦绕着苏牧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那股好闻的烟火气。 「学————学会了。」 她结结巴巴地应着,声音都在抖。 苏牧松开手,退后一步去翻平底锅里的鸡蛋。 「学会了就多切点,这玩意儿夹面包最香。」 房青君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机械地切着火腿,脸上的红晕却久久不散。 苏牧将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溏心的,边缘焦黄。 取一片面包,抹上一层自制的沙拉酱,铺上一层翠绿的生菜叶,盖上两片火腿,再压上一个煎蛋,最后盖上另一片面包。 对角切开。 红的火腿,绿的菜叶,黄的蛋液,白的吐司。 层层叠叠,色彩鲜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叫三明治。」 苏牧把做好的成品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小兕子,「尝尝。」 小丫头早就馋得流口水了,两只手捧着那个三角形的面包,啊鸣一口咬下去。 各种味道在嘴里混合,面包的松软丶生菜的脆爽丶火腿的咸鲜丶鸡蛋的嫩滑。 「唔!好七!」 小兕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锅锅,这个好七!不用筷子也能七!」 「苏先生好兴致。」 一道清冷又不失优雅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房青君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李丽质站在灶房门口,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显得贵气逼人。 她目光扫过案板前并肩站立的两人,视线在房青君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像是喝了一口放久了的陈醋,酸涩味顺着喉咙往下窜。 「长乐姐姐!」 小兕子举着半个三明治,「快来七!锅锅做的三明————三明几!」 李丽质收敛心神,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缓步走进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走到案板另一侧,很自然地拿起一块切好的面包边角料放进嘴里。 「听说父皇去了西苑,你们这是打算自立炉灶?」 苏牧正忙着拌米饭,头也没抬:「陛下那是去显摆他的箭术,咱们是去填饱肚子。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帮忙卷个寿司。」 「寿司?」李丽质挑眉。 苏牧指了指旁边的一盆米饭。 那米饭拌了白醋丶糖和一点盐,晶莹剔透,散发着微酸的香气。 「把这紫菜铺在竹帘上,铺米饭,放黄瓜条丶腌萝卜条,还有肉松。」苏牧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用力一卷,压实。 松开竹帘,一个圆滚滚的长条饭卷就成了。 切成小段,每一段中间都裹着五颜六色的馅料。 「我也来试试。」李丽质净了手,站在苏牧身侧。 她动作优雅,虽然生疏,但悟性极高。 房青君在另一边切着三明治,偶尔抬头,正好看到李丽质侧头询问苏牧,两人离得很近,苏牧正低声指点着什么。 那画面,竟有些刺眼。 房青君抿了抿嘴,手下的动作快了几分。 不过,一想到丽质姐姐已经是有夫之妇.. 房青君的眉眼扬起几分笑意。 三个大人,外加一个只负责偷吃的小孩,没一会儿就做出了一大堆吃食。 苏牧找来几个精致的漆器食盒。 第一层,码放整齐的三明治,红绿相间。 第二层,圆滚滚的寿司卷,配上一小碟芥末酱油。 第三层,是炸得金黄酥脆的鸡米花和薯条。 「齐活。」 苏牧盖上盖子,「走,去曲江池。」 此时,长安城西,皇家猎场。 李世民一身劲装,骑在马上,手里挽着把大弓,意气风发。身后跟着程咬金丶尉迟恭等一众武将,还有魏徵这种被迫营业的文臣。 「今日春光正好,朕特意让尚食局备了全羊。」 李世民哈哈大笑,指着远处已经架起来的烤架,「待朕猎几只兔子助兴,咱们君臣痛饮几杯!」 那烤架上,两只肥羊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 几个御厨满头大汗地转动着铁叉,时不时往上刷一层厚厚的油和香料。 烟熏火燎。 魏徵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皱着眉道:「陛下,这烤羊虽好,但此时日头正毒,吃这就着烈酒,怕是容易上火伤身。」 「玄成啊,你就是太讲究!」 李世民心情好,也不恼,「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是男儿本色!再说了,兕子和丽质她们还没来呢,朕特意让人留了最嫩的羊腿,那两个丫头肯定喜欢。」 程咬金吸了吸鼻子,盯着那烤羊:「陛下,那羊腿能不能分俺老程一口?俺早饭都没吃,就等着这一顿呢。」 「出息!」 李世民笑骂,「等公主们来了再说。」 苏牧几人正准备去曲江池,李世民派来传话的就到了,说李世民为几人准备了烤好的全羊和兕子最爱吃的羊腿。 得! 苏牧一合计,这老李正好有肉食,也打猎完了,乾脆就去老李那一起踏青算了。 于是,原本去曲江池的马车不得不调转车头,朝着西苑猎场去了。 还没进场子,一股子浓烈的烟火味就顺着风钻进了车厢。 苏牧掀开帘子一角。 好家夥,猎场空地上架着七八个大火炉,炭火烧得通红,几只剥了皮的全羊被铁叉穿着,在火上转得滋滋冒油。 烟熏火燎! 李世民一身窄袖胡服,手里提着把割肉的短刀,满脸油汗,正踩在个木墩子上喝。 「玄成!这块腿肉最嫩,朕亲自给你割的,必须吃了!」 魏徵苦着张脸,被那烟熏得直咳嗽,想躲又不敢躲,面前那盘羊肉外皮焦黑,里头还在渗血水。 程咬金倒是吃得欢,抱着个羊头在那啃,满嘴黑灰,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黑熊精。 「陛下,这羊————是不是火太大了?」 房玄龄在一旁小声嘀咕,手里的筷子举棋不定。 「懂什么!这叫野趣!」李世民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只有这般大口吃肉,才显男儿本色!」 正吹嘘着,马车停稳。 车帘一掀,小兕子像个糯米团子似的滚了下来。 「阿耶!」 李世民一见闺女,立马把手里的油刀扔给太监,胡乱在龙袍上擦了两把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迎上去。 「兕子来啦!快,阿耶给你留了最好的羊排,刚烤熟,香着呢!」 李世民想去抱闺女,结果刚凑近,小兕子眉头一皱,小胖手立马捂住了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阿耶臭臭!」 a 第172章 烤全羊?狗都不吃! 第172章烤全羊?狗都不吃! 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也没压着嗓门。 正啃羊头的程咬金动作一僵。 魏徵差点笑出声,赶紧借着咳嗽掩饰过去。 李世民脸上的笑僵住了,抬起袖子闻了闻:「臭?胡说!这是肉香!这是朕亲手烤的肉香!」 「就系臭臭!」 小兕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躲到了随后下车的苏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全是烟味,不好闻!系子要七锅锅做的饭饭!」 苏牧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冲李世民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陛下,这羊肉燥热,小孩子肠胃弱,怕是受不住。」 李世民瞪了苏牧一眼,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你又捣鼓什么稀奇玩意了?比朕的烤全羊还香?」 苏牧没说话,只是找了块乾净的草地,让太监铺上席子。 房青君和李丽质也下了车,两人向李世民行了礼,便去帮苏牧摆盘。 食盒盖子一揭开。 一股淡淡的麦香和清甜味飘散出来。 第一层,整整齐齐码放着三角形的三明治。 雪白的吐司片切去了硬边,中间夹着煎得金黄的鸡蛋丶翠绿欲滴的生菜叶,还有几片红润透亮的火腿片。 颜色鲜亮,看着就清爽。 第二层是圆滚滚的寿司卷,米饭晶莹剔透,中间裹着黄瓜条和肉松,切面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哇——!」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两只手抓起一个三明治,张大嘴巴啊呜一□。 咔嚓! 生菜清脆的声音清晰可闻。 「好七!」 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沙拉酱,眼睛弯成了月牙,「软软哒!香香哒!比阿耶的黑炭肉肉好吃一万倍!」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闺女吃得那么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边还在冒黑烟的烤全羊,又看了看小兕子手里色彩斑斓的夹馍。 这差距,有点大。 「咳!」 李世民背着手踱步过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就是个面饼夹菜?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苏牧盘腿坐在地上,正往嘴里塞寿司,含糊不清地回道:「陛下说得对,就是面饼夹菜,上不得台面,您还是去吃那霸气的烤羊吧。」 李世民噎了一下。 这小子,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 「阿耶,你要不要尝尝鸭?」 小兕子倒是大方,举起手里剩下的小半个三明治,「可甜啦!」 李世民立马蹲下身,脸上堆笑:「还是兕子疼阿耶。 17 他刚要伸手去接,又觉得吃闺女剩下的有点丢份。 目光一扫,食盒里还剩不少。 李世民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夹,顺走了一个完整的三明治。 「朕帮你们尝尝咸淡,万一苏牧这小子没放盐呢。」 藉口找得冠冕堂皇。 李世民把三明治凑到嘴边,先是闻了闻。 确实香。 不是那种油腻的荤香,而是一种很纯粹的食物本味。 他咬了一口。 牙齿切断松软的面包,紧接着是脆嫩的生菜和鲜咸的火腿,最后是那个还在流心的煎蛋。 最绝的是里面那一层白色的酱料。 酸酸甜甜,口感细腻得像奶油,瞬间中和了鸡蛋和火腿的油腻,让整个口腔都清爽起来。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面饼————为何如此松软?入口即化,没有半点酸味,反而透着股奶香。 这还是面吗? 还有这酱,究竟是何物? 三两口,一个巴掌大的三明治就下了肚。 李世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那种丰富的层次感还在舌尖上打转。 再看那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全是油,腻得慌。 「陛下————」 魏徵在那边喊了一声,手里还端着那盘半生不熟的羊肉,「这肉————臣实在咽不下去了。」 李世民没理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食盒里的寿司卷。 「苏牧,那个圆的又是何物?」 「饭团子。」 苏牧护住食盒,「陛下,那是给公主和房小姐准备的,您那儿有全羊呢。」 程咬金这会儿也闻着味儿凑过来了。 这老货鼻子灵得很,把手里的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搓着满是油泥的大手,嘿嘿笑着挤过来。 「苏老弟,俺老程刚才看你这车上搬下来不少东西,肯定不止这点点心吧?」 程咬金指了指苏牧身后。 几个太监正哼哧哼哧地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是几个大木桶,里头塞满了冰块。 还有一个奇怪的铁架子,上面搁着一块又厚又大的长方形黑铁板,底下是个特制的炉膛。 苏牧摆好这些奇怪的工具,将那块长方形的黑铁板架在特制的炉膛上,底下的无烟炭烧得通红。 苏牧往铁板上淋了一勺菜籽油。 「滋啦——!」 白烟升腾,油花在平整的铁面上欢快地跳动。 苏牧弯腰,从那个塞满冰块的大木桶里,拎出一串串软趴趴丶滑溜溜的东西。通体灰白,带着触须,还在往下滴着水。 正啃着半个焦羊头的程咬金凑过来,一眼瞧见苏牧手里的玩意儿,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我的个亲娘咧!」 程咬金往后一跳,指着苏牧手里的东西嚷嚷:「苏老弟,你这是从哪个阴沟里捞出来的水虫子?这腿儿————这腿儿比俺老程的胡子都多!这能吃?」 李世民也被程咬金这一嗓子嚎过来了。 他背着手,眉头紧锁,盯着那几串鱿鱼,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看着确实恶心。 软塌塌的,没骨头,看着就像是某种成了精的水怪幼崽。 「苏牧,这————这是何物?」 李世民往后缩了缩,「朕富有四海,什么珍馐没见过,但这等————这等长相狰狞之物,怕是有毒吧?」 小兕子躲在李丽质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两只小手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 「锅锅,那个虫虫好吓人鸭!它会不会咬系子?」 苏牧没搭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有毒?这可是海里的宝贝。」 苏牧手腕一抖。 啪! 几大串鱿鱼被狠狠拍在滚烫的铁板上。 高温瞬间锁住了水分,鱿鱼须在铁板上疯狂卷曲丶收缩,发出让人头皮发麻又莫名为之兴奋的滋滋声。 苏牧两手各持一把平铲,对着鱿鱼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压丶切丶翻丶铲! 第173章 极品铁板烧鱿鱼! 第173章极品铁板烧鱿鱼! 铁铲与铁板碰撞,叮叮当当,节奏感十足。 原本灰白软烂的鱿鱼,在高温下迅速变得金黄紧致,那股子特有的海鲜鲜味儿,混着油脂的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 但这还不够。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牧抓起旁边的一个调料罐,那是他特制的蒜蓉辣酱。 一大勺红亮粘稠的酱汁泼上去。 轰! 一股白烟腾空而起。 紧接着,孜然粉丶辣椒面丶白芝麻,不要钱似的往下撒。 蒜香混合着海鲜的鲜甜,再加上孜然那股子勾魂的异香,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钻,拦都拦不住。 咕咚! 程咬金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手里的羊头突然就不香了。 「这————这是啥味儿啊?」 程咬金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像是长了钩子,勾着他往铁板跟前凑,「咋这么香呢? 比那羊肉强多了!」 李世民也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 刚才还觉得这东西狰狞恐怖,现在再看那铁板上滋滋冒油丶色泽红亮的鱿鱼串,怎么看怎么眉清目秀。 「苏牧,好了没?」 李世民端着架子,语气却有点急,「朕————朕替兕子尝尝有毒没毒。」 「急什么,还得再压压。」 苏牧手里的铁铲用力按压着鱿鱼须,把多余的水分挤出去,让酱料更入味。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齐活! 苏牧铲起一串,递给旁边早就口水直流的程咬金。 「老程,你皮糙肉厚,你先试毒。」 程咬金也不含糊,一把接过来,也不管烫不烫,张开血盆大口就撸了一整串。 「呼哧————呼哧————烫!烫死俺了!」 程咬金嘴里哈着热气,五官都烫得扭曲了,可那嘴就是舍不得张开,拼命地嚼。 q弹! 这是大唐人从未体验过的口感。 牙齿切断鱿鱼肉的瞬间,那种脆嫩与韧劲在口腔里博弈。紧接着,浓郁的酱汁爆开,辣味刺激着舌尖,蒜香填满了鼻腔。 「唔——!」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程咬金两眼放光,把竹签子都舔得直冒火星子,「苏老弟,再来十串!这玩意儿带劲!比那乾巴巴的羊肉强一万倍!」 李世民一看程咬金这德行,哪里还忍得住。 「给朕也来一串!」 苏牧给每人都分了一串。 小兕子捧着比她脸还大的鱿鱼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须须。 「哇!」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脆脆哒!辣辣哒!锅锅,这个虫虫好好七!」 魏徵原本站在外圈,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吃完的羊肉,一脸的不屑。 身为谏臣,怎么能吃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可那香味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魏徵看着李世民吃得满嘴红油,一点皇帝形象都没有,心里那个气啊。 他悄悄挪了两步,趁人不注意,从苏牧放在盘子里的鱿鱼串里顺走了一串。 背过身,咬了一口。 魏徵的身子顿时僵了一下。 然后,他吃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三下五除二,一串鱿鱼下肚,连嘴角的酱汁都舔了个乾净。 苏牧没空管他们。 鱿鱼只是开胃菜,重头戏在后头。 他把铁板清理乾净,又从木桶里掏出一堆黑乎乎丶像石头一样的硬壳东西。 生蚝! 这玩意儿在大唐内陆,那绝对是稀罕物。 也就是岭南那边有人吃,还得是晒乾的蚝鼓,鲜活的生蚝,连李世民都没见过。 「这又是啥?」 程咬金嘴里塞满鱿鱼,含糊不清地问,「石头也能烤?」 「这叫生蚝,海里的牛奶。」 苏牧把一个个生蚝摆在铁板上。 没一会儿,随着温度升高,那些紧闭的硬壳啵的一声,自己张开了嘴。 里面是一汪乳白色的汤汁,裹着肥嘟嘟丶白嫩嫩的肉。 苏牧早就准备好了蒜蓉酱。 这酱是用大量的蒜末丶小米辣丶耗油炒制过的,此时一勺勺淋在生蚝肉上。 滋滋滋—!!! 汤汁沸腾。 蒜蓉的香气被高温激发到了极致,与生蚝本身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醇厚丶更加霸道的味道。 「吸溜!」 这回不用苏牧招呼,李世民自己就凑上来了。 「这————这看着倒是不错。」李世民盯着那还在沸腾的汤汁,喉咙发乾。 苏牧夹起一个,递给李世民。 「陛下,小心烫。先喝汤,再吃肉。这一口下去,那是神仙也不换。」 李世民接过滚烫的蚝壳,学着苏牧的样子,先轻轻吹了吹,然后仰头,把那口汤汁吸进嘴里。 鲜! 鲜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紧接着,舌头一卷,把那块肥美的蚝肉送入口中。 软嫩爽滑,入口即化。 根本不需要怎么嚼,那蚝肉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下满嘴的蒜香和回甘。 「好!」 李世民大喝一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直冲脑门。 浑身燥热! 刚才因为骑马射箭带来的那点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李世民眼睛亮得吓人,盯着苏牧:「苏牧,此物————此物似乎有些门道?」 苏牧一边烤,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是自然。这东西大补,壮阳补肾,那是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陛下若是觉得腰膝酸软,多吃两个,保准晚上龙精虎猛。」 李世民老脸一红,随即腰杆挺得笔直。 「胡说!朕身体好着呢!朕吃这个————纯粹是为了尝鲜!对,尝鲜!」 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直接把铁板上刚烤好的三个生蚝全划拉到自己面前。 「玄成啊,你年纪大了,虚不受补,这东西你就别吃了,免得流鼻血。」李世民护食护得理直气壮。 魏徵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一口一个,吃得那叫一个欢实,心里那个憋屈啊。 这陛下! 吃独食就算了,还找这么个藉口! 苏牧又烤了一锅。 这回连房玄龄丶魏徵这帮文臣也顾不上斯文了,一个个围着铁板,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绿油油的。 「给我留一个!老夫还没尝味儿呢!」 「咬金!你嘴下留情!那是最后一个了!」 「去去去!俺老程正在长身体,得多补补!」 皇家猎场上,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大唐君臣,此刻为了几个烤生蚝,差点打起来。 小兕子个子矮,挤不进去,急得直跳脚。 「锅锅!系子也要补补!系子也要加油站!」 苏牧乐了,专门挑了两个个头小丶蒜蓉少的,吹凉了递给小丫头。 「你不用补,你吃个味儿就行。 「,> 第174章 眼界要放开!海运的好处 第174章眼界要放开!海运的好处 就在众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魏徵终于抢到了一个生蚝。 他顾不上烫,一口吞下去。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鲜啊,那个嫩啊,那个香啊! 魏徵闭上眼,一脸的陶醉,甚至想吟诗一首。 可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脸上的陶醉瞬间变成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他把手里的空壳往地上一摔。 啪! 这一声脆响,把正吃得开心的李世民吓了一跳。 「玄成,你这是作甚?」李世民嘴边还挂着蒜蓉,一脸懵。 魏徵板着脸,指着地上的生蚝壳,又指了指旁边的空木桶。 「陛下!此物虽美味,但臣不得不谏!」 魏徵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正气凛然。 「长安距海千里之遥!这海鲜想要运到长安,还得保持鲜活,需得多少人力物力?需得跑死多少匹快马?」 「如今陛下为了口腹之欲,竟效仿前朝昏君,从千里之外运送这等海物!」 魏徵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此乃奢靡之风!此乃亡国之兆啊陛下!臣请陛下立刻停止此等荒唐行径,将这些————这些妖物统统销毁!」 李世民手里的生蚝瞬间就不香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这东西确实是海里的,怎么运来的,他也确实不知道。 要是真像魏徵说的,是苏牧动用了什么皇家特权,跑死了几百匹马运来的,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魏爱卿,这又是哪一出?」 李世民抹了一把嘴边的蒜蓉,神色有些。 他显然理亏,毕竟这种吃法在大唐确实闻所未闻。 「哪一出?」 魏徵往前踏了一步,象牙笏板虽然没带在身边,但那股子谏臣的气势却一分不减。 「前朝隋炀帝为了吃口糟鱼,动用民夫数万,开凿运河,导致民怨沸腾。」 「如今陛下在西苑围猎,吃的却是东海才有的生蚝丶鱿鱼。」 「这些东西运到长安,中间要换多少匹快马?要跑死多少差役?」 「陛下口口声声体恤民力,如今却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行此祸国殃民之事!」 魏徵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李世民的龙袍上了。 李世民老脸通红,憋了半天,转头看向苏牧。 这种麻烦事,显然只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能接招。 苏牧压根没往这边瞧。 隋炀帝为了口腹之欲开凿大运河? 这要是让他本人听见了,恨不得从地里跳出来砍了魏黑子! 虽然这厮平日里就爱谏言,刚正不阿,口直心快,但是乱说的毛病却也不小啊。 千古绝唱,利国利民的事情到了他的嘴里,竟然还成了为了一己私欲的暴政。 不过苏牧也能理解,毕竟秦始皇修建长城的时候,不也是民怨沸腾,甚至还传了个什么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 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他正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在面前那个热气腾腾的大瓮里缓缓搅动。 大瓮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一股子浓郁却清新的香味正悄悄在空气里漫开。 这种香味很奇怪,既有排骨的醇厚,又有一种让人联想到海风的咸鲜。 「魏大人,吵累了吧?」 苏牧直起身子,拿起旁边的一只白瓷碗。 他一个长柄的竹篓,从大瓮里捞出一块块墨绿色的丶巴掌大的片状物。 「这又是什么妖物!」 魏徵瞪着那碗里的东西,眉头拧成了死结。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食材,厚实丶暗绿,表面还带着点粘稠的汁液,看起来并不美观。 苏牧舀了一勺浓白的汤头,淋在那些墨绿色的叶片上。 他顺手往里面丢了两块炖得酥烂的排骨。 「先喝口汤润润嗓子,再接着喷。」 苏牧把瓷碗往前一递,神色淡然得让人牙痒。 魏徵本想拒绝,可那汤的香味实在太蛮横了,顺着鼻腔就往肺里钻。 那是排骨的油脂被彻底熬进水里后的醇香。 而在那股香味之下,还有一种能瞬间抚平燥热的清爽感。 魏徵刚才喷得口乾舌燥,此时嗓子里确实像火烧一样。 他哼了一声,接过瓷碗。 「喝就喝,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弄的又是什么靡靡之食!」 魏徵先是抿了一口汤。 入口的一瞬间,原本枯井般的味蕾猛地炸开了。 那鲜味极其厚重,却又不腻,像是在最炎热的午后突然跳进了一汪深潭。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鲜! 那是比生蚝更纯粹丶比鱿鱼更厚重的鲜美。 魏徵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胃部,紧接着那股暖意散入四肢百骸,让他每一根汗毛都舒服得缩了缩。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仿佛站在无垠的海边,脚下是洁白的浪花,咸湿的海风正轻抚过他沧桑的老脸。 原本激昂的情绪在这碗汤面前,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这汤里,有大海的味道! 海的味道,我知道! 魏徵愣住了。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片那墨绿色的叶片。 咬下去,口感厚实,带着一点点微脆和滑腻,咀嚼间满是植物特有的清香。 「这是什么?」 魏徵的声音小了很多,原本的怒气被这碗汤化解了大半。 苏牧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海带。」 李世民一听,也顾不上看魏徵吃瘪了,赶紧凑过来。 「海带?这名字朕听过,岭南那边的人似乎管它叫昆布?」 「那玩意儿不是用来入药的吗?怎么能炖汤?」 李世民一边说,一边顺手从苏牧手里抢过剩下的大半碗汤。 他咕咚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吓人。 「这味道————比朕的肉汤强了百倍!」 「魏大人,你刚才说这东西劳民伤财?」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了魏徵面前。 他随手一指旁边那个装满海带的麻袋。 「这些东西,是乾的。」 「只要晒乾了,别说运回长安,就是放上三年五载也不会坏。」 「一队马车就能拉上千斤,够上万人吃一顿,你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的劳民伤财?」 魏徵呆住了,目光在那些乾巴巴的海带上扫过。 他刚才确实是钻了牛角尖,以为海里的东西都得像生蚝那样活生生地运。 「可是————这东西既然是海里的,长安百姓哪里吃得到?」 魏徵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着。 > 第175章 这是什么茶? 第175章这是什么茶? 苏牧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有些发黄的草图,摊在石桌上。 那上面并没有画山川河流,而是一道道粗细不一的线条,连接着大唐的沿海疆域。 「魏大人,陛下,你们眼里的大唐,只有这关中和江南的一亩三分地吗?」 苏牧指着图上的东海和南海。 「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盐巴,有像山一样高的鱼虾,还有这种掉在海里没人要的海带。」 「这东西在海边比野草还多,只要捞上来晒乾,运到内陆,就是最廉价丶最能顶饱的口粮。」 「如果大唐能造出大船,开辟水路。」 「这些东西运回长安,成本比你们从关东运粮还要低!」 「到时候,大唐的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吃上这些海里的鲜货。」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的思维已经跳出了这碗汤,被苏牧的话拽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大海是禁区,是荒芜之地,是除了倭国和琉球之外的一片虚无。 可现在,苏牧却告诉他,那里藏着大唐取之不尽的粮仓。 「海运————」 李世民呢喃着这个词。 他仿佛看见,在大海的尽头,无数满载着海带丶鱼乾和大盐的巨舰正缓缓驶入大唐的港口。 那些在大旱之年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正捧着一碗碗海带汤,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 李世民的心脏狂跳不止,看着苏牧的背影,眼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小子,每次都是用最简单的食物,讲出最治世的真理。 治大国若烹小鲜,原来是这个意思! 魏徵此时也已经回过味儿来了。 他看着手里那只空空的汤碗,再看看苏牧那张写满不羁的脸。 这位大唐最硬的骨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狭隘。 他以前只顾着盯紧皇帝有没有浪费,却从未想过,如何让大唐的产出变得更多。 「苏先生————」 魏徵放下碗,神色肃然,对着苏牧躬身一礼。 「是老夫目光短浅了。」 「先生所言的海运,利在千秋,老夫自愧不如。」 苏牧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想喝汤自己盛,别在那儿碍事。」 「锅锅!系子也要七海带!」 小兕子这时候凑了过来,小手抓着苏牧的衣角。 她刚才在那儿看了半天,馋得口水都快流到衣领上了。 「海带长得绿绿哒,像树叶子一样,七了会不会变绿鸭?」 小丫头歪着脑袋,一脸担心的样子。 苏牧哈哈一笑,把她抱起来。 「不会变绿,吃了会变聪明。」 他给小兕子盛了一碗海带,特意挑了最嫩的部位,切成小丝。 小兕子用小勺子舀起一截海带。 「啊呜!」 她闭上眼睛,小脑袋跟着节奏摇晃。 「好七!锅锅做的海带,系世界上最好七的草草!」 「系子要七好多好多,变聪明了就不去上学了,去帮锅锅洗菜!」 李世民刚从脑补中回神,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变聪明了居然是为了逃课? 不过,看着小兕子吃得开心的样子,他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李世民端起碗,又去大瓮里盛了一碗汤。 「苏牧,你刚才说海路还能卖丝绸瓷器?」 「卖到哪儿去?赚谁的钱?」 苏牧正逗着小兕子,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赚那些全身裹着布的胡人的钱,赚那些住在岛上只穿草裙的人的钱。」 「这天底下的金子,一半都在海的那头。」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让工部造船下海。 他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刷铁板的苏牧。 这种能定国安邦的大才,居然只想在御膳房刷锅? 李世民叹了口气。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苏牧这个杂役的身份,简直高大到了云端。 「陛下。」 魏徵又凑了过来,不过这次脸上没了怒气。 「臣以为,苏先生提议的海运之事,回朝后必须交由三省仔细商议。」 「此事若成,陛下之功,可比秦皇汉武。」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 「朕知道。」 心中不由暗暗思索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海带汤。 原本平平无奇的汤水,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这一辈子,从战场杀到金銮殿。 可从来没有任何一次,让他觉得大唐的未来,竟是这般辽阔丶这般清晰。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碗汤。 「系子也要变秦皇汉武!」 小兕子突然举着小碗喊了一句,嘴边还粘着一片海带。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穿透了猎场的林间,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苏牧也跟着笑了。 他拍了拍小子的脑门。 「你就省省吧,秦皇汉武可没你这么能吃。」 「系子能七系福气鸭!」 小丫头理直气壮,又去锅里捞排骨了。 吃饱喝足,一行人也没在猎场多待。 日头偏西,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宫。 李世民大概是吃海带吃得太撑,也没急着回太极殿处理政务,腆着肚子,跟着苏牧蹭到了御膳房后院。 名义上是消食,实际上谁不知道,这老饕是想看看苏牧这几还有什么好东西。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几把竹躺椅一摆。 李世民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手里还捏着根牙签剔牙,旁边程咬金打着饱嗝,震得树叶子直晃荡。 「腻了。」 . . 李世民拍了拍肚皮,「苏牧,这海鲜虽好,吃多了也顶得慌。弄点消食的汤水来。」 房青君正帮着收拾桌子,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她想起今日特意带来的那个锦盒,脸颊微微泛红。 「陛下,家父前些日子得了块极好的团茶,说是岭南进贡的极品。民女今日特意带了来,不如————民女为陛下和苏先生煮一壶?」 李世民眼睛一亮:「房相那老抠门藏的东西?那是好东西!准了准了,正好解解腻。」 房青君得了令,赶紧净了手。 她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一块黑乎乎的茶饼,放在小石磨里细细碾碎。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的。 小兕子趴在石桌边上,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盯着房青君手里的动作。 「姐姐,这个黑黑的系泥巴嘛?」 「这是茶。」 房青君笑着解释,手下不停。 碾好的茶粉倒进铜壶里。 接着,她又从盒子里拿出几个小罐子。 葱段丶姜片丶橘皮丶茱萸————最后甚至还抓了一把精盐。 苏牧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听见那叮叮当当的动静,眼皮子掀开一条缝。 只见房青君正要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佐料往铜壶里倒。 「停停停!」 苏牧一个激灵坐起来,那是真被吓到了。 房青君手一抖,几片姜落在了桌上。她一脸茫然地回头,手里还捏着把盐:「苏先生,怎么了?」 「你这是煮茶呢,还是煮菜汤呢?」 苏牧指着那一堆佐料,眉头拧成个川字,「好好的茶叶,加葱加姜还要加盐?待会儿是不是还得放两勺猪油?」 房青君愣住了,小脸涨得通红,有些手足无措。 「茶————茶经上便是如此记载的呀。煮茶当调以姜盐,方能发其香气————」她声音越说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毕竟在苏牧这个厨神面前谈吃喝,那是班门弄斧。 李世民也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解:「苏牧,这煮茶不都是这般?朕宫里的御用茶师,煮出来的茶汤还要加羊油呢,那才叫醇厚。」 第176章 龙潜于渊,井如明镜 第176章龙潜于渊,井如明镜 苏牧翻了个白眼。 加羊油?那特么是酥油茶吧? 「糟蹋东西。」 苏牧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把房青君手里的盐罐子拿下来,「那叫喝粥,不叫喝茶。 「」 他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端着个竹簸箕出来。 簸箕里铺着一层嫩绿的叶子,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两叶包一芽,翠色欲滴。 这可是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正儿八经的明前龙井! 平日里苏牧都舍不得喝。 「今儿个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茶。」 苏牧也不废话,直接让人在院子里架起一口铁锅。 这锅不是做菜的大黑锅,而是专门用来炒料的平底生铁锅,洗刷得亮,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灶底下的火烧得不旺,苏牧抽掉了两根柴火,只留着一点炭火温着锅底。 房青君退到一边,绞着帕子,既委屈又好奇。她倒要看看,不加姜盐,这树叶子能煮出什么味儿来。 苏牧伸手在锅底试了试温度。 烫手,但还没到冒烟的程度。 正好。 他抓起一把鲜叶,手腕一抖,叶子均匀地撒入锅中。 滋滋——! 虽然没有油,但嫩叶接触到热锅,还是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一股淡淡的青草气飘了出来。 苏牧的手伸进锅里。 这动作看得李世民眼皮一跳:「苏牧!你手不要了?那锅烫着呢!」 苏牧没理他。 他的手掌在锅里翻飞,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抓丶抖丶搭丶拓丶捺丶推丶扣丶甩丶磨丶压! 十种手法,变换无穷。 原本支棱着的嫩叶,在高温和手掌的揉捻下,迅速变软,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深绿。 那股青草气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雅丶极其悠长的香气。 它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山涧的雨,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 房青君吸了吸鼻子。 原本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也太香了! 不是那种让人流口水的食欲之香,而是让人心静神宁的雅香。 她看着苏牧。 此时的苏牧,神情专注。那双平日里握菜刀剁肉的手,此刻却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房青君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就是苏先生吗? 连炒个树叶子,都能这般好看。 「锅锅,好香鸭!」 小兕子也不看那黑乎乎的茶粉了,屁颠屁颠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锅里瞅,「系好七的嘛?」 「不能吃,是喝的。」 苏牧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锅里的茶叶已经变成了扁平光滑的形状,挺直如剑,色泽糙米黄中透着绿。 苏牧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乾脆,清香。 成了。 他把炒好的茶叶倒在竹匾上摊凉。 「王德全,去我屋里拿几个杯来。」 苏牧吩咐道,「要透明的那种。」 没一会儿,王德全捧着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过来了。这还是上次苏牧烧玻璃玩剩下的。 苏牧捻起一小撮茶叶,丢进杯子里。 也就十几片的样子。 然后提起烧开的水壶。 悬壶高冲。 滚烫的开水冲入杯底,茶叶在水中翻滚丶旋转,像是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跳舞。 原本乾瘪的叶片吸饱了水,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采摘时的鲜嫩模样。 一杯水,瞬间变成了淡绿色,清澈见底。 没有葱姜的浑浊,没有羊油的油腻。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杯水,几片叶。 苏牧把杯子往李世民面前一推。 「尝尝。」 李世民看着那杯寡淡无味的绿水,有些迟疑。 「这————这就行了?不用煮一煮?」 「不用。」 李世民端起杯子。 玻璃杯烫手,但那股热气腾腾的香气却直扑面门。 那是兰花的香气,又带着点炒豆子的焦香。 他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 李世民眉头刚要皱起来,那苦味却瞬间化开。 紧接着,一股甘甜从舌根涌上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两颊生津! 刚才吃海带排骨留下的那点油腻感,被这口茶汤冲刷得乾乾净净。 「呼—!」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通透! 「好茶!」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大喝一声,「这才是茶!朕以前喝的那都是什么泔水!」 房青君在旁边看着,心里痒得像猫抓一样。 真有那么好喝? 苏牧递给她一杯。 「小心烫。」 房青君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苏牧的手指,脸又是一红。 她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 清冽,甘甜,回味无穷。 没有姜盐的辛辣,没有橘皮的苦涩。 只有茶原本的味道。 房青君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嫩叶,有些失神。 原来,大道至简。 去掉了那些繁杂的佐料,反而能品出真味。 这不就像苏先生这个人吗? 看似不修边幅,说话也直来直去,可那份才情和通透,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苏先生————」 房青君放下杯子,眼神亮晶晶的,「青君受教了。这炒茶之法,简直————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没那么玄乎。」 苏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瘫回躺椅上,「就是把叶子弄熟了,方便保存。你们要是喜欢,这锅里剩下的都拿去。」 「全给朕包起来!」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就要独吞。 程咬金不干了,一把护住竹匾:「陛下!这可不行!俺老程刚才也出力了,刚才那柴火可是俺递的!怎么也得给俺分点!」 「你个大老粗喝什么茶!给你也是牛嚼牡丹!」 「俺不管!这就跟那鱿鱼一样,闻着香肯定错不了!」 小兕子捧着个小杯子,坐在小马扎上,像个小大人一样吹着气。 她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唔————有点苦。」 小丫头皱起眉头,吐了吐舌头,「不过嘴巴里甜甜哒!锅锅,系子还要喝!」 苏牧笑了笑,给小丫头杯子里兑了点温水。 「少喝点,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觉,又要闹腾。」 天色渐暗,御膳房后院里茶香袅袅。 房青君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个玻璃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瘫在椅子上跟皇帝抢茶喝的年轻人。 她突然觉得,若是能一直这般,给他在灶台边递递盘子,看他把那些寻常俗物变成绝世美味,似乎————也是极好的。 「苏先生。」 房青君突然开口。 苏牧正按着程咬金的脑袋不让他偷茶,闻言回头:「咋了?」 「这茶————可有名字?」 苏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杯中那如剑一般的叶片。 「龙井。」 苏牧随口胡诌,「西湖龙井。」 「龙井————」 房青君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名字,龙潜于渊,井如明镜。倒是配得上这茶的清贵。」 第177章 太子殿下晕倒了? 第177章太子殿下晕倒了? 李世民这会儿也不嫌烫了,两只手端起那口还有余温的生铁锅,连锅底带竹匾里的茶叶,全都搂在了怀里。 活像只护食的老母鸡。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这茶,朕带走了。」 李世民理直气壮,连个谢字都没崩出来,「宫里那些御医整日说朕肝火旺,这龙井清心明目,正好拿去给他们开开眼。」 程咬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刚伸出去想抓一把茶叶的大黑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陛下!您这也太————」 程咬金憋了半天,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您好歹给俺老程留一口啊!刚才那柴火可是俺劈的!」 「劈柴那是你的福分。」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转身把锅递给身后的太监,千叮咛万嘱咐要捧稳了,那小心翼翼的劲头,比捧着传国玉玺还上心。 苏牧瘫在躺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陛下,您这哪是皇帝,分明是进村的土匪。」苏牧指了指空荡荡的竹匾,「连锅端?您也不怕烫着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世民心情大好,厚着脸皮把这句嘲讽当成了夸奖,「朕拿自个儿家东西,算什么土匪?这叫物尽其用。」 房青君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个空了的玻璃杯,看着这一君一臣斗嘴,忍不住掩嘴轻笑。 夕阳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粉。 她偷偷看了苏牧一眼,只见那人虽然嘴上嫌弃,却并未真的起身阻拦,那份面对皇权依旧洒脱随性的劲儿,比这满院子的茶香还要醉人。 就在这时。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喘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陛下!陛下不好了!」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李世民厉喝一声,「堂堂内侍总管,成何体统!」 王德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都喘不匀:「回————回陛下!东宫那边来人————说———— 说太子殿下昏过去了!」 哐当! 李世民刚端起来想再抿一口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李世民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全的领子,「承乾怎么了?刚才在猎场不是还好好的吗?」 「太医去了吗?怎么说的!」 王德全吓得哆嗦:「太医令亲自去了,说是————说是春气入体,加之殿下这几日课业繁重,思虑过甚,脾胃失和,这才————」 「这才什么?你倒是说啊!」 「这才致使气血两亏,晕厥过去。如今殿下牙关紧闭,连参汤都灌不进去啊!」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长孙皇后此时还在立政殿养身子,若是承乾再出个好歹,这让他怎么跟观音婢交代? 「摆驾!去东宫!」 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全,大步流星往外走,连那锅视若珍宝的龙井茶都顾不上了。 程咬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提着宣花板斧就要跟上,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把斧子往背后一别,改成了小跑。 苏牧皱了皱眉。 春气入体?脾胃失和? 这不就是换季加上压力大,导致的急性肠胃感冒加厌食症吗? 「锅锅————」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苏牧的衣角。 苏牧低头,正对上小兕子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小丫头刚才还在没心没肺地数蚂蚁,这会儿听到大锅锅病了,小嘴扁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 「大锅系不系要死掉惹?」 小兕子带着哭腔,「系子不要大锅死————」 苏牧叹了口气,蹲下身把小丫头抱起来。 「别瞎说,你大哥就是书读多了,脑子累着了,饿晕的。」 「饿晕哒?」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那七了锅锅做的饭饭,是不是就好惹?」 苏牧刚想说这病得治,可转念一想。 太医都灌不进药,那说明身体已经产生了抗拒。 这时候,药补不如食补。 「走,咱们也去看看。」 苏牧抱着小兕子,招呼了一声愣在原地的房青君,「房小姐,若是没事,也跟去搭把手?」 东宫,丽正殿。 —— 殿内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艾草味,混杂着苦涩的汤药气,熏得人脑仁疼。 李承乾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虚汗。 几个老太医围在榻前,一个个愁眉苦脸,手里端着药碗,却束手无策。 「陛下,殿下这是郁结于心,湿气困脾。」 一名老太医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如今药石难进,若是强行灌下去,怕是会适得其反,引起呕逆,反而伤了元气。」 李世民急得在殿内团团转。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李世民红着眼,「朕的大唐储君,难道要被这一碗药难住?」 「阿耶!」 一声脆生生的喊叫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小兕子挣脱了苏牧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让大锅七饭饭!七苏锅锅做的饭饭!」 李世民一愣,低头看着女儿。 「上次阿娘生病,也系七了锅锅的甜甜水才好哒!」小兕子指着门口的苏牧,一脸笃定,「锅锅做的饭饭有魔法,大锅锅七了肯定能醒!」 李世民猛地抬头,看向倚在门口的苏牧。 对啊! 上次观音婢气疾发作,也是药石无灵,最后却是苏牧的一碗雪蛤汤救回来的。 这小子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在吃这一道上,确实有些门道。 「苏牧!」李世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办法?」 苏牧走进来,伸手在李承乾鼻子底下探了探,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舌苔厚腻,脉象细滑。 典型的积食加上湿气重,导致胃口全无。 「死不了。」 苏牧直起身子,语气平淡,「就是这屋里闷得慌,好人也得闷出病来。把他抬到我那去。」 「抬到御膳房?」 太医们纷纷皱眉,「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去那种————」 「这儿药味太重,闻着就想吐,怎么开胃?」苏牧打断他,「想让他醒,就听我的。」 李世民咬了咬牙。 「听苏牧的!来人,备软轿,把太子抬到苏先生院子里去!」 第178章 酸汤肥牛,起死回生 第178章酸汤肥牛,起死回生 李承乾平躺在担架上,面色透着股灰败,额头上的虚汗把发鬓都打湿了。 李世民背着手在担架旁转圈,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阵浮尘。 「苏牧,你快给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李世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少了平日里的威严。 苏牧刚把那个空了的茶杯放下,慢吞吞地走到担架前。 他蹲下身,伸手扣住李承乾的脉门。 指尖传来的跳动显得急促而杂乱。 苏牧顺手翻开李承乾的眼皮看了看,又让随行的太医撬开太子的牙关,瞥了一眼那厚腻发白的舌苔。 「死不了,就是这心里憋屈太久,加上春季湿气重,内外一夹击,脾胃罢工了。」 苏牧站起身,随口给了结论。 「胡闹!」 一直跟在后边的太医令张阿茂忍不住了。 他年纪不小,胡须都白了一半,此时气得浑身乱颤。 「殿下明明是气血两亏,虚火攻心,需得用温和的药膳慢慢调养。」 「你这小辈口出狂言,说什么脾胃罢工,简直闻所未闻!」 苏牧斜了他一眼。 「要是你们能调养好,他至于在这儿躺着?」 「你们那些苦汤子灌下去,除了让他吐得更厉害,还能干啥?」 苏牧完全没把这位正四品的太医令放在眼里。 他转身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病得下猛药,用辣子和酸劲儿把体内的冷汗逼出来。」 「成了,人就能醒,要是信不过我,就让他们把人抬回去,继续灌那些烂草根水。」 李世民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看看气若游丝的儿子,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苏牧。 「准了!」 李世民一咬牙。 「苏牧,你尽管施为,出了事朕担着。」 小兕子这会儿正躲在房青君身后,两只小手揪着房青君的裙角。 她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发髻上的铃铛轻轻响动。 「锅锅,大锅锅系不系要变臭惹?」 小丫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明显的颤音。 「系子不想让大锅变臭,锅锅救救大锅鸭。」 苏牧笑着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放心吧,等会儿锅锅做点好吃的,你大锅闻到香味儿就得蹦起来。」 苏牧走进灶房。 他从系统的储藏格里取出了一罐特制的调料。 那是大唐还没出现过的黄灯笼辣椒酱。 苏牧从冰桶里拎出一块上好的雪花肥牛。 那是系统奖励的极品,红肉中嵌着如雪花般的白油脂。 他手中的菜刀闪过寒芒。 咄咄咄! 刀锋与案板碰撞的声音极快。 肥牛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层层堆叠在盘子里,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房青君主动走进来,挽起袖子想帮忙。 「苏先生,我能做些什么?」 苏牧指了指旁边洗乾净的金针菇。 「把这些撕开,铺在碗底。」 灶火升腾。 锅底被烧得通红。 苏牧舀了一勺猪油滑入锅中。 刺啦一声! 猪油迅速化开,冒起细小的白烟。 苏牧抓起一把蒜末丶姜末还有碎掉的泡椒,猛地丢进锅里。 一股强烈的辛辣气息瞬间炸开。 守在灶房门口的太医令被这味道一冲,连连咳嗽,眼泪都下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如此辛辣之物,岂是病患能食的!」 张阿茂捂着口鼻,大声抗议。 苏牧压根没空理他。 他舀起几大勺黄灯笼辣椒酱拍进锅里。 随着铁勺翻炒,原本乳白的猪油瞬间变成了明亮的金黄色。 这种黄色极其夺目,像是融化了的黄金。 倒入一大桶浓郁的高汤。 高汤沸腾,金色的浪花在锅里翻滚。 苏牧将焯过水的金针菇捞出来,铺在巨大的海碗底部。 接着,他把那盘薄如蝉翼的肥牛卷分批次推入滚烫的金汤中。 肥牛卷入水即熟。 白色的油脂在金汤里微微蜷缩,肉质变得鲜嫩挺拔。 苏牧动作极快,用漏勺把肥牛捞出,盖在金针菇上。 最后一步,他在肥牛顶端撒上青红尖椒圈丶白芝麻和一小把青花椒。 另起一锅,烧热油。 油温到了冒烟的程度。 苏牧提着热油锅,稳稳地走到海碗前,手腕一抖。 刺啦——! 一股极其浓郁丶带着攻击性的香气如潮水般涌出灶房。 热油激发了青花椒的麻丶辣椒的辣以及芝麻的香。 那种味道不仅仅是香,它像是一柄利刃,能瞬间划开堵塞的口鼻。 门外,李世民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他原本正担心承乾的安危,可这股味道钻进鼻孔后,他的胃竟然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生理本能的反应。 「端出去。」 苏牧吩咐一声。 王德全赶紧弯着腰进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金灿灿的酸汤肥牛。 李承乾依旧闭着眼。 可随着那盆热腾腾的汤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他的鼻翼竟然微微动了动。 这种带有侵略性的酸味,顺着空气钻进他的呼吸道,不断刺激着他已经麻木的神经。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暖意在鼻腔里炸开。 他胃部沉积的冷气似乎被这股酸辣味搅动了。 「咳————咳咳!」 在一片死寂中,李承乾突然急促地咳嗽了两声。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满是茫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盆发着金光的汤水。 「承乾!你醒了?」 李世民大步跨过去,声音里带着喜色。 李承乾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阿耶————儿臣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嘶哑,感觉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乾渴难耐。 苏牧走过来,递上一只小碗。 碗里盛满了金色的汤头,上面还飘着两片粉嫩的肥牛。 「别废话,趁热喝了。」 李承乾看向苏牧。 原来是苏牧大哥! 出于对苏牧的某种信任,他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 汤水入肚。 李承乾原本惨白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极致的酸味打开了他的味蕾,紧随其后的辣味如同火焰,顺着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 他感觉自己胸口淤积的那团闷气,被这股力量生生冲散了。 「好辣!」 李承乾哈着气,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可他不仅没放下碗,反而抓起筷子,捞起一大口肥牛塞进嘴里。 肥牛滑嫩,带着浓郁的汤汁。 金针菇清脆,嘎吱作响。 李承乾越吃越快。 他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宣泄这段时间压在头顶的学业重担。 原本虚弱无力的身体,竟然随着这一口口酸汤肥牛,生出了一股子力气。 「呼——哈!」 李承乾放下一只空碗,额头上的大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那些冰冷丶黏糊的虚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剧烈运动后才有的通畅感。 「舒服!」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原本灰暗的眼珠子重新焕发了神采。 李世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命悬一线的儿子,吃了一碗肉片,居然能大声喊舒服了? 太医令张阿茂也傻眼了。 他赶紧凑上去,再次搭住李承乾的脉搏。 片刻后,张阿茂的手剧烈抖动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脉象————脉象平稳了?体内郁结的寒气竟然真的被逼出来了?」 这种利用食材本身的属性来对抗病魔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食医————这是真正的食医神技啊!」 苏牧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行了,这剩下的汤你们分了吧,发发汗,省得在这儿吹风受凉。」 李世民这会儿也顾不上皇帝形象了。 他看着那一盆还剩大半的酸汤肥牛,喉结滚动得飞快。 「既然承乾已经没事了,这剩下的——————朕也帮着分担分担。」 李世民拿起一只乾净的勺子。 入口第一口。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瞪大。 酸得爽口! 辣得通透! 麻得带劲! 他喝完一口汤,只觉得头皮发麻。 原本因为操劳国事而产生的疲惫感,瞬间被这股味道冲刷得乾乾净净。 「好一个酸汤肥牛!」 李世民感慨万千。 「苏牧,你这手艺,真的是让朕一次次感到惊喜。」 长孙皇后不知何时也带着李丽质赶到了。 她看着儿子恢复如初,眼圈微微发红。 「承乾,快谢谢苏先生。」 李承乾此时已经站在了地上。 他对着苏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苏大哥救命之恩,承乾没齿难忘。」 第179章 春雨连绵,老寒腿又犯了 第179章春雨连绵,老寒腿又犯了 长安城的春雨下得绵密连软。 湿气贴着太极宫的青石板往上浮。 大安宫内门窗紧闭。 角落里的炭盆烧得通红。 却驱不散空气里的那股阴冷霉味。 李渊靠在软榻上,一条腿僵直地伸着,双手死死捂住膝盖。 老寒腿发作了。 骨缝里一阵阵往外冒着酸胀刺痛。 一旁的老太监端着温热的药汤,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太上皇,您趁热把药喝了吧。」 「喝个屁!」 李渊抓起案几上的汝窑茶盏,用力惯在青砖地面上。 碎瓷片溅得老高。 茶水流了一地。 殿内的宫安太监呼啦啦跪了一片,一个个把头磕在地上,连夫气都不敢喘。 「一群废物!」 李渊烦躁地捶打着膝盖。 这大安宫四面高墙,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 春雨一下,整个大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现在哪里都不痛快,从骨头缝一直难受进心里。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坐在屋檐下,手里削着一根粗壮的翠竹。 竹花翻飞,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锅锅!」 一个小肉团子顶着把油纸伞,吧嗒吧嗒踩着水坑跑进院子。 小兕子连伞都顾不上收,直接扑到苏牧腿上。 苏牧赶紧把手里的柴刀拿开,免得伤了这小丫头。 「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晋阳公主生气了?」 小兕子仰起头,大眼睛里包着两包泪。 「皇爷爷病惹!」 「骨头痛痛,不七饭饭,还摔杯杯!」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两只小手扯住苏牧的衣袖摇晃。 「锅锅做点好七的鸭。」 「皇爷爷可怜,天天一个人关在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牧放下手里的半截竹子。 李渊这老头,其实挺合他的胃口。 没皇帝架子,还能陪他搓麻将喝小酒。 这春雨绵绵的天气,老年人风湿骨痛发作确实难熬。 药医不死病。 这心病和孤寂,还得靠人间的烟火气来治。 「行,锅锅做点不一样的东西,保准你皇爷爷吃了就活蹦乱跳。」 苏牧站起身,走向灶房。 系统奖励的食材还有不少。 他挑了一块上好的腊肉。 刀锋切过,肥瘦相间的腊肉被切成均匀的细丁。 浸泡了一整夜的糯米圆润饱满。 香菇切碎,再加上一把刚剥出来的鲜嫩豌豆。 苏牧将这些食材全部倒入一个大木盆里。 少许酱油提鲜,一点盐巴调味。 双手翻拌均匀。 他拿过刚才削好的翠竹。 竹筒一头留着节,一头敞开。 苏牧将拌好的糯米料填入竹筒中,没有塞得太满,留了些许空隙。 随后用芭蕉叶将口子封死,麻绳扎紧。 后院的火塘里,炭火正旺。 苏牧将这几个竹筒架在炭火上方,慢慢烘烤。 水分蒸发,竹子的清香逐渐被高温逼了出来。 小兕子蹲在火塘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使劲吸着鼻子。 「好香鸭!」 「还有更香的。」 苏牧转身从冰鉴里拎出一只处理乾净的童子鸡。 这鸡个头不大,肉质极其细嫩。 一勺粗盐,少许花雕酒。 苏牧的手法极快,给这只鸡做了一个全身按摩。 葱结丶姜片丶香菇丁塞进鸡肚子里。 紧接着,他取来几张硕大的干荷叶,用热水烫软。 荷叶将童子鸡层层包裹,不留一丝缝隙。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苏牧从墙角挖来一堆黄泥,倒水和成泥巴。 他将黄泥均匀地糊在荷叶外面,厚厚的一层。 一只泥疙瘩就这么诞生了。 苏牧用铁钳在火塘底部的草木灰里刨出一个坑。 泥疙瘩埋进去。 四周重新覆盖上烧红的木炭。 这叫花鸡,靠的就是这种密封状态下的极致闷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 竹筒的表面已经烤成了焦黄色,水分滋滋作响。 火塘底下的泥疙瘩也被烤得乾裂。 苏牧将这些东西全部取出。 找了个大号的红漆食盒,一层装竹筒,一层放泥块。 「去吧,给你皇爷爷送去。」 小兕子接连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 旁边的王德全赶紧撑开伞,护着这小祖宗往大安宫赶。 大安宫内。 李渊还在发脾气。 「皇爷爷!」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殿门口传来。 . 李渊抬起头,满是怒火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小兕子提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的食盒,跨过高高的门槛。 「你怎么下雨天乱跑?」 李渊赶紧招手让宫女去接食盒,自己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坐直了身子。 「锅锅说,七了这个,皇爷爷就不痛痛啦!」 小兕子献宝似的指着那食盒。 李渊摆了摆手,示意太监把盖子打开。 他其实毫无胃口。 太监掀开第一层盖子。 几节焦黄的竹筒露了出来。 李渊愣了一下。 他拔出腰间防身的匕首,顺着竹筒中间的缝隙用力一劈。 咔嚓! 竹筒一分为二。 热气腾腾而起。 这不是普通的饭香。 翠竹的清香在炭火的烘烤下,完全渗透进了糯米里。 腊肉的高温融化,红亮的油脂包裹着每一粒饱满的糯米。 香菇的醇厚,豌豆的清新。 四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李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让太监用银针试毒,直接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烫! 李渊哈出一口热气。 糯米软糯弹牙,越嚼越有劲道。 腊肉的咸香瞬间充斥口腔。 紧接着,竹子的那一股清甜在舌尖散开,将猪油的腻味化解得乾乾净净。 没有任何宫廷御宴的精致雕琢,全是山林间最原始丶最粗犷的生命力。 李渊连吃了三大口。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原本发凉的身体慢慢回暖。 胃口彻底被打开了。 「第二层是什么?」 李渊指着食盒。 太监战战兢兢地捧出一个黑乎乎丶满是裂纹的泥疙瘩。 「这————」 太监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起开!」 李渊夺过那泥疙瘩,放在案几上。 匕首的刀柄在泥壳上重重一敲。 砰! 乾裂的黄泥四下散开。 剥去最外层的泥块,露出里面已经烤成褐色的荷叶。 随着荷叶一层层被撕开。 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直接炸翻了整个大殿! 太监和宫女们纷纷咽起了口水。 叶剥尽。 一只色泽金黄丶油光水滑的从子鸡展现在李渊眼前。 第180章 皇宫改造计划 第180章皇宫改造计划 荷叶的清香完全锁住了鸡肉的鲜美。 李渊伸手扯住一只鸡腿,轻轻一撕。 完全脱骨! 浓郁的汁水顺着撕裂的肉丝往下滴落。 烫手的温度阻挡不了李渊的食欲。 他大口咬下。 鸡肉软烂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甚至不需要怎么咀嚼,直接化在嘴里。 葱姜和香菇的香味从鸡肚子里反渗透出来,让这鸡肉的层次感丰富到了极致。 吃着吃着,李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手里那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鸡腿骨,眼眶突然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案几上。 「皇爷爷,你怎么哭惹?」 小兕子慌了,赶紧上前用小手去擦李渊脸上的泪水。 「是不是不好七?」 「不,好吃,太好吃了。」 李渊反手握住孙女的小手,声音嘶哑。 这叫花鸡和竹筒饭,让他想起了当年起兵太原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大军行在山野之间。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金杯玉盏。 几个老兄弟围在火堆旁,也是这样用泥巴裹着野鸡,用竹筒烤着粗米。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可是天高海阔,整个人是自由的。 哪像现在。 连吃个饭都要试毒,连出个门都要层层通报。 这富丽堂皇的大安宫,不过是一座用金银堆砌起来的巨大囚笼。 他吃下了这充满山野气息的饭菜,感受到了那久违的烟火与自由。 还有孙女这份真真切切的孝心。 李渊把剩下的叫花鸡和竹筒饭全部吃完。 他打了个饱嗝。 老寒腿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顿热乎饭减轻了不少。 李渊转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雨幕中,大安宫的红墙绿瓦显得无比压抑。 「好孩子,替爷爷谢谢你苏锅锅。」 李渊摸了摸小兕子的脑袋。 「爷爷吃饱了,就是这宫墙太高,连只飞鸟都飞不进来啊。」 李渊叹息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深深的落寞。 半个时辰后。 小兕子打着饱嗝回到了御膳房后院。 . 苏牧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小丫头把李渊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锅锅,皇爷爷说墙太高惹,鸟鸟飞不进去。」 「皇爷爷看着可难受啦。」 苏牧睁开眼。 高墙? 鸟飞不进去? 李渊这老头是待在深宫里待出抑郁症来了。 确实。 大安宫那地方又偏又冷,连个像样的园子都没有。 而且李渊毕竟是太上皇,偶尔来御膳房待一待还行,怎么可能长时间待在自己这里? 前段时间刚待没几天,就让李二想尽办法给弄回去了。 有些话,苏牧也不好说。 毕竟,经历了玄武门之变,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开的。 苏牧从躺椅上坐起来,摸着下巴琢磨。 大唐现在的国力正在稳步上升。 李世民手里的钱袋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也是时候改善一下皇宫的居住环境了。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嫌弃这御膳房后院太小了。 这几天弄了点土豆,种了点蔬菜,院子就转不开了。 以后系统要是再奖励点什么牛羊鸡鸭,总不能全养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要搞,就搞个大的。 「皇宫改造计划!」 前几日的绵绵春雨总算歇了。 . . 太极宫的青石板地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空气里的泥土腥气混着炭火的微酸味,在御膳房后院里打转。 李渊今天没穿那身繁复压人的太上皇常服。 他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由老太监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苏牧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没栓,茶在石桌上,自己倒。」 李渊也不讲究那些虚礼规矩。 他挥退老太监,一屁股坐在苏牧对面的竹排椅上。 老头子自己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往白瓷杯里倒满滚水。 热气蒸腾。 李渊凑到杯口抿了一口,长长地叹出一口闷气。 「你小子昨天那顿叫花鸡,可是把老头子我的魂都勾出来了。」 苏牧这才睁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吃美了就行,你这腿一到阴天就疼,还乱跑什么?」 李渊放下茶杯,双手用力搓弄着酸痛的膝盖。 「不跑出来透透气,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烂在大安宫里。」 他仰起头,看着院墙上方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这大唐皇宫,金砖玉瓦,名贵得很。」 「可在我眼里,连当年太原城外漏风的破驿站都不如。」 「连个听蛤蟆叫唤的水坑都没有,连块能踩出脚印的泥巴地都找不到。」 李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黄连还苦。 「我这开国皇帝,如今就是个在这金笼子里混吃等死的废柴。」 小兕子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破木棍和泥巴玩耍。 听到声音,她扔掉木棍,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过来。 小丫头半个身子趴在李渊膝盖上,仰起沾着泥点子的小脸。 「皇爷爷不系废柴!」 「皇爷爷系最厉害的大英雄!」 小兕子奶声奶气地喊着,两只小手使劲扒拉李渊的袖子。 苏牧坐直身子,端起自己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既然觉得闷,那就在这儿圈块地。」 他伸出手指,冲着后院西侧那片还空着的荒地画了个圈。 「搭个棚子,挖个泥坑。」 「种种大白菜,养养鸡鸭鹅,搞个农家乐。」 李渊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苏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农家乐?」 苏牧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就是农家小院。」 「自己翻地播种,自己喂鸡捡蛋。」 「你想吃什么青菜,就去地里现摘。」 「想开荤了,自己去鸡圈里抓只肥的炖了。」 李渊的眼珠子越瞪越大。 这可是太极宫。 天子脚下。 历代皇家的脸面所在。 在这里种地养鸡? 那帮御史台的言官要是听到风声,奏摺能把李世民的龙案压塌! 魏徵那个认死理的黑脸汉子怕是敢直接脱了官服撞柱子。 「这————这成何体统啊?」 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繁文缛节压抑太久后,突然看到宣泄口的狂喜与紧张。 苏牧嗤笑出声,满脸的不以为然。 「体统能当饭吃?」 「这大唐天下都是你们李家打下来的。」 「你一个当爹的,在自己家院子里种两根葱,还得看底下人的脸色?」 > 第181章 农家乐,尚食局打秋风 第181章农家乐,尚食局打秋风 」别人愿意跪着当官,天天琢磨皇权。」 「我苏牧靠这双手吃饭,图的就是个痛快。」 「你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赞助去了。」 李渊的呼吸彻底急促起来。 当年晋阳起兵时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混不吝豪情,硬生生被苏牧这番话给拔了出来。 google搜索twkan 对! 我堂堂大唐开国皇帝,怕他娘的几个御史? 这天下都是老子打下来的。 「好!」 李渊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霍然起身。 「干了!」 「老头子我出本钱!」 他转头瞪着身后那个战战兢兢的老太监。 「回去把我床底下那个贴着黄条的紫檀木大箱子搬来。」 「里面的金饼子丶东珠,全给苏牧送来当开销! 老太监吓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苔上。 「太上皇三思啊!」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敢拦我?」 李渊胡子翘得老高,大手一挥。 「二郎要是敢放个屁,老子现在就去太庙哭他爷爷!」 小兕子在旁边高兴得直蹦躂,头上的小铃铛叮当乱响。 「好耶!」 「系子要养大公鸡!」 「大公鸡喔喔叫,可以下好多好多蛋!」 小丫头一把抱住苏牧的胳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锅锅,还要种红红的果果!」 「系子要自己摘果果七!」 苏牧反手揉了揉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 「没问题,给你种最大最甜的草莓,让你吃到打滚。」 既然决定了要搞,那就不能小打小闹。 苏牧闭上眼,意识迅速沉入脑海中的食神系统。 意念转动间,兑换面板在眼前展开。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连环任务:大唐盛世的田园风光】 【当前可兑换物品:高透光防寒塑料薄膜(一百卷)丶特种抗寒蔬菜种子大礼包】 【是否扣除声望值两千点?】 确认兑换。 苏牧满意地睁开眼。 有了这跨时代的塑料薄膜,就能在这倒春寒的季节里搭起温室大棚。 各种反季节的绿叶菜全都能长出来。 这就是降维打击的魅力! 都是铜陵人,我原本没想降维......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院墙外大喊一声。 「王德全!」 王德全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大饼。 听到苏牧的召唤,他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 「苏先生,您吩咐。」 「去工部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木匠和泥瓦匠来。」 苏牧指着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把地给我翻了,打上粗木桩。」 「告诉他们速度快点,今天日落前必须把暖棚的架子搭起来。」 王德全看了看满脸亢奋的太上皇,又看了看淡定指挥的苏牧。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御膳房后院,苏牧的话比太极殿的圣旨还管用。 「奴婢这就去办!」 王德全领了命,撩起下摆就往外跑。 农家乐要开工,自然得有个镇场子的开工宴。 这几天吃惯了海鲜和精致菜肴,该换换接地气的口味了。 必须搞一道分量足丶香味霸道的硬菜。 苏牧摸着下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不远处的尚食局大院。 昨天王德全提过一嘴。 尚食局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春社祭祀,专门从江南水乡采买了一大批肥鹅。 那些鹅都是在活水里吃小鱼小虾长大的。 个个膘肥体壮,肉质紧实。 用大铁锅烧柴火慢炖。 鹅肉炖得软烂脱骨,浓郁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 锅边再贴上一圈金黄的苞米面锅贴。 锅贴底部被柴火烤得焦脆,上半部分吸满鹅肉的油脂,软糯咸香。 那霸道的香味,绝对能把李世民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 「尚食局的肥鹅————」 苏牧嘀咕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小兕子听到声音,好奇地踮起脚尖。 「锅锅,尚食局有什么鸭?」 「有长着长脖子,会嘎嘎叫的大肥肉。」 苏牧弯下腰,一把将小丫头捞起来抱在怀里。 「走,锅锅带你去打劫。」 尚食局的大院里热闹非凡。 几个粗使杂役正围着巨大的竹编笼子,忙着给里面的活鹅喂食。 这些鹅极其凶悍。 伸着长长的脖子,张着扁平的嘴,见人就啄。 尚食局的总管太监刘福正背着手,耀武扬威地巡视。 「都给咱家仔细着点!」 「这可是给春社祭祀备的极品白鹅。」 「要是饿瘦了一两肉,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话音刚落,大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牧单臂抱着小兕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渊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跟在后面,权当是散步看戏。 刘福见有人踹门,刚要发火。 等看清来人是苏牧,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强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哎呦喂,苏先生!」 「您这尊大佛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庙了?」 刘福可是清楚苏牧的底细。 这主儿连陛下都得供着,他一个小小的尚食局总管根本惹不起。 苏牧也没跟他客气。 直接走到竹笼子跟前,打量着里面扑腾的肥鹅。 「你们这鹅不错,肥瘦相间,骨架也大。」 「我后院要办开工宴,徵用两只。」 刘福一听,冷汗直接顺着额头冒了出来。 「苏先生,使不得啊!」 「这可是祭祀用的贡品,是有数目的。」 「少了一只,礼部那些大人非活撕了奴婢不可!」 苏牧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礼部的大人撕你,那是你的事。」 「我现在没肉下锅,可是会直接掀桌子的。」 小兕子伸出短粗的小手指头,指着笼子里最大的一只鹅。 「锅锅!系子要七那只长脖子鸭鸭!」 「那个最胖,肯定好七!」 刘福急得直跺脚,刚准备再求饶。 后面一直没作声的李渊发话了。 「两只哪够吃?」 李渊走到笼子前,用拐杖戳了戳里面的鹅。 「抓四只最肥的,送到御膳房后院去。」 「礼部要是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大安宫找我这老头子要人!」 刘福彻底傻眼了。 他这才看清后面这位穿着旧皮袍子的老者,竟然是太上皇。 「太————太上皇!」 刘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奴婢遵旨!奴婢亲自给您送过去!」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2章 铁锅炖大鹅! 第182章铁锅炖大鹅! 阴雨下了一天多终于能看见太阳了。 院子正中央多了一个突兀的土疙瘩。 青砖垫底,黄泥糊缝。 一个粗犷得令人发指的农家大土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在皇家重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口直径三尺的大黑铁锅稳稳架在上面。 王德全站在灶台边,急得直搓手。 他脸上的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哎呦喂我的苏先生。」 王德全压低声音。 「您这弄得也太有辱斯文了。」 「这可是太极宫,这黄泥土灶要是让魏徵魏大人看见了,能把这院墙给拆了!」 苏牧正蹲在地上劈柴。 他随手捡起一块松木柈子扔进灶膛。 「魏黑子要来拆墙,你就让他自带乾粮。」 「这叫土锅土灶贴地气。 「」 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会儿肉烂在锅里,他魏徵就算来了,也得蹲在地上啃骨头。」 王德全没话说了。 在这位大爷面前,皇权规矩还真不如一口吃的管用。 小兕子蹲在水盆边,正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盯着盆里已经被处理乾净的大肥鹅。 「锅锅,长脖子鸭鸭变光光惹。」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着。 「光光的好,光光的下锅才入味。」 苏牧走过去,手里多了一把厚背菜刀。 手起刀落。 几十斤重的大肥鹅被乾脆利落地斩成馒头块大小。 连骨带肉,堆满了两个大铜盆。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 大黑铁锅的锅底被烧得通红。 苏牧拎起一桶大油,直接倒进锅里。 这不是精炼的素油,而是实打实的猪板油熬出来的荤油。 油温迅速升高,锅底冒出阵阵白烟。 苏牧抓起一大把八角丶桂皮丶香叶,还有红彤彤的干辣椒,直接扔进滚油中。 刺啦! 极其辛辣霸道的香味瞬间炸开。 王德全被呛得连连咳嗽。 苏牧端起一盆鹅肉,倒进锅里。 大铁铲在锅里上下翻飞。 鹅肉接触高温,表皮的油脂被迅速逼了出来。 原本苍白的肉块渐渐变成了诱人的焦黄色。 锅底的温度越来越高。 苏牧反手抄起一碗黄豆大酱,猛地扣在肉块上。 酱香在高温的催化下,彻底融入每一根鹅肉的肌理中。 小兕子被呛得直打喷嚏,可那小短腿就是舍不得挪开。 「阿嚏!」 「锅锅,好香鸭!」 小丫头用手背揉了揉通红的小鼻头,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还没完呢。」 苏牧拎起一桶熬了整整一晚上的骨头高汤,沿着锅边倒了进去。 汤汁瞬间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金黄色的泡泡。 苏牧搬起那个极其沉重的木质锅盖,盖在铁锅上。 火候转小。 木柴在灶膛里发出啪的声响。 这铁锅炖大鹅,吃的就是一个时间。 半个时辰过去。 木锅盖四周开始冒出浓郁的白汽。 那是一种毫不讲理的肉香。 它没有宫廷御膳那种温婉细腻,而是带着山野间的粗犷与豪迈。 直接顺着人的鼻腔往天灵盖上冲! 王德全在一旁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苏牧都听见了。 「苏先生,这肉————烂了吧?」 王德全不停地搓着手。 苏牧没理他,转身端出一个大木盆。 盆里装着金黄色的玉米面,已经发酵好了,透着一股淡淡的粮食酸甜味。 苏牧走到铁锅前。 掀开锅盖。 轰! 积攒了半个时辰的肉香如核弹般在院子里炸开。 那金黄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大块的鹅肉已经炖得皮开肉绽,脱骨的肉丝随着汤汁的律动轻轻摇晃。 苏牧双手在清水盆里蘸了一下。 他抓起一团玉米面,在手里揉捏两下。 啪! 一张巴掌大的面饼被结结实实地贴在铁锅边缘。 面饼的下半部分浸入翻滚的肉汤中。 上半部分贴着烧热的铁锅壁。 苏牧的动作极快,双手交替。 啪! 啪! 啪! 一圈金黄色的锅贴整整齐齐地码在铁锅边缘。 滋啦滋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玉米面的底部在高温下迅速脱水变脆,变成了焦黄色。 浸在汤里的部分则开始疯狂吸收鹅肉的油脂和酱香。 小兕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踮起脚尖,小手死死抓着灶台边缘。 「锅锅,系子要七那个黄黄的饼饼!」 小丫头连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 「别急,再焖一炷香的时间。」 苏牧重新盖上锅盖。 这股浓烈的香味,再也压不住了。 春风成了最尽职的信使。 它带着这股铁锅炖大鹅的霸道香气,越过御膳房的院墙。 穿过太极宫重重的回廊。 一路飘到了偏僻冷清的大安宫。 大安宫内。 李渊正靠在软榻上打盹。 旁边放着那个刚刚搬回来的紫檀木大箱子。 里面装满了他准备用来建农家乐的金银细软。 老太监正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拿蒲扇扇着炭盆。 炭火的酸味让空气显得更加沉闷。 突然。 李渊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因为孤寂和衰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什么味道!」 李渊猛地坐直身子。 他用力吸了一口空气。 浓烈的大酱味。 醇厚的油脂香。 还有那种只有大铁锅柴火炖煮才能激发的独特焦香! 老太监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手里的蒲扇。 「太上皇,这————奴婢没闻见什么呀?」 「废物!」 李渊一把推开老太监。 他连鞋子都没穿好,拉着一双软底布鞋就往外冲。 平日里那条一到阴天就酸痛难忍的老寒腿,此刻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李渊几步跨出大门。 「太上皇,您的拐杖!」 老太监在后面举着一根龙头拐杖大喊。 「要个屁的拐杖!」 李渊头也不回。 顺着风里的香味,他迈开步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速度,朝着御膳房的方向狂奔。 沿途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避让。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位往日里死气沉沉的开国皇帝,此刻满脸都是对于食物的狂热。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拿着大铁铲准备掀锅。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李渊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他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半旧的袍子也扯开了一个角。 「苏牧!」 李渊大吼一声。 「给老头子捞块肉!快!」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3章 抢吃的 第183章抢吃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苏牧挑了挑眉。 「急什么,还没出锅呢。」 李渊根本不听。 他直接冲到灶台前,抓起旁边的一把木勺就想往锅里伸。 还没等他的勺子碰到锅盖。 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这大老远的,朕在太极殿都能闻见你这儿的味儿。 「7 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显然是刚下朝,连冕冠都还没来得及摘。 脸上的疲惫在闻到这股香味的瞬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强烈的食欲。 李世民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口铁锅上。 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灶台边丶手里举着木勺的李渊。 李世民愣住了。 李渊也愣住了。 这对在玄武门之变后就一直关系微妙丶形同陌路的父子。 在此刻,在这个粗鄙的黄泥土灶前,狭路相逢。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王德全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这可是天家父子。 随便一点火星子,都能把这御膳房烧成灰。 小兕子却完全不懂这些。 她开心地跑到李渊身边,抱住李渊的大腿。 「皇爷爷也来七鸭鸭啦!」 「阿耶也来啦!」 小丫头在两人中间来回转头。 苏牧适时地掀开了锅盖。 浓稠的金黄色汤汁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四只大肥鹅,在汤汁里翻滚。 尤其惹眼的,是那几条粗壮肥嫩丶已经炖得皮骨分离的大鹅腿。 李渊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手中的木勺握得更紧了。 李世民也走上前来,站在灶台的另一边。 他看了一眼李渊。 又看了一眼锅里的大鹅腿。 「父皇今日好兴致。」 李世民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渊冷哼一声。 「老头子我出钱修农家乐,吃他苏牧几只鹅,天经地义。」 「倒是二郎你,朝政那么忙,还有空跑到这杂役院子里来抢食?」 李世民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只白瓷海碗。 「朕刚下朝,腹中空空。」 「这大唐天下都是朕的,几只鹅而已,朕还吃不得了?」 两人隔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互不相让。 苏牧用铁铲在锅底铲了两下,防止糊锅。 他看着这对剑拔弩张的父子,顿时一阵无语。 「行了,别在这儿摆皇帝的谱。」 苏牧拿起一个大漏勺。 「肉有的是,想吃就拿碗排队。」 他一勺子下去,捞起一大块连骨带肉的鹅胸脯。 直接扣在李渊的碗里。 紧接着,又是一勺,捞起两根吸满汤汁的玉米面锅贴。 贴在锅底的那一面已经焦黄酥脆,散发着迷人的碳水香味。 李渊端着碗,直接用手抓起一根锅贴。 一口咬下去。 嘎嘣脆! 上层的软糯混合着浓郁的鹅肉汤汁,底层的焦脆在牙齿间碎裂。 极其丰富的口感瞬间征服了这位开国皇帝! 他又捞起那块鹅肉。 肉质软烂,酱香浓郁。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李世民在对面看着,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把手里的海碗往前一递。 「苏牧,给朕来个腿。」 苏牧刚要动作。 李渊突然把木勺伸进锅里,动作极其麻利地捞起一只最大的鹅腿。 啪嗒! 扔进了自己的碗里。 「这只鹅是老头子从尚食局抓来的。」 李渊边嚼边说。 「最肥的这个,归我。」 李世民眼睛一瞪。 「父亲,您年纪大了,吃多了油腻消化不动。」 他也抄起一把长柄勺,直接伸进锅里。 李世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剩下那几只粗壮的鹅腿。 李渊哪里肯让。 他用自己的木勺去挡李世民的长柄勺。 两把木勺在翻滚的肉汤上方交锋。 砰砰两声闷响。 「朕正值壮年,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李世民手腕用力,硬生生拨开李渊的木勺。 「二郎,你这就不孝了!」 李渊吹胡子瞪眼,反手又是一勺子压过去。 「哎哎哎!」 铁铲在黑铁锅沿上重重磕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响。 李渊和李世民手里的动作同时停住。 苏牧翻了个白眼。 「要打出去打,砸了我的锅,以后谁也别想在这儿吃饭!」 苏牧手腕一翻。 长柄大铁铲直接探入翻滚的金黄汤汁中。 那个惹出事端的粗壮大鹅腿被稳稳托出。 啪嗒! 大鹅腿落入小兕子面前的青瓷碗里。 小丫头欢呼一声。 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随便在衣襟上蹭了蹭,直接抱起那根比她手腕还粗的鹅腿。 「还是锅锅对系子最好惹!」 小兕子张开长着小米牙的嘴巴,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李渊和李世民大眼瞪小眼。 两人讪山地收回木勺。 这大唐最尊贵的两个人,此刻毫无形象可言。 他们一人拖过一条粗糙的长条木凳,直接蹲在了上面。 龙袍的下摆拖在泥地里也毫不在意。 李渊仗着长辈的身份,手里的筷子精准出击。 那块肥瘦相间丶带着厚厚鹅皮的胸脯肉被他夹进碗里。 李世民不甘示弱。 长柄勺在锅底一捞。 两只吸满浓郁汤汁的鹅翅膀连带着一块酱色的鹅肝,稳稳落入龙纹海碗。 苏牧用铁铲沿着锅边刮了一圈。 一整圈金黄焦脆的玉米面锅贴被完整铲下。 他给每人分了半个。 最后给自己留了一块最大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 院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吸溜汤汁的动静。 这江南水乡养出的大肥鹅,肉质紧实到了极点。 李渊一口咬下。 鹅皮下的那一层晶莹的脂肪在舌尖爆开。 原本粗糙的肉质因为长时间的炖煮,变得软烂脱骨。 东北大酱那种霸道到极点的咸香,已经彻底渗入每一根肌理。 越嚼越有劲头。 李世民左手捏着半块玉米饼子,右手抓着鹅翅膀。 这玉米饼子才是整锅菜的灵魂。 底部贴着铁锅壁,被炭火烤出了焦黑的脆壳。 咬在嘴里嘎吱作响。 上半部分却因为盖着锅盖焖煮,变得松软无比。 尤其那浸在汤里的边缘,吸饱了鹅油的精华和酱汁的浓郁。 碳水的香甜与动物脂肪的厚重,在口腔里达成了最完美的交融。 「痛快!」 李世民狠狠啃乾净一块骨头,吐在脚边的地上。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4章 霸道大鹅的故事 第184章霸道大鹅的故事 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什么皇家威仪,全被这口铁锅给融化了。 小兕子吃得最欢。 那张白嫩的小脸蛋上糊满了黄褐色的酱汁。 嘴角还粘着一粒玉米渣。 她两只手捧着半个玉米饼子,吃得摇头晃脑。 「锅锅,这个饼饼下面软软哒,上面脆脆哒,好七鸭!」 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漏风的发音惹得苏牧一阵好笑。 苏牧伸手拿过乾净的布巾,在小丫头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种你的大白菜。」 小兕子连连点头,啊呜一口又咬掉一大块饼子。 大半锅鹅肉很快就见了底。 李渊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汁倒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他放下空碗,拿过旁边粗糙的麻布擦了擦手。 老头子靠在长凳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大鹅的性子最是霸道,领地护食,谁敢靠近就伸着长脖子拧谁。」 李渊摸着胡须,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老头子我当年在太原,见过村口的恶霸鹅连狗都能追着啄。」 「真没想到,这么硬的骨头,炖久了也能烂糊成这样,连骨髓里都是香味。」 李世民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鹅骨头,没有作声。 苏牧正往灶膛里添着木柴。 听到李渊的感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口接了一句。 「大鹅确实霸道护食。」 「活着的生灵,谁不想把地盘占得大一点,好东西全都拢在自己怀里?」 苏牧站起身,拿起水飘往锅里加了一点热水。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 「但只要扔进这口大铁锅,管它脾气多大,性子多烈。」 「遇上这包容万物的大酱,架在火上熬上一熬。」 「再硬的骨头也得软下来。」 苏牧指了指锅底那层浓稠的酱汁。 「大鹅的油水成就了酱香,大酱的咸味化解了鹅肉的腥膻。」 「这互相融合之后,才能成就这一锅让你们抢破头的美味。」 苏牧只是随口胡诌。 他纯粹是在以一个厨子的角度点评这道菜的做法。 言者无心。 听者却有意。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只有灶膛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啪的爆裂声。 李渊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口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的大黑铁锅。 大铁锅。 大酱。 硬骨头。 互相包容。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 他想起了玄武门那个血色的清晨。 想起了自己被逼退位后,对这太极宫最高权力的死抓不放。 这几年待在大安宫,他每天都在怨恨,在不甘。 这不正是那只霸道护食丶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大鹅吗? 李世民同样愣在当场。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几年,他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每天如履薄冰。 他防备着朝臣,防备着兄弟的旧部,甚至防备着大安宫里的这位太上皇。 他把大唐的江山当成自己个人的猎物,生怕被别人夺走分毫。 这不也是那只容不得任何人靠近的恶霸鹅? 大唐的江山,不就是苏牧口中这口大铁锅吗? 李渊突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有些低沉,随后越来越大,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 「哈哈哈哈哈!」 李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苏牧。 「好小子,你这张嘴,比你手里的菜刀还要锋利。」 李渊站起身,走到铁锅前。 锅底还有最后一块被压在最下面的鹅翅中。 老头子拿起筷子,将那块吸满精华的肉夹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 李渊将那块鹅肉放进李世民的碗里。 「二郎。」 李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大鹅炖得确实烂糊,老头子我这把牙口,吃几口尝尝鲜就足够了。 老头子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大唐这口锅,以后还得你来端。」 「多吃点,端稳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 那块鹅肉躺在粗糙的瓷碗里,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父皇————」 李世民声音嘶哑,眼眶泛起了一层微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端起碗,将那块鹅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咽下去的,不仅是食物的美味,更是多年来的心结。 小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阿耶,皇爷爷,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惹?」 小丫头跑到两人中间,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系不系鹅鹅太好七,你们吃傻掉啦?」 这童言童语瞬间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李世民破涕为笑,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 「对,兕子说得对,这鹅肉太好吃了,阿耶舍不得咽下去。」 李渊也跟着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孙女沾满酱汁的小肉脸。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欢快的生机。 王德全躲在角落里,偷偷擦了一把冷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苏牧的表情简直惊为天人。 这困扰大唐朝野多年的天家父子心结,居然被苏牧一锅炖大鹅给化解了。 苏牧却完全没理会这些人的心理活动。 他只关心吃完饭谁洗碗。 「吃饱了就把碗刷了。」 苏牧踢了踢脚边的木桶。 「王德全,把这地扫乾净,一会儿那些工匠还得来搭暖棚。」 此时的御膳房后院门外。 青砖铺就的甬道上,一抹俏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房青君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罗裙。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 篮子里装着刚从终南山挖回来的几根新鲜春笋。 笋尖上还沾着清晨未乾的露水。 她听着院墙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朵淡淡的红晕。 自从上次苏牧手把手教她包大福,又在火炉边煮了那杯龙井茶。 那张不羁的面孔和那双翻飞在灶台前的手,就总是在她梦里出现。 今天父亲房玄龄正好得空,带回了这些春笋。 她便迫不及待地找了个藉口,亲自送进了宫。 房青君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5章 腌笃鲜 第185章腌笃鲜 院子里的那口大铁锅刚撤火。 连着骨头的鹅肉渣被王德全小心翼翼地收进食盒,预备着给下面那帮小的尝尝鲜。 李渊吃饱喝足,也没回大安宫,就在偏房那张那硬板床上歪着睡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世民倒是想赖着不走,可前朝还有一堆摺子等着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御膳房。 苏牧刚把手洗净,正拿着块干布擦水。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房青君站在门口。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没插什么金贵的步摇,只别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那张脸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羞涩,透着点淡淡的粉。她手里挎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底白花的碎布。 苏牧把手里的布往架子上一搭,目光下意识地就往那竹篮子上飘。 「房小姐?」 苏牧挑了挑眉,「这会儿不是饭点,要是想吃铁锅炖大鹅,只能舔锅底了。」 房青君脸上一热,手指紧紧扣着竹篮的提手。 「苏先生说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竹篮往前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家父昨日还念叨先生的手艺,正好今日庄子上的佃户送来些新鲜玩意儿,青君便想着————」 话还没说完,苏牧已经两步跨到了跟前。 他压根没看来送东西的人,那一双招子死死盯着竹篮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尖尖。 带着泥,挂着露。 那是刚出土还没过夜的鲜气。 「雷竹笋?」 苏牧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看见李世民赏赐金银时还要亮堂几分。 他伸手掀开那块碎布。 几根粗壮饱满的春笋安安静静躺在篮子里,笋壳呈现出一种褐中带紫的色泽,根部的切口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好东西!」 苏牧直接从房青君手里把篮子接了过来,转身就往灶台走,脚下生风,连句客套的进屋坐都给省了。 「这玩意儿可是春天的宝贝,过了这村没这店。房小姐,你这哪是送菜,简直是活菩萨下凡。」 房青君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递篮子的姿势。 她看着苏牧那兴冲冲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精心打扮了半个时辰,对镜贴花黄,结果还不如这几根带着泥巴的烂笋子有吸引力? 这人————当真是个木头。 可看着苏牧那副因为食材而真心欢喜的模样,房青君心里的那点怨气又莫名散了。 她抿了抿嘴,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跟进了充满烟火气的灶房。 苏牧已经把笋倒进了木盆里。 这雷竹笋是春笋里的头茬,鲜嫩,但处理起来得讲究个快字。 「王德全!烧水!」 苏牧吆喝一声,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指甲在笋壳上一划,顺势一拧。 咔嚓! 层层叠叠的笋壳应声而落,露出里面象牙白的笋肉。 苏牧也不用刀切,直接把笋放在案板上,菜刀横着一拍。 啪! 笋肉顺着纹理裂开。 这种自然裂开的断口,表面粗糙,最能吸味儿。 房青君站在灶台边,想搭把手又插不上话,只能干看着。 「苏先生,这是要做什么菜?炒肉吗?」 「炒着吃那是糟蹋东西。」 苏牧从身后的柜子里,实际上是系统空间,摸出一块肉。 那肉颜色深红,甚至有些发黑,瘦肉紧实得像木头,肥肉却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经过时间沉淀的陈年咸香。 这是他在系统里存了许久的金华火腿,还是上方那一块最好的部位。 紧接着,他又拎出一块今早刚送来的黑猪五花肉。 「这叫腌笃鲜。」 苏牧手里的刀起起落落,火腿被切成两指宽的厚片,鲜肉则切成了方正的麻将块,「这是江南那边的吃法。腌,就是这咸肉,鲜,就是这鲜肉和春笋,至于这笃————」 苏牧神秘一笑。 「这笃字,才是这道菜的魂。」 大铁锅里的水开了。 苏牧先把咸肉丁扔进去。 水面泛起白沫。 那是咸肉里多余的盐分和陈年的杂质。 焯水,捞出,用温水冲洗乾净。 鲜肉也如法炮制。 最后是春笋。 春笋虽然鲜,但那是带着野性的鲜,如果不焯水去掉草酸,吃进嘴里会发涩,还麻舌头。 滚水一过,笋块立马变得翠白可爱。 苏牧没用那口刚炖过大鹅的大铁锅。 他翻出一个底下被熏得漆黑的粗砂锅。 这种砂锅传热慢,但保温好,最适合慢炖。 底部铺上姜片和葱结。 咸肉垫底,鲜肉居中,春笋盖顶。 不用一滴油。 直接倒入没过食材的清泉水,再淋入一勺花雕酒去腥。 盖上砂锅盖子。 先是用大火猛攻。 砂锅里的水迅速沸腾,顶得盖子扑扑乱跳。 苏牧弯下腰,将灶膛里的硬柴撤了出来,只留下几块燃着暗火的木炭,又往里面埋了一些细碎的谷壳。 火势瞬间弱了下来。 只能看见锅底那一圈微微发蓝的火苗,舔着砂锅黑漆漆的锅底。 锅里的动静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急躁的翻滚,而是发出一种沉闷丶有节奏的声响。 咕嘟! 咕嘟!!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听得格外真切。 「这就是笃。」 苏牧拿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手里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小火慢炖,汤汁冒泡的声音,吴语里念作笃。这菜得靠时间熬,把咸肉里的盐分和香气逼出来,钻进鲜肉里,再把两者的油水,都被这春笋吸饱了,那才叫大功告成。」 房青君听得入神。 她从没想过,做个菜还能有这么多讲究,甚至连声音都能成个名堂。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苏牧旁边。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 窗外,倒春寒的风还在刮着,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 灶房里却暖烘烘的。 那股子鲜味还没完全出来,空气里先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酒气。 「阿嚏!」 房青君突然身子一颤,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今日为了好看,穿得确实单薄了些。 这一路走来出了点汗,现在坐下来一歇,寒气就顺着脚脖子往上钻。 苏牧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看房青君那有些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她那为了显腰身而系得紧紧的丝带。 「这天儿还没暖透,怎么不多穿点?」苏牧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手里却也没闲着。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 那里放着早晨刚挤的一罐子牛乳。 房青君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出门急,忘了添衣。」 其实哪里是忘了。 那件厚实的披风太臃肿,若是披上了,哪里还看得出这身新裁的裙子样式? 苏牧没戳穿她,只是摇了摇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6章 姜撞奶,撞进了谁的心里? 第186章姜撞奶,撞进了谁的心里? 砂锅里的汤还在不紧不慢地吐着泡泡。 房青君揉了揉鼻尖,刚才那个喷嚏让她眼眶有些发红。 「春捂秋冻,这道理房相没教过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穿这么点儿就在宫里乱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苏牧拍掉手上的碎屑,语气听着硬邦邦的,却站起身走向了后厨的案板。 房青君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裙角。 「只是出门时太阳还亮堂,没成想转头就起了风。」 她小声辩解着,视线却紧紧跟着苏牧的身影。 苏牧从竹筐里翻出一块老姜。 那姜皮上还带着泥,姜肉乾瘪发暗,是放了些日子的老姜。 他拿过一柄小巧的剔骨刀,刀尖灵活地在姜皮上游走。 刷刷几下,辛辣的气味就在这窄小的灶房里散开了。 姜皮剥尽,露出里面深黄色的肉质。 苏牧手里的动作极快,刀背对着姜块一阵猛拍。 砰!砰! 姜块碎裂。 他抓起那一堆碎姜,塞进一团乾净的细纱布里。 手腕一拧。 浓稠的丶带着刺鼻辛辣味的深褐色姜汁,顺着纱布的缝隙滴进了一只白瓷小碗里。 不多不少,刚好铺满碗底一层。 「这是要做什么?」 房青君好奇地挪动小板凳,又往灶台边凑了凑。 「嫌冷就老实待着。」 苏牧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转身从冰鉴里提出一罐鲜牛奶。 这是系统今早刷出来的极品鲜奶,奶皮子厚得能挂在罐子边缘。 他把牛奶倒进一只洗得发亮的红铜小锅里。 捏起一撮白糖撒进去。 「这姜汁是药,牛奶是引子。」 「喝了这一碗,你那点寒气也就散乾净了。」 苏牧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动红铜锅。 灶膛里的炭火温和地舔舐着锅底。 牛奶的香味渐渐散发出来,混着糖的甜意,在空气里勾勒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房青君看着苏牧的侧脸。 火光在他脸上打出一层橘红色的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正稳稳地握着锅柄。 她心里那股子因为寒冷而生出的畏缩,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先生对女子都这般体贴?」 房青君问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苏牧手里的勺子搅动了两下。 「体贴谈不上。 「7 「你要是在我这儿冻出个好歹,房相明天就得带着兵部的人来拆我的院子。」 「我这是为了保命。」 房青君咬了咬唇,这种带着刺的回应,她早该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的话得反着听。 锅里的牛奶开始冒细小的泡泡,边缘微微卷起。 苏牧眼神一凝。 他没用筷子试,只是看着那奶皮颤动的频率。 就是现在。 苏牧端起红铜锅,动作极其迅猛。 他手腕抬高,那锅滚烫的牛奶顺着倾斜的角度倾泻而下。 白色的液柱划过半空。 带着一股子劲道,精准地撞进了盛着姜汁的瓷碗。 咚的一声闷响。 牛奶与姜汁在碰撞中迅速融合,旋涡在碗里转了几圈,慢慢平复。 一圈白色的泡沫散开,露出底下平滑如镜的表面。 「别动它。」 苏牧拦住想要伸手去摸碗的房青君。 「等半炷香的时间。」 灶房里一时间静得出奇。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房青君数着自己的心跳,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看起来还是水状的牛奶。 苏牧倒是一点儿不急,又回去摆弄他的砂锅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牧拍了拍手,走回来。 他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把细柄的小瓷勺。 在房青君惊愕的注视下,苏牧将那柄瓷勺轻轻地放在了牛奶的最中心。 勺子稳稳地立在那儿。 没有下沉,没有倾斜。 原本稀薄的牛奶,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凝固成了厚实的冻。 「这————这是变了戏法?」 房青君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没有放任何凝固的药材,仅仅是牛奶和姜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这不是戏法,是天理。」 苏牧把瓷碗往房青君面前推了推。 「姜里有东西能让奶停住,道理复杂,你也听不懂。」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房青君有些急切地拿起瓷勺。 勺尖切开表面的那一层奶皮。 底下的质地顺滑到了极点,在瓷勺里微微颤动。 她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牛奶的醇厚在舌尖炸开,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化成了一股暖流。 紧接着,姜的那股子辛辣劲头从喉咙深处反了上来。 甜丶香丶辣,三种滋味揉碎在一起。 房青君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食道,飞快地钻进了四肢百骸。 原本冰凉的手心,竟然在这瞬间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她舒服地眯起眼,两颊上的红晕愈发浓郁了。 「好暖和。」 房青君轻声呢喃。 她看着苏牧,那人在灯影里忙碌着,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反应。 可这姜汁撞奶的温度,明明是算得刚刚好。 若非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冷暖,又怎会在这寒潮天里,特意做这道费功夫的吃食? 一定是这样。 他在意我,却不愿宣之于口。 房青君心里那点甜蜜随着姜汤的辣味,一起漫上了心头。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漩涡里。 「锅锅!锅锅鸭!」 一声稚嫩的喊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苏牧还没来得及回应,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小兕子像个滚动的肉团子一样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身淡紫宫裙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系子要七饭饭!」 「锅锅又在做秘密的好七哒!」 小丫头吸溜着鼻子,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青君手里的碗。 苏牧顺手把小兕子捞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又没短了你的吃食,怎么跟个小饿狼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抹掉小兕子嘴角不知道哪儿沾的饼渣。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颤。 李丽质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青君绯红的脸上停了半响。 最后落在了那只白瓷碗里。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吃食。 再看看房青君那副含羞带怯丶满眼皆是苏牧的神情。 李丽质的神色突然沉了下去。 大唐长公主的周身似乎带起了几分不属于这灶房的冷冽。 「房小姐今日进宫,倒是来得巧。」 李丽质迈开步子,缓缓走到灶台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勺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弧度。 「这东西瞧着倒是个稀罕物。」 「不知苏先生准备了几份?」 苏牧抬眼看了看李丽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就这一份。」 「房小姐冻坏了,借我的灶房暖暖身子,顺手做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生病了,还有一章下午更新 生病了,还有一章下午更新 最近气温变化大,小作者偶感风寒,浑身酸痛起不来两更极限了鸣鸣鸣鸣。 下午状态好一点补上第三更,大家一定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啊,祝大家元宵节快乐,阖家团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7章 针锋相对 第187章针锋相对 「一份?」 李丽质的尾音微微上扬。 她走到灶台边,伸手碰了碰那只白瓷碗的外壁。 还有些温热。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房青君赶紧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捏着裙角。 「长乐公主万安。」 「青君只是顺道来给苏先生送些家父得来的雷竹笋。」 房青君指了指案板上切剩的褐紫色笋壳。 李丽质瞥了一眼那些残渣,又看了一眼房青君绯红的脸颊。 「青君妹妹真是有心了。」 「本宫还当妹妹是特意来这御膳房后院寻开心的。」 这话里夹枪带棒。 房青君脸更红了。 她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牧从案板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把厚背菜刀。 「你们俩要聊天去院子里聊。」 「别在这儿挡着我的光。」 李丽质被噎了一下。 她堂堂大唐长公主,到哪不是被人供着,偏偏在这儿还得受一个杂役的窝囊气。 偏偏她还发作不得。 她轻咬银牙,将心头的火气强行压下。 她伸手解下淡紫色的狐皮披风,随手搭在旁边的矮凳上。 又将宽大的云袖一层层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臂。 「苏先生做菜辛苦。」 「本宫今日闲来无事,正好给先生打个下手。」 房青君一听这话,哪肯示弱。 苏先生刚才还特意给她做了热乎的姜汁撞奶,长公主一进门就要抢风头。 房青君也赶紧挽起衣袖。 「青君也来帮忙。」 「青君在家也常帮厨的。」 苏牧看着这两个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顶级贵女,嘴角抽搐。 指望她们帮厨。 不把厨房烧了就算老天保佑了。 苏牧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盆和一个小竹筐。 「行。」 」 「木盆里有几颗刚挖的菘菜,去洗乾净。」 「竹筐里是紫皮独头蒜,剥出来备用。」 苏牧说完,转头继续盯着他的粗砂锅。 李丽质和房青君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走向墙角。 李丽质眼疾手快,一把捞过那个装满蒜头的小竹筐。 房青君慢了一步,只能端起那个装菘菜的旧木盆。 两人一人搬了个小马扎,面对面坐在水缸旁边。 李丽质捏起一颗紫皮独头蒜。 这蒜皮薄得很,紧紧贴在蒜肉上。 她平时吃菜连骨头都不用自己吐,哪里干过剥蒜这种粗活。 修长的指甲抠在蒜皮上。 抠了半天,只抠下来一小块碎皮。 还把大拇指的指甲缝弄得生疼。 房青君看着李丽质笨拙的动作,唇角微微勾起。 「公主千金之躯,这等粗活还是让青君来吧。」 房青君将手浸入冰凉的井水里,搓洗着菜叶。 「青君虽然手笨,但洗菜这种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李丽质冷哼一声。 「这点小事,本宫还应付得来。」 「倒是青君妹妹。」 「这水凉得很,妹妹刚刚还冻得打喷嚏,莫要又着凉了。」 「到时候苏先生又要费心熬什么姜汁来暖身子。」 李丽质着重强调了姜汁两个字。 房青君的手在水里僵了一下。 井水确实刺骨。 但她现在满心都是不服气。 房青君抓起一把菜叶,用力在水里搓揉。 泥水四溅。 几滴泥点子直接崩到了李丽质的裙摆上。 李丽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房青君!」 「你洗菜还是洗泥?」 房青君赶紧低头。 「公主恕罪。」 「这菜叶上的泥太顽固,青君一时用力过猛了。」 李丽质咬着牙,手里的那颗蒜被她捏得变了形。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她手里还捧着那只白瓷碗。 碗里的奶冻早就被她舔得乾乾净净,连个奶印子都没剩下。 小丫头把空碗搁在脚边,双手托着下巴,蹲在两人中间。 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长乐姐姐。」 「青君姐姐。」 小兕子奶声奶气地开口。 「你们为什么眼睛里有火花鸭?」 「系不系要打架?」 「锅锅说,打架是不对的。」 「谁打架就不给谁饭饭七。」 正在暗中较劲的两人动作一顿。 李丽质强挤出一个笑容。 「兕子乖,姐姐们没打架。」 「姐姐在帮苏先生剥蒜呢。」 房青君也赶紧附和。 「对呀,青君在洗菜。」 「这菜洗乾净了,才能做好吃的。」 小兕子探着脑袋,看了看李丽质面前的竹筐。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颗剥得坑坑洼洼的蒜头。 有的上面还带着紫色的外皮。 有的直接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子。 小兕子又看了看房青君面前的木盆。 绿油油的菜叶子被揉得稀巴烂。 水面飘着几根断掉的菜梗。 盆底沉着一层厚厚的黑泥。 「可是————」 小兕子咬着小指头,满脸疑惑。 「长乐姐姐剥的蒜蒜好丑鸭。」 「青君姐姐的菜菜也都碎掉惹。」 童言无忌。 直击要害! 李丽质和房青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牧听到动静,从灶台那边走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大半天的战果。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乾的什么玩意儿?」 苏牧毫不客气地指着李丽质那筐蒜。 「紫皮独头蒜,吃的就是那个辣味和脆劲。」 「你把这皮留一半在上面,一会儿下锅全糊了,发苦!」 「还有这坑坑洼洼的,指甲印全嵌在里面,这叫人怎么吃?」 李丽质被训得毫无脾气。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 苏牧压根不给她机会,转头又看向房青君那个木盆。 「还有你。」 「好好的鲜嫩菘菜,你当洗衣服呢在这儿搓?」 「菜叶子全烂了,菜汁都流乾净了。」 「最底下的泥沙你是一点没洗掉啊!」 「你是准备让我待会给你们做一道泥沙拌碎菜叶?」 房青君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抠着手心。 「青君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 苏牧摆了摆手,满脸嫌弃。 「我就不该对你们抱有任何指望。」 「你们俩,现在,立刻,马上。」 苏牧指着靠窗的那张八仙桌。 「去那边坐着。」 「什么都不准碰。」 「别在这儿影响我做菜的速度!」 两个大唐最顶级的贵女。 一个长公主,一个宰相千金。 被一个御膳房的杂役训得像做错事的学童。 偏偏两人谁也不敢反驳。 只能灰溜溜地站起身。 李丽质拿帕子擦了擦手,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房青君也用清水净了手,坐在李丽质对面。 修罗场就这么被苏牧几句话给硬生生骂散了。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一眼。 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窘迫与无奈。 她们平时走到哪里不是被男人们众星捧月般围着。 哪怕是长安城里最才华横溢的才子,在她们面前也得连连讨好。 只有这个苏牧。 眼里除了锅里的菜,完全没有她们这两个大活人。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8章 一笋两吃 第188章一笋两吃 女人只会影响他做菜的速度。 这话听着刺耳。 台湾小説网→??????????.?????? 却又让人觉得他格外的真实。 不趋炎附势,不阿谀奉承。 凭手艺吃饭,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李丽质看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背影。 苏牧正麻利地重新洗菜剥蒜。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沓。 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李丽质悄悄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房青君也静静地看着。 她想起刚才那碗姜汁撞奶的温度。 这人说话虽然难听。 心肠却是热的。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搬了个小竹凳。 放在八仙桌旁边。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 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吸溜了一下口水。 「锅锅做饭饭的样子,最帅惹。」 小丫头大声宣布。 苏牧头也没回。 「马屁精。」 「今天没你的份,全是辣的。」 小兕子急了。 「不要鸭!」 「系子能吃辣!」 「系子一点都不怕辣!」 灶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砂锅底下的细碎炭火渐渐燃尽。 那沉闷的咕嘟声变得平缓。 苏牧走到砂锅前。 拿过一块厚厚的湿布,垫在手里。 他握住砂锅的盖把手。 往上一提。 白色的蒸汽迫不及待地从缝隙中挤出来。 浓郁到极点的香味瞬间冲破了灶房的屋顶。 李丽质和房青君同时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 鲜! 太鲜了! 春笋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金华火腿醇厚的咸香。 还有黑猪肉那种纯粹的油脂香气。 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直接霸占了所有的嗅觉。 苏牧拿大汤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 乳白色的汤汁翻滚。 金黄色的火腿肉丶翠白的春笋块丶粉白色的鲜肉块。 在这浓汤中上下沉浮。 「腌笃鲜,成了。」 砂锅里的白雾直冲房梁。 浓郁的肉香交织着竹林的清气在逼仄的灶房里横冲直撞。 李丽质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房青君捏着裙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两人刚才那点争风吃醋的火气全被这霸道的鲜味浇灭了。 苏牧拿过几只乾净的白瓷碗。 木勺伸进锅里撇开表面那层浮油。 一勺奶白色的浓汤打底。 加上两块粉白的鲜肉和一块红亮的火腿。 再配上几截翠白的春笋段。 第一碗递给了早就踮起脚尖的小兕子。 「小心烫。」 小兕子两只小手捧着瓷碗。 小嘴撅起来呼呼吹气。 她等不及汤凉透直接低头吸溜了一口。 「哇!!!」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 「锅锅这个汤汤甜甜的好鲜鸭。」 「比肉肉还要好七!」 苏牧又盛了两碗分别推到李丽质和房青君面前。 两位大唐顶级的贵女此刻也顾不上矜持了。 房青君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口汤送入唇中。 火腿的陈年咸香率先触碰味蕾。 紧接着便是鲜猪肉的醇厚。 最后是春笋那极其强烈的清甜。 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小火慢炖中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多一分则咸。 少一分则寡。 房青君夹起一块春笋。 牙齿咬破外层的纤维。 脆嫩的口感伴随着吸饱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太好吃了。」 房青君低声感叹。 李丽质连吃了两块肉。 「本宫在宫中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却从未尝过这般纯粹的鲜。」 「苏先生这手艺尚食局那帮人拍马也赶不上。」 苏牧没接茬转身看向案板。 那里还剩下一小堆切好没下锅的春笋条。 刚才那篮子雷竹笋分量足。 全放进砂锅里容易喧宾夺主。 这些剩下的边角料扔了可惜。 苏牧拿过一块干抹布将旁边那口炒锅擦乾。 「清淡的吃完了整点下饭的。」 苏牧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往锅里倒了小半碗菜籽油。 灶膛里的火再次被拨旺。 油温升高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苏牧抓起那把春笋条直接丢进滚油中。 刺啦! 热油剧烈翻滚。 春笋表面的水分被高温迅速逼出。 原本苍白的颜色开始泛黄。 油锅里的声音从杂乱变得清脆。 苏牧颠动铁锅让笋条受热均匀。 等到笋条表面出现微焦的褶皱。 他抄起旁边的酱油罐子。 两勺老抽沿着锅边淋下。 刺鼻的酱香瞬间蒸腾而起。 紧接着是一大块冰糖。 几段剪碎的红干辣椒也被扔进锅里。 苏牧不用水直接倒入半碗黄酒。 锅里的汤汁立刻沸腾起来变成浓郁的红褐色。 汤汁在高温下快速蒸发变得粘稠。 糖分和酱油混合紧紧包裹在每一根笋条上。 厨房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刚才腌笃鲜那种温润的鲜。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焦甜与微辣! 李丽质被这股干辣椒的呛味刺激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房青君也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里。 小兕子直接跳脚。 「辣辣的!」 「锅锅又在做辣辣的好七哒!」 苏牧手腕猛地发力。 铁锅里的春笋凌空翻滚了两圈。 浓稠的红亮糖色完美地挂在笋条表面。 「油焖春笋出锅。」 苏牧将这盘颜色浓郁的菜倒进青花瓷盘里。 刚把盘子端上八仙桌。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李世民穿着那身半旧的常服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走到桌前。 「朕在前朝批摺子大老远就闻见焦甜味。」 「苏牧你又背着朕弄什么好吃的。」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那锅腌笃鲜死死锁定在那盘油焖春笋上。 苏牧翻了个白眼。 「陛下鼻子真灵。」 「前脚刚啃完铁锅炖大鹅后脚就能掐着点来蹭饭。」 李世民根本不觉得尴尬。 他自顾自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 「朕那是为国操劳消耗甚大。」 李世民毫不客气地夹起一根油焖春笋。 红亮的酱汁顺着笋条滴落。 他张开嘴直接送入口中。 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灶房里响起。 冰糖的甜味和老抽的咸鲜率先发难。 紧接着干辣椒的辣味在舌尖跳跃。 牙齿咬断笋条的瞬间清甜水头直接冲刷着味蕾。 外层浓油赤酱。 内里清新脱俗。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连着嚼了几口连咽下去都觉得不舍。 「好!」 李世民大喝一声。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盛饭木桶。 「王德全给朕盛一碗白米饭来。」 王德全赶紧弓着身子递上一碗压得实实在在的米饭。 李世民夹起两根春笋在白米饭上蹭了蹭。 粘稠的酱汁染红了雪白的米粒。 他扒了一大口饭吃得毫无帝王形象。 不过眨眼功夫大半碗米饭就下了肚。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89章 会不会干活儿啊? 第189章会不会干活儿啊? 李世民吃得浑身冒汗极其舒爽。 他放下饭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朕虽未亲下江南,但这春笋一入口便知江南风物之美。」 李世民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屋顶。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平日里就喜欢拽文。 此刻吃美了更是诗兴大发。 「春雨初霁洗客尘,江南三月... 「」 李世民正准备念出下一句。 残留在喉咙里的一小块干辣椒末突然卡住了气管。 「咳!」 「咳咳咳!」 李世民脸色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牧顺手递过去一碗凉白开。 李世民接过来一饮而尽这才把辣劲压下去。 小兕子坐在凳子上指着李世民咯咯直笑。 「阿耶大笨蛋。」 「七饭饭还要念诗被辣辣咬嘴巴惹。」 李丽质和房青君赶紧低头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李世民老脸一红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朕这是偶感风寒。」 为了掩饰尴尬李世民转身走出灶房。 他来到院子里借着消食的由头四处溜达。 刚下过春雨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 李世民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外围还站着两个手持长枪的金吾卫。 这正是苏牧之前种下土豆的那块地。 李世民随意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原本绿油油的土豆秧苗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极其茂盛。 在那一片浓绿之中点缀着许多细碎的色彩。 李世民揉了揉眼睛凑近木栅栏仔细观看。 花! 开花了! 粗壮的茎叶之间绽放出了一朵朵白色和淡紫色交织的小花。 花朵不大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记得苏牧说过这叫土豆的神物能亩产几千斤。 这是能让大唐百姓彻底摆脱饥荒的国运之物。 现在它开花了。 这就意味着结果的日子不远了! 大唐的盛世真的要在这种不起眼的泥土里生根发芽了。 李世民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灶房里大喊。 「苏牧。」 「祥瑞!」 「你的土豆开花了!」 这声音极大,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几只。 苏牧正端着碗喝腌笃鲜的汤。 听到这大呼小叫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 「大惊小怪。」 「种地开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苏牧擦了擦嘴走出灶房。 他看着趴在栅栏上的李世民。 「陛下要是闲得慌去挑两桶水把地浇了。」 李世民非但没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 「浇水好啊。」 「朕亲自为大唐的祥瑞浇水这是千秋万代的功德。」 小兕子也跑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个小木瓢。 「系子也要浇水水。」 「系子要种好大的豆豆。」 李世民挽起袖子,从旁边水桶里舀了满满一瓢水。 动作很豪迈。 结果也很惨烈。 那一瓢水砸下去,水势太猛,直接把最外侧的一株土豆苗连土带根冲偏了半截,叶片耷拉下来,露出底下嫩白的根须。 李世民脚步往前凑,想把秧苗扶回去。 一脚踩进了垄沟里。 靴底陷入湿软的泥土,发出一声细闷的响动。 等他把脚抽出来,那条精心整出来的垄沟已经塌了一截,连带着旁边两株苗的土也松动了。 苏牧站在栅栏口,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过去,什么话没说,直接把李世民手里的木瓢拽走了。 「出去。」 李世民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那只糊满泥的靴子,再看看被他整理出来的战场,耳根子微微发红。 「朕就是————帮衬一把。」 「帮倒忙的那种帮?」 苏牧蹲下来,从墙角搬来一截破木板,把那株歪斜的苗小心扶正,慢慢从两侧往根部压土,动作极轻。 「这苗刚起,根系还浅,你那一瓢下去能把它冲死。」 「要浇,就得贴着根慢慢渗,不能往叶子上砸。」 他从水桶里重新舀了小半瓢,手腕压低,让水流顺着木瓢边缘细细淌出,沿着苗根一圈一圈浸下去。 「这叫润,不叫浇。」 苏牧头也没抬。 李世民站在栅栏外,搓了搓手,那个架势倒真有点做错事被先生罚站的意思。 小兕子踮着脚扒着栅栏木条往里看。 「阿耶把豆豆苗踩歪惹。」 小丫头说得煞是认真。 「兕子不许乱说,阿耶是圣天子,怎么会」」 「系子看见惹。」 小兕子举起手里的小木飘,很负责任地补充。 「阿耶那一脚踩下去,泥都飞到系子脸上惹。」 李丽质和房青君站在灶房门口,把头同时偏向了另一侧。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走出菜地,把靴子上的泥在台阶边缘蹭乾净,大袖一甩,正了正神色。 「朕是日理万机,浇水这种细致活不擅长,情有可原。」 苏牧拍拍手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有兴致干农活,先去跟王德全学三天。」 李世民没反驳,往台阶上一坐,端着碗腌笃鲜的汤不紧不慢地喝着,院子里静了片刻。 又过了一会儿。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太对劲,走走停停,脚下没什么力气的感觉。 守门的太监先探出脑袋。 「太子殿下,台阶不平,殿下留步————」 门被推开了。 李承乾靠着内侍的手臂走进来,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圈青,领口微松,春风吹过来把他发丝吹乱了。 他平日里身形就清俊,今日更是单薄,走几步便微微停顿,像是在调整气息。 李世民从台阶上起身,脸上那点轻松散了。 「承乾,怎么出来了,太医说你要静养「7 「儿臣关不住。」 李承乾声音有些哑,先对李丽质和房青君点了点头,然后自光落在苏牧身上,嘴角动了动。 「听说苏先生在做吃食,儿臣厚着脸来讨顿饭吃。」 苏牧把碗放在灶台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仔细,从面色到嘴唇,又落在他搭着内侍手臂的那只手上,手背稍稍青白,指节处的颜色也淡。 「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三日。」 旁边的内侍低声补充。 「殿下这三日只用了些流食,太医令说是脾胃失和,开了方子,可殿下服药之后胃里难受,后来连汤药也————」 他没说完,李承乾抬手示意他停下。 「就是吃什么都没胃口,太医说以温补为主,那些药膳一端上来,闻着就腻,实在咽不下去。」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0章 咬春 第190章咬春 李世民走过来扶了他一把,把人引到院子里的木凳上坐下,回头看向苏牧,神色里带出几分焦急,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苏牧————」 苏牧已经转身走进了灶房。 「你进来说话。」 李世民跟进去,李承乾要起身,苏牧从灶房里伸出头。 「太子在外头坐着就行,日头出来了,不冷。」 李承乾重新在凳子上坐下,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旁边,把小木凳往他身边蹭了蹭,仰着脑袋看他。 「锅锅能把人治好,锅锅厉害得不得了。」 小丫头很笃定,说完低头去摆弄手里那根没啃完的春笋段。 李世民进了灶房,压低声音。 「这孩子从小脾胃就弱,太医署那帮人老一套,不是黄芪就是党参,结果越补越堵。」 「你上回用酸汤肥牛把他从昏迷里拔出来,这次————」 「行了。」 苏牧打开灶台旁边的矮柜,翻出几样东西。 「少废话,你去院子里陪你儿子坐着。」 李世民顿了顿。 「你这态度一」 「嫌弃就自己下厨。」 李世民没再说话,走了出去。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苏牧在里头翻东西的动静。 李丽质站在门口,低声问了一句。 「苏先生,皇兄这症候,当真能靠吃食调理?」 「这会儿不是大病,是入春后脾胃还没调过来,加上在东宫憋了整个冬天,气血不顺。」 「之前太子在我这里待了几次,吃的不也挺好?」 苏牧把手边的一只细口瓷罐搬出来揭开盖子,一股清幽的香气散出来,是晒乾材压紧在瓷罐里的那种味道。 「太医那路温补,对症倒不错,问题是时机不对。」 「现在是春天,不是冬天,人身上的阳气往外升,这时候往里塞大补的东西,堵在中焦,越补越难受。」 「顺着时节走才是正道。」 他拿出两根萝卜,又从外间端进来那半篮子剩下的雷竹笋,腌笃鲜用过之后还剩了不少。 苏牧把萝下和剩余的春笋都洗了,切成宽条,厚薄均匀。另起一口小砂锅,底部铺几片生姜,倒进去一瓢清水。 从挂架上取下一把晒乾的紫苏叶,颜色深紫,香气冲鼻,揉碎了扔进锅里,再从那只细口瓷罐里挖出一小勺豆豉同样下锅,最后是春笋和萝卜。 灶膛里加了两块细炭,火势不大,砂锅里的水缓缓升温,没到沸就压低了火头,让里头咕嘟咕嘟地慢慢顶着。 王德全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苏先生,这就是给太子殿下调理脾胃的食疗?萝卜笋子豆鼓,这也太素了些,殿下三日未进食,这... 「」 「三天没吃东西,你难道上来就给他啃大肘子?」 王德全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砂锅咕嘟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 苏牧掀开盖子,拿长柄木勺在汤里搅了一圈。 萝卜已经炖得半透,春笋颜色泛白,汤水清亮,豆鼓的咸鲜和紫苏的辛香混在一块儿,不算浓烈,却往鼻子里钻得很深。 他端着砂锅走出去,在院子里那张矮桌上放下。 李承乾坐在木凳上,脊背靠着院墙,春日的太阳晒在身上不算暖和,脸上那点血色还是没回来,只是眼神没来时那么涣散了。 小兕子蹲在他脚边,用小木瓢在地上挖坑,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给什么虫子修宅子。 苏牧把一个乾净的瓷碗推到李承乾面前。 「先喝汤。」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清淡的东西,没多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汤水入嘴,第一口是豆鼓的咸,第二口回味时才品出竹笋的清气,再往下咽,喉咙里有股子暖意慢慢散开。 不烫,不涩,也不腻。 他又喝了一口。 旁边的内侍已经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李世民站在菜地栅栏边,手里端着剩下的腌笃鲜,表面上是在看那几株被扶正的土豆苗,视线其实一直往院子里飘。 李承乾把那碗汤喝完了,放下碗,摸了摸肚子,神色有点茫然。 「饿了。」 他自己也像是没料到这两个字会从嘴里出来。 苏牧拿过空碗,掂了掂。 「等着。」 他转身进灶房,把那口小砂锅移到灶台一侧保温,另起了一口平底铁锅。 案板上还剩半把韭菜,细长,油绿,叶尖挺括,是清早刚割的。他拿菜刀去根,把韭菜叠成整齐的一束,刀刃压下去。 极快。 几乎没有声音。 韭菜在案板上散开,切口齐整,每一根都是三寸长。 旁边站着的王德全缩了缩脖子。 他见过苏牧切菜,但每次看都还是觉得那把刀不像在切东西,更像是在照着某个看不见的标尺划。 接下来是一根胡萝卜,苏牧左手压着,刀横着片,薄薄一片片揭下来,码整齐之后再竖着一推,胡萝下就成了细条。 再是腌笃鲜用剩的半截春笋。 最后是一块精瘦的猪后腿肉,不带一丝肥,刀刃斜着走,把肌理切断,一根根红白分明的肉丝铺开在案板上,粗细和韭菜相仿。 四样东西摆在一起,苏牧拿手指拨了拨,长短基本一致。 王德全吞了口唾沫。 这种刀工,尚食局那几个自诩高手的师傅看见了,怕是连菜刀都不好意思再提。 苏牧拍了拍手,从灶台边拿过一碗提前和好的烫面团。 烫面劲道少,但延展性好,擀开来薄得能透光。 他揪下一个小剂子,掌心按扁,擀面杖来回滚两遍,一张比巴掌略大的薄饼摊在案板上,半透明的,边缘极薄。 铁锅烧得发烟了。 苏牧倒油,油一入锅立刻炸开。肉丝先下去,铁铲拨散,七八秒起锅,只断生,不多留。 胡萝下丝和笋丝下锅,翻炒,不到一分钟。 最后韭菜进去,加盐,颠锅,锅铲拨三下,出锅! 从下料到出锅,整个过程没超过三分钟。 炒出来的馅料颜色鲜亮,韭菜还是绿的,胡萝卜橙红,肉丝白润,堆在盘子里热气腾腾。 苏牧把薄饼放在铁锅里略烙一下,两面都烘到微微起了白点,软而不硬。他把馅料铺在饼上,从一端卷起,卷得紧,两头稍微收一下,放在盘子里。 三个,并排摆着。 他端着盘子走出去,搁在李承乾面前,顺手把砂锅也拎出来在旁边放好。 「咬春。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1章 春卷 第191章春卷 苏牧顺口说了一句,没作过多解释,转身去拿碗。 李承乾看着这三个卷起来的东西,半透明的饼皮里隐约能见到绿色和橙色,热气从切口处往外冒。 他提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下去。 面皮薄,没什么嚼劲,但韭菜一压破,里头的汁水直接出来了,清甜带着辛辣,春笋的脆混着肉丝的嫩,几种东西在嘴里一块儿动。 他咽下去,第二口接着来。 这次没用筷子,直接上手! 小兕子抬起头,脑袋歪了歪。 「锅锅,承乾锅锅在抢系子那份。」 「那是本来就他的份。」苏牧坐在台阶上,接了小兕子递过来的那根啃剩的春笋段,随手咬了一口。 小兕子闻言嘟着嘴,但看着李承乾那个吃相,也没再争。 三个春卷吃完,李承乾把砂锅里的汤也喝了大半。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比来时多了点颜色,眼睛里那种涣散的劲儿也散了许多。 内侍站在一旁,脸上那个替主子松出来的神色藏都没藏住。 李世民走过来,在李承乾旁边坐下,没说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承乾没动,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先生。」 他抬起头,「这个叫咬春?」 「民间有这说法。」 苏牧捏着那截竹笋,「立春前后吃,取个意头。」 「什么意头?」 苏牧把那截笋段翻了个面。 「春气往上走,万物都在破土,憋着不动只会烂在地里。」 「吃一口,咬住这股气,跟着一块儿往上。」 李承乾没说话。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案板上几片散落的韭菜叶卷起来,又落下去。 这话不是什么大道理,苏牧说得随意,语气比点评一道菜好没多少,可不知为何,李承乾听进去了,而且是往深处听进去的那种。 他在东宫待了一整个冬天,读书,背典,被詹事府的一帮人轮番盯着考核经义。最怕听的不是责罚,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储君当如何如何」。 好像他不是个人,只是那把椅子的附属品。 憋着,压着,憋出了病来,结果还是憋着。 苏牧那句话说的是春笋,说的是春气,李承乾听着,觉得说的是自己。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苏牧把那截笋段随手扔进木桶里,拍了拍手,「你现在不是那个最高的,愁那么多费脑子费力气,到头来还是病了,值当吗。」 「你是说————」 「我是说,少思多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别的。」 苏牧站起身,对着灶房那个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王德全,把剩下的春卷馅料重新炒一份,太子没吃够。」 李承乾猛地想笑,那个笑憋了一下,到底还是出来了。 这是他在东宫以外,第一次笑得这么放松。 李世民坐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把手里那碗腌笃鲜的汤推到了李承乾面前。 「喝。」 「儿臣已经喝了两碗」」 「再喝一碗。」 李承乾接过碗,低头喝汤,父子两个就这么并排坐在院子里,没什么正经的话,却比东宫那些端正的父子谈话更像那么回事。 李丽质站在灶房门口,房青君在她旁边,两人往这边看着,谁也没去打扰。 就在这当口,偏房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推开。 李渊踢踏着那双半旧的布鞋走出来,头发睡得乱了一边,眼睛还没彻底睁开,搭着门框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咦。」 他扫了一圈院子,视线落在李承乾身上,愣了一下。 「承乾也来了?」 李承乾赶紧起身行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坐坐坐,别一惊一乍的。」 李渊摆摆手,眯眼看了看日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响。 他低头看见桌上那半盘春卷,手已经伸过去了。 苏牧在院子另一头,头也不回。 「那是太子的。」 李渊的手顿在半空。 「就夹一个。」 「没有。」 李渊讪讪地收回手,转了个方向,坐到旁边的空凳子上,冲王德全使眼色。 「去给老头子弄一碗来。」 「王德全,炒新的,别给他剩菜。」苏牧补了一句。 李渊乐了,指着苏牧哈哈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他拍了拍腿,脸上那个刚睡醒的慵懒散了大半。 「对了,苏牧。」 李渊朝院子中间那片荒地扬了扬下巴,那里昨天才用石灰划过线,工部的人报了个动工的吉时。 「农家乐,今天能开工了吧?」 苏牧这才抬起头。 院子里的春日晒进来,把那片荒地照得有点刺眼,角落里有两三根刚破土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能开工了。」 「好!等我回去换身衣裳,明日再来!」 大安宫的早晨被一阵叮里哐哪的响声震碎了。 李渊站在铜镜前,把那件绣着团龙纹的明黄常服扯下来扔在一边。 他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布料有些糙,磨在皮肤上甚至带着点刺感。 老太监王德全吓得差点当场跪下,两只手伸在半空打哆嗦。 「太上皇,这万万使不得鸭,这可是贱民穿的粗绸————」 李渊一边系腰带一边瞪人。 「屁的贱民,苏牧说了,下地干活得有干活的样子。穿着那身宽袍大袖,是去铲屎还是去拌尿?」 他也不理会太医署那些人惊恐的神情,趿拉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拎起墙角那把早就准备好的生铁锄头。 锄头被磨得鋥亮,反射着清晨并不刺眼的阳光。 李渊大步流星跨出房门,那条平日里总喊酸痛的老寒腿,这会儿利索得像是刚成年的小伙子。 御膳房后院的那块荒地,已经被人用石灰画好了圈。 苏牧大摇大摆地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胡萝下嘎嘣嘎嘣嚼着。 他没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指了指东边那一块。 「老李,那边的土还没翻。别在那儿戳着,赶紧动起来,晚了赶不上饭点。」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此时不仅没生气,反而嘿嘿一笑。 他吐出一口唾沫啐在手心里,用力揉了揉,然后死死攥住锄头把手。 「看好了,老头子我当年在太原起兵前,也是正儿八经摆弄过庄稼的。 铁锄头重重砸进土里,掀起一块带着湿气的黑色泥饼。泥土的芬芳散开,李渊弯下腰,动作虽有些生涩,却极其用力。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2章 父子齐上阵 第192章父子齐上阵 还没等他翻完半垄地,院门又被推开了。 李世民走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穿着身利索劲装的长孙无忌。 他看到自家老爹正撅着屁股挥锄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把自己那截袖子撸到了手肘以上。 「苏牧,朕来帮忙。这架子该怎么搭?」 李世民指着地上那一堆竹竿和麻绳。 苏牧歪过头,指了指西边的垄沟。 「在那儿打桩。三根竹竿扎一个架子,顶头捆紧。 这是给新作物住的房子,扎不稳当,秋天风一吹,你就等着去泥里捡烂果子吧。」 李世民点点头,也没摆皇帝的架子。 他搬起一捆竹竿走向西墙根,长孙无忌赶紧去抢,却被李世民一个侧身躲开了。 「辅机,你也去拿个木铲子。苏牧说了,这叫亲近社稷。咱们这叫体察民情,懂么?」 于是,御膳房后院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太上皇李渊在锄地,当今皇上李世民在扎篱笆,大唐第一重臣长孙无忌在旁边哼哧哼哧地捡石头。 这画面要是传到太极殿去,魏徵能把眼珠子抠出来洗三遍。 小兕子最是不得闲。 她怀里抱着个木制的小铲子,身上穿着件粉色的小兜兜,两条肉嘟嘟的小腿在泥地里跑得飞快。 「锅锅!系子种出大泥巴鸭!」 小丫头突然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在刚翻好的垄沟里。她两只小手抓着一块湿乎乎的泥团,正玩命地往衣服上蹭。 没一会儿,那张白嫩如玉的小脸蛋上就多了三道泥印子,额头上还粘着半片枯草。 她仰起头,对着苏牧傻乐。 「锅锅,你看系子,系不系变黑鸭?」 苏牧看着那个活脱脱像只小花猫的团子,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他走过去,用那只满是萝卜渣的手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尖。 「你是变黑了,你是变泥猴了。赶紧去那边玩,别踩了你皇爷爷刚翻好的土。」 小兕子扭了扭身子,把泥团藏在身后。 「系子在帮皇爷爷捉虫虫鸭!虫虫坏,会七豆豆!」 李渊在地头直起腰,汗珠子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汗,哈哈大笑。 「让孩子玩!苏牧,你看老头子这地翻得如何?这土够松快了吧?」 苏牧撇撇嘴,勉强评价。 「马马虎虎吧。也就比隔壁那头拉磨的驴强那么一丁点。」 李渊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空气里的湿气渐渐散去,阳光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合力搭好了六个架子,累得气喘叶叶。 李世民那身玄色劲装上也蹭了不少黄土,帽子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乱糟糟地支楞着。 他走到苏牧跟前,毫不客气地夺过苏牧手里剩下的半截萝卜。 「累得够呛。苏牧,咱们这忙了一上午,中午吃什么?若是还拿那些青菜萝卜糊弄,朕可不依。」 苏牧慢悠悠地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看你们表现还行,今天午饭加个硬菜。」 他走进旁边的系统暖房,没一会儿拎出来两个大荷叶。荷叶碧绿,还挂着水珠,散发着一股子清新的水汽。 李丽质和房青君刚好结伴走进来,看到那荷叶,两人都露出了不解。 「苏先生,这春寒料峭的,哪来的这般鲜嫩荷叶?」 李丽质问了一句。 苏牧没答话,只是冲房青君挑了挑眉。 「房小姐,送你的雷竹笋还有剩。今天教你们一招,中午做荷叶粉蒸肉。」 一听说有新菜,李丽质和房青君赶紧也挽起袖子进灶房帮忙。 苏牧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大块极品的五花肉。 那肉分层极其漂亮,三层瘦两层肥,皮薄得透明,肉质呈现出诱人的淡红色。 他手起刀落,将五花肉切成一指宽丶半指长的厚片。 「这肉不能切太薄。太薄了,一蒸就化了,没嚼头。太厚了,又不容易入味。这尺寸正合适。」 苏牧一边说,一边往肉盆里撒盐丶倒黄酒。 他从罐子里挖出一勺浓稠的红酱,那是他特制的腐乳汁,又抓了一把白糖,最后撒入一勺五香粉。 肉片被他搅动得发出粘稠的声响,每一片都挂上了红亮亮的酱汁。 「苏先生,米呢?」 房青君指着案板旁边一小盆乾巴巴的生大米,有些纳闷。 「这大米不用水洗吗?还是直接放进肉里蒸?」 苏牧没说话,他把铁锅烧乾,没倒油,直接把那一盆生大米倒了进去。 紧接着,他又往锅里扔了两个八角丶一片桂皮和一小撮花椒。 李丽质凑过来,眉头紧锁。 「不用水煮米?这————这干炒能成?」 大火在锅底舔。 苏牧拿着大铁铲,开始不停地翻动。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响起了细密的爆裂声。 原本雪白的大米在铁锅里翻滚,渐渐变成了诱人的焦黄色。 一股子奇特的丶带着草木香和粮食焦香的味道瞬间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那种香味很纯粹,是阳光晒透了稻谷后的燥热感。 「这叫炒米,用水煮出的米没魂。用火炒出的米,才带着这天地间的燥气。这股气钻进猪肉里,才能压住那股子腻味。」 苏牧手腕用力,铁锅里的米像是波浪一样翻飞。 李丽质和房青君看呆了。 她们在大唐皇宫里活了这么久,见过蒸米丶煮米丶熬粥,甚至见过炸米,却从没见过这种把生米放在乾锅里炒出香味的做法。 米香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深金黄色。 苏牧把炒好的米倒在石臼里,拿起石杵开始用力捣。 他的动作很有节奏,砰砰作响。 没一会儿,那些焦黄的大米变成了带着颗粒感的粗粉。 石臼里的撞击声停了。 苏牧把石杵搁在案板边缘,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石臼里的大米已经变成了粗细不一的颗粒,碎米粒上裹着八角和桂皮被高温烘出的油脂,透着股焦酥的香气。 这就是粉蒸肉的魂。 这种手工碾出来的米粉,颗粒带着棱角,吃进嘴里才有那种沙沙的磨砂感,比那种磨成细粉的玩意儿强出百倍。 「锅锅,米米变黄了鸭!」 小兕子正费力地扒着案板,鼻尖凑在石臼边缘,用力嗅着。 「这系不系能直接七鸭?」 小丫头舔了下嘴唇,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3章 粉蒸肉!(求追读!深夜慎看! 第193章粉蒸肉!(求追读!深夜慎看!!!) 苏牧顺手捏了捏她的肉脸蛋。 「这会儿吃,你是想把牙给崩掉?」 「去那边跟你的大泥巴玩,一会儿肉熟了再叫你。」 小兕子嘿嘿笑了几声,扭着身子跑开了。 苏牧把那盆腌制好的五花肉端了过来。 红亮的腐乳汁已经彻底吃进了肉里,肥瘦相间的肉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他把石臼里的炒米粉哗啦一下全倒进了肉盆。 修长的手指在盆里快速翻动。 每一片肉都要均匀地挂上米粉。 乾燥的米粉迅速吸乾了多余的酱汁,变得潮乎乎丶亮晶晶的。 这还没完。 苏牧拿过那两张碧绿的荷叶,先在滚水里烫了一下。 原本硬挺的荷叶瞬间变得柔软,那股子独属于水乡的清气被热度激发,瞬间灌满了整个灶房。 李丽质站在一旁,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她见识过不少名厨。 可从没人像苏牧这般,把普通的荷叶和猪肉,玩出这种点石成金的架势。 苏牧动作极快,荷叶垫在蒸笼底,肉片整齐地码放上去。 一片压着一片,像极了屋顶的瓦鳞。 最后一张荷叶盖顶,四周扎紧。 「开火!」 苏牧吆喝一声。 王德全赶紧往灶膛里塞了两块上好的红木炭。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大火顶着蒸笼,水汽从缝隙里拼命往外钻。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院子里原本还在锄地的李渊,手里的锄头慢了下来。 他不停地往灶房这边张望。 那股子味道开始变了。 起初是清淡的荷叶香。 紧接着,五花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了出来,化成了浓郁的猪肉香。 这两种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碰撞。 荷叶的清,压住了猪肉的俗。 猪肉的厚,托住了荷叶的飘。 这种奇妙的平衡,让等在院子里的人们,肚子都不受控制地发出了鸣叫。 「苏牧,这得蒸多久?」 李世民也顾不得扎篱笆了,把那捆竹竿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了灶房门口。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死死盯着那口冒白烟的铁锅。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苏牧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这种肉,得让米粉把肉里的油全给吸饱了,再把荷叶的香味给焖进去。」 「火候不到,吃着就是一嘴渣子。」 「火候要是过了,肉就烂成了一滩泥,没个形。」 李世民啧了一声,却也没辙,只能在门口打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苏牧突然站起身。 「好了。」 他掀开蒸笼盖子。 那一瞬间,整个御膳房后院像是炸开了一团香气云雾。 白蒙蒙的水汽散去。 那一层覆盖在最上面的荷叶已经变成了深绿色,边缘微微卷缩。 苏牧拿菜刀尖轻轻一挑,将荷叶拨开。 盘子里的肉片已经大变样。 米粉吸饱了油水,变得晶莹剔透,紧紧贴在肉上,像是一层细密的珍珠。 五花肉的肥票部分已经变得透明,微微打着颤。 瘦肉部分呈现出诱人的深棕色。 苏牧端着这一大盘粉蒸肉,放在了院子里的那张八仙桌上。 李渊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也不管烫不烫,颤抖着手拿起竹筷。 第一块肉。 他挑了一块肥瘦比例最完美的。 肉片入口。 还没等他发力咀嚼,那一层晶莹的米粉就先在舌尖化开了! 那是粮食的焦香。 紧接着,五花肉的那一层肥膘,像是温热的雪,瞬间在口中消融。 咸鲜丶微甜丶厚重丶清香! 各种滋味在一瞬间爆发。 李渊愣在了原地。 此肉,味道竟然如此复杂美味?! 李世民见自己的老爹愣住了,上来也加了一筷子粉蒸肉放入口中。 李世民一边哈着热气,一边拼命嚼着。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手里筷子翻飞,完全没了大唐皇帝的仪态。 长孙无忌更是顾不得什么风度。 他这种平日里最讲究礼仪的名臣,此刻正端着小半碗米粉渣,吃得满脸通红。 那米粉吸透了五花肉的精华,简直比肉还要好吃。 房青君和李丽质也分到了一小碟。 两个姑娘吃得慢一些,可那动作里透着的急切,却也藏不住。 苏牧倒是没怎么动筷子。 他刚才在灶台边熏了半天,又一直盯着火候,这会儿只觉得身上燥热得紧。 汗水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 他刚想抬手去擦。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凑到了他的脸庞。 那是房青君。 她红着脸,眼神有些闪躲,可那手却稳得很。 丝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栀子花。 苏牧愣了一下。 房青君的动作很轻,帕子印在他的额头上,带走了那层黏糊糊的汗水。 「苏先生辛苦了,擦擦汗吧。」 她声音很细,在这嘈杂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真切。 苏牧笑了笑。 「谢了,房小姐。」 他大大咧咧地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房青君看着苏牧那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柔光。 这一切,都被正坐在旁边啃肉的李丽质看在了眼里。 李丽质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着苏牧手里那块白得扎眼的丝帕。 又看了看房青君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不知为何。 嘴里的粉蒸肉,突然就没刚才那么香了。 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腾了上来。 那酸劲儿,比御膳房里陈年的老醋还要冲。 李丽质放下筷子,盯着房青君。 「青君妹妹倒是体贴。」 她语气平淡,可那话里的冷意,连傻子都能听出来。 房青君回过头,正好撞上李丽质那复杂的眼神。 她心里一惊,赶紧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长乐姐姐说笑了,青君只是看苏先生劳累———— 」 「是吗?」 李丽质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正打算回灶房拿水的苏牧。 「苏牧!」 苏牧停住脚。 「又怎么了?长公主殿下。」 李丽质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宫明天也来帮你种地。」 「不就是扎篱笆丶挑水吗?」 「本宫学得会!」 苏牧看着李丽质那副莫名其妙的倔强劲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随你。」 「只要不把我那几株土豆给踩死就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4章 李丽质的内心独白 第194章李丽质的内心独白 李丽质一路从御膳房走回了长乐宫。 她的脚步极快,甚至有些凌乱。 裙摆在玉石地砖上拖拽,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贴身宫女翠儿正端着一盆温水候在殿门外。 翠儿刚要屈膝行礼,李丽质直接挥了挥手。 翠儿愣在原地,端着铜盆不知所措。 「都退下。」 「本宫要一个人待会儿,没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赶紧招呼周围的宫女太监退出了大殿,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大殿门一关,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李丽质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床前,整个人重重地坐了下去。 她平时最重仪态,今天却连背脊都塌了下来。 双手紧紧攥着那条淡紫色的丝帕,用力到指节泛白。 大殿里有些闷热。 角落里放置的青铜冰鉴还没加上新冰。 李丽质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种感觉比这殿里的空气还要憋闷。 脑海里全是刚才御膳房后院的画面。 房青君拿着白色的帕子,垫着脚尖,凑到苏牧跟前。 苏牧那个总是对人爱答不理的木头,竟然没有躲开,反而大喇喇地接过了帕子。 房青君那张绯红的脸,还有苏牧那副随意的笑。 太刺眼了! 李丽质猛地把手里的丝帕摔在小案几上。 茶盏被震得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明明不对劲。 房青君是宰相千金,大家闺秀,人长得美,性子也温婉。 之前两人在曲江池边踏青,自己还亲口打趣过房青君。 说她若是真看上了苏牧那个手艺通天的奇人,本宫定要帮她保媒拉纤。 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苏牧手艺绝顶,连父皇都说他是隐世的神仙。 房府若能招他为婿,那是房家的福气。 可今天真看到房青君主动出击,自己这心里的火气怎么就按捺不住了? 当时在灶房里,自己竟然为了抢着洗几颗蒜,跟青君冷嘲热讽。 这哪里是大唐长公主该有的气度? 这简直是个争风吃醋的泼妇。 争风吃醋?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李丽质打了个寒颤。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角落那面等人高的水银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微红,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这模样,真的太陌生了。 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从脊背窜了上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双臂撑着台面,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自己已经许了人家。 长孙冲。 那是当朝司空长孙无忌的嫡长子,是自己的亲表哥。 大唐最显赫的家世,最门当户对的姻亲。 长孙冲这人文质彬彬,饱读诗书,每次见到自己都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表妹安好。」 「今日春光甚佳,表妹可有兴致品茗对弈?」 说话永远是这套刻板的调子。 以前觉得这叫守礼,叫君子之风。 可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寡淡无味。 寡淡得连御膳房里最次的一碗清汤面都不如。 那碗面起码还有点油花。 苏牧呢? 苏牧从来不讲规矩。 他敢把堂堂大唐皇帝指使去浇地拔草,还骂皇帝踩坏了他的宝贝庄稼。 他会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拍在案板上,大声嫌弃自己洗菜把菜叶子都搓烂了。 他那张嘴毒得很。 可他会算准时间做一碗姜汁撞奶,用来驱散倒春寒的寒气。 他会在油锅前翻炒出颜色红亮的油焖春笋,霸道的香味能直接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 他还会蹲在地上,给满嘴漏风的小兕子擦嘴角的饼渣。 小兕子总是黏着他。 「锅锅!系子要七饭饭!」 「锅锅做的肉肉最香鸭!」 每次小丫头这么喊,苏牧总是翻个白眼,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碟最精致的吃食。 那个画面太鲜活了。 鲜活得让人看一眼就拔不出来。 李丽质的手指在梳妆台上无意识地抠动。 她闭上眼睛,努力把苏牧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行! 本宫是长乐公主。 身上背着皇家颜面,背着长孙家和皇室的联姻。 对一个御膳房的杂役生出这种心思,这是大逆不道,是痴心妄想。 再说了,苏牧根本没把自己当公主看。 在他眼里,自己可能还不如后院那几株刚发芽的土豆苗值钱。 恐惧感加重。 李丽质转过身,快步走到茶桌旁,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起头灌了下去。 凉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刺激着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胃里还残留着那顿粉蒸肉的余味。 那种大米在铁锅里干炒出来的焦香。 那种荷叶被水汽蒸腾后散发出的清气。 还有五花肉那种肥而不腻丶入口即化的醇厚。 李丽质舔了下嘴唇。 嘴巴里全都是那个味道。 对啊。 味道! 李丽质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自己怎么会看上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本宫是馋那些好吃的。 一定是这样! 从小到大,尚食局那帮御厨做的饭菜,永远都是蒸煮烤那老三样。 除了咸就是淡,吃得人嘴里发苦。 苏牧做出来的那些东西,酸汤肥牛丶腌笃鲜丶炸薯条丶爆米花。 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的美味? 本宫这胃口早就被他养刁了。 现在若是让本宫回去吃尚食局的那些清汤寡水,还不如直接饿死算了。 房青君要是真把苏牧给拐回了房府。 那苏牧以后岂不是成了房家的专属私厨? 到时候本宫想吃一口现炒的拔丝地瓜,难道还要提前三天给房府递拜帖? 小兕子天天缠着要找锅锅,要是锅锅不在御膳房了,小丫头还不得把太极宫的房顶给哭塌了? 对。 为了小兕子! 为了父皇和皇爷爷的口腹之欲! 为了大唐皇室不再吃那些猪食一样的玩意儿! 本宫决不能让房青君独占苏牧。 御膳房的厨子,那就得一辈子留在皇宫里给本宫做饭。 谁也别想抢走! 李丽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手心震得发麻,可她心里的那股子郁结之气突然就散了。 什么移情别恋。 什么儿女情长。 统统都是扯淡。 本宫就是单纯地护食! 房青君今日送了雷竹笋,明日指不定还要送什么山珍海味去讨好苏牧。 本宫绝不能落后。 本宫是公主,大唐天下的好东西都在皇宫内库里。 论食材,还能比不过一个宰相府? 苏牧之前说过,老母鸡炖汤最是滋补。 本宫要亲自拿着老母鸡去御膳房。 扎篱笆丶挑水丶种土豆。 本宫全都要学。 只要天天守在那个院子里,苏牧还能不给本宫做饭? 李丽质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她重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把有些散乱的发髻重新理顺。 镜子里的长乐公主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5章 大胖子蓝猫 第195章大胖子蓝猫 御膳房后院的柳树抽了新芽。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嫩绿的枝条垂在水缸边,随着和煦的春风一下又一下地扫着水面。 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暖烘烘的,透着一股草木复苏的清香。 苏牧躺在摇椅里,眼睛微眯,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 这种天气最适合摸鱼。 「锅锅!」 一声清脆的奶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小兕子迈着两条短腿,吭哧吭哧地跑过来。 她怀里抱着个巨大的纸糊蜈蚣,那东西比她整个人还要长出一截。 竹做的骨架有些沉,压得小丫头走路都摇摇晃晃。 「锅锅,帮系子飞飞鸭!」 小兕子跑到摇椅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把那只歪七扭八的蜈蚣风筝举到苏牧面前。 大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内务府那些老爷爷送来的,系子跑了好久,它都不肯飞鸭。」 小丫头撇着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牧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那只蜈蚣。 竹蔑削得太厚,纸也糊得太沉。 这种东西除非刮大风,否则只能在地上吃灰。 苏牧从摇椅上坐起来,伸手在那风筝上弹了一下。 「这玩意儿太笨了,飞不动。」 小兕子一听,嘴巴立刻撅了起来。 「可是————可是别的小盆友都有风筝飞飞鸭。」 「系子也想要看大鸟在云里钻来钻去鸭。」 她拉住苏牧的衣角,用力晃了晃。 「锅锅系神仙,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鸭?」 苏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小团子的撒娇攻势,他确实扛不住。 「行了,别拽了,衣服都要扯烂了。」 苏牧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这种破烂玩意儿没法修,锅锅给你做一个轻快的。」 小兕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真的吗?锅锅最帅惹!」 苏牧走到墙角,挑了几根上好的细竹篾。 他拿过一把小巧的刮刀,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竹片。 竹屑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每一根竹蔑都被削得薄如蝉翼,透着一种韧劲。 这种空气动力学的东西,在大唐虽然还没形成理论,但苏牧心里有数。 受风面积和重量的比例才是关键。 他用细麻绳将竹篾交叉捆绑,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轮廓就出来了。 小兕子凑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锅锅,这个圈圈系什么鸭?」 「系不系要做一个大饼饼飞上去鸭?」 苏牧笑了笑,没答话。 他从灶房里取出一张轻薄的油纸。 那纸是系统兑换的,白净丶坚韧,而且极轻。 他在纸上比划了几下,拿起毛笔蘸了浓墨。 手腕抖动。 一个巨大的丶圆乎乎的猫头出现在纸上。 两只圆耳朵,哦不,没有耳朵。 六根胡须,还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圆鼻子。 最惹眼的是那张咧开的大嘴,笑容极其逗趣。 哆啦a梦! 虽然大唐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种画风显然击中了小兕子的萌点。 「哇!」 小兕子拍着小手,围着那张画转圈。 「这个猫猫好阔爱鸭!」 「它为什么没得长耳朵鸭?它系不系在对系子笑鸭?」 苏牧利索地把油纸糊在竹架上。 他又剪了几条长长的彩色绸带,系在猫头的下方。 「这叫大脸猫。」 苏牧把风筝拎起来。 这东西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带它出去,只要稍微有点风,它能飞到天宫里去。」 小兕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线轴。 「锅锅快走鸭!咱们去御花园捉云朵鸭!」 苏牧按住她的脑门。 「急什么?春游不带好吃的,那叫哪门子春游?」 他转身走进灶房。 李丽质和房青君这时候刚好推门进来。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精致的空食盒,显然是掐着点来讨饭吃的。 李丽质看到院子里那个巨大的怪猫风筝,愣住了。 「苏先生,这是何物?」 「长得如此————奇特。」 房青君也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油纸。 「这画工当真有趣,寥寥几笔,却生动异常。」 苏牧没空跟她们解释什么叫二次元。 他从水盆里拎出一块完整的鸡胸肉。 这肉剔得乾净,没有半根骨头。 苏牧刀口向下,顺着纹理将鸡肉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 「帮个忙,把这些肉条抓匀。」 苏牧指了指旁边已经调好的料盆。 里面放了些姜汁丶精盐,还有系统出品的秘制香料。 房青君赶紧挽起袖子,动作利索地忙活起来。 苏牧则取出一叠干透的面包片。 这些东西在灶台上烤得酥脆,他拿着木杵用力碾压。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 原本的大块面包变成了细细的金黄色碎屑。 这就是面包糠。 苏牧又敲开几个土鸡蛋,蛋液在碗里搅得黄澄澄的。 他拿起一根腌入味的鸡肉条。 先裹一层薄面粉,再进蛋液里打个滚,最后丢进那堆面包糠里。 手掌轻轻一压。 那鸡条就变得毛茸茸丶圆滚滚的,浑身挂满了金黄的颗粒。 「这叫鸡柳。」 苏牧一边做,一边对李丽质解释。 「油炸之后,外酥里嫩,最适合拿着吃。」 他在大锅里倒了半锅菜籽油。 火势上来了。 油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 苏牧试了试温,将裹好的鸡柳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滋啦! 白色的油烟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焦香。 鸡柳在热油里翻腾。 原本有些发白的颜色迅速转为金黄。 那层面包糠在高温下迅速膨胀丶变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小嘴已经张开了。 「锅锅————系子饿了鸭。」 「这个肉肉在唱歌鸭。」 苏牧没理她,又从旁边拿出一张紫色的海苔。 他在上面铺了一层蒸得晶莹剔透的糯米饭,饭里拌了醋和糖。 又撒了一把自制的肉松。 手指发力。 海苔卷着米饭,变成了一个结实的长条。 「紫菜肉松饭团。」 苏牧拿刀斜着一切。 白色的米丶紫色的海苔丶金黄的肉松。 颜色分明,煞是好看。 他把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柳和切好的饭团整齐地码进食盒。 「走吧,踏青去。」 苏牧拎起食盒,小兕子抱着那只大脸猫风筝。 四个人浩浩荡荡地朝御花园走去。 此时的御花园,春意正浓。 百花争艳,各色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李世民此时正坐在临水的凉亭里。 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奏摺,魏徵坐在对面,两人正为了一桩关中水利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李世民觉得头疼。 魏徵那张嘴,简直比东山的顽石还要硬。 「陛下,此事关乎民生,断不可」」 魏徵的话还没说完,耳朵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丶带着油脂焦香和海产清气的古怪香味。 这香味顺着湖面的春风,毫无顾忌地钻进了两人的鼻孔。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朱笔也停住了。 他顺着香味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的小径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飞奔而来。 「阿耶!快看系子的猫猫鸭!」 小兕子的声音清脆极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小兕子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丶圆乎乎的蓝色怪物。 那东西挂在半空中,正对着他憨态可掬地笑着。 长长的彩色绸带在风中狂舞,像是在对他招手。 「那是什么?」 李世民指着天空,声音有些发颤。 「朕,莫不是还没睡醒?」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6章 李世民的倔劲儿 第196章李世民的倔劲儿 「苏牧!你这弄的是什么稀罕物?」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把朱笔往案几上一拍,大步走下凉亭。 魏徵也拎着官袍下摆跟在后面。 苏牧没回头,手指继续感受着丝线上传来的拉力。 「大脸猫,给小兕子解闷用的。」 李世民走到跟前,看着那个在天际几乎缩成一个小圆点的蓝色身影。 风筝飞得极稳,哪怕风向变了,它也只是左右晃了晃,压根没有栽下来的意思。 「这么高?」 李世民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蹿了上来。 他在战场上控马杀敌,自认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最准。 看着苏牧那副轻松惬意的模样,李世民手痒得厉害。 「苏牧,把线轴给朕,朕也试试。」 小兕子一听,赶紧张开小手护在苏牧腿边。 「不给!阿耶会把猫猫弄疼哒!」 李世民老脸一红,弯腰哄道。 「阿耶是大唐天子,这天下哪有阿耶放不起来的东西?」 「乖,阿耶让你看看什么叫直上九霄。」 苏牧看了李世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知道这风筝受风力极大,线也细,必须顺着风的性子来。 李世民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最容易吃亏。 「行,陛下想要,那就拿着。」 苏牧把线轮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线轴的瞬间,手臂猛地沉了一下。 那股子来自高空的拉力远超他的想像,丝线绷得笔直,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 「好大的劲儿!」 李世民非但没收敛,反而兴奋地大笑两声。 他右手死死攥住转柄,想要强行把风筝再往上拽一截。 正好此时,湖面上吹来一阵强劲的旋风。 风筝在高空猛地受力,原本就不堪重负的丝线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放线!快放线!」 苏牧出声提醒。 可李世民正沉浸在与天斗的快感里,手指非但没松开卡扣,反而又用力回扯了一下。 「蹦!」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格外刺耳。 那根纤细的白线从线轴顶端齐根断掉。 原本还稳稳挂在天际的蓝胖子,像是断了翅膀的鸟。 它在那云层边上翻了两个跟头,随后顺着风向,晃晃悠悠地朝着皇城外的方向飘去。 空气凝固了。 魏徵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世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光秃秃的木轮子,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猫猫————」 小兕子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圆点。 她伸着小手,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猫猫跑惹————」 「猫猫不要系子惹鸭—!!!」 小丫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巴瘪得厉害。 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两只小手揉着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带着漏风的颤音,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哇——!!!阿耶大笨蛋!阿耶坏坏!」 「系子的猫猫————锅锅做的猫猫没得惹!」 李世民慌了神,赶紧蹲下身子。 「兕子乖,不哭,阿耶赔你。」 「阿耶让内务府做一百个,做一千个!」 小兕子根本不买帐,哭得满脸通红。 「一百个也不是这个猫猫鸭!」 「系子要锅锅做的那个!」 李世民尴尬得无地自容,他转过头求救似的看向苏牧。 苏牧却只是耸了耸肩。 「陛下,这种油纸和竹篾都是特制的,短时间内我可变不出第二个。」 李世民老脸烫得能烙饼。 他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此时却被自家闺女哭得束手无策。 眼看着小兕子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苏牧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草根。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那个一直没打开的食盒。 「行了,别嚎了。」 「猫猫那是回天宫吃好吃的去了。」 「它给小兕子留了宝贝,你要是再哭,宝贝可就被阿耶偷吃光了。」 小兕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抽搭着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半信半疑地看着苏牧。 「真哒?」 「猫猫留了宝贝鸭?」 苏牧笑了笑,伸手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子浓郁到极致的咸香和焦甜味瞬间炸裂开来。 食盒的第一层,整齐地码放着一根根金黄色的长条。 那是炸得酥脆的鸡柳。 外层的面包糠经过热油的洗礼,呈现出一种充满颗粒感的视觉冲击。 苏牧随手拿起一根递给小兕子。 「尝尝,这叫凤尾金钩。」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鸡柳,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金黄色的表皮在齿间崩裂,里层白嫩的鸡胸肉带着丰盈的汁水。 咸香的调味和鸡肉的鲜甜完美融合,还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果木香气。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她嚼了两下,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眼泪瞬间被那股子暖烘烘的油香给逼了回去。 「好七鸭!」 「锅锅,这个肉肉会唱歌鸭!」 她又连着咬了两口,整个人兴奋地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才还下着瓢泼大雨,转眼间太阳就把她全身都晒得暖洋洋的。 苏牧又从第二层取出一个紫色的饭团。 海苔包裹着糯米,里层透着肉松的焦香。 他把饭团塞进小兕子另一只手里。 小丫头左手一根鸡柳,右手一个饭团,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辛勤囤粮的小松鼠。 「呜————猫猫留的宝贝真好七————」 「系子原谅阿耶一丢丢鸭。」 李世民看着小兕子那副满足的小模样,嘴里也开始不停地分泌唾液。 那股子炸鸡的香味,简直比任何龙肝凤髓都要勾人。 他刚才又是斗魏徵,又是放风筝,肚子早就空了。 李世民悄悄往食盒边挪了挪。 他趁着苏牧不注意,闪电般伸出手,抓起一根掉在盘子边缘的鸡柳塞进嘴里。 「咔嚓!」 表皮的焦酥感让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这是什么神仙口感? 这个鸡柳,竟然能做到如此轻盈。 肉质细滑如丝,咬下去的瞬间,浓郁的肉香直冲天灵盖。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年的虎牢关,骑在战马上,迎着朝阳喝下了一口烈酒。 爽! 通透! 他刚想再伸手去拿那个紫色的饭团,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 「嗷呜!」 小兕子像只护食的小老虎,张嘴在他的手指上印了一个整齐的牙印。 「阿耶坏!」 「这是猫猫给系子留哒!」 「阿耶弄丢了猫猫,没得七!」 李世民缩回手,看着手指上那个亮晶晶的牙印,哭笑不得。 他看向苏牧,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苏先生,还有没有?」 「朕刚才放风筝出了大力气,这肚子————」 苏牧斜了他一眼,把食盒盖子咔哒一声扣死。 「没看这只有三个饭团吗?」 「我丶长乐丶房小姐,正好一人一个。」 「陛下要是想吃,回你的甘露殿吃你的御膳去。」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李丽质和房青君。 两个姑娘此时已经一人抓了一个饭团,吃得头也不抬。 李丽质小口抿着糯米,海苔的鲜味让她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彻底放晴。 房青君则是吃得鼻尖都冒了汗,那股子肉松的甜香,让她觉得之前的羞涩都化作了此刻的满足。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这个大唐皇帝,在这一刻,竟然成了全场最卑微的那一个。 他看了看小兕子手里剩下的半根鸡柳,又看了看苏牧那副淡然的脸。 「苏牧,你这手艺,真的是要把朕的胃口彻底养废了。 ,7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7章 春困挨骂求神药,苏牧祭出生化 第197章春困挨骂求神药,苏牧祭出生化武器 太极殿内的更漏滴答作响。 春日里的暖风顺着半开的殿门溜进来。 殿内的薰香被风一吹,那股沉闷的脂粉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李世民高坐在龙椅上,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昨夜批阅奏摺到三更,今日这春风一吹,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撑着精神,听着底下户部尚书汇报春耕的度支。 那声音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简直是绝佳的催眠曲。 李世民嘴巴微张。 一个没忍住,极其响亮的哈欠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底下的群臣瞬间安静了。 户部尚书手里的笏板抖了一下,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个清瘦的身影猛地跨出一步。 魏徵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板得死紧。 「陛下!」 这声暴喝震得夫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李世民一个激灵,残存的瞌睡虫被吓得无影无踪。 「一年之计在于春,天下农人皆在田间劳作,汗滴黄土。」 「陛下身为天下之主,高坐明堂,竟于朝会之上困倦失仪,此乃怠政之兆!」 「昔日隋炀帝耽于安乐————」 魏徵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受着。 这老匹夫,逮住个理就能把人往死里喷。 足足喷了一炷香的时间。 退朝的钟声一响,李世民几乎是落荒而逃。 御膳房后院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 苏牧整个人瘫在竹制摇椅里。 脸上盖着半片荷叶,正舒舒服服地打着盹。 小兕子蹲在旁边,两只白嫩的小手全是黄泥。 小丫头正致力于把泥巴糊成一个小圆球。 「锅锅,系子捏了一个大圆圆鸭。」 苏牧没动弹,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大步跨进来。 头上的通天冠都有些歪斜。 「苏牧,别睡了!」 苏牧扯下脸上的荷叶,半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陛下这是被谁踩了尾巴,火气这么冲。」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还不是魏徵那个老顽固!」 「朕不过是打了个哈欠,他竟引经据典骂了朕整整半个时辰!」 「这春风熏得人骨头都是软的,谁能扛得住?」 小兕子举起手里的泥巴球,凑到李世民跟前。 「阿耶不生气鸭,系子把这个大泥巴送给阿耶吃鸭。 李世民看着那团黑乎乎的泥巴,嘴角抽搐两下。 伸手捏了捏小丫头沾满泥点的脸蛋。 「阿耶不吃泥巴,阿耶要吃能提神的东西。」 他转头盯住苏牧。 「你这儿肯定有法子。」 「弄点能让人瞬间清醒的吃食,朕明日早朝绝不能再犯困!」 苏牧打了个哈欠,重新把荷叶盖在脸上。 「没有,别烦我。」 李世民一把扯掉荷叶。 「一百贯!」 苏牧闭着眼睛。 「这不是钱的事。」 「两百贯!外加西域刚进贡的十匹大宛马!」 苏牧睁开眼睛,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起来。 「成交。」 灶房里的炭火被重新拨旺。 苏牧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小包透明的结晶体。 这是高纯度的薄荷脑。 大唐的薄荷还停留在煮水喝的阶段,提神效果微乎其微。 他拿过一个小铜锅,倒入清水和白糖。 火候控制得极准。 糖水在锅里翻滚,水分逐渐蒸发,变成粘稠的糖浆。 苏牧拿木勺挑起一点,糖浆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晶莹的细丝。 「差不多了。」 他将那一小包薄荷脑倒进糖浆里。 刺啦! 一阵极其浓烈的清凉之气瞬间在灶房里炸开。 李世民原本还觉得脑袋昏沉,这股味道一冲,鼻腔瞬间通透。 连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几分。 「这是何物?气味竟如此霸道。」 苏牧没理他,快速搅拌均匀。 将混合了薄荷脑的糖浆倒进提前准备好的模具里。 模具放在冷水盆中降温。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糖浆凝固。 苏牧将模具倒扣在案板上。 一颗颗晶莹剔透丶泛着微蓝光泽的糖块滚落出来。 「强效薄荷糖。」 苏牧捏起一颗,扔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住,放在眼前端详片刻,直接丢进嘴里。 刚一入口,只有淡淡的甜味。 紧接着,薄荷脑的威力彻底爆发。 一股极其恐怖的冰凉感从舌尖直窜天灵盖!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冷空气顺着喉咙灌进肺里,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那些昏沉沉的瞌睡虫,瞬间被这股冰寒之气冻得死死的。 「嘶——!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震惊。 「痛快!」 「这东西简直是神物!」 「有了它,朕看魏徵那老匹夫还怎么挑刺!」 小兕子在旁边急得直跳。 「锅锅,系子也要七鸭!」 「系子也要冰冰凉凉鸭!」 苏牧挑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小丫头嘴里。 小兕子刚砸吧两下嘴。 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她张大嘴巴,小手拼命扇着风。 「辣辣!锅锅骗人,这个糖糖咬舌头鸭!」 「水水!系子要喝水水鸭!」 苏牧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小丫头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劲来。 眼角还挂着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李世民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将案板上的薄荷糖全部划拉进自己的荷包。 苏牧看着空荡荡的案板,撇了撇嘴。 这点东西就想打发他?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恶趣味的念头。 春困秋乏。 光靠薄荷糖提神,未免太单调了些。 得来点更刺激的! 苏牧意识沉入系统,翻找片刻。 目光锁定在一个红色的铁皮罐头上。 兑换。 一个圆柱形的铁皮罐头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苏牧拿过一把菜刀,用刀尖抵住罐头边缘。 手腕用力,往下重重一压。 哧! 一股极其浓郁的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 那味道融合了死鱼丶下水道和放置了半个月的臭鸡蛋。 李世民正美滋滋地嚼着薄荷糖。 这股味道毫无防备地钻进鼻腔。 他脸色瞬间憋得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一!!!!!!」 李世民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直接撞在门框上。 「苏牧!你在煮屎吗!」 小兕子也捏住了小鼻子,瓮声瓮气地喊。 「锅锅,臭臭鸭!」 「系子要被熏晕惹鸭!」 苏牧面不改色。 他前世可是能面不改色吃下这东西的狠人。 「陛下懂什么,这叫闻着臭,吃着香。」 「顶级的提神食材!」 说这话的时候苏牧脸不红心不跳。 骗你的,其实吃起来更臭! 他将罐头里的鲱鱼块倒进大碗里。 那鱼肉经过发酵,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苏牧拿过几根红彤彤的干辣椒,切碎放入热油中爆香。 刺鼻的辣味混合着鲱鱼的恶臭,在灶房里形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生化武器! 葱花丶姜末丶蒜泥大把大把地撒进去。 最后淋上一勺老陈醋。 红油辣子凉拌鲱鱼罐头。 完成! 红彤彤的辣油包裹着粉红色的鱼肉,卖相竟然出奇的不错。 只要忽略那股能让人当场去世的味道。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徵那身深紫色的官袍出现在视线里。 他手里还捏着半卷奏摺,显然是没喷过瘾,追着李世民过来了。 「陛下!」 「朝会未散,陛下怎可中途退席!」 魏徵刚跨进院门,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吹过。 灶房里的生化武器味道精准地飘进了魏徵的鼻孔。 魏徵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刚正不阿的脸瞬间扭曲! 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这————这是何等污秽之气!」 魏徵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眼睛瞪得老大。 苏牧端着那盘红油凉拌鲱鱼,慢悠悠地从灶房走出来。 将盘子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魏大人来得正好。」 「春日困乏,我特意做了道提神醒脑的新菜。」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8章 鲱鱼罐头,古人就受得了? 第198章鲱鱼罐头,古人就受得了? 魏徵死死捂住口鼻。 那股恶臭直往脑门子里钻。 魏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把早膳吐出来。 「陛下!」 魏徵强忍着恶心,大步走到石桌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朝堂之上怠政便罢了,如今竟躲在此处烹煮这等污秽之物!」 「此等恶臭,简直有辱斯文!」 李世民被魏徵喷得连连后退。 他刚想开口辩解,嘴里那股薄荷糖的清凉之气还没散去。 李世民眼珠子一转。 他伸手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趁着魏徵张嘴怒斥的功夫,李世民屈指一弹。 薄荷糖精准落入魏徵口中。 魏徵下意识咽了一下。 糖块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陛下竟敢暗算老臣————」 魏徵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极其霸道的冰寒之气瞬间在口腔内炸开! 冷气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 魏徵猛地打了个哆嗦。 原本因为连日熬夜审阅卷宗而昏沉沉的脑袋,瞬间一片清明。 脑海中的困意被这股寒气冻得粉碎。 魏徵瞪圆了双眼。 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冰凉的感觉在四肢百骸游走。 舒坦! 极其舒坦! 「这————」 魏徵顾不上什么君臣之仪,一把抓住李世民的袖子。 「陛下,此乃何物?」 「提神醒脑,竟有此等奇效!」 「若有此物相助,老臣在御史台连熬三个通宵也不在话下!」 李世民得意地扬起下巴。 「魏公,朕早说了,朕来御膳房是为了寻这提神的神物。」 「你偏不信,非要追着朕骂。」 魏徵老脸难得红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苏牧,双手抱拳。 「苏先生,此等神物可还有?」 「老臣愿出重金求购!」 苏牧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着石桌上那盘红彤彤的凉拌鲱鱼扬了扬。 「薄荷糖没了。」 「不过我这儿还有一道更猛的提神菜。」 「魏大人要不要尝尝?」 魏徵低头看向那盘菜。 红油亮泽,辣椒碎和蒜末铺得满满当当。 卖相极佳。 前提是忽略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 魏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先生,此物实在————」 苏牧打断他。 「良药苦口,这顶级提神食材自然味道独特。」 「魏大人连死谏都不怕,难道还怕一道菜?」 魏徵最受不得激将法。 他挺直腰板,冷哼一声。 「老臣有何不敢!」 魏徵拿起一双竹筷,夹起一块粉红色的鲱鱼肉。 闭上眼睛,视死如归般塞进嘴里。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他刚才被这味道熏得够呛,但也好奇这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李世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两人同时咀嚼。 第一口,老陈醋的酸和辣椒的辛辣在舌尖散开。 似乎还能接受。 紧接着。 鲱鱼发酵后的恐怖味道彻底爆发! 那种味道,简直是把死鱼烂虾在茅坑里腌制了七七四十九天。 直冲鼻腔,直达灵魂深处。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魏徵那张刚正不阿的脸彻底扭曲。 「呕——!!!」 两人几乎同时弯下腰。 竹筷掉在地上。 李世民捂住胸口,乾呕连连。 魏徵连连后退,直接扶住了院墙,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兕子躲在苏牧身后。 两只小手死死捏着鼻子。 「阿耶坏坏!」 「魏爷爷也坏坏!」 「你们都七臭臭鸭!」 小丫头满脸嫌弃。 苏牧强忍着笑意。 他端起一杯茶水慢悠悠地喝着。 「两位大人,提神效果如何?」 李世民指着苏牧,手指直哆嗦。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魏徵更是连连摆手,连喷人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声。 太上皇李渊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短打,背着手溜达进来。 「大老远就闻见这院子里不对劲。」 「苏牧,你小子又背着老头子弄什么好吃的?」 李渊刚跨进院门。 那股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李渊停住脚步。 他抽动两下鼻子。 视线落在石桌上那盘红油鲱鱼上。 又看了看扶墙乾呕的李世民和魏徵。 李渊满脸不屑。 「瞧你们这点出息。」 「想当年老头子我闯荡天下,被突厥人围困时,什么没吃过?」 「树皮草根,连带着泥巴的死马肉都咽得下去!」 「这点味道算什么?」 李渊大步走到石桌前。 苏牧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 太上皇有点东西啊! 古人的口味这么重? 连鲱鱼罐头都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李渊重新拿了一双乾净筷子。 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大块沾满红油的鲱鱼。 直接送进嘴里。 李世民停止乾呕,震惊地看着自家老爹。 魏徵也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李渊大口咀嚼着。 他甚至还吧唧了两下嘴。 「嗯。」 「这鱼肉发酵得极其透彻。」 「配上这老陈醋和茱萸的辛辣,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就是咸了点。」 李渊咽下鱼肉,给出中肯的评价。 苏牧彻底服了。 他冲着李渊竖起大拇指。 「太上皇威武。」 「这道菜,大唐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能品出风味的人。 李渊得意地笑了笑。 他刚准备再夹一筷子。 突然。 李渊的动作僵住了。 鲱鱼那恐怖的后劲顺着食道返了上来。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种味道在肚子里发酵膨胀,直冲喉咙。 李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铁青色。 他猛地丢下筷子。 双手捂住嘴巴。 「呕——!!!」 李渊转过身,冲到李世民旁边。 父子俩并排扶着院墙,乾呕声此起彼伏。 魏徵在另一边,吐得腿都软了。 大唐最顶级的三个男人,此刻被一盘鲜鱼罐头彻底放倒。 小兕子咯咯直笑。 「皇爷爷也变臭臭惹鸭!」 「你们都不乖,锅锅做的肉肉才好七鸭。」 院子里乱作一团。 李世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 他指着李渊。 「阿耶,你不是说————这算什么吗?」 李渊瞪着眼睛反驳。 「老头子那是————那是刚才风大,闪了舌头!」 魏徵直起身子,喘着粗气。 「太上皇此言差矣,此等污秽之物,本就不该入口。 「苏先生此举,实乃恶作剧!」 苏牧摊开双手。 「魏大人这话就不讲理了。」 「刚才是谁非要尝尝的?」 「再说了,你们现在还困吗?」 李世民和魏徵同时愣住。 确实不困了。 不仅不困,现在整个人精神亢奋,甚至想绕着太极宫跑三圈。 这提神效果,简直比在冰水里泡澡还要猛烈。 李渊接过王德全递来的茶水,连漱了三次口。 「苏牧,你小子净弄这些邪门歪道。」 「赶紧弄点正经吃食,老头子我胃里全空了。」 李世民也跟着附和。 「对对对。」 「赶紧做点好吃的,压压这股邪味。」 就在几人吵吵闹闹的时候。 御膳房后院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太子李承乾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李承乾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金吾卫。 四个大汉正用粗壮的木棍,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防水油布。 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从金吾卫那吃力的步伐来看,分量绝对不轻。 李承乾走进院子。 他刚准备开口行礼,鼻子猛地吸了一口空气。 李承乾脸色大变。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这————」 「这院子里是何味道?」 「莫不是御膳房的泔水桶翻了?」 李世民老脸一热。 他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承乾,休要胡言。」 「你带人抬着这等重物来此作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199章 野猪报恩 第199章野猪报恩 李承乾捏着鼻子往前走了两步。 院子里的恶臭还没有完全散去。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看了看石桌上那盘红彤彤的凉拌鲱鱼,又看了看扶着墙大喘气的魏徵和李渊。 太子殿下明智地选择闭嘴。 他挥了挥手。 四个金吾卫将那块厚重的防水油布猛地掀开。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砸在石板上。 一头体型庞大丶浑身长满黑亮硬毛的野猪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野猪獠牙外翻,体格健壮,身上还带着几个血窟窿。 浓烈的腥臊味瞬间冲淡了院子里的鲱鱼臭气。 李承乾拱手行礼。 「苏先生。」 「多亏先生的酸汤肥牛与春卷,孤的身体已大好。」 「今日初春狩猎,孤拔得头筹,猎得这头三百斤的野猪。」 「特意送来给先生加餐,以表谢意。」 苏牧靠在摇椅上,嫌弃地摆了摆手。 这野猪的腥味太冲了。 大唐的猪本来就不怎么阉割,更别提这种满山乱跑的野猪。 肉质柴得咬不动,腥臊味能把人送走。 李世民在旁边直摇头。 「承乾,你这谢礼送得不妥。」 「野猪肉粗糙,尚食局那帮御厨用尽了葱姜蒜都压不住那臊味。」 「平日里打到野猪,多半是赏赐给底下的军汉打牙祭。」 李渊也凑过来踢了野猪一脚。 「老头子当年也吃过这玩意儿。」 「柴。」 「废牙。」 李承乾面露尴尬。 「尚食局的御厨确实处理不了。」 「他们这肉只能剁成肉糜,掺上大量的面粉做成肉饼,勉强能入口。」 「孤想着苏先生厨艺通神,定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 小兕子捏着小鼻子躲在苏牧身后。 「锅锅,这个大猪猪好臭鸭!」 「系子不要七臭臭的猪猪!」 苏牧站起身,绕着野猪转了一圈。 这不就是跑山猪么。 虽然腥臊,但这东西常年在山里奔跑,肌肉紧实,没有现代饲料猪的水汽。 只要处理得当,绝对是顶级的食材。 苏牧指了指野猪的腹部。 「王德全。」 「去把这野猪开膛破肚。」 「我只要它肚子上那块最肥的五花肉,剩下的你们抬去尚食局分了。」 王德全赶紧招呼几个太监上前帮忙。 不多时,一块长条形的带皮五花肉被摆在了案板上。 这块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猪皮极厚。 苏牧拿起一把剔骨尖刀。 刀刃在肉块上快速游走。 多余的筋膜被剔除得乾乾净净。 他在瘦肉那一面划出几道深沟,方便入味。 「今天教你们一招。」 「脆皮五花肉。」 苏牧从旁边的调料罐里抓出大把的粗盐丶五香粉丶孜然粉和白糖。 他将香料均匀地涂抹在瘦肉那一面。 手指用力揉搓,让香料彻底渗入肉理。 唯独猪皮那一面,乾乾净净,不沾半点调料。 李承乾好奇地凑近。 「苏先生,这猪皮为何不涂香料?」 「不涂香料,如何压得住腥臊?」 苏牧没搭理他。 他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把奇怪的工具。 那是一个带有几十根尖锐钢针的圆形印章。 松肉针。 大唐可没有这玩意儿。 苏牧握住松肉针的手柄,对准猪皮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噗嗤! 密集的扎孔声在院子里响起。 猪皮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 苏牧手速极快,整块猪皮被扎得千疮百孔。 李世民看得直皱眉。 「苏牧,你这是作甚?」 「好端端的肉,扎这么多窟窿,肉汁岂不是全漏光了?」 苏牧放下松肉针。 「这叫打通任督二脉。」 「猪皮不扎孔,烤的时候里头的油脂出不来,吃起来就是一块死皮。」 「孔扎得越密,一会儿烤出来的皮就越脆。 他拿过一个小碗。 碗里倒了些白醋,又加了一小勺白色的粉末。 小苏打。 白醋和小苏打混合,立刻冒出细密的白色泡沫。 苏牧用毛刷蘸着这种混合液体,均匀地刷在扎满孔的猪皮上。 小兕子踮起脚尖。 「锅锅,猪猪在吐泡泡鸭!」 苏牧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 「这泡泡能把猪猪变成香香的宝贝。」 刷完白醋和小苏打,苏牧又在猪皮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粗盐。 粗盐将猪皮完全覆盖,白花花的一片。 「王德全,去把后院那个土窑烧起来。」 「要猛火。」 王德全不敢怠慢,赶紧往土窑里塞满木柴。 火势很快旺了起来,窑口喷吐着红色的火舌。 苏牧用两根铁签将腌制好的五花肉串起来。 他直接将肉挂进了土窑里。 没有加一滴水。 没有放任何配菜。 就这么干烤。 李渊瞪大了眼睛。 「苏牧!」 「你疯了!」 「这么大的火,不加水炖煮,直接干烤?」 「这不烤成一块焦炭了!」 李世民也连连点头。 「正是。」 「尚食局烤肉,那是用文火慢慢烘,还要不停地刷油翻面。」 「你这土窑火势如此凶猛,直接把肉挂进去,半个时辰就得烧成灰!」 魏徵刚才吐空了肚子,此时也忍不住插嘴。 「苏先生此举,实乃暴殄天物。」 「这野猪虽糙,好歹也是肉食。」 「如此胡闹,成何体统。」 苏牧扯过一张破布擦了擦手。 他躺回摇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急什么。」 「让肉飞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土窑里的温度高得吓人。 整个后院都能感觉到那炙热的烘烤感。 李承乾在土窑边上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往窑口里张望。 里头红彤彤一片,根本看不清那块肉的状况。 「苏先生,这都过去一炷香了。」 「里头连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真糊了?」 苏牧闭着眼睛养神。 「急躁。」 话音刚落。 土窑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劈啪。 紧接着,声音开始变大。 劈啪!劈啪! 最后,变成了极其密集的爆裂声! 噼里啪啦! 那声音在封闭的土窑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世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里头莫不是炸了!」 苏牧嘴角勾起。 「这叫起酥。」 「猪皮上的粗盐吸收了水分,高温将猪皮底下的油脂彻底逼了出来。」 「热油反炸猪皮。」 「小苏打和白醋让猪皮膨胀,那些扎出来的小孔就是气泡的通道。」 「听这声音,皮已经爆开了。」 随着密集的爆裂声,一种极其恐怖的香味从土窑的缝隙里强行挤了出来。 那是纯粹的油脂焦香! 五香粉和孜然的味道被高温彻底激发。 野猪原本的腥臊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让人理智全无的狂暴肉香。 李渊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他死死盯着土窑。 「老天爷。」 「这味道————」 李世民觉得自己的胃部在疯狂痉挛。 刚才鲱鱼罐头带来的恶心感被这肉香彻底冲散。 他现在只想吃肉! 大块大块的肉! 魏徵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他默默地往土窑的方向挪了两步。 小兕子抱着苏牧的大腿,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锅锅!」 「系子要吃会唱歌的猪猪鸭!」 「猪猪在里头跳舞鸭!」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0章 猛火爆皮脆响,储君受教拜神厨 第200章猛火爆皮脆响,储君受教拜神厨 土窑里的爆裂声越来越密。 噼里啪啦的动静在御膳房后院回荡。 热浪将土窑上方的空气烫得扭曲。 苏牧从摇椅上站起身。 拍掉衣服上的草屑。 王德全极有眼色地递上一副厚实的粗布手套。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牧戴上手套。 走到土窑前。 「退后点。」 「别被热油溅着。」 李承乾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李世民和李渊也跟着退开。 魏徵更是躲到了石桌后面。 苏牧伸手握住露在窑口外面的铁签子。 用力往外一抽。 热气伴随着浓郁到极点的焦香瞬间扑面而来! 整块五花肉被拉了出来。 表层覆盖的粗盐已经结成了一层坚硬的白色盐壳。 盐壳被烤得发黄。 苏牧将肉平放在宽大的案板上。 拿起刀背。 对着盐壳轻轻一敲。 咔嚓! 整块盐壳顺着猪皮的纹理碎裂剥落。 底下的真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平滑厚实的野猪皮已经变了模样。 整层猪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黄色气泡。 这是油脂在极度高温下反炸出来的酥皮。 每一颗气泡都透着极致的酥脆感。 肥膘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状态。 瘦肉被烤得深红发亮。 肉汁在表面沸腾。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苏牧脱下手套。 拿过那把厚背菜刀。 没有任何停顿。 手起刀落。 一刀直接剁在金黄色的酥皮上。 「咔嚓!」 极其清脆响亮的断裂声在院子里炸开。 这声音乾脆利落。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直击所有人的耳膜。 极度解压。 苏牧手腕连续发力。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连串的脆响连绵不绝。 每一刀下去都有细碎的金黄酥皮崩飞。 随着刀刃切开肥膘和瘦肉。 丰盈的肉汁顺着刀口疯狂溢出。 在案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晶莹的汁水。 五香粉和孜然的霸道香味混合着纯粹的烤肉香气。 毫无保留地钻进众人的鼻腔。 李承乾离得最近。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狂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 李世民的眼睛都直了。 他大步跨上前。 李渊比他更快。 太上皇直接伸手抓向案板上切好的一长条五花肉。 刚出炉的肉极烫。 李渊烫得直甩手。 却死活不肯把肉扔下。 他张开嘴。 对着那层金黄的酥皮狠狠咬了下去。 「咔吧!」 酥皮在牙齿间崩裂的声音比刚才切肉时还要诱人。 李渊大口咀嚼。 没有丝毫的韧劲。 只有纯粹的嘎嘣脆。 紧接着是化在嘴里的肥膘油香。 最后是紧实却毫不乾柴的瘦肉。 野猪原本的腥臊味荡然无存。 李渊吃得满嘴流油。 连连点头。 「绝了!」 「这肉绝了!」 李世民也不甘落后。 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极致的酥脆感让大唐皇帝闭上了眼睛。 那种牙齿切断酥皮的快感让人头皮发麻。 魏徵咽着唾沫凑过来。 拿起一双竹筷夹了一块。 放入口中。 老头子的表情瞬间舒展。 先前的鲜鱼恶臭被这股狂暴的肉香彻底洗刷乾净。 李承乾抓起一块最肥厚的。 顾不上烫嘴。 直接咬下大半块。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烫得他直哈气。 他大口嚼着。 毫无储君的仪态。 嘴角沾满了金黄色的酥皮碎屑和晶莹的油脂。 「苏先生。」 「这真是孤打来的那头野猪?」 「尚食局烤出来的肉硬得能磕掉牙。」 「先生这肉竟能如此酥脆多汁!」 李承乾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小兕子在下面急得直跳。 两只小手死死抱着苏牧的大腿。 「锅锅!」 「系子也要七!」 「系子要七会唱歌的猪猪鸭!」 苏牧挑了一块瘦肉偏多丶酥皮最完美的边角料。 放在小碟子里吹了吹。 递给小丫头。 小兕子捧着碟子。 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咔吧咔吧。」 小丫头嚼得极其起劲。 肉嘟嘟的小脸蛋一鼓一鼓的。 「好七鸭!」 「猪猪在系子嘴巴里跳舞鸭!」 案板上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李承乾连吃了五块。 这才觉得胃里的馋虫被安抚下去。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苏牧靠在案板边。 手里捏着一块切剩的边角料。 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咽下嘴里的肉。 转头看向李承乾。 「太子觉得这肉如何?」 李承乾拱手。 「人间极品。」 「孤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炙肉。」 苏牧将手里的骨头扔进旁边的木桶。 「那你明白它为什么好吃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 「自然是先生厨艺通神。」 「调料配比精妙。」 苏牧摇了摇头。 指着旁边还在散发余热的土窑。 「调料只是皮毛。」 「根源在于火候。」 「野猪肉糙。」 「腥气重。」 「这和朝堂上的烂摊子一个道理。」 「也和人身上的臭毛病同理。」 李承乾收起脸上的笑意。 身子站得笔直。 李世民也停下咀嚼的动作。 魏徵竖起了耳朵。 苏牧拿起那把带孔的松肉针。 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处理这块肉。」 「先得扎孔。」 「这叫打通闭塞的毛病。」 「然后进土窑。」 「先用慢火。」 「把肉里头那些多余的油脂丶那些藏在深处的腥臊气。」 「一点一点逼出来。」 苏牧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逼油的过程最熬人。」 「火大了。」 「肉直接焦糊。」 「火小了。」 「逼不出里头的脏东西。」 「等油逼得差不多了。」 「再来猛火。」 「用极高的温度。」 「让它表面那一层皮彻底爆开。」 「经历过慢火逼油的苦。」 「再承受猛火爆皮的痛。」 「最后才能成就这外酥里嫩的绝佳口感。」 苏牧放下松肉针。 看着李承乾。 「做这块脆皮五花肉。」 「得受煎熬。」 「做大唐的储君。」 「也是一样的道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微风吹过柳树枝条的沙沙声。 苏牧拿起一块干布擦拭手指。 语气随意。 「不受点慢火熬煮的苦楚。」 「不经历点猛火爆皮的历练。」 「整天待在东宫听那些大儒念经。」 「你怎么撑起大唐这副庞大的皮囊?」 李承乾彻底呆住。 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苏牧的话。 慢火逼油。 猛火爆皮。 这几个字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猛然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 父皇的严厉敲打。 朝堂上魏徵等老臣的处处刁难。 甚至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脾胃失和。 原来这一切都是慢火逼油的过程。 是在逼出自己身上的浮躁和骄纵。 若连这点煎熬都受不住。 将来如何面对治理天下的猛火爆皮?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冠。 后退半步。 双手交叠在身前。 对着苏牧深深一拜。 大礼参拜。 「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 「承乾受教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 满脸欣慰。 他这个当爹的费尽口舌也讲不明白的帝王心术。 竟然被苏牧用一块烤猪肉给讲透了。 魏徵也忍不住抚须点头。 对苏牧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子不仅厨艺通神。 这份见识和通透更是世间罕有。 气氛变得庄重而肃穆。 李承乾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内心激荡。 就在这极度感人的时刻。 院子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咯咯哒!」 那是苏牧为了农家乐特意圈养的几只老母鸡。 「咯咯咯咯哒!」 母鸡的叫声极其高亢。 一只花羽毛的母鸡扑腾着翅膀。 从鸡窝里飞了出来。 落在一旁的草垛上。 庄重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声鸡叫击得粉碎。 李承乾直起身子。 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小兕子眼睛一亮。 连手里的肉都顾不上吃了。 迈着小短腿就朝鸡窝跑去。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1章 鸡蛋变蟹黄!李世民惊呆了 第201章鸡蛋变蟹黄!李世民惊呆了 李承乾还保持着大礼参拜的姿势。 小兕子已经迈开两条小短腿,朝着墙角的鸡窝狂奔而去。 那只花羽毛的母鸡正站在草垛上,扯着嗓子炫耀。 小兕子跑到鸡窝前。 撅起小屁股。 半个身子探进了用竹条和茅草搭成的窝里。 里头铺着乾草。 「锅锅!」 「有蛋蛋鸭!」 小丫头兴奋的喊声从鸡窝里传出来,声音闷闷的。 她慢慢退出来。 两只白嫩的小手合拢在一起。 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枚沾着几根细碎鸡毛的鸡蛋。 蛋壳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小兕子把鸡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暖暖的鸭。」 李世民见状,笑着走过去。 他伸出手,想拿一枚看看。 小兕子立刻转过身。 把两枚鸡蛋死死护在胸前。 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阿耶不许碰!」 「这是系子找到的宝贝鸭!」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老脸一红。 李渊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活该。」 「连小丫头的东西都抢。」 李承乾直起身子。 刚才那种庄重肃穆的氛围荡然无存。 李世民乾咳两声,掩饰尴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承乾,随朕先去偏院。」 「关中水利的摺子,你来看看。」 李承乾拱手应是。 父子俩加上魏徵,带着满嘴的烤肉余香,走出了御膳房后院。 李渊打了个哈欠。 背着手溜达回大安宫补觉。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苏牧和小兕子。 苏牧靠在摇椅上。 看着小丫头把那两枚鸡蛋当成绝世珍宝一样护着。 「行了。」 「把你的宝贝拿过来。」 「锅锅给你变个戏法。」 小兕子往后退了一步。 小嘴撅得老高。 「锅锅要吃系子的蛋蛋鸭?」 苏牧站起身。 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锅锅用这两枚鸡蛋,给你做一道连你阿耶都没吃过的绝世美味。」 「全当奖励你今天的劳动成果。」 小兕子半信半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 又看了看苏牧。 最后还是乖乖地把鸡蛋递了过去。 苏牧接过鸡蛋。 走进灶房。 王德全极有眼色地凑上来打下手。 苏牧拿过两个乾净的小碗。 单手握住一枚鸡蛋。 大拇指在蛋壳中间轻轻一压。 蛋壳破裂。 手指微微用力。 蛋清顺着裂缝滑入左边的碗里。 蛋黄则稳稳地落入右边的碗中。 动作行云流水。 两枚鸡蛋被完美分离。 王德全满脸不解。 「苏先生,这好好的鸡蛋,为何要分开?」 苏牧没理他。 从案板上挑了一块老姜。 去皮。 菜刀在手里翻飞。 老姜被切成极细的姜末。 姜末放入一个小碟中。 苏牧转身从架子上拿过一个黑色的陶罐。 倒出小半碗三年陈的老陈醋。 加入一勺白糖。 少许精盐。 用筷子搅拌均匀。 陈醋的酸味混合着生姜的辛辣,在灶房里散开。 这便是今日这道菜的灵魂。 苏牧走到灶台前。 铁锅烧热。 挖了一勺雪白的猪油丢进去。 猪油迅速化开,泛起青烟。 苏牧端起装有蛋清的碗。 用筷子快速打散。 直接倒入热油中。 蛋清接触高温,瞬间膨胀。 边缘泛起一层雪白的泡沫。 苏牧手腕抖动。 锅铲在锅底快速滑炒。 火候控制极其讲究。 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蛋清刚刚凝固,呈现出一种蟹肉般的丝状。 苏牧立刻起锅。 将雪白的蛋清盛入白瓷盘中。 紧接着,锅中再次加入少许底油。 倒入打散的蛋黄。 蛋黄入锅,颜色金黄诱人。 苏牧同样快速滑炒。 蛋黄凝结成块状,质感极其接近蟹黄。 将炒好的蛋黄盖在雪白的蛋清上。 黄白相间。 卖相极佳。 苏牧端起那碟调配好的姜醋汁。 均匀地淋在炒好的鸡蛋上。 最后一步。 铁锅洗净,烧乾。 倒入一勺香油。 大火加热。 香油烧至滚烫,冒出阵阵白烟。 苏牧端起铁锅。 将滚烫的香油直接泼在淋了姜醋汁的鸡蛋上。 「滋啦!」 热油浇淋的声音在灶房里炸响。 高温瞬间激发了陈醋的酸丶白糖的甜以及老姜的辛辣。 这三种味道发生了奇妙的交融。 加上鸡蛋本身的腥鲜味。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蟹黄香味,轰然炸开! 这股味道霸道至极。 直接冲出灶房,弥漫了整个御膳房后院。 小兕子站在灶房门口。 用力吸了吸鼻子。 大眼睛亮得发光。 「锅锅!」 「好香鸭!」 「系子闻到了大螃蟹的味道鸭!」 此时。 御膳房隔壁的内侍省院子里。 李世民正带着李承乾和魏徵往外走。 初春的微风拂过。 那股霸道的蟹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毫无阻碍地钻进三人的鼻腔。 李世民猛地停住脚步。 鼻翼疯狂抽动。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李承乾也停了下来。 满脸错愕。 「父皇,这是蟹黄的鲜香!」 魏徵皱起眉头。 满脸不可思议。 「初春时节,河冰刚化。」 「螃蟹还在泥里冬眠,哪里来的肥蟹?」 「且这蟹味如此浓郁,绝非一两只螃蟹能熬出来的。」 李世民咽了一口唾沫。 胃里那股刚被烤野猪填满的馋虫,再次被勾了起来。 「方向是御膳房后院!」 「苏牧那小子,定是又藏了什么绝顶的食材!」 「他竟敢背着朕偷吃肥蟹!」 李世民转身就往回走。 步伐极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李承乾和魏徵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三人气喘吁吁地冲回御膳房后院。 李世民一把推开院门。 「苏牧!」 「你哪来的肥蟹!」 李世民大步冲进灶房。 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 他以为会看到满桌子的红壳大螃蟹。 或者是一大碗熬好的金黄蟹膏。 然而。 灶台上只有一盘黄白相间的炒鸡蛋。 苏牧正拿着筷子。 夹起一块金黄色的蟹黄,吹了吹。 塞进旁边小兕子的嘴里。 小丫头嚼得津津有味。 满脸幸福。 「好吃鸭!」 「比大螃蟹还要好吃鸭!」 李世民愣在原地。 指着那盘炒鸡蛋。 手指直哆嗦。 「这————这是何物?」 「为何会有如此浓郁的蟹香?」 苏牧放下筷子。 拿过一块乾净的抹布擦了擦手。 「陛下眼神不好?」 「这不就是农家乐刚产出的两枚鸡蛋么。」 李承乾凑上前。 仔细端详那盘菜。 白色的蛋清丝丝缕缕,宛如蟹腿肉。 黄色的蛋黄结成块状,简直和蟹黄一模一样。 加上那股直冲脑门的蟹香。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只是一盘普通的炒鸡蛋? 魏徵也凑了过来。 老脸上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 「苏先生此等厨艺,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以假乱真,欺瞒口腹。」 「老臣佩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2章 最后一口蟹黄引发的战争 第202章最后一口蟹黄引发的战争 李世民吞了口唾沫。 他盯着那盘黄白分明的炒鸡蛋,脑子里还在打架。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明明是鸡蛋,怎么就能散发出这么正宗的蟹黄味? 「苏牧,你这是————」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鼻子底下扇了扇,使劲嗅了嗅。 「你到底往里头放了什么妖法?」 苏牧靠在灶台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三年陈醋,老姜,白糖,一勺滚油。」 「就这?」 「就这。」 李承乾凑到盘子跟前,又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蟹香浓郁得发腻,直往脑仁里钻。 他伸手就要去拿筷子。 苏牧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这是小兕子的蛋。」 「她亲手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两枚,总共就炒了这么一盘。」 「太子殿下刚才烤野猪吃了多少块?五块?六块?」 李承乾的手缩了回去。 李世民也讪讪地收回了蠢蠢欲动的筷子。 小兕子蹲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碟子,满嘴都是金黄色的蛋碎。 她嚼得极其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不忘抬头冲李世民和李承乾龇牙。 「系子的蛋蛋,你们不许七!」 魏徵抚了抚胡须,连连摇头。 「化腐朽为神奇。」 「老臣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能用两枚鸡蛋,做出蟹黄的滋味。」 「苏先生这手段,当真已臻化境。」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子,看着小兕子碟子里越来越少的蛋。 那股子醋香丶姜香和蛋黄特有的浓腥鲜甜搅在一起,馋得他嗓子眼发痒。 「苏牧,你就不能再做一盘?」 苏牧翻了个白眼。 「母鸡又不是印钞机,一天就产那么几个蛋。」 「陛下要是嫌不够吃,回去让尚食局拿一筐鸡蛋来,我倒是能炒一盆。」 「不过那些喂饲料的鸡蛋,味道差远了。」 李世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朕回头让人送来。」 「你这手艺,埋没在两枚鸡蛋上,实在暴殄天物。」 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和魏徵走了。 院门关上的声音还没落定,另一扇侧门就被人推开了。 李丽质走在前头,发髻重新梳过,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 房青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碎花布。 两人来得极巧。 几乎是前后脚。 李丽质进门的时候,鼻翼微微动了动。 「什么味道?」 房青君也吸了吸鼻子,脚步顿了一下。 「是蟹黄?初春怎会有蟹黄?」 小兕子正碟子底儿。 她整张小脸埋在碟子里,舌头舔得啧啧作响。 「系子在七大螃蟹鸭!」 「可是没得大螃蟹!锅锅用蛋蛋变出来哒!」 李丽质快步走到案板前。 盘子里还剩最后几口。 白色的蛋清丝和金黄的蛋黄块堆在盘底,姜醋汁的油光还在微微打颤。 那股蟹香浓得化不开。 房青君放下竹篮,也凑了过来。 两人几乎同时拿起了筷子。 苏牧正蹲在水盆边洗锅,头也没回。 「就剩那么点了,你们分着吃吧。 李丽质夹了一筷子蛋黄,放在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 舌尖上先是陈醋的酸,紧跟着老姜的辣窜上来,最后蛋黄那种绵密厚重的油脂感在口腔里彻底铺开。 这三种味道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效果。 和真正的蟹黄几乎没有区别。 甚至比蟹黄还要乾净丶纯粹。 李丽质闭上嘴,慢慢咀嚼。 房青君也尝了一口蛋清。 蛋清滑嫩,丝丝缕缕的,蘸着底下的姜醋汁,鲜得她眉毛都抖了一下。 「苏先生,这当真只是鸡蛋?」 苏牧把锅甩干水,架回灶台上。 「不然呢?我还能变出活螃蟹不成?」 两人又各夹了一筷子。 盘子见了底。 最后一块蛋黄孤零零地卧在盘心,上面还裹着半层亮晶晶的姜醋汁。 李丽质的筷子伸了过去。 房青君的筷子也伸了过去。 两双竹筷在盘子正中央碰了个正着。 清脆的一声响。 李丽质的筷子尖抵在蛋黄的左侧。 房青君的筷子尖卡在蛋黄的右侧。 两人都没松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兕子抱着空碟子,歪着脑袋看她们。 「姐姐们打架鸭?」 李丽质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青君妹妹,这最后一口,你让给我如何?」 「本宫从小就爱吃蟹,每年秋天都要吃上半月。」 房青君的筷子纹丝不动。 「长乐姐姐说笑了,青君也极爱蟹味。」 「况且这盘菜青君还只尝了蛋清,这蛋黄的滋味还没品到呢。 两人的筷子越夹越紧。 那块可怜的蛋黄在中间被挤得微微变形。 苏牧擦完灶台,转过身。 看着两个大唐最尊贵的姑娘,为了一块巴掌大的炒鸡蛋僵在原地。 他伸手把盘子端走了。 「别抢了。」 「再挤就成蛋泥了。」 苏牧拿刀尖将那块蛋黄一分为二。 一半拨进李丽质碗里,一半拨进房青君碗里。 「吃完了都给我消停会儿。」 李丽质低头看着碗里那小半块蛋黄。 吃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没了。 舌尖上的余味还在回荡,可碗已经空了。 这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最折磨人。 房青君也慢慢咽下最后那点残存的滋味。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苏牧。 苏牧正蹲在地上逗那只花羽毛母鸡。 母鸡咯咯叫着,围着他的手指啄食米粒。 「这母鸡才开始产蛋,一天就俩。」 苏牧头也不抬,随口说了一句。 「要想吃得痛快,得多养几只好鸡,饲料也得换成虫子拌谷糠的。」 李丽质放下碗。 「苏牧,你这院子的鸡窝太小了。」 「本宫回去让内务局拨几只上等的芦花鸡过来。」 「再拨些精粮做饲料。」 苏牧还没应声,房青君已经开口了。 「苏先生,鸡的饲料固然重要,可这道菜的关键在那壶三年陈醋和老姜。」 「我家祖宅庄子上有一片老姜田,入秋的姜最是辛辣。」 「明日我差人送些过来。」 李丽质转过头。 「青君妹妹倒是上心。」 「不过苏牧这灶房里缺的东西多着呢,光送姜可不够。」 房青君垂着眼,手指在篮子把手上转了转。 「姐姐说得是。」 「所以青君明日不光送姜。」 她掀开竹篮上的碎花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嫩绿的荠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今早让庄子上的人去南山采的头茬荠菜。」 「本想今日就交给苏先生,只是方才————」 房青君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 苏牧凑过来瞅了一眼。 拈起一棵荠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错,头茬的。」 「根上带粉红色的才是野生的,这批货正。」 房青君的脸微微红了。 「苏先生喜欢就好。」 「明日青君还能带些别的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南山庄子上还有一样东西,青君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明日带进宫,请苏先生过目。」 苏牧嗯了一声,把荠菜放回篮子里。 李丽质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房青君这是要亮底牌了。 什么秘密武器? 南山庄子上还能有什么稀罕物?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 「苏牧。」 「明日本宫也来。」 苏牧拍掉手上的泥。 「来就来,别空手。」 「顺便把你说的那几只芦花鸡也带上。」 「光嘴上说不练的,我这院子不养闲人。」 李丽质被噎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点头应了。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御膳房。 李丽质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 房青君落后两步,手指还在衣袖里攥着那块碎花布。 出了院门,两人在甬道口分了岔。 李丽质往长乐宫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青君。」 房青君转过身。 「明日你那秘密武器,别太早拿出来。」 「省得苏牧嫌咱们烦。」 房青君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嘴角。 「姐姐放心,青君有分寸。」 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各自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同时收了乾净。 院子里,苏牧把荠菜泡进清水盆里。 小兕子趴在水盆边上,用手指戳着水里漂浮的菜叶。 「锅锅,姐姐们为什么要抢蛋蛋七鸭?」 苏牧拧乾抹布,搭在灶台边上。 「因为好吃的东西就那么点。」 「谁都想多吃一口。」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系子不抢。」 「系子把蛋蛋分给锅锅七。」 苏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沾满蛋渣的小胖脸。 他伸手在小丫头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的碟子舔得比洗过的还乾净。」 「还分给我吃?」 小兕子嘿嘿笑了两声,把脸埋进水盆里吹了一串泡泡。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3章 槐花问君心 第203章槐花问君心 次日天刚蒙蒙亮。 御膳房后院的公鸡还没打鸣,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苏牧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脑袋。 「锅锅!锅锅!」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小兕子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苏牧没动。 门外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在地上啪啪拍了两下。 「锅锅不起床,系子就把母鸡放进屋里鸭!」 苏牧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拉开门栓,小兕子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嫩粉色的小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包包髻,发间别着一朵绢花。 「锅锅快看!」 小兕子扯着苏牧的衣角往院子里拽。 院门口停着一辆小牛车。 房青君站在车旁,正指挥两个婆子往下搬东西。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衫,腰间系着条青色的绦带。头发挽成简单的低髻,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碧玉珠子。 她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竹篓。 竹篓没有盖子。 里头堆满了一簇簇白色花穗,细碎的花瓣间夹着嫩绿叶片。 槐花! 苏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子清甜的花香从竹篓里溢出来,被晨风一吹,在整个院子里散开。 不是那种浓得嗓子的脂粉香。 是带着露水气的甜,乾乾净净的那种。 「苏先生。」 房青君抱着竹篓走过来,脸颊被晨间的凉风吹得泛着粉。 「昨日说的南山庄子上的好东西,就是这个。」 她把竹篓递到苏牧面前。 「终南山脚下那片老槐林,今年开得极早。庄子上的人天没亮就爬上去摘的,枝头最嫩的那一茬。」 苏牧伸手拈起一串花穗。 花瓣还没完全绽开,半含半放,指尖一捏,能挤出汁水来。 「头茬槐花,还带着花苞。」 苏牧把花穗凑到鼻子底下。 「行,这批货比昨天的荠菜还正。」 房青君的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小兕子踮着脚尖往竹篓里看。伸手抓了一把槐花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甜甜的鸭!」 小丫头又抓了一把。 苏牧拍掉她的手。 「生的不能多吃。洗乾净了再说。」 他端起竹篓朝后院井台走去。 房青君跟在后面。 苏牧把槐花倒进大木盆里。从井里打了桶水上来,哗啦一声浇下去。 白色的花穗在水里打着旋。细小的花瓣浮在水面上,几片枯叶和碎屑被冲了出来。 苏牧挽起袖子,两手伸进水里轻轻搅动。把夹杂在花穗间的细枝和老叶一根根挑出来。 房青君蹲到盆边,也把手伸了进去。 「我帮你摘。」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手指在水里交错。偶尔碰到一起,房青君就飞快地缩回去。 井台边上安安静静的。 只有水声和偶尔的鸟叫。 苏牧低着头捡花枝。余光瞥见旁边地上散落着几块边角木料,是做鸡窝时锯剩的。 他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椴木。 「你等着。」 苏牧从腰间摸出那把随身的小刻刀。 刀刃极薄,是他平时雕萝卜花用的。 他单手握住木块,刻刀在掌心里转了个圈。 刀尖落下去。 一片一片地剔。 木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房青君的手停在水盆里。她歪着头,盯着苏牧手里那块木料。 一刀,两刀,三刀。 粗糙的木块在他手底下迅速有了形状。 圆润的花托,微微卷曲的花瓣,底下还带着一小截枝干。 苏牧在花瓣的纹路上轻轻划了几道浅痕。 最后用刀背蹭了蹭毛边。 一朵槐花! 巴掌大小的木雕槐花,花瓣半开半合,和盆里泡着的真槐花一模一样。 从拿起木块到雕完,前后不到半盏茶。 苏牧把木雕在衣服上擦了两下,递过去。 「给你。」 「真花过两天就蔫了。这个搁多久都不会坏。」 房青君伸手接过来。 木雕上还带着椴木淡淡的清香,和槐花的甜味混在一起。 花瓣边缘被刻刀修得极薄,对着光看,能透出木纹。 房青君攥着木雕,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垂着头,半天没吭声。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旁边,扒着盆沿看了两眼。 「锅锅也给系子刻一个鸭!」 苏牧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有活的鸡,还不够玩?」 房青君站起来。 她把木雕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 「多谢苏先生。」 声音闷闷的。 苏牧没在意。 他把洗好的槐花捞出来,摊在竹匾上沥水。 白花花的一大片,堆得冒尖。 苏牧从灶房里搬出一袋粗面粉。 「今天做个乡下人的吃法。」 「槐花麦饭。」 王德全凑过来。 「苏先生,这花怎做饭?奴才活了四十年,头回听说花能当饭吃。」 「瞧好就行了。」 他抓起一把沥乾水的槐花,扔进大盆里。 然后往里头撒面粉。 一边撒,一边用手翻拌。 不能太多,面粉太厚,蒸出来就成了面疙瘩。也不能太少,挂不住粉,蒸出来就塌了。 每一朵槐花都得裹上薄薄一层粉。 花瓣上还能看到白色和嫩绿交错的颜色。 苏牧把拌好的槐花铺在笼屉里。 摊平,不能压实。 「大火。」 王德全赶紧往灶膛里加柴。 火苗蹿上来。 铁锅里的水翻滚着,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 「蒸多久?」房青君站在灶台边上。 「一炷香足够,时间长了就烂了。 苏牧趁这功夫开始备料。 他拿出一整头蒜,拍散,剥皮。 菜刀剁蒜的声音又急又碎。 蒜末堆成小山。 旁边放了一碟干辣椒段。 苏牧又从架子上拿下陈醋和酱油,调了小半碗料汁。 一炷香到了。 苏牧掀开笼屉盖子。 白色的蒸汽裹着槐花特有的清甜直冲屋顶。 笼屉里的槐花麦饭蒸得蓬松,颗粒分明。每一朵花都裹着薄薄的面衣。颜色从嫩绿变成了半透明的浅黄。 苏牧把麦饭倒进一个口的大海碗里。 堆得满满当当。 他走到灶台前。 铁锅烧热,倒油。 油温升上来,苏牧把那一大把蒜末和干辣椒段一起扔了进去。 刺啦! 蒜香和辣椒的焦香在一瞬间炸开。 苏牧端起铁锅,把滚烫的蒜油连渣带汁,全部浇在那碗槐花麦饭上。 滋! 热油泼在面粉上的声音,尖锐又短促。 蒜泥被高温激出了最狂暴的香气。 辣椒的辛辣裹着槐花的清甜,两种完全不搭的味道撞在一起。产生了极其粗犷的野性,让人口水直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4章 春耕灌溉难啊 第204章春耕灌溉难啊 小兕子扒在灶台边上,鼻翼翕动。 「锅锅!好香好香鸭!」 「系子的鼻子要被勾走惹!」 院门被推开了。 李丽质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个大竹笼。笼子里扑腾着三只肥硕的芦花母鸡。 她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兑了现。 李丽质刚跨进院门,脚步就定住了。 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什么味道?」 她快步走进灶房。 看见案板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槐花麦饭。 白绿色的花穗上淋着红亮的辣油。蒜末和辣椒碎铺了厚厚一层。 「这是————花?」 苏牧拿过几双筷子,往碗边一插。 「槐花麦饭,别问了,吃。」 房青君第一个动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衣极薄,蒸得松软,牙齿一合就散开了。 槐花本身的清甜率先铺满舌面。紧跟着蒜泥的辛辣从后面追上来。两种味道在口腔里追逐翻滚。 最后是辣椒的余劲。 舌尖微微发麻。 可那股子花香还在喉咙里打转,怎么也压不下去。 粗粝,清新,辛辣,甘甜! 全拧在一起了。 房青君嚼了两下,捂住嘴。 「这————」 她又夹了一大筷子。 李丽质也尝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的筷子越伸越快。 「这东西也太香了。」 李丽质连吃了三大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辣的,但停不下来。 小兕子端着自己的小碗。 苏牧给她盛的那份没放辣椒,只浇了蒜油。 小丫头吃得两腮鼓鼓。 「花花变成饭饭惹鸭!」 「锅锅,花花在系子肚肚里开惹!」 灶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李世民跨进院门,手里还捏着半截朱笔。 今天穿着常服,显然是从甘露殿批摺子批到一半跑出来的。 「什么东西这么香?朕在殿里都闻着了!」 他冲到灶房门口。 看见碗里的槐花麦饭,二话不说抄起筷子就夹。 一口下去。 李世民愣了半晌。 「这是槐花?」 他又吃了一口,辣得嘶嘶吸气,却舍不得放筷子。 「苏牧,田间地头的野花野草,到了你手里就没有不能吃的!」 苏牧靠在门框上。 「乡下人春天就靠这个垫肚子。陛下这辈子没挨过饿,自然不知道。」 李世民嘴里塞着麦饭,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碗底很快见了底。 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甬道尽头的排水沟干得见了底。石缝间的泥巴裂出手指宽的口子。 李世民的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那条乾涸的水沟,眉头拧了起来。 「关中三个月没下透雨了。」 苏牧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李世民背过手,朱笔还夹在指缝间。 「渭河水位降了三尺,郑国渠的分渠有两条已经断流。户部报上来的摺子,今年春播至少有四成的田缺水灌溉。」 他叹了口气。 苏牧扫了一眼院门外那条乾裂的排水沟,没接话。 他弯腰拎起灶房角落里的两个木桶,往井台边走。 打水,倒进木桶。 扁担上肩,挑到菜地,一桶一桶浇下去。 土豆苗的叶子在日头底下有些蔫。 旁边新栽的几垄荠菜更惨,叶尖发黄打卷。 苏牧浇完一趟,回井台再打。 来回三趟,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摔,整个人瘫回摇椅里。 「不干了。」 王德全端着茶凑过来。 「苏先生,这菜地一天得浇两遍,您要是嫌累,奴才叫几个小太监来挑。」 苏牧没接茶。 他盯着院墙外那条乾涸的水沟,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水沟虽然断流了,但底下还有浅浅一层水。 是从太液池那边渗过来的地下暗流。 流量不大,但一直没断。 苏牧坐起来。 「王德全,去工部营缮那边要几块废木板来。」 「再找些粗竹子,要两指粗的那种,越长越好。」 王德全不明所以,但还是一溜小跑去了。 小兕子蹲在菜地边上给土豆苗扇扇子。 「锅锅,土豆宝宝渴渴鸭。」 「渴不了,锅锅给它想个办法。」 不到半个时辰,王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扛回来一堆东西。 几块拆旧房剩的松木板,一捆粗竹子,还有几根生锈的铁钉。 苏牧翻了翻这堆破烂,点了点头。 他从灶房里拿出那把菜刀和一把小锯子。 蹲在院墙根底下开始干活。 先锯木板。 松木板被他裁成大小一致的长条形叶片。 每片巴掌宽,一尺来长。 然后劈竹子。 粗竹筒被他从中间劈开,掏空竹节,做成半开的槽。 竹节不掏乾净的那几段,留着当容器。 苏牧一边干活一边打哈欠。 李世民靠在院门边上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 「苏牧,你这是在做什么?」 「水车。」 「水车?」 苏牧没解释。 他把木板叶片用铁钉固定在一根粗木轴上。 叶片呈放射状排列,间距均匀。 轴的两端各嵌进一个木架的凹槽里,能自由转动。 竹筒被他绑在木轮的外圈。 开口朝着旋转方向,尾部封死。 一圈绑了八个竹筒。 最后,他用劈好的竹槽搭了一条引水渠道。 竹槽从木轮顶端一路倾斜,延伸到菜地边上。 整个东西搭起来,比饭桌大不了多少。 看着简陋得不像话。 木板参差不齐,铁钉歪歪扭扭,竹筒上还带着没刮乾净的毛刺。 李世民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 「就这?」 苏牧擦了把汗,朝王德全努嘴。 「把这东西搬到水沟边上去,木架子卡在沟沿两侧,让底下的叶片刚好够到水。」 王德全指挥小太监把水车抬到院墙外的排水沟上方。 木架卡好。 水车的下半部分浸入浅浅的沟水中。 什么都没发生。 李世民双手抱在胸前。 「这就是你折腾半天的成果?一个不会动的破木轮?」 苏牧走过去,蹲下身子。 他从旁边捡了根树枝,伸到水沟上游,把淤泥和碎石扒拉开。 被堵住的水流重新动了起来。 水流不大,但足够推动底部那几片木板叶片。 吱嘎! 极其轻微的声响。 木轮动了。 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 木板叶片拨动水面,浸在水里的竹筒灌满了水,跟着轮子往上升。 升到最高点。 竹筒翻转倾倒。 哗—! 一筒水准确地倒进了竹槽里。 水顺着倾斜的竹槽往下淌,流进菜地旁边的小蓄水池。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5章 简易水车,震惊李二! 第205章简易水车,震惊李二! 紧接着第二个竹筒升到顶。 翻转,倒水。 第三个。 第四个。 水车转得越来越顺畅。 八个竹筒轮番上阵,水流源源不断地从沟里被提上来,沿着竹槽注入蓄水池。 不需要人力。 不需要畜力。 水流推着轮子转,轮子带着竹筒提水。 自己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世民的胳膊从胸前垂了下去。 他盯着那个吱吱嘎嘎旋转的破木轮,嘴巴张着。 李丽质放下手里的茶碗。 房青君捏着袖子里那朵木雕槐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小兕子扒着院墙往外看,拍着小巴掌。 「锅锅好厉害鸭!」 「竹竹自己喝水,自己吐水鸭!」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猛地蹲下身子,脸几乎贴到了水车上。 木轴转动,竹筒汲水,倾倒,循环往复。 不停! 只要水沟里有水流,这东西就不会停。 李世民的手在发抖。 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把攥住苏牧的胳膊。 「你说关中旱情,渭河水位降了三尺。」 苏牧被他攥得龇牙。 「陛下,松手,疼。」 「渭河的水流比这条臭水沟大多少倍?」 李世民根本没听见。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喘得厉害。 「如果————如果把这东西放大十倍,二十倍,架在渭河上— 」 他松开苏牧,来回踱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咚咚响。 「渭河水力充沛,推动巨型水轮,提水入渠」 「不对,不光是渭河,泾河丶洛水丶灞水一」 「关中八水,每条河上都架这东西」 李世民停住脚步。 他猛地抬头。 「王德全!」 「奴才在!」 「急召工部尚书阎立德!」 「现在!立刻!让他放下手里所有的事,马上到御膳房来!」 「再传旨将作监少监,带上全套木匠工具和制图器具!」 「跑着去!」 王德全吓得一哆嗦,提着袍角就往外冲。 苏牧揉着被攥红的胳膊,慢悠悠地往摇椅方向走。 「陛下,我就是嫌挑水累,随手敲了个小玩意儿浇菜用的。」 「您至于吗?」 李世民回过头来,声音都劈了。 「至于!」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小玩意儿意味着什么!」 「关中四成旱田,几十万亩地等着灌溉!」 「每年徵发数万民夫挑水抗旱,累死在田埂上的百姓不计其数!」 「你这东西不用人,不用牛,只要有水流就能日夜不停地提水一」 「苏牧,你这是在救命!」 小兕子被李世民的嗓门吓了一跳。 她缩到苏牧身后,揪着他的衣角。 「阿耶又发疯惹鸭。」 苏牧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你阿耶没疯,就是激动。」 他坐回摇椅,把荷叶盖在脸上。 「让工部的人来量尺寸丶画图就行了,原理就这么回事,放大造就完了。」 「别吵我睡觉。」 李世民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蹲回水车旁边,盯着那个吱嘎转动的木轮看了足足半炷香。 竹筒一个接一个地将水提起,倾倒,再沉入水中,再提起。 重复。 不知疲倦。 李丽质走到李世民身后。 「父皇,这东西当真能解旱情?」 李世民没回头,声音沉下来了,但语气里压着极深的情绪。 「丽质,你看这个轮子。」 「一圈八个竹筒,每转一圈提八筒水。」 「这条臭水沟的流速就能让它不停地转。」 「渭河的水势是这里的百倍。」 「一架大水车,一天一夜能提多少水?十架呢?百架呢?」 「郑国渠的分渠断流了没关系,在乾渠边上架水车,直接从渭河提水灌渠。」 「关中几十万亩旱田」」 李世民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有救了。」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工部尚书阎立德满头大汗地赶到了。 身后跟着将作监的三个老匠人,扛着箱子,背着工具,被金吾卫一路小跑催过来的。 阎立德进院门时衣冠都歪了。 他刚要行礼,李世民一把把他拽到水沟边上。 「看。」 阎立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木轮。 「这————」 他蹲下去。 凑近了。 . . 竹筒汲水,旋转,倾倒。 水沿竹槽流入蓄水池。 阎立德的手按在木架上,感受着木轴转动的节奏。 他的手开始哆嗦。 「水————水力驱动————自行汲水————」 阎立德猛地转头看向苏牧。 苏牧已经在摇椅上睡着了。 荷叶盖在脸上,小兕子趴在他腿边也迷迷糊糊地打盹。 阎立德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陛下,此物若放大至两丈高,以渭河水流驱动」 李世民打断他。 「朕知道!」 「别废话了,连夜画图,就在这院子里画!」 「按照这个原理,放大二十倍。」 「朕要在三天之内看到能架在渭河上的水车!」 阎立德一撩袍子,跪在地上就开始量尺寸。 三个老匠人围着水车,拿着竹尺和炭条,一边量一边在木板上画草图。 灶房里的灯被点上了。 工部的人趴在灶台上画到半夜。 阎立德三次跑到水沟边确认竹筒的角度和叶片的倾斜度。 李世民就坐在院子里,哪儿也没去。 他让人从甘露殿搬来了摺子,就着灶房漏出来的灯光批阅。 朱笔落在纸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还在吱嘎旋转的小水车。 凌晨时分,阎立德捧着画满墨线的图纸跑过来。 . . 「陛下!初稿出来了!」 李世民接过图纸,就着月光看了一遍。 「好!」 「调将作监全部匠人,明日天亮开工。」 「第一架大水车,朕要亲眼看着它立在渭河边上!」 阎立德抱着图纸跑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虫鸣声从墙根底下钻出来。 李世民走到摇椅边上。 苏牧睡得正沉,荷叶早被风吹掉了。 脸上还沾着白天锯木头崩上去的碎屑。 小兕子蜷在他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淌了一小片。 李世民站了片刻。 他脱下外袍,轻手轻脚地盖在小兕子身上。 转身走出院门的时候,李世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月光下,那架简陋的小水车还在转。 吱嘎,吱嘎! 不紧不慢的。 李世民拽了拽衣领,大步往甘露殿走。 天亮之前他还得拟三道旨意。 一道给工部,一道给都水监,一道给关中各州刺史。 春耕不等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6章 历史无法改变? 第206章历史无法改变? 关中的春天走得急。 清明前后还得裹棉袍子,谷雨一过,日头就辣得能烫脚。 御膳房后院的土豆苗蹿了半人高,叶子肥厚油亮。旁边几垄荠菜早过了季,苏牧懒得拔,任由它们开出一片细碎的白花。 水车还在转。 吱嘎,吱嘎! 竹筒提水倒进蓄水池,水满了就顺着沟渠往菜地里淌。不用人管,日夜不歇。 工部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十二架大水车已经在渭河边上立起来了。 阎立德亲自盯着,匠人们没日没夜地赶工。渭河水势凶猛,两丈高的巨型水轮转起来,一天能灌百亩旱田! 李世民为这事儿高兴了整整半个月。 苏牧为这事儿拿到了系统奖励一极品脱皮绿豆,三十斤! 绿豆躺在系统空间里,颗颗饱满,表皮翠绿,个头比大唐市面上的足足大了一圈。 苏牧暂时没动它们。 不着急。 这才刚过春,需要绿豆的日子还长着呢。 午后闷得透不过气,院子里连风都是热的,鸡窝里的芦花鸡张着嘴喘粗气。 苏牧躺在摇椅上扇蒲扇,扇了半天,扇出来的全是热风。 院门被撞开。 小兕子跑得满头大汗,两个包包髻散了一个,绢花歪到耳朵边上。 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锅锅!」 小丫头一头扎进苏牧怀里,闷着声音嚷嚷。 「阿娘不肯契饭饭鸭!」 苏牧坐起来,把蒲扇搁下。 「怎么了?」 小兕子抬起脸,两行眼泪挂在腮帮子上。 「阿娘说胸口闷闷的,契不下去。」 「御膳做惹好多好多菜,阿娘一口都不契。」 「肚肚都扁掉惹!」 小丫头越说越委屈,小嘴瘪成一团。 「系子喂阿娘喝粥粥,阿娘也摇头。」 「太医爷爷说阿娘要少动多歇,可系子觉得阿娘不契东西才会生病鸭!」 苏牧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 「你阿娘的气疾,是不是又咳了?」 小兕子点头,吸了吸鼻子。 「早上咳惹两下,阿娘不让系子告诉阿耶。」 苏牧的手顿了一下。 闷热天气,湿气裹着燥气,最容易诱发肺疾。 长孙皇后的底子是靠那碗雪蛤汤吊回来的,根没断,遇上这种天气,旧症抬头太正常了。 天热本来就没胃口,再加上一肚子苦药汁,换谁也吃不下饭。 而且,长孙皇后的这个毛病已经到了晚期了。 如果史书记载没错的话,今年初夏,只怕是... 苏牧站起身。 「走,锅锅给你阿娘做个好东西。」 小兕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鼻涕,在苏牧裤腿上蹭乾净。 苏牧低头看了看裤子上那道亮晶晶的痕迹,翻了个白眼。 「王德全。」 「奴才在!」 「去药库领两根鲜山药,要铁棍山药,细长的那种。再找几枚干桂花,越陈越好。」 王德全一溜小跑出去了。 苏牧进了灶房。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袋极品绿豆。 抓了两大把倒在竹匾里,颗粒滚动,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绿豆已经脱了皮,露出鹅黄色的豆瓣,乾乾净净,不用再泡水去壳。 苏牧把豆瓣倒进铁锅里。 不加水。 干炒。 小火。 铲子在锅底缓缓翻动,豆瓣在铁锅里发出沙沙的细响。水汽一点一点被逼出来,豆瓣从鹅黄变成浅金色,一股清淡的豆香从锅里升起来! 是那种带着草木气息的清甜。 小兕子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锅锅,这个豆豆好香鸭。」 「嗯,比一般的绿豆香十倍。」 苏牧炒到豆瓣表面微微起酥,立刻离火。 趁热倒进石臼里。 他拿起石杵,开始捣。 一下,两下。 石杵的分量不轻,砸在豆瓣上,发出闷实的钝响。 金黄的豆瓣碎裂,变成粗粉,再变成细粉。苏牧捣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捣到粉末细腻得挂不住指纹。 他捏起一撮绿豆粉,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粉质极细,带着淡淡的温热,在掌纹里铺开。 「行了。」 王德全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捧着两根铁棍山药和一小包干桂花。 苏牧接过山药,削皮,切段,丢进蒸笼。 大火蒸。 蒸到筷子一戳就透,拿出来趁热碾成泥。 山药泥雪白绵密,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苏牧把山药泥和绿豆粉混在一起,比例三七开,绿豆粉为主。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样东西。 系统奖励的清咽蜂蜜! 蜜色琥珀,挂在勺子上缓缓坠落,拉出一条晶亮的丝线。 苏牧凑近闻了闻。 普通蜂蜜是甜腻的花香,这种清咽蜜不一样。甜味乾净,尾调带着一缕极淡的薄荷凉意,闻着就觉得嗓子眼舒坦。 他挖了两勺蜂蜜,拌进绿豆山药粉里。 反覆揉搓。 粉团在掌心里越来越细腻,颜色从金黄逐渐变成一种极淡的翡翠色。 苏牧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木模具。模具底部刻着一朵牡丹花纹,是他闲着没事自己雕的。 他揪下一团绿豆面,塞进模具,用掌根压实。 翻扣。 磕! 一块棱角分明丶表面印着牡丹纹路的绿豆糕落在白瓷碟上。 半透明。 对着光看,能隐隐看见糕体内部细密的纹理。颜色是极浅极浅的翠绿,不是染出来的死绿,是那种带着生气的活色。 苏牧一口气压了十二块。 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最后撒了一层干桂花碎。 金色的桂花落在翠色的糕面上。 小兕子蹲在碟子前面,口水滴到了桌上。 「锅锅,系子可以先七一块鸭?」 苏牧挑了一块边角稍有磕碰的,递给她。 小丫头捧着绿豆糕,咬了一小口。 糕体在牙齿间碎开,没有任何颗粒感,不粘牙,不噎嗓。绿豆粉的清香和山药泥的绵甜在舌头上铺开,末了是蜂蜜那股凉丝丝的回甘。 小兕子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张着嘴巴,使劲往外哈了一口气。 「嘴巴里凉凉的鸭!」 「肚肚也凉凉的鸭!」 小丫头三两口把绿豆糕塞完,舔了舔手指,整个人舒服得直晃脑袋。 「锅锅!这个糕糕给阿娘七!阿娘七惹就不闷闷惹!」 苏牧拿油纸把碟子包好,交给王德全。 「送去立政殿,跟皇后说,饭前含一块,让它在嘴里慢慢化开,别嚼。」 王德全抱着碟子,脚步飞快地往立政殿方向去了。 小兕子也跟着跑了。 短腿倒腾得飞快,两个包包髻在脑袋上一颠一颠。 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锅锅!系子替阿娘谢谢锅锅鸭!」 说完转身又跑了,这回没再回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7章 苏牧,你是不是加了长生不老药 第207章苏牧,你是不是加了长生不老药? 苏牧收拾灶台,把石臼洗乾净,剩下的绿豆粉装进陶罐密封好。 他正弯腰扫地上的面粉渣子,院门又响了。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 今天穿着玄色的窄袖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攥着一份摺子,摺子被卷成了筒。 「苏牧!」 苏牧头也没抬。 「嫌热就别穿黑的。」 李世民把摺子往石桌上一拍。 「你给皇后送了什么?」 苏牧扫完最后一撮面粉倒进桶里。 「绿豆糕,怎么了?」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两手撑着膝盖。 「朕刚从立政殿过来。」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 「观音婢,皇后她整个上午滴水未进,太医开的消暑汤她闻都不肯闻。朕进去的时候她靠在榻上,脸色灰白,额头全是虚汗。」 苏牧把扫帚靠在墙角,在石凳上坐下。 「然后呢?」 李世民咽了一下。 「兕子端着你那碟子跑进去,硬把一块绿豆糕塞进皇后嘴里。」 「朕站在屏风后面看着。」 「皇后含了那块糕,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她脸上的颜色回来了。」 苏牧倒了杯凉茶,推到李世民面前。 「绿豆清热,山药健脾,蜂蜜润肺。天热吃不下东西,十有八九是燥气堵在胸口。这糕不过嗓子,含化之后直接走脾胃,把那股子虚火压下去,自然就舒服了。」 李世民端起茶杯,没喝。 「不止。」 他放下杯子。 「皇后含了第二块之后,咳嗽止了。朕让太医去请脉,太医说脉象比早上平缓了许多。」 李世民的声音压低了。 「观音婢的脸色,朕看得真切。从灰白变成了淡粉,比上了胭脂还好看。就两块绿豆糕。」 他盯着苏牧。 「苏牧,你在糕里加了什么?」 苏牧喝了口茶。 「绿豆,山药,蜂蜜。刚才说过了。」 「你骗朕。 「7 李世民站起来。 「就这三样东西,能让卧床半日的病人含两块糕就脸色红润丶咳嗽全止?」 「太医用了多少药材压不住的症状,你两块绿豆糕就解决了?」 他在苏牧面前来回踱了几步。 「你是不是在糕里掺了什么,长生药?延寿丹?你上次那碗雪蛤汤就让皇后年轻了十岁,这次又— 」 苏牧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陛下,我是厨子,不是炼丹的道士。」 「这绿豆是好绿豆,蜂蜜是好蜂蜜,仅此而已。食材对了路,比灌十碗药汤管用。」 「您要是不信,拿一块去让太医化验,看里头有没有丹砂朱汞。」 李世民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灶房里还飘着淡淡的绿豆香气。 石桌上剩了一块品相不够好的绿豆糕,是苏牧刚才随手搁那儿的。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上面。 「那块」 「不给。」 苏牧把那块糕拿起来,自己咬了一口。 「食材有限,剩下的都留着给皇后。陛下想吃,等下一批。」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坐回石凳上,两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盯着苏牧嚼绿豆糕的侧脸看了好一阵。 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德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苏先生!」 「皇后娘娘说......想再要三块!」 「娘娘还说,这糕吃完之后,想喝粥了!」 李世民腾地站起来。 他攥着石桌边沿,指节发白。 苏牧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粥的事儿好办。」 他朝灶房走去。 「王德全,去拿小米来,再切半根山药。」 李世民跟在后头,嘴里念念叨叨。 「绿豆,山药,蜂蜜————就这三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这三样。」 李世民跟在苏牧屁股后面进了灶房。 苏牧淘米下锅,切山药,动作利索。李世民站在灶台边上碍手碍脚,嘴巴没闲着。 「苏牧,朕想让尚食局也学着做这绿豆糕。」 「配方你报给王德全,朕让御厨照着做,给后宫各殿都备上。这天越来越热,嫔妃们也需要消暑」 苏牧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摔。 「陛下,这是药,不是点心。 「」 李世民愣了。 「乱吃会拉稀。」 苏牧擦了擦手。 「绿豆性寒,山药补脾,蜂蜜走肺经。这三样搁在一起,专克皇后这种虚火内蕴丶脾胃不运的底子。」 「韦贵妃体质燥热,吃了反而泻火过度。杨淑妃脾胃本来就弱,再灌这么重的寒凉,三天之内准上吐下泻。」 苏牧撩起灶台上的笼布盖住粥锅。 「我这是药膳绿豆糕,不是寻常糕点。」 「药膳不是大锅饭,一人一方,错半分都是要命的事。陛下要是觉得绿豆糕好吃就满宫乱发,那后果我可不担。」 李世民的嘴张了两下,没吐出字。 他在灶房里转了个圈,最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那皇后的糕,你得一直做。」 「知道了。」 「每天做。」 「嗯。 「」 「量多备些。」 苏牧回过头,手里攥着饭勺。 「陛下,三块。每天三块,多一块都不行。」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就三块够用?」 「够。」 苏牧没再解释,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李世民坐了片刻,起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牧靠在灶台边,闭上眼。 脑子里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亮着冷光。 【系统提示】 【宿主当前位置:大唐贞观十年:四月】 【历史节点预警:长孙皇后,贞观十年六月崩于立政殿】 【剩余时间:约五十八日】 【是否开启支线任务:逆天改命】 苏牧睁开眼。 五十八天。 不到两个月。 在阎王手里拉回来一条人命吗? 可是,自己是厨子,不是医生啊.. 他把饭勺搁在锅沿上,手臂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绿豆糕能压症状,压不住根。长孙皇后的气疾已经拖了十几年,肺络受损太深,寻常食补只是隔靴搔痒。 上次那碗雪蛤汤救的是急,治的是表。 要续命,得下重手。 苏牧伸手点了确认。 面板刷新。 【支线任务:逆天改命(长孙皇后篇)】 【任务要求:在历史死亡节点前,通过连续药膳干预,将长孙皇后生命延续至少十年】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8章 难,难,难! 第208章难,难,难! 【阶段一:修复肺络需制作云糕,连续服用不少于三十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关键材料已解锁:红枣当归发酵原液(需神级发酵术炼制,耗时三日)】 【任务奖励:视任务完成情况而定】 【任务失败惩罚:系统降级,食材空间清零】 苏牧盯着最后那行红字看了三秒。 食材空间清零! 他那几十斤极品绿豆丶那些顶级香料丶还没动的雪花牛肉——全没了! 这系统够狠的。 苏牧吐了口气,把粥盛出来,让王德全送去立政殿。 然后他翻出灶房角落里那个积灰的陶瓮。 拍掉盖子上的灰,往里看了看。瓮是空的,内壁乾燥,没有裂纹。 能用。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材料。 红枣。 个头比核桃还大,表皮深红发紫,捏一下就能渗出糖浆。这种品相的枣,大唐的集市上见不着。 当然,全天下都见不着。 当归。 切面是奶黄色的,药香浓得呛鼻,根须完整,一看就是六年以上的老货。 苏牧把红枣去核,切成薄片。 当归斜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两样东西混在一起,铺进陶瓮底部。 然后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最关键的东西。 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神级酵母菌株:药用型】 苏牧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 没味道。 他把酵母液均匀地淋在红枣和当归上。 最后加入三碗凉开水,盖上瓮盖。 用湿布条把盖子和瓮口之间的缝隙封死。 「来人。」 「奴才在!」 「这个瓮,搬到灶房最里面那个角落去。上头蒙块厚布,不许任何人碰。三天之内,谁掀盖子我剁谁的手。」 门外闻声进来的小太监闻言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招呼几个人把瓮搬进去。 苏牧在瓮的位置上方挂了块木牌,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碰了剁手!」 处理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苏牧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湿漉漉地走回摇椅上瘫下去。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鸡窝边上数鸡蛋。 「锅锅!今天三个蛋蛋鸭!母鸡加油惹!」 苏牧嗯了一声,没睁眼。 脑子里在盘算。 发酵需要三天。 三天后取原液,原液得过滤丶浓缩。浓缩之后滴入糕体,糕体还得重新调配方。 云糕和绿豆糕不一样。 绿豆糕走的是清热路线,治标。云糕得走修复路线,补肺络丶养气血,治的是根。 糕体得用糯米粉打底,掺茯苓粉吸湿,再用莲子泥增稠。 发酵原液是核心,量不能多。 每块糕里三滴,多了药性太猛,少了不够劲。 三十天,每天三块。 九十块糕。 二百七十滴原液。 一瓮够不够? 苏牧皱了皱眉。 得精打细算着用。 第二天一早,苏牧把灶房的门关了。 王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守在外头,谁来都不让进。 苏牧开始备云糕的糕体。 糯米粉是从系统里兑的,磨得极细,手感滑腻。 茯苓粉是他前几天让王德全从药库领的,炒过,去了土腥味。 莲子是干莲子,泡了一夜,剥了芯,上锅蒸烂碾泥。 三样东西按比例拌匀。 苏牧没加糖。 他从架子上拿下那罐清咽蜂蜜,用竹签挑了薄薄一层,搅进粉团里。 甜味刚刚好,不不寡。 拌好的粉团揉了十几遍。 苏牧揪下一小团,在指尖搓了搓。质地绵密,按下去回弹,不沾手。 「行了。」 他把粉团用湿布盖好,搁在阴凉处醒着。 云糕的糕体三天后才能用,要等发酵原液出来,滴进去揉匀,再上模压制。 这三天里,绿豆糕不能断。 苏牧又开始炒绿豆丶捣粉丶蒸山药丶压模。 十二块。 码好,油纸包好,让王德全送去立政殿。 每天三块,四天的量。 做完这些,苏牧直起腰,后背咯吧响了两声。 灶房门被拍得山响。 「锅锅!锅锅开门鸭!」 苏牧拉开门栓。 小兕子站在门口,鼻尖上沾着泥,手里捏着一朵蔫了吧唧的野花。 「锅锅在做什么好契的鸭?系子闻到甜甜的味道惹!」 苏牧低头看她。 「在给你阿娘做药膳。」 「药膳?」 小兕子歪着脑袋。 「就系昨天那个绿绿的糕糕鸭?」 「不一样,这个是新的。」 小兕子踮起脚尖往灶房里张望。案板上那团白色的粉团散着淡淡的甜香。 小丫头的鼻翼抽动了两下,口水肉眼可见地分泌了。 「锅锅,给系子契一口鸭,就一小口! 」 苏牧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不行。」 小兕子的嘴瘪了。 「这是给你阿娘救命的,一点都不能少。」 苏牧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小兕子的大眼睛眨了两下。 嘴瘪得更厉害了,眼眶开始泛红。 但兕子心里也知道这是阿娘的救命药,没有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牧的动作。 苏牧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 他从罐子里舀了两勺白糖,加进小半碗糯米粉里,倒了点水,三两下揉成一个小面团0 搓圆,按扁,丢进蒸笼。 一炷香之后。 一块热腾腾的白糖糕落在小碟子里。 没有山药,没有茯苓,没有蜂蜜。 就是最普通的糖和米。 苏牧把碟子递到小兕子手里。 「这个是你的。」 小兕子接过碟子,咬了一口。 甜! 她嚼了两下,抬头看苏牧。 「锅锅,这个好像没有阿娘那个好契。」 「本来就不一样。」 苏牧伸手把她鼻尖上的泥擦掉。 「你阿娘那份是锅锅拿最好的东西做的,全天下就那么一份。你这个虽然普通,但也是锅锅亲手做的,别嫌弃。」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白糖糕。 又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啪嗒掉在糕上。 「系子不嫌弃。」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 「系子要阿娘快点好起来鸭。」 苏牧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前。 灶房角落里,那个陶瓮安安静静地蹲在暗处。湿布条封着口,一丝气味都没漏出来。 三天。 等发酵原液出来,云糕就能开做。 三十天的疗程。 五十八天的倒计时。 他得抢在老天爷前面,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苏牧拿起菜刀,开始切第二天要用的山药。 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又急又密。 小兕子蹲在灶房门槛上,捧着那块白糖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09章 针锋相对 第209章针锋相对 发酵原液的第二天。 灶房门紧闭着,角落里那口陶瓮安安静静。 湿布条封得严实,一丝异味都没往外冒。 苏牧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一根竹签。 面前摆着三个白瓷小碗。 一碗是系统兑出来的极品淡奶油,打发到能挂在竹签上不掉。 一碗是昨晚熬好的牛乳冻,凝成半透明的膏状。最后一碗是白糖和奶粉按比例调的底料。 小兕子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两只脚悬空晃啊晃。 「锅锅,系子的小棒棒什么时候好鸭?」 「催什么,奶酪棒急不得,冻不透就散架。」 苏牧把三样东西拌匀,灌进竹筒模子里。 竹筒是他昨天劈的,每根小指粗细,两寸来长,底部用面团封死。灌满之后,插上削好的细竹签当手柄。 一排十二根,码进铁盆里,铺上碎冰。 「去井里镇着,半个时晨再拿上来。 王德全抱着铁盆往外走。 院门口响了两下。 房青君站在门外,今天来得比昨天还早。换了件藕荷色的半臂衫,袖口卷到小臂上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手里提着两个布包。 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青花瓷罐,罐口用蜡封着。另一个布包是纱布裹着的白色粉末,细得能随风飘散。 「苏先生,珍珠粉和燕窝。」 房青君把东西搁在案板上,手指在瓷罐上点了两下。 「珍珠是府里库房存的南珠,我让丫鬟磨了三遍,过了两道细筛。燕窝是去年进贡的官燕,昨晚泡发好的,今早换过两遍水了。」 苏牧拧开蜡封,捏了一撮珍珠粉搓了搓。 粉质够细。 指腹上留不住颗粒,全渗进掌纹里了。 「磨得不错。」 「谁教你辨的药?」 房青君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四月底的天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她从房府一路赶过来,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我昨晚翻了半宿的古籍,又跟府里的老药童请教了炮制手法。」 她喘了口气,脸被热出一层薄汗。 「珍珠粉入药膳,火煅的和水飞的效用不同。我怕弄错,特意按水飞法磨的。 苏先生要是觉得不够细.. 」 苏牧没听完。 他顺手从灶台上扯了块乾净的棉帕,往房青君脸上一按。 「先擦擦,出了一脑门子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着一股子温热。 房青君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棉帕贴在她额角上,还带着灶台边的余温。苏牧已经收回手,低头去看燕窝的成色了。 房青君攥着那块帕子站在原地,耳根子红到了脖颈。 「谢————谢了,苏先生。」 苏牧嗯了一声,拿竹签挑了一条燕窝丝,对着窗户光看了看。 「泡发得刚好,没过头,你倒是用心了。」 房青君垂着头,把帕子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那我帮苏先生磨当归?上回剩的那些还没碾完」」 「行,石臼在墙角。」 房青君绕到灶房后头,挽起袖口,蹲在石臼前开始捣药。 杵头砸在当归片上,一下一下的,闷实又有节奏。 她捣得认真,额头又渗出了汗,但这回没人递帕子了,她自己用袖口蹭了蹭,继续干0 小兕子趴在灶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两条腿在空中蹬。 「房姐姐好辛苦鸭。」 房青君笑了笑。 「给你阿娘做药,辛苦也值当。」 小兕子想了想,从板凳上蹦下来,端着自己的小水碗跑过去。 「房姐姐喝水水!」 房青君接过碗喝了一口,碗沿上还沾着小丫头的口水印子,她也没嫌弃。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 苏牧处理燕窝,房青君捣药,小兕子蹲在中间两头看。 阳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在石臼旁边。药粉在光线里扬起细碎的尘。 这时候院门响了。 李丽质跨进门槛,手里端着一个朱漆食盒。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窄袖衫,腰间坠着一枚白玉禁步,走路时玉片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 李丽质刚迈进灶房门口,脚步就定住了。 房青君蹲在石臼前,袖口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臂沾满了褐色的药粉。额头淌着汗,鬓角散落的碎发贴着脸颊。 苏牧站在案板那头,正把处理好的燕窝丝码进碗里。 两个人隔着半个灶房的距离,各忙各的,但那股子默契.. 谁递料,谁接手,连句话都不用多说。 李丽质的手紧了一下。 食盒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小兕子先看见她了。 「长姐!」 小丫头跑过去扯她的裙摆。 「锅锅在做奶酪棒棒鸭!长姐等一下就能七惹!」 苏牧回过头。 「哟,长乐公主。」 「今天怎么过来了?」 李丽质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切好的蜜饯果脯,码得整整齐齐。 「父皇让我来看看阿娘的药膳做到哪一步了。」 她扫了一眼灶房。 目光落在房青君手边那只青花瓷罐上,又移到石臼里研了大半的当归粉上,最后停在房青君袖口里露出的那截棉帕边角上。 那块帕子不是房青君自己的。 房青君用的帕子一向是细绢的,绣兰花。这块是粗棉布的,灶房里常见的那种。 李丽质的目光收回来。 「房妹妹来得真早。」 房青君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药粉。 「今日带了些珍珠粉和燕窝,怕耽误苏先生的进度,赶着早送来了。」 李丽质点点头,走到案板边上。 她伸手翻了翻食盒旁边的药材。 「苏牧,阿娘的云糕还要几天能做?」 「发酵原液后天出,出来之后就能上手。」 「那这些燕窝和珍珠粉,是云糕用的?」 苏牧摇头。 「珍珠粉是配绿豆糕的辅料,加半钱进去能安神。燕窝另有用处,后面做肺汤要用。」 李丽质哦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食盒边沿上划了两下。 「这些我也能帮忙备。父皇内库里有整箱的南珠,我回去让人磨了送来。」 房青君擦完手,走到案板另一头。 「姐姐不用费心,磨珠粉讲究多,水飞法要连磨三遍再过筛,不然粗颗粒混进药膳里会伤脾胃。我昨晚练了好几遍才磨到这个细度。」 李丽质的手指停住了。 「房妹妹倒是在行。」 「不敢当,只是怕帮倒忙,提前做了些功课。」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0章 童言无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第210章童言无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牧把燕窝碗搁进蒸笼,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两个姑娘站在案板两侧,一个鹅黄衫,一个藕荷衫。 中间隔着一案板的药材和食材。 小兕子扒着案板沿,大眼睛转来转去看两位姐姐。 「锅锅,她们又要抢蛋蛋七鸭?」 苏牧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没人抢,去外头看你的奶酪棒化了没有。」 小兕子捂着脑门跑了。 李丽质没跟着走。 她站在灶房里,看着房青君重新蹲回石臼边上继续捣药。药杵一下一下,手腕的动作稳当娴熟,不是头一回乾的生手模样。 灶台上码着房青君带来的青花瓷罐丶纱布包丶泡好的燕窝碗。 角落里还有之前她送来的荠菜根和雷竹笋尖,洗得乾乾净净,码在竹匾里沥水。 李丽质忽然觉得这间灶房里到处都是房青君的痕迹。 她带来的药材,她磨好的粉,她看过的医书,她卷起袖口乾活时露出来的手臂上沾的药粉而自己呢? 端了一碟蜜饯果脯。 食盒还是从长乐宫小厨房里现装的。 李丽质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井台边上,手扶着辘轳的木把手。 指甲掐在掌心里,力气用得很大,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身后传来石杵捣药的声音。 一下一下,沉闷有力。 混在里头的,是苏牧和房青君零零碎碎的对话。 「这批当归碾到能过纱布就行了,别太细。」 「好,我再筛一遍。」 两个字,三个字,一句话......都不长。 但接得顺,接得自然。 咔嚓! 李丽质的指甲在辘把手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她转身走回灶房门口。 「苏牧,明天我也来帮忙。」 苏牧往蒸笼里添水,头也没抬。 「行啊,来了别闲着就行。」 李丽质咬了一下嘴唇。 「磨药我也能学,你教我。」 房青君捣药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抬头,继续碾。 但杵头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小兕子从外头跑进来,两只手各举着一根奶酪棒。 「锅锅!硬惹硬惹!能契惹鸭!」 奶酪棒从井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表面凝了一层薄霜。 苏牧接过来捏了捏。 冻得透透的,竹签插在中间纹丝不动。 他把竹筒模子剥掉,白胖的奶酪棒脱模而出,表面光滑,奶香扑鼻! 小兕子眼珠子都不转了。 苏牧一口气脱了十二根,码在碟子里,拿到院里石桌上。 「一人两根,多的没有。」 小兕子抢先抓了一根,咬下去。 牙齿陷进奶酪里,绵密的奶香在嘴里炸开。不是纯甜,带着牛乳本身的醇厚,尾调有一点点咸。 小丫头的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她开始晃。 脑袋晃,肩膀晃,屁股在石凳上左扭右扭。 「好契好契好契鸭!」 她三口啃完一根,抓起第二根。 啃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举着奶酪棒,转头看房青君。 房青君正站在井台边洗手,手臂上还沾着当归粉的褐色痕迹。 小兕子又转头看李丽质。 李丽质倚在灶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玉禁步。 小兕子的脑袋歪了。 「房姐姐。」 房青君擦着手走过来。 「嗯? 「」 「你每天都来给锅锅送东西鸭。」 房青君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给苏先生送些食材药材。」 小兕子又转头。 「长姐也系。」 李丽质的手指从玉禁步上滑下来。 「本宫是替父皇来看药膳进度的。」 小兕子咬了一口奶酪棒,嚼了嚼,满嘴白渍。 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苏牧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锅锅。」 「嗯。」 「系子问你一个事情鸭。」 「问。」 小兕子把啃了一半的奶酪棒举在胸前,一本正经地看着苏牧。 「系子以后长大惹,系不系也要每天给锅锅送礼,才能当锅锅的娘子鸭?」 「噗!!!」 苏牧嘴里那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茶水在石桌上炸开一片。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房青君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红潮一路蔓上去,连发际线都没放过! 她的嘴张了张,半个字没蹦出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死死攥住了袖口里那块棉帕。 李丽质的反应更夸张。 她猛地直起身,后脑勺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痛都顾不上了,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大片绯红。 玉禁步叮当乱响,她整个人往门框后面缩了半步。 苏牧咳得前仰后合,茶水呛进了气管。 他拍着胸口缓了好几下,眼角都咳出泪花来了。 小兕子坐在石凳上,奶酪棒举在嘴边,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锅锅你怎么惹?被茶茶呛到惹鸭?」 苏牧终于缓过气来。 他放下茶碗,两手撑着石桌,低头看着小兕子。 「谁教你说这话的?」 小兕子理直气壮。 「没人教鸭!」 她掰着手指头。 「系子自己想的!房姐姐天天送好东西来,长姐也天天来,阿娘说,女孩子天天给一个男的送东西,就系想当那个男的娘子鸭!」 苏牧的额角跳了两下。 皇后娘娘,您教闺女也挑挑场合啊! 房青君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她背过身去,两只手死死按住脸颊,指尖在发烫。 她的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完了! 全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给点破了。 李丽质从门框后面探出半张脸。 她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得发僵。 「兕子!胡说什么!」 她的嗓音比平时高了一截。 「本宫是来帮父皇查看药膳的!跟送礼有什么关系!」 小兕子眨了眨眼。 「可系长姐昨天也送惹一碟蜜饯鸭。」 李丽质噎住了。 小兕子又转头看房青君的背影。 「房姐姐也送惹珍珠粉粉和燕窝窝鸭。」 她放下奶酪棒,两只小胖手叠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 「所以系子就想知道鸭,系不系送的东西越多越好,才能当锅锅的娘子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系子攒惹好多鸡蛋蛋,还有三个松果果,够不够鸭?」 苏牧扶住了额头。 房青君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李丽质从门框后面彻底走了出来。她的脸红得不均匀,两颊最重,鼻尖次之,额头最淡。 她强撑着端起架子。 「苏牧,你不管管?」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1章 许诺,病危前夕! 第211章许诺,病危前夕! 苏牧抬起头。 他看了看脸埋在掌心里的房青君,又看了看强装镇定但耳朵快冒烟的李丽质,最后看着石凳上那个满嘴奶渍丶一脸无辜的小丫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伸手。 指关节在小兕子的天灵盖上弹了一下。 「吃你的奶酪棒,话真多。」 小兕子捂住脑门,嘴一瘪。 「锅锅还没回答系子呢!」 苏牧把剩下的奶酪棒碟子推到她面前。 「回答什么?你锅锅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娘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那三个松果留着自己玩,鸡蛋明早给你炒了吃。 97 「送不送礼的事儿,跟当娘子没关系,别瞎琢磨。」 小兕子不依。 「那姐姐们为什么要送鸭?」 苏牧往灶房走。 「因为你锅锅做饭好吃,她们想蹭饭,天经地义。」 他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跟娘子不娘子的,八竿子打不着。」 小兕子撅着嘴,不太信。 她扭头看房青君。 「房姐姐,你系想蹭饭鸭?」 房青君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从耳根退到了两颊。 她蹲下身子,和小兕子平视。 「是啊,姐姐就是来蹭饭的。」 声音还在发抖。 小兕子又看李丽质。 「长姐呢?」 李丽质清了清嗓子。 她的手指搅着腰间的绦带,搅了三圈才松开。 「本宫也是。」 声音硬邦邦的。 小兕子点了点头,奶酪棒重新塞进嘴里。 「哦,那就好鸭。」 她嚼了两口,忽然又停了。 「可系阿娘说的不一样鸭」 「吃!」 苏牧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小兕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啃奶酪棒。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房青君站在井台边上,垂着头。 袖子里那块棉帕被她攥出了褶子。 李丽质靠在院墙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看谁。 但两个人都清楚。 小丫头的话虽然是童言无忌,可该捅破的东西,已经被捅了个乾乾净净。 那层纸糊的窗户,碎了! 房青君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李丽质的指甲在臂弯里掐出了印子。 灶房里传来苏牧切菜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平稳。 这人是真没往心里去,还是装的? 两个姑娘几乎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小兕子啃完了第二根奶酪棒,舔着手指站起来。她跑到灶房门口,趴在门框上往里看。 「锅锅,系子刚才说的不对鸭?」 苏牧正在切山药,刀速没变。 「没有对不对。」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惹?」 苏牧停了刀,回头看着门口那张沾满奶渍的小脸蛋。 「因为有些话大人不好意思说,你替她们说了,她们就不好意思了。」 小兕子歪着脑袋消化了一会儿。 「那系子以后不说惹?」 「不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苏牧把山药片码进碗里。 「你锅锅扛得住。」 小兕子嘿嘿笑了。 她跑回院子里,看见两个姐姐还杵在原地。 一个看井台,一个看院墙。 小兕子拎起碟子里的奶酪棒,一手一根,跑过去。 「姐姐们别不好意思惹!」 她把奶酪棒分别塞进两个人手里。 「契奶酪棒棒就开心惹鸭!」 房青君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白胖的奶酪棒,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 李丽质咬了一口,奶香在舌尖化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小兕子蹲在两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锅锅说的对鸭,好契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大家都想多契一口。」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可系系子觉得,锅锅那么厉害,什么好契的都能做出来鸭。」 「够大家一起契的鸭!」 房青君垂着头,手指在奶酪棒上捏出了个浅印子。 李丽质咬着奶酪棒,牙印留在上面,没再往下咬。 院子里的日光往西偏了半寸。 灶房里的切菜声还在继续。 小兕子跑回灶房,趴在苏牧腿边上。 「锅锅。」 「又怎么了?」 「系子不当锅锅的娘子惹。」 苏牧切菜的手停了。 . 「系子要一辈子当锅锅的妹妹鸭!」 小丫头把脸埋在苏牧的裤腿上蹭了两下。 「这样锅锅就要一辈子给系子做好契的惹!」 苏牧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伸手揉了一把。 「行,一辈子。 发酵原液的第三天。 苏牧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的。 不是小兕子。 小丫头敲门从来都是啪啪拍两下,然后趴在门缝底下喊。而这个敲法又急又沉,拳头. . 锤的。 苏牧拉开门栓。 王德全站在外头,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跑太急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 「苏————苏先生!」 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话都说不利索。 「皇后娘娘————心悸————太医说脉·————」 苏牧没等他说完。 「什么时候发的?」 「一刻钟前!立政殿值夜的宫女听见娘娘在榻上翻身,过去一看,娘娘额头全是冷汗,手按着胸口,嘴唇发青.. 」 苏牧转身进了灶房。 他从架子上拎下那只煲了半年的老砂锅,掂了掂分量。又从陶罐里抓了一把小米,攥在手心里。 「陛下呢?」 「已经赶去立政殿了!奴才来的时候,太医令带了三个太医正在施针!」 苏牧从系统空间里取东西。 人参须。 不是整根参,是须子。 须子药性温和,不会猛补冲心。 茯苓。 切成薄片的,指甲盖大小。 莲子。 去了芯的,泡过水的。 芡实。 炒过的,表面微微泛黄。 四样东西码在砂锅盖子上,苏牧单手拎着砂锅,另一只手提了个装米的布袋子。 「走。」 王德全一璃一拐地跟在后头,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苏先生,您这是?」 「煮粥。」 「煮————粥?」 苏牧已经走出了院门。 四月末的凌晨,天边刚擦出一线鱼肚白。甬道两侧的宫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豆粒大的火苗。 立政殿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 苏牧加快了脚步。 立政殿。 寝殿里的灯全亮了。 . . 八盏宫灯把屋子照得通明。 李世民站在榻前,袍子套了一半,左边的袖子还空着。他是从甘露殿跑过来的,连腰带都没系。 榻上,长孙皇后半靠着引枕。 脸色不是白,是灰。 嘴唇上没有血色,指尖泛着青紫,她的右手压在胸口,五指收得很紧。 太医令陈药跪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皇后腕上,另一只手不停地擦额头的汗。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2章 起死回生? 第212章起死回生? 两个太医在旁边研墨配药,手忙脚乱。 银针盒子打开了,散落了一地。 「脉象细数,心阳不振,气血瘀滞于膻中... 」 陈药的声音在发颤。 「臣请用独参汤急救,先稳住.... ,李世民蹲在榻边,攥着长孙皇后的手。 「观音婢,你别说话,太医在呢。」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 她张嘴想说什么,刚吸了半口气,胸腔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咳! 不是普通的咳。 是那种从肺底往上拽的乾咳,咳完之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快!独参汤!!」 「陛下,药还没煎—!!!」 「那就现煎!」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攥着陈药的衣领。 「朕要你现在就」 殿门被推开了。 苏牧拎着砂锅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阵仗。 满地的药渣丶散落的银针丶六七个太监宫女挤在角落里抖。 苏牧径直走到榻前。 他没行礼。 伸手就去搭长孙皇后的脉。 陈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拦。 「放开。」 苏牧连头都没转。 李世民松了手。 他退了半步,嘴巴张着,什么都没说。 苏牧的三根手指搭在皇后腕上。 脉搏很弱。 跳两下停一下,再跳三下又停。 节律全乱了。 他换了个位置,按住寸关尺三部。 寸脉虚浮,关脉弦涩,尺脉沉细。 苏牧收回手。 「不用独参汤。」 陈药急了。 「苏先生,此时心阳欲脱,独参汤是唯」 「参汤灌下去,她的心脏扛不住。」 苏牧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脉象细数不假,但你摸到关脉了没有?弦涩。肝气郁结化火,上扰心神,心包络里头堵着一团死气。你这时候灌参汤,等于往堵住的炉子里猛塞柴火。」 「火上不去,闷在里头,能把人活活闷死。」 陈药的手悬在半空。 「那————那该如何」 苏牧没理他。 他把砂锅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掀开盖子,把人参须丶茯苓片丶莲子丶芡实一样一样码进去。 然后打开那个布袋子。 米粒倒在掌心里。 不是普通的米,颗粒比寻常粳米小一号,颜色微微发黄,表面有一层半透明的糯质薄膜。 这是系统出品的秘制老米。 陈化三年以上,米性从凉转平,最养脾胃。 苏牧抓了两把米撒进砂锅里。 「热水。」 一个宫女端着铜壶跑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地。 苏牧接过铜壶,自己往砂锅里倒。 水刚好没过食材两指宽。 「炭炉呢?」 「殿————殿里没有。」 「去搬。」 宫女飞奔出去。 李世民站在旁边,嗓子眼乾得冒烟。 「苏牧,你要干什么?」 「煮粥。」 「这时候你煮?」 苏牧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您信我还是信独参汤?」 李世民闭了嘴。 炭炉被搬进来了。 红铜的小炉子,里头塞着几块银骨炭,火苗蹿得老高。 苏牧把砂锅架上去。 火太猛了。 苏牧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殿门口。 李丽质站在那儿。 她也是刚赶来的,外袍披在中衣上面,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印子。 「过来。」 苏牧朝她招手。 李丽质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把炭炉底下的风口关小。」 苏牧指着炭炉底部的铜片翻盖。 「用这个控火,开到一指宽就够了,火苗不能高过砂锅底。」 李丽质蹲下去,两只手拨弄铜片翻盖。 「再关一点。」 「太小了会灭... 」 「不会,银骨炭没那么容易灭。关到半指宽,保持住。」 李丽质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调整风口。 火苗矮下去,从蹿跳变成了贴着炉壁的一层蓝焰。 砂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小泡。 苏牧拿起一根竹筷,慢慢搅动。 「这粥要小火熬,急不得。熬到米粒全部开花,粥面上浮起一层米油。」 他转头看李丽质。 「你就守着这个火,大了关小,灭了吹旺。别让火忽大忽小,粥最怕火候不匀。」 李丽质点了点头,她蹲在炭炉边上,两只手扶着铜片翻盖,一动不动。 殿里安静下来了。 砂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响。 米粒在水里翻滚,人参须和茯苓片沉在底部,莲子和芡实浮在中层。 药草的清香从砂锅里渗出来。 不是太医署那种苦涩呛鼻的药味,是那种带着米香的温润气息。 茯苓的松木气,莲子的清甜,芡实的粉糯,人参须细微的回甘,全被米汤裹住了,揉在一起。 陈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嘴巴越张越大。 「人参须不入药典主方————茯苓配莲子走的是渗湿健脾的路子————芡实固肾缩尿———— 这四味放在一起,不是治心悸的方子啊!」 苏牧搅粥的手没停。 「谁说我在治心悸?」 陈药一愣。 「心悸是表症,根子在脾胃。」 苏牧舀起一勺粥汤,看了看浓稠度,又倒了回去。 「皇后的肺疾拖了十几年,长期服药,苦寒伤脾。脾胃一垮,气血生化没了源头,心脏拿什么跳?你们一个劲往心上治,补心阳丶通心络,越治越堵。」 「因为你们没给脾胃留活路。」 苏牧把竹筷搁在锅沿上。 「这碗粥不治心,养脾。脾胃能运化了,气血自己就生出来了,心脏的供给跟上了,节律自然回来。」 陈药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李世民蹲在榻边,攥着长孙皇后的手。皇后的呼吸浅而急,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外渗o 砂锅里的米粒慢慢膨胀,开裂。 粥汤从清亮变成乳白色。 李丽质守着炭炉,眼睛盯着火苗的高度,手指头烫得发红也没松开。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苏牧掀开砂锅盖子。 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油质细腻,在灯光下泛着珠光。 「好了。」 他拿过一只青瓷小碗,用竹勺舀了半碗。 只舀米油和上层的稀粥。 底下的药渣和整粒的莲子芡实,全留在锅里。 「让皇后先喝米油,一次三口,每口含在嘴里,数到十再咽。」 苏牧把碗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碗,手在抖。 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凑到长孙皇后嘴边。 「观音婢,张嘴。」 长孙皇后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开一条缝。 温热的米油淌进去。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米油顺着食道往下走,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长孙皇后压在胸口的手,松开了。 五指从紧握变成自然摊开,搭在锦被上,不再使劲。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3章 比想像中的要难 第213章比想像中的要难 陈药扑上去搭脉。 三根手指按住寸关尺,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 「脉————脉象趋缓!关脉弦涩减轻,心率————在回稳。」 他又按了一会儿。 「尺脉有力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药的手指在皇后腕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反覆确认了三遍。 「稳了!真的稳了!」 李世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他撑着榻沿站住,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急的还是怕的。 长孙皇后的呼吸变深变长了,嘴唇上的青紫一点一点退下去,露出底下浅淡的粉。 她的眼皮颤了颤,翻开一条缝。 「陛下————」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世民一把握住她的手。 「别说话,睡。」 长孙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皮合上,呼吸绵长均匀。 睡着了。 殿里没人敢出声。 苏牧把砂锅从炭炉上端下来,用湿布垫着搁在小几上。 「剩下的粥放凉了也能喝,醒了之后再喂半碗,还是只喝上层的米油。」 他擦了擦手,朝殿门走。 「苏牧。」 苏牧停住脚。 「一碗粥————」 「我知道。」 苏牧没回头。 「但这只是兜底,粥能稳住脾胃,稳不住肺络。云糕的发酵原液今天该出了,回去我得盯着。」 他顿了一下。 「还有,这批人参须的药性差了点意思。我这里的东西够用,但要真正修复她的心包络,光靠现有的食材撑不到三十天的疗程。」 「我需要更好的药材。」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 「要什么?朕.... 「还没想好,等我回去看了发酵原液的成色再说。」 苏牧推开殿门。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太极宫的琉璃瓦被朝阳烧成一片金红。 李丽质追了出来。 她的手指头烫出了两个水泡,攥在掌心里没给人看见。 「苏牧,阿娘————真的没事了?」 苏牧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今天守火守得不错。」 李丽质的嘴抿了一下。 苏牧已经转了身,往御膳房的方向走了。 甬道里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五十五天。 还剩五十五天。 粥能续命,云糕能修补,但要彻底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他得想办法从系统里撬出更硬的东西来。 苏牧攥了攥拳头,脚步加快了。 五月的长安热得不讲道理。 太阳从卯时就开始往地上泼火,到了午时,青石板烫得能煎鸡蛋。 甬道两侧的槐树叶子蔫头耷脑,连树上的蝉都懒得叫了。 苏牧躺在摇椅上,蒲扇摇了两下就停了。 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越扇越烦躁。 后院的芦花鸡钻到阴凉处趴着,鸡冠子红得发紫。 菜地里的荠菜花早枯了,土豆苗倒还精神,就是叶子边缘有些焦。 水车照常转着,吱嘎声比平时沉闷了几分。 水沟里的水位又降了,竹筒刮着泥底才舀得上来。 苏牧坐起身,拧了拧后背湿透的衣服。 系统面板在眼前一闪。 【支线任务进度:逆天改命(长孙皇后篇)】 【云糕疗程:已服用第四日,肺络修复进度12%】 【警告:当前药材储备不足以完成全部疗程】 【建议:通过完成临时任务获取高级药材】 苏牧划到任务列表底部。 【临时任务:冰雪世界】 【任务内容:让大唐皇室体验完整的消暑冰饮盛宴】 【任务奖励:千年宣木瓜x1(长孙皇后药膳核心药引)】 千年宣木瓜。 苏牧的手指在面板上悬了一瞬。 这东西在系统商城的兑换价格高得离谱,他攒半年的积分都不够。现在白送? 他关掉面板,翻身下了摇椅。 「王德全。」 「奴才在!」 「去内务府调三百斤硝石,要上等的,杂质越少越好。」 王德全擦着脸上的汗,犹豫了一下。 「三百斤?苏先生,去年您教长乐公主那法子,陛下让工部的人也照着做了,可出来的冰总不太对劲————内务府的硝石倒是还有不少.. 「先去搬,我有用。」 王德全跑了。 苏牧进灶房。 角落里的陶瓮安安静静蹲着,发酵原液已经取过了,瓮洗乾净了,空着。 他从系统空间里掏东西。 一口半人高的木桶。 内壁刷了桐油,不渗水。 一口小一号的铜盆。 擦得鋥亮。 一根粗木棍,一头削平了,当搅棒。 再往外掏。 整颗的西瓜。 皮薄瓢红,籽少,一敲咚咚响。 这种品相的瓜,关中的瓜农种不出来。 半个甜瓜。 蜜黄色的果肉,切开就能闻到那股浓稠的甜。 还有一罐酸奶。 稠得能挂壁,表面凝着一层奶皮。 苏牧把东西码在案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热。 真他娘的热。 正好。 院门被踢开了。 小兕子,小丫头是被奶娘背进来的。 两条腿搭在奶娘腰两边,整个人趴在肩膀上,脸贴着奶娘的脖子。头上的包包髻全散了,碎发黏在脑门上,脸蛋晒得通红。 「锅锅————」 声音蔫蔫的,有气无力。 「热死惹鸭————系子要化掉惹————」 苏牧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纯晒的。 「哪儿疯去了?」 奶娘福了一礼,声音也虚。 「回苏先生的话,小公主非要去御花园看花,谁劝都不听。走到半路就喊热,奴婢背回来的。」 苏牧把小丫头从奶娘背上摘下来,搁在井台边的石阶上。打了半桶井水,拧了块凉布 巾搭她脑门上。 小兕子哼哼唧唧地缩着脖子,凉布巾盖上去的一瞬间舒服得直哈气。 「锅锅,好凉凉鸭————」 「凉什么凉,一会儿给你看个更凉的。」 小兕子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时候王德全回来了。 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两两一组,扛着两口大麻袋。 麻袋口扎得紧紧的,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砸响。 苏牧解开一袋,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硝石。 灰白色的结晶颗粒,棱角分明,掌心传来一股冰凉。 他捻了捻,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皱眉。 「杂质太多。」 苏牧把硝石倒在竹匾里,挑拣了一遍。 颜色发黄的扔一边,透明度不够的扔一边,最后剩下的不到三分之一。 「就这成色,怪不得宫里造不出好冰。」 他把筛选过的硝石倒进木桶里。 铜盆架在木桶正中间。 铜盆里灌满了井水。 然后往木桶和铜盆之间的缝隙里倒硝石。 硝石没过铜盆外壁大半。 苏牧拎起旁边的水桶,往硝石上浇凉水。 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4章 正确的硝石制冰法 第214章正确的硝石制冰法 细微的声响从木桶里传出来。 不是水烧开的声音,恰恰相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硝石遇水溶解,疯狂吸热。 木桶外壁上迅速凝出一层水雾! 小兕子从石阶上蹦下来,凑到木桶边上,两只手扒着桶沿往里看。 铜盆里的井水表面,正在结一层薄薄的冰碴。 「啊!!」 小丫头的嘴张成了圆形。 「冰冰!锅锅变出冰冰惹鸭!」 她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冰碴的一刹那,整个人弹了起来。 「好冰好冰好冰!」 她缩着手,又忍不住再摸一下,再弹一下。 来回三四次,手指头冻得通红。 苏牧拍掉她的手。 「别摸,还没好。」 铜盆里的冰越结越厚。 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水面上的冰层从透明变成半透明,最后凝成一整块。 苏牧拿木棍在铜盆里搅了搅。 冰层被搅碎,碎冰在水里翻滚,铜盆壁上又迅速挂上新的冰茬。 反覆三遍之后,他把铜盆从木桶里端出来。 盆里是满满一盆碎冰。 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苏牧又换了一盆水放进去。 继续冻。 第一盆碎冰被他倒进一个大陶钵里。 拎起那颗西瓜,菜刀一劈。 咔! 瓜裂成两半,红瓢在阳光底下鲜艳得刺眼,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苏牧挖瓢去籽,丢进纱布里拧。 西瓜汁哗哗地流进碗里,颜色是那种浓得发稠的胭脂红。 甜瓜切丁。 指甲盖大小,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酸奶从罐子里舀出来,搅散,稠度刚好能从勺背上缓缓坠落。 苏牧取了四只粗瓷碗。 每只碗里先铺一层碎冰,再淋西瓜汁,码几颗甜瓜丁,最后浇一勺酸奶。 红的白的黄的,层层叠叠堆在碎冰上头。 凉气从碗口往外冒,肉眼可见的白雾。 小兕子整个人趴在桌沿上,鼻尖离碗口不到两寸,被冰凉的白雾扑了一脸。 她打了个哆嗦。 眼珠子瞪得溜圆,口水挂在下巴上。 「锅————锅锅————」 苏牧递了把木勺给她。 「吃慢点,别咬冰。」 小兕子捧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碎冰丶西瓜汁丶酸奶在舌头上同时炸开。 冰是真的冰。 牙根一凉,直冲天灵盖! 西瓜汁的甜裹着冰碴往嗓子里滑,酸奶的醇厚在最后面兜底,把那股过分的寒凉化成了一团绵软。 小兕子的肩膀缩起来了。 脖子往领口里缩,两条腿绷得笔直。 但勺子没停。 第二勺,第三勺。 吃到第四勺的时候,小丫头的牙齿开始打架。 「冰冰!锅锅,牙牙要掉惹鸭!」 可勺子还在往碗里伸。 苏牧伸手按住她的碗。 「歇一下再吃。」 「不要鸭!」 小兕子护着碗往旁边躲,生怕被抢走。 两颊冻得发白,鼻尖却是红的,嘴角沾着西瓜汁和酸奶,花里胡哨的一张脸。 苏牧懒得管她了。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李世民走在前头,手里摇着一柄竹扇,扇柄都被汗沤得发黑了。 身后跟着李丽质和王德全。 李世民刚迈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冰凉的水汽,混着西瓜的甜。五月的太极宫热得鸟都不飞了,可这个院子里竟然飘着凉气? 「什么味儿? 小兕子端着碗跑过来。嘴巴冻得有些不利索。 「阿耶!冰冰!锅锅做惹冰冰鸭!超好契!」 李世民三步并两步走到石桌前,低头一看。 三碗冰饮还摆在桌上,碗壁上挂着水珠,冰碴在碗里折着光。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桌边的木桶和铜盆。 硝石的残渣还留在桶壁上。 李世民的眉头拧起来了。 「硝石制冰?」 苏牧嗯了一声,拿布巾擦手。 「这法子你不是去年就教给丽质了?」 李世民拉过一条石凳坐下,竹扇往桌上一拍。 「朕让工部的人照着丽质带回来的法子做了。硝石也用了,水也泡了,冰是冻出来了。可那冰」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措辞有些艰难。 「涩,舌头舔一下,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御膳房的人不敢拿来做吃食。」 苏牧端起木桶里剩的硝石渣,晃了晃。 「你们用的什么硝石?」 「工部矿场出的,几千斤都有,堆了半个库房。」 苏牧把硝石渣倒在桌面上,手指拨拉了两下。灰白色的颗粒里夹杂着黄褐色的碎屑,还有些说不清颜色的粉末。 「看见没?这些黄的丶灰的,全是杂质。芒硝丶石膏丶泥沙,乱七八糟掺了一堆。」 他捏起一粒黄色的碎屑,在指尖碾碎。 「硝石溶进水里,这些杂质也跟着溶进去了。冻出来的冰,杂质全锁在冰里头。你拿这种冰含嘴里,当然又苦又涩。」 李世民的竹扇停了。 「那你的冰「我的硝石是挑过的。」 苏牧指了指竹匾上被他扔到一旁的那些黄色颗粒。 「先筛选,把纯度低的全剔出去。再用清水洗两遍,滤掉表面附着的粉尘和可溶性杂质。最后才能用。」 他又敲了一下铜盆的边沿。 「还有,硝石泡出来的冰不能直接吃。」 李世民愣了。 「硝石水和冰之间隔着铜盆呢。」 苏牧拍了拍铜盆。 「硝石溶在外层的水里吸热,铜盆里的是乾净的井水。冷气透过铜壁把里面的水冻住,两边的水根本没接触过。」 他比了个隔开的手势。 「你宫里的人,该不会是把硝石直接往饮水里倒的吧?」 李世民没接话。 但他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苏牧叹了口气。 「难怪做出来的冰又苦又涩。硝石水冻成的冰,别说吃了,摸多了皮肤都要起疹子。那东西能入药,生吃可是要闹肚子的!」 李世民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所以关键在两处,一是硝石纯度,二是不能让硝石水直接接触饮用水。」 「对。」 李世民猛地转身。 「王德全!」 「奴才在!」 「传旨工部,硝石矿场即日起增设筛选工序。朕要纯度最高的硝石,杂质多的另行归库,不准混用!」 「再让将作监打一批铜盆,照着苏牧这个规制,大小两层嵌套。朕要在太极宫和大明宫各处殿阁都备上制冰的器具!」 王德全应声跑了。 李世民重新坐回石凳上。 他盯着桌上那三碗冰饮。 碗壁上的水珠顺着瓷面往下淌。 碎冰已经化了一小半,西瓜汁渗进冰碴的缝隙里,整碗饮子泛着粉红色的冷光。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5章 全冰宴! 第215章全冰宴! 他拿起勺子。 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google搜索twkan 碎冰撞在牙齿上,咔嚓碎开。西瓜汁的甜从舌尖漫到舌根,酸奶裹着冰碴往喉咙里滑。 一股凉意从胸腔往四肢蔓延! 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李世民攥着勺子,整个人定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往嘴里猛塞第二勺。 李丽质已经端起了一碗。 她吃得比李世民文雅,小口小口地含。 冰碴在齿间融化,酸奶的醇厚和甜瓜丁的清甜交替涌上来,她的睫毛颤了几下,勺子悬在碗口上方,半晌没放下。 小兕子跑过来扯李世民的袖子。 「阿耶阿耶!好契鸭?」 李世民含着一嘴冰碴子,含混不清。 「唔—!」 「系子的都快契完惹!阿耶分系子一口鸭!」 李世民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寸。 小兕子的嘴瘪了。 「阿耶小气鬼!」 苏牧从灶房里又端了一碗出来,搁在小丫头面前。 「别抢你阿耶的,这碗是你的。」 小兕子抱起碗,刚舀了一勺,脑袋猛地缩了一下。 「嘶!!!牙牙!牙牙又要掉惹鸭!」 缩完了,勺子又伸进碗里了。 苏牧靠在院墙上,看着这父女俩你争我抢。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 【临时任务:冰雪世界】 【进度:30%】 【提示:任务要求—让大唐皇室体验完整的冰雪世界,当前仅限小规模品尝,尚未达到盛宴标准】 苏牧划掉提示。 三成。 看来光几碗刨冰不够,得整个大的。 他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 「陛下。」 李世民舀到了碗底,勺子刮着瓷面响。 「嗯?」 「明天让人往这院子里搬二十口大缸来。」 李世民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西瓜汁。 「干什么?」 苏牧没直接答。 「再备两千斤筛好的硝石。」 李世民的勺子停了。 「两千斤?」 「您不是想让太极宫凉快吗?」 苏牧打了个哈欠。 「光几碗刨冰解不了暑,得把冰做成山,堆进殿里,那才叫凉快。」 李世民慢慢放下碗。 「你要造多少冰?」 苏牧伸了个懒腰。 「够您开一场冰宴的量。」 小兕子的耳朵又竖了。 「冰宴?!」 她扑过来抱苏牧的腿。 「系子要去!系子要去鸭!」 苏牧低头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去,但你得帮锅锅干活。」 「干什么鸭?」 「搬西瓜。」 小兕子举起胳膊,使劲鼓起腮帮子。 「系子力气大大的!」 苏牧没忍住笑了一下。 李世民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的脑子已经转开了。 硝石制冰丶筛选提纯丶铜盆隔层冷冻。 三个环节打通,冰就不再是冬天凿河存窖的稀罕物。 五月造冰,七月造冰,九月还能造冰! 不靠天,不靠河,只要有硝石和水。 宫里用得上,军营用得上,暑天行军最怕中暑减员.. 「苏牧。」 「嗯。」 「这硝石用完一遍,还能再用吗?」 苏牧拿起桶里的硝石水晃了晃。 「把水蒸乾,硝石析出来,能反覆用。」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他站起来,大步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回来,把桌上最后小半碗没吃完的冰端起来,一口闷了。 「明天,两千斤硝石,二十口大缸。朕亲自盯着送来。」 忙完冰饮的活儿,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世民带着小兕子走了,李丽质也跟着回了长乐宫。 院子里只剩苏牧和满桌的碗碟。 王德全收拾完灶房,请了个安也退了。 苏牧瘫在摇椅上,两条胳膊耷拉着。 今天光是搬硝石丶冻冰丶切瓜丶榨汁,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天,腰都是酸的。 他闭着眼摇了两下椅子。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车转动的吱嘎声。 五月的夜风总算有了点凉意,从墙头翻进来,把灶房里残余的甜瓜味吹散了。 门栓响了一下。 很轻。 不是小兕子拍门的动静,也不是李世民那种一脚踹开的架势。 苏牧没睁眼。 「房姑娘,都这个时辰了。」 脚步声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里走。 「苏先生耳朵真灵。」 房青君提着一只竹篮进来。 篮子里铺着粗布,上头摆着几把乾花。 有金银花,有洋甘菊,还有几枝苏牧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 「白天走得急,忘了把这些留下。」 她把竹篮搁在石桌上,手指拨了拨乾花。 「这是终南山上晒的金银花,我让人挑了三遍,把开过头的全拣掉了。你上次说做药膳要用未全开的花苞,我记着呢。」 苏牧睁开一只眼。 金银花在月光底下颜色发淡,花苞紧实,个头匀称。他伸手捻了一朵,凑到鼻子底下。 「行,这批能用。」 房青君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没急着走。 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石桌边上,把竹篮里的乾花一把一把地倒在桌面上,开始分拣。 金银花放一堆,洋甘菊放一堆,紫色的小花另放。 手指翻得仔细,偶尔捏起一朵翻过来看看花托,品相不好的扔进旁边的废篓子里。 苏牧靠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她干活。 院子里就剩两个人,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 房青君的侧脸在灯光底下忽明忽暗。 她今天没戴首饰,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颈窝。 苏牧收回视线,盯着头顶的天。 长安的夜空比现代乾净太多了。 星子密密麻麻地撒了一片,银河横在正中间,亮得不像真的。 「苏先生。」 「嗯。」 房青君的手没停,捏着一朵金银花翻来覆去地看。 「前些......兕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牧哼了一声。 「五岁小丫头的话,我要是往心里去,我得多闲。」 房青君没接话。 她把那朵金银花放进好的那堆里,又捡起一朵。 安静了一会儿。 院墙外头传来巡夜金吾卫换班的脚步声,甲片碰撞的细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苏先生。」 「又怎么了。」 房青君的手停了。 她没看苏牧,低着头盯着桌上的乾花堆。 「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过日子?」 摇椅吱嘎了一声。 苏牧的脑袋从椅背上歪过来,斜着看了她一眼。 房青君的脸埋在灯光照不到的那侧。她的手搁在乾花堆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盖掐进了花瓣里。 苏牧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天。 「找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会做饭的?」 房青君的手指紧了一下。 苏牧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我自己就是做饭的,再找个做饭的,那不成开食堂了。」 他换了个姿势,两手枕在脑后。 「找个能让我安稳劈柴的吧。」 房青君抬起头。 「劈柴?」 「嗯。」 苏牧盯着银河。 「不折腾,不整事儿,不三天两头给我惹麻烦。我劈我的柴,她忙她的活,谁也别打扰谁。等饭好了叫一声,吃完各歇各的。」 他打了个哈欠。 「清清静静的,多好。」 房青君低下头。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6章 苏先生,您喜欢什么样的人? 第216章苏先生,您喜欢什么样的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桌上的乾花被她分拣得差不多了,三堆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在金银花堆上拨了两下,没什么目的,就是拨。 「那你嫌不嫌弃————手笨的?」 苏牧的哈欠卡在一半。 「什么意思?」 房青君把最后几朵散落的花苞捡进堆里,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我做饭不行,你也见了。上次洗菜把萝卜皮削掉了大半块肉,蒜也剥不利索。」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可是————我能学。」 摇椅不晃了。 苏牧坐起来,两脚踩在地上。 他看着石桌对面那个低着头的姑娘。 她的耳根在灯光底下泛着粉,脖子也是。手指搅着袖口的布边,搅了三圈,松开,又搅。 苏牧张了张嘴。 房青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磨药我学了,你说磨得还行。挑乾花我也在学,金银花要未全开的,洋甘菊要花心饱满的,我都记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打磕巴。 「做饭我也能学,你要是嫌我笨,多教两遍就是了。我不怕辛苦,也不怕烫手。」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我学做饭。」 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桌上的乾花堆被吹散了几朵,金银花骨碌碌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苏牧没去捡。 他看着房青君头顶那根木簪子。 簪子是普通的桃木,没有雕花,没有镶玉。上回她来的时候戴的还是金步摇。 什么时候换的? 苏牧忽然想起来。 那天他随手给她雕了朵木槐花,她第二天就把金簪换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房姑娘。」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房青君的手停了。 「御膳房杂役。」 「对,柴房劈柴的。」 苏牧靠回摇椅上。 「你是房相的千金,正经的名门闺秀。你跟我说学做饭......你爹知道了,得拿笏板抽我!」 房青君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爹的事,我自己会处置。」 苏牧挑了下眉毛,这丫头今天胆子不小。 「你处置?怎么处置?」 房青君抬起头。 灯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两颊是红的,鼻尖也是,但眼神没躲。 「我还没想好。」 苏牧差点笑出声。 「你倒是实在。」 房青君被他这一句堵得别过了脸。耳垂红得快滴血,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院子里又安静了。 水车吱嘎转着,竹筒舀水倒进蓄水池,哗啦一声,再舀,再倒。 苏牧盯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好一阵。 「房姑娘,我说句实话。」 房青君的手攥住了袖口。 「我现在没工夫想这些。」 他的声音不重,语气也平。 「皇后娘娘的药膳还差得远,云糕的疗程才走了四天,后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明天还得折腾两千斤硝石,后天得盯发酵原液的浓缩度,大后天...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放弃了。 「总之,多得忙不过来。这种时候你跟我聊以后,我脑子转不过来。」 房青君的手松开了。 她垂着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那我等。」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牧的手指在椅背上叩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忙完。」 房青君站起来,把分拣好的三堆乾花装回竹篮里,金银花用油纸隔开,洋甘菊用纱布裹着。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几朵花苞,吹了吹灰,看了看品相,扔进了废篓里。 动作利落,手没抖了。 「明天的药材我照常送来。珍珠粉还剩半罐,够用三天的。当归我再磨一批,上次那个细度行不行?」 苏牧嗯了一声。 房青君提起竹篮,往院门走。 走了几步,停了。 「苏先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算拒绝吧?」 苏牧沉默了两秒。 「我说没工夫想,没说不让你等。」 房青君的后背僵了一瞬。 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整个人的步子轻了不少。 她没回头,提着竹篮出了院门。 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苏牧躺在摇椅上,两手枕着后脑勺。 银河横在头顶,又亮又远。 他嘀咕了一句。 「学做饭————那萝卜皮削得跟剃头似的,得学到猴年马月。」 嘀咕完了,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板回去了。 天刚擦亮,院门就被砸得山响。 苏牧翻了个身,被子蒙住脑袋。 砸门声没停,反而更密了。 夹杂着王德全尖着嗓子的喊声。 「苏先生!硝石到了!」 苏牧掀开被子坐起来。 推开门,太阳还没爬上宫墙,甬道里倒是挤满了人。 二十口黑釉大缸一字排开,从院门口一路排到甬道尽头。每口缸旁边蹲着两个禁军,满头大汗。 缸后面是四辆牛车。 车板上码着一袋袋麻包,压得牛腿都在打弯。 李世民站在牛车旁边,腰带扎得板正,手里还捏着一张刚批完的奏摺。 「两千三百斤,多给了三百斤。」 他把奏摺往袖子里一塞。 「工部连夜筛的,朕让阎立德亲自盯的筛选,纯度不够的全退回矿上了。」 苏牧走到牛车边上,解开一袋麻包的绳扣,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硝石颗粒透亮,棱角清晰,指尖传来实打实的凉意。他捻碎一颗,凑近看了看断面。 乾净。 没有黄斑,没有杂色粉末。 「这回像话了。」 李世民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苏牧没搭理他那点得意劲,转身指挥禁军把大缸搬进院子。 二十口缸摆满了半个后院。 苏牧又让人从灶房抬出十口铜盆,大小不一,全是昨晚让将作监连夜赶制的。 铜盆套进大缸里,缝隙间灌硝石,外层浇凉水。 嗞磁声此起彼伏。 白雾从缸口腾起来,在五月的热浪里格外扎眼。 二十口缸同时制冰,整个院子的温度往下掉了一截。 小兕子是被奶娘抱来的,还揉着眼睛。 一进院门,凉气扑了满脸,小丫头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哇!!」 她从奶娘怀里滑下来,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跑到最近的一口缸边扒着往里看。 铜盆里的冰层正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水面结着细碎的冰花。 「锅锅!好多好多冰冰鸭!」 苏牧一手搅着一口缸里的冰水,头也没回。 「去把鞋穿上。」 「不要鸭!地上凉凉的好舒服!」 接下来是整整一个上午的体力活。 碎冰从铜盆里铲出来,倒进事先备好的大木盆里,盖上厚棉布保温。 一口缸的硝石水蒸乾回收,换水再冻。 二十口缸轮番作业,碎冰越攒越多。 到了午时,八个大木盆全满了。 碎冰堆得冒了尖,棉布盖不住的地方白雾直往外冒。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7章 冰雪世界达成 第217章冰雪世界达成 苏牧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身进了灶房。 系统空间里的存货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整颗的麒麟瓜,皮绿瓤黄,甜度能齁死人。 应季的水蜜桃,拳头大小,表皮绒毛上挂着露水。 还有各种系统中兑换出来的水果。 一筐一筐码在案板上,颜色堆在一起,灶房都亮了半间! 苏牧又从空间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大罐椰浆,两罐炼乳,一桶浓稠的红豆沙。 红豆沙是他前天夜里熬的。 系统出品的极品红小豆,个个饱满,下锅煮了四个时辰,不放一粒糖,豆沙自带甘甜o 水果切块,分类装盘。 碎冰铲进青花大碗里,堆成小山。 冰山上淋椰浆,浇炼乳,码水果丁,最后浇一勺红豆沙。 苏牧做了二十碗。 每碗的水果搭配不同,颜色各异。有的红黄相间,有的紫绿交错,碎冰在水果和酱料之间折着冷光。 凉气从碗口往外翻涌,二十碗冰饮摆在石桌上,整张桌面都蒙了一层水雾。 王德全端着最后一碗从灶房出来,手冻得直哆嗦。 「苏先生,这————这是要摆宴?」 「陛下不是要冰宴?」 苏牧拿布巾擦手。 「去,把人叫齐了。」 申时。 太极宫承庆殿。 殿里的布置是李世民亲自交代的。 绕殿一圈摆了十二口大铜缸,缸里塞满碎冰,凉气从缸口漫出来,贴着地面往中间聚。 殿门一开,热浪和冷气撞在门槛上,白雾翻腾。 小兕子第一个冲进去。 「啊!!」 小丫头张开两条胳膊,在殿里转了三圈。裙摆飞起来,凉气钻进领口袖口,她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乐得直蹦。 「好凉好凉好凉鸭!跟冬天一样鸭!」 李世民走在后面,刚迈过门槛,脚步就慢了。 殿中央的长案上,二十碗冰饮一字排开。 碎冰堆得冒尖,水果颜色在冰碴间透出来,椰浆和炼乳顺着冰山往下淌,红豆沙沉在底层,隐隐露出暗红。 整条长案笼着一层冷雾,在殿内烛光里泛着奶白色的柔光。 李世民站在案前,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跟着进来的是长孙皇后。 皇后是被宫女用步辇抬来的。 她披着薄纱外衫,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嘴唇有了淡粉。 苏牧这几天的绿豆糕和云糕没白喂,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回来了。 「阿娘!」 小兕子跑过去扯她的手。 「快来契冰冰鸭!锅锅做的!超好契!」 长孙皇后被女儿拽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冰饮。 她伸手摸了摸碗壁。 凉意透过瓷面传进掌心,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嘴角弯了。 「这便是苏牧那孩子做的?」 李丽质扶着她坐下。 「阿娘尝尝,昨天苏牧做了一碗试吃,女儿到现在还惦记着。」 太上皇李渊是最后进殿的。 老爷子今天换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别着一把蒲扇。 他一进门,扇子就停了。 「嚯!」 李渊三步走到案前,抓起一碗端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 冰碴的寒气混着椰浆的奶香和水蜜桃的甜,直冲脑门! 老爷子的眉毛抖了两下。 「吃啊,等什么。」 苏牧靠在殿柱上,两手抱胸。 不用说第二遍。 李渊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碎冰在齿间咔嚓碎开,椰浆裹着芒果丁往喉咙里滑。冰凉从胸口炸开,沿着脊椎往四 肢蔓延。 老爷子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整个人从脖子缩到腰。 「嘶一!」 缩完了,勺子已经伸进碗里舀第二口了。 李世民端起碗,舀了半勺。 他吃东西的习惯是先小口试,满意了才往嘴里灌。 冰碴碰到舌面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红豆沙的绵密在最底层托着,炼乳的甜腻和碎冰的寒凉一前一后涌上来,水果丁在舌头上弹了两下,汁水进出来的时候,整张嘴都被甜和凉填满了! 第二勺丶第三勺丶第四勺.. 李世民的勺子越来越快。 小兕子端着碗跑到长孙皇后身边。 她自己的碗已经吃了大半,嘴角糊着红豆沙和椰浆,花里胡哨的。 「阿娘你契鸭!可好契惹!」 长孙皇后接过宫女递来的小勺,舀了浅浅一口。 碎冰含在嘴里没急着嚼,让它慢慢化。 冰水和椰浆混在一起,温度降下去,清甜的味道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闭了一下眼。 五月的热闷了她好些天,胸口憋着的那团浊气被这口冰凉冲散了大半。嗓子眼凉下去,呼吸都顺畅了。 「好喝。」 皇后的声音轻,但两个字说得清楚。 李世民的勺子停了一瞬。 他扭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 皇后嘴角挂着浅淡的笑,额头上没有冷汗,脸颊的颜色是活人该有的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李承乾坐在角落里,一碗见底了,抬头看看吃的正香的众人。 拿着空碗,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正在拿勺子刮碗壁上残余的红豆沙。 得了,看样子没自己的份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李丽质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含冰碴。 她今天安静得不正常,没怎么说话,手指上缠着纱布,昨晚守火烫出来的水泡还没好。 房青君没来。 不过这种宫宴,房青君倒是也身份不够。 苏牧扫了一眼殿里的人头,没多想。 殿里二十碗冰饮,不到两刻钟,全空了。 李渊一个人干了三碗,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乾净。 小兕子吃到最后一碗的时候,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了。 太凉了,吃多了犯困。她缩在长孙皇后怀里,嘴角还挂着椰浆,眼皮耷拉着。 「锅锅————系子还能契————」 话没说完,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苏牧走到长案边上,收拾空碗。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跳了一下。 【临时任务:冰雪世界】 【进度:100%】 【任务完成!】 【奖励已发放:千年宣木瓜x1(已存入食材空间)】 苏牧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一下。 到手了! 他没急着查看,把碗碟摞好递给王德全。 殿外是五月的毒日头。 殿内是冰缸营造出来的凉意,地面上的白雾还没散,裹着宫人的脚踝。 苏牧站在殿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门外的热浪烤得他右半边脸发烫,门里的冷气冻得他左半边胳膊起鸡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冰缸里的冰,宴席结束之后怎么处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8章 苏牧,你的心思可不少啊! 第218章苏牧,你的心思可不少啊! 化了,倒掉。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两千多斤硝石冻出来的冰,吃不完的全化成水,流进太极宫的排水沟里。 宫墙外头,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老百姓正顶着毒日头干活。 挑担的丶赶车的丶守摊的,热得中暑的不在少数。 去年夏天御史台的摺子里提过,光长安城内,暑月里热死的老弱就有上百口。 苏牧回头看了一眼殿里。 李世民正拿帕子擦嘴,和李渊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吃饱喝足的松快劲。 「陛下。」 李世民抬头。 「冰缸里的冰还剩不少。」 苏牧拍了拍门框。 「化了怪可惜的。」 李世民没反应过来。 「那就让人搬去各宫分了「各营有各营的份例,今天内务府已经送过冰鉴了。」 苏牧往殿外偏了偏头。 「宫墙外面呢?」 李世民的手停了。 「长安一百零八坊,这种天,街上跑活的苦力丶摆摊的小贩丶巡城的兵卒,谁家备得起冰?」 苏牧的语气很随意,跟闲聊差不多。 「太远的地方管不着,但长安城就在脚底下。剩下的碎冰让人拉出去,在各坊的井亭边上摆几口缸,谁热了谁舀一碗,化完拉倒。」 殿里安静了两息。 李渊放下帕子,没吭声,但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李世民站起来。 他走到殿门口,和苏牧并排站着。 门外的甬道被日头晒得发白,琉璃瓦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宫殿轮廓。 宫墙那头,隐隐能听见坊市的嘈杂叫卖声丶车轴声丶孩子的哭闹声。 李世民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王德全。」 「奴才在!」 「传旨,殿内十二口冰缸,连同制冰剩余的硝石,全部移交京兆府。让京兆尹今日申时之前,在东西两市及朱雀大街沿途各坊设冰水摊子,供百姓取用。」 他顿了顿。 「硝石制冰的法子也一并交给京兆府。让他们照着办。往后每年暑月,长安城各坊都要备冰,费用从国库出。」 王德全应声跑了。 苏牧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腰后。 「陛下大方。」 李世民哼了一声。 「朕要是连自己脚底下的百姓都顾不上,还当什么皇帝。」 他偏过头。 「倒是你,成天念叨着只想劈柴,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自己虚伪?」 苏牧愣了一下。 「我就随口一提.... 」 「随口?」 李世民的嘴角撇了一下。 「你要真只想劈柴,昨天就不会折腾两千斤硝石。」 苏牧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词。 李世民已经转身往殿里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牧。」 「嗯。」 「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朝堂上那些嚷着忧国忧民的大臣实在得多。」 苏牧摆了摆手。 「陛下,真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看着冰化了心疼,那可是两千斤硝石冻出来的。」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两秒。 没再说什么,走了。 苏牧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偏西了,甬道里的热浪减了几分。 远处传来禁军搬冰缸的动静,铜缸拖在石板上轰隆响。 他从系统空间里调出那枚千年宣木瓜。 拳头大小的果子,表皮金黄,纹路细密,凑近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 苏牧把木瓜攥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云糕的疗程还剩二十六天,有了这个药引,修复肺络的进度能快一倍。 五十二天。 还剩五十二天! 他把木瓜收回空间,拍了拍手上残留的凉意,往灶房走。 身后殿里传来小兕子迷迷糊糊的声音。 「锅锅————系子梦到冰冰山惹————好大好大的冰冰山鸭————」 苏牧没回头。 嘴角弯了一下。 子时。 苏牧被系统警报震醒的。 不是面板闪烁那种温和的提示,是整个视野血红一片,刺得他从床板上弹起来! 【紧急警告!】 【逆天改命目标—长孙皇后,生命体徵急剧下降!】 【肺络修复进度:31%】 【当前状态:气疾并发心衰,肺络淤血,脏腑功能连锁衰竭中】 【预计————】 苏牧没看完。 鞋都没穿,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往外冲。 院门还没拉开,甬道那头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火把的光从宫墙拐角处晃出来,照得半条甬道通红。 王德全跑在最前面,两条腿打着绊子,连滚带爬地扑到院门前。 「苏先生—!」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全是气音。 「皇后娘娘————不行了!」 苏牧抓住他的肩膀。 「什么时候发的?」 「亥时三刻!娘娘睡到一半忽然喘不上气,值夜的医女听见动静冲进去,人已经———— 嘴唇全是紫的,指甲盖也是紫的,喉咙里拉风箱一样.. 」 王德全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蹲在地上抖。 苏牧松开他,转身进灶房。 三秒钟。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四样东西。 千年宣木瓜。 云糕疗程剩余的全部发酵原液。 一包研磨好的茯苓莲子粉,还有半罐上回没用完的清咽蜂蜜。 砂锅来不及了。 苏牧从架子上拽下一只青瓷炖盅,把宣木瓜切成薄片码进去。刀速快得刀背在灯下闪了一连串的白光。 木瓜片铺底,发酵原液浇上去,茯苓莲子粉撒一层,蜂蜜封顶。 盖上盅盖,夹在腋下。 他又折回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拆开。 里头是一把红色的条状物,筷子长短,表面裹着辣椒粉和孜然粉。 辣条。 这是这几天做的,本来是打算给兕子吃,安慰安慰小家伙。 苏牧把辣条塞进袖子里,拎着炖盅出了院门。 「走!」 立政殿的方向,火把连成了一条线。 立政殿寝殿。 苏牧推开殿门的时候,里头已经挤满了人。 太医令陈药带着六个太医跪了一地,银针扎了满臂,药炉子架了三个,苦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世民跪在榻前。 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膝盖跪在冰凉的砖面上,一条裤腿已经被汗沤湿了。他的两只手攥着长孙皇后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榻上的长孙皇后,脸上没有颜色。 不是上回那种灰白,是青灰。 嘴唇发紫,眼窝凹陷,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每隔十几息,喉咙里会挤出一声嘶哑的喘鸣,尖细丶短促,拉到一半就断了。 陈药的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臣等无能————娘娘脏腑衰竭,气血将脱,臣————臣恳请陛下————」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19章 历史的车轮滚滚 第219章历史的车轮滚滚 他说不出那几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准备后事! 李世民没动。 他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嘴张着,发不出声。 殿门被推开了。 苏牧拎着炖盅走进来。 他扫了一圈满殿的太医丶宫女丶太监。 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药。 「准备后事?」 苏牧把炖盅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阎王爷还没点头呢,你们急什么?」 陈药的脑袋抬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苏牧没给他机会。 「全出去。」 陈药愣了,六个太医面面相觑。 「太医丶宫女丶太监,全给我出去。」 苏牧走到榻前,蹲下来搭脉。 「药炉子也撤了,满屋子苦药味把人最后那点阳气都呛散了。」 陈药急了。 「苏先生!此时此刻怎可.. 」 「出去。」 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嘶哑,但命令没打折扣。 陈药咬了咬牙,带着太医们退了出去。宫女太监鱼贯而出,药炉被端走,银针收进盒 子。 殿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三个人。 苏牧的手指搭在长孙皇后腕上。脉搏弱得几乎摸不着。跳三下停两下,再跳一下又停。 他换了寸关尺三部。 寸脉几乎没有了,关脉涩得粘滞,尺脉细如游丝。 苏牧收回手。 「陛下,起来。」 李世民没动。 「放心吧,你在这我也施展不开,起来坐到椅子上去。」 李世民的手指还攥着长孙皇后的手,指节都攥变了形。 苏牧伸手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掰。 「你攥着她的手,血脉流通受阻,松开。」 李世民的手被掰开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掌纹里全是汗。 苏牧拽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摁到旁边的圈椅上。 「坐着别动,别出声。」 苏牧掀开炖盅的盖子。 殿里弥漫着苦药的残味,但炖盅盖子一揭开,一股清冽的药香从盅口冒了出来。 不是苦的。 宣木瓜特有的果酸气,被发酵原液的醇厚裹住了。 茯苓的松木清香浮在最上层,蜂蜜的甘甜垫在最底下。 苏牧用竹签挑起一片宣木瓜。 薄得透光,木瓜的纹理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发酵原液浸透了整片果肉,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把木瓜片搁在长孙皇后的嘴唇上。 果肉的汁液渗进乾裂的唇缝。 第一片。 第二片。 苏牧的手稳得不正常。 他用竹签把木瓜片一片一片地喂进去,每一片的间隔不超过十息,不低于八息。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烁。 【云糕强化疗程,紧急模式启动】 【千年宣木瓜药引生效中————】 【肺络修复进度:31%————32%————】 慢。 太慢了。 苏牧把炖盅端起来,用竹勺舀了半勺底部的发酵原液。 浓稠的液体在勺背上挂壁,颜色深红,散发着浓烈的当归和红枣的气息。 他托起长孙皇后的后颈,微微抬高。 另一只手把勺子凑到她嘴边。 原液顺着唇缝淌进去。 长孙皇后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反射还在。 苏牧又喂了第二勺丶第三勺。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他停了。 把皇后的头放回引枕上,手指重新搭上腕脉。 过了一会儿。 寸脉有了。 微弱,但有了。 关脉的涩滞感减轻了两成,脉搏从断断续续变成了勉强连贯。 苏牧的后背被汗浸透了。 继续喂。 木瓜片和发酵原液交替着灌,间隔精确到苏牧自己数心跳。 李世民坐在圈椅上,两手扶着扶手。他的指甲掐进木头里,十指的指节全泛着白。 他什么都做不了。 天下都是他的,千军万马一句话的事。可这间屋子里,他连替妻子挡一下都做不到。 苏牧的手没停过。 喂完最后一片宣木瓜,他把炖盅放下来,从袖口里掏出茯苓莲子粉。 粉末倒在掌心,加了几滴蜂蜜,用拇指揉成膏状。 他把药膏抹在长孙皇后的膻中穴上。 掌根按住,缓慢地揉。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力道不大,但每一圈都沉稳。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肺络修复进度:35%————37%————40%————】 数字在往上爬。 苏牧的掌根从膻中穴移到中脘穴,再到气海穴。三个穴位依次按揉,每个穴位停留三十息。 长孙皇后的呼吸开始变了。 喉咙里那声尖细的喘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丶绵长的呼气声。 嘴唇上的紫色在退。 一点一点地退,从深紫退成暗红,从暗红退成淡粉。 殿外。 小兕子蹲在门槛上。 她是被动静吵醒的,奶娘抱着她跑过来的时候,殿门已经关了,谁也不让进。 小丫头穿着中衣,头发乱糟糟的,两只脚光着,缩在门槛石上。 她没哭。 一开始没哭。 但是蹲的时间越来越长,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旁边站着的宫女在抹眼泪,陈药蹲在台阶下面,两手抱着脑袋。 小兕子的鼻子开始酸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掉。 一颗一颗地掉在中衣的领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李丽质什么时候到的,小兕子不知道。 长姐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李丽质的手也在抖,但搂得很紧。 「阿娘会没事的。」 李丽质的嗓音发紧,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小兕子的脑袋从膝盖里抬起来。 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嘴。 「锅锅在里面鸭————」 她吸了吸鼻子。 「锅锅在里面,阿娘就不会死鸭。」 李丽质的手指攥住了小兕子的袖口。 这时候小兕子摸到了什么东西。 袖子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不记得这东西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刚才被奶娘抱着跑过来的路上,经过御膳房院门口,苏牧冲出来往她袖子里塞了一下。 她当时没顾上看。 现在拆开了。 油纸里头是红色的条状物,指头粗细,辣椒粉的味道直冲鼻子。 油纸内侧写了一行字。 苏牧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别怕,吃完等锅锅。」 小兕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泪还在掉,但她拿起一根辣条,咬了一口。 辣! 舌头辣得发麻,鼻子辣得发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她没吐。 嚼了两下,咽了。 又咬了一口。 辣味从嘴里烧到嗓子眼,烧到胸口,烧到鼻腔里。她的脸皱成一团,嘴巴咧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李丽质看着她。 「兕子,你别吃了.. 」 「系子要契完。」 小兕子捧着辣条,哭得打嗝。 「锅锅说契完等他————系子就契完————」 她又咬了一口。 辣得直跺脚,两条腿在门槛上蹬来蹬去,可手里的辣条没松。 李丽质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门槛上蹲着两个姑娘,一大一小。 大的搂着小的,小的啃着辣条。 一个不出声地掉眼泪,一个哭得满脸辣椒粉。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0章 妙手回春 第220章妙手回春 寅时过半。 殿内的烛火烧矮了一截,蜡油沿着铜台往下淌,凝在底座上。 苏牧的手从长孙皇后的腕上收回来。 脉搏稳了。 寸关尺三部,脉象虽然还弱,但节律连贯,跳得匀称。 他低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脸。 嘴唇的颜色从淡粉往深粉走,眼窝的凹陷还在,但那层青灰退乾净了。 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不急不促,一呼一吸之间,喉咙里乾乾净净,没有喘鸣。 苏牧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衣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膝盖酸得打了个趔趄。 蹲太久了,两条腿麻得没知觉。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肺络修复进度:52%】 【生命体徵:稳定】 【宣木瓜药引效果:肺络淤血清除率78%,心包络经脉疏通,脏腑连锁衰竭已终止】 【提示:气疾根源未除,仍需持续食疗疗程,当前危机已解除。】 苏牧划掉面板。 够了。 剩下的慢慢养。 李世民从圈椅上站起来。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一动没动。 袍子下摆的褶子都被他攥出了形状,十个指甲在扶手上掐出了月牙印。 他走到榻前,弯下腰,把耳朵凑到长孙皇后的鼻端。 他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直起身。 李世民转向苏牧。 苏牧正弯着腰捶膝盖,龇牙咧嘴的,两条腿站都站不直。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 穿着龙袍的身子就要弯了下来,双手俨然已经合礼。 苏牧侧身一闪,伸手扣住了李世民的胳膊肘。 「陛下!」 苏牧的手劲不小,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使不得。」 李世民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牧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您这一礼,明天朝堂上怎么说?天子给御膳房杂役行礼,御史台的摺子能把太极宫埋了!」 李世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苏牧,朕————」 「行了。」 苏牧摆了摆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您要真过意不去,下回多带点好食材来就行。」 李世民愣了一瞬。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苏牧已经走到小几旁边,收拾炖盅。 宣木瓜片用完了,发酵原液还剩一层底。 他盖上盅盖,拿布巾包好。 「娘娘这回是气疾并发心衰,肺络里的淤血堵住了,脏腑跟着连锁出问题。」 苏牧把炖盅夹在腋下,扭头看李世民。 「宣木瓜的药引把淤血清了大半,发酵原液稳住了脏腑。但根子上的气疾还在,肺络修复只走了一半多,没到头。」 「意思是————还会再发?」 「只要好好养着,不会。」 苏牧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个前提,往后每天一碗云糕,原液不能断。太医开的那些苦寒药全停了,我会重新列个食补单子,你让尚食局照着做。」 李世民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你列,朕让尚食局一个字不差地照办。谁敢改一味药丶换一样食材,朕摘他脑袋!」 苏牧点了下头。 「还有,让皇后多睡。这几天不要见外人,不要看奏摺,不要操心政务。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安安静静歇半个月,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往殿门走。 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对了,别让兕子知道具体情况。就说阿娘睡了一觉,醒了,没事了。」 李世民没吭声,但脑袋点了。 苏牧拉开殿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门槛上蹲着两个人。 小兕子缩在李丽质怀里,脑袋靠着长姐的肩窝,两条腿蜷着,脚丫子冰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残留着辣椒粉的红色。 手里攥着半根辣条,没舍得扔。 睡着了。 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嘴巴不时抿一下。 李丽质没睡。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搂着小兕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的纱布松了,昨天烫出的水泡贴着门框的冷石面。 看见苏牧出来,她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嘴张开,没发出声。 苏牧蹲下来。 他伸手把小兕子攥着的那半根辣条抽出来,揣进自己袖子里。然后拿袖口在小丫头的嘴角蹭了两下,把辣椒粉擦掉了。 「没事了。」 三个字。 李丽质的肩膀塌下来了。 整个人靠回门框上,下巴抵着小兕子的头顶,喉结动了两下。 她的手指掐着门框边沿,指节慢慢松开。 「苏牧————阿娘她————」 「醒了之后会比之前都好。这回把肺络里堵着的东西清了大半,以后呼吸会比过去几年都顺畅。」 李丽质闭了一下眼,睫毛湿的。 她没接话,低头把脸埋进小兕子的头发里。 苏牧站起来,往台阶下走。 走了三级台阶,身后传来李丽质的声音。 「你的手。」 苏牧停住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肌肉疲劳。 搭了两个时辰的脉,又按了三个穴位,手指头的力气耗干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 他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台阶底下站着陈药和六个太医。 一个个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惭愧还是震惊,看见苏牧出来,腿都在打软。 陈药迎上来,嘴唇哆嗦着。 「苏先生,娘娘她————」 「稳了,进去守着吧,醒了之后喂半碗米粥,只喝米油。」 苏牧走过他身边,丢下一句。 「还有,你开的那些方子,全撤了。等我明天列新的食补单子送过来。」 陈药站在原地,两条腿钉在砖面上。 他行医三十年,给皇家看了大半辈子的病。 今晚他亲眼看着一碗炖盅丶几片木瓜丶几勺原液,把他判了死刑的病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没有银针,没有汤药,没有任何太医署记载过的手段。 他蹲下去,两手撑着膝盖,额头上的汗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甬道里空荡荡的。 苏牧一个人走着,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天边那条鱼肚白比来时宽了不少,东面的宫墙顶上泛着橘红。 鸟叫了。 不知道是哪棵树上的,叽叽喳喳的,吵。 苏牧把炖盅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发酸的右臂。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地浮着。 【逆天改命任务(长孙皇后篇)】 【当前进度:肺络修复52%,距离任务完成仍需持续食疗】 【剩余时间:52天】 【任务状态:危机解除,进入稳定修复阶段】 苏牧关掉面板。 稳定修复。 这四个字看着轻巧,实际上意味着往后五十多天,云糕不能断一天,原液不能少一勺,每一味食材的用量精确到厘。 不过最难的那关已经过了。 历史上,长孙皇后是贞观十年六月崩于立政殿。 气疾拖了十几年,最后心肺一起衰竭。 今晚这一遭,等于是历史的车轮提前碾了过来。 他硬生生把车轮踩停了。 车轮停了,但没碎。 往后还得一点一点把它推回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1章 如释重负 第221章如释重负 苏牧拐进御膳房的院门。 院子里一切照旧,水车吱嘎转着,芦花鸡在窝里缩成一团,菜地里的土豆苗顶着露水。 他把炖盅放进灶房,洗了手,擦乾。 然后一屁股坐在摇椅上。 摇椅吱嘎响了一声,椅背往后仰,他整个人摊在上面,两条胳膊耷拉下来。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的。 从接到警报到现在,他的精神一直绷着,一根弦都没松过。搭脉丶喂药丶按穴丶盯进度,每一步的间隔都是他自己心跳在计数。 现在弦松了,整个人空了。 他盯着头顶的天看了一会儿。 星星还没全退,西边还剩几颗亮的,东边已经被朝霞盖住了。 「五十二天————」 他嘀咕了一句,闭上了眼。 卯时。 立政殿寝殿。 长孙皇后醒了。 李世民一直守在榻边,皇后翻身的动静不大,但他立刻就察觉了。 「观音婢?」 长孙皇后眨了两下眼,目光从涣散聚到李世民脸上。 她张嘴,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深。 从鼻腔灌到胸腔,胸腔撑开,肋骨微微外扩,气流顺畅地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然后缓缓呼出来。 没有任何阻滞。 长孙皇后怔了一下。 她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她几乎是刻意地往深处吸,试探自己的肺到底能装多少气。 气流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底了,稳稳当当。 她的眼眶红了。 「陛下————」 「我好久————没这样痛快地喘过气了。」 李世民攥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几次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饿不饿?」 长孙皇后的嘴角弯了。 「想喝粥。」 辰时。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李丽质正坐在妆台前发呆。 宫女禀报说皇后娘娘醒了,精神头比前几日都好,已经喝了半碗米粥,还跟陛下说了好一会儿话。 李丽质手里的梳子掉在妆台上,磕了一声响。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松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缠着的纱布。 昨天守火烫出的水泡,今早又在门槛上磨破了,隐隐渗着水。 她把纱布重新缠紧了。 消息同一时间传到了房府。 房青君是在院子里磨当归的时候听到的。 房相从宫里带回来的消息,说皇后娘娘夜里发了急症,苏先生连夜入殿施救,天亮前人就稳住了。 房青君手里的药杵停了。 她把磨好的当归粉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篮里。 站在院子中间愣了好一会儿。 昨天晚上她提着竹篮回家的路上,还在想苏牧说的那句话。 「没说不让你等。」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 现在这句话被另一件事盖住了。 一个灶房杂役,赤着脚冲进立政殿,在六个太医束手无策的时候,用一只炖盅把皇后从死亡线上拖回来。 房青君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当归粉。 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苏牧,和立政殿里的那个苏牧,中间隔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午时。 苏牧是被小兕子拍醒的。 啪啪两下拍在脸上,然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拱进他脖子里。 「锅锅!」 苏牧睁开一只眼。 小兕子趴在摇椅扶手上,两只手扒着他的领口,整张脸凑到他面前。 鼻尖对鼻尖。 小丫头的脸洗过了,辣椒粉的痕迹没了,两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冒光。 「阿娘醒惹鸭!」 苏牧嗯了一声。 「阿娘说她好久没这么舒服地喘气惹!阿娘还喝惹粥粥!阿娘还笑惹!」 小兕子的语速越来越快,两条腿在摇椅边上蹬来蹬去。 「锅锅你好厉害鸭!太医叔叔们都不行,就锅锅行!」 苏牧伸手揉了她一把脑袋。 「你昨晚的辣条吃完了?」 小兕子的表情僵了一瞬。 嘴一咧,露出两颗缺了角的小门牙。 「契完惹!辣死兕子惹!舌头都肿惹!」 她张开嘴让苏牧看。舌头伸出来,尖上确实有点红。 苏牧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活该,跟你说了少吃辣。」 小兕子捂着脑门,不但没恼,反而嘿嘿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苏牧手心上。 一颗鸡蛋。 「兕子今天去鸡窝摸的!给锅锅!」 苏牧捏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掂了掂。 「就一颗?」 「母鸡只下惹一颗鸭!兕子明天再去摸!」 苏牧把鸡蛋搁在石桌上。 「行,明早给你炒了吃。」 小兕子欢呼一声,绕着石桌跑了两圈,裙摆飞起来扫过桌腿。 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五月的日头毒得很,但院子里的水车还在转,竹筒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苏牧坐在摇椅上,看着小丫头满院子疯跑。 他往摇椅上一靠,两手枕在脑后。 鸡蛋搁在石桌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午后的日头偏了西,院墙的影子拉长,把半边菜地罩进了阴凉里。 小兕子跑累了,趴在石桌上,两条腿晃荡着,脸蛋贴在石面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锅锅,热死惹鸭————」 苏牧靠在摇椅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系统面板悬在视野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从昨晚就挂着,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隐藏提示:晋阳公主(李明达)体徵异常】 【先天气疾,脾胃虚弱,中气不足,营卫失调】 【当前身体评估:免疫机能低下,脏腑发育迟缓】 【历史走向:早夭(贞观十七年,年仅十二岁)】 苏牧的手指停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的小丫头。 四岁多的娃娃,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小半头。 胳膊细得一把就能握住,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腕骨和肉之间凹了一道沟。 她跑了不到半刻钟就趴下了。 换成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满院子疯跑大半个时辰都不带喘的。 苏牧以前不是没注意到。 小丫头胃口小,一碗饭吃不了半碗就喊饱。 吃完之后肚子还会咕噜叫,不是饿,是脾胃运化不动,食物堵在那儿。 天一凉就流鼻涕,天一热就中暑。 春天起风疹,秋天咳嗽,冬天手脚冰凉得能往人脖子里塞冰块。 他一直在忙皇后的事,兕子这头就用日常饮食垫着,没来得及系统地调理。 现在皇后的危机解除了,进入稳定修复期。 该轮到这个小丫头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2章 皇后完了,该兕子了 苏牧从摇椅上坐起来。 「兕子。」 「嗯鸭?」 小兕子的脸还贴在石桌上,眼睛半闭着。 「伸手。」 小兕子迷迷瞪瞪地把右手伸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苏牧握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搏跳得细,但不弱,跟小孩子的正常脉象比,偏软了些,寸脉尤其虚。 脾虚! 不是后天吃坏了的那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长孙皇后怀她的时候肺疾已经拖了好些年,母体气血亏虚,孩子在肚子里就没养足。 生下来先天底子薄,后天又是宫里那套甜腻的膳食,脾胃越吃越堵。 苏牧松开她的手腕。 小兕子缩回胳膊,揉了揉被捏的地方。 「锅锅,你也要给系子把脉鸭?」 「嗯。」 「系子又没有生病鸭!」 苏牧没回她的话,起身进了灶房。 他从系统空间里调出药材列表,手指在面板上划了半天。 很快。 八样东西码在案板上。 苏牧把每一样都称了分量,党参和白术多放,芡实山药打底,茯苓薏苡仁走中间,莲子和大枣调味。 他拿出石臼,把前六样药材一样一样地舂碎。 不能用太大力,舂成粗粉就行,太细了容易结块,蒸出来的糕口感发死。 石臼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地从灶房传出去。 小兕子的脑袋从视窗探进来。 「锅锅在做什么鸭?」 「做糕。」 「什么糕鸭?好契吗?」 苏牧把舂好的粉末倒在竹匾里,六种药粉混在一起,颜色驳杂,白的黄的褐的搅成一团。 他又取出糯米粉和粳米粉,三七比例掺进药粉里,用手反覆揉搓。 乾粉搓匀了,加大枣。 大枣去核,上锅蒸了一刻钟,蒸到软烂,拿勺子碾成枣泥,红褐色的,绵密得能拉丝。 枣泥倒进粉堆里,继续揉。 乾粉沾了枣泥的水分和糖分,慢慢变得湿润。 苏牧又加了一点蜂蜜,揉到面团不粘手丶不散架。 「锅锅,系子要帮忙鸭!」 小兕子已经爬上了灶台边的矮凳,两只手往案板上够。 苏牧拦住她。 「别碰面团,手洗了没?」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3章 房相上门了 他捡了一只品相最好的放进小碟子里,递到小兕子面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小丫头双手捧着碟子,先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屁股,又翻回去看了看脸。 「好可爱鸭……系子不忍心契。」 犹豫了两秒。 一口咬掉了兔子脑袋。 苏牧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半截兔子身子。 得,可爱也就值两秒钟。 小兕子嚼着兔子脑袋,两腮鼓鼓的。 糕体在嘴里化开,糯米的软和粳米的韧交织在一起,不粘牙,咬两下就散。 枣泥的甜第一个冒出来,浓稠,厚实,紧跟着是山药的粉糯和莲子的清甜。 党参和白术的味道被裹在最里层,不苦,只有一点点回甘。 就那么一丁点,从舌根处慢慢往上泛,和枣泥的甜碰在一起,甜里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厚度。 小兕子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了。 她闭着嘴,两颊一鼓一鼓的,眉毛先是挑起来,然后慢慢松下去,最后整张脸的表情变成了那种—— 吃到好东西的时候小孩子特有的傻笑! 咽了。 接着抓起碟子里剩的半截兔子身子,两口塞进去。 「锅锅!!」 她把碟子往苏牧面前一推。 「再来一只鸭!!」 苏牧拿竹夹子又夹了一只放进去。 这回小兕子没有先看脸再看屁股,直接一口咬了。 三口吃完。 推碟子。 「再来鸭!」 苏牧按住碟子。 「一天两只,多了脾胃消化不了。」 「可系子还想契鸭!」 「明天还有,后天也有。这个糕你得连着吃一个月,急什么。」 小兕子的嘴撅了起来,但手从碟子上收回去了。 她舔了舔嘴唇,把嘴角残留的糕渣全卷进去了。 「锅锅,系子契了一个月就能打败大老虎了鸭?」 「打败打败,全大唐的老虎都怕你。」 小兕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跳下矮凳,跑到院子里去了。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扒着灶房的门框探头。 「锅锅!」 「干嘛。」 「这个兔兔糕糕,能不能给阿娘也契?阿娘也需要变胖胖鸭!」 苏牧往蒸屉上看了一眼,还剩九只兔子安安静静蹲着。 「你阿娘的糕我另外做,方子不一样。你的管你的。」 小兕子哦了一声,又跑了。 这回真跑远了,院子里传来她追芦花鸡的动静,鸡咯咯叫,她咯咯笑。 苏牧倚在灶台边上,拿起一只八珍糕,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味道没问题。 党参和白术的比例刚好,入口不显药味,但走到胃里会慢慢起效。 连吃一个月,脾胃的底子就能补起来,气血生化的源头通了,后面的免疫力自然跟上。 他关掉系统面板上那行早夭的提示。 这一世,有我在,这个结局不会发生。 院子里的鸡飞声越来越大,小兕子追得正欢。 苏牧把剩余的八珍糕用乾净的竹盒装好,盖上盖子。 石桌上那颗鸡蛋还搁着,阳光挪过去了,鸡蛋滚了半寸,卡在碗沿边上。 苏牧走过去把鸡蛋捡起来,揣进兜里。 明早给她炒了吃。 配一只小兔子糕,再加半碗小米粥。 一天一天地喂,一天一天地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德全扶着门框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苏先生,皇后娘娘醒着呢,陛下问您那个食补单子什么时候能列好?」 苏牧从兜里摸出鸡蛋看了看,又揣回去。 「晚饭前送过去。」 「好嘞!」 王德全缩回去了。 苏牧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西斜,甬道里的光从金黄往橘红走。 他搬了把凳子坐在灶房门口,扯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拿炭条开始写食补单子。 写了两行,院子里安静了。 鸡不叫了,人也不笑了。 苏牧抬头一看。 小兕子抱着那只被她追了半天的芦花鸡,蹲在鸡窝边上。 鸡被她搂在怀里,翅膀都夹住了,两只爪子蹬着空气。 小丫头的脑袋枕在鸡背上,眼睛闭着。 又睡着了。 跑了不到一刻钟就没力气了。 苏牧搁下炭条,走过去把鸡从她怀里抽出来。 芦花鸡挣脱之后扑棱着翅膀跑了,头也不回。 他把小丫头抱起来。 轻得没分量,搁在胳膊上跟抱了床被子差不多。 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嘴巴微张着,嘴角还沾着枣泥的甜味,呼吸浅浅的,胸口一起一伏。 苏牧把她抱到摇椅上,拿了件薄衫盖在她肚子上。 <canvasss="secst"data-c="ezrumi4+jwrtdyo8tyeyu+dr8skb4om1sibt5o+/tcvsrich6lmjte26u++ivfd6o8f65airsdhx"data-v="78f077336e8d6264"></canvas> 炭条在纸上沙沙响。 摇椅吱嘎晃着,院子里的水车还在转。 纸上的食补单子越写越长,他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晋阳公主:健脾八珍糕,日服两枚,连服三十日。忌生冷,忌油腻,忌甜食过量。」 停了笔,又把忌甜食过量划掉了。 写上甜食限两样。 那丫头要是一点甜的都不让吃,能闹翻天! 苏牧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叠好揣进怀里。 摇椅上的小丫头翻了个身,薄衫滑下去了,她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锅锅……系子要打老虎鸭……」 苏牧走过去把薄衫重新盖上。 「打,都给你打。」 ...... ...... 日头刚过卯时,灶房里起了火。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4章 苏牧,你小子油盐不进! 苏牧瞥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包。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院子里安静,只剩包子落进蒸屉的声音和水车的吱嘎。 房玄龄坐在石桌边,两手叠在桌面上,手指收得整整齐齐,一声不吭地看了苏牧好一会儿。 「苏先生,昨晚皇后娘娘那件事,老夫听说了。」 「嗯。」 「此番之功,非同小可,陛下定有重赏。」 「陛下已经赏过了,这个月的柴不用我劈,他让将作监代劳。」 苏牧捏完最后一个,把蒸屉推进锅里。 「大火上。」 王德全在旁边应声,拎着铜壶浇水进锅。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 「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请教。」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老夫那个女儿,青君她……近日常来御膳房,可曾给苏先生添过什么麻烦?」 苏牧在锅台边擦手,转过来看他。 「没有,房姑娘送的药材一批比一批好,当归的研磨细度越来越稳,上回那罐珍珠粉臣用着没任何问题。」 房玄龄的手指停了一拍。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头。 「老夫就是怕她年轻不知轻重,给先生添乱。」 「添不了乱。」 苏牧搬个矮凳在灶台边坐下,等蒸包子。 「房大人要是有别的事直说,您今天这派头不像是来串门的。」 房玄龄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朝堂上能让他绕弯子的事不多。 今天坐在这个小院子里,面对一个御膳房的杂役,他愣是开了三次口,三次都绕了弯子。 他清了清嗓子。 「苏先生,老夫直问了。」 「请讲。」 「青君那孩子,今年十六了。」 苏牧嗯了一声。 「老夫政务繁忙,疏于管教。」 「嗯。」 「所以……有些地方养得不够精细。」 房玄龄顿了顿。 「厨艺方面,尤其差了些。」 苏牧没接话。 房相的声音缓了。 「不过嘛,虽然笨了点,洗碗应该还挺勤快的吧?」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苏牧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神情里没有任何波动。 「房大人,您家这个洗碗工确实不错,下次多送两个来。」 房玄龄的胡子抖了一下。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苏牧拿竹签在蒸笼盖子边缘拨了拨冒出来的热气,漫不经心。 「您绕了这么久,前面说药材,后面说添不添乱,然后说今年十六,现在说洗碗勤快……房大人,您是朝廷宰相,臣实在跟不上这个思路。」 房玄龄把在嗓子里憋着的那口话咽了回去。 他在官场打了半辈子,眼前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比那些惯会绕弯子的同僚还难对付。 重新开口,这次没绕了。 「苏先生,你对青君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苏牧翻了个白眼。 「救治皇后的药材里,您家女儿一份力气没少出,珍珠粉研磨了两大罐,当归也是一个人慢慢磨的,臣对房姑娘,自然是感激的。」 「就是感激?」 苏牧沉默了片刻。 蒸笼上的热气越来越旺,从盖缝里窜出来,在早上的光里飘散。 「房大人,您的意思臣清楚。但臣也跟您说句实话:皇后娘娘的食疗还差一半,小公主那边的健脾糕还要连吃,眼下没有一样事是完的。」 他转过身去掀开一条蒸笼盖缝,往里看了一眼。 「这种时候您上门来谈这些,臣真没工夫接着。」 房玄龄在桌边坐着,没有立刻说话。 这话他听着耳熟。 前几天女儿回来,神情与往日不同,他多问了一句,青君只说了句苏先生让她等。 没有拒绝,就是没工夫。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捋了把胡须,把那口气悄悄吐出去。 蒸笼盖子被苏牧掀开,热气扑出来,白雾散开,十二个灌汤包整整齐齐摆在蒸屉上。 皮薄,里头的汤冻化了,透过皮能看见褐色汤汁,饱满得快撑破。 苏牧用竹夹子把包子移到青花盘子里,放了一碟香醋,切了几片老姜,搁到桌上推过去。 「吃,凉了皮子就硬了。」 房玄龄夹了一只,在碟子边上轻咬一个小口,让汤汁先出来。 烫,但不是呛喉的那种烫,是从口腔漫到胃里再顺脊背散出去的那种。 猪骨汤的鲜浓在这一口里,姜味压住了腥,底下是肉糜的咸香,皮子带着一点韧劲,不粘,顺着走,自然而然落到胃里。 房玄龄放下竹夹子,拿帕子擦了嘴。 他抬起头。 「苏先生,老夫今天这趟来得不算冤枉。」 苏牧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搭腔。 「老夫有一事先说在前面。」 房玄龄把帕子折好放回袖里,声音平稳。 「青君的亲事,需走正式的六礼,不能让姑娘家空等。」 苏牧咽下包子,抬头看他。 「我说没工夫,不代表让她一直等。」 「那代表什么?」 苏牧抬手,指了指锅台上还剩的那一屉包子。 「代表皇后的事完了,我第一件事,找房大人喝酒。」 房玄龄沉默了两秒,轻轻吐了口气。 「你这小子。」 他摇摇头,胡子不抖了。 「油盐不进,总算还知道走正道。」 ...... ...... 院子里的水声哗啦响。 苏牧蹲在水盆边,正跟一筐河虾较劲。 这些青虾个头匀称,长须乱颤,在陶盆里跳得欢实,溅起的水珠飞到了苏牧的鼻尖上。 王德全弯着腰在旁边候着,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 「苏先生,这剥虾的活儿脏手,要不奴才让下边的人弄好了送来?」 苏牧把一只蹦到手背上的大虾弹回水里,头也没抬。 「去去去,你那手老茧,一捏虾脑子就全烂了。这是晚上要给小公主做油爆虾的,虾脑是精髓,坏了你赔得起?」 王德全乾笑了两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发现苏牧干活有个怪脾气,越是金贵的食材,越不许别人碰,非得亲力亲为才行。 「锅锅!锅锅你在抓虫虫吗?」 小兕子迈着短腿,啪嗒啪嗒从廊下跑过来。 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对襟小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节雪藕似的腕子。 她一屁股蹲在苏牧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盯着盆里乱蹦的青虾,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好大呀,好多呀,是不是契完兕子就能去打大老虎惹呀?」 苏牧撇了撇嘴。 「打老虎的事先放放,你阿娘刚稳住,你不去守着她,跑这儿来看虾?」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 「阿娘睡着惹呀,陛下爹爹说阿娘要多睡觉觉,不让是子吵她。系子肚子饿惹,就来找锅锅惹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去戳盆里的虾。 「哎呀!它夹系子呀!」 小兕子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指尖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她瘪着嘴,眼眶里迅速聚起一汪水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5章 回应房青君 第225章回应房青君 「它坏!它咬是子呀!」 苏牧停下动作,抓过她的手看了看。 「谁让你招惹它惹?它在水里当霸王的,还没进锅呢,脾气大着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顺手在小兕子脑门上弹了一下。 「别哭了,一会儿把它扔进热油锅里给你报仇,炸得脆脆的,连壳都能嚼着吃。」 小兕子一听有肉契,眼泪瞬间憋回去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要炸好多好多呀!要把它的胡须须也炸焦掉呀!」 正闹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青君提着个靛蓝色的布包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精干的胡服,头发用一根桃木簪子利落地挽着,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灵气。 苏牧身上那件长衫已经被盆里的水溅透了半边,湿哒哒地贴在肩膀上。 房青君走到桌边站定,指尖捏着布包的边缘,力道大得指节微微发白。 她盯着苏牧那块被打湿的布料,眉头微微皱着。 「苏先生,你这衣服湿透了。」 苏牧甩了甩手上的水。 「洗东西哪有不湿衣服的,太阳大,一会儿就晒乾了。」 房青君没接茬,她缓缓打开手里的布包,从里面拎出一件深色的细麻布头。 那是一件围裙。 布料选得厚实,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边缘特意用双线压了边,防止磨损。 两侧各缝了一个大口袋,正好能塞进苏牧那双修长的手。 最引人注意的是围裙正中央,绣着一个圆滚滚丶金灿灿的东西。 小兕子眼尖,一下就把脑袋凑了过去。 「哇!!好大一只猫猫鸭!」 房青君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云。 「这是狮子。」 苏牧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件围裙。 那只狮子绣得实在是有些特别。 狮头的毛发炸开来,像被火燎过似的,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不耐烦。 狮子的肚子滚圆,四条腿短得出奇,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的样子。 苏牧盯着那只狮子看了好半晌,摸了摸下巴。 「房姑娘,你家狮子长这样?我看倒是像守着炉子的我。」 房青君低下头,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哼。 「狮子威武,却也有些————随性。我觉得和先生挺像的。」 她把围裙往苏牧面前递了递。 「上次见先生在灶房忙活,衣服总是弄脏,我便寻了些结实的细麻做了这个。样子是丑了点,但耐穿。」 王德全在一旁看得牙酸。 这哪是围裙啊,这怕是房相家千金熬了好几个通宵磨出来的命根子! 苏牧看着房青君指尖上的几个红点,那是被针尖扎出来的痕迹。 他没再开玩笑,接过围裙,反手套进脖子里。 「还挺沉。」 他在后腰是了个结,拍了拍胸口那只胖狮子。 「大小正合适,房姑娘这手艺,没少费心思吧?」 房青君两只手在身侧绞在一起,眼神落在那只胖狮子上,嘴角漾开一点弧度。 「不费心思,就是随便缝缝。」 小兕子在旁边绕着苏牧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喊。 「胖狮子锅锅!胖狮子锅锅鸭!」 苏牧一把拎起小丫头的后衣领。 「再喊连虾头都不给你吃了。」 小兕子赶紧捂住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老实了。 苏牧转头看向房青君,石桌上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那些细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心口忽然跳快了一个节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像是当初在现代拿到特级厨师证时的兴奋,也不像是系统升级时的爽快。 就像是一碗温吞的小米粥,顺着喉咙下去,把五脏六腑都烫得妥帖了。 「房姑娘,这围裙我收下了。既然收了礼,我就不能没表示。」 苏牧指了指盆里那些跳得欢的青虾。 「今晚我打算做道油爆虾,再留一份剥好的虾仁。原本没你的份,现在看来,明天的虾剥你一份。」 房青君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原本的不安瞬间消散,亮得比那盆里的水花还要夺目。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就等着了。」 说完,她快步走到石碾子旁边,抓起一包当归就开始磨,磨药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药香一会儿就弥漫了满院。 夕阳斜斜地挂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 御膳房后院的灶火升了起来。 苏牧穿着那件绣着胖狮子的围裙,手里拎着铁锅,火舌顺着锅底舔舐。 「刺啦一勺热油泼进锅里,蒜末和姜片的香味瞬间炸开。 青虾入锅,原本青黑色的外壳在高温下迅速转红,像是害羞的少女脸上的红晕。 苏牧手腕用力,铁锅在空中翻转。 虾壳撞击铁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种油爆虾讲究的高温快炒,锁住虾肉里的水分,让壳脆肉弹。 他在锅里撒了一把酱油和糖,又勾了一点点老醋。 酸甜的味道混着焦香味,顺着晚风飘出了院墙。 小兕子原本还在追那只芦花鸡,闻到这味儿,腿都走不动道了。 她蹲在灶房门口,口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淌。 「好香好香鸭!锅锅,虾虾是不是熟惹呀?」 苏牧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去,装盘。 红彤彤的一大盘虾,个个蜷缩成漂亮的弧度,表面挂着亮晶晶的芡汁,葱花点缀其间,色泽诱人。 「端桌上去。」 苏牧拍了拍小兕子的脑袋。 小丫头如获至宝,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往石桌走,屁股扭得像是得胜归来的小鸭子。 盘子往桌上一搁,房青君也放下了手里的药杵。 她看着这盘虾,还没动筷子,喉咙就动了一下。 苏牧解开围裙挂在墙钩上。 「吃吧,这虾壳炸得酥,不用剥,连壳嚼才有味。」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也不顾烫,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在院子里响起。 小兕子眼睛猛地瞪圆了,然后整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开始打滚,一边滚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呜哇!太好契惹鸭!壳是甜的,肉是弹的,是子要契一百个鸭!」 房青君夹起一个,轻轻咬开。 虾肉里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浓郁的鲜甜味儿直冲天灵盖。 她觉得这一刻,这几天的辛苦丶那些针眼丶还有父亲那些话,全都值了。 她看向苏牧。 苏牧正拿着个竹扫帚扫院子里的积水。 他穿着粗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背影看着没个正行,可那股洒脱劲儿,比朝堂上那些正襟危坐的大臣要顺眼得多。 房青君低下头,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大虾。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6章 兕子安慰李丽质 第226章兕子安慰李丽质 御膳房后院的门虚掩着。 李丽质站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的食盒。 食盒里装着内务府刚送来的顶配雪燕。 这东西金贵,她想着拿来给苏牧炖甜品,顺便让他也尝尝。 透过门缝,院子里的笑声传了出来。 苏牧腰上系着那条深色的细麻围裙。 胸口那只胖头胖脑的狮子十分扎眼。 房青君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盘红彤彤的油爆虾。 她捏起一只虾放进嘴里。 「苏先生,这虾壳真酥。」 苏牧手里拎着竹扫帚,把地上的积水往沟渠里扫。 「明天留一份虾仁,免得你剥壳沾手。」 房青君的头低了下去,耳根子泛起一抹红。 李丽质在门外站着,手指扣在食盒的提手上。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右手食指上的纱布还没拆,前两天烧火烫出的水泡还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除了弹琴写字,什么重活都没干过的手。 女红,她不会。 烧火,她能把整个灶房点着。 就连切菜,苏牧都嫌她切的土豆丝比筷子还粗。 她深呼吸一次。 转身顺着甬道往回走。 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御花园里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 太液池边的柳条垂在水面上。 李丽质坐在八角凉亭的石凳上。 食盒被她放在脚边。 她从小被父皇捧在手心里长大。 大唐最尊贵的长乐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长孙冲那种京城第一才子,她连正眼都不想多看。 偏偏在这个御膳房的杂役身上,她体会到了什么叫挫败感。 苏牧看她的眼神,和看小兕子丶看那些食材没什么两样。 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她碍事。 她以为只要放下身段去帮忙,就能换来多一点的在意。 今天看到那条围裙,她才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靠长公主的头衔就能争来的。 李丽质顿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 要把眼泪憋回去。 「阿姐!」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打破了凉亭的安静。 李丽质偏过头。 小兕子迈着短腿从假山后面跑出来。 嫩黄色的对襟小褂上沾着两滴油渍。 两只手捧着一个巨大的炸鸡腿。 鸡腿外面裹着一层金黄酥脆的外皮,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小丫头跑得急,到了凉亭台阶前没刹住车,脑门直接撞在柱子上。 「哎哟!」 她顾不上揉脑袋,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鸡腿举高,生怕碰脏了。 李丽质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子。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兕子呼哧呼哧喘着气,把鸡腿举到李丽质面前。 「阿姐你肿么不来契饭鸭!」 「锅锅炸惹大鸡腿!」 「外面的皮脆脆的,咬一口全系汁水鸭!」 她吞了一大口口水。 嘴唇上糊着一圈晶亮的油光。 李丽质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嘴角。 「我不饿,兕子自己吃吧。」 小兕子歪着脑袋打量着李丽质。 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阿姐,你不开心嘛?」 李丽质别过脸去。 「没有。」 小兕子把鸡腿往前怼了怼,直接贴到了李丽质的嘴唇上。 油渍蹭了李丽质一嘴。 「阿姐不哭,契了鸡腿,锅锅就系我们的惹。」 李丽质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到自己腰间的小不点。 「你说什么?」 小兕子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 「锅锅说惹,契饭最大!」 「青君姐姐会做衣服肿么惹?」 「我们有锅锅做的鸡腿鸭!」 「只要我们每天都去契,把锅锅做的饭全都契光光。」 「锅锅就系我们的鸭!」 童言无忌,却震耳欲聋。 李丽质看着那根散发着焦香和肉香的鸡腿。 鸡腿表面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那是苏牧特有的调料。 她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心里的那团郁结,被小丫头这番歪理邪说一扫而空。 是啊,自己是大唐长乐公主! 她有整座太极宫的资源,有大唐最丰厚的库房。 房青君送两包当归,她就能送一车老山参。 房青君送一件围裙,她能把整个将作监的布料都搬过去。 苏牧那种随性洒脱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谁能在他那个小院子里赖得住,谁能和他一起没心没肺地啃鸡腿,这才是正经事。 名分? 在那种神仙厨艺面前,名分算个屁。 只要能天天蹭饭,天天看着他在灶台前颠勺。 哪怕当一辈子帮倒忙的长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李丽质张开嘴,在那根大鸡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 滚烫的肉汁包裹着孜然的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 舌尖被烫了一下,但那种满足感直接冲到了天灵盖。 「好吃!」 李丽质含糊不清地评价。 小兕子乐得直拍手。 「系吧系吧!」 「锅锅给系子炸惹两个鸭!」 「这个给阿姐,系子还有一个留在石桌上鸭!」 李丽质拉起小丫头沾满油渍的手。 「走。」 小兕子仰起头。 「去哪里鸭?」 李丽质提起脚边的紫檀木食盒。 「回御膳房。」 「阿姐带了极品雪燕,让苏牧给咱们炖冰糖燕窝!」 小兕子一听有甜的,眼睛亮得能发光。 「好耶!」 「出发鸭!」 御膳房后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气死风灯。 苏牧正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油爆虾已经吃完了,盘子洗得乾乾净净。 房青君刚走,是被房玄龄派来的家丁叫回去的。 院门被一脚踹开。 苏牧眼皮都没抬。 这太极宫里,敢这么踹他院门的,除了李世民,就只剩那一大一小两个公主了。 李丽质牵着小兕子大步走进来。 小兕子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半个鸡腿骨头。 李丽质把紫檀木食盒往石桌上重重一放。 「苏牧。」 苏牧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 「长公主殿下这是来视察工作?」 李丽质拉过一张石凳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视察谈不上,本宫饿了。」 苏牧瞥了一眼食盒。 「过了饭点了,灶都熄了。」 李丽质一点都没恼。 她掀开食盒的盖子,把里面那匣子晶莹剔透的雪燕推到苏牧面前。 「这是父皇新赏的雪燕。」 「本宫不管你灶熄没熄,今晚我要吃冰糖炖雪燕。」 「加红枣,加枸杞,还要放你那种特制的冰糖。」 苏牧拿起蒲扇敲了敲石桌。 「殿下,大晚上的吃这么甜,不怕长胖?」 李丽质挑了挑眉。 「本宫天生丽质,吃不胖。」 「再说了,胖了也是吃你做的东西胖的,你得负责。」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7章 你们是洗果子还是打水仗?要打 第227章你们是洗果子还是打水仗?要打出去打! 苏牧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平时来这里,她要么端着架子,要么小心翼翼地讨好。 今天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倒是少见。 小兕子在旁边举起油乎乎的小手。 「锅锅!是子也要契燕窝鸭!」 「是子也不怕长胖胖鸭!」 苏牧叹了口气。 站起身,把蒲扇往摇椅上一扔。 「行,你是公主,你说了算。」 他拎起那匣子雪燕,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很快传来了生火的动静。 李丽质坐在院子里。 听着火摺子吹起火星的声音,听着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看着灶房窗户上映出苏牧忙碌的剪影。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去他的琴棋书画。 去他的女红刺绣。 在这个院子里,能吃上这一口热乎的甜品,看着那个人嫌弃却又老实做饭的样子。 比什么都强。 灶膛里的火苗窜了起来。 苏牧把泡发好的雪燕倒进砂锅里。 加入红枣和枸杞。 倒了一大碗清水。 最后丢了两块黄冰糖进去。 这雪燕品质极高,泡发后没有杂质,清透如玉。 火候不能太大,必须用文火慢煨。 他把锅盖盖上,搬了个矮凳坐在灶前。 门框上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兕子咽着口水。 「锅锅,燕窝还要多久鸭?」 「半个时辰。」 小兕子的小脸垮了下来。 「好久鸭————」 李丽质也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苏牧被炉火映红的侧脸。 「本宫的手还疼着,明天你得做点清淡的给我去去火。」 苏牧拨弄了一下炭火。 「明天没空。」 「你要干嘛?」 苏牧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大堆青梅。 「泡梅子酒。」 「过几天就入夏了,梅子酒正好解暑。」 李丽质立刻接话。 「本宫帮你洗梅子。」 苏牧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那手能洗?」 李丽质把右手藏到背后。 「左手洗。」 苏牧扯了扯嘴角。 「别把我的梅子捏烂就行。」 李丽质没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算定下了明天的行程。 只要有藉口来,每天都有藉口。 砂锅里的水开了。 咕噜咕噜冒着泡。 冰糖融化后,散发出一股纯粹的清甜。 雪燕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粘稠。 小兕子已经搬了个小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小木勺,一副随时准备开动的架势。 苏牧拿布巾垫着,掀开砂锅盖。 甜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灶房。 他舀了两碗。 一碗递给李丽质。 一碗放在小兕子面前。 「烫,慢点吃。」 李丽质端起瓷碗。 雪燕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而不腻。 连日来的烦躁和不安,被这一碗温热的甜羹彻底抚平。 她看了一眼旁边吃得满脸满足的小兕子。 又看了一眼靠在灶台边,手里抛着一颗青梅的苏牧。 她决定了。 以后这御膳房的院门,她一天要踹三次。 谁也别想拦着她。 初夏的长安城热得邪乎。 御膳房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蝉鸣声吵得人脑仁疼。 太阳毒辣地烤着青石板。 水车转动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风是热的,吹在脸上起不到半点解暑的作用。 石桌上摆着三个大竹筐。 满满当当全是个头饱满的青梅,皮薄肉厚,散发着微酸的果香。 李丽质搬了个矮凳坐在水盆前。 她左手缠着一圈白纱布。 右手挽起宽大的宫装袖口,正捞起几颗青梅在水里来回搓洗。 指尖被水泡得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大唐长公主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份罪。 可她洗得很卖力,连平时最在意的仪态都不顾了。 院门被人推开。 房青君提着两个靛蓝色的布包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轻便的窄袖衫子,头顶的簪子也是素净的木簪。 布包里装的是新切好的甘草和山楂片。 房青君把布包放在石桌边缘,视线落在那个大水盆上。 她看了看李丽质缠着纱布的左手。 「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种粗活,让我来吧。」 李丽质头都没抬,右手在水盆里用力搅合了两下。 水花直接飞溅到青石板上,打湿了旁边一小块地面。 「房姑娘这几日为了磨药辛苦,本宫帮你分担些也是应该的。」 房青君挽起袖口,直接在水盆另一侧蹲下。 「殿下手上有伤,还是歇着好,免得苏先生等会儿看着心烦。」 李丽质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右手抓起一把青梅开始揉搓。 两双细白的手在同一个木盆里抓挠。 表皮翠绿的青梅在水底滴溜溜地转。 房青君抓起一把青梅,手指翻飞,几下就搓掉了表面的绒毛。 李丽质不甘示弱,右手五指大张,一把捞起七八个。 水盆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两人表面上谁也不说话,暗地里较足了劲! 手指在水下不断相撞。 你推开我的手,我抢走你面前的果子。 「哗啦!」 一股水柱从盆中央扬起。 不偏不倚溅在房青君的下巴上。 房青君抹了一把脸,动作幅度猛地加大。 几颗洗好的青梅被她用力丢进旁边的净水盆里,砸出一大片水花。 水花全扑在李丽质的裙摆上。 李丽质眉头皱起,手里的青梅也被她重重砸进盆里。 哗啦! 水又溅了房青君半身。 小兕子正蹲在旁边数蚂蚁。 她身上穿了件透气的冰丝小褂,手里捏着一颗还没洗的青梅。 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酸得五官全挤在一起。 听见巨大的水声,小丫头猛地抬起头。 盆里的水跟开了锅一样翻腾! 大唐长公主和房相千金面对面蹲着,水花溅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 原本精致的妆容花了一半。 小兕子扔掉手里的青梅,从地上蹦起来。 「锅锅快看鸭!」 「阿姐和青君姐姐在打架鸭!」 「水水都飞起来惹鸭!」 苏牧从灶房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琉璃大罐子走出来。 他腰上系着那条绣着胖狮子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竹签。 苏牧把琉璃罐放在石桌正中央。 低头瞅了一眼那两个浑身湿透的大唐顶级白富美。 「你们俩这是洗青梅,还是打算在盆里潜水?」 李丽质赶紧把手从盆里抽出来。 房青君也站直了身子,别过脸去整理鬓角的湿发。 苏牧拿了一块干布巾扔给李丽质。 「手烫了就别沾水,伤口发炎化脓了我还得给你配药,嫌我事不够多是不是?」 他又转头看向房青君。 「青梅表皮娇嫩,你那么大劲搓,皮破了酿酒容易发苦,白瞎我花大力气弄来的好果子。」 两女被训得没脾气,各自低着头不吭声。 原本火热的较劲气氛瞬间被泼了冷水。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8章 长孙冲回来了 苏牧搬了把椅子坐下。 他从净水盆里捞出洗好的青梅,放在竹匾上晾乾。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初夏的微风吹过,青梅表面的水汽很快散尽。 苏牧拿起一根竹签。 手指一挑,青梅顶端的果蒂被乾脆利落地剔除。 接着用竹签在果肉上扎了几个小孔。 孔不大,刚好能透气。 「酒液要顺着这些孔渗进去,果香才能透出来。」 他做得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 小兕子爬上石凳,双手托着腮帮子盯着看。 「锅锅,扎几个洞洞它就痛痛惹鸭。」 「痛点好,痛了才能出味儿。」 苏牧抓起一把黄冰糖,在琉璃罐底铺了厚厚一层。 冰糖块头匀称,砸在罐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放进一层处理好的青梅。 再铺冰糖。 再放青梅。 一层叠一层,直到罐子被填满七分。 最后,他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坛高纯度的蒸馏白酒。 泥封一拍开,浓烈的酒香瞬间冲散了院子里的暑气。 连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清澈的酒液顺着罐口倾泻而下,漫过冰糖,淹没青梅。 透明的琉璃罐里,翠绿的果子和晶莹的冰糖交织在一起,酒花在顶部翻滚。 苏牧用厚实的油纸封住罐口,拿麻绳一圈一圈勒紧。 「这酒得靠时间沉淀,急不来。」 他拍了拍琉璃罐的肚子,声音不大。 「心急火燎的,酿出来的只有酸涩,踏踏实实等上几个月,那味道才够醇。」 李丽质和房青君同时愣住。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水盆里的那点剑拔弩张,忽然就散了个乾净。 这话里有话,两人都听懂了。 李丽质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泡皱的指尖,脸颊微微发烫。 房青君捏着湿漉漉的衣角,咬着下唇没出声。 苏牧没理会她们的心思,转身从房青君带来的布包里抓出乌梅和山楂。 「今天热得邪乎,光喝白开水不解渴。」 他走进灶房。 铁锅里加满井水,放入乌梅丶山楂片和甘草。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炭火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个时辰后,深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一股浓郁的酸甜气味飘了出来。 酸味直钻鼻腔,甜味在后面托底。 小兕子在院子里吸了吸鼻子,直接顺着味道摸进了灶房。 「好酸鸭!好香鸭!」 苏牧往锅里撒了一大把冰糖,搅匀关火。 连汤带料舀进一个大陶盆里。 昨天制冰剩下的半盆碎冰被他端了出来。 <canvasss="secst"data-c="lj89m3w6jtjtchdhtjq37pdqo8pj5y/2sp2wtiiyviy3pcefviaj6+in5pyjvdg89vex5e+it4bj48i7uvvq9jkd7itotmwstnjbsndv"data-v="b351e33e6be9923c"></canvas> 热气快速消散。 酸梅汤的温度急剧下降。 冰块撞击陶盆外壁,发出悦耳的脆响。 苏牧盛了三碗,端到石桌上。 红褐色的汤汁在阳光下透着亮光。 碗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喝吧,解暑的。」 小兕子两只手捧起瓷碗,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直接冲进胃里。 乌梅的酸在舌尖炸开。 山楂的果香紧随其后。 最后是甘草的清甜和冰糖的醇厚。 这股凉意把初夏的燥热一扫而空。 小兕子放下碗,嘴唇上沾着一圈红色的汤汁。 她原地蹦躂了两下。 直接跑到摇椅上躺平,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整个人在椅子上滚来滚去。 「凉凉的鸭!」 「酸酸的鸭!」 「系子活过来惹鸭!系子能打两只大老虎惹鸭!」 李丽质端起碗抿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直冲脑门。 她刚才被苏牧那几句话说得心里发堵,这口冰镇酸梅汤灌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房青君也喝了半碗,原本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慢慢降了温。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李世民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 「这鬼天气,朕的太极殿简直是个蒸笼!」 李世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脑门上全是汗,领口松开了一截,毫无帝王威仪。 王德全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手里还举着把蒲扇不停地扇。 「热死朕了!」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眼就盯上了小兕子面前那个半空的大陶盆。 他毫不客气地抓起陶盆,直接往嘴里倒。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咕咚!」 半盆冰镇酸梅汤被他一口气干光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29章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杂乱的后院。 柴堆丶水车丶菜地丶还有角落里刨土的芦花鸡。 目光最终落在苏牧那条粗糙的围裙上。 长孙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很快收敛情绪。 世家公子的教养让他保持着得体的姿态。 「想必阁下便是苏牧苏先生了。」 长孙冲拱了拱手。 「在下长孙冲。」 「听闻姑母病情多亏先生出手相救,特来道谢。」 苏牧手里的菜刀没停。 他反手用刀背在黑鱼脑袋上重重一敲。 黑鱼瞬间绷直身子,不再动弹。 「药膳是奉旨办差。」 「谢就不必了。」 苏牧开始刮鱼鳞,刀锋贴着鱼皮逆推,黑色的鳞片扑簌簌往下掉。 「公子若是来求药膳的,去前面排队。」 长孙冲上前两步。 他在距离石桌三尺远的地方停下,鞋底刻意避开了一滩水渍。 「药膳固然重要。」 「在下今日来,也是想见识一下让长乐公主赞不绝口的高人。」 长孙冲语气平和。 这半个月来,他在洛阳收到了长安的密信。 信里说长乐公主天天往御膳房跑,甚至还亲自帮一个杂役洗梅子。 长孙冲忍不了! 苏牧根本没有接这个茬。 他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握刀顺着鱼脊骨用力一划。 刀刃贴着骨头游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扇厚实的鱼肉被完整卸了下来。 手法乾脆利落。 长孙冲看得眼皮一跳。 苏牧将鱼肉平铺在案板上,拔出鱼皮上的几根大刺。 手腕翻转。 菜刀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刀锋斜切入肉,动作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一片片鱼肉从刀刃下飞出,落在旁边的青花瓷盘里。 每一片鱼肉都薄得透光。 底下的瓷盘花纹隔着鱼肉清晰可见。 长孙冲把准备好的试探腹稿全忘了。 他死死盯着那把普通的菜刀。 长孙府的首席厨子干了几十年也切不出这种透光鱼片。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0章 李丽质的决心 苏牧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桌子上的大海碗。 「自己盛。」 「辣哭了别找我要水喝。」 李丽质没在意他的冷淡。 她走到水盆边净了手,挽起宽大的袖口,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 石凳上还留着小兕子刚才滚来滚去的痕迹。 李丽质直接坐了下去。 她夹起一片裹满金汤的鱼片。 热气扑在脸上,酸辣味刺激着眼泪和口水同时分泌。 李丽质毫不犹豫地将鱼片放入口中。 极度的鲜丶霸道的辣丶醇厚的酸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 她咀嚼了两下,额头上立刻渗出细密的汗珠。 白皙的脸颊因为辛辣泛起大片红晕。 「呼——!」 李丽质学着小兕子的样子哈出一口热气。 她连吃了三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瘾! 小兕子抱着小木碗凑过来,把脸贴在李丽质的胳膊上。 「阿姐,辣不辣鸭?」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大口咽下嘴里的鱼肉。 「辣。」 「但是好吃。」 苏牧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切好的腌黄瓜条放在桌上。 「解辣的。」 他解下围裙挂在墙钩上,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 「长公主殿下今天胃口不错。」 「平时连沾点胡椒都要喝大半碗水。」 李丽质夹起一根黄瓜条咬断,清脆的声响掩盖了她有些急促的心跳。 「人总是会变的。」 「以前没尝过这种味道,以后天天尝也就习惯了。」 小兕子吃饱了,拍着圆鼓鼓的小肚子在院子里溜达。 她走到那丛长势喜人的土豆苗前蹲下,伸出小手摸了摸叶片。 「锅锅,这个果果什么时候能契鸭?」 「快了。」 苏牧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菜地。 「等花谢了,底下长满大疙瘩,就能挖出来烤着吃。」 李丽质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 父皇说过,这是关乎大唐国运的神物。 而培育出这等神物的人,此刻正躺在摇椅上摇晃。 没有丝毫邀功请赏的意思。 这份超然物外的洒脱,长孙冲这辈子都学不会。 李丽质放下筷子,拿丝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苏牧,明日本宫再带些新鲜的鹿肉来。」 「你那烤肉的法子,本宫还想再学学。」 苏牧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明天不烤肉。」 「要做清热去火的汤,小丫头吃辣吃多了明天该上火了。」 小兕子在菜地边大声抗议。 「系子不上火鸭!」 「系子明天还要契辣辣鸭!」 李丽质笑出声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 「那就做汤。」 「本宫明早来帮你生火。」 说完,她牵起小兕子的手朝院门走去。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李丽质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摇椅。 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 ...... 太极宫的琉璃瓦被夕阳镀上一层赤金。 李丽质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太极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摺。 朱笔在纸上勾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丽质走到御案前。 「父皇。」 李世民抬起头,搁下朱笔。 「回来了?」 「听说你今天在御膳房和房家那丫头为了洗几颗梅子较上劲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调侃。 「堂堂长公主,为了个杂役争风吃醋,传出去也不怕满朝文武笑话。」 李丽质没有接这份打趣。 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皇,儿臣有事相求。」 李世民放下茶盏,察觉出女儿语气的异样。 「何事?」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儿臣与长孙冲的赐婚旨意。」 大殿内瞬间死寂。 角落里的漏壶滴下一滴水,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世民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胡闹!」 他重重拍了一下御案,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乱跳。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1章 这小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苏牧为何偏偏在今天酿青梅酒? 为何偏偏说出酸涩二字? 长孙冲下个月就要回京,大婚在即。 世家门阀势力本就盘根错节。 长孙无忌这些年权倾朝野,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若是这个时候让长乐嫁入长孙家,外戚的势力必将达到顶峰。 物极必反!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可是千古一帝,对权力的嗅觉敏锐到了极点! 再加上玄武门一事,更是让李二敏感不已。 这杯联姻的酒,确实太急了! 急了就会酸涩,就会伤了皇权的根本! 高人早就看穿了这盘大棋。 苏牧是在借酿酒敲打自己,提醒自己不能让长孙家势头过猛。 必须冷处理,必须拖! 长乐提出退婚,看似是不懂事的娇蛮,实则是顺应了这盘棋局的天道运转! 李世民的心跳陡然加快。 一切都对上了! 高人隐居御膳房,不争名夺利,却处处点拨大唐的国运。 先是出法解决蝗灾,再是水车解决春旱。 现在又用一坛青梅酒,指明了制衡世家的手段!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和钦佩。 他大步走过去,亲手将李丽质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丽质还在发懵。 她已经做好了被父皇痛骂甚至责罚的准备。 「丽质啊。」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你刚才说得对。」 「婚姻大事,强求不来。」 李丽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世民。 这还是那个强势霸道的父皇吗?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背。 「长孙冲那小子在洛阳待久了,沾染了些官僚习气,确实配不上朕的长乐。」 「不过这退婚牵扯极大,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长孙家毕竟于国社稷有功。」 「这件事,朕需要时间去筹谋,必须做得体面,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在此之前,你不可四处张扬,一切听朕的安排。」 李丽质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父皇松口,这事就成了一半。 她退后半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多谢父皇成全!」 李世民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心里越发笃定。 苏牧既然丢掷了这枚棋子,肯定还有后招。 这退婚的局要怎么破得不留痕迹,还得去探探那位高人的口风。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太极宫里掌起了宫灯。 李世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 连王德全都只让远远跟着。 他独自一人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夜风有些凉。 快走到御膳房后院的那条甬道时。 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酸臭。 越往前走,那味道越发浓烈。 简直是在烂泥塘里沤了半个月的死鱼,混合着恭房里的那股冲头气息。 李世民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抬手捂住鼻子,眉头紧锁。 这又是什么情况? 夜风卷着难以言喻的味道,顺着长长的甬道直扑李世民的面门! 御膳房的泔水桶翻了? 茅房炸了?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后院煮屎!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这……成何体统!」 李世民转过头,昏黄的宫灯照亮了来人。 魏徵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用宽大的袖子在面前疯狂扇动。 老头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魏徵本是连夜进宫呈递关于关中春耕的摺子。 路过这里,被这味道强行逼停了脚步。 君臣二人在臭气熏天的甬道里大眼瞪小眼。 魏徵的牛脾气瞬间上来了。 「陛下!后宫重地,竟有如此污秽之气!」 「此乃大不敬之罪!」 「老臣这就去把那作乱之人揪出来!」 李世民赶紧拉住他。 「魏公息怒,这地方是苏牧的院子。」 魏徵愣了一下,扇风的手停在半空。 「苏先生?」 一瞬间,那盘鲱鱼的恐怖记忆再次攻击了他! 魏徵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脖子一梗,大步往院门走去。 「就算是苏先生,也不能在宫里熬煮如此恶臭之物!」 「简直有伤风化!」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2章 这次是真的闻着臭吃着香!!( 话没说完,苏牧从锅里捞出几块刚炸好的腐竹,浸在滚烫的红油螺蛳汤里。 腐竹吸满汤汁,发出滋滋的微响。 苏牧用漏勺盛起,连上两根酸笋,直接怼到了魏徵面前。 霸道的酸辣味混合着浓郁的骨汤香气,蛮横地钻进魏徵的鼻腔。 魏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 口水根本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大唐丞相的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苏牧把漏勺往前送了送。 「尝一口。」 「不好吃你今天就把这口大铁锅吃了。」 魏徵死死盯着漏勺里的腐竹和酸笋,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他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魏徵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张开嘴,一口咬下。 只一口。 魏徵的眼睛瞬间睁得极大! 炸得酥脆的腐竹在牙齿的挤压下爆开,滚烫的酸辣汤汁在口腔里四处乱窜。 酸笋的脆爽发酵出一种直击灵魂的鲜美。 那股臭味在舌尖上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变成了让人欲罢不能的浓香。 太鲜了。 太辣了。 太过瘾了! 魏徵根本顾不上烫,三两口把漏勺里的东西嚼碎咽下。 额头上的汗珠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那股辣味直接从喉咙烧到胃里,把这几日熬夜写摺子的疲惫驱散得乾乾净净。 酸脆的口感在牙齿间跳跃,每一次咀嚼都伴随着浓烈的骨汤鲜香。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苏牧身后那口大锅。 「给……给老夫来一碗!」 李世民站在后面,看魏徵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可是能扛住鲱鱼罐头洗礼的狠人,都被这味道降服了! 李世民几步窜过去,一把推开魏徵。 「苏牧,给朕也盛一碗!」 「多放点那个黄澄澄的炸皮!」 苏牧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从大桶里捞出泡好的米粉。 两海碗加满料的螺蛳粉端上了石桌。 李世民和魏徵相对而坐。 大唐天子和大唐第一喷子,此刻毫无形象可言。 两人手里各端着一个大海碗,脑袋快埋进碗里了。 呼啦呼啦吸面条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红油沾满了胡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李世民辣得直抽气,却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他用筷子夹起一根脆生生的酸笋,在汤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越嚼越香,越臭越想吃。 小兕子已经吃饱了,捧着圆鼓鼓的小肚子在院子里溜达。 她走到李世民身边,歪着脑袋看他。 「阿耶,辣不辣鸭?」 李世民猛扒了一口粉,含糊不清地回话。 「辣!过瘾!」 魏徵在一旁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放下碗,打了个长嗝,浓烈的螺蛳味直接喷了出来。 老头靠在石凳上,摸着肚子,满脸红光。 一顿夜宵吃完,君臣二人满身大汗,通体舒泰。 苏牧慢悠悠地收拾着碗筷。 李世民拿丝帕擦乾净嘴角的红油,心里忽然想起傍晚李丽质要退婚的事。 他看着苏牧的背影,决定藉机探探高人的口风。 「苏牧啊。」 李世民咳了两声,端起茶架子。 「朕有个朋友。」 苏牧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无中生友,经典开局。 李世民继续往下编。 「他早年给女儿定了一门亲事,男方家大业大,对他的事业极有帮助。」 「但这门亲事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合适了,男方势力太盛,女儿也不喜欢。」 「若是强行完婚,怕是后患无穷。」 「若是退婚,又怕折了对方的面子,坏了多年交情。」 「你说,这事该如何是好?」 苏牧把洗好的瓷碗摞在一起。 他当然听出这朋友是谁,这破事除了李丽质和长孙冲还能有谁。 他随手抓起一把擦桌子的抹布,甩到盆里。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苏牧指了指旁边还剩着一点汤底的螺蛳粉碗。 「这联姻啊,就跟吃这碗螺蛳粉一个道理。」 李世民和魏徵同时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 高人要赐教了! 苏牧靠在水缸边上,语气随意。 「这粉外人闻着臭气熏天,骂骂咧咧。」 「但只要自己端着碗,吃着觉得香,吃着对胃口,那就不管别人怎么说,只管大口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世民。 「可要是这粉自己闻着恶心,吃进嘴里更反胃,吃下去还会闹肚子。」 「那你还端着这碗干嘛?」 「为了面子硬咽下去,不怕把自己毒死?」 「觉得难吃,倒了喂猪不就完了。」 倒了喂猪! 这四个字在李世民和魏徵的脑海中直接炸响。 李世民双眼圆睁,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高人这话说得太透了! 外戚势大,强行联姻就是把这碗毒药硬灌下去。 面子算什么?交情算什么? 大唐的江山社稷,皇权的绝对稳固,才是他自己吃进肚子里的真东西! 若是连这碗难以下咽的饭都舍不得倒,皇室迟早要被长孙家反噬! 苏牧这是在明示朕,必须快刀斩乱麻,果断退婚!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白天的郁结一扫而空。 「说得好!」 「觉得难吃,就该倒了喂猪!」 旁边的魏徵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从这碗螺蛳粉里悟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3章 长孙无忌的上门「拜访」 长孙无忌站在御膳房后院的门外。 手里提着一个极其考究的紫檀木食盒。 院墙内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长孙无忌伸手推开虚掩的斑驳木门。 入眼便是一架缓缓转动的巨大水车。 旁边还用木栅栏围出了一块绿油油的菜地。 堂堂皇宫大内,竟成了乡野农家乐的做派。 长孙无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迈过门槛。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肉腥臊味。 苏牧正蹲在院角的水井边。 他腰间系着那件绣着胖狮子的细麻围裙。 两边袖子高高挽起。 手里攥着一截白花花的猪大肠。 大肠浸泡在加了粗盐和陈醋的木盆里。 苏牧双手用力揉搓,粗暴地翻出肠油,扯掉淋巴结。 水盆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 这等连贫民都嫌弃的下贱秽物,让长孙无忌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他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丝帕掩住口鼻。 「苏先生好兴致。」 苏牧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 「排队领药膳去前头司膳坊,我这儿正忙着。」 长孙无忌将紫檀食盒端放在石桌上。 「老夫长孙无忌。」 「听闻苏先生妙手治好了皇后娘娘的气疾,特备薄礼前来答谢。」 苏牧把洗好的大肠捞出来,扔进旁边的净水盆里反覆漂洗。 「长孙大人客气了。」 「食盒带回去,我这小院子粗茶淡饭习惯了,不缺吃喝。」 长孙无忌吃了个软钉子,脸上却并未发作。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牧。 这年轻人身上没有半点面对朝廷重臣的敬畏。 满朝文武,听到他长孙无忌的名字,谁不是战战兢兢。 眼前这杂役,却只顾着摆弄那堆臭烘烘的猪下水。 苏牧端起木盆走到灶台前。 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葱段丶姜片以及八角桂皮。 他捏起一截大肠,用细竹签挑住肠头。 手指翻飞间,一段大肠被极其巧妙地套进另一段大肠里。 一连套了三层。 原本松垮乾瘪的肠管变得紧实饱满,粗壮了一大圈。 长孙无忌看得眼皮直跳。 这厨艺手法确实精妙绝伦。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4章 九转大肠的警告! 苏牧拿粗布巾擦了擦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井水拔凉的白开水。 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狼吞虎咽的长孙无忌,语气平淡。 「这道菜叫九转大肠。」 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做这玩意儿,非常费功夫。」 苏牧拿起一根长竹签,随意地剔了剔指甲缝。 「肠子得百转千回,一层一层往里套,才能牢牢锁住里面的脂香。」 「但清洗的时候极其讲究分寸。」 「要是洗得太乾净,没了那股子原味,这盘菜就彻底毁了。」 长孙无忌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霍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苏牧的脸。 苏牧喝了一口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凡事不可强求。」 「留点余地,味道才最好。」 「要是硬把手伸得太长,非要把这肠子揉烂了,最后只能当垃圾倒进泔水桶。」 轰!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炸响了一记震天惊雷。 他嘴里那绝美的味道瞬间变成了刺骨的恐怖寒意。 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里衣。 高人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敲打他! 什么九转大肠。 这明明是在说他长孙家的泼天权势! 肠子百转千回,说的是他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的诸多算计。 洗太乾净没原味,是在警告他长孙家现在权倾朝野,手伸得太长了! 凡事不可强求。 这分明是在指责他强求长乐公主下嫁长孙冲! 皇帝昨日在朝堂上的反常态度。 魏徵那疯狗一样的无端弹劾。 现在全都有了解释。 这一切全都在眼前这位隐世高人的掌控之中。 他早就算准了自己今日会登门试探。 特意做了这道下贱秽物烹制的菜来羞辱和警告自己! 若是不留余地。 长孙家就会像那被揉烂的猪大肠一样,被皇权无情地扫进历史的泔水桶! 长孙无忌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甚至不敢再去直视苏牧的眼睛。 太可怕了。 这破旧的后宫柴房里,竟然盘踞着这样一位通天彻地的人物。 长孙无忌赶紧放下竹筷。 他用宽大的袖口疯狂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竭力掩饰着内心的震骇与恐惧。 「苏先生金玉良言,老夫定当铭记于心。」 「这肠子,确实绝不能揉烂了。」 长孙无忌双手抱拳,对着苏牧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老夫这就回去,理清族中家务。」 「绝不强求。」 苏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老头。 吃盘猪大肠激动成这样,还扯什么族中家务。 「行,长孙大人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长孙无忌转身快步迈出院门。 踏出甬道拐角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惊恐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深沉的阴鸷。 高人又如何。 敢断他长孙家的通天路,敢毁冲儿的驸马之位。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必须得死! 退婚之事必须要主动提了,暂避这高人的锋芒。 但他长孙无忌,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院子里。 小兕子已经把盘子里的九转大肠消灭了一大半。 她小嘴上糊满了红亮的浓稠汤汁。 「锅锅,长孙老头肿么跑惹鸭?」 「他是不是不想付饭钱鸭?」 苏牧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辣了,辣跑了吧。」 「你多吃点,吃胖了才能长高打老虎。」 小兕子嘿嘿傻笑,继续埋头苦干。 苏牧走到菜地边,拿起木水瓢准备浇水。 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片长势一直极好的土豆藤蔓发生了变化。 不知何时,大片叶片的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圈枯黄。 粗壮的茎秆也开始微微下垂。 苏牧看着那片土豆地。 藤蔓泛黄。 叶片打卷。 小兕子凑过来。 「锅锅,果果死掉惹鸭?」小兕子蹲在垄沟边,小手戳了戳枯黄的叶子。 苏牧扔下木水瓢。 「没死,底下憋着大招呢。」 「熟了,去把你阿耶叫来。」 「好!」 不一会儿功夫。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李世民一马当先冲进院子。 他今天连常服都没换好,衣摆掖在腰带里。 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房玄龄丶魏徵,还有几个工部的老官吏。 李世民直奔菜地。 他盯着那片枯黄的藤蔓,呼吸急促。 「苏牧,这神物可是熟了?」李世民指着地里的枯藤,手指微微发颤。 苏牧走到墙角,拎起一把铁锄头。 哐当。 锄头直接扔在李世民脚边。 「熟没熟,你自己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苏牧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魏徵吓了一跳。 大唐天子,九五之尊,怎么能亲自下地干农活。 「陛下不可,老臣代劳。」魏徵卷起袖子就要上前。 李世民一把推开他。 「起开!」 「这关乎大唐国运的东西,朕必须亲自动手!」 李世民捡起地上的锄头,大步跨进菜地。 他找准一株最粗壮的枯藤,高高举起锄头。 四周鸦雀无声。 魏徵紧张得揪断了下巴上的一根胡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5章 土豆熟了 短短半柱香时间。 一小块菜地旁边,土豆堆成了一座小山。 工部尚书阎立德拿着算盘,手指拨得飞快。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阎立德停下手里的动作,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陛下。」阎立德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google搜索twkan 「臣粗略估算,此物亩产破千斤!」 破千斤三个字一出。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唐现有的粟米和小麦,丰年也不过亩产两三百斤。 千斤产量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这意味着只要种下这东西,大唐百姓再也不用啃树皮吃观音土。 魏徵突然放声大哭。 老头跪在土豆堆前,双手捶打着地面。 「苍天护佑大唐!」 「大唐再无饥荒矣!」 房玄龄抹着眼泪,跟着跪拜。 李世民眼眶通红,仰头看着天空。 一代帝王,此刻泪流满面。 他转身面向苏牧,深深弯下腰。 「先生大恩,受朕一拜!」 群臣跟着齐刷刷磕头。 苏牧被这阵仗弄得直皱眉。 「行了行了,哭丧呢。」 「一堆土豆至于吗。」 苏牧踢了踢脚边的竹筐。 「把这些捡进筐里,洗乾净搬到灶房。」 「今天让你们尝尝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吃。」 群臣立刻停止了哭泣。 几个老头抢着干活,生怕碰坏了这些宝贝。 魏徵抱着大竹筐,走得小心翼翼。 房玄龄在水井边打水,亲自清洗那些沾满泥土的圆疙瘩。 灶房里很快传出切菜的笃笃声。 苏牧系上那条绣着胖狮子的围裙,开始处理洗净的土豆。 第一道菜,拔丝土豆。 土豆去皮切滚刀块,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 另起一锅熬糖稀。 白糖在小火下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 炸好的土豆块倒进去快速翻炒。 糖浆均匀包裹住每一块土豆。 出锅装盘。 第二道菜,地三鲜。 土豆块丶茄子块丶青椒块分别过油。 葱蒜爆香,调入酱油丶陈醋丶少许白糖和盐。 三种食材下锅翻匀,勾薄芡。 浓郁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 第三道菜,乾锅土豆片。 土豆切厚片,两面煎至焦黄。 五花肉煸出油脂,加入豆瓣酱和干辣椒炒出红油。 土豆片回锅,撒上一把白芝麻和葱段。 香辣扑鼻。 最后是一份特制土豆泥。 煮熟的土豆压成细腻的泥状。 加入一点牛奶和黄油搅拌均匀。 顶上浇一勺用黑胡椒和肉骨熬制的浓汁。 四道菜端上石桌。 全薯宴。 李世民和群臣围坐在桌旁。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筷子,却没人敢先动。 这可是神物,吃一口都觉得是在折寿。 苏牧不管他们,直接夹起一块拔丝土豆。 金黄的糖丝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一条线。 他在旁边的凉水碗里蘸了一下,糖衣瞬间变脆。 「吃啊,凉了就拔不出丝了。」苏牧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甜香四溢。 李世民咽了一口唾沫,学着苏牧的样子夹起一块。 糖丝拉断。 入口的瞬间,清脆的咔嚓声响起。 随即是土豆极其绵密软糯的口感。 淀粉的厚重与糖衣的焦甜完美融合。 李世民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吃。」 「这神物不仅产量高,竟还如此美味!」 魏徵夹起一片乾锅土豆片。 焦香的边缘吸满了猪油和辣椒的滋味。 辣味刺激着味蕾,土豆的本味在咀嚼中不断释放。 老头辣得直哈气,筷子却不停。 「此物既可当菜,又能饱腹!」 「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房玄龄猛扒了一口地三鲜。 软烂的茄子和绵密的土豆混在一起,酱香浓郁。 他连吃了三大口,连连点头。 小兕子坐在自己的专属小马扎上。 面前放着那碗浇了黑胡椒汁的土豆泥。 她拿着小木勺,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 土豆泥顺滑无比,奶香和肉汁的咸鲜在舌尖化开。 小丫头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她看着旁边一边吃一边抹眼泪的李世民。 小兕子挖了一勺土豆泥,举到李世民嘴边。 「阿耶不哭鸭!」 「软软的,甜甜的鸭!」 「是子分你一口鸭,契了就不难过惹!」 李世民张嘴含住那勺土豆泥。 咸鲜的滋味滑入喉咙,心里的激动却无法平复。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石凳。 「苏牧!」 「此等泼天之功,千古未有!」 「朕今日便下旨,封你为异姓王!」 「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6章 长孙皇后痊愈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御膳房后院的青石板上。 苏牧躺在摇椅上,旁边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清茶。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走在最前面。 他身旁跟着一位宫装妇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妇人未施粉黛,却面色红润,步伐轻盈。 完全没有了月余前那种灰败的死气。 长孙皇后痊愈了。 困扰她多年的气疾,在苏牧这一个月的云糕和发酵原液调理下,彻底拔除了病根! 小兕子从两人身后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她迈着短腿吧嗒吧嗒跑到苏牧跟前。 「锅锅。」 「阿娘病好惹鸭。」 「阿娘能自己走路,不喘气气惹鸭。」 长孙皇后走到苏牧面前。 她没有摆出半点母仪天下的架子。 双手交叠在身前,长孙皇后对着苏牧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为端庄的大礼。 「本宫多谢苏先生救命之恩。」 「若非先生出手,本宫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 苏牧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蒲扇摇了两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药膳的方子是对症的,娘娘自己底子好,熬过来了。」 「以后少吃些大补的苦寒汤药,多吃五谷杂粮,自然长寿。」 李世民看着苏牧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非但没有觉得被怠慢,反而更加敬畏。 高人就是高人。 连救了当朝皇后的命,都觉得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牧从摇椅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病好了,今天就算是验收合格。」 「中午都在这吃吧。」 「给你们做道素净的菜,权当庆祝娘娘大病初愈。」 苏牧转身走进灶房。 李世民赶紧拉着长孙皇后在石桌旁坐下。 半个时辰后。 苏牧端着一个白瓷大海碗走了出来。 他把海碗放在石桌正中央。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凑上前。 两人都愣住了。 海碗里装了大半碗清澈见底的温水。 水面上漂着几棵焯过水的白菜心。 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 这就是传说中高人做的庆祝大菜? 清水煮白菜。 小兕子爬上石凳,扒着桌沿往碗里瞅。 「锅锅,这是什么鸭。」 「白菜泡水水鸭?」 苏牧拿了几个小瓷碗,依次盛出半碗汤,夹上一棵白菜心。 「这道菜叫开水白菜。」 「娘娘刚大病初愈,肠胃受不得重油重辣。」 「喝这个正合适。」 长孙皇后端起小瓷碗。 碗里的液体清澈透明,真的和白开水没有任何区别。 她试探着把碗沿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也就是这一小口。 长孙皇后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都停顿了一秒。 这哪里是白开水。 极其浓郁的醇厚在舌尖炸开! 肉香丶骨香丶海鲜的鲜甜,混合着清雅的味道,直冲脑门。 汤汁滑入喉咙,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温暖的鲜美包裹住了。 长孙皇后只觉得眼眶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这汤里有岁月的沉淀,有洗尽铅华的纯粹。 她连喝了三口,浑身舒泰。 李世民看皇后哭了,吓了一跳。 他赶紧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大口灌了下去。 轰! 李世民死死盯着碗底那清澈的液体,满脸不可置信。 「苏牧,这到底是什么汤。」 「明明清澈如水,为何会有如此浓郁的醇香。」 苏牧靠在老槐树上,语气平淡。 「这开水,不是井水。」 「是用老母鸡丶老鸭丶排骨丶乾贝丶火腿,文火慢熬三天三夜吊出来的高汤。」 「高汤熬好后,汤色浑浊发黄。」 「得把猪瘦肉和鸡脯肉剁成极细的肉蓉,分批倒进滚汤里。」 「肉蓉会吸附汤里所有的杂质和油脂。」 「反覆扫汤三次,才能得到这清澈如水丶不带半点油星的极品清汤。」 「最后浇在这最嫩的白菜心上。」 苏牧指了指碗里的白菜。 「百菜不如白菜。」 「最普通的食材,配上最繁琐的汤底。」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他端着那个空碗,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反覆扫汤,去除杂质。 清澈见底,内藏乾坤! 朝堂如高汤,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浑浊不堪。 想要让大唐的江山清澈透明,就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用铁腕手段去吸附丶剔除那些贪官污吏和世家毒瘤。 繁华落尽见真淳。 只有把所有的底蕴和实力都隐藏在这看似平淡的水面之下,才能厚积薄发,成就千古霸业! 李世民转身对着苏牧深深作了一个揖。 「先生大才。」 「这道开水白菜,吃的是菜,品的是天下。」 「朕悟了。」 苏牧翻了个白眼。 你悟个锤子你悟。 我就做个白菜,你非得脑补出一部治国方略。 长孙皇后拿丝帕擦去眼角的泪水,眼中满是钦佩。 她现在彻底明白,为何陛下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推崇。 这种超然物外的境界,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小兕子根本不管什么大道不大道。 她抓起那棵吸满高汤的白菜心,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白菜的清甜和高汤的醇厚在嘴里混合。 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汁。 「哇!」 「白菜也这么好契鸭。」 「锅锅会变魔术鸭。」 「把肉肉的味道变到水水里惹鸭。」 小兕子举着空碗,冲着苏牧直嚷嚷。 「系子还要鸭。」 苏牧拿勺子又给她舀了半碗。 李世民放下碗,心情大好。 皇后病愈,困扰他多时的心病彻底解除。 大唐国运也有了土豆这种神物做底气。 他看着这破旧却温馨的后院,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苏牧啊。」 「皇后病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朕打算过几日,就在你这小院子里,搞一场家宴。」 「不带外人,就咱们几个,吃顿便饭。」 李世民搓了搓手,满眼期待。 能把这后院当成自家的农家乐,这是李世民目前最想做的事。 苏牧斜了他一眼。 「家宴?」 「你一家子跑到我这杂役的院子里吃饭,算哪门子家宴。」 「自带食材,另外付开火费。」 李世民哈哈大笑。 「没问题。」 「食材管够,钱财管够。」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 李丽质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的罗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玉步摇。 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连眉眼间的清冷都散去了不少。 李丽质先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见礼。 「父皇,母后。」 长孙皇后拉过女儿的手,满脸慈爱。 「丽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丽质的目光越过长孙皇后,落在了苏牧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儿臣来给父皇母后报喜,顺便给苏先生送些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7章 退婚 第237章退婚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嘴角微扬。 那道退婚的圣旨今日清晨已经正式下达到长孙府。 长孙冲明日便离京返回洛阳。 压在女儿心头几年的联姻大山彻底搬开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世民放下茶盏站起身。 「皇后大病初愈,吹不得太久的晨风。」 「朕扶你回立政殿歇着。」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多问半句。 李世民路过李丽质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帝后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甬道拐角。 院子里只剩下苏牧丶小兕子,还有正蹲在水井边洗菜的房青君。 房青君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察觉到了李丽质今天的不同。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庞此刻完全舒展开来。 眉宇间的郁结荡然无存。 房青君走过来打招呼。 「长公主今日心情极好。」 李丽质眉眼弯弯,大方地点头。 「自由了,自然高兴。」 她走到老槐树下。 苏牧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小兕子趴在苏牧的肚子上,正扯着他衣服上的布料玩。 李丽质屈起手指,在旁边的石桌上轻叩了两下。 「苏牧,本宫今日大喜。」 「不弄点好吃的庆贺一下?」 苏牧睁开眼睛。 他从摇椅上坐起身,把小兕子拎到旁边的石凳上。 「退个婚而已,搞得跟打了胜仗出征凯旋似的。」 嘴上这么抱怨着,他还是解下挂在树干上的围裙系在腰间。 系统空间里存放的低筋面粉丶新鲜鸡蛋和纯牛奶被他提取到灶台的橱柜里。 苏牧走到案板前。 拿出一个乾净的无水无油的大瓷盆。 单手磕破蛋壳。 蛋黄和蛋清被动作利落地分离。 十个鸡蛋处理完,瓷盆里积攒了浅浅一层的清亮蛋清。 苏牧抓起一把自制的竹丝打蛋器。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手腕以极高的频率快速搅动。 竹丝在瓷盆里擦出密集的沙沙声。 原本透明的蛋清迅速起泡,变成白色的粗泡。 苏牧分三次加入细白糖。 搅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盆里的蛋清变成了细腻挺立的蛋白霜。 把装满蛋白霜的瓷盆倒扣过来,里面的蛋白霜纹丝不动。 房青君和李丽质站在不远处看呆了。 徒手把鸡蛋清打成这种云朵般的形状,简直闻所未闻。 苏牧另拿一个瓷盆。 倒入蛋黄丶牛奶丶少许豆油。 用竹筷快速搅匀。 接着把低筋面粉过筛倒进去。 搅拌成细腻顺滑的面糊。 最后将蛋白霜分三次翻拌进蛋黄糊里。 切拌的手法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原本不多的食材,混合后膨胀成了满满一大盆轻盈的面糊。 苏牧拿出一个定做的中空纯铜模具。 将面糊倒入模具中。 端起模具在案板上重重震了两下,震出里面的大气泡。 院子角落里的土窑已经提前生好了火。 窑壁被烧得滚烫。 苏牧把木炭往四周扒拉开,腾出中间的位置。 模具被稳稳送进土窑。 厚重的泥封盖住了窑口。 半个时辰后。 苏牧用铁钩挑开泥封。 浓郁的奶香和蛋香冲天而起! 这股香味不同于大唐任何一种糕点。 它不甜腻,带着直击人心的纯粹。 小兕子在石凳上坐不住了。 她迈着短腿跑到土窑边,拼命吸着鼻子。 「好香鸭!」 「锅锅烤了什么神仙肉肉鸭!」 苏牧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把模具端出来。 模具里的面糊完全膨胀起来,高高隆起,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黄色。 他将模具倒扣在案板上的铁架子上放凉。 李丽质和房青君也凑了过来。 两人盯着那个倒扣的铜疙瘩,咽了咽口水。 等模具完全冷却,苏牧拿出一把薄刃小刀。 刀锋贴着模具边缘转了一圈。 蛋糕被完整地脱模退了出来。 它通体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 按压下去,蛋糕体会迅速回弹。 极其柔软。 苏牧从旁边的小陶罐里舀出一勺红彤彤的草莓果酱。 那是前几天小兕子吵着要吃酸甜果子时熬制的。 苏牧用小木勺蘸着果酱,在蛋糕顶部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简陋,透着鲜活的喜气。 他端着放蛋糕的瓷盘,走到石桌前放下。 「这叫戚风蛋糕。」 「专门用来庆祝你重获新生的。」 苏牧拿起一把锯齿刀,将蛋糕切成均匀的几块。 最中间那块带着大半个果酱笑脸的,被他用小盘子装好,推到李丽质面前。 李丽质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糕点。 那金黄的色泽和扑鼻的奶香,让她无从下手。 她拿起一把银丝小叉,轻轻切下一点边角。 叉子切下去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极致松软才会有的触感。 李丽质将蛋糕送入口中。 没有大唐传统糕点那种噎人的干硬。 蛋糕接触到舌尖的温度,顷刻间化开。 绵软。 轻盈。 湿润! 醇厚的奶香和浓郁的蛋香在口腔里交织缠绕。 草莓果酱的酸甜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味。 这种极端的柔软狠狠撞击在李丽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长孙冲的步步紧逼。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的施压。 满朝文武的非议。 还有父皇最初的固执。 所有的委屈丶挣扎丶不甘,都在这一口极致的绵软中彻底融化。 吧嗒! 一滴眼泪砸在青石桌面上。 李丽质手里的银叉顿住了。 第二滴眼泪跟着落下。 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根本顾不上擦拭,大口大口地吃着盘子里的蛋糕。 奶油的香甜混着泪水的咸涩。 她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向苏牧。 那个穿着粗麻围裙丶总是神色懒散的男人,此刻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水。 就是这个杂役,用一碗螺蛳粉丶一坛青梅酒,轻而易举地帮她扭转了死局。 李丽质在心底暗暗发誓。 这辈子她就赖在这个院子里了。 哪怕每天洗菜生火。 哪怕脱去长公主的华服。 她也要守住这份属于自己的甜。 房青君站在一旁。 她看着李丽质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底泛起几分微酸。 长公主敢爱敢恨,敢为了苏牧抗旨退婚。 自己呢。 房家虽然不是大唐第一门阀,却也是清流之首。 父亲房玄龄会允许自己跟一个御膳房杂役厮守终生吗。 房青君低下头,默默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8章 房玄龄再次上门 不过她还是为李丽质感到高兴。 那个死板规矩的长孙冲终于滚回洛阳了。 一个装满蛋糕的小瓷盘递到了她面前。 苏牧拿着锯齿刀,敲了敲盘子边缘。 「别看别人吃了。」 「见者有份,这块是你的。」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房青君错愕地抬起头。 苏牧把盘子塞进她手里。 「吃完自己找地方坐会。」 「今天是个好日子,不用你洗碗。」 房青君心底的那点酸楚顷刻消散。 她双手捧着小瓷盘,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多谢苏先生。」 石桌的另一边传来一阵诡异的吞咽声。 小兕子根本不用叉子。 她两只手抓着最大的一块蛋糕,直接把整张小脸都埋了进去。 小丫头吃得极其狂野。 蛋糕太软,被她捏得变了形。 草莓果酱糊了她满脸。 连鼻尖上都沾着一大块金黄的蛋糕屑。 小兕子听见李丽质的抽泣声,抬起头。 一张画满红色果酱的大花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阿姐不哭鸭!」 「锅锅的蛋糕甜甜鸭!」 「契了甜甜,以后肚肚里就再也不会有苦苦惹鸭!」 小丫头举起沾满果酱的小手,想要去给李丽质擦眼泪。 李丽质破涕为笑。 她赶紧躲开那只极具破坏力的小黑手。 苏牧随手抓起一块乾净的布巾,糊在小兕子的脸上。 「吃你的,再捣乱下次没你的份。」 微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 叶片沙沙作响。 水车在水沟里缓慢转动。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石桌上。 蛋糕的香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李丽质拿丝帕仔细擦去眼角的泪痕。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 这间杂乱的柴房后院。 从此真正成了她心安的归宿。 ...... ...... 长孙皇后病愈的讯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长安城。 太极殿早朝的气氛难得的轻松。 刚一散朝,当朝宰相房玄龄连常服都没换,直接从神武门外接了一个还在滴水的木桶。 他提着木桶,一路小跑直奔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小兕子手里拿着几根炭条,趴在石桌上,给苏牧那件细麻围裙上绣着的胖狮子添油加醋。 房玄龄跨进院门,把木桶重重地放在青石板上。 「苏先生,老夫来蹭饭了。」 木桶里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黄河大鲤鱼在里面剧烈翻腾,水点子溅了房玄龄一身。 苏牧睁开眼。 小兕子举起沾满黑炭的小手。 「房老头鸭,你带惹什么好契的鸭。」 房玄龄指了指木桶。 「极品的黄河大鲤鱼。」 「托人八百里加急从蒲州运来的,早上刚进城。」 房玄龄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苏牧。 「皇后娘娘千秋无期,气疾痊愈。」 「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苏先生之前可是答应过老夫,等娘娘的事了结,便要给老夫一个交代。」 房玄龄把交代两个字咬得极重。 苏牧从摇椅上坐起来。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呢。 不就是去房家喝酒把房青君的事过了明路么。 苏牧走到木桶边。 这鲤鱼金鳞赤尾,活力十足,在桶里扑腾得欢快。 黄河鲤鱼肉质鲜美,但土腥味极重,处理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苏牧伸手一捞。 四五斤重的鲤鱼被他单手抠住鱼鳃,稳稳拎了出来。 鲤鱼尾巴狂甩,水珠糊了房玄龄一脸。 老房赶紧拿袖子擦。 「大喜的日子,吃条鱼沾沾喜气。」苏牧把鱼按在案板上。 刀背重击鱼头,鲤鱼瞬间老实。 去鳞去内脏,刀尖挑破鱼身表皮,抽出两条白色的腥线。 房玄龄站在旁边看着。 「这黄河鲤鱼刺多腥重,府里的厨子做出来总是差强人意。」 苏牧没搭理他,手里换了一把薄刃宽背的菜刀。 「这鱼得改刀。」 菜刀斜切入鱼肉,深及鱼骨却不斩断。 手腕翻转,每隔半寸连下数刀。 鱼肉被片成一片片薄而不散的花瓣状。 这是极考究刀工的牡丹花刀。 苏牧抓起鱼尾往上一提。 整条鱼的肉瞬间向外翻开,层层叠叠。 房玄龄看愣了,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法,简直神仙难测。 苏牧将切好的鱼扔进大盆。加入葱段丶姜片丶料酒和粗盐,反覆揉搓去腥腌制。 半柱香后。 灶台底下的火被生了起来,大铁锅里倒进了小半锅纯正的豆油。 油温迅速升高,表面冒出青烟。 苏牧捞出腌好的鲤鱼,均匀地抹上一层干淀粉。 连每一片翻开的鱼隙都没放过。 他左手捏着鱼头,右手拎着鱼尾。 把鱼身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首尾相连。 「滋啦!」 鲤鱼被放入滚烫的热油中。 热油瞬间沸腾,大片的气泡包裹住鱼身。 鱼肉在高温下迅速定型,表面的淀粉被炸得金黄酥脆。 苏牧用漏勺托着鱼身,舀起热油不断浇在鱼头上。 整条鱼被炸成了一个拱形的姿态,头尾高高翘起,中间弯曲。 苏牧将炸好的鲤鱼捞出,放在一个青花大瓷盘里。 房玄龄凑过去看。 「这造型,首尾高昂,展翅欲飞。」 「好一个鲤鱼跃龙门!」 苏牧重新起锅,留少许底油,下入葱姜蒜末爆香。 大半碗陈醋倒进锅里,酸味在热锅里瞬间蒸腾。 接着加入白糖丶酱油和清汤。 大火熬煮,糖醋汁在锅底咕噜咕噜冒泡,颜色变成了透亮的枣红色。 苏牧抓起一把水淀粉勾芡,汤汁迅速变得浓稠拉丝。 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提亮。 一锅完美的糖醋汁熬制完成。 霸道的酸甜气息冲天而起,直接盖过了院子里的柴火味。 小兕子扔下手里的炭条,迈着短腿跑到灶台边。 「好酸鸭好甜鸭!」 「系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惹鸭!」 苏牧端起铁锅,将滚烫浓稠的糖醋汁从鱼头处一浇而下。 「滋啦。」 浓汁挂满金黄酥脆的鱼肉,顺着改刀的纹理渗入每一寸缝隙。 热气升腾,酸甜的香味直接撞击在人的鼻腔上。 一盘糖醋黄河大鲤鱼端上了石桌。 房玄龄咽了一口口水,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宰相风度,直接拿起竹筷。 筷子夹住一块翻开的鱼肉,用力一扯。 咔嚓! 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起,表皮酥脆得离谱。 房玄龄将鱼肉送入口中。 最先爆发的是极致的酸甜,陈醋的醇厚和白糖的焦甜在舌尖上完美中和。 牙齿咬下,酥脆的外壳破裂,内里的鱼肉却极其软嫩鲜美。 黄河鲤鱼特有的肥美被完全激发出来,土腥味荡然无存。 房玄龄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绝了!」 「这道鲤鱼跃龙门,不仅意头好,味道更是老夫生平仅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39章 什么?那小子竟然肯出门了! 老头连吃了三大口,连鱼刺都嚼碎咽了下去。 小兕子急得直跺脚。 「房老头你慢点契鸭!」 「给系子留一点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抓起自己的专属小木叉,狠狠叉了一大块沾满浓汁的鱼肉塞进嘴里。 小丫头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 酸甜的味道最受小孩子喜欢,小兕子吃得摇头晃脑。 「呜哇!」 「鱼鱼飞起来惹鸭!」 「外面的皮皮脆脆鸭,里面的肉肉软软鸭。」 「锅锅最厉害惹鸭!」 红亮的糖醋汁沾满了小兕子的嘴巴和下巴,连鼻尖上都蹭了一块。 苏牧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悠悠地喝着。 他用竹筷夹了一小块鱼腹上的肉,尝了尝味道,火候刚刚好。 房玄龄一边吃一边看着苏牧,心里那个急啊。 这鱼都快吃完了,这小子怎么还不提正事。 房玄龄放下筷子,拿丝帕擦了擦嘴。 「苏先生。」 「这鱼也吃了,娘娘的病也好了。」 「你这闲工夫也该腾出来了。」 苏牧把水杯放下。 他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鱼头。 「房大人,这鱼的精髓就在这汤汁里。」 「鱼吃完了,汤汁拌米饭才是一绝。」 苏牧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小盆刚蒸好的白米饭。 他拿木勺舀了一勺米饭,扣在盘子里的糖醋汁上。 浓稠的红汁瞬间包裹住洁白的米粒。 房玄龄哪有心思吃米饭。 「苏先生,老夫今日来,可是带着诚意的。」 苏牧拿抹布擦了擦手。 「明天晚上。」 房玄龄愣住了。 苏牧靠在石桌边,语气随意得很。 「我带两坛自己酿的酒,去房府认认门。」 「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府上的下酒菜要是太难吃,我转头就走。」 房玄龄呼吸一滞,随即狂喜。 这小子终于松口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主动登门。 青君那丫头在御膳房洗了这么久的菜,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房玄龄猛地站起身。 「好!」 「老夫这就回府准备。」 「府上的厨子随便你挑剔。」 「明晚老夫在正厅扫榻相迎!」 房玄龄连木桶都不要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去。 脚步轻快得一点都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小兕子抱着饭碗,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糖醋汁拌饭。 她抬起头,满脸疑惑。 「锅锅,房老头肿么跑惹鸭。」 「他不要他的桶桶惹嘛。」 苏牧走过去,扯过一块粗布给小兕子擦嘴。 「他急着回去挨骂呢。」 小兕子歪着脑袋。 「挨骂?」 「房老头那么老惹,也会挨骂鸭。」 苏牧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他明天要把一个混吃混喝的闲人领回家。」 「房夫人脾气可不好。」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对付碗里的米饭。 「锅锅明天去喝酒酒,要带上系子鸭。」 「系子帮锅锅契好契的鸭。」 「小孩子不能喝酒。」苏牧把空盘子收起来。 明天这一趟,可没那么简单,房玄龄这老狐狸,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苏牧转身走进灶房。 ...... 立政殿。 长孙皇后靠在软榻上。 李世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 「观音婢,你这病好了,朕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长孙皇后喝了一口粥。 「多亏了苏先生。」 「臣妾这几日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连喘气都顺畅了。」 李世民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 「苏牧这小子,有大本事,脾气也古怪。」 「朕昨日提议在他那院子里办家宴,他倒好,让朕自带食材,还要收开火费。」 长孙皇后掩嘴轻笑。 「高人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 「这宫里人人都怕陛下,唯独他不怕。」 「这也是一份难得的自在。」 王德全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在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房玄龄刚从御膳房出去?」 「还提着个空木桶?」 王德全点头。 「听说房大人是跑着出宫的,脸上笑得连褶子都开了。」 李世民眉头一挑。 这老匹夫,肯定没干好事。 他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观音婢,房玄龄这老狐狸,八成是去苏牧那里讨便宜了。」 「苏牧明日要去房府赴宴。」 长孙皇后有些惊讶。 「苏先生竟然肯主动登门?」 李世民把粥碗递给旁边的宫女。 「房家那丫头天天在御膳房洗菜,房玄龄这老匹夫这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不行。」 「朕的大唐高人,不能就这么被房家拐跑了。」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长乐的婚事刚退,正好藉着这个机会,让她多去御膳房走动走动。」 「这烧火的活,长乐干得也不差。」 长孙皇后无奈地摇摇头。 ...... ...... 夕阳沉入长安城的坊墙。 苏牧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常服。 手里拎着两坛系统出品的精酿白酒。 晃晃悠悠走在朱雀大街上。 梁国公府门前站着两排家丁。 当朝宰相房玄龄穿着簇新的紫袍,正搓着手在石阶上来回踱步。 看到苏牧转过街角,房玄龄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这阵仗引得路过的行商纷纷侧目。 大唐宰相亲自出门迎接,来人得是多大的来头。 苏牧把手里的酒坛子递过去。 「自己酿的,度数高,省着点喝。」 房玄龄赶紧双手接过,闻了闻泥封边缘溢位的酒香。 老头乐得见牙不见眼。 「苏先生能来,这梁国公府当真是蓬荜生辉。」 两人并肩跨入朱漆大门。 正厅内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房夫人卢氏端坐在主位旁,看到苏牧进门,只是微微颔首。 这位名满长安的铁腕主母,骨子里透着世家大族的矜持。 房玄龄热情地招呼苏牧落座。 卢氏打量着苏牧身上的普通棉布衣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房家乃是清流之首。 青君这半个月天天往皇宫御膳房跑,给人当烧火丫头。 这事早就在长安城的贵妇圈子里传开了。 堂堂宰相千金,去伺候一个柴房杂役。 卢氏心里憋着一口气。 「苏先生救了皇后娘娘,我家老爷对先生推崇备至。」 卢氏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 「只是府上的厨子笨手笨脚,连一块豆腐都做不好。」 「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见识一下先生的神技。」 这话绵里藏针。 摆满了一桌子山珍海味不吃,偏要考校一块最下贱的豆腐。 这分明是在拿杂役的身份敲打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0章 拜访房相,文思豆腐! 房玄龄急得直给自家夫人使眼色。 这高人可是连皇帝都敢怼的狠角色。 苏牧倒是不气不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啊。」 「客随主便,厨房在哪。」 房玄龄赶紧在前面引路。 房府的后厨极大。 几个大厨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案板旁。 案板正中央放着一块刚出水的卤水老豆腐。 表皮微黄,质地极其粗糙坚硬。 这种老豆腐孔隙大,豆腥味重,平日里都是穷苦人家用来炖白菜的。 用来做席面,简直是刁难。 苏牧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最普通的宽背菜刀。 掂了掂重量。 他左手按住老豆腐。 右手握刀,手腕猛地发力。 菜刀在砧板上化作一片残影。 笃笃笃的切菜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没有多余的动作。 刀锋紧贴着左手关节,每一刀的间距均匀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 几个大厨眼睛都瞪圆了! 眨眼间的功夫,那块四四方方的老豆腐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豆腐片。 苏牧将豆腐片错开叠拢。 再次下刀。 刀锋切入豆腐,毫无凝滞。 这需要对力道有绝对的掌控。 老豆腐质地偏硬且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成渣。 切丝更是天方夜谭。 刀光残影逐渐消散。 苏牧收刀入鞘。 案板上的豆腐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端起一盆清水,将切好的豆腐全数拨入水中。 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落水的瞬间,那块豆腐猛地散开! 化作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乾丝。 在清澈的水盆里随波摇曳。 没有一根断裂。 更没有半点黏连。 整个后厨落针可闻,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苏牧捞起乾丝,在滚水里焯烫了三次。 老豆腐的豆腥味被彻底去除,同时增加了韧性。 另起一锅。 倒入房府厨房里备好的金华火腿骨熬制的老母鸡汤。 金黄色的鸡油漂浮在汤面上。 苏牧抓起一把火腿丝丶几粒乾贝丶少许春笋丝垫在锅底。 将处理好的豆腐乾丝均匀地铺在上面。 大火猛烧。 醇厚的鸡汤翻滚。 乾丝在汤汁中上下起伏,贪婪地吸收着高汤的鲜美精华。 一炷香后。 苏牧捏起一小撮虾仁和几片青菜叶点缀。 出锅装盘。 一盆大煮乾丝端上了正厅的八仙桌! 汤汁金黄透亮。 乾丝雪白细软。 火腿的红,青菜的绿。 颜色搭配极其赏心悦目。 鲜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正厅! 这味道没有半点豆腥气,全都是高汤和食材最纯粹的融合。 卢氏看着面前这盆菜,愣住了。 这还是那块上不了台面的老豆腐吗。 房玄龄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勺,连汤带丝舀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 老豆腐切成的乾丝经过反覆焯烫和高汤煮制,变得极其绵软。 牙齿轻轻一抿就化了。 鸡汤的醇香丶乾贝的鲜甜丶火腿的咸鲜。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鲜味被乾丝完美地吸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绝了。」 房玄龄连吃三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豆腐还能有这等绝顶滋味。」 卢氏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夹起几根乾丝。 味道一入口。 这位当家主母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那是极致美味带来的震撼,更是对刚才自己出言刁难的羞愧。 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哪里是一个杂役能拥有的? 难怪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卢氏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苏牧郑重地福了一礼。 「妾身眼拙,怠慢了苏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苏牧摆摆手,拔开酒坛的泥封。 「吃饭。」 酒过三巡。 苏牧带来的那两坛高度白酒后劲极大。 房玄龄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趴在桌上开始背诵先秦诸子百家。 卢氏藉口不胜酒力,早已退下。 正厅里只剩下苏牧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冷盘。 房青君不知何时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 「苏先生,前厅气闷,去后花园走走解解酒?」 苏牧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梁国公府的后花园极其雅致。 假山流水,月影婆娑。 湖心亭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风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苏牧在石凳上坐下。 晚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气。 房青君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 滚水注入白瓷茶盏。 她双手端起茶盏,递向苏牧。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滚烫的茶水险些溢位来。 苏牧伸手去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 房青君的手指微凉,触电般想往后缩。 苏牧的手腕却稳稳托住了茶盏底座。 他没有松手。 两人隔着一只白瓷茶盏,在月光下对视。 房青君低着头。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大得惊人。 苏牧将茶盏端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涩,却透着回甘。 「你的心意,我这杯茶喝到了。」 苏牧的声音不大。 这数个月来。 这个宰相千金天天窝在油烟遍地的灶房里洗菜生火。 被冷水泡皱的手指。 还有那件绣着胖狮子的加厚围裙。 苏牧不是瞎子。 房青君猛地抬起头。 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张。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海誓山盟。 这一句话。 就把她这半个月的忐忑丶委屈和期盼,全都稳稳接住了。 房青君捂住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重重点了点头。 苏牧喝完杯里的茶,把茶盏放在石桌上。 「早点休息。」 「日子还长,你......我定然不辜负姑娘心意。」 苏牧站起身,转身朝着月亮门走去。 房青君看着他的背影,破涕为笑。 长安城的夜风带了几分凉意。 苏牧微醺着走在回皇宫的路上。 今晚这顿饭吃得很舒坦。 房老头给足了面子,老丈人这一关算是连吃带喝地糊弄过去了。 等回到太极宫,已经是子时。 甬道里黑漆漆的。 苏牧晃晃悠悠走到御膳房后院的那扇斑驳木门前。 还没推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连个虫鸣都没有。 今天却亮如白昼。 灯笼挂满了老槐树的枝头。 苏牧推开门。 脚步硬生生停在了门槛上。 院子里站满了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1章 欠李二的家宴 李世民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双手叉腰站在院子正中间。 长孙皇后坐在石凳上。 李承干和李丽质分列两侧。 连小兕子都穿着一套红色的小短衫,手里抓着一根半截的黄瓜啃得正起劲。 大唐最尊贵的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堵在御膳房杂役的院子里。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牧刚在房家喝了几杯高度白酒,脑袋还有些微醺。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酒嗝。 「大半夜的,你们一家子搁这儿罚站呢。」 李世民大步走上前。 他豪气干云地伸手一指地上的三个大木盆。 「苏牧,朕可是把食材都备齐了。」 「上次你说自带食材收开火费。」 「今晚这皇家农家乐,朕办定了!」 苏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灯光照亮了木盆里的东西。 一股浓烈的牛膻味和腥气扑面而来! 苏牧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左边盆里是一大坨黑乎乎的牛毛肚,上面还沾着没消化完的草料残渣。 中间盆里是发黄的牛百叶。 右边盆里更离谱,堆着满满一盆没翻洗过的鸭肠。 这些全都是内脏下水。 在这个时代,连最底层的贫民都嫌弃这些东西脏臭不肯下口。 苏牧揉了揉眉心。 「你从哪弄来这些破烂玩意。」 李世民搓着手乾笑两声。 「上次在先生这里吃过那下水,那滋味实在让人牵肠挂肚。」 「朕想着这牛羊的下水,在先生手里定然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特意让尚食局的人去东西两市搜罗来的。」 「先生受累,随便整几道下酒菜。」 苏牧翻了个白眼。 自己随口扯的一句自带食材,这老李还真不客气,专挑最难处理的废料弄。 他走到木盆边踢了一脚。 盆里的鸭肠晃荡出浑浊的泥水。 「吃可以。」 「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想吃就得自己动手干活。」 李世民愣住了。 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吃饭还得自己干活? 苏牧根本不理会他,直接开启了包工头模式。 他指着井边的水桶。 「太子殿下,这洗毛肚和鸭肠的活交给你了。」 「多放点粗盐和陈醋,反反覆覆搓洗十遍,少一遍今天都没你的饭吃。」 李承干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堂堂大唐储君,去洗臭气熏天的牛内脏?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一咬牙。 「看朕作甚!」 「先生让你洗,你就去洗!」 「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以后如何治理天下!」 李承干苦着脸,挽起锦缎袖子,蹲在木盆前开始跟那一堆内脏搏斗。 苏牧走到案板前,扔给李丽质一把菜刀。 「长公主,把那边的葱姜蒜全都切了。」 「蒜要切成碎末,葱要切成细丝。」 李丽质今天心情极好。 她笑盈盈地接过菜刀,没有半点长公主的架子,熟练地开始剥蒜。 长孙皇后站起身想要帮忙。 苏牧摆摆手。 「娘娘大病初愈,沾不得凉水和油烟。」 「您就坐在那看着小公主就行。」 李世民看儿子女儿都安排了活计,自己反倒闲了下来。 他凑到苏牧跟前。 「先生,朕干点什么?」 苏牧斜睨了他一眼。 随手把一把破旧的斧头塞进他手里。 「劈柴。」 「灶膛里的柴火不够了,去墙角把那堆硬木劈成小块。」 李世民拎着斧头站在风中凌乱。 大唐皇帝劈柴? 李世民看着苏牧已经系上那件胖狮子围裙,开始调配各种神秘的香料。 他叹了口气。 为了那口吃的,拼了! 大唐皇帝走到墙角,高高举起斧头。 咔嚓一声,一块硬木被劈成两半。 李世民竟然觉得有些解压,抡起斧头劈得热火朝天。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水花声丶切菜声丶劈柴声交织在一起。 这哪里是高墙深院的皇宫,分明就是寻常农家的热闹小院。 小兕子根本闲不住。 她抱着一个小马扎凑到案板旁边。 苏牧刚切好一盆海带结和土豆薄片。 拿出一把削得尖细的短竹签放在旁边。 小兕子抓起一根竹签。 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一片土豆,费力地把竹签穿过去。 土豆片被穿得歪歪扭扭。 小丫头却满脸骄傲。 「锅锅看鸭!」 「系子也会干活惹鸭!」 「系子在做大功臣鸭!」 苏牧拿抹布擦了擦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对,我们兕子是大功臣。」 「多串点,一会儿哥哥给你做神仙好吃的。」 小兕子受到表扬,干劲更足了。 她把海带结丶土豆片丶藕片串了一大把,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瓷盘里。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漏风的发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李承干在那边洗了整整半个时辰。 手都被粗盐搓得通红。 牛毛肚和鸭肠终于洗得乾乾净净,没有半点异味。 苏牧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勉强合格。 他把洗净的毛肚切成大片,用竹签一片片串起来。 鸭肠则是缠绕在竹签上,做成鸭肠串。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苏牧抓起一把花椒和几片姜片扔进水里。 各种蔬菜和内脏串被分批放进滚水中焯水。 毛肚只需七上八下,表面微微打卷便立刻捞出。 鸭肠同样是十几秒就出锅。 蔬菜煮断生后全部捞出控水。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苏牧从水井里提上来一桶冰镇过的凉白开。 这是他下午就吊在井里的。 本来打算做果饮的。 焯过水的食材串被直接泡进这冰凉的井水中。 热胀冷缩的原理让食材瞬间紧实,锁住了最鲜脆的口感。 李世民劈完柴,满头大汗地走过来。 他看着泡在凉水里的毛肚,满脸不解。 「这做菜哪有煮熟了又往凉水里泡的。」 「吃冷食伤胃啊。」 「放心吧,吃了您就知道了。」 他重新生火热锅。 系统空间里存放的极品红油底料被提取出来。 这是一大块凝固的牛油,里面封存着几十种香料和极品辣椒。 牛油下锅。 高温瞬间将其融化。 麻辣香气轰然炸开! 整个院子立刻被这股浓烈的味道填满。 李世民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口水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 这味道比上次的火锅还要浓烈十倍。 苏牧倒入大半锅高汤。 汤汁沸腾,红油在表面翻滚。 他拿出一个巨大的青花瓷钵。 将滚烫的红油高汤全部倒进钵中。 接着抓起两大把炒熟的白芝麻,撒在红油表面。 芝麻的醇香与红油的辛辣完美融合。 这还不算完。 苏牧把刚才泡在凉水里的食材串全部捞出。 一把一把地直接浸入这盛满红油汤汁的大钵之中。 冷食入热汤,红油瞬间附着在每一片毛肚和蔬菜上。 这道菜不需要在锅里持续炖煮。 全靠红油高汤的余温和底料的滋味去腌制入味。 这便是蜀地着名的夏日神仙美食。 冷锅串串,也叫钵钵鸡! 一大钵红艳艳的串串被端上了石桌。 芝麻密密麻麻地裹在食材上。 诱人的色泽在灯光下闪烁。 李承干甩着酸痛的胳膊凑过来。 他看着这满满一盆东西,有些发懵。 「苏先生,这底下的汤汁是凉的还是热的?」 苏牧抽出几张方巾分给众人。 「底汤是温凉的。」 「食材也是凉的。」 「这叫冷锅串串。」 大唐人讲究趁热打铁,饮食更是以热食为主。 冷食通常只有祭祀或者穷得没柴火的人家才会吃。 李世民看着那漂浮着一层红油的凉汤,咽了一口唾沫。 这冰火两重天的吃法,自己的肠胃能受得了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2章 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青花大瓷钵稳稳放在石桌正中央。 红艳艳的辣油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白芝麻。 麻辣咸香的味道直冲鼻腔! 炭火的余温还在空气中打转。 大唐天子一家子围在石桌旁直勾勾地盯着这盆红油汤。 李世民喉结上下滚动。 这红油冷汤的吃法颠覆了他对饮食的认知。 google搜索twkan 冷食向来是贫苦人家的无奈之举。 堂堂帝王吃冷食总觉得有失体统。 苏牧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手。 他根本不理会李世民的纠结。 直接从钵里抽出一根长长的竹签。 签子上串着大片的牛毛肚。 红油顺着毛肚粗糙的表面往下滴落。 一滴辣油砸在青石板上。 苏牧将毛肚送入口中。 牙齿猛然咬合。 咔嚓咔嚓的脆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牛肚极其弹牙爽脆。 苏牧几口咽下。 「这玩意叫钵钵鸡。」 「食材在滚水里焯熟后立刻捞出用冷井水激过。」 「冷热交替能瞬间锁住食材本身的脆感。」 「然后再泡进这调好味道的温凉红油汤底里腌制入味。」 「这底料是用极品牛油配合几十味香料炒制而成。」 「浸泡的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 「吃的就是这个爽脆麻辣。」 「别愣着了。」 「大半夜费劲巴拉洗出来的下水不吃就倒了喂猪。」 李世民实在忍不住了。 他直接伸手抽出一串牛百叶。 红油沾上了明黄色的常服袖口。 皇帝浑然不觉。 他张开嘴巴咬住百叶用力一扯。 极度的爽脆在齿间轰然爆发。 紧接着是极致的麻和辣席卷整个口腔。 花椒的麻痹感混着辣椒的狂野火热直冲天灵盖。 大唐那些本土的茱萸根本调不出这种醇厚的辣味。 这是一种能让人血脉喷张的味道! 牛百叶完全没有了原本沾着草料渣子的腥臭。 只有满口的鲜香与刺激。 李世民辣得直哈气。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集的细汗。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抓起一串自己亲手劈柴生火煮出来的海带结。 海带吸满了红油高汤。 入口软糯又保留了几分筋道的韧劲。 李世民左右开弓连撸了七八串。 竹签被他随手扔在脚边。 「好胆!」 「朕这大半辈子吃过的山珍海味全不及这几串下水!」 「这等麻辣直击灵魂痛快至极!」 「取笔墨来!」 「朕要为这绝世美味赋诗一首!」 苏牧翻了个白眼。 吃顿饭整这么麻烦纯属吃饱了撑的。 「长孙娘娘大病初愈肠胃受不住这红油。」 苏牧转身走进灶房。 他端出另一个稍小些的白瓷盆。 盆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盆里是奶白色的浓汤。 「这是用刚才那只老母鸡剔骨熬出来的清汤锅底。」 「里面加了些红枣和枸杞补气血。」 「娘娘吃这个清淡些的串串。」 长孙皇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看了一眼辣得呲牙咧嘴却满脸畅快的丈夫和儿女。 在这杂乱的柴房小院里皇家那层冰冷威严的面具彻底碎了一地。 一家人围着几盆下水吃得满头大汗不顾形象。 太极宫的规矩在这里就是一堆废纸。 这才是她心底最期盼的人间烟火。 长孙皇后抽出丝帕按了按眼角。 「先生费心了。」 她拿起一串藕片轻轻咬下。 清甜的高汤浸润了脆嫩的莲藕。 老母鸡的醇厚鲜香在唇齿间散开。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胃里。 浑身舒坦得让人直想落泪。 这份调理身体的恩情根本还不清。 李承干盯着自己搓洗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鸭肠。 他刚才被粗盐把手都搓破了皮。 他原本以为这等污秽之物根本入不了口。 没想到经过苏牧的巧手竟然变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味! 他试探着抽出一串送进嘴里。 鸭肠在冷水里冰过极度紧实。 加上红油底料的浸泡完全去除了腥味。 嚼起来在耳朵里咯吱作响。 脆嫩得能在嘴里蹦跳起来。 李承干连吃了三串辣得直抽凉气。 他看着自己通红的双手。 值了! 为了这口绝世美味再搓十盆鸭肠也值了! 太子殿下甚至生出了在东宫自己弄一盆鸭肠洗的荒谬念头。 储君的矜持荡然无存。 他开始和李世民在瓷钵里抢夺大片的毛肚。 李丽质辣得嘴唇通红微肿。 她不停地用手在嘴边扇着风。 平日里长公主的端庄全扔到了九霄云外。 她左手攥着两串土豆片。 右手拿着一串牛毛肚。 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她甚至不顾长公主的仪态直接用手捏起掉在桌上的一片土豆塞进嘴里。 「好辣。」 「可是好好吃停不下来。」 「这土豆片竟然能切得这么薄。」 「比之前的拔丝做法还要爽口脆嫩。」 小兕子坐在专属小马扎上。 面前放着一个小号的青瓷碗。 苏牧特意给她单独调了微辣微甜的底料。 里面泡着十几个剥了壳的鹌鹑蛋。 小丫头用小木叉扎起一个鹌鹑蛋塞进嘴里。 鹌鹑蛋被红油浸透了。 对于三四岁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有些超出了承受范围。 小兕子辣得眼泪汪汪。 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不停地吸溜着鼻子。 两只穿着绣花软鞋的小脚在半空中乱踢。 「好辣鸭!」 「可是好好契鸭!」 「肚肚里暖暖的鸭!」 小兕子从马扎上哧溜一下滑下来。 她在青石板上直接滚了半圈。 两只小手死死抱住苏牧的小腿。 「锅锅!」 「窝还要那个圆滚滚鸭!」 「圆滚滚最香惹!」 苏牧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重新放回马扎。 他扯过一块粗布给她擦了擦糊满红油的小嘴。 「吃慢点别呛着。」 「灶房里还有一大盆管够。」 苏牧看着这一家人辣得直喘气的狼狈样。 他走到院墙边的水井旁。 双手抓住粗糙的井绳用力往上拽。 一个沉重的大木桶被提了上来。 木桶里装满了他昨天刚用系统装置酿造的精酿啤酒。 在这炎热烦闷的初夏夜晚。 幽深的井水将木桶冰镇得冒着森森寒气。 苏牧拿了几个粗瓷大碗一字排开。 拔开封口的木塞。 金黄色的液体从桶口倾泻而下。 浓密的白色泡沫在碗底迅速升腾膨胀。 一股浓郁的麦芽香气夹杂着冰凉的水汽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大唐只有浑浊的米酒和果酒。 这种带气泡的澄澈液体还是头一回出现在这个时代。 也只有太上皇老爷子去年的时候享受了一回。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3章 酒壮怂人胆,李二的苦水 苏牧端起一碗直接递给李世民。 「这玩意叫啤酒。」 「配着钵钵鸡吃正好解辣降温。」 李世民狐疑地接过来。 粗瓷大碗冰凉刺骨。 他试探着将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刚进入高温的口腔。 google搜索twkan 无数细密的气泡瞬间在舌面上炸开! 浓郁的麦香伴随着微微的苦涩划过喉咙。 紧接着是一股极度舒爽的回甘涌上来。 那种直冲脑门的冰凉彻底浇灭了红油带来的五脏六腑的燥热。 李世民猛地瞪大眼睛。 他仰起脖子大口吞咽。 咕咚咕咚! 一大碗冰镇啤酒被他一口气全灌进肚子里。 一滴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李世民重重地把空碗砸在石桌上。 「痛快!」 「一口麻辣肚条。」 「一口冰镇酒。」 「给个神仙都不换!」 他直接抢过苏牧手里的酒桶。 自己动手又倒了满满一碗。 李承干和李丽质也分到了一碗。 两人只喝了一口就彻底沦陷了。 这冰爽刺激的口感配合着火辣的串串完全是双重极致的享受。 小兕子看着大人们喝得起劲狂咽口水。 她举着空碗凑到苏牧跟前。 「锅锅!」 「系子也要喝水水鸭!」 「系子辣辣鸭!」 苏牧转身进灶房给她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小丫头咕咚咕咚喝下去。 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院子里的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大唐最尊贵的几个人抢着锅里的下水。 不顾身份地争夺着最后一串鸭肠。 李世民甚至为了抢一根牛百叶差点和亲儿子李承干动手。 三大盆钵钵鸡很快连一根肚丝都没剩下。 木桶里的啤酒也彻底见了底。 众人四仰八叉地瘫坐在石凳上。 李丽质毫无形象地靠着树干揉着肚子。 长孙皇后眉眼含笑地看着这群失态的家人。 小兕子已经趴在苏牧的腿上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 李世民端起碗。 把最后一口啤酒残滴倒进嘴里。 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院子里的喧闹声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李世民脸上的畅快一点点退去。 脸部线条迅速紧绷起来。 刚才大口吃肉喝酒的农家汉子又变回了那个心思深沉的威严帝王。 李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苏牧啊。」 「朕这心里苦。」 李世民打了个酒嗝。 酒壮怂人胆。 更何况是喝了冰镇啤酒的大唐皇帝。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 她伸手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李世民反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无妨。」 「在先生这里没有外人。」 他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桌上竹签的苏牧。 「长孙无忌那老匹夫退了长乐的婚事表面上恭恭敬敬。」 「背地里却给朕使绊子!」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 「眼看就要入夏,又要关中大旱,朕急着让将作监在各州推广水车。」 「还要把土豆这神物分发下去试种。」 「结果呢!」 「那帮世家门阀阳奉阴违。」 「派下去的农官不是在半道上拉肚子就是丈量土地的时候把尺子弄丢了。」 「土豆到了地方连个发芽的坑都挖不出来。」 「长孙无忌联合那几个世家家主天天在朝堂上哭穷。」 「他们说关中乾旱土地板结强行开荒会伤了地气。」 「这帮老贼手段隐蔽得很连个抗旨的把柄都不留给朕。」 「朕这心里憋屈!」 李承干和李丽质听到这话。 两人脸上都没了刚才抢肉吃的欢快。 太子掌管东宫自然知道世家阻挠新政的难度。 大唐的根基有一半都在这些门阀手里。 李世民凑近了半步。 「先生。」 「你给朕出个主意。」 「朕恨不得立刻下旨把那几个带头抗旨的老油条全砍了!」 苏牧根本没停下手里的活。 他把桌上的废竹签聚拢成一堆。 他端起那个还剩了大半盆红油的青花瓷钵。 红艳艳的辣油在瓷钵里晃荡。 「砍人多累啊。」 「再说你砍了一个世家还能推上来十个。」 苏牧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意思,堂堂的亚洲州长,人中龙凤,从玄武门杀出来的李二若是没法子,那这个大唐也就完蛋了。 李二这是在和自己吐苦水呢! 但,这个时间线的历史已经被自己改变了,李二的做法肯定和前世有所偏差。 自己要不控制一下,万一李二杀红眼了,或者逼急了那些世家,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当然,李二的手段和实力肯定是不惧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 但是他们阴啊!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百年王朝千年家族,这都不是白说的。 强如李二丶重八,不也是没有彻底的解决办法? 苏牧把瓷钵放在李世民面前。 「老李。」 「做个饭你都要来问我。」 「我就是个厨子。」 李世民急了。 「先生!」 「这关乎大唐国运。」 苏牧扯下腰间那件绣着胖狮子的围裙。 他指着瓷钵里的红油底料。 「看到这锅钵钵鸡的底料没?」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盆红彤彤的汤汁。 苏牧抓起一把抹布擦桌子。 「这底料是用牛油和几十味香料熬出来的。」 「香确实香。」 「但你猜猜要是熬底料的时候我嫌这牛油化得慢直接架上猛火去烧会怎么样?」 李世民愣住了。 「会烧得更快?」 苏牧翻了个白眼。 「锅底的辣椒瞬间就会糊成焦炭。」 「整锅汤发苦发黑全得倒进下水道里喂老鼠。」 李世民呼吸一滞。 苏牧把抹布扔进水盆里。 「朝堂上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油子跟这块死硬的牛油没区别。」 「你拿着土豆和水车仗着皇权这把猛火去烤他们。」 「他们当然会抱团反抗。」 「火太大这锅大唐的汤就得苦。」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盆红油。 李承干也凑了过来。 苏牧靠在老槐树上。 「对付他们得用文火慢熬。」 「温水煮青蛙听过没?」 李世民摇头。 大唐还没这词。 「就是把一只青蛙扔进凉水锅里。」 「底下烧着温火。」 「水温一点点往上涨青蛙觉得挺舒服在里面游来游去。」 「等它发现水烫得能脱层皮的时候想跳已经来不及了。」 「腿上的肉都熟透了。」 苏牧打了个哈欠。 「水车和土豆不要强求全关中一起种。」 「世家不是不种吗?」 「随他们去。」 「你挑几个听话的县。」 「哪怕是下下县。」 「集中皇家的人力和物力把土豆种出来。」 「水车架满那个县的河道。」 「等秋天一到亩产千斤的土豆堆满粮仓。」 「那个县的百姓吃得肚皮溜圆家家户户盖新房。」 「你再大张旗鼓地给那个县令升官发财。」 苏牧停顿了一下。 「隔壁世家地盘上的百姓看着人家吃香喝辣会怎么想?」 「那些没参与阻挠的边缘世家看着这满地的功劳和粮食还能坐得住?」 「利益这东西越是想护着越容易被人从内部瓦解。」 「文火慢熬。」 「一点点榨乾他们的油水。」 「分化他们拉拢一部分孤立一小部分。」 「等长孙无忌这帮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们就已经成了这锅红油里被炸焦的渣子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4章 兕子肚肚吃坏了 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有水车在沟渠里缓慢转动的吱呀声。 李世民脑子里炸响一记惊雷。 文火慢熬。 温水煮青蛙! 他之前为了推广神物强压世家手段确实太急躁了。 反而逼得长孙无忌和世家抱团取暖。 如果按照苏牧的办法不搞强硬摊派。 只弄几个样板田。 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分化那铁板一块的世家联盟。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杀人诛心!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转身扑向水井边。 他双手抱起那个装啤酒的空木桶用力晃了两下。 里面还有最后一点底子。 李世民直接对准桶口咕咚咕咚喝乾了最后一口冰啤酒。 他把木桶一摔。 仰天大笑。 「哈哈哈!」 「温水煮青蛙!」 「好一个温水煮青蛙!」 李世民倒退两步。 他双手抱拳对着苏牧深深作揖。 「先生大才朕受教了!」 「明日早朝朕便下旨撤回强行摊派的政令。」 「朕要在长安城郊亲自划出千亩良田作为皇家示范村!」 「朕倒要看看等这千亩土豆大丰收的时候那些世家老鬼的脸会有多疼!」 李承干也跟着跪倒在地。 「儿臣今日才知何为阳谋!」 「苏先生谋国之智儿臣叹服!」 苏牧实在受不了这父子俩的动静。 「行了。」 「吃饱喝足赶紧走。」 「碗筷就扔水盆里明天会有人来洗。」 「我要睡觉了。」 长孙皇后站起身。 她抱起还在熟睡的小兕子。 「陛下。」 「夜深了别扰了先生休息。」 李世民满面红光。 心病彻底解开。 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御膳房后院。 苏牧伸了个懒腰。 回屋倒头就睡。 ...... 次日。 正午。 五月的长安城迎来了第一波真正的酷暑。 天上没有半点云彩。 毒辣的太阳把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烤得发烫。 空气在高温下产生了扭曲。 皇宫里的金甲侍卫热得汗流浃背。 御膳房后院的老槐树被晒得叶片打卷。 蝉鸣声刺耳且烦躁。 苏牧躲在灶房的阴凉处。 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百无聊赖地扇着风。 院门被人推开。 王德全双手捧着一个食盒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兕子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粉色小纱裙。 小丫头平时那股子活蹦乱跳的劲头全没了。 脑袋耷拉着。 脚步虚浮。 连那两只冲天髻都显得无精打采。 王德全把食盒放在案板上。 「苏先生。」 「小公主从今早起就吃不下东西。」 「尚食局变着法子做了十几道点心公主尝了一口就全吐了。」 「陛下和娘娘心疼坏了让老奴赶紧送过来。」 苏牧放下蒲扇。 他走过去蹲下身。 小兕子仰起头。 往日红润的小脸蛋现在煞白一片。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锅锅。」 小丫头连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 「系子肚肚难受。」 「什么都不想契鸭。」 苏牧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 这是典型的暑气入体伤了脾胃。 加上昨天晚上那顿红油串串吃得太多。 小孩子的肠胃娇弱冷热交替受了刺激。 积食加上苦夏厌食。 苏牧开启王德全送来的食盒。 里面放着两枚晶莹剔透的健脾八珍糕。 这是苏牧特意给她做的长期调理药膳。 平时小丫头看到这糕点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今天却连看都不想看。 小兕子捂着嘴巴往后躲。 「锅锅拿走鸭。」 「系子闻到味道就想吐鸭。」 苏牧合上食盒。 脾胃虚弱加上酷暑难耐硬塞肯定不行。 苏牧转身走进灶房。 从系统里提取出来几样食材。 几块紫薯丶半个南瓜丶一整个荔浦芋头。 洗净去皮切成薄片。 大铁锅里加水放上竹蒸笼。 底下的柴火被苏牧拨弄得烧得极旺。 热气很快顶开了蒸笼的盖子。 三种颜色的食材被蒸得软烂透熟。 苏牧拿了三个粗瓷大碗。 将紫薯丶南瓜和芋头分别装进去。 手里拿一根粗大的擀面杖。 用力将食材全部捣成细腻粘稠的泥状。 案板上放着一袋极其细腻的白色粉末。 这是系统奖励的极品木薯粉。 这种跨时代的淀粉拥有大唐现存所有粉类都不具备的特性。 极强的粘性和不可思议的韧劲! 苏牧抓起大把的木薯粉。 趁着碗里的食材还滚烫冒烟直接揉进去。 高温能瞬间激发出木薯粉的粘性。 双手在案板上快速发力揉搓。 面团在掌心不断变换形状。 原本松散的泥状物逐渐变得光滑紧实。 一炷香的功夫。 三个颜色鲜艳的面团成型。 紫得发亮丶黄得金灿丶白得通透。 李丽质拿帕子擦净了双手走进灶房。 她看着案板上这三个漂亮的面团有些发愣。 大唐的面食多以死面或者发面为主。 很少有这种将果蔬完全揉进面里还不散的做法。 「长公主别光看着。」 「过来干活。」 苏牧揪下一小块紫色的面团。 放在掌心快速搓动。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圆球滚落在案板上。 李丽质毫无长公主的架子。 她学着苏牧的样子揪起那块南瓜面团。 两人在灶房里飞快地搓着小圆子。 很快就搓出了满满一大竹匾的彩色珠子。 铁锅里的水再次烧得剧烈翻滚。 苏牧端起竹匾。 成百上千颗彩色圆子被尽数倒入滚水中。 圆子入水便沉入锅底。 木薯粉在高温下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晶莹剔透的光泽。 随着煮制的时间推移。 一颗颗圆子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 在沸水里翻滚跳跃。 苏牧抄起一个大漏勺。 将漂浮的圆子全部捞出。 旁边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木盆。 盆里是从水井里刚提上来的冰冷井水。 滚烫的芋圆被直接倾倒进冰水中。 热气遇到极寒瞬间消散。 巨大的温差让木薯粉的结构发生剧烈收缩! 这是芋圆拥有极致q弹口感的最关键一步。 大唐的厨子绝对想不到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处理方式。 苏牧转身开启系统冷柜。 一大桶新鲜的牛乳被提了出来。 案板上还有刚才随手切好的半个西瓜和一个翠绿的蜜瓜。 刀锋闪过。 果肉被极其精准地切成方正细小的小丁。 几个透明的琉璃碗一字排开。 苏牧用铁勺在碗底铺上一层厚厚的碎冰。 过凉后的彩色芋圆被铺在冰沙上。 晶莹剔透的表皮透着诱人的光泽。 纯白色的冰镇牛乳倾泻而下。 浓郁的奶香瞬间将灶房填满。 红色的西瓜丁和绿色的蜜瓜丁点缀其中。 最后苏牧淋上了一大勺封存了一年的清甜桂花蜜。 一碗色彩缤纷寒气四溢的冰镇多肉芋圆大功告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5章 芋圆真好吃 琉璃碗的外壁很快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卖相足以秒杀大唐所有的御膳甜点。 苏牧端着碗走出灶房。 碗底重重地磕在青石板桌面上。 清脆的碰撞声没有引起小兕子的任何反应。 小丫头依旧有气无力地趴着。 「锅锅不要忙惹。」 本书由??????????.??????全网首发 「系子真的契不下鸭。」 「肚肚里面装满了气气。」 苏牧根本不听她抱怨。 他拿出一把特制的长柄白瓷勺。 舀起一颗紫色的芋圆。 勺子里混合着冰凉的牛乳和一粒翠绿的蜜瓜丁。 直接贴在了小兕子的嘴唇上。 清凉的水雾打在小丫头的鼻尖上。 小兕子抽动了两下鼻子。 奶香混合着果香钻进鼻腔。 没有之前尚食局做的酥山那种甜腻过头的味道。 这是一种极其清爽纯粹的香气。 她勉强张开小嘴。 小舌头一卷把勺子里的东西抿了进去。 仅仅是一瞬间。 小丫头的腰板猛地挺直! 煞白的小脸瞬间泛起大片的红晕。 冰凉甜润的牛乳顺着喉咙直冲胃部。 五脏六腑的燥热被这股寒流彻底浇灭。 最绝妙的是那颗紫色的圆子。 牙齿咬下去的刹那。 竟然遭到了极其强烈的反弹。 这不是大唐常见那种软烂粘牙的糯米团子。 这东西在嘴里是活的。 小兕子用力咀嚼。 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口腔里爆响。 极其弹牙的触感在齿间疯狂跳跃。 紫薯的香气混合着牛乳的醇厚完美融合! 这简直就是喝过的珍珠奶茶里面的珍珠的放大版!不,这个比珍珠要好吃的多得多! 小丫头彻底精神了。 她一把夺过苏牧手里的白瓷勺。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抱住那个巨大的琉璃碗。 「锅锅!」 「这是什么神仙水水鸭!」 「里面有弹弹球鸭!」 「在系子嘴巴里蹦蹦跳跳鸭!」 小兕子嫌弃勺子太小舀得太慢。 她直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红的绿的紫的黄的。 混合着冰凉的牛乳被她一股脑地吞进去。 咀嚼声在院子里响个不停。 刚才还病恹恹的小团子现在吃得满脸都是白色的奶渍。 两只穿着绣花软鞋的小短腿在石凳底下开心地疯狂晃荡。 这惊人的转变把李丽质看呆了。 半盏茶的时间。 一大碗冰镇多肉芋圆彻底见了底。 小兕子连最后一点甜甜的牛乳都舔得乾乾净净。 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琉璃碗。 满足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嗝里全都是奶香和果肉的清甜。 小丫头从石凳上哧溜一下滑下来。 她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直接打了一个滚。 「哇!」 「肚肚不难受惹!」 「系子又活过来鸭!」 「锅锅最棒!」 苏牧赶紧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随手拍掉她粉色纱裙上的灰土。 「少皮。」 「去那边树荫底下待着。」 李丽质咽了一口口水。 她太清楚小孩子苦夏厌食有多难治。 太医院那帮太医束手无策。 苏牧就用几块果实揉出来的面团轻松解决。 这手艺根本不是凡人能拥有的。 苏牧把剩下的那碗芋圆推到李丽质面前。 李丽质毫不客气地端起来。 勺子舀起满满一大勺送入口中。 冰凉甜弹。 四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口腔里爆发。 木薯粉赋予的极致韧劲配合冰水激出来的紧实。 嚼在嘴里简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享受。 西瓜的脆甜中和了牛乳的浓郁。 这绝对是大唐夏日里最顶级的消暑圣品。 长公主的仪态在美食面前溃不成军。 她吃得极快。 一大碗芋圆下肚。 李丽质舒服地喟叹出声。 全身的暑气被驱散得一乾二净。 「太妙了。」 「这等弹牙的口感本宫生平仅见。」 「比那入口即化的酥酪多了一股子野性的韧劲。」 李丽质放下空碗。 她转身去水井边找抹布。 吃白食就得干活这是她在院子里悟出来的生存法则。 苏牧靠在老槐树上摇着蒲扇。 这才是舒服日子。 ...... ...... 日头毒辣。 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长乐公主李丽质今天反常得很。 她蹲在御膳房后院的水井边。 手里攥着一把绿叶菜。 原本青翠的菜叶被她揉搓得稀巴烂。 青绿色的汁水染了满手,她浑然不觉。 细白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眼眶红得厉害。 苏牧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赶苍蝇。 长孙家最近在长安城里散布的那些流言,他早就听王德全倒过苦水。 长孙冲灰溜溜地回了洛阳。 长孙无忌为了挽回门阀的颜面,暗中让人在坊间放风。 硬生生把退婚的责任推到了李丽质头上。 说长公主嫌贫爱富,仗着皇帝宠爱悔婚。 更有甚者在平康坊的酒肆里大放厥词。 <canvasss="secst"data-c="ewhsoi1sl2nvjcjp74crtfch/msxsi6usezosm+rtvd+8bwn7padsttvsljdvpv9q7ha7ztfvej2uoew7tdjocbss7iv7d/ouzyevrbtr+25s+ybsb/xtr2budif"data-v="5dd84e944601b197"></canvas> 这种脏水泼在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身上。 杀伤力极大! 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皇室颜面重于泰山。 李丽质今天走在太极宫的甬道上。 沿途的宫女太监虽然跪地行礼,但低垂的眼睛里全都是异样的打量。 那分明是在看一个败坏皇家门风的罪人。 她能扛到现在没崩溃,全靠一口气吊着。 苏牧站起身。 蒲扇扔在竹椅上。 他没有走过去讲那些假惺惺的大道理。 转身直接走进了灶房。 案板底下拖出来两个巨大的纯铜盆。 一个比另一个足足大了一圈。 两大块晶莹剔透的冰砖被他从地窖里提了出来。 苏牧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锤。 砰砰几声闷响。 冰砖被砸成细密的碎冰。 碎冰全部倒进那个大号的铜盆里。 紧接着,他从墙角拖出一个麻袋。 抓起大把的粗盐。 毫不吝啬地撒在碎冰表面。 李丽质扔下手里的烂菜叶。 她红着眼睛走过来。 皇家虽然不缺冰,但这种用官盐去毁冰的做法实在罕见。 这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苏牧把小号的铜盆直接按进大盆的碎冰里。 小盆的底部完全被冰盐包裹。 他拿出一个乾净的青瓷碗。 单手磕破四个新鲜鸡蛋,分离出纯正的蛋黄。 三大勺细白糖倒进碗里。 竹丝打蛋器在碗里快速搅动。 蛋黄和白糖在剧烈的摩擦中颜色变浅,质地变得浓稠泛白。 一罐刚挤出来的新鲜牛乳被倒进旁边的铁锅里。 底下生起小火。 牛乳被加热到冒出热气。 苏牧端起铁锅,将温热的牛乳缓缓倒入蛋黄糊中。 一边倒一边快速搅拌。 高温杀死了生蛋黄里的腥气。 浓郁的奶香瞬间飘散出来。 淡黄色的奶液混合均匀。 苏牧把奶液全部倒入冰面上的小铜盆里。 他把打蛋器塞进李丽质手里。 「闲着也是闲着。」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6章 不过是些许流言蜚语罢了 李丽质愣了一下。 满腹的委屈正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根本不想动弹。 苏牧敲了敲铜盆边缘。 「不干活中午没饭吃。」 李丽质咬着牙。 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这人真是冷血到了极点。 自己都被人骂成那样了,他还逼着自己干杂活。 她双手死死握住打蛋器。 拼命在奶液里搅动起来。 手臂的肌肉紧绷。 幅度越来越大。 恨不得把这几天的憋屈和愤怒全都发泄在这盆牛乳里。 竹丝和铜盆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神奇的物理反应很快发生了。 铜盆外壁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逼人的寒气升腾而起。 盐遇到冰,会吸收周围大量的热量! 这是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周围燥热的空气被这股寒气迅速冷却。 李丽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感觉到了巨大的阻力。 低头看去。 小铜盆里的牛乳竟然开始凝固。 不是冻成那种带冰渣的硬块。 而是在不断的搅动中,混入了大量的空气。 变成了极其细腻绵密的半固体状态。 淡黄色的糊状物散发着诱人的甜奶香。 李丽质停下手。 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盆凭空变出来的东西。 苏牧递过去一把白瓷短勺。 「尝尝。」 李丽质接过勺子。 挖起一小块淡黄色的奶糊。 放入口中。 极致的冰凉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东西没有任何冰渣的粗糙感。 丝滑到了极点。 牙齿根本不需要咀嚼。 牛乳的醇厚和蛋黄的浓香在低温下被完美锁住。 接触到口腔温度的瞬间,猛然释放出来。 甜而不腻。 清凉透顶。 五脏六腑的燥热和心里的烦闷被这口冰凉瞬间浇灭。 这比之前吃过的所有加了果浆的酥山都要惊艳百倍! 李丽质瞪大了眼睛。 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连续几天的郁结在这口极致的甜蜜面前,土崩瓦解。 苏牧端起大铜盆。 把里面化了一半的冰盐水全部倒进水沟里。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听了难受?」 李丽质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 第二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苏牧指着那盆还冒着寒气的奶糊。 「这玩意叫冰淇淋。」 「长孙无忌放出来的流言,就是盆里的碎冰。」 「看着硬梆梆的,刺骨伤人。」 「但只要你把它暴露在阳光底下晾着,不去理会。」 「它自己就会融化成一摊发臭的死水。」 苏牧靠在灶台边,抽出一条粗布擦手。 「你是大唐的长公主。」 「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折磨自己,亏不亏。」 「天塌下来有你爹顶着。」 「你只管享受当下的甜就行了。」 说白了,这种谣言,在前世那个网路发达的时代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你脸皮厚一点,心理素质强大一点,根本卵用没用。 再说了,人都是健忘的,谣言也是有时效性的。 当下热火的讯息,可能过了一段时间就无影无踪了。 前世多少网红丶惊天爆料,出了事情之后,隔了多少年重新复出,不依旧是有人追捧,忘的一乾二净? 唐朝的这点风言风语? 呵,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也就欺负欺负大家闺秀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心理脆弱罢了。 李丽质攥紧了手里的白瓷勺。 她忽然明悟了。 长孙无忌算计的是皇权和世家的利益。 长孙冲不过是个没胆子的废物。 自己已经挣脱了那座联姻的牢笼。 为什么还要去在意烂泥坑里泛起的臭气。 就算被满城非议又如何? 这御膳房的后院里有吃不完的神仙美味。 有个不把皇权当回事的洒脱厨子。 这就够了。 李丽质擦乾眼泪。 嘴角扬起一个极其释然的弧度。 她重重点头。 直接端起那个小铜盆,大口大口地吃着冰淇淋。 冰凉甜美的触感让她彻底恢复了往日的鲜活。 后院的门槛处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兕子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髻。 手里还拖着一只草编的蚂蚱。 她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案板前。 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抽动。 「好香鸭!」 「锅锅又在做神仙好契的鸭!」 小丫头垫着脚尖。 个头太矮根本够不着案板上的铜盆。 她急得原地直蹦。 「阿姐你在契什么鸭!」 「给系子也尝一口鸭!」 李丽质故意把铜盆举高。 眼底闪过狡黠。 「这是苏牧专门做给我去火的。」 小兕子不干了。 她直接抱住苏牧的大腿。 顺着麻布裤腿就往上爬。 「锅锅!」 「系子也上火惹!」 「系子的肚肚里全系火气鸭!」 「窝也要契甜甜的冰冰!」 苏牧笑着把她拎起来。 放在高高的木条凳上。 从旁边的琉璃碗里舀出满满一大勺冰淇淋。 直接塞进小丫头的嘴里。 小兕子被冰得直打哆嗦。 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紧接着两只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小短腿在半空中开心地疯狂乱踢。 「哇!」 「凉冰冰鸭!」 「奶呼呼!」 「好契到肚肚都要爆炸惹!」 一大口咽下去。 嘴唇周边糊满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活脱脱一只长了白胡子的小花猫。 院子里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只剩下小团子漏风的欢呼声和李丽质抢食的笑骂声。 ...... 时间一晃过去几日。 长安城进入了最热的伏天。 长孙家的流言在李世民的强力手腕下,渐渐平息。 百骑司暗中出动。 几个带头乱嚼舌根的御史被随便找了个藉口贬去了岭南,负责研究蚂蚁和蛇的杂交配种。 长孙无忌眼看风向不对,彻底闭门谢客。 再也不敢提退婚的事情。 御膳房后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天中午。 苏牧在树荫底下午睡。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小丫头趴在摇椅边上。 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 戳了戳苏牧的脸颊。 苏牧没睁眼。 随手抓住了那只作怪的小手。 「又闯什么祸了。」 小兕子凑到苏牧耳边。 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锅锅。」 「系子告诉你一个大秘密鸭。」 苏牧睁开眼睛。 「什么秘密。」 小丫头捂着嘴巴偷笑。 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天系青君姐姐的生辰鸭。」 「房老头不让人说。」 「青君姐姐说要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鸭。」 苏牧顿时微愣。 房青君的生辰? 这丫头在院子里洗了那么久的菜。 手上被井水泡出来的细小口子都没好透。 明天过生辰,竟然半个字都没漏。 摆明了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宰相千金的生辰,房府平时肯定是要大办的。 哪怕嘴上说安静,那些门生故吏送礼也能把门槛踩破。 苏牧的心中骤然升腾起一丝愧疚,泛起无限怜惜。 「这丫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7章 青君的生日? 宰相千金的生辰,放眼整个长安城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房府的门槛恐怕都要被那些门生故吏踩断。 房青君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了不办。 苏牧揉了揉小兕子的两个冲天髻。 「这事还有谁清楚?」 小丫头摇晃着脑袋。 「没有惹。」 「青君姐姐连阿姐都没有告诉鸭。」 「系子系偷听到的。」 小兕子满脸骄傲,挺着吃得圆鼓鼓的小肚子。 「系子系偷听大王!」 苏牧被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沾着奶渍的胖脸蛋。 「行了。」 「你这个偷听大王今天立了大功。」 「明天中午给你做个没吃过的神仙大餐。」 小兕子开心地在青石板上转了两个圈。 「好耶!」 「锅锅最棒惹!」 王德全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小公主活蹦乱跳,赶紧小跑进来把人接走。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苏牧一个人。 水车在水沟里发出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苏牧走到灶房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洗脸。 送金银珠宝太俗,也根本不符合他这个柴房杂役的身份。 房青君看中的,也绝对不是那些黄白之物。 相府不缺那些。 他擦乾脸,转身拉开系统面板。 手指在储物格里点了几下。 一袋系统奖励的特级高筋小麦粉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系统出产的面粉白得发亮,粉质细腻到了极其夸张的地步。 这是经过现代顶尖工艺反覆研磨提纯的好东西。 大唐那些连麸皮都筛不乾净的灰面根本没法比。 苏牧找来一个乾净的宽口木盆。 倒出两碗面粉。 旁边放着一个瓷碗,里面装了清水。 他捏了一小撮青盐,又加入极少量的食用硷。 盐是骨头硷是筋。 这是做极品长寿面最核心的口诀。 不管怎么说,长寿面必不可少。 苏牧把盐硷水搅匀,分次倒入面粉中。 右手手指张开,快速在面粉里画圈搅拌。 白色的面粉逐渐变成细小的面絮。 苏牧双手发力,将面絮聚拢。 双臂肌肉隆起,将面团死死压在案板上。 手腕翻转,掌根发力向前推按。 沉闷的撞击声在灶房里回荡。 面团起初还有些粗糙开裂。 但在苏牧神级面点技艺的加持下,内部的结构正在发生剧烈的物理改变。 面筋网路在不断揉搓中被彻底激发出来。 苏牧双手抓住面团两端。 高高举起,重重地砸在实木案板上。 砰! 面团被拉长,对摺,再次砸下。 上百次的重复摔打。 原本略显干硬的面团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光滑的水润光泽。 苏牧用刀切下一小块,双手向两边拉扯。 面皮被拉得极其薄透,连手指的纹理都能看清,却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这是极致的柔韧。 苏牧将面团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 在面团表面均匀地抹上一层纯正的豆油。 一圈一圈盘在青花瓷盆里。 盖上一块湿润的纱布醒发。 这面得醒足一整夜,明天才能拉出连绵不断的千丝万缕。 面做好了,汤才是长寿面的灵魂。 苏牧从冷柜里拎出一只处理好的散养老母鸡。 这鸡皮黄肉紧,油脂极其丰富。 直接扔进大铁锅里,加入葱段和老姜片焯水。 捞出后用温水洗净表面的浮沫。 另起一口大砂锅。 放入老母鸡,再抓了一大把系统出产的极品乾贝。 倒入足量的清水。 大火烧开。 苏牧拿着铁勺,极其耐心地撇去表面产生的每一星杂质和浮沫。 灶膛里的硬木柴被抽出来几根。 火势转为极其微弱的文火。 高汤讲究无沸大煮。 水面绝对不能剧烈翻滚,否则汤色就会发白变浑浊。 必须保持在将沸未沸的边缘。 热气在砂锅边缘缓慢升腾。 乾贝的鲜甜和老母鸡的醇厚在文火慢熬中一点点渗透进水里。 这还不算完。 苏牧从案板底下翻出一块洗净的生鸡胸肉。 菜刀快速下落,将其剁碎砸成极其细腻的肉蓉。 加适量冷水泻开。 砂锅里的汤微沸。 苏牧将鸡肉蓉全数倒入锅中。 肉蓉在高温下迅速凝固结块,表面泛起一层白色的絮状物。 在这个过程中,肉蓉疯狂吸附汤水里残存的极其微小的悬浮颗粒。 苏牧用漏勺将肉团捞出扔掉。 原本已经很清的汤液瞬间变得透亮如水。 这便是后世国宴级别的扫汤绝技。 色泽如白开水,入口却有极其霸道浓烈的高汤鲜香。 苏牧搬了张小竹凳坐在灶火旁。 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这大半个月来,房青君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这灶台前生火。 那个娇滴滴的宰相千金被柴烟熏得直咳嗽,却从来没停下过手里的活。 苏牧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木柴。 火星劈啪作响。 ...... 夜深了。 长安城的喧闹彻底沉寂下去。 苏牧走出灶房,躺回老槐树下的摇椅上。 头顶的月亮亮得晃眼。 晚风吹过院子,带来些许泥土的腥气。 苏牧双手枕在脑后。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满脑子盘算的都是怎么保命。 怎么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安稳地活下去。 李世民丶长孙皇后丶李承干...... 这些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现在全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会抢下水吃,会为了半个鱼头吵架。 小兕子每天变着法子来后院要好吃的。 李丽质更是把这里当成了避风港。 还有那个宁愿放弃宰相府的锦衣玉食跑到这里来当烧火丫头的房青君。 苏牧闭上眼睛。 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和这个时空产生了极其深厚的羁绊。 更是和房青君那个丫头,产生了超越朋友的情感...... ...... ...... 次日。 初夏的清晨透着几分凉爽。 天刚蒙蒙亮。 太极宫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房青君今天起得极早。 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月白色粗布襦裙。 头上没有任何珠翠点缀,只用一根素木簪挽住长发。 往年这个时候,梁国公府已经开始张灯结彩。 管家会指挥着下人把流水般的贺礼搬进库房。 今年她藉口要替皇后娘娘祈福,把所有的应酬全推了。 房青君提着一个竹篮,熟练地绕过太极宫的甬道。 朝着御膳房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手腕上挎着的竹篮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今天也是苏牧去给皇后娘娘复诊看药膳的日子。 他应该很忙。 房青君咬了咬下唇。 苏先生是个做大事的人,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生辰根本不值得一提。 更何况自己连父亲都瞒着了。 房青君在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她停顿了片刻,努力让表情恢复平常。 不能让苏先生看出异样,平白给他添麻烦。 木门被轻轻推开。 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摇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平日里的砧板声。 苏牧不在院中。 房青君松了一口气,心底没由来地往下沉了沉。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8章 祝你生辰快乐 房青君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 本书由??????????.??????全网首发 手指因为这些日子浸泡冷水,多了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走到水井边,抓起旁边的木桶打水。 哗啦一声。 冰凉的井水倒进大木盆里。 房青君蹲下身,从竹篮里拿出几把带着泥土的青菜。 菜叶刚碰到水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 直接连筐带菜端走了。 房青君猛地抬头。 苏牧穿着那件熟悉的青色粗布常服。 衣袖高高挽起。 他随手把菜筐扔在案板上。 「今天不用你干活。」 房青君愣在原地。 水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掉。 「苏先生没去给娘娘复诊?」 苏牧扯过一条干毛巾扔过去。 「擦手。」 「去老槐树底下坐着。」 房青君有些无措。 她接住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今日菜还没洗完。」 「灶膛的柴也没劈。」 苏牧直接走过来。 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隔着粗布衣袖,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 房青君心跳漏了半拍。 苏牧把她拉到老槐树下的竹椅旁。 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宰相千金的生辰,跑到柴房来洗烂菜叶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房玄龄得提着刀来找我拼命。」 房青君整个人僵住了。 心底的秘密被猝不及防地点破。 「先生怎么会清楚……」 她赶紧低下头。 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 家里大摆筵席她全推了,就是想安安静静在这个院子里待半天。 没成想还是被识破了。 苏牧没接话。 转身大步走进灶房。 案板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盆。 揭开上面盖着的湿纱布。 面团表面泛着极其油亮的光泽。 这面醒了一整夜,筋骨已经彻底舒展开来。 苏牧双手捏住面团的一端。 双臂拉开。 面条在半空中瞬间被拉长。 这不是寻常面馆里的拉面手法。 苏牧手腕快速抖动。 面条在案板上方飞舞。 越拉越长,越拉越细。 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细长的面条被苏牧抛向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大铁锅里的高汤翻滚沸腾。 那锅用老母鸡和乾贝熬制丶鸡肉蓉扫过的高汤清透见底。 苏牧右手牵着面头。 左手托着不断延伸的面条。 直接将其甩入滚开的汤锅中。 面条入水。 白色的细线在清透的汤汁里上下翻腾。 苏牧的动作行云流水。 整整一盆面团,被拉成了一根长达数丈的面条! 首尾相连,绵延不断。 面条熟透得极快。 苏牧抄起一双特制的长竹筷。 在沸水里轻轻一挑。 面条被完整地捞出。 顺着筷子盘旋而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海碗里。 清透的高汤浇在面上。 滴上两滴醇香的香油。 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整个灶房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极其诱人的鲜香。 苏牧端着白瓷碗走出灶房。 房青君还呆坐在老槐树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白瓷海碗被稳稳放在青石板桌上。 热气蒸腾。 房青君看着碗里那根盘根错节却清晰分明的细面。 汤清如水。 面白如雪。 「生辰快乐。」 苏牧拉过一条长条凳坐在她对面。 「这叫一根面。」 「碗里只有一根面条,从头到尾没有断过。」 「吃的时候不能咬断。」 「愿你岁岁平安,长长久久。」 房青君听着这几句话。 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豆大的泪珠砸在手背上。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面。 更没有听过如此质朴却重若千钧的祝福。 那些世家公子送的东珠翡翠,全不及眼前这碗清汤面来得震撼。 她慌乱地抬起袖口想去擦脸。 苏牧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棉帕。 直接递了过去。 房青君接过帕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苏牧的手背。 一阵战栗从指尖传到心口。 她低着头,拿起筷子。 挑起面头送进嘴里。 极品的面粉加上苏牧神级的摔打。 面条入口极度爽滑劲道。 高汤的鲜甜在舌尖轰然炸开。 房青君小心翼翼地吸溜着面条。 生怕一不小心咬断了这唯一的长寿面。 热气熏红了她的脸颊。 几缕碎发贴在耳边。 眼泪不时滴落在汤里。 她却吃得极其认真。 苏牧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 这丫头平时在相府锦衣玉食,为了躲开那些繁文缛节,甘愿跑到这里来闻油烟味。 这份心思太重。 一碗面吃完。 房青君放下筷子。 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胃里暖洋洋的。 心跳却快得要冲破胸膛。 她抬起头。 眼角还挂着泪痕。 苏牧忽然伸出手。 指尖擦过她的眼角。 抹掉了那滴悬着的泪珠。 「过生辰哭什么。」 房青君呼吸一滞。 脸颊瞬间红透了。 空气中弥漫着粉红色的甜腻气息。 连树上的蝉鸣都弱了下去。 苏牧收回手。 他在大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手掌摊开。 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出现在掌心。 「吃完面该收礼了。」 房青君愣愣地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系统兑换出来的一把现代摺叠随身化妆镜。 外壳是温润的紫檀木。 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 这是苏牧特意挑的款式,既有现代的工艺,又有古韵。 房青君伸手接过来。 木质外壳触感微凉。 她顺着侧面的卡扣轻轻一拨。 化妆镜弹开。 一道刺目的亮光在院子里闪过。 房青君猛地倒吸凉气。 手一抖,镜子险些掉在地上。 苏牧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背。 「拿稳了。」 房青君死死看着手里的物件。 那镜面不是大唐常见的昏黄铜镜。 清透。 明亮。 纤毫毕现! 镜子里映出她因哭泣而微红的眼眶,还有耳边那缕凌乱的碎发。 连眼角的细小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大唐的铜镜需要日日打磨,照出来的影子依旧模糊不清。 这种清晰度的琉璃镜,别说宰相府,就是皇宫大内也找不出一面! 「这太贵重了。」 房青君连连摇头,想要把镜子推回去。 这样的神物,若是放在西市拍卖,足以换下一座坊的宅院。 苏牧按住她的手。 「这东西在我这儿只能拿来当暗器晃人眼。」 「女儿家拿去梳妆正好。」 「就当是你这半个月劈柴洗菜的工钱。」 房青君紧紧攥着那面小镜子。 心底的甜蜜不断往外翻涌。 那句长长久久还在耳边回荡。 她垂下眼帘。 声音微弱发颤。 「谢谢先生。」 「这工钱,青君能赚一辈子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49章 李丽质的祝福 这话一出,房青君恨不得把头埋进石桌底下。 这也太大胆了些。 苏牧轻笑出声。 他刚准备开口。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吱呀一声。 斑驳的木门被人推开。 李丽质提着一个红木锦盒跨过门槛。 长公主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罗裙。 发髻梳得极其精致。 刚退了婚的长乐公主,眉眼间全是自由的鲜活。 她兴冲冲地抬起头。 「苏牧,我带了西市新贡的……」 话音戛然而止。 李丽质僵在原地。 老槐树下的画面直直撞进她的视野。 苏牧的手还虚虚地托着房青君的手背。 房青君满脸娇羞地低着头。 脸颊甚至还带着刚刚哭过的红晕。 石桌上放着一个空荡荡的海碗。 空气里弥漫着两人独处时那种让人无法插足的紧绷感。 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安静。 房青君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 手里的紫檀木镜子没拿稳,险些砸在青石板上。 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双手无措地交握在身前。 长乐公主刚刚退婚,又对苏先生有意,这长安城里谁都清楚。 自己今天背着人在这里过生辰,还收了先生的贵重物件。 这算什么事。 房青君指节发白。 「殿下。」 「我……」 苏牧极其自然地收回手。 他转过身,随手把桌上的空海碗摞在一起。 「长公主今天起得挺早。」 语气平淡。 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局促。 李丽质提着锦盒跨过门槛。 她看了一眼房青君手里那面精致的琉璃镜。 没有发火。 没有甩脸色。 李丽质径直走到石桌旁。 红木锦盒被她稳稳放在桌面上。 吧嗒一声。 锦盒的黄铜锁扣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极其考究的白瓷小圆盒。 一股极其淡雅的异香在空气中散开。 「西市新贡的西域香粉。」 李丽质把盒子往房青君面前推了推。 「本宫记得你最喜欢这种淡雅的茉莉香。」 「青君。」 「生辰快乐。」 房青君彻底愣住了。 她抬起头。 那张金枝玉叶的脸上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只有坦坦荡荡的笑意。 李丽质退婚之后,早就看透了这长安城里的人情世故。 这御膳房的后院是她重获新生的地界。 她绝不会为了争风吃醋,把这里的烟火气给毁了。 大家都是为了苏牧手里的那口吃的,更是为了这份洒脱自在。 房青君鼻尖发酸。 她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多谢殿下。」 两人的视线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槛外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兕子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髻。 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空碗。 小圆脸顿时鼓了起来。 「青君姐姐偷契好契的鸭!」 「锅锅偏心惹!」 「系子也要契鸭!」 小兕子直接抱住苏牧的大腿,顺着裤腿往上爬。 苏牧一把捞起这个小糯米团子。 随手拿抹布擦掉她嘴角的糕点渣。 「你个小肚子还没消化,吃什么吃。」 李丽质顺势在石凳上坐下。 明黄色的裙摆铺在青石板上。 她单手托腮。 「苏牧。」 「本宫也要吃面。」 「就算今天不是本宫生辰,也要吃。」 语气里透着几分理直气壮。 苏牧翻了个白眼。 这帮蹭饭的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他把小兕子塞进李丽质怀里。 「等着。」 苏牧转身走进灶房。 案板上还剩下大半盆醒好的面团。 那口大铁锅里的高汤还在微火上翻滚。 用老母鸡和乾贝熬制丶鸡肉蓉扫过的高汤清透见底。 苏牧双手捏起面团的一端。 双臂发力拉扯。 细长的面条在半空中飞舞,划出圆润的弧线。 右手牵着面头。 左手托着不断延伸的面条。 直接将其甩入滚开的汤锅中。 白色的细线在清透的汤汁里上下翻腾。 苏牧抄起一双特制的长竹筷。 在沸水里轻轻一挑。 面条被完整地捞出。 顺着筷子盘旋而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海碗里。 清透的高汤浇在面上。 滴上两滴醇香的香油。 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几个晶莹剔透的荷包蛋卧在面条旁边。 两海碗清汤卧果长寿面端上了石桌。 李丽质面前一碗。 小兕子面前一个小号的白瓷碗。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抓起特制的小短筷子。 「哇!」 「系一根面鸭!」 「系子要把这根面全契掉鸭!」 哧溜哧溜的吸面声在院子里响起。 李丽质毫无长公主的仪态。 她大口喝着鲜美的高汤。 面条入口极度爽滑劲道。 高汤的鲜甜在舌尖轰然炸开。 连平日里最注重规矩的房青君也坐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紫檀木镜子。 眼底全是笑意。 老槐树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石桌。 大唐的长公主,宰相的千金,还有最受宠的晋阳公主。 在这破旧的柴房院落里。 为了几碗清汤面吃得满头大汗。 小兕子吃得满脸都是汤汁。 两只穿着绣花软鞋的小脚在半空中乱踢。 「好契鸭!」 「锅锅做的面面天下第一!」 一种极其奇妙的和谐在这个院子里生根发芽。 没有人去计较身份尊卑。 也没有人去提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只有纯粹的美食和难得的清静。 苏牧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清茶。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 摇了摇头。 自己这算是彻底陷在这个大唐了。 这些人和事,早就成了他割舍不掉的羁绊。 自己这个杂役,当得真是越来越离谱。 ......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划过。 初夏的酷暑退去。 几场秋雨过后。 秋风吹黄了太极宫的琉璃瓦。 长安城迎来了极其凉爽的秋天。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水车在沟渠里依旧吱呀吱呀地转动。 这天清晨。 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 太极殿的早朝刚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 往常这个时候,宫里是最安静的。 苏牧正在院子里熬制一锅皮蛋瘦肉粥。 米粒在砂锅里翻滚。 肉香和皮蛋的特殊香气混在一起。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砰! 院子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扇门重重地撞在土墙上。 苏牧手里的汤勺一顿。 他转过头。 李世民穿着一身威严的明黄色龙袍。 只是那件代表着九五之尊的衣服上。 此刻沾满了大片大片的黄泥。 龙袍的下摆更是被泥水浸透了。 连头顶的天子金冠都歪到了半边。 一缕头发散落下来,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李世民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粗布大麻袋。 胸口剧烈起伏。 气喘如牛。 大唐的千古一帝,连早朝都没上完。 一路狂奔冲进了御膳房杂役的院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0章 土豆大丰收!铁锅炖小鸡儿!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糊满了未乾的黄泥。 天子金冠歪向一侧。 google搜索twkan 几绺乱发贴在脑门上。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粗布麻袋。 苏牧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砂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世民大步冲进院子。 麻袋被他重重砸在青石板桌上。 几颗沾着泥土的圆润果实滚落出来。 「熟了。」 李世民一把抓住苏牧的肩膀。 力道极大。 「全熟了!」 「亩产三千斤。」 「大唐丰收了!」 千古一帝的嗓音嘶哑劈裂,眼眶通红。 苏牧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刚要开口。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转身扯住苏牧的胳膊就往院外拽。 「跟朕走。」 「去城外皇庄。」 「你亲自去看看你弄出来的这神物。」 苏牧连灶膛里的火都没来得及灭。 就被生拉硬拽塞进了停在宫门外的宽大马车里。 王德全极有眼色地把刚睡醒的小兕子也抱上了车。 小丫头揉着眼睛还没搞清状况。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狂奔。 出城直奔皇家示范村。 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皇庄的田垄边。 苏牧跳下车辕。 眼前的景象极具视觉冲击力。 原本平整的试验田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半人高的土丘。 全是从地里刚刨出来的新鲜土豆。 密密麻麻。 成千上万!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农户跪在泥地里。 有人双手捧着土豆嚎啕大哭。 有人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不远处。 大唐宰相房玄龄和魏徵毫无文臣形象。 两人挽着裤腿站在泥坑里。 满手黄泥。 手里各自抓着一个硕大的土豆互相比划大小。 李世民张开双臂。 看着满地丰收的果实仰天大笑。 这笑声里透着彻底击碎世家封锁的狂傲。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到土豆堆前。 两只手抱起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土豆。 「锅锅快看鸭。」 「泥巴里长出大圆球惹!」 苏牧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视线越过那些土豆丘。 落在田埂尽头乱跑的几只大公鸡身上。 那是皇庄农户散养的走地鸡。 羽毛鲜亮。 肉质紧实。 苏牧踢了踢脚边的泥块。 「光看着能填饱肚子还是怎么着。」 「让人抓两只鸡过来。」 「今天就在这田埂上吃。」 李世民笑声一顿。 他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早朝上到一半听到急报就冲过来了。 水米未进。 他立刻挥手招来两名禁军。 「按先生说的办。」 皇家禁军去抓鸡。 效率极高。 苏牧没闲着。 指挥剩下的禁军在田垄避风处挖坑。 用现成的干土块垒起一个宽大的简易土灶。 皇庄管事战战兢兢地扛来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 乾草和枯树枝塞进灶膛。 火势迅速变大。 苏牧解下外袍扔给王德全。 卷起里衣的袖子。 案板就设在装着土豆的独轮车上。 刚宰杀褪毛的走地鸡被按在木板上。 苏牧手起刀落。 骨肉分离的脆响在田间回荡。 鸡肉被剁成均匀的大块。 清水洗净血水。 李世民亲自动手从土豆堆里扒拉出十几个最大的。 魏徵和房玄龄抢着去旁边的小溪里洗净去皮。 几个朝廷重臣给一个杂役打下手。 画面极其诡异又极其和谐。 苏牧切好葱段姜片和几颗干辣椒。 大铁锅烧得滚烫。 苏牧趁没有人注意,将系统空间提取的纯正大豆油倒入锅中。 油温升高。 苏牧端起装鸡块的木盆倒入锅内。 刺啦! 高温热油瞬间封死鸡肉表面。 大量的水分被迅速煸炒蒸发。 鸡皮里丰富的油脂被逼了出来。 锅底泛起一层金黄色的鸡油。 苏牧快速翻炒。 加入葱姜干辣椒爆香。 倒入酱油和少许粗盐调味。 浓烈的肉香瞬间压过了田野里的泥土腥气。 李世民站在灶台边疯狂咽口水。 鸡肉炒至变色紧实。 苏牧将切成滚刀块的土豆全部倒入锅中。 翻炒均匀让每一块土豆都裹上金黄色的鸡油。 加入清水没过食材。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这还不算完。 苏牧从王德全提来的食盒里拿出一个瓷盆。 里面是他早上刚和好的粗粮面团。 掺了极细的玉米面和白面。 苏牧掀开一半锅盖。 双手揪下一团面。 在掌心快速拍打成椭圆形的薄饼。 手腕一翻。 啪! 面饼稳稳贴在铁锅内壁边缘。 一半浸在翻滚的浓汤里。 一半贴在滚烫的铁壁上。 十几个面饼围着锅边贴满了一圈。 重新盖严锅盖。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魏徵不停地搓着手围着土灶打转。 房玄龄伸长了脖子闻着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香气。 半个时辰过去。 锅里的水分收得差不多了。 苏牧伸手揭开木锅盖。 浓郁到极点的白色蒸汽轰然炸开。 风一吹。 这股味道顺着田埂飘出去三里地! 跪在远处的农户们纷纷抬起头狂吞口水。 大铁锅里。 汤汁变得极其粘稠。 那是土豆里的淀粉大量融化在汤里的结果。 走地鸡的肉质被炖得软烂脱骨。 原本坚硬的土豆块边缘全部化开。 吸饱了浓郁的肉汁。 锅边那一圈粗粮面饼更是绝妙。 贴着铁锅的一面被烤出焦黄酥脆的硬壳。 浸在汤里的一面吸满了油脂变得饱满油亮。 地道东北铁锅炖! 苏牧连盘子都没用。 直接用长柄铁勺敲了敲锅沿。 「吃吧。」 话音刚落。 李世民毫无帝王威仪直接伸手抓向边缘的面饼。 一回生二回熟,吃过铁锅炖大鹅的李二自然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吃。 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直甩手。 他硬生生扯下一块面饼。 在锅底那层浓稠的肉汤里狠狠蘸了一下。 顾不上烫嘴直接咬了一大口。 咔嚓! 饼底的焦脆在齿间碎裂。 紧接着是吸满肉汁的粗粮内里的软糯。 纯粹的碳水化合物混合着浓烈的油脂肉香。 在口腔里引发极其狂暴的满足感。 魏徵和房玄龄也有样学样。 两个文臣根本不怕脏。 徒手抓起面饼就着土豆和鸡肉大口吞咽。 魏徵夹起一块土豆送入口中。 根本不需要咀嚼。 绵密沙软的土豆泥在舌尖直接化开。 鸡肉的鲜美彻底渗透进了土豆的每一个孔隙。 比鸡肉本身还要好吃。 「痛快!」 魏徵辣得直哈气依旧舍不得停下筷子。 李世民连吃了三个大面饼。 撑得直翻白眼。 额头上全是热汗。 小兕子坐在苏牧给她垫的乾草垛上。 双手抱着一小半苏牧吹凉的面饼。 小口小口地啃着。 嘴巴周围糊了一圈棕色的肉汤。 「好契鸭。」 「锅锅做的大锅饭最香惹。」 小丫头吃得满脸幸福。 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开心地晃荡。 君臣几人围着田埂上的土灶。 吃得满嘴流油。 没有任何礼乐。 没有任何精致的食盒。 只有满地实打实的丰收粮食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菜。 这才是大唐盛世该有的底气。 李世民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接过王德全递来的丝帕胡乱擦了擦嘴。 看着锅里见底的汤汁和周围堆积如山的土豆。 脸上的狂喜渐渐退去。 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最大的土豆丘前。 伸手拍了拍上面沾着的泥土。 「先生。」 「后日就是皇家的秋收祭祀大典。」 「往年太常寺准备的祭品都是太牢之礼。」 「牛羊猪三牲全供。」 「实在太过俗套。」 李世民转头看向苏牧。 「这土豆亩产三千斤救了关中数百万百姓。」 「乃是上天赐予大唐的神物。」 「朕要用这土豆作为主祭之物祭告天地祖宗。」 魏徵在旁边摸着胡须点头。 「陛下此举合乎天道。」 「神物祭天彰显大唐受命于天。」 「也能藉此敲打那些心怀不轨的世家。」 李世民长叹一声。 「理是这个理。」 「可这土豆刚从地里刨出来。」 「除了泥土就是泥土。」 「若是直接堆在祭坛上显得太过粗鄙不敬神明。」 「尚食局那帮废物也想不出什么登大雅之堂的烹制法子。」 李世民凑到苏牧跟前。 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期盼。 「先生厨艺通神。」 「这祭天用的土豆如何才能做得庄重威严。」 「既不失神物本色又能彰显皇家气派。」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1章 祭天大典 苏牧拍掉手上的粗粮饼子渣。 他把沾了油腻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 这千古一帝刚才啃饼子的时候毫无形象,一提到祭天大典立马又端起了皇帝的架子。 「多大点事。」 「这活我接了。」 苏牧打了个哈欠。 「包管让你这泥巴里长出来的神物,在祭台上风风光光!」 李世民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苏牧肩膀上。 「有先生这句话,朕就踏实了!」 魏徵和房玄龄也长舒了一口气。 几人正说着话。 不远处的泥坑里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欢呼。 小兕子两只袖子高高卷起。 粉色的小纱裙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上面糊满了半乾的黄泥巴。 小丫头两只手举着一只灰扑扑的田鼠。 田鼠的尾巴还在半空中疯狂扭动。 「锅锅快看鸭!」 「系子抓到一只大老许!」 「好肥鸭!」 王德全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他翘着兰花指急得直跳脚。 「哎哟我的小祖宗!」 「快扔了快扔了!」 「这可是田里的脏东西!」 小兕子根本不听。 她邀功似的举着田鼠往苏牧这边跑。 小短腿在泥坑里吧嗒吧嗒直踩。 泥点子溅了她一脸。 原本白嫩嫩的小脸蛋现在只剩下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彻头彻尾变成了一只小泥猴。 苏牧满脸嫌弃地往后躲了两步。 「行了行了。」 「王德全,赶紧把你家公主拎去水渠边洗洗。」 「我得回御膳房准备祭品了。」 马车重新启动。 一路狂奔回宫。 御膳房后院。 苏牧让人送来几十斤个头均匀的土豆。 清洗去皮。 大铁锅里加水上汽。 土豆块直接上笼屉猛火蒸透。 蒸熟的土豆软糯沙甜。 苏牧拿起捣蒜用的粗木杵。 他在石臼里反覆捶打。 土豆原本松散的结构在物理外力下被彻底破坏。 重新重组。 变成极其细腻拉丝的土豆泥。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几袋系统出产的极品谷物粉出现在案板上。 新收的稻米粉洁白。 小米粉金黄。 紫薯粉深紫。 高粱粉殷红。 四种颜色的粉末被分别倒进四个大青花瓷盆里。 苏牧将打好的土豆泥平均分成五份。 除了保留一份土豆原本的淡黄色。 其余四份分别揉进那四种谷物粉中。 加入适量清甜的井水和白糖。 双手在案板上快速揉搓。 面团在掌心不断变换形状。 五颜六色的面团很快成型。 手感软糯q弹。 大唐的祭品多以牲畜为主。 面食顶多做个白面馒头充数。 根本没人见过这等花哨的做法。 苏牧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小巧的雕花木模。 模具内壁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纹路。 他揪下一小团混合好的五色泥。 填进模具里用力压实。 倒扣在案板上轻轻一敲。 饱满的麦穗。 飘逸的祥云。 圆润的蟠桃。 一个个造型极其逼真的糕点整齐排列。 不同颜色的粉团交织在一起。 纹理清晰。 大铁锅再次烧水。 这回不用蒸笼。 苏牧直接把这些糕点放进垫了湿纱布的竹匾里。 隔水文火慢蒸。 一炷香后。 热气顶开锅盖。 浓郁的谷物清香在后院炸开。 这是一种混合了大地土壤气息的厚重香味。 但这还不算完。 真正的核心步骤才刚开始。 苏牧另起一个小铁锅。 倒入大半碗纯正的麦芽糖和少量清水。 灶火调到最小。 铁勺在锅里不停画圈搅动。 水分蒸发。 麦芽糖液冒出细密的黄色气泡。 逐渐变得粘稠清透。 温度极高。 苏牧夹起一块蒸熟的五色糕点。 在滚烫的糖液里迅速滚了一圈。 放到抹了油的竹排上冷却。 遇冷凝固的麦芽糖在糕点表面形成了一层坚硬透明的糖衣。 原本颜色略显暗沉的粗粮糕点瞬间焕发新生。 晶莹剔透。 光可鉴人! 这就是苏牧为祭天大典准备的五谷丰登琉璃糕。 ...... 后日清晨。 长安城外南郊祭坛。 旌旗蔽日。 百官依着品阶肃立在祭坛下方。 秋风吹过。 空气中透着几分庄重肃穆。 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站在文臣伫列的前排。 长孙无忌半眯着眼睛。 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王家家主交头接耳。 「听说陛下非要拿那什么土豆当主祭神物。」 「泥巴里丢掷来的贱物。」 「也配摆在列祖列宗的案头?」 王家家主嘴角挂着冷笑。 「粗鄙不堪。」 「我等就等着看皇家闹笑话便是。」 「祭天大典若是失仪,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朝堂淹了。」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高唱赞词。 钟鼓齐鸣。 李世民穿着极其隆重的十二章衮服。 头戴十二旒冕冠。 他一步步走上高达九丈的白玉祭坛。 玉珠在秋风中碰撞作响。 太常寺卿双手高举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托盘。 跟在皇帝身后。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缎。 下面鼓囊囊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托盘上。 世家官员们脖子伸得老长。 准备在绸缎揭开的那一刻发难。 李世民走到主祭案前。 他转身面向群臣。 猛地一把扯下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轰! 太阳刚好跃出云层。 刺目的晨光直直打在紫檀木托盘上。 没有带着泥土的土疙瘩。 也没有粗鄙的面团。 托盘上高高垒起一座小山。 那是几百个造型各异的五谷丰登琉璃糕! 透明的麦芽糖衣在阳光下折射出极其耀眼的光斑。 红黄蓝紫白五色交相辉映。 光芒璀璨。 耀眼夺目! 整个祭坛下方瞬间死寂。 长孙无忌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 王家家主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 「这怎么可能是土豆?」 「这是琉璃!」 「这是天降祥瑞的五彩琉璃啊!」 不知是哪个底层官员扛不住这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震撼。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引发了连锁反应。 文武百官纷纷双膝跪地。 「天佑大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啸声震彻云霄。 世家家主们脸色惨白。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跪拜。 李世民双手按在祭案上。 胸膛剧烈起伏。 心里爽到了极点。 苏牧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保住了皇家的颜面,更把这些自诩清高的世家门阀狠狠踩在脚下。 祭祀礼成。 李世民转身走下祭坛。 大手一挥。 「赐福!」 「将神物分赐群臣共沾仙气!」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2章 泥猴小兕子,不一样的沐浴露 太监们捧着木盘穿梭在伫列中。 长孙无忌双手捧着一块分到手的麦穗造型琉璃糕。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腕还在发抖。 那层糖衣清透无暇。 连里面谷物粉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工艺大唐绝对没有。 他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咬了一口。 咔嚓! 外层糖衣极其酥脆。 碎裂的糖片在唇齿间融化。 紧接着是里面极致软糯的内馅。 土豆的绵密混合着稻米的清香。 各种谷物粉在捶打下产生的奇妙韧劲在口腔里爆发。 没有任何杂质。 纯粹。 香甜。 饱腹感极强! 长孙无忌嚼了两下。 喉结滚动。 他彻底绝望了。 这等饱腹又极具滋味的农作物,根本不是世家手里那些陈年旧麦能比的。 大唐的粮价要塌了! 世家掌控天下粮仓的根基被这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彻底砸碎。 魏徵连吃了三块。 连糖衣掉在胡子上的渣子都舍不得抹掉。 「神物!」 「果然是神物!」 整个祭坛下方全都是咀嚼声和吞咽声。 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权力核心被一块土豆做的糕点彻底征服。 ...... 午后。 皇城渐渐恢复平静。 御膳房后院却翻了天。 苏牧瘫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 他现在根本没空去管朝堂上那些世家是怎么哭爹喊娘的。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院子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捣衣大木盆。 盆里装满了刚烧好的热水。 小兕子光着脚丫子站在青石板上。 小丫头全身上下的粉色纱裙已经彻底变成了硬邦邦的泥壳子。 连头发上都结着黄豆大小的泥块。 活脱脱一个刚从窑洞里挖出来的泥俑。 小兕子光着脚丫子站在青石板上。 小丫头全身上下的粉色纱裙彻底变成了硬邦邦的泥壳子。 连头发上都结着黄豆大小的泥块。 活脱脱一个刚从窑洞里挖出来的泥俑。 王德全翘着兰花指急得满头大汗。 几个宫女端着铜盆拿着布巾无从下手。 其中一个大宫女手里捧着一块灰扑扑的圆球。 那是大唐宫廷特供的澡豆胰子。 是用猪胰脏混合着豆粉和草木灰揉捏而成的洗涤物。 这玩意去污能力全靠粗糙的颗粒硬蹭。 更要命的是那经久不散的生猪油腥臭味。 宫女刚把那块胰子凑近。 小兕子立刻捂住鼻子拼命往后退。 小短腿在青石板上踩出两个清晰的泥巴脚印。 「不要鸭!」 「这个臭臭球好难闻鸭!」 「系子不要用臭臭球洗澡!」 宫女急得跪在地上轻声劝哄。 「公主殿下听话。」 「这泥巴都结块了。」 「不用胰子根本洗不掉呀。」 小兕子瘪着嘴。 眼眶里全委屈的泪水。 泪珠子滚下来在泥糊糊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白印。 「上次用臭臭球搓澡澡。」 「系子的皮皮都被搓痛痛惹!」 「洗完之后系子闻起来全系大胖猪的味道鸭!」 小丫头转身直接扑向躺在摇椅上的苏牧。 两只满是黄泥的小手死死抱住苏牧的大腿。 「锅锅救命鸭!」 「系子不要变成臭臭猪!」 苏牧看着自己刚换上的乾净常服瞬间印上两个黑泥手印。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嫌弃地捏住小兕子后颈上的衣服。 硬生生把这个泥团子从自己腿上提溜开。 「王德全。」 「把这泥猴子给我按在木盆里。」 「打点温水先泡着。」 「不准用那块臭猪下水搓。」 王德全如蒙大赦。 赶紧指挥宫女把小公主放进那个巨大的捣衣木盆里。 温热的井水倒进去。 水面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苏牧走到灶房。 大唐的洗浴用品确实糙得没法看。 别说金枝玉叶的公主。 就算是他这个现代灵魂也受不了那种内脏腥味的澡豆。 案板底下放着一大块早上刚切下来的极品猪板油。 这是用来熬制猪油炒菜的边角料。 苏牧拎起菜刀。 刀锋闪动。 猪板油被迅速切成均匀的细小方块。 铁锅烧热。 白花花的肥肉丁直接倒进锅里。 滋啦作响。 高温将油脂快速逼出。 清透纯粹的液态猪油在锅底汇聚。 肉丁逐渐收缩变成金黄酥脆的脂渣。 苏牧用铁漏勺将脂渣全部捞出。 只留下半锅极其清澈毫无杂质的纯正动物油脂。 灶膛里的火势被他抽走几根木柴压得极低。 旁边放着一个大木桶。 里面装满了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 苏牧舀起半桶清水倒进草木灰中。 用力搅拌后静置。 清澈的硷水浮在表面。 这是最天然的强硷溶液。 他找来一块细密的纱布。 将硷水反覆过滤三遍。 直到液体变得彻底透明。 苏牧端起装着硷水的大青瓷碗。 将其缓缓倒入微热的纯净猪油中。 一根粗大的擀面杖在锅里快速顺时针搅动。 神奇的化学反应在铁锅里剧烈发生。 油脂和强硷在不停的摩擦和温度的催化下迅速融合。 原本清透的液体逐渐变得浑浊。 质地越来越粘稠。 这便是后世制皂最核心的皂化反应。 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就在这一口大铁锅里悄然成型。 苏牧搅得手臂肌肉隆起。 锅里的皂液已经变成了半固体状态。 这还不够。 这顶多是一块无味的肥皂。 配不上小丫头金枝玉叶的身份。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几大捧鲜红欲滴的玫瑰花瓣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这是系统奖励的极品大马士革玫瑰。 花瓣厚实。 水分极其充沛。 苏牧抓起花瓣扔进石臼。 粗木杵用力反覆捶打。 鲜红的汁液被彻底挤压出来。 极其浓郁霸道的玫瑰花香瞬间填满整个灶房。 这种纯天然的植物精油香气根本不是大唐那些薰香能比的! 苏牧又找来一罐系统出产的野生紫云英蜂蜜。 舀出两大勺粘稠的蜂蜜混入玫瑰汁液中。 蜂蜜是天然的保湿剂。 能最大程度缓解硷性物质对皮肤的刺激。 混合好的红褐色粘稠液体被尽数倒入皂化完成的面糊中。 苏牧加快手里的搅拌速度。 原本乳白色的皂液迅速被染成极其漂亮的淡粉色。 玫瑰的芬芳和蜂蜜的清甜在热力催发下彻底爆发。 连院子里的王德全都忍不住抽动鼻子狂吸空气。 「苏先生这又是在做什么神仙吃食?」 苏牧没搭理外面的动静。 他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质模具。 内壁提前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油。 淡粉色的粘稠皂液被尽数倒入模具中。 苏牧端起模具在案板上重重磕了两下。 震出里面残留的气泡。 将模具端出灶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3章 为了一块肥皂差点打起来! 直接放进旁边装满冰凉井水的大木盆里加速冷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木盆里的小兕子已经把水染成了纯黑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小丫头趴在盆沿上无聊地吐着泡泡。 模具里的粉色皂液在低温下迅速凝固硬化。 苏牧伸手按了按表面。 硬度已经完全达标。 他将模具倒扣在乾净的案板上。 一整条淡粉色的长方体滑落出来。 表面极其光滑细腻。 甚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莹质感。 苏牧手起刀落。 长方体被均匀地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每一块都散发着诱人到极点的玫瑰蜜香。 这就是大唐第一块手工精油香皂。 苏牧拿起一块粉色香皂走到大木盆边。 王德全和几个宫女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先生。」 「这是什么新奇糕点吗?」 王德全咽了口口水。 苏牧翻了个白眼。 「这玩意吃一口保准你吐三天泡泡。」 他直接把香皂扔进水盆里。 「用这个给她洗。」 宫女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粉色方块。 刚沾水。 稍微一搓弄。 极其丰富细腻的白色泡沫瞬间在掌心炸开。 这种起泡量在没有任何化学新增剂的大唐简直骇人听闻。 宫女惊得差点把香皂扔出去。 细密的泡沫涂抹在小兕子的胳膊上。 原本死死附着在皮肤表面的顽固泥垢遇到这些强效皂化泡沫的瞬间立刻土崩瓦解! 宫女甚至都不需要用力搓洗。 只是拿着湿布巾轻轻一抹。 黑色的泥水顺着胳膊冲刷而下。 露出底下白嫩如初的肌肤。 更绝妙的是。 随着泡沫的散开。 那纯正浓烈的玫瑰花香在院子里肆无忌惮地扩散。 完全掩盖了泥土的腥气。 小兕子瞪大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些好玩的白色泡泡。 不仅没有任何刺痛感反倒觉得滑溜溜的极其舒服。 「哇!」 「好多白云鸭!」 「在系子的手手上变戏法鸭!」 小丫头开心地用手去拍打水面上的泡沫。 宫女们动作麻利。 半盏茶的功夫。 一头泥猴子被洗得乾乾净净。 换上乾净的粉色襦裙。 小兕子从木盆里爬出来。 整个人焕然一新。 皮肤因为蜂蜜的滋润不仅没有乾涩发紧反而透着极其水润的光泽。 小兕子抬起胳膊闻了闻。 玫瑰的蜜香彻底腌入味了。 她兴奋地原地蹦躂。 直接扑到苏牧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搂住苏牧的脖子。 小脸在苏牧下巴上狂蹭。 「锅锅太厉害惹!」 「系子现在不系臭猪鸭!」 「系子变成香香公主惹鸭!」 苏牧嫌弃地往后仰着头。 却没舍得把这块黏糊糊的小甜糕推开。 「行了。」 「少在这拍马屁。」 「这几块全拿回去慢慢用。」 苏牧把剩下的几块香皂装进小木盒里。 直接塞到王德全手里。 王德全抱着木盒。 满脸堆笑地牵着小兕子离开御膳房后院。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 也将这喷香至极的玫瑰花香直接吹出了院墙。 香味顺着宫墙的夹道一路飘散。 这种经过提纯发酵的精油香气具有极其可怕的穿透力。 所过之处连御花园里那些名贵花草的味道全被压得死死的。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正在翻看后宫的帐册。 李丽质和房青君坐在下首帮忙核对。 微风从雕花窗棂吹进大殿。 长孙皇后手里的朱砂笔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 端庄威严的脸上满是震惊。 「这是何处飘来的异香?」 「竟比西域进贡的顶级香料还要纯正百倍。」 李丽质更是直接从锦凳上站了起来。 她耸动着鼻子。 常年在御膳房后院混饭吃。 她对苏牧弄出来的动静拥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母后。」 「这香味是从御膳房那边飘过来的。」 「苏牧肯定又弄出什么不得了的神物了!」 房青君捏紧了手里的帐册。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抵挡得住这种极致的香气诱惑。 就算是大唐的皇后也不行。 长孙皇后立刻放下毛笔。 「走。」 「随本宫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 苏牧刚把案板上的残局收拾乾净。 正准备躺回摇椅上补个回笼觉。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脚步声。 还伴随着各种环佩叮当的清脆撞击。 苏牧走到院门前。 一把拉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外的景象直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孙皇后站在最前面。 李丽质和房青君一左一右。 在她们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后宫的嫔妃和各路公主。 杨妃丶阴妃丶韦贵妃全都来了。 平时在后宫里斗得乌眼鸡一样的女人们。 此刻全都极其罕见地保持着统一战线。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苏牧。 全是极其狂热的渴望。 长孙皇后端着架子。 语气却透着几分迫切。 「苏先生。」 「听说兕子在你这里得了一种能让人浑身留香的神仙物件。」 「不知先生这里。」 「可还有存货?」 李丽质更是不讲规矩。 直接越过长孙皇后挤到苏牧面前。 双手抱胸。 理直气壮。 「苏牧。」 「本宫今天就赖在这不走了。」 「没有那个粉色香块。」 「本宫连饭都不吃了!」 房青君躲在后面。 脸颊微红。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极其直白地盯着苏牧的袖口。 苏牧看着这支足以踏平太极宫的后宫娘子军。 太阳穴跳得更欢了。 千古一帝李世民抢吃的就算了。 这帮女人为了块肥皂竟然把他的院门都给堵了。 苏牧看着门外这群珠光宝气的女人。 头皮一阵发麻。 平时这御膳房后院来几个蹭饭的也就罢了。 今天这阵仗直接把大唐后宫的金字塔尖全搬空了。 长孙皇后站在最前面。 那张母仪天下的脸上强行维持着端庄。 鼻翼却在不停抽动。 空气中那极其诱人的玫瑰花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杨妃和韦贵妃在后面踮着脚往院子里瞅。 后宫争奇斗艳靠的就是脂粉香料。 谁要是拿不到这种神仙物件,明天的晨间请安就能直接认输。 李丽质根本不跟苏牧客气。 她一步跨过门槛。 直接伸手去翻苏牧的袖兜。 苏牧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自重。」 「那香块总共就做了六小块。」 「全给晋阳公主拿走了。」 这话一出。 院门外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4章 李二亲自熬肥皂 长孙皇后眉头微蹙。 李丽质直接拽住苏牧的胳膊。 「我不信。」 「你这院子里明明还有那么浓的味道!」 「苏牧你今天要是敢私藏,本宫就把你这灶房拆了!」 房青君在旁边扯了扯李丽质的衣袖。 脸红得快滴血。 她低着头小声嘀咕。 「先生说没有肯定就是没有了。」 「殿下别为难先生。」 苏牧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惹谁都别惹一群为了变美发狂的女人。 他指了指灶房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刷的大铁锅。 「东西确实没了。」 <canvasss="secst"data-c="kjo/yyo4itm4iyo95tcos4/koyao54hd59zw6pbkvcobpn7r4iom"data-v="f67a317dc18eaa00"></canvas> 「需要用纯正的猪油混合草木灰提炼的硷水,还要经过上万次的反覆搅拌才能成型。」 「工序极其繁琐耗力。」 「我一个人可弄不出供你们后宫几百号人用的量。」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 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 原来不是不给,是人手不够。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太监宫女。 根本不需要她开口发话。 杨妃第一个跳出来。 她指着身后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 「你们四个。」 「从现在起就留在这里听苏先生差遣。」 「若是偷懒,本宫打断你们的狗腿!」 韦贵妃不甘示弱。 直接把自己宫里的八个健妇全推了出来。 转眼间的功夫。 御膳房后院就被塞进了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劳动力。 苏牧看着这群战战兢兢的宫人。 叹了口气。 只能妥协。 大生产运动正式开始。 几口巨大的铁锅在后院一字排开。 成百上千斤的猪板油被切块熬煮。 浓烈的荤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但这群平日里最嫌弃油烟的妃嫔们却硬生生站在院子外面不肯走。 死死盯着那些翻滚的铁锅。 生怕错过了香皂出锅的第一时间。 草木灰过滤。 硷水混合。 最消耗体力的搅拌环节到了。 三十多个太监健妇挽起袖子。 人手一根粗大的木棍。 在巨大的木桶里疯狂搅动。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往下砸。 整个后院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制皂工坊。 苏牧拉过一张竹椅坐在老槐树下监工。 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那个谁,左边第三个桶,搅拌速度太慢了!」 「油脂分离了没看见吗!」 「加快速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皇城上空。 妃嫔们受不了长时间的站立,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 长孙皇后临走前再三叮嘱,第一批做好的香皂必须立刻送往立政殿。 院子里只剩下木棍搅动皂液的粘稠水声。 苏牧刚准备闭眼打个盹。 院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李世民没穿龙袍。 身上只套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布长衫。 他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外人。 立刻小跑凑到苏牧跟前。 「先生。」 「朕听说你弄出了一种洗浴神物。」 「皇后在立政殿里念叨了一下午。」 「非说这东西能留香百步。」 苏牧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陛下这是来要成品的?」 「没有。」 「全在桶里搅着呢。」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些累得快虚脱的太监。 再看看桶里那些半凝固的皂液。 大唐天子挽起了袖口。 他直接走到一个最大的木桶前。 一把推开那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滚一边去。」 「没吃饭吗!」 「朕亲自来!」 周围的太监宫女全吓傻了。 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皇帝搅猪油。 这种画面要是传到前朝,能把那些御史的胆吓破! 李世民根本不管这些。 他双手握住粗木棍。 马步扎稳。 双臂肌肉瞬间暴起。 当年玄武门外拉弓射箭的千古一帝。 此刻为了讨老婆欢心,把一身武力全用在了搅肥皂上。 木棍在粘稠的皂液里疯狂转动。 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李世民憋得脸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先生!」 「朕这桶里加西域进贡的龙涎香行不行!」 「皇后最喜欢那个味道!」 苏牧坐在椅子上。 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加什么龙涎香。」 「老土。」 「我这有极品桂花精油和薰衣草汁。」 「保证比那什么龙涎香好闻一万倍。」 苏牧起身往李世民的桶里倒了一大碗淡紫色的液体。 薰衣草的奇特香气瞬间蒸腾。 李世民闻着这味道。 干得更起劲了。 汗水把他的青布长衫全湿透了。 天色彻底黑透。 院子里点起了十几根粗大的牛油火把。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臣有紧急军情奏报!」 吱呀一声。 魏徵推开半掩的院门大步跨了进来。 魏大喷子手里举着一份加急公文。 满脸焦急。 刚进门。 魏徵就愣住了。 院子里的火光把一切照得极其清晰。 堂堂大唐天子。 脱了外衣。 手里正卖力地搅动着一桶散发着紫色的浑浊粘液。 旁边还围着一圈瑟瑟发抖的太监。 大唐御膳房杂役苏牧。 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喝茶。 魏徵的呼吸瞬间粗重。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这还得了。 皇帝不理朝政。 大半夜跑到杂役的院子里干粗活! 这简直是亡国之兆。 魏徵猛地把手里的公文拍在腿上。 嘴巴张大。 满肚子的圣人经义和亡国教训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他准备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开骂。 「陛……」 第一个字刚出口。 苏牧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极快。 直接冲到魏徵面前。 右手一翻。 一块墨绿色的正方形物体极其精准地塞进了魏徵手里。 魏徵的话被硬生生打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触感极其细腻。 紧接着。 一股清凉气息直冲鼻腔! 那是薄荷的极限萃取。 魏徵只觉得天灵盖猛地一麻。 原本因为跑路而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连日来的烦闷和疲惫被这阵凉意驱散得一乾二净。 苏牧压低声音。 凑到魏徵耳边。 「魏大人。」 「这是特制薄荷冰凉香皂。」 「专除汗臭体味。」 「洗完之后不仅清凉提神,还能保证大人在早朝上绝不打瞌睡。」 苏牧拍了拍魏徵的肩膀。 「大人每逢夏秋交替。」 「这咯吱窝底下的味道。」 「满朝文武可都忍得很辛苦啊。」 魏徵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5章 小兕子推销薄荷皂,胖青雀洗完 这事是他心底最大的痛处。 天生体味重。 平时只能用大量的浓烈薰香遮盖。 结果两者混合在一起,味道更加诡异难闻。 李世民为了照顾这老喷子的面子,每次朝会都让人在魏徵站的地方多放两盆冰块。 魏徵双手捧着那块薄荷香皂。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那不可思议的凉爽触感。 鼻腔里的清透薄荷味将他身上的异味彻底压制。 魏徵咽了口唾沫。 到嘴边的千字喷人文稿被他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看了一眼还在桶边假装擦汗的李世民。 又看了一眼手里这足以解决他人生大危机的神物。 魏大喷子极其果断地把香皂塞进宽大的衣袖。 动作行云流水。 「臣眼花了。」 「臣什么都没看见。」 「陛下慢慢忙,臣明日早朝再奏。」 魏徵转身。 出门。 顺手极其贴心地把院门死死关严实。 脚步声迅速远去。 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死寂了片刻。 李世民扔下手里的木棍。 苏牧重新坐回竹椅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先是闷笑两声。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 「先生这招釜底抽薪!」 「绝了!」 「这老匹夫也有被人捏住命门的一天!」 苏牧喝了一口茶。 「拿人手短。」 「明天早朝他绝对喷不出一个字。」 「陛下继续搅吧。」 「这桶薰衣草的还差两千下。」 李世民笑声一收。 任劳任怨地重新拿起木棍。 堂堂皇帝为了给老婆带礼物。 硬是在这后院里干了整整半宿的苦力。 第一批香皂终于在后半夜彻底凝固成型。 几百块五颜六色的方块铺满了几十个大案板。 玫瑰的粉色。 桂花的金黄。 薰衣草的淡紫。 薄荷的墨绿。 四种极致的天然植物精油香气在后院交织碰撞。 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极具诱惑力的氛围。 李世民累得两臂发酸。 他迫不及待地找来一个极其精美的红木食盒。 把里面原本装的糕点随手倒掉。 亲手挑了十块成色最完美的薰衣草和桂花香皂放进去。 「先生。」 「朕这就回立政殿了。」 「这些剩下的你让人明早分发给各宫。」 李世民抱着盒子溜得极快。 苏牧打了个哈欠。 让人把剩下的香皂装箱封存。 这肥皂不仅洗净力强。 更能在这个大唐掀起一场关于清洁方式的巨大革命。 世家大族一直垄断着高阶香料的进口渠道。 藉此敛取大量财富。 一旦这成本极其低廉的香皂大规模投产问世。 长安城里的那些香料铺子绝对会倒闭大半。 苏牧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只想赶紧洗个澡睡觉。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乾净的屋子。 脱下沾满油烟味的粗布衣服。 苏牧拿着一块残次品的薄荷皂走进澡房。 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 薄荷肥皂涂抹起泡。 极致的清凉感瞬间带走所有的疲惫。 浑身毛孔彻底开启。 ...... ...... 清晨的太极宫被几百块香皂彻底引爆。 王德全领着一干太监连夜将装满香皂的锦盒分发至各宫。 杨妃坐在铜镜前。 大宫女捧着清水铜盆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淡粉色的玫瑰香皂。 稍加搓揉,绵密的白色泡沫瞬间覆满双手。 杨妃将泡沫抹在脸颊上。 清水冲净后铜镜里那张脸水润透亮。 原本因为秋风吹拂而紧绷的肌肤变得柔滑无比。 最霸道的是那玫瑰精油的香气。 香味直接腌透了里衣! 往日里花重金从西域买来的薰香瞬间成了刺鼻的劣质品。 整个后宫弥漫着玫瑰丶桂花和薰衣草交织的极致芬芳。 妃嫔们甚至舍不得穿上外袍。 生怕衣服的厚重布料挡住了这神仙物件的香气。 一场席卷大唐最高权力中心的清洁革命就此拉开序幕。 ...... ...... 魏王府邸。 初秋的晨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魏王李泰却敞着衣襟。 他瘫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交椅上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 李泰体型肥硕。 身上那层厚厚的脂肪让他常年处于极度怕热的状态。 稍微一动弹就是一身大汗。 汗水混杂着体脂分泌物散发出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旁边的几个侍女低着头憋气憋得脸通红。 侍女们根本不敢靠得太近。 院门外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小兕子穿着新换的鹅黄色齐胸襦裙跑了进来。 小丫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木盒。 刚踏进门槛小兕子猛地停住脚步。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捏住自己的小鼻子。 眉头皱成了一团。 小嘴高高撅起。 「四锅!」 「你身上好臭鸭!」 「就系大胖猪的味道!」 李泰听到这漏风的小奶音赶紧把手里的蒲扇扔到一边。 他费力地撑着扶手站起身。 肚子上的软肉跟着晃了两下。 整个大唐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臭的除了李世民也就只有这个最受宠的妹妹了。 李泰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兕子怎么跑四哥这儿来了。」 「四哥这不叫胖,这叫富贵态。」 他刚想伸手去抱小兕子。 小丫头极其嫌弃地连退三步。 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不要碰系子!」 「系子现在系香香公主鸭!」 「四锅锅太臭惹!」 李泰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住。 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确实有一阵浓烈的酸馊味直冲鼻腔。 小兕子把怀里的小木盒放在圆桌上。 吧嗒一声开启锁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四块墨绿色的方形物体。 「这系薄荷皂鸭!」 「锅锅说惹,最适合你这种大胖子洗澡澡用!」 「四锅锅快去洗洗,洗完就会变成冰棒鸭!」 李泰凑近看了看那个墨绿色的方块。 触感十分光滑。 颜色绿得发亮。 外表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大唐的澡豆他用过无数种,每次洗完不但洗不乾净油脂还弄得浑身猪腥味。 李泰撇了撇嘴。 「就这么个小方块,能把四哥这一身汗洗乾净?」 「四哥不用这个,一会儿让下人多烧点热水烫烫就行。」 小兕子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 小丫头双手叉腰。 两个冲天髻气得直晃荡。 「四锅锅笨笨!」 「这系锅锅亲手做的神仙宝贝鸭!」 「阿娘和阿姐抢都抢不到!」 「你敢不洗!」 「系子以后再也不理你惹!」 小丫头眼看着就要掉金豆豆。 李泰最怕妹妹哭。 他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 「四哥洗!」 「四哥这就去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6章 吃什么东西最能减肥? 李泰拿起一块薄荷皂转身走向后院的汤泉浴房。 浴房内雾气蒸腾。 宽大的木桶里装满了温热的清水。 李泰脱下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他跨进浴桶。 温水没过那一圈圈肥肉。 他嫌弃地看了看手里那块墨绿色的东西。 稍微沾了点水。 他在粗壮的胳膊上随意搓了两下。 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 极致丰富的白色泡沫瞬间涌出。 越搓越多。 泡沫直接把他的大半个身子全部覆盖。 大唐的权贵哪里见过起泡量这么恐怖的清洁物。 李泰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惊拨出声一种极其狂暴的清凉感瞬间穿透了表皮肌肤。 凉意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薄荷的极限萃取精华在热水的激发下彻底爆发。 这就不是普通的凉。 那是数九寒冬里脱光了站在雪地里吹冷风的透心凉! 原本因为肥胖而积聚在体内的闷热烦躁被这股极寒之气瞬间碾碎。 「嘶!」 李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两排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 太爽了! 这种对于胖子来说等同于降维打击的极度舒爽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诡异的呻吟。 身上的厚重油脂和陈年污垢在强效皂化反应下迅速瓦解。 混杂着汗臭味的泥水顺着皮肤流进浴桶。 清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李泰根本停不下来。 他抓着薄荷皂在全身疯狂涂抹。 他连脖子上的褶皱里都没放过。 越洗越凉。 越凉越洗。 直到整块薄荷皂用掉了一小半李泰才大吼出声。 「来人!」 「换水!」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提着木桶冲进来冲洗。 三桶清水兜头浇下。 洗净铅华。 李泰从浴桶里站起身。 浑身上下每一万八千个毛孔全部张开。 皮肤表面甚至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在初秋的晨风中打了个极其舒坦的冷战。 太轻盈了。 身体减掉了几十斤肥肉一般轻松。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 没有猪腥味。 没有汗酸味。 皮肤上只有纯粹清透的薄荷冷香。 连脑子都变得极其清醒敏锐。 李泰随意披上一件单衣大步流星地走出浴房。 往日里走几步就要喘粗气的魏王殿下此刻脚底生风。 侍女们惊讶地抬起头。 原本那个浑身散发着异味的胖王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清凉香气的精神胖子。 小兕子正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绿豆糕。 看到李泰出来小丫头立刻跳下椅子。 「哇!」 「四锅锅不臭惹!」 「变成大绿豆糕惹鸭!」 李泰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 这一次小兕子没有挣扎。 小鼻子甚至凑到李泰衣服上闻了闻。 「香香的!」 李泰把小兕子放下。 他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狂热的光芒。 「兕子。」 「你刚才说的那个锅锅到底是谁?」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神奇的物件!」 小兕子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 腮帮子鼓鼓的。 「就系御膳房柴房里的苏牧锅锅鸭!」 「阿爷和阿娘天天去他那里蹭饭鸭!」 李泰的眼角剧烈抽搐。 父皇和母后天天去一个柴房杂役那里蹭饭? 这讯息简直比这块薄荷皂还要惊悚。 御膳房柴房。 苏牧。 李泰在嘴里反覆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倒是听过几次,不过之前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等奇人,竟然还真的有几分本领。 「来人!」 「备车!」 「本王要去御膳房!」 李泰大吼一声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他连正装都来不及换。 他只想立刻去见一见这位能把大唐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的神仙锅锅。 小兕子在旁边开心地拍着小手。 「好耶好耶!」 「四锅锅去惹,锅锅肯定会做好契的肉肉鸭!」 ...... ...... 御膳房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个极其庞大的身躯卡在了门框处。 来人正是大唐魏王李泰。 他今天没穿亲王蟒袍。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青色常服。 这衣服还是被他那一身横肉撑得紧绷绷的。 李泰大口喘着粗气。 肚子上的软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一阵极其浓烈且纯正的薄荷冷香随着秋风卷进院子。 苏牧正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 他掀开眼皮。 「门撞坏了你得赔。」 李泰好不容易把肚子从门框里拔了出来。 他几步走到摇椅前。 极其费力地弯下腰。 肥胖的身躯硬生生挤出一个大礼参拜的姿势。 「学生李泰,拜见苏先生!」 苏牧翻了个身。 「御膳房不收徒。」 「吃饭出门左拐排队去。」 李泰急得直拍大腿。 「学生不是来蹭饭的!」 「学生是来求仙丹的!」 苏牧坐直了身体。 打量着眼前这座肉山。 「求仙丹去太清观找道士。」 「我这儿只有柴米油盐。」 李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先生就别瞒我了。」 「兕子都跟我招了。」 「母后的气疾是您治好的。」 「这满长安城疯狂抢购的香皂也是您弄出来的。」 李泰指着自己身上的肉。 五官挤在一起。 「父皇天天骂我胖得连马都骑不上去。」 「稍微走两步路就喘不上气。」 「先生肯定有那能让人瞬间暴瘦的神药!」 「只要您赐下仙丹。」 「以后这太极宫里的柴火我包了!」 苏牧抓起旁边矮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没有仙丹。」 「想瘦很简单。」 「把嘴缝上就行了。」 李泰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大唐的亲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偏偏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一顿不吃肉就饿得心发慌。 「苏先生救命啊!」 「再这么胖下去,父皇非要把我赶出长安城不可。」 一只沾着糖霜的小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直接扯住了苏牧的衣袖。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跟前。 小丫头嘴里还嚼着半块沙琪玛。 腮帮子鼓鼓囊囊。 「锅锅。」 「四锅锅好可怜鸭。」 「他现在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肉都在打架惹。」 「你就帮帮他鸭!」 小兕子晃着苏牧的胳膊。 声音漏风。 「再不减肥,四锅锅就要变成大肉球滚下山惹鸭!」 苏牧被这小丫头晃得头晕。 他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行了。」 「别晃了。」 他站起身。 走到灶房门口。 「先说好。」 「我这没有让人吃了马上掉肉的仙丹。」 「只有能让你解馋还长不胖的零食。」 李泰猛地从石板上弹了起来。 动作极其灵活。 「解馋还不长肉?」 「天下竟有这等神物!」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7章 大唐第一魔芋爽 苏牧没理他。 直接走进灶房。 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了一袋极品魔芋粉。 魔芋这种植物大多用于入药。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有微毒。 根本没人敢拿它当主食吃。 系统的魔芋粉早就经过了完美脱毒处理。 粉末呈现出一种极度细腻的灰白色。 大铁锅里烧上大半锅井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水温逐渐升高。 苏牧将那袋魔芋粉均匀地撒入温水中。 手里拿过一根粗大的擀面杖。 在铁锅里顺时针快速搅动。 魔芋粉遇水迅速膨胀。 极其强烈的粘性让水流变得凝滞。 苏牧手臂肌肉隆起。 搅拌的速度越来越快。 案板上放着一个小瓷碗。 里面是用草木灰过滤提纯的食用硷水。 大唐的草木灰硷性极强。 正好用来给魔芋定型。 苏牧端起瓷碗。 将硷水沿着锅边缓缓倒入翻滚的魔芋糊中。 化学反应在锅底发生。 原本呈现半流质状态的魔芋糊瞬间凝结。 颜色由透明逐渐转为暗淡的灰褐。 质地变得极其紧实。 苏牧停下搅拌。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闷一炷香的时间。」 李泰挺着大肚子挤进灶房。 鼻子用力抽动两下。 「先生。」 「这灰扑扑的浆糊怎么没有半点肉香?」 苏牧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尖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想吃肉就去尚食局大堂。」 「这里只有草根树皮。」 一炷香过去。 苏牧揭开锅盖。 热气蒸腾。 锅底那层魔芋糊已经彻底变成了硬挺的固体。 苏牧找来一把大铁铲。 沿着锅边一圈圈划开。 将整块巨大的灰白色魔芋豆腐铲出。 直接放进旁边装满凉水的木盆中冷却。 魔芋豆腐在水温的刺激下变得极其q弹。 苏牧捞起一块。 平放在案板上。 手里的尖刀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 大唐第一刀工再现。 刀锋贴着魔芋豆腐的表面滑过。 没有任何迟滞。 横切。 竖切。 极其细密的十字花刀在魔芋表面纵横交错。 每一条切痕的深度都极其精准地控制在三分之二处。 底部相连不断。 切完一面。 苏牧手腕一翻。 将魔芋豆腐整个翻面。 同样的刀法再次施展。 一整块平平无奇的魔芋。 在他的刀下瞬间变成了极其立体的毛肚形状。 这需要对力道和角度有着极其变态的掌控力。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哪怕这东西还没调味。 光这刀工就足以配得上大唐御宴的规格。 苏牧将切好的魔芋改刀成小条。 重新扔进沸水锅里焯烫。 加入葱结和姜片去除魔芋本身的一点生涩味。 焯好水的魔芋条被捞出沥乾。 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莹质感。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没有油脂的食物根本满足不了胖子的胃口。 苏牧重新起锅。 倒入极其罕见的大豆色拉油。 这是系统出产的极品植物油。 热量比动物油脂低得多。 油温升高。 苏牧抓起一把系统特供的干红辣椒和花椒扔进锅里。 爆香。 刺鼻的辛辣味瞬间冲天而起! 紧接着加入孜然粒丶藤椒粉和一勺秘制红油豆瓣酱。 所有的香料在高温热油的激发下彻底炸开。 极其浓烈的麻辣鲜香直接填满了整个灶房。 李泰被这股味道冲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但这味道实在太香了。 这远比平康坊最顶级的烤羊肉还要诱人。 苏牧将沥乾水分的魔芋条尽数倒入红油底料中。 快速翻炒。 每一根毛肚状的魔芋条都在红油中翻滚。 细密的花刀完美地吸附着浓郁的酱汁。 颜色变得极其红亮诱人。 加入少许白糖提鲜。 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 出锅。 一盘色泽鲜艳丶香气扑鼻的魔芋爽端到了院子里的青石板桌上。 苏牧随手扔过去一双竹筷。 「尝尝。」 李泰早就被这香味勾出了全部的馋虫。 他抓起筷子。 夹起一条挂满红油的魔芋爽。 这东西凑近了看。 那极其逼真的毛肚纹理还在微微颤动。 这分明就是一块被煮到最完美状态的牛百叶。 李泰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 上下牙齿合拢。 咔嚓。 一种极其诡异的弹脆感在齿间爆发。 这不是肉类的纤维口感。 更不是蔬菜的清脆。 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食材的极致q弹。 这比蜀地进贡的极品毛肚还要爽脆十倍。 紧接着。 霸道的香辣味在舌尖轰然炸开。 藤椒的麻。 红油的辣。 孜然的特有香气。 混合着白糖的一点点回甘。 所有的味道在极其丰富的咀嚼感中被无限放大! 李泰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完全停不下来。 一筷子接着一筷子。 疯狂地往嘴里塞着魔芋爽。 咀嚼声在院子里回荡。 红亮的辣油沾满了他的嘴唇。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洗完薄荷皂的清凉感在这股麻辣的冲击下荡然无存。 太好吃了。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解馋的东西。 这比最肥美的五花肉还要让人上头。 一整盘魔芋爽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见了底。 连盘底剩下的一点红油都被李泰端起来喝了个乾净。 李泰放下空盘子。 扯起袖子擦了擦满嘴的油腻。 「呼!」 「痛快!」 「辣得太过瘾了!」 李泰突然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猛地抬起头。 「先生!」 「这东西这么好吃,吸满了油。」 「学生吃完这一盘,得长多少斤肉啊?」 苏牧靠在老槐树上。 手里剥着一颗生花生。 「放心吃。」 「这东西叫魔芋爽。」 「它在肚子里面根本不消化。」 「你吃进去多少,排出来多少。」 「毫无热量。」 「绝对零卡。」 李泰彻底傻眼了。 大唐还没有热量这个词汇。 但他听懂了苏牧的意思。 吃了等于没吃。 只解馋不长肉。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专门为胖子量身定做的神物! 李泰低头看着那个乾乾净净的盘子。 堂堂大唐魏王。 竟然直接坐在青石板上嗷嗷大哭起来。 哭声极大。 震得老槐树上的黄叶直往下掉。 小兕子吓了一跳。 赶紧跑过去拍着李泰的大肚子。 「四锅锅你肿么惹鸭?」 「系不系辣到肚子惹?」 李泰一把抱住小兕子。 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四哥这是高兴啊!」 「四哥终于不用天天吃那些清水煮青菜了!」 「四哥得救了!」 苏牧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行了别号丧了。」 「这东西虽然吃不胖。」 「但底料里的油还是有热量的。」 「一天最多吃一盘。」 「多吃照样胖死你。」 李泰立刻止住哭声。 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对着苏牧深深作了个大揖。 「先生大恩大德,李泰没齿难忘!」 「明日我就派人往御膳房送两车极品银丝炭过来。」 「以后先生院子里的劈柴挑水。」 「全包在我魏王府身上!」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8章 为了一口吃的,兄弟二人反目成 李泰抱着那个空了一大半的青花瓷盘不撒手。 额头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 google搜索twkan 满头满脸的薄荷冷香彻底被红油的辛辣味盖住。 他手里攥着竹筷在盘底疯狂扒拉。 最后一小截挂着红油的魔芋爽被他精准夹起送进嘴里。 上下牙齿碰撞。 极致的弹脆感在齿间爆开。 藤椒和干辣椒的混合香气直冲脑门。 太爽了! 大唐魏王毫无形象地蹲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哈着粗气。 两片嘴唇辣得肿胀鲜红。 他刚准备端起盘子把底部的红油全舔乾净。 御膳房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推开。 李承干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跨过门槛。 连日的政务压得这位大唐储君眼底满是乌青。 批摺子批到头晕脑胀的时候来苏牧这里找口吃的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刚迈进院子李承干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蹲在地上毫无仪态的胖子。 朝堂上天天跟自己针锋相对的亲弟弟李泰正撅着大屁股舔盘子。 李承干眉头紧锁。 他大步走过去看清了盘子里的东西。 刺鼻的辣味夹杂着动物内脏特有的外观形状。 切满十字花刀的条状物。 这不是大肠就是毛肚下水。 但现在的李承干已经今非昔比了,在吃了苏牧那么多的美食之后,早已对这些东西免疫了。 李承乾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准备恶心一下李泰。 「青雀。」 「你堂堂大唐亲王。」 「竟然饿得跑来吃这些下贱的牲畜下水?」 李泰护食极紧。 他猛地把瓷盘抱进怀里。 「皇兄少管闲事。」 「这可是苏先生专门为我做的无上美味。」 「你不懂就别乱说话。」 李承乾冷笑一声。 他转头看向躺在老槐树下摇椅上的苏牧。 「苏先生。」 「孤饿了。」 「可有什么能果腹的吃食?」 苏牧连眼皮都没抬。 他伸手指了指灶房的案板。 「锅里还剩最后小半碟魔芋爽。」 「自己去盛。」 「碗筷在水盆旁边。」 李承干走到灶房掀开铁锅盖子。 麻辣鲜香瞬间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直接钻进鼻腔深处。 刺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 原本疲惫至极的神经在这股香辣味的冲击下陡然一震。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 他找了个小碟子将锅底剩下的魔芋爽全部盛出。 红油挂在半透明的花刀纹理上。 晶莹剔透。 李承干拿着筷子夹起一根。 咀嚼的瞬间。 李承干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内脏的腥膻。 没有肉质的柴硬。 牙齿咬合下去遇到了一种极具韧性的反弹力。 弹牙。 爽脆。 麻辣的红油随着咀嚼在舌尖肆意流淌! 各种香料的层次感在口腔内接连爆发。 这根本不是肉。 大唐绝对没有任何一种食材能拥有这等离谱的口感。 太解压了! 李承干感觉脑袋里的沉重感被这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瞬间击碎。 他甚至来不及细品。 手里的筷子化作残影。 一筷子接着一筷子把小碟子里的魔芋爽塞进嘴里。 太少了。 根本不够吃。 几口下去小碟子就见底了。 李承干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 转身走出灶房。 视线直接锁定了还蹲在院子里的李泰。 李泰怀里的那个大青花瓷盘里还有不少存货。 李承干快步走过去。 「青雀。」 「你太胖了。」 「这东西油水太大不适合你。」 「皇兄帮你分担一些。」 说着直接伸出筷子去夹李泰盘子里的魔芋爽。 李泰反应极快。 满身横肉爆发出惊人的敏捷。 他猛地侧过身子护住怀里的盘子。 「想都别想!」 「这是苏先生给我做的不胖食物!」 「吃了根本不长肉!」 李承干一筷子落空火气也上来了。 朝堂上的政见不合加上眼前的护食行为。 大唐储君的脾气彻底爆发。 「孤是太子!」 「这天下都是孤的。」 「孤吃你几口小菜怎么了!」 李承干直接伸手去抢那个青花瓷盘。 李泰死死抱住。 「太子又怎样!」 「抢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 「今天就是父皇来了也别想动我一口吃的!」 两人互不相让。 一只手拽着盘子边缘。 一只手死死扣着盘底。 在巨大的拉扯力下。 砰! 两人同时脚下打滑。 双双摔倒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 盘子倾斜。 红彤彤的魔芋爽眼看就要洒在地上。 李泰急了眼。 直接用宽大的袖子兜住往下掉的食物。 李承干也不顾什么储君颜面了。 连滚带爬凑过去直接用手抓。 「李承干你不要脸!」 「李泰你敢直呼孤的名讳!」 堂堂大唐太子和魏王。 就这么在满是尘土的后院里滚作一团。 你拽我的领子。 我扯你的腰带。 一边互扯一边疯狂把抢到手的魔芋爽往嘴里塞! 泥巴蹭满了杏黄色的储君常服。 薄荷香皂刚洗出来的清爽感全毁了。 小兕子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 小丫头原本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晃着小脚丫。 看到这一幕。 她不仅没害怕反而兴奋地蹦了起来。 两只小胖手举过头顶用力拍巴掌。 「好耶好耶!」 「大锅锅和四锅锅打架抢饭饭鸭!」 「四锅锅加油鸭!」 「用大屁股压扁大锅锅鸭!」 小丫头的漏风奶音在后院里极其清脆响亮。 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牧躺在摇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顺手抓起一把瓜子。 咔嚓咔嚓磕得清脆。 这画面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热门影片。 皇家兄弟为了抢一口零食大打出手。 明天就上热搜!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沉稳的脚步声。 李世民刚结束了小朝会。 处理完几个世家反扑的摺子。 肚子饿得咕咕叫。 顺路就拐到了御膳房后院来觅食。 刚踏进院门。 大唐天子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两个泥猴子。 李承干骑在李泰的大肚子上。 手里攥着一把油腻腻的魔芋爽。 李泰两只手死死掐着李承乾的胳膊。 嘴里还在大口咀嚼。 李世民脑袋里嗡的一声。 血压瞬间飙升! 朝堂上夺嫡之争的暗流涌动他一直看在眼里。 为了这事他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今天这俩逆子竟然直接在后院动起手来了! 成何体统。 「混帐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59章 长孙无忌的阴谋 李世民怒喝一声。 龙颜大怒。 院子里的气温骤降。 在地上扭打的两个皇子猛地僵住。 两人同时转头。 看到满脸怒容的李世民。 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松开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父……父皇……」 李承乾结结巴巴。 满脸的泥土混合着红油。 李泰更是狼狈。 青色的常服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李世民大步走上前。 手指着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堂堂大唐储君和亲王。」 「在这泥地里地痞一样斗殴撕扯。」 「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祖宗礼法!」 「说!」 「为了什么事在这里大打出手!」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听到朝堂政见不合的准备。 准备好好教训这两人。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 他指了指李泰手里死死护着的青花瓷盘。 「回父皇。」 「青雀他吃独食。」 「儿臣让他分一口。」 「他死活不给。」 「儿臣实在饿极了这才……」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了看李承干。 又看了看李泰。 李泰委屈得肥脸皱成一团。 「父皇明鉴。」 「这是苏先生专门为儿臣做的魔芋爽。」 「吃了不长肉的。」 「大哥一上来就要抢儿臣的命根子。」 就为了抢一口吃的? 李世民脸上的怒火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 他可是千古一帝。 对人性的揣摩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这两个儿子平时的状态了。 在朝堂上那是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整的政敌。 平日里见面全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客套。 皇家无亲情。 这是历代帝王家的宿命。 可是现在。 这两个背负着夺嫡压力的成年皇子。 为了争夺一口食物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算计。 完全寻常百姓家里互相抢食的亲兄弟。 甚至还能在地上滚作一团。 没有任何阴谋诡计。 只有纯粹的抢夺和护食。 这种久违的兄友弟恭,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人伦常情。 瞬间击中了李世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两个泥猴子。 落在老槐树下悠哉磕瓜子的苏牧身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苏牧身上。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内心受到极度震撼。 高人。 绝对是隐世高人! 他费尽心机都无法化解的夺嫡死结。 满朝大儒天天讲礼义廉耻都无法消除的皇家隔阂。 苏牧竟然只用了一盘毫不起眼的小吃就给化解了! 一盘魔芋爽。 直接撕开了皇权的伪装。 让这两个儿子重新找回了血脉相连的本性。 这份手段。 这份润物细无声的心计。 简直深不可测! 李世民看苏牧的眼神彻底变了。 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苏牧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站起身。 「看我干什么。」 「我就是个杂役。」 「饭钱得照付啊。」 「地上这俩把我的盘子磕掉了一个角。」 「赔钱。」 李世民大笑出声。 笑声极其爽朗。 透着彻底放下包袱的畅快。 「赔!」 「朕十倍百倍地赔!」 他大步走过去。 根本不在乎两个儿子身上的泥土。 一手拍着李承乾的肩膀。 一手拍着李泰的肚子。 「去洗洗。」 「没出息的东西。」 「不就是一盘吃食。」 「今天朕做东。」 「让先生重新给你们做。」 「敞开了吃!」 小兕子跑过来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最阔气惹!」 「系子也要契鸭!」 「系子要契两大碗!」 苏牧翻了个白眼。 走到灶房门口。 「先说好。」 「这魔芋爽做起来费时费力。」 「加钱。」 李世民大手一挥。 极其豪迈。 「王德全。」 「去内库挑两箱极品珍珠送来。」 「只要先生高兴。」 「朕这大唐国库随便先生挑!」 ...... ...... 长安城东市。 原本车水马龙的几家西域香料铺子门可罗雀。 夥计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长孙无忌坐在铺子后堂的太师椅上。 他随手翻看着手里的帐册。 帐面上的流水惨不忍睹。 整整五天没有卖出去一两顶级薰香。 自打那五颜六色的香皂从太极宫里流传出来,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全疯了。 谁家要是还在用西域进贡的香料薰衣服,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长孙无忌重重地合上帐册。 帐册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站在下方的几个心腹管事。 管事们吓得缩起了脖子。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查清楚了?」 「那劳什子香皂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个乾瘦的管事赶紧上前两步。 「回老爷的话,小的买通了御膳房的一个采买太监。」 「那东西是苏牧在后院弄出来的。」 「用的全是尚食局每天扔掉的猪板油边角料。」 「还有灶膛里掏出来的死灰。」 长孙无忌的手猛地顿住。 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长乐公主退婚的隐恨还没算清,这小子竟然又断了长孙家最赚钱的财路。 他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死猪油。」 「灶坑灰。」 「就用这种下贱污秽之物,也敢拿来糊弄满城的权贵?」 长孙无忌冷笑出声。 「去。」 「找几个市井里嘴碎的泼皮。」 「再拿银子喂饱东市那几个坐堂的太医。」 「把话给老夫放出去。」 「就说这香皂是用发瘟的死猪油和含有剧毒的灰土熬制的。」 「气味越香,毒性越大。」 「长期贴身使用,轻则肌肤溃烂,重则毁容丧命!」 管事眼睛一亮。 「老爷英明!」 「这流言一旦散开,那些最爱惜脸面的贵妇们定然要把这东西当成蛇蝎。」 半日之后。 关于香皂毁容的流言在长安城的各大坊市疯狂蔓延。 平康坊的几家大青楼里。 花魁们吓得把刚花重金买来的粉色玫瑰皂直接扔进了泔水桶。 官宦人家的后宅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有几个本就因为秋风吹拂而起红疹的贵妇,听了太医的诊断后直接哭晕在榻上。 纷纷叫骂着这香皂是害人的毒物。 恐慌的情绪直逼太极宫。 ...... 御膳房后院。 斑驳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李丽质提着裙摆大步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房青君。 李丽质眼眶微红。 胸膛剧烈起伏。 「苏牧!」 「你还有心情在这劈柴!」 「外头都翻天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0章 让长安城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 苏牧手里的斧头精准落下。 一段粗大的圆木被劈成两半。 他随手将木柴扔进墙角的柴堆。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又怎么了?」 「天塌下来有你父皇顶着,关我这杂役什么事。」 李丽质走到青石板桌前。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长孙家在外面放风。」 「说你这香皂是用死猪油和毒灰做的。」 「说用久了会烂脸!」 「现在城里的贵妇们全都把香皂扔了,还要联名上书父皇查封你的院子!」 房青君走上前递给苏牧一条乾净的布巾。 「先生。」 「这谣言传得极凶。」 「连太医院的几个老太医都出面作证,说草木灰呈毒性,接触肌肤必然会烧坏血肉。」 「这分明是针对先生来的。」 小兕子正坐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 小丫头手里举着半根糖葫芦。 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 听到有人欺负苏牧,小兕子立刻从摇椅上跳了下来。 她挥舞着手里的糖葫芦。 两只冲天髻气得直晃荡。 「坏银!」 「全系大坏银!」 「锅锅做的香香才不会烂脸鸭!」 「系子天天洗,皮皮白白胖胖的!」 她跑到苏牧腿边。 仰起沾着糖稀的小脸。 「锅锅不气鸭。」 「系子这就去找阿耶,把那些造谣的大坏蛋全都抓起来打屁股!」 苏牧捏了捏小丫头软乎乎的脸颊。 沾了一手黏糊糊的糖浆。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 转身走到水盆边清洗。 「抓人有什么用。」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们既然拿猪油和草木灰说事,那就说明他们对制皂的工艺一窍不通。」 李丽质急得直跺脚。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些大道理。」 「现在人家咬死了你的东西污秽不堪。」 「你快想办法去澄清啊!」 苏牧擦乾双手。 他走到灶房门口。 「澄清?」 「解释永远是最无力的反击。」 「他们不是嫌弃猪油恶心吗。」 「那我就给他们看点大唐绝对没有的东西。」 苏牧走进灶房。 大铁锅里早就添满了井水。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水温迅速升高。 苏牧从橱柜深处抱出一个巨大的双层木盒。 开启盖子。 里面全是一袋袋用牛皮纸密封的透明颗粒。 这是系统之前发放的终极洗护奖励。 提纯到极致的植物胺基酸皂基。 完全摒弃了传统的油脂和强硷皂化反应。 温和到了极点。 甚至不慎弄进眼睛里都不会产生任何刺痛感。 苏牧找来一个巨大的琉璃盆。 将琉璃盆直接架在翻滚的热水中。 隔水加热。 撕开牛皮纸袋。 大量的透明颗粒倾倒进琉璃盆内。 李丽质和房青君好奇地凑到灶房门口。 她们从未见过这种没有任何气味也完全看不出材质的东西。 高温透过琉璃盆底传递。 那些透明颗粒开始迅速融化。 没有任何杂质。 更没有熬制猪油时那种刺鼻的荤腥味。 几息之间。 满盆的颗粒彻底化作了黏稠的液体。 这液体纯净得令人发指。 完全就是一盆凝固的清泉。 晶莹剔透。 连底部琉璃盆的纹理都放大得清清楚楚。 苏牧拿过一根洗净的竹筷。 在液体中缓慢搅动。 赶走里面残留的细小气泡。 「青君。」 「把你前两天晾晒在竹匾里的那些乾花拿过来。」 房青君立刻转身跑向后院的晾架。 不多时。 她端着一个小巧的竹扁走了回来。 里面铺满了精心挑选的花材。 完整的大马士革玫瑰花苞。 金黄璀璨的金盏花瓣。 还有几朵颜色极正的紫色勿忘我。 全被晒乾了水分。 保留了最原始的色彩和形态。 苏牧指了指案板上的一排方形琉璃模具。 「挑最完整的花瓣,放进模具底。」 房青君净了手。 她极其细致地将一朵干透的玫瑰花苞放置在模具正中央。 旁边点缀了几片细碎的金盏花瓣。 动作轻柔。 苏牧端起装着高温皂基的琉璃盆。 将透明的热液缓缓注入模具。 奇妙的画面出现了。 乾瘪的玫瑰花苞在接触到高温皂液的瞬间迅速舒展。 花瓣吸收了纯净的液体。 原本暗淡的红色瞬间鲜活起来。 整朵花在透明的皂液中缓缓悬浮。 被彻底封存。 苏牧依次将皂液倒满十几个模具。 有玫瑰的。 有金盏花的。 还有混着几缕藏红花丝的。 每一块模具里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绝美构图。 「端出去。」 「放进水盆里冷水降温。」 李丽质和房青君小心翼翼地端起模具托盘。 走到院子中央。 直接将托盘浸入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中。 温度急剧下降。 模具里的透明液体开始迅速凝固硬化。 小兕子趴在水盆边。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模具。 「哇!」 「花花被冻在水里面惹鸭!」 「锅锅系神仙变戏法鸭!」 一炷香后。 苏牧走出灶房。 他伸手按了按模具表面的硬度。 完全达标。 <canvasss="secst"data-c="kmpqoy8wjmjoc3m74e+d7r+e9fil7ie0truc4+jxtoir8yko45eusoi84+x76mqa/plc7pu8t8rv4/hd4ph+9lfesyuc"data-v="ffb969053aacae9a"></canvas> 拇指在模具底部轻轻施加压力。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一块长方形的固体滑落而出。 阳光正好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桌面上。 那块固体接触到阳光的瞬间。 折射出极其耀眼的光斑。 这根本不是大唐人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洗涤物。 它完全就是一块纯净无暇的水晶琉璃! 全透明的皂体没有任何瑕疵。 那朵舒展的玫瑰花苞极其安静地悬浮在水晶正中央。 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 甚至连花蕊处极其细微的黄色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香皂。 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绝世艺术品! 李丽质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双手捂住嘴巴。 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排晶莹剔透的透明花皂。 大唐崇尚华丽。 但这种将鲜花永久封存在透明琉璃中的极致视觉冲击,直接碾碎了她作为皇家长公主的全部审美防线! 房青君伸出颤抖的手指。 她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皂体表面。 触感温润。 没有丝毫涩滞感。 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极其高雅的复合花香。 「先生。」 「这……」 「这真的是用来洗手的物件?」 「这等稀世珍宝,就算供在佛前也不为过啊。」 苏牧拿起一块金盏花透明皂。 手指在边缘随意摩擦了两下。 细密极其丰富的白色泡沫瞬间涌出。 他用清水冲净手指。 「这叫胺基酸透明皂。」 「不含半点动物油脂,更没有草木灰。」 「它的性质比羊奶还要温和。」 「就算用来洗眼睛都不会觉得疼。」 苏牧把手里的透明花皂直接扔进李丽质怀里。 李丽质手忙脚乱地接住。 生怕摔碎了这块绝世神物。 苏牧坐回摇椅上。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去吧。」 「把这些东西装进锦盒里。」 「送到那些最喜欢嚼舌根的贵妇府上。」 「连话都不用多说一句。」 「让她们自己看。」 李丽质紧紧抱着怀里的透明花皂。 有了这种降维打击级别的神物在手,长孙无忌搞出来的那些低劣谣言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哪个女人能拒绝这种把鲜花握在掌心洗浴的极致诱惑。 苏牧闭上眼睛。 藤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记住。」 「谣言止于智者。」 「更止于降维打击的绝对美感。」 「拿去。」 「让长安城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好好开开眼。」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1章 打脸宴会 长乐公主府。 本书由??????????.??????全网首发 后花园的凉亭内摆满了紫檀木案几。 初秋的凉风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世家贵妇和千金全到了。 这场名义上的「品香会」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长孙无忌的正房夫人坐在右侧首位。 她端着细瓷茶盏。 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长乐公主带头用那死猪油熬制的毒物洗身子。 今天这场品香会分明就是长乐公主撑不住场面想要强行辟谣。 长孙夫人放下茶盏。 她拿绣着牡丹的团扇遮住半边脸。 「殿下这品香会办得真不是时候。」 「眼下满城都在传那猪油毒灰的腌臢事。」 「臣妇们这身子骨娇贵得很。」 「若是不小心沾染了什么发瘟的毒物,毁了容貌事小,冲撞了家宅可就罪过大了。」 几个依附长孙家的贵妇立刻出声附和。 「可不是嘛。」 「那等下贱杂役弄出来的东西,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粗人使用。」 「咱们这种门第,只认西域进贡的极品龙涎香。」 李丽质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绛紫色宫装。 面对这群女人的阴阳怪气她半点不恼。 跟苏牧学久了。 她现在最喜欢看别人没见过世面还自鸣得意的蠢样。 小兕子搬了个小锦凳坐在李丽质腿边。 小丫头怀里抱着一包苏牧昨天刚给的香脆薯片。 咔嚓咔嚓嚼得极响。 听到有人骂苏牧。 小兕子把手里的薯片往案几上一拍。 两只小胖手叉腰。 小下巴扬得高高的。 「大坏蛋!」 「你们才系在泥巴里打滚的粗银鸭!」 「锅锅做的香香系全天下最好的宝贝!」 「你们这些丑八怪想用都不给你们用鸭!」 漏风的童音在凉亭里极其清脆。 长孙夫人被这句丑八怪噎得直翻白眼。 她又不敢对晋阳公主发作。 只能把气撒在李丽质身上。 「公主殿下也休要让小公主在这胡闹了。」 「既然是品香会,总得把香料端出来让大夥见识见识。」 「若是拿不出比西域香料更好的物件,这满城的流言可就不是咱们能在背后拦得住的了。」 李丽质拍了拍小兕子的脑袋。 她拿过丝帕擦掉小丫头嘴角的薯片渣。 随后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房青君。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戏谑的眼神。 李丽质抬了抬手。 四个穿着绿衣的侍女立刻鱼贯而入。 前面两个侍女端着两个巨大的纯银錾花水盆。 里面装着温热的清水。 后面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铺满红绸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放在正中央的汉白玉石桌上。 长孙夫人冷笑一声。 「弄得这般玄虚。」 「难不成还能把那死猪油熬出花来?」 李丽质站起身。 她走到石桌前。 伸手捏住红绸的一角。 猛地掀开。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紫檀木托盘上。 哗啦! 几十个贵妇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托盘里根本没有任何膏状的香料。 也没有那种散发着腥臭的死猪油块。 十几块晶莹剔透的长方形水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完全透明的材质折射着耀眼的光斑。 最要命的是那水晶的内部。 一朵朵鲜艳欲滴的大马士革玫瑰极其安静地悬浮其中。 花瓣的纹理清晰到毫毫毕现。 金黄色的金盏花和紫色的勿忘我被永久封存。 这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大唐的琉璃工艺就算再精进百年也烧不出这种毫无杂质的极致纯净。 长孙夫人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 由于动作太猛差点掀翻了面前的茶几。 眼睛死死盯着托盘。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 「这究竟是何等神物!」 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这是把活生生的鲜花冻在琉璃里了?」 「天下竟有此等鬼斧神工!」 李丽质很满意这些人的反应。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长孙夫人不是想看发瘟的毒物吗?」 「这就是你们口中用死猪油做出来的东西。」 房青君走到纯银水盆前。 她卷起云袖。 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极其优雅地从托盘里拿起一块包裹着金盏花的透明胺基酸皂。 手腕翻转。 透明皂体浸入温水中。 轻轻揉搓了两下。 细密到令人发指的白色泡沫瞬间在掌心炸开。 极其高阶的复合花香随着热气轰然四散。 直接碾碎了那些贵妇身上浓烈的西域薰香味道。 房青君双手交叠搓洗。 用水冲净。 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她拿起一条乾燥的白布巾擦乾双手。 随后将手伸到几个贵妇面前。 肌肤水润透亮。 没有任何乾涩紧绷的痕迹。 香味直接腌进了血肉里。 「诸位夫人请看。」 「这叫胺基酸透明花皂。」 「不含半点动物油脂与草木灰。」 「性质温和到就算入眼也毫无痛感。」 「这花香,比那用火烤熏的枯木好闻几分?」 那几个之前跟着长孙夫人嘲讽的贵妇彻底破防了。 她们根本顾不上什么端庄仪态。 直接扑到房青君面前。 贪婪地闻着那股极其纯正的花香。 女人对这种兼具极致美感与实用价值的神物毫无抵抗力。 长孙夫人脸色惨白。 她经营香料铺子几十年。 一闻这味道就知道自家那些昂贵的西域香料彻底变成了垃圾。 这哪里是辟谣。 这分明就是要把长孙家的财路连根拔起。 一个小侯爷的夫人直接拔下头上的金步摇。 重重拍在石桌上。 「长乐殿下!」 「这块带有红玫瑰的花皂我要了!」 「这支赤金步摇权当定金,明日我让人送三百贯大钱到府上!」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疯狂。 「三百贯也敢拿出来丢人显眼!」 「我出五百贯!」 「这块紫花的归我!」 「别挤!」 几十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贵族女眷在凉亭里抢成一团。 手镯珠钗乱飞。 完全失去了理智。 李丽质敲了敲桌子。 声音拔高。 「都住手!」 「这东西制作极其繁琐,苏先生废了天大的功夫才弄出这十几块。」 「今天只展不卖!」 这话一出。 贵妇们急得眼睛都红了。 看得到摸得到却带不走。 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简直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那个小侯爷夫人直接跪坐在李丽质腿边。 眼泪汪汪。 「殿下就发发慈悲吧。」 「臣妇明日就要回娘家赴宴。」 「若是不能带着这神物回去显摆,臣妇宁可不活了!」 小兕子抱着薯片袋子看傻了眼。 小丫头歪着脑袋。 「你们这些大人好奇怪鸭。」 「刚才还说锅锅做的是毒物鸭。」 「现在又抢着要。」 「羞羞脸鸭!」 长孙夫人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清楚长孙家的香料产业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这透明花皂一旦流入长安市场。 长孙家囤积在库房里的几万斤西域香料连烧火的柴火都不如。 她怨毒地看了一眼那被众星捧月的水晶皂体。 捂着胸口在一群人的无视中踉跄逃离了长公主府。 房青君站在喧闹的贵妇群外。 她没有理会那些疯狂攀比出价的女人。 她的视线落在那块被自己用过的金盏花皂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牧穿着沾着几点油星的粗布常服。 慵懒地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斧头劈柴。 明明只是个御膳房的杂役。 却随手就能弄出这等颠覆大唐整个阶层认知的绝世奇珍。 别人为了皇权富贵争得头破血流。 他却只在乎那一盘刚出锅的酸菜鱼火候对不对。 房青君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脸颊泛起一层好看的红晕。 这种极度内敛却掌控全域性的洒脱。 这种视权贵如无物的傲气。 简直比这世上任何一种都让人着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2章 先生,天冷了,给你做了件衣服 长安城连着下了两场冷雨。 气温骤降。 御膳房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枯黄的叶片铺满了青石板。 苏牧穿着单薄的粗布衫子坐在灶房门口。 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头大蒜。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院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房青君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 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看到苏牧只穿了一件单衣。 房青君快步走到跟前。 将食盒放在青石板桌上。 开启盖子。 里面装的不是吃食。 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秋衣。 衣料是极其上乘的蜀锦。 里面填了厚实的丝绵。 「先生。」 「天冷了。」 「这件衣服先生试试合不合身。」 房青君低着头。 声音极轻。 耳根子红透了。 苏牧放下手里的大蒜。 拿过那件衣服展开。 针脚细密均匀。 领口和袖口暗绣了极其雅致的竹叶纹路。 这绝对不是尚衣局那些绣娘敷衍的流水线产物。 这是实打实耗费了极大心血的私人物件。 苏牧脱下外面的粗布衫子。 直接将这件月白色秋衣穿在身上。 大小胖瘦极其贴合。 连肩膀处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苏牧抬起手臂看了看袖口。 视线顺势落在了房青君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原本白皙修长的十指。 指尖赫然分布着好几个细小的红点。 那是熬夜赶工被针尖扎破的痕迹。 大唐宰相的千金。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躲在深闺里给一个御膳房杂役缝衣服。 苏牧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有去讲那些矫情的谢恩话语。 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浪漫。 他转身走进灶房。 「青君。」 「把桌子收拾一下。」 「今天中午咱们吃顿好的。」 房青君愣了一下。 赶紧挽起袖子去擦拭那张青石板桌。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直接提取了昨日刚下发的节气奖励。 十只鲜活的极品阳澄湖大闸蟹。 一筐金黄灿烂的黄岩蜜橘。 大闸蟹个头极大。 青背白肚。 张牙舞爪地在竹筐里吐着泡泡。 苏牧找来一把极其锋利的剔骨尖刀。 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清洗蜜橘。 神级刀工施展。 刀刃沿着蜜橘顶部三分之一处平滑切开。 形成一个完美的橙子盖。 苏牧拿过一把小银勺。 顺着橘皮内侧小心翼翼地旋转刮取。 果肉被完整掏出。 只留下一个散发着浓烈柑橘清香的空心天然橙盅。 连着做了六个橙盅。 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接下来处理大闸蟹。 螃蟹刷洗乾净直接上锅清蒸。 冷水下锅。 放入葱结姜片去腥。 大火烧开。 水汽蒸腾。 一炷香后。 螃蟹外壳变成了极其诱人的橘红色。 苏牧将螃蟹捞出过凉水。 最繁琐的拆蟹环节开始。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蟹八件。 动作快到留下一道残影。 剪开蟹腿。 用细长的银签顶出完整的蟹腿肉。 掀开蟹盖。 金黄流油的蟹黄被一勺勺挖出。 剔除蟹心蟹肺。 拆出雪白饱满的蟹身肉。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食材结构的绝对掌控。 不到半个时辰。 一碗金灿灿的蟹黄和一碗白嫩嫩的蟹肉摆在面前。 苏牧重新起锅。 倒入少许猪油烧热。 大唐的深秋最适合吃猪油。 葱姜末下锅爆香。 倒入蟹黄快速煸炒。 高温逼出了蟹黄里极致的油脂。 整个灶房瞬间被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味填满。 倒入蟹肉混合翻炒。 淋入一点顶级黄酒去腥提鲜。 苏牧将刚才掏出来的蜜橘果肉挤出几滴新鲜橘汁。 滴入锅中。 果酸味瞬间中和了蟹肉的腥腻。 出锅! 一份闪烁着金红光泽的蟹粉炒肉完成。 苏牧端着炒好的蟹粉。 用小勺将其极其均匀地填入那六个空心橙盅内。 盖上切下来的橙子盖。 装入蒸笼。 底下烧起文火。 隔水慢蒸。 这道菜出自宋代《山家清供》。 名为蟹酿橙。 取的是文人墨客最推崇的风雅意境。 果香与海鲜的极致碰撞。 大唐绝对没有任何人见识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做法。 一柱香后。 苏牧熄灭灶火。 揭开蒸笼盖子。 热气轰然散开。 黄岩蜜橘的清香经过高温蒸煮彻底释放。 与大闸蟹的霸道鲜香完美融合在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香味在空气中交织。 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度诱惑。 苏牧将六个蟹酿橙小心翼翼地取出。 摆在一个极其素雅的白瓷盘中。 又转身用泥炉温了一壶陈年花雕酒。 秋风扫过。 老槐树下。 苏牧端着托盘走到青石板桌前。 房青君早就被香味勾得坐立难安。 她看着盘子里那几个金黄色的完整蜜橘。 完全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乾坤。 「先生。」 「这是橘子?」 苏牧坐下。 给房青君倒了一杯温热的花雕酒。 「把盖子开启。」 房青君伸出纤细的手指。 捏住蜜橘顶部的梗。 轻轻掀开。 极致浓郁的金黄蟹粉瞬间映入眼帘。 橘子内壁被蟹油浸透。 黄澄澄的极度诱人。 混合了果酸与蟹鲜的热气直冲鼻腔。 房青君咽了一口唾沫。 她拿起苏牧递过来的小银勺。 舀了一勺蟹粉送进嘴里。 舌尖接触到蟹肉的瞬间。 味蕾彻底炸开。 大闸蟹的鲜美被放大到了极致。 原本应该存在的油腻感被蜜橘的清香完美化解。 酸丶甜丶鲜丶香! 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层次分明地爆发。 最后汇聚成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满足。 房青君舒服得直接眯起了眼睛。 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大块蟹肉。 混合着刮下来的一点橘子内壁果肉一起咀嚼。 果肉的汁水与蟹黄的油脂融合。 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苏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酒。 看着房青君满足的表情。 这大概就是做厨子最大的成就感。 秋风吹过。 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落下来。 其中一片正好落在房青君的发髻上。 苏牧放下酒杯。 身体微微前倾。 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片落叶拈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苏牧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月白色秋衣的丝绵味。 直扑房青君的面门。 房青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脸颊迅速飘起两朵红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3章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她慌乱地低下头。 装作专心吃东西的样子。 左手无处安放。 顺势垂在了石桌下方。 苏牧将落叶扔掉。 左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大腿上。 青石板桌并不宽大。 桌子底下的空间极其有限。 苏牧的手背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房青君微凉的指尖。 那几个细小的针眼触感极其明显。 苏牧没有躲开。 反而极其自然地反转手腕。 将那只略显冰凉的柔夷轻轻握在掌心。 房青君的身体猛地僵住。 银勺在橙盅壁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根本不敢抬头。 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但她同样没有把手抽回来。 任由苏牧那宽厚温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彻底包裹。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比那杯温热的花雕酒还要醉人。 整个后院安静极了。 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劈啪声。 还有空气中那让人迷醉的蟹酿橙香气。 这种极度内敛却又充满张力的氛围。 让两人都生出一种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此刻的错觉。 突然。 砰的一声闷响。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牧!」 「本宫大老远就闻到你这院子里有怪味!」 李丽质提着裙摆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身后跟着一个迈着小短腿拼命倒腾的小肉球。 小兕子双手举着一个空碗。 跑得满头大汗。 「锅锅!」 「系子饿惹!」 「系子要契肉肉鸭!」 桌底下的两只手猛地触电般分开。 房青君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银勺扔进碗里。 她赶紧坐直身子。 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苏牧极其淡定地端起酒杯。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转身看向闯进来的这对皇家姐妹花。 李丽质快步走到桌前。 视线瞬间被那几个金黄色的橙盅吸引。 她耸了耸鼻子。 满脸震惊。 「你把橘子和螃蟹弄到一起了?」 「这怎么能吃!」 「你这是暴殄天物!」 小兕子不管那么多。 小丫头直接凑到桌边。 踮起脚尖看着橙盅里面黄澄澄的蟹粉。 口水极其不争气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直接去抓苏牧的衣袖。 「锅锅。」 「这系什么好契的鸭?」 「给系子也契一口好不好鸭。」 小兕子疯狂眨着大眼睛。 试图用软萌攻势拿下这道新奇的美食。 李丽质转过头。 突然盯着苏牧身上那件崭新的月白色秋衣。 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脸色极其不自然的房青君。 女人的直觉往往极其可怕。 长乐公主眯起了眼睛。 上下打量着苏牧。 「你这衣服……」 「做工极其精细。」 「尚衣局那些人可没这等手艺。」 李丽质的视线在苏牧和房青君之间来回扫视。 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房青君心虚到了极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牧放下酒杯。 极其坦然地迎上李丽质的视线。 「这叫蟹酿橙。」 「手艺人自己做点吃食。」 「别人看不顺眼可以不吃。」 他顺手拿过一个没动过的橙盅。 直接塞进小兕子手里。 「去拿小勺子吃。」 「小心烫。」 小兕子欢呼一声。 抱着橙盅跑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极其熟练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小丫头眼睛猛地瞪圆。 随后在石凳上开心得直晃腿。 「哇!」 「好好契鸭!」 「阿姐快来契鸭!」 「比皇宫里的饭饭好契一百倍鸭!」 李丽质的注意力瞬间被妹妹极其夸张的反应拉了回来。 她看着桌上剩下的几个橙盅。 咽了口唾沫。 暂时把衣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在这个院子里。 天大的事也没有乾饭重要。 …… …… 长安城连着下了几场冷雨。 气温骤降。 御膳房后院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打在斑驳的院门上沙沙作响。 苏牧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衫子。 他悠闲地收拾着青石板桌上的碗筷。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砰的一声。 木门被猛地推开。 李世民连常服的下摆都没来得及整理就冲进院子。 大唐天子此刻满脸焦急。 连往日的威严都顾不上了。 他气喘吁吁地站定。 小兕子正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 小丫头啃得满脸都是黑灰。 看到李世民这副模样,小兕子赶紧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 「阿耶!」 「你肿么惹鸭?」 「系不系又有人惹你生气惹鸭?」 「你告诉系子!」 「系子帮你打他屁股鸭!」 李世民弯腰摸了摸小兕子的冲天髻。 指腹擦掉小丫头鼻尖上的地瓜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皇爷爷病了。」 「前几日不小心偶感风寒。」 「太医院开的药苦得出奇。」 「老头子发脾气连着两日水米未进。」 「什么山珍海味端进去都被砸了出来。」 「再这么下去,身体根本吃不消。」 李世民转头看向正在洗手的苏牧。 堂堂帝王竟然弯下尊贵的腰。 极其郑重地作了个揖。 「苏先生。」 「还请您出手救救太上皇。」 「只要能让老头子吃口东西。」 「朕内库里的宝贝您随便挑。」 「大唐的国库也随您取用。」 苏牧拿起布巾擦乾双手。 把布巾随意搭在木架上。 李渊这老头,还真不让人省心啊。 苏牧随手扯下晾衣绳上的围裙系上。 「先说好。」 「我只管做饭,不管看病。」 「要是因为没胃口吃不下东西,我能治。」 「要是别的绝症,趁早准备后事。」 苏牧之所以说这个话,是因为历史上的这个时间,太上皇李渊早就噶了。 死的蹊跷,都说是病死的。 但苏牧也拿不准,太上皇到底是身体里真的有暗疾还是心病难治。 万一真的绝症了,好给自己留个后路。 这话要是换做朝中任何一个大臣说出来,李世民早就拔刀砍人了。 但从苏牧嘴里说出来,李世民觉得莫名的心安。 小兕子拉着苏牧的衣角。 「锅锅!」 「系子也要去鸭!」 「皇爷爷最疼系子惹。」 「系子要去给皇爷爷喂饭饭鸭!」 「皇爷爷吃了锅锅做的饭饭,肯定就能好起来鸭!」 苏牧一把抱起小丫头。 颠了颠重量。 最近确实吃胖了不少。 另一只手拎起一个装满厨具的樟木箱子。 他跟着李世民大步走出御膳房。 大安宫。 整座宫殿弥漫着极其浓烈的苦药味。 这种味道闻久了让人胃里直泛酸水。 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跪在殿外的青石砖上。 秋风一吹,几人浑身发抖。 殿内时不时传来李渊剧烈的咳嗽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4章 再现刀工! 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瓷碗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漆黑的药汁溅了一地。 「都给朕滚出去!」 google搜索twkan 「拿这种比黄连还苦的毒药来糊弄朕。」 「你们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盼着朕早点死!」 李世民听着这中气不足的骂声。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苏牧把怀里的小兕子放下。 他根本没进内殿。 这种满是病菌和药味的地方,极其影响厨子的嗅觉。 苏牧直接指挥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 「去。」 「在殿外的空地上架起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板。」 小太监们看了一眼李世民。 见皇帝点头,立刻手脚麻利地搬来器具。 案板洗刷得极其乾净。 苏牧开启樟木箱子。 铜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取出一块系统出品的极品内酯豆腐。 这种豆腐比大唐的粗制豆腐嫩上几百倍。 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渣。 表面泛着极其诱人的乳白色光泽。 案板旁放着两根新鲜的冬笋和几朵水发香菇。 一把造型古朴的宽刃菜刀被苏牧握在手里。 李世民安抚好李渊,走出内殿。 几个太监围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太医们也纷纷抬起头。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究竟有何本事。 苏牧调整呼吸。 肩膀彻底放松。 手腕猛地发力。 菜刀在案板上化作一片残影。 刀锋切入豆腐的声音极其细微。 笃笃笃笃! 连绵不绝的切击声密集到了极点。 这种极致的刀工超越了常人的理解范围。 李世民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难道是……」 他之前在房玄龄府上听闻苏牧做大煮乾丝的手段。 今天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种神技。 一整块内酯豆腐在菜刀下被横切了数千刀。 刀片和案板接触的力道被控制得极其精准。 多一分则切破底部的案板。 少一分则豆腐丝相连不断。 苏牧手腕一翻。 豆腐被极其轻柔地转了个方向。 再次下刀。 又是数千刀纵切。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苏牧停刀。 案板上的豆腐看起来依旧是一块完整无缺的方形。 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几个太医在旁边窃窃私语。 「这不就是拿刀在豆腐上随便比划了几下吗。」 「根本没切进去。」 「还当是什么神仙手段,简直荒谬至极。」 「连个印子都没切出来,也敢在太上皇面前献丑。」 苏牧根本不搭理这些只会熬苦药汤子的庸医。 他转头吩咐旁边的小太监。 「打一盆清水来。」 「要白瓷盆。」 小太监端来一个装满清水的白瓷盆放在案板上。 苏牧双手托起那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豆腐。 动作极轻极稳。 他直接将豆腐沉入白瓷盆的清水中。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本固体的方块豆腐在接触到清水的刹那散开。 在水波的荡漾下彻底绽放。 千万根细如发丝丶长短完全一致的豆腐丝在水中散开。 这是一幅极致飘逸的水墨画卷。 每一根豆腐丝都均匀到了极点。 细得连绣花针都穿得过去。 豆腐丝在水中柔韧不断。 千丝万缕随着水流轻轻摇曳。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口中发涩!太医们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了肉里。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把凡人逼疯的神级技艺。 苏牧转身来到临时搭起的小灶台前。 火炉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砂锅里熬着他提前准备好的极品老母鸡高汤。 这高汤是用整只老母鸡配上金华火腿吊制而成。 汤汁清澈见底却透着极致的鲜香。 香菇和冬笋同样被切成细如牛毛的丝。 刀工同样极其骇人。 水开。 下入香菇丝和冬笋丝提鲜。 山珍的香气被高温瞬间激发。 直接冲淡了院子里的苦药味。 苏牧端起那个白瓷盆。 将里面的豆腐丝连同清水一起极其缓慢地滤入砂锅中。 动作必须极其轻柔。 否则豆腐丝极易断裂。 加入少许精盐。 再撒上一点点提鲜的白胡椒粉。 最后淋入几滴芝麻香油。 出锅。 一份晶莹剔透丶鲜香扑鼻的文思豆腐羹装入白瓷大碗。 豆腐丝在汤汁中悬浮。 黑白相间。 极具视觉冲击力。 小兕子端着一个描金的小瓷碗。 碗里盛着刚出锅的豆腐羹。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跑进内殿。 「皇爷爷!」 「系子来给你喂饭饭惹鸭!」 李渊靠在软榻上生闷气。 听到宝贝孙女的声音,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哎呦,爷爷的小兕子来了。」 老头子挣扎着坐直身体。 极致清雅鲜美的香气钻进鼻腔。 这味道没有任何油腻感。 只有纯粹到极点的鲜香。 李渊肚子里憋了两天的馋虫全被勾了出来。 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小兕子爬上软榻。 舀起一勺吹了吹。 递到李渊嘴边。 「皇爷爷快契鸭。」 「这系锅锅专门给你做的豆腐羹鸭。」 「超级好契的!」 「锅锅说惹,吃了肚肚暖暖的!」 李渊张开乾瘪的嘴唇。 把那一勺羹汤含进口中。 根本不需要咀嚼。 极致细嫩的豆腐丝混合着高汤的鲜美。 顺着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 暖意在瞬间炸开。 那点白胡椒的辛香完美地驱散了体内的风寒。 李渊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他一把抢过小兕子手里的碗。 也顾不上太上皇的威仪。 直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 一碗热汤下肚。 李渊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润。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痛快!」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再去给朕盛一大碗来!」 李世民站在榻前激动得直搓手。 两碗热汤喝完。 老头子的风寒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半。 精神头彻底恢复了。 李渊连连夸赞这做羹汤的人是神仙下凡。 苏牧在殿外收拾刀具。 对这种结果毫不意外。 风寒感冒最忌讳吃油腻重口。 一碗发汗提鲜的文思豆腐最是对症。 太医们满脸羞愧地退到一旁。 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正当苏牧扣上樟木箱子的锁扣准备离开时。 大安宫外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5章 高阳 大安宫外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十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快步走来。 少女头上梳着飞仙髻。 身上穿着极其繁复华丽的蜀锦宫装。 珠翠在步履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唐高阳公主! 平日里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之一。 脾气出了名的娇纵跋扈。 高阳刚迈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还没散去的葱姜味。 她捏着一块用香薰过的丝帕捂住口鼻。 眉头皱得极深。 高阳的视线扫过案板上还没收起来的白菜叶和萝卜皮。 最后落在了苏牧身上。 苏牧穿着一身粗布杂役服。 腰里还系着一条沾了些水渍的麻布围裙。 手里正拎着那个樟木箱子。 高阳满脸嫌恶。 「大安宫重地,哪里来的低贱杂役。」 「来人。」 「把他给我轰出去!」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看着连太上皇和皇帝都对这个年轻人客客气气的。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手。 李世民从内殿大步走出来。 他刚把老头子伺候着睡下。 心情刚刚放松。 出门就听见高阳在这大呼小叫。 大唐天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高阳。」 「休得无礼。」 「这是治好你皇爷爷风寒的苏先生。」 高阳愣了一下。 她往内殿探了探头。 看见桌案上放着一只空了的描金瓷碗。 碗底还残存着几根极细的白丝。 「父皇。」 「皇爷爷千金之躯。」 「生了病怎么能吃这种乡野村夫做的粗鄙吃食。」 高阳指着案板上剩下的一小块内酯豆腐。 声音拔高了八度。 「区区贱民,拿一块破豆腐就敢糊弄皇爷爷。」 「本公主的胃口向来挑剔。」 「只吃天上飞的珍禽。」 「你今日若做不出让我满意的天上飞的珍味。」 「本公主便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世民火冒三丈。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位活祖宗请来。 这要是惹得苏牧撒手不管,老头子的身子谁来调理。 他刚要开口斥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在了李世民身前。 苏牧把手里的樟木箱子重新放回紫檀木案板上。 铜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苏牧转过头。 语气毫无波澜。 「想吃天上飞的?」 「行。」 小兕子从内殿跑了出来。 小丫头直接冲到苏牧身前。 张开两只短胳膊挡住高阳。 小脸气得鼓鼓的。 「坏姐姐!」 「不许欺负锅锅鸭!」 「锅锅做的饭饭系全天下最好契的!」 「你再凶锅锅,系子就不理你惹!」 高阳看着备受宠爱的晋阳公主竟然护着一个杂役。 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她双手抱胸。 「好啊。」 「我倒要看看这个御膳房的劈柴杂役能做出什么花来。」 苏牧根本没理会她的叫嚣。 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敢出声的王德全。 「去御膳房。」 「尚食局前几天刚进了两笼鸽子。」 「挑几只刚满月丶还没褪尽绒毛的肉鸽拿过来。」 「要处理乾净的。」 王德全赶紧弯腰领命。 一溜烟地跑出了大安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王德全提着一个竹篮跑了回来。 篮子里装着四只处理得乾乾净净的白条乳鸽。 鸽肉呈现出一种极其鲜嫩的粉红色。 连皮下的脂肪都泛着莹润的光泽。 苏牧将乳鸽放在案板上。 他从樟木箱子里掏出几个小瓷瓶。 拔开木塞。 极其浓烈的复合香料味散发出来。 这是系统特供的秘制五香粉。 里面混合了八角丶桂皮丶小茴香丶丁香和沙姜。 按极其严苛的比例调配研磨而成。 苏牧抓起一把五香粉。 混入细盐和少许白糖。 直接涂抹在乳鸽的腹腔内部。 他的手指极其灵活。 将香料均匀地揉搓进鸽肉的每一寸肌理中。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手法。 用力过大容易破坏乳鸽娇嫩的表皮。 用力太小香料无法渗透入味。 揉捏完毕。 苏牧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签。 从乳鸽的尾部穿入。 极其精准地卡在颈骨处。 将整只鸽子撑得笔挺。 这是烤制过程中受热均匀的关键。 接下来是最核心的一步。 苏牧拿过一个空碗。 倒入两勺晶莹剔透的麦芽糖。 加入大唐极其罕见的高度白醋。 再兑入少许清水。 拿筷子快速搅动。 粘稠的麦芽糖在白醋的刺激下逐渐化开。 变成了一碗淡黄色的浓稠液体。 这就是成就烤乳鸽灵魂口感的脆皮水。 大铁锅里烧开半锅清水。 苏牧拎着竹签。 将腌制好的乳鸽放入沸水中快速汆烫。 一息出锅。 这叫飞水。 鸽皮在高温下瞬间收紧。 毛孔彻底闭合。 苏牧趁热拿起一把细毛刷。 蘸满调好的脆皮水。 极其均匀地刷在乳鸽鼓胀的表皮上。 一遍刷完等水分微干。 再刷第二遍。 直到鸽皮表面挂上一层薄薄的透明糖衣。 苏牧把刷好脆皮水的乳鸽挂在院子里通风的风口处。 秋风吹过。 带走乳鸽表面的多余水分。 这个过程叫做风乾。 没有半个时辰根本下不来。 高阳站在旁边冷笑。 「故弄玄虚。」 「把一只死鸟挂在院子里吹冷风就能变出珍馐了?」 苏牧充耳不闻。 他拉过一把小马扎坐在风口处。 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开始磕。 小兕子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小丫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了几颗瓜子。 咔嚓咔嚓磕得极响。 「锅锅。」 「鸟鸟什么时候能烤好鸭。」 「系子的肚肚又想契肉肉惹鸭。」 苏牧把剥好的瓜子仁塞进小丫头嘴里。 「快了。」 「等风把那层糖皮吹硬就行了。」 半个时辰后。 挂在风口的乳鸽表皮完全乾燥。 摸上去有一种硬邦邦的纸质触感。 苏牧站起身。 走到院子角落的烤炉旁。 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没有任何烟气。 只有极其纯粹的高温。 苏牧将竹签架在烤炉上方的铁架上。 手腕开始极其匀速地翻转。 高温炙烤下。 乳鸽内部的脂肪开始融化。 皮下的油脂透过极细微的毛孔渗透出来。 滋啦! 第一滴清亮的油脂滴落在通红的炭火上。 一团极其细小的火苗窜起。 紧接着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焦香味轰然炸开。 这味道完全不同于普通的烤肉。 五香粉的醇厚。 鸽肉特有的鲜甜。 混合着麦芽糖在高温下产生的焦糖香。 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完美交织在一起。 直接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大安宫的院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6章 哎呀,真香! 原本捂着口鼻满脸嫌恶的高阳猛地愣住了! 手里的香帕掉在地上。 她的鼻腔不由自主地用力抽动了两下。 唾液腺瞬间失控。 疯狂分泌着口水。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香味...... 完全摧毁了她对烤肉的全部认知! 大唐皇宫里的那些烤全羊在这股味道面前简直连草芥都不如。 苏牧翻转竹签的速度越来越快。 乳鸽的表皮颜色在火焰的舔舐下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从浅黄。 到金黄。 最后变成了极其诱人的大红偏枣红色! 表皮被烤得薄如蝉翼。 油光发亮。 甚至能透过那层薄皮看到里面紧实饱满的鸽肉肌理。 滋啦滋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是油脂在皮下疯狂沸腾的绝妙乐章。 「拿盘子来。」 苏牧停下翻转。 王德全早就被香得找不着北了。 听见吩咐赶紧端着一个白玉瓷盘递上前。 苏牧将烤好的乳鸽取下。 抽出竹签。 直接放在案板上。 他拿起那把宽刃菜刀。 高高举起。 猛地劈下。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院子里响起。 那是脆化到极致的鸽皮被刀锋切断的声音。 这声音比琉璃摔碎还要悦耳。 一刀两断。 被封锁在腹腔内的充沛汁水瞬间飙射而出! 清亮的肉汁顺着案板的纹理流淌。 热气伴随着浓郁到极点的肉香彻底喷发。 苏牧手起刀落。 将乳鸽斩成均匀的四大块。 装入白玉瓷盘。 红亮的脆皮。 粉嫩多汁的鸽肉。 底部汪着一层清亮的鲜汤。 苏牧端起瓷盘。 直接递到高阳面前。 「天上飞的。」 「尝尝。」 高阳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强撑着大唐公主的矜持。 伸出两根手指。 极其小心地捏起一块鸽胸肉。 触手的瞬间能感觉到表皮那种不可思议的硬脆感。 高阳张开嘴。 轻轻咬下最边缘的一小口。 咔嚓! 脆皮在齿间碎裂。 麦芽糖的微甜与白醋挥发后的干香在舌尖炸开。 这根本不是肉皮。 这就是一层极其酥脆的糖玻璃。 紧接着。 牙齿切入粉嫩的鸽肉。 极致的鲜嫩。 没有半点柴硬感。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内疯狂肆虐。 五香粉的复合香味彻底侵占了每一个味蕾。 高阳脑海里炸响一记惊雷。 所有的理智和矜持在这无可匹敌的美味面前轰然崩塌。 她猛地睁大眼睛。 直接张开嘴。 把剩下的大半块鸽胸肉连皮带骨塞进嘴里。 连细小的骨头都被烤得酥脆。 嚼碎了直接咽下去。 鲜美的骨髓混合着肉汁更加醇厚。 一块吃完。 高阳根本停不下来。 她直接伸出双手去抓盘子里剩下的肉块。 繁复华丽的蜀锦宫装袖口沾满了油污也浑然不觉。 大唐高阳公主毫无形象地站在院子中央狂啃。 满嘴流油。 嘴唇被烫得通红还在拼命咀嚼。 「好吃。」 「太好吃了。」 「呜呜呜!」 一边吃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 完全就是个饿极了的疯丫头。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直揉额头。 他这几个女儿算是彻底被苏牧给带偏了。 长乐公主天天赖在御膳房蹭饭。 现在高阳公主更是连吃相都不要了。 一整只烤乳鸽不到片刻就被啃得乾乾净净。 连瓷盘底部的肉汁都被高阳拿手指蘸着舔乾净了。 她这才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 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苏牧把手里的抹布扔在案板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油污的高阳公主。 语气平淡。 「天上飞的确实好吃。」 「但也得看是谁烤的。」 高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羞愧。 而是极度的激动。 她猛地从袖子里扯出那块名贵的丝帕。 胡乱擦了一把嘴。 直接凑到苏牧跟前。 两眼放光。 「先生。」 「苏先生!」 「本宫收回刚才的话。」 「御膳房那帮蠢货做的全都是猪食。」 「以后本宫就跟着先生混了!」 「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尽管开口。」 「只要能天天让我吃到这等绝世美味,就是把公主府卖了也行!」 苏牧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她油腻腻的双手。 「我不缺钱。」 「只管劈柴做饭。」 「别来烦我就是最大的赏赐。」 小兕子跑过来抱住苏牧的腿。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冲着高阳做鬼脸。 「略略略。」 「系子早说了锅锅做的饭饭最好契鸭。」 「你还不信。」 「现在变成贪吃猪猪惹鸭!」 高阳一点也不生气。 她满眼崇拜地盯着苏牧。 这等视权势如粪土的洒脱气度。 再加上这手通天彻地的厨艺。 高阳公主彻底沦陷了!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 从今天起。 就算是在这大安宫外面搭个窝棚。 也绝不离开苏牧半步。 皇爷爷的病还没彻底好利索。 跟着沾光混口神仙吃食绝对是头等大事! ...... ...... 太极宫御膳房的后院里飘着淡淡的草木灰味。 初冬的日头打在青石板上也没几分暖意。 苏牧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翻弄着簸箕里晒乾的橘子皮。 砰的一声闷响传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世民连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都没换。 他手里攥着几本奏摺直奔院里那张石桌而去。 大唐天子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脑门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兕子正蹲在水盆边戳着水面上的落叶玩。 听到动静赶紧站起身。 小丫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肿么惹鸭。」 「系不系朝堂上那些大坏蛋又欺负你惹鸭。」 李世民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小兕子的冲天髻。 他把手里的奏摺重重拍在石桌上。 苏牧拍去手上的橘子皮碎屑。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石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大唐皇帝连茶杯都顾不上端。 「先生出大事了。」 「皇庄的土豆全面丰收,亩产确实破了三千斤。」 「那些东西堆得跟小山一样。」 「可今日一早京兆尹来报,几十个农户吃了土豆后上吐下泻险些丧命。」 李世民越讲越压不住火气。 「长孙无忌那帮老狐狸立刻纠集世家官员在朝堂上发难。」 「他们联名参奏。」 「弹劾这土豆是天降的毒物。」 「是在祸乱大唐的国运。」 「甚至逼着朕下旨把皇庄里所有的土豆全部焚毁。」 满朝文武的攻讦差点把李世民逼到绝境。 一旦土豆被证实有毒。 大唐国运的祥瑞就会沦为天大的笑话。 皇权藉此打压世家的计划也会彻底落空。 苏牧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死人了没。」 李世民摇了摇头。 「太医灌了猛药,堪堪保住性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7章 你们不要再拉了! 苏牧把茶杯放下。 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嘲弄的弧度。 「既然没死人那算什么大事。」 「那几个农户吃的是不是表皮泛青或者长了芽子的土豆。」 李世民猛地愣住。 他赶紧翻开奏摺仔细核对京兆尹递上来的验毒文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确实是农户不舍得扔掉那些发了青芽的坏果。 全家煮食后才出的事。 大唐天子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难道这神物真的有毒? 苏牧实在懒得跟古人解释什么叫做龙葵素。 他拿起石桌上用来记帐的炭笔。 随手扯过一张泛黄的桑皮纸。 「土豆这东西本就是长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 「它一旦挖出来暴晒在太阳下。」 「见了光。」 「表皮就会发青生芽。」 「这青芽里藏着护卫果实的毒素。」 「削去厚厚一层再用清水多泡几遍方可脱毒。」 「若是连皮带芽一起扔进锅里煮。」 「不拉肚子才怪。」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里有东西轰然炸裂! 什么?! 此等神物的毒素竟然解决也如此容易? 他低头看着苏牧手里那根飞速移动的炭笔。 纸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地下建筑草图。 有通风口。 有排水沟。 甚至还有分层堆放的隔板架子。 苏牧画完最后一条线。 把桑皮纸直接拍在李世民的胸口上。 「这叫深层避光乾燥地窖。」 「按图纸挖坑。」 「底下铺上生石灰防潮。」 「挖出来的土豆放进地窖里存着。」 「就算放到来年开春都不会长出一个芽。」 大唐天子双手捧着那张桑皮纸。 这位苏先生不出这破旧的小院子。 却对农作物的秉性了如指掌。 甚至连世家大族的手段都不屑一顾。 反手就扔出了保全千万斤粮食的万世之法。 李世民转过头大吼出声。 「王德全。」 「拿着图纸去工部。」 「立刻传令段纶照图开挖。」 「今晚若是挖不出样本来,让他提头来见。」 院外等候的王德全连滚带爬地进来接走图纸跑了。 李世民心里的巨石总算落地。 他脱力般地瘫坐在石凳上。 苏牧看着这老李一惊一乍的模样直摇头。 不就是长个芽。 这点事至于急得满头冒汗。 他嫌弃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转头冲着水盆边的小兕子招了招手。 「洗手。」 「锅锅今天给咱们做个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压压惊。」 小丫头一听有吃的立刻在水里胡乱搓了两把。 甩着湿漉漉的小胖手跑过来。 「好耶。」 「有饭饭契惹鸭。」 「阿耶你快把桌子擦乾净鸭。」 「不要耽误锅锅做饭饭。」 李世民被自家闺女使唤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堂堂皇帝赶紧拿袖子去擦石桌上的灰尘。 苏牧转身走进灶房。 案板上放着几颗没有发青的完好土豆。 他顺手从系统空间提取了一罐发酵好的羊奶。 这可是极其珍贵的提取物。 大唐绝对找不到第二份。 苏牧将羊奶倒入铁锅中微微加热。 温度必须控制得极其精准。 随后加入白醋进行凝乳。 羊奶里的蛋白质迅速分离结块。 捞出奶块沥乾水分。 放入热水中反覆拉扯揉捏。 直到奶块变得极其柔韧光滑。 大唐第一块简易版马苏里拉芝士诞生! 苏牧把它放在一旁备用。 灶火烧旺。 去皮的土豆切块上锅大火蒸熟。 筷子一戳就透的程度刚刚好。 端出土豆块放入白瓷大碗中。 苏牧拿出一个木槌。 极其暴力地将土豆块碾压成细腻的泥状。 趁着热气挖出一大勺色泽金黄的系统黄油扔进土豆泥里。 黄油遇热瞬间融化。 极度醇厚的奶香味混合着动物油脂的霸道香气轰然散开。 再撒入一点点磨碎的黑胡椒粒和精盐提味。 快速搅拌均匀。 土豆泥变得顺滑绵密。 苏牧找来一个边缘略高的粗陶盘子。 将拌好的土豆泥平铺在盘底。 拿勺子背抹平。 他拿起那块做好的芝士。 手握擦丝器。 随着手腕的快速移动。 一条条白色的芝士碎雪花般落入盘中。 厚厚地盖满了整个土豆泥的表面连一点缝隙都不留。 院子角落里的土窑早就被银丝炭烧得滚烫。 苏牧端着粗陶盘子用铁钳将其送入土窑最深处。 封闭窑门。 高温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疯狂肆虐。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 整个后院安静极了。 李世民坐在石桌旁。 鼻子一直冲着土窑的方向疯狂抽动。 原本只有木炭燃烧的焦气。 渐渐地。 一种极其古怪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从窑门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是混合了黑胡椒的辛香加上黄油的浓烈奶香。 最后是芝士在高温下融化焦化产生的极致复合香味。 这股味道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直接把大唐皇帝肚子里的馋虫全部唤醒! 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再次被推开。 李承干和李泰这对冤种兄弟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太子常服和魏王蟒袍蹭在一起。 「好香啊。」 「父皇您也在。」 李泰那肥硕的身躯极其灵活地凑到土窑边。 李承乾咽着口水紧随其后。 两人刚在东宫议完事就闻着味跑过来了。 苏牧掐着时间走到土窑前手里拿着两块厚麻布。 开启窑门的瞬间。 灼热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这香味甚至比之前所有的菜肴都要浓烈几分。 李泰被热气逼得倒退两步。 苏牧双手垫着麻布端出粗陶盘子直接放在院中央的青石板桌上。 盘子里的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原本白色的芝士碎已经彻底融化。 在土豆泥表面形成了一层极其完美的金黄色外膜。 边缘处甚至微微烤出了几个焦褐色的虎皮斑点。 表面还在滋啦滋啦地冒着极其细小的油泡。 奶香与薯香混合的霸道气息彻底统治了整个院子。 「这叫芝士焗土豆泥。」 「趁热吃。」 苏牧递给小兕子一把专属的小银勺。 小丫头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跪在石凳上双手握着小银勺的柄。 直接朝着盘子中央那层金黄色的奶皮挖了下去。 勺子穿透表面焦皮的声音极其酥脆。 紧接着陷入了底下极其绵密柔软的土豆泥中。 小兕子用力一挖将勺子向上提起。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那层覆盖在表面的芝士并没有断裂。 反而随着小银勺的提升被拉出了一道道极其绵长坚韧的白色细丝。 一寸。 两寸。 半尺! 足足拉出了半条胳膊长的距离。 那些白色的芝士拉丝在半空中连绵不断。 表面还沾着底下细腻的黄油土豆泥。 热气顺着丝线蒸腾。 李世民的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 李承干和李泰两兄弟更是张大了嘴巴。 下巴险些砸穿青石板。 这完全打破了古人的认知极限。 什么东西能有这等匪夷所思的黏性还能在半空中扯出这么长不断的线? 小兕子才不管这些大人有多震惊。 她努力站起身把那些拉丝卷在勺子上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咬。 极其浓郁拉扯的奶香芝士混合着入口即化丶胡椒味十足的绵密土豆泥。 两种极致的反差口感在口腔里疯狂碰撞。 奶皮的微焦嚼劲搭配土豆泥的顺滑。 小兕子幸福得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乱蹬。 「哇!」 「好好契鸭。」 「能在嘴里扯很长很长的线鸭。」 李泰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过桌上的筷子直奔盘子而去。 李承乾眼疾手快直接用手肘架住肥胖的弟弟自己拿勺子去挖。 一时间四个大唐最顶尖的皇室成员围在石桌前疯狂扯着盘子里的芝士拉丝。 半空中全是一道道白色的连绵细线。 惊叹声和咀嚼声此起彼伏。 苏牧看的嘴角直抽搐,「不是你们......」 「别拉了!不要在我的院子里拉蜘蛛丝了!要拉出去拉!」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8章 贼心不死 长安城这几日的冷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本书由??????????.??????全网首发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宫廷礼制名册。 名册被他揉捏得满是褶皱。 书案下方跪着几个心腹管事。 这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段时间长孙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香皂横空出世把西域香料的财路断得乾乾净净。 土豆危机原本是绝佳的发难机会。 结果几句轻飘飘的什么地窖避光和削皮就把满朝文武的弹劾堵了回去。 长孙无忌把名册重重摔在书案上。 啪! 一声脆响在书房内回荡。 刘洎坐在下首的客座上端着茶杯。 这位御史大夫一向以死谏着称。 这几日他听闻宫廷里出了个荒唐事。 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去给一个御膳房的劈柴杂役烧火打下手。 连当朝太子都跟着在泥地里抢食。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刘洎把茶杯放在案几上。 茶水溅出几滴。 「长孙大人莫要动怒。」 「那苏牧纵然有几分奇巧淫技,终究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柴房杂役。」 「大唐礼法不可废。」 「明日便是重阳节大朝会。」 「下官定当率领御史台三十六名言官死谏。」 「参他一个妖言惑主丶僭越礼制之罪。」 长孙无忌冷笑出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世民再偏袒那个小子,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杂役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御史台那帮文人闹起来连皇帝都头疼。 只要把这顶破坏纲常的大帽子扣实了。 那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 太极宫御书房。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龙书案。 堆积如山的奏摺散落一地。 上好的澄泥砚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墨汁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 王德全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单膝跪地。 他刚刚递上来一份绝密情报。 长孙无忌暗中串联御史台。 准备在明日的重阳大朝会上对苏牧发难。 李世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老匹夫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土豆危机刚平息,转头又拿礼制来做文章。 李世民倒是不怕御史台。 大不了把这帮只会打嘴炮的文官骂一顿。 他怕的是苏牧。 那位高人脾气古怪至极。 天天窝在那个破院子里劈柴做饭。 视皇权如无物。 若是这帮御史真跑到御膳房去闹事。 惹恼了苏先生。 人家直接撂挑子走人。 兕子的病怎么办? 大唐的未来怎么办?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常服外套直接往外走。 「王德全。」 「摆驾御膳房。」 …… 御膳房后院。 初冬的阳光难得露了点头。 苏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秋衣坐在井沿边。 面前摆着三个大号的粗陶水盆。 盆里分别泡着洗净的绿菠菜丶黄南瓜和红曲米。 苏牧手里拿着一根捣药用的木杵。 他把切碎的菠菜放进石臼里用力捣碎。 绿色的汁液顺着石壁流淌下来。 小兕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夹袄。 穿得圆滚滚的。 她两只小胖手抓着一块煮熟的南瓜使劲捏。 黄澄澄的南瓜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弄得满手都是。 小兕子一点也不嫌脏。 她咯咯咯地笑着。 两只冲天髻随着笑声来回晃悠。 「锅锅!」 「系子捏了好多好多黄泥泥鸭!」 「这个黄泥泥能不能捏小兔兔鸭!」 苏牧把捣好的菠菜汁滤进一个白瓷碗里。 他拿过一条乾净的麻布给小丫头擦手。 「这可不是黄泥。」 「这是南瓜蓉。」 「一会给你做五颜六色的好吃的。」 小兕子一听有好吃的。 大眼睛立刻亮了。 她赶紧把手伸到水盆里胡乱洗了两把。 「好耶!」 「系子最喜欢五颜六色的饭饭惹鸭!」 「锅锅系全天下最厉害的变戏法神仙鸭!」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李世民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花花绿绿的汁液有些发愣。 这苏先生又在捣鼓什么新奇玩意。 小兕子举着沾着南瓜渣的小手跑过去。 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 「锅锅要给系子做彩色的饭饭鸭!」 「阿耶快去洗手手帮锅锅烧火鸭!」 李世民苦笑一声。 他哪里还有心情烧火。 大唐皇帝走到青石板桌前坐下。 苏牧连头都没抬。 他继续把红曲米泡在温水里揉搓。 红色的汁水渐渐染红了整盆清水。 「老李。」 「怎么这副丧气样。」 「大唐要亡了?」 李世民被这大逆不道的话噎了一下。 换个人敢这么说早被凌迟了。 但苏牧说出来,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李世民叹了口气。 「先生。」 「出麻烦了。」 「长孙无忌贼心不死。」 「他串联了御史大夫刘洎和几十名言官。」 「准备在明日重阳大朝会上联名弹劾你。」 苏牧把红曲米捞出来扔进泔水桶。 端起那碗红色的汁水放在案板上。 「弹劾我什么。」 「我又没拿大唐的俸禄。」 李世民压低声音。 「他们说你一介杂役却享受皇室供奉。」 「说你蛊惑君主。」 「让朕和太子在这柴房里劈柴烧火,是僭越礼制。」 「罪当论死。」 李世民仔细观察着苏牧的反应。 苏牧听完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拿过一个极大的木盆。 往里面倒了满满一盆极品系统面粉。 「就这?」 苏牧语气平淡。 李世民急了。 「先生莫要轻敌。」 「那些御史言官满嘴仁义道德。」 「他们若是铁了心要闹,能在太极殿前撞柱子死谏。」 「朕虽然压得住他们,但少不得要惹一身腥臊。」 「明日便是重阳节。」 「朕想着,先生不如藉口出宫采买。」 「去城外的庄子上避两日风头。」 「等朕把朝堂上的事料理乾净了再回来。」 大唐天子这番话可谓是低声下气到了极点。 他生怕这泥腿子脾气的高人一气之下掀了桌子。 苏牧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老李。」 「你当皇帝当得真够憋屈的。」 「别人骂上门了还要躲?」 苏牧随手抄起案板上的一把菜刀。 夺! 菜刀直直地剁在紫檀木案板上。 刀柄微微颤动。 「我苏牧靠手艺吃饭。」 「不偷不抢。」 「别说是你李世民来烧火。」 「就是天王老子想吃我做的饭,也得老老实实在这后院里劈柴。」 苏牧把案板上的三碗彩色汁液排成一排。 「明日不用避。」 「你告诉那个什么刘洎。」 「有种就让他带着那帮只会喷唾沫的文官来我这院子。」 「我倒要看看,他们长了几张嘴。」 「敢砸手艺人的锅,我就管教他们闭嘴。」 李世民被苏牧这番嚣张至极的话震得头皮发麻。 管教御史大夫? 那帮文臣连皇帝都敢骂。 苏牧竟然要教他们做人? 李世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期待感。 这位高人每一次出手都是降维打击。 这次面对朝堂上最难缠的言官。 他又会拿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 李世民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常服。 大唐天子的威严重新回到了身上。 「好。」 「既然先生有此底气。」 「朕明日便让他们来。」 「朕倒要看看,他们这帮酸腐文人怎么在先生面前讨打。」 小兕子根本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 她只听到有人要来捣乱。 小丫头气鼓鼓地挥舞着小拳头。 「阿耶!」 「谁敢来欺负锅锅,系子就放狗狗咬他们鸭!」 「系子还要拿水盆泼他们鸭!」 苏牧走过去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用不着你动手。」 「锅锅做几样好吃的就把他们收拾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69章 九九重阳,老一辈的打法! 秋风吹过太极宫高耸的宫墙。 御膳房后院的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李世民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常服。 他双手握着一把斧头。 极其卖力地对着一块干硬的松木劈砍。 木屑飞溅在明黄色的衣角上。 大唐天子此刻满头大汗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巨响。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刘洎穿着深青色的御史大夫朝服跨过门槛。 他手里捧着一卷写满弹劾条文的竹简。 身后乌泱泱地跟着几十号身穿官服的御史台言官。 这阵仗大得吓人。 刘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抡斧头的李世民。 这位一向以死谏着称的御史大夫瞬间红了眼眶! 他双手撩起官服下摆。 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青石板上。 竹简被高举过头顶。 「臣等死谏。」 「陛下乃大唐万乘之尊。」 「怎可屈尊于这等腌臢柴房行贱役之事。」 身后几十名言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 「此等杂役妖言惑主。」 「乱我大唐纲常礼法。」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斩此妖人。」 这些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院墙都在回荡。 李世民扔下破斧头。 大唐天子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刚要发作。 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从旁边窜了出来。 小兕子双手掐着圆滚滚的腰。 小丫头挡在灶台前面。 她气鼓鼓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刘洎。 「大坏蛋。」 「你们全系大坏蛋鸭。」 「不许你们欺负锅锅。」 「锅锅做的饭饭系全天下最好契的。」 「你们再乱骂银,系子就放狗狗咬你们鸭。」 刘洎自诩清流铮臣。 他当然不敢跟晋阳公主顶嘴。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把矛头对准了一直没出声的苏牧。 苏牧此刻正站在灶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细格筛子。 案板上放着九个大号粗陶碗。 碗里装着他用各种极品食材原汁调配出来的米粉。 有红曲米榨出的鲜红。 有南瓜熬出的金黄。 有菠菜捣出的翠绿。 极其纯正的天然色彩在粗陶碗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牧根本没理会院子里的喧闹。 他伸手抓起一把红色的米粉。 极其均匀地筛入那个架在滚水上的竹制方形蒸笼里。 铺满极其平整的一层。 盖上蒸笼盖。 等水汽将其蒸制定型。 苏牧再掀开盖子。 抓起一把金黄色的南瓜米粉继续过筛。 这种需要极度耐心的分层蒸制法在大唐见所未见。 刘洎看着苏牧这副视满朝文武如空气的做派。 心头的火气更盛了。 「狂妄竖子。」 「死到临头还在摆弄那些粗鄙的吃食。」 「今日便是重阳佳节。」 「你这妖人竟敢让当朝天子为你烧火。」 「简直罪无可恕!」 苏牧把最后一层混合了桂花蜜的纯白米粉筛入蒸笼。 盖严实盖子。 他拿过一条搭在肩膀上的麻布巾擦了擦手。 苏牧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洎。 语气平淡到没有丝毫起伏。 「吵够了没有。」 刘洎指着苏牧的手指直哆嗦。 「你这低贱白丁。」 「敢在御史台面前如此猖狂。」 苏牧走到灶膛前抽出一根带火星的木柴。 顺手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刺啦一声。 白烟升腾。 苏牧掀开那个巨大的方形蒸笼盖。 被压抑许久的高温蒸汽轰然散开。 整个御膳房后院瞬间被一股极其复杂的甜香彻底统治。 这种香气极其高阶。 不带半点世俗的甜腻。 春日草木的清新与秋日稻谷的醇厚完美交织。 桂花的芬芳被高温激发到了极致。 香味顺着秋风直往人鼻腔里钻。 刘洎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极其不争气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身后的几十名言官也出现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动作。 白瓷大盘被苏牧稳稳地端了出来。 放在院落中央的青石板桌上。 苏牧手里握着一把切糕用的细长银刀。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银刀快速落下。 极其清脆的切割声响起。 糕点被乾脆利落地切开一个横截面。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红丶黄丶绿丶白。 极其分明的色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紧密方式叠加在一起。 整整九层! 每一层的厚薄完全一致。 没有任何缝隙。 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苏牧用银质刀尖挑起一块。 装进旁边备好的小骨瓷碟里。 他端着碟子走到刘洎面前。 大唐御史大夫闻着那股近在咫尺的致命香气。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苏牧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响起。 「今日重阳。」 「我这块糕,用九种极品食材原汁捣碎。」 「和入极品糯米与粳米粉中。」 「反覆过筛。」 「层层蒸制。」 「足足九层。」 苏牧停顿了一下。 他把碟子往前递了半寸。 「九为极数。」 「寓意陛下德被九方,大唐国运步步高升。」 「此乃九五之尊,万寿无疆的重阳祥瑞糕。」 「这位大人。」 苏牧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嘲弄的弧度。 「你刚才说要斩了我。」 「你要不要现在就参我一个大不敬之罪。」 「顺便把这大唐的国运祥瑞一起踩在脚底下?」 说完,苏牧心中舒爽无比!老一辈的打法就是爽啊!先扣帽子再说! 死寂。 整个御膳房后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洎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青色的朝服。 后背贴在里衣上一片冰凉。 这顶政治大帽子扣得太狠了! 大到连御史大夫都扛不住。 说这糕点不好就是诅咒大唐国运崩塌。 说苏牧该杀就是抹杀天降祥瑞。 李世民站在一旁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苏先生这手反客为主简直绝妙。 用文官最在乎的政治寓意直接打烂了文官的脸面。 刘洎跪在地上进退两难。 他今天一大早就联络百官。 水米未进饿了一早上。 此刻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在这个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极其突兀。 苏牧手里的骨瓷碟再次往前送了送。 「吃。」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刘洎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只骨瓷碟。 他现在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旁边配着的小银叉。 切下一小块送入嘴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0章 青君生病了? 他原本打算随便嚼两下就咽下去。 然后继续硬着头皮挑刺。 牙齿咬合的瞬间。 刘洎脑海里轰的一声巨响。 九种截然不同的天然味道在口腔里极其有层次地炸开。 最上层的红曲米带着微酸的醇厚。 接着是南瓜的甘甜。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菠菜的清爽解腻。 糯米与粳米的比例调配得极其完美。 软糯弹牙却完全不粘牙。 甜度被控制在极其克制的范围内。 咀嚼到最后只剩下满嘴的清新与极度的满足感。 这等绝妙的口感直接摧毁了刘洎所有的心理防线。 御史大夫拿着银叉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回过神。 直接放弃了银叉。 上手抓起碟子里剩下的大半块重阳糕塞进嘴里。 毫无形象地快速咀嚼。 几口就把那块精美的糕点吞进肚子里。 刘洎连嘴角的糕点渣都顾不上擦。 他转身朝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此糕有九层之色,纳百草之香。」 「寓意深远至极,口感绝伦。」 「真乃我大唐天降之祥瑞。」 「苏先生此等神技,实乃大唐之福。」 「臣等愚钝,险些误会了先生为大唐祈福的苦心!」 身后那群言官全都看傻了。 老大带头倒戈。 再加上那股抓心挠肝的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 几十个言官赶紧顺坡下驴。 齐刷刷地磕头高呼祥瑞现世。 小兕子抱着自己的小瓷碗跑过去。 小丫头把桌上剩下的大半盘九层重阳糕端在怀里。 她极其护食地瞪着那些言官。 「不给你们契鸭。」 「刚才还骂锅锅。」 「现在又想来抢好契的。」 「羞羞脸鸭。」 刘洎老脸涨得通红。 他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远处。 御膳房外墙的拐角处。 长孙无忌穿着不起眼的便服躲在暗处。 他把整个过程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指望御史台能把这不识抬举的小子逼上绝路。 结果一块做饭的糕点就让这帮号称铁骨铮铮的言官全盘倒戈。 长孙无忌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喉头一甜。 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咽了下去。 大唐国舅扶着斑驳的红墙踉跄着离开。 ...... ...... 重阳节过后,长安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御膳房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彻底秃了。 枯黄的树叶被冷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打转。 苏牧穿着件月白色的秋衣,坐在灶膛前添柴。 院门被人推开。 李丽质牵着小兕子跨过门槛。 长乐公主今天穿了一身夹棉的素色襦裙,怀里抱着个小手炉。 小兕子穿得圆滚滚的,进门就往苏牧怀里扑。 「锅锅!」 「系子来契饭饭惹鸭!」 苏牧伸手接住这个小肉球。 小丫头今天没有往灶台上看。 「锅锅。」 「青君姐姐肿么没有来鸭。」 「系子想青君姐姐惹鸭。」 苏牧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李丽质走到青石板桌前坐下。 长乐公主搓了搓冻僵的手。 「青君病了。」 「前几日帮你洗那些海里的食材,水太凉受了风寒。」 「这两日在府里咳得厉害,根本下不了榻。」 苏牧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平时总挂在脸上的那种慵懒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转身走向存放系统食材的地窖。 李丽质看着苏牧的背影。 长乐公主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玩味的弧度。 这柴房里的高人,终究是动了凡心。 苏牧从地窖里走出来。 他手里托着两只个头极大的雪梨。 系统出品的极品贡梨。 果皮呈现出极其纯粹的乳黄色。 表皮没有任何斑点。 苏牧拿起那把极其锋利的剔骨尖刀。 刀刃贴着梨子的顶部水平切下。 一个完美的梨盖被切了下来。 苏牧换了一把特制的极细银勺。 勺尖探入果肉。 手腕翻转。 梨核被完整掏出,没有伤及周围半点果肉。 整个雪梨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容器。 他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川贝母丶宁夏枸杞和老冰糖。 川贝母被放在石臼里捣成极细的粉末。 老冰糖敲成小块。 苏牧将川贝粉和冰糖块填入雪梨的空腔中。 撒上几粒红润的枸杞。 盖上刚才切下来的梨盖。 找来几根细竹签,将梨盖和梨身牢牢固定。 一只粗陶炖盅被摆在案板上。 装好的雪梨放进炖盅,不加一滴水。 苏牧将其放入沸水锅中。 隔水文火慢炖。 灶膛里的银丝炭散发着稳定的高温。 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寒风在御膳房的屋檐下呼啸。 苏牧掐着时间揭开锅盖。 没有任何浓烈的香气。 只有一股极其清甜温润的味道顺着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这种味道吸入鼻腔,原本被冷风吹得乾涩的喉咙瞬间得到极大的舒缓。 苏牧戴着厚麻布手套将炖盅取出。 雪梨的表皮已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冰糖和川贝在雪梨内部彻底融化。 果肉本身的汁水被高温逼出,在空腔内形成了一汪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甜汤。 苏牧将炖盅小心地装入一个内衬丝绵的食盒里。 他脱下那件破旧的围裙。 长安城的夜禁极其森严。 坊门早已关闭。 金吾卫的巡逻甲士举着火把在街道上穿梭。 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极其刺耳。 苏牧提着食盒,走在阴暗的巷道里。 他没有半点慌乱。 身体机能在系统的加持下早已远超常人。 脚步声被压到了极点。 两队金吾卫在前方路口交汇。 火把的光芒把巷子照得通明。 苏牧闪身贴在一处高墙的阴影里。 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等巡逻的甲士走远,他翻过坊墙。 梁国公府的后门出现在视线里。 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挂在屋檐下。 苏牧走到紧闭的黑漆木门前。 他没有敲门。 苏牧伸手在门环上极其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 停顿。 再叩两下。 这是之前房青君随口提过的暗号。 院墙内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门闩被抽掉。 两扇木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青色袄子的丫鬟探出头。 看到苏牧后,丫鬟赶紧让开身子。 房青君站在门槛内。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病态的潮红。 嘴唇乾裂。 她看到站在冷风中的苏牧,身体猛地僵住。 「先生。」 刚开口。 一阵极其剧烈的咳嗽声从她喉咙里压抑不住地传出。 房青君单手捂着嘴,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苏牧皱起眉头。 他直接跨前一步,将手里的食盒塞进房青君怀里。 转身顺手把那两扇门关严实。 狭窄的门洞里避开了刺骨的寒风。 苏牧开启食盒的盖子。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清甜的气息飘了出来。 「趁热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1章 李二吃醋了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房青君吸了吸鼻子。 那股温润的甜香钻进鼻腔,喉咙里的刺痒竟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了几分。 她端出那只粗陶炖盅。 拔掉固定梨盖的竹签。 琥珀色的甜汤在炖盅里轻轻晃动。 苏牧递过一把小银勺。 房青君握着勺子,舀起一勺清亮的汤汁送入口中。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 没有大唐市井饴糖那种齁人的甜腻。 只有老冰糖极其纯粹的清甜。 紧接着,川贝的微甘与雪梨特有的果香在口腔内彻底化开。 这口汤顺着食道一路滑下。 所过之处,乾涩紧绷的黏膜得到了最极致的滋养。 肺部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楚瞬间被浇灭。 房青君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她根本停不下来。 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汤汁。 喝完汤。 她用勺子轻轻切下内壁的果肉。 经过两个时辰的炖煮,极品贡梨的果肉早已软烂如泥。 入口即化。 果肉里的汁水充沛到了极点。 连同枸杞一起嚼碎咽下。 一整只雪梨不到片刻就被吃得乾乾净净。 奇迹发生。 房青君胸腔里那种沉闷的呼噜声彻底消失。 呼吸变得无比顺畅。 乾裂的嘴唇重新泛起水润的光泽。 房青君低着头。 看着手里空掉的炖盅。 堂堂大唐宰相的千金,平时极其注重仪态。 此刻大颗大颗的眼泪却吧嗒吧嗒地砸在炖盅的边缘。 她清楚长安城的夜禁有多严。 一个没有官身的杂役,提着食盒穿过半个长安城。 一旦被金吾卫抓到,少说也要挨几十板子。 房青君吸着鼻子。 「先生。」 「你不该来的。」 「万一被巡夜的武侯碰到。」 苏牧最嫌弃女人掉眼泪。 他伸出手。 越过那道低矮的门槛。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房青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指尖冰凉。 没有任何热乎气。 苏牧的手掌宽大温热。 他将那只冰凉的小手彻底包裹在掌心。 极具侵略性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房青君的身体再次僵住。 她忘记了抽回手。 心跳声在寂静的门洞里大得吓人。 脸颊上的病态潮红瞬间变成了极其诱人的绯红。 苏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沉稳。 「我苏牧靠手艺吃饭。」 「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金吾卫拦不住。」 「你帮我洗了那么多天食材。」 「冻病了,我自然要管。」 苏牧加重了握手的力道。 「以后生病了,不许瞒我。」 房青君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她低垂着脑袋。 反转手腕。 手指极其轻微却极其坚决地回握住苏牧的大手。 「嗯。」 极其细小的一声回应。 在这个深秋的寒夜里。 这间破旧的后门洞中。 两人的心彻底贴在了一起。 苏牧松开手。 他接过房青君手里的空炖盅,放回食盒。 「回去睡一觉。」 「明天准好。」 苏牧提着食盒,转身走入黑暗的巷道。 房青君站在门槛内。 她看着那个高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冷风吹过。 她感觉不到半点寒意。 喉咙里最后那点不适烟消云散。 房青君关上后门。 插上门闩。 她将双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甜美的弧度。 丫鬟站在院子里提着灯笼。 她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 ...... 清晨的立政殿透着寒意。 几个宫女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紫檀木长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早膳。 一盆羊肉餺飥。 一笼白面馒头。 两碟清炒的时令鲜蔬。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 他端着一碗小米粥喝得极其没有滋味。 自从吃过苏牧做的饭。 大唐天子再看这些御厨做出来的东西。 完全提不起半点胃口。 小兕子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厚实夹袄。 她手里抓着半个白面馒头。 费力地咬了一小口。 嘴里嚼了两下就全吐在面前的小银盘子里。 「难契。」 「真难契鸭。」 小兕子把剩下的馒头往桌子上一扔。 两只小胖手托着下巴开始叹气。 长孙皇后坐在对面。 她手里捏着一块丝帕擦了擦小兕子的嘴角。 「兕子乖。」 「早膳不吃东西肚子会疼的。」 小丫头疯狂摇头。 冲天髻跟着来回晃。 「阿娘。」 「御厨伯伯做的饭饭没有味道鸭。」 「系子想契锅锅做的饭饭惹。」 听到小女儿提到苏牧。 李世民把手里的小米粥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大唐皇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小子也不知道天天躲在院子里忙些什么。」 「朕这几日朝政繁忙。」 「都没空去御膳房敲打敲打他。」 小兕子听见这话。 大眼睛转了两圈。 她趴在桌子上。 凑到李世民跟前压低了声音。 「阿耶。」 「锅锅很忙的鸭。」 「系子昨天晚上偷偷听到的。」 「锅锅晚上不在家睡觉觉。」 「偷偷跑出去惹鸭。」 李世民愣住了。 他拿过一张乾净的面饼卷了几筷子羊肉。 长安城夜禁森严。 苏牧一个没有通关手牌的杂役。 大半夜跑出皇宫干什么。 难道长孙无忌那帮老贼又派人暗算。 李世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兕子。」 「你听谁讲的。」 「你苏哥哥去哪了。」 小兕子掰着短粗的手指头开始告密。 「丽质姐姐说的鸭。」 「姐姐说青君姐姐生病惹。」 「锅锅昨天晚上偷偷熬了甜汤。」 「翻墙去给青君姐姐送好契的惹鸭。」 小丫头越说越兴奋。 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名。 「姐姐还说。」 「锅锅拉了青君姐姐的手手鸭。」 刚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大口的李世民。 噗! 一口浓稠的小米粥直接喷了出去。 黏糊糊的米粒溅了对面的王德全满脸都是。 御膳房总管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脸上的粥都顾不上擦。 长孙皇后也被吓了一跳。 她赶紧拿过丝帕递给皇帝。 李世民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憋得通红。 大唐天子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送甜汤。 翻墙。 还拉手!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直接把李世民的理智炸得粉碎。 大唐皇帝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自己看好的那颗大白菜被房玄龄家的猪给拱了。 不对! 是自己养的猪把房玄龄家的白菜拱了。 这也不对! 李世民潜意识里早就把苏牧当成自家人。 他甚至暗戳戳地盘算过。 等长乐和长孙冲的婚约风波彻底平息。 就把长乐许配给苏牧。 这小子厨艺通神。 又能看破朝局。 留在皇宫当个驸马绝对是绝配。 结果千算万算。 被房玄龄那个老匹夫的闺女截了胡! 小兕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小丫头歪着脑袋。 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阿耶。」 「丽质姐姐说。」 「男孩子和女孩子拉手手就会生小宝宝鸭。」 「青君姐姐是不是要生小宝宝惹鸭。」 「那系子是不是就能当姑姑惹鸭。」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带翻了面前的瓷碗。 稀碎的瓷片混着小米粥洒了一地。 大唐天子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换。 穿着这身沾了米粒的明黄色龙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反了。」 「简直反了天了。」 「朕今天非要去敲打敲打这小子。」 「大唐的天下。」 「什么时候轮到世家女子的温柔乡来迷人的心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2章 旺仔小馒头 太极宫的夹道里刮着乾冷的风。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明黄色的龙袍前襟上还沾着几粒黏糊糊的小米粥。 大唐天子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句翻墙拉手。 自家辛辛苦苦看好的大白菜眼看就要被房玄龄家的猪给拱了! 王德全迈着小碎步在后面狂追。 御膳房总管太监连头上的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 陛下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实在是太吓人了。 沿途巡逻的金吾卫甲士全都低着头单膝跪地。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心里窝火。 自己把最心疼的长乐公主放在这小子身边。 甚至不惜顶着朝堂的压力退了长孙家的婚。 这小子倒好。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给房家的丫头送甜汤! 送汤也就罢了。 还要手拉手! 这是根本没把皇家的颜面放在眼里。 御膳房后院的那扇破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李世民连顿都没顿。 大唐皇帝抬起脚。 砰!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李世民刚要张嘴把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倾泻出来。 极其浓烈醇厚的甜香直接撞进了他的鼻腔。 这香味完全不讲道理。 它越过了大唐天子的理智防线。 硬生生把李世民喉咙里的那句斥责给堵了回去。 苏牧站在院子中央的土窑前。 他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长方形铁盘。 铁盘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颗颗圆滚滚的小圆球。 金灿灿的色泽在冬日的阳光下极其诱人。 极其纯粹的牛乳甜香混合着烘焙产生的轻微焦糖香气正在疯狂肆虐。 这是苏牧用系统提取的极品纯牛乳。 加入马铃薯淀粉和新鲜蛋黄。 经过极其精准的温控烘烤出来的新鲜出炉版旺仔小奶豆。 没有任何多余的新增剂。 全是食材最本真的极致碰撞。 小兕子原本正蹲在旁边眼巴巴地流口水。 小丫头听见踹门声立刻转过头。 看见是自家阿耶。 小兕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就扑了过去。 她的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两边脸颊全撑圆了。 「阿耶。」 「阿耶快来契豆豆鸭。」 小丫头一边漏风地喊着一边伸出油乎乎的小胖手。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刚才放凉的小奶豆。 小兕子踮起脚尖。 直接把那颗金黄色的奶豆塞进了李世民半张着的嘴里。 李世民根本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地咬合牙齿。 咔嚓! 极其酥脆的断裂声在口腔里响起。 紧接着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 那颗看似坚硬的小圆球在接触到唾液的瞬间变了。 直接化成了一汪浓郁到极点的牛乳甜浆。 蛋黄的醇厚与牛乳的甘甜完美交织在一起! 没有任何粗糙的颗粒感。 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滋养了整个食道。 李世民整个人彻底沉浸在温热的牛乳香气中。 这种入口即化的极致酥脆感彻底摧毁了皇帝的怒火。 李世民满腔的老父亲酸醋味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大唐天子的威严全线垮塌。 他极其不争气地嚼了两下。 满嘴全是奶香。 苏牧把手里的大铁盘放在青石板桌上。 他拿过一条麻布擦了擦手。 苏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李。」 「你今天火气挺大啊。」 「踢坏了门要赔钱的。」 李世民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总不能把捉奸这种事挂在嘴边。 堂堂皇帝跑来问一个杂役为什么半夜去拉别人家闺女的手。 这要是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 李世民乾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走到青石板桌前坐下。 视线死死锁定在铁盘里那些金灿灿的小奶豆上。 「先生这是做的什么新奇玩意。」 「给朕尝尝。」 李世民直接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极其响亮。 太好吃了! 这种解馋又不用费牙口的零嘴简直是绝杀。 比宫里那些发硬的糕点强了一万倍。 苏牧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对面。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漏勺。 「这叫小奶豆。」 「给兕子磨牙用的零食。」 「用纯正的牛乳加上蛋黄烤出来的。」 小兕子爬上高脚凳。 小丫头两只手并用。 疯狂地往自己兜里划拉那些烤好的小奶豆。 「阿耶不许抢鸭。」 「这系锅锅专门给系子做的鸭。」 「阿耶自己去叫御厨伯伯做鸭。」 李世民被自家闺女嫌弃了也不生气。 他咽下嘴里的奶豆。 大唐天子决定换个策略。 硬的不行只能旁敲侧击。 李世民端起苏牧刚倒的一杯热茶抿了一口。 「先生啊。」 「这长安城的水深得很。」 「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 「看着表面光鲜。」 「实际上全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李世民把茶杯放在青石板上。 「世家女子的温柔乡固然迷人。」 「但那往往都是淬了毒的蜜糖。」 「先生身怀绝技。」 「切莫被一时的风月迷了双眼。」 「平白惹上一身腥臊。」 李世民这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就差直接点名道姓说房玄龄一家子没安好心了。 大唐皇帝自认为苦口婆心。 苏牧却完全没当回事。 他用极其敷衍的动作转了转手里的漏勺。 「老李。」 「你管得太宽了。」 「我苏牧就是个在这柴房里劈柴做饭的厨子。」 「我每天只操心这灶膛里的火候够不够。」 「锅里的食材新鲜不新鲜。」 「至于你说的什么世家不世家。」 「风月不风月。」 「关我屁事。」 苏牧把漏勺扔在案板上。 他往前凑了半分。 「谁家的柴火烧得旺。」 「我就在谁家做饭。」 「谁家给的饭钱足。」 「我就给谁端盘子。」 「就这么简单。」 李世民被苏牧这番油盐不进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堂堂大唐天子。 竟然拿一个柴房杂役毫无办法。 这种憋屈感让他极其难受。 自己看好的金龟婿这是铁了心要装傻充愣了。 李世民只能再次抓起一把小奶豆塞进嘴里泄愤。 此时。 御膳房那扇破损的院门外。 李丽质静静地站在青砖墙的阴影里。 长乐公主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百褶裙。 她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黄花梨食盒。 食盒里装着她亲手熬了两个时辰的百合莲子羹。 院子里君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世家女子的温柔乡。 只管火候不管风月。 李丽质的手指紧紧扣着食盒的提手。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长乐公主的眼帘低垂。 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听懂了阿耶话里的醋意。 也听懂了苏牧那份置身事外的洒脱。 先生昨夜翻墙去给青君送甜汤。 还在风地里握了青君的手。 这件事早就在几个丫鬟的嘴里传开了。 李丽质觉得心脏某个极其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酸涩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长孙冲的婚约束缚。 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守在这座小院子里。 每天帮着洗洗菜切切葱。 总有一天能走进那个人的心里。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青君与先生在那场秋雨中对饮。 在那碗治病救命的雪梨汤里彻底定情。 自己这个大唐最尊贵的长乐公主。 在这场悄无声息的情感角逐里,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捞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3章 云朵舒芙蕾 李丽质跨过御膳房后院的门槛。 她满脑子全是刚才李世民那句翻墙拉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冷风吹透了水蓝色的百褶裙。 手指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黄花梨食盒从指间滑落。 砰! 一声闷响。 食盒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盖子摔得四分五裂。 里面那只极其名贵的白玉瓷碗碎成了几十片。 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百合莲子羹流淌满地。 浓稠的汤汁混着泥土。 这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君臣两人。 李世民转过头。 大唐天子看见自家大女儿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 他立刻明白了一切。 皇家丑闻绝不能摆在明面上。 李世民乾咳两声。 他伸手抓起案板上一大把小奶豆塞进宽大的袖口。 顺手把小兕子捞进怀里。 「朕还有奏摺没批完。」 「兕子跟阿耶回宫。」 小丫头极其不满地蹬着小短腿。 「阿耶放开系子鸭。」 「系子还没有契够豆豆鸭。」 「锅锅救命鸭!」 李世民根本不理会小丫头的抗议。 他夹着大唐最受宠的公主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临走前甚至极其贴心地把那扇破木门拉上。 整个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落进水盆里。 苏牧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捏住李丽质的手腕。 直接将这位大唐长公主拉了起来。 苏牧一脚将地上的碎瓷片踢到角落。 他拽着李丽质走到灶台前。 粗陶大碗里装着刚才分离出来的纯净蛋清。 苏牧从案板上拿起一个竹编的奇怪器具。 细密的竹条扎成一个灯笼骨架的形状。 他把竹器强行塞进李丽质手里。 「别在这发呆。」 「拿着这个。」 「顺着一个方向把碗里的蛋清打发。」 李丽质愣在原地。 她看着手里的竹器完全不知所措。 「先生。」 「打到什么程度。」 苏牧转身去拿存放牛乳的瓦罐。 他完全没有回头。 「打到蛋清变白。」 「打到满碗全是可以立起来的尖角。」 「用出你全部的力气。」 李丽质咬着下唇。 她双手握住竹器手柄。 竹条在粗陶大碗里疯狂搅动。 清澈的蛋液开始产生细密的泡沫。 手腕很快传来极其强烈的酸痛感。 肩膀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苏牧倒出牛乳混入蛋黄。 他语气极其严厉。 「太慢了。」 「加速。」 「手腕不要停。」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 她加快了搅动的频率。 竹器撞击粗陶碗发出极具节奏的哒哒声。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 高强度的机械劳作极其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脑海里的酸楚被手臂的酸痛强行挤了出去。 透明的蛋清彻底变成了极其蓬松的雪白泡沫。 李丽质停下动作。 她提拉起竹器。 一个极其挺拔的白色尖角挂在竹条末端。 完全没有任何塌陷的迹象。 大唐长公主此刻气喘吁吁。 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全部随着汗水排了出去。 苏牧走过来接过粗陶碗。 他将打发好的蛋白霜分三次加入牛乳蛋黄糊中。 极其轻柔地从底部翻拌。 面糊变得极其轻盈充盈。 苏牧将平底铁锅架在微弱的银丝炭火上。 极其精准地刷上一层薄薄的黄油。 木勺舀起一大团面糊垂直落在铁锅中心。 再叠加上第二勺。 三个厚实饱满的圆形面饼在锅中成型。 苏牧在锅底空隙处滴入少许清水。 滋啦! 水汽瞬间蒸腾。 他直接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 热气在密闭空间内疯狂回圈。 整个面饼内部的空气被极度加热膨胀。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苏牧揭开锅盖。 原本扁平的面饼膨胀了足足一倍。 厚度极其惊人。 他用极薄的木铲将松饼翻面。 底部呈现出极其完美的焦糖色。 再次盖上盖子焖烤。 极度纯粹的蛋奶香气彻底统治了后院。 苏牧将烤好的三个厚松饼装入白瓷平盘。 盘子放在青石板桌上的瞬间。 三块松饼极具弹性地左右晃动。 极其轻盈柔软的质感颠覆了所有大唐糕点的认知。 苏牧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桂花蜜。 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浆极其丝滑地淋在松饼表面。 桂花的清香与黄油的浓烈完美融合。 他将盘子推到李丽质面前。 配上一把小巧的银叉。 「尝尝。」 「这叫舒芙蕾松饼。」 李丽质握着银叉切下一小块。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阻力。 松饼被送入口中。 极其恐怖的融化感瞬间袭来。 根本不需要咀嚼。 极致蓬松的质地在接触唾液的瞬间消融。 只剩下满口醇厚的奶香与桂花的清甜。 温热的触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那种极度被滋养的满足感让人浑身舒泰。 李丽质忍不住切下第二块送进嘴里。 身体的疲惫被这口极致的甜彻底治愈。 苏牧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 他看着盘子里逐渐因为降温而微微回缩的松饼。 「这东西吃的就是个刚出锅的轻盈。」 「它靠着打发进去的空气在热量下膨胀。」 「一旦离开火炉。」 「遇到外面的冷空气。」 「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塌陷。」 苏牧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 「这松饼就和大唐眼下的繁华同理。」 「遇火则膨。」 「遇冷则塌。」 「极度美好却也极其短暂。」 「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苏牧喝了一口茶。 他看着李丽质的眼睛。 「与其纠结能不能长长久久地把它捧在手里。」 「不如趁着它最完美的时候。」 「享受当下这一口的甜。」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李丽质握着银叉的手彻底定住。 她极其聪明。 瞬间听懂了苏牧话里的深意。 先生什么都知道。 先生看穿了她的嫉妒与委屈。 用一盘需要极度专注打发的松饼帮她发泄情绪。 用这番关于温度与时间的言论解开了她的心结。 争什么名分。 抢什么长久。 房青君能得先生半夜送汤又如何。 只要自己能天天坐在这青石板桌前。 吃着他亲手做的食物。 享受这片刻极致的宁静。 这就足够了。 李丽质眼底的阴霾被彻底扫空。 她极其端庄地放下银叉。 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先生的教诲。」 「丽质明白了。」 「明日一早,我还会来帮先生洗菜劈柴。」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极其温馨。 残存的桂花香气让人浑身放松。 嘎吱! 本就关不严实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房青君穿着一件极其素雅的袄裙跨过门槛。 她大病初愈。 脸色恢复了极其健康的红润。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青布包好的包袱。 隐约露出里面深蓝色冬衣的布料。 针脚极其细密。 房青君站在门口。 她看见了坐在青石板桌前的李丽质。 看见了两人中间那盘吃了一半的精美松饼。 更看见了李丽质那双刚刚哭过却极其明亮的眼睛。 大唐相府千金的双手猛地收紧。 包袱被勒出深深的褶皱。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4章 李二你还要不要脸! 两个顶级贵女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房青君走到案板前。 她将那个青布包袱解开。 里面是一副用上好棉花填实的手套。 旁边还放着一条深蓝色的厚围脖。 针脚极其细密平整。 这绝不是随便哪家绣娘能赶出来的手艺。 房青君将手套放在苏牧手边。 她的脸颊比起刚才更红了三分。 「先生。」 「这几日天冷。」 「灶膛前虽然暖和。」 「洗菜切菜总归冻手。」 「青君手笨。」 「先生莫要嫌弃。」 苏牧正在给手里的短刀磨刃。 他看了一眼那副厚实的手套。 「放那吧。」 「病刚好别在风地里站着。」 李丽质把手里的银叉重重扣在白瓷盘沿上。 清脆的撞击声十分突兀。 长乐公主直接站起身。 她一把撩起水蓝色百褶裙的下摆。 顺手挽起两边袖子。 露出极其白皙的手腕。 李丽质快步走到水盆前。 「先生。」 「今日洗菜的活我全包了。」 「我可没生病。」 「身子骨结实得很。」 房青君毫不退让。 大唐相府千金直接走到水盆另一侧。 「长乐公主千金之躯。」 「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吧。」 「我早习惯了帮先生打下手。」 苏牧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最烦女人扎堆生事。 更何况是大唐最顶级的两个贵女在自己的柴房里较劲。 真当这是什么风水宝地了。 苏牧把手里的磨刀石一扔。 「都闲得慌是吧。」 「去墙角把那个石臼搬过来。」 「盆里泡好的糯米捞进去。」 「给我用力捣。」 「捣不碎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这活极其费力气。 但两个大唐贵女谁也没喊苦。 一人拿了一根沉重的木杵。 对着那个硕大的石臼就开始疯狂输出。 沉闷的撞击声在后院回荡。 李丽质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咬紧牙关不肯松手。 房青君大病初愈体力不支。 却也死死握着木杵不退半步。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进院子。 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直晃悠。 「锅锅!」 「系子来惹鸭!」 「我摆脱阿耶了,窝又回来了!」 苏牧从旁边拽过一个小马扎。 他把小兕子按在马扎上坐好。 「行,那你就等着,给你做好吃的。」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老红糖和上等黄豆。 这黄豆颗粒极其饱满。 通体没有任何杂色。 苏牧将干黄豆直接倒进烧热的铁锅里。 不加一滴油。 全凭极其精准的火候干炒。 翻炒的速度极快。 铁铲与锅底摩擦出极其急促的声响。 表皮因为受热开始微微开裂。 一种极度纯粹的豆类焦香彻底爆发。 这种香味没有半点花哨。 直白且霸道。 小兕子坐在马扎上疯狂吸鼻子。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红色的夹袄上。 「锅锅。」 「好香鸭。」 「系子的肚肚在打鼓。」 苏牧将炒熟的黄豆盛出。 扔进另一个小石磨里。 他单手转动石磨。 细腻的黄豆粉扑簌簌地落进陶盆里。 苏牧洗净铁锅。 倒入半锅清水。 极品老红糖被成块扔进水里。 大火烧开。 水汽蒸腾。 红糖在沸水中彻底融化。 苏牧改用极其微弱的炭火慢熬。 水分被一点点蒸发。 糖浆开始变得极其浓稠。 暗红色的液体在锅底冒出细密的泡泡。 极其浓郁醇厚的焦糖甜香散开。 整个御膳房后院彻底被这股味道接管。 那边捣糯米的两个贵女早就没力气较劲了。 石臼里的糯米被反覆捶打。 已经变成了极其黏糊拉丝的糯米团。 苏牧走过去。 他直接上手揪出一大团糯米泥。 在案板上揉搓成长条。 切成大小极其均匀的方块。 另一口铁锅里的油早就烧得滚烫。 切好的糯米块贴着锅边滑入油中。 滋啦! 油锅瞬间炸开极大的动静。 白色的糯米块在高温菜籽油的侵入下迅速膨胀。 表面炸出极其细密的金黄色气泡。 外壳变得极其酥脆。 内里却保留了极致的软糯。 苏牧用漏勺将炸好的糍粑捞出。 沥乾多余的油脂。 整齐地码放在粗陶大盘子里。 他端起那盆现磨的熟黄豆粉。 极其均匀地撒在炸好的糍粑表面。 最后一步。 苏牧拿起一把大铁勺。 舀起锅里熬得极其浓稠的红糖浆。 手腕翻转。 暗红色的糖浆在半空中拉出极细的丝线。 准确无误地淋在铺满黄豆粉的糍粑上。 红糖遇热散发出的极致甜香与黄豆粉的焦香完美融合。 这一盘红糖糍粑极具视觉冲击力。 苏牧把盘子放在青石板桌上。 配上三双竹筷。 「吃吧。」 小兕子根本不用筷子。 小丫头直接伸手抓起一块最边上的。 就算烫得呲牙咧嘴也不肯松手。 她一口咬下去。 咔嚓的脆响之后是极其费力的拉扯。 糍粑内部的糯米被扯出老长。 红糖浆沾满了她半张脸。 「哇!」 「好好契鸭!」 「锅锅这个甜甜的糕糕太好契惹!」 李丽质和房青君也顾不上什么贵女仪态了。 两人同时伸出筷子。 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极其酥脆的外壳被咬破。 内里软糯弹牙的质地与口腔疯狂碰撞。 熟黄豆粉中和了红糖的甜腻。 极其丰富的层次感直接摧毁了她们的理智。 两人埋头苦吃。 房青君因为吃得太急。 嘴角沾了一大块黄豆粉。 苏牧坐在对面。 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条乾净的麻布递了过去。 「擦擦嘴。」 「相府千金吃成这副德行。」 「要是被你爹看见估计得气死。」 房青君接过麻布。 指尖触碰到苏牧粗糙的手背。 她低着头擦去嘴角的粉末。 脸颊红得滴血。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没有半点杂质。 极其纯粹的温情在小院里蔓延。 就在此时。 院墙外的大树后。 大唐天子李世民正踮着脚尖趴在斑驳的墙头上。 谁知被那股红糖焦香直接灌了满鼻腔。 李世民的喉结疯狂滚动。 口水在口腔里疯狂分泌。 他极力探出身子试图看清盘子里的美食。 墙头常年失修长满青苔。 脚底军靴猛地打滑。 砰! 极其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痛苦的闷哼。 苏牧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院墙边。 原本该是巡逻死角的墙根下。 大唐天子正极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明黄色的常服沾满了冬日的枯草和烂泥。 李世民揉着老腰站直身子。 场面极其尴尬。 堂堂大唐皇帝跑到杂役院子外偷听摔墙角。 这要是传出去颜面扫地。 苏牧双手抱在胸前。 「老李。」 「你这听墙角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李世民乾咳两声。 他强行端起皇帝的架子。 「朕是在视察宫防。」 「你这院墙太矮。」 「极易招贼。」 话音未落。 院门再次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太上皇李渊裹着一件极其厚实的貂皮大氅走了进来。 老头子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 满脸怒气。 「狗屁的视察宫防。」 「二郎你还要不要脸。」 「老子在大安宫都闻见这极其霸道的焦糖味了。」 「你倒好。」 「趴在墙头吃独食。」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5章 软刀子! 太上皇李渊裹着极其厚实的貂皮大氅走了进来。 老头子手里的沉香木拐杖把青石板敲得震天响。 李世民刚从墙根下的烂泥里爬起来。 大唐天子的明黄常服上沾满了枯草。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场面十分尴尬。 李渊根本不给自家儿子留半点面子。 老头子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开骂。 「堂堂大唐皇帝趴在墙头偷听。」 「这要是被御史台那帮文官看见。」 「老李家的祖坟都能让他们刨了!」 李世民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不敢还嘴。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小丫头一把抱住李渊的腿。 「翁翁!」 「阿耶大笨笨鸭!」 「他偷看被抓包惹鸭!」 李渊弯腰把小孙女抱起来。 老头子冷得直哆嗦。 「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大安宫那破地方简直不是人住的。」 「老夫这膝盖缝里直冒凉气。」 「搓麻将都摸不准牌。」 「日子简直没法过。」 苏牧坐在灶膛前连头都没抬。 他对这皇家父子俩的闹剧毫无兴趣。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冷风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乱颤。 苏牧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膛里填满上好的银丝炭。 火苗窜起。 一张细密的铁丝网架在炉口上。 他拉开系统面板提取了一块极品陈年普洱茶砖。 茶砖呈现出极其深邃的暗褐色。 粗陶茶壶装满井水放在铁丝网正中间。 掰碎的茶块投入水中。 苏牧转身从地窖里端出一个竹编笸箩。 笸箩里装着几颗熟透的软柿子。 还有几个表皮青黄交接的小橘子。 一把带壳的生花生。 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白玉年糕。 这些东西被均匀地摆在铁丝网外围。 红泥小火炉的温度向四周辐射。 水开了。 壶嘴喷出白色的蒸汽。 普洱茶的叶片在滚水中彻底舒展。 一股极其醇厚深沉的陈香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这种香味带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铁丝网上的水果开始发生变化。 软柿子的表皮被烤得微微发皱。 果肉内部的糖分在高温下沸腾。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口撑开。 滚烫的晶莹蜜汁顺着裂缝流淌出来。顶级谋略! 落在铁丝网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焦糖的甜香混合着烤橘子皮散发出的浓烈柑橘精油味。 整个御膳房后院瞬间被这股极具烟火气的温暖包围。 李渊抱着小兕子凑到火炉边。 老头子毫不客气地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双手靠近炉火取暖。 苏牧拿过两个白瓷茶盏。 深红透亮的普洱茶汤倒进盏中。 茶汤表面漂浮着一层极其细腻的光泽。 「喝茶。」 苏牧把茶盏推到李渊和李世民面前。 李渊端起滚烫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陈年普洱的茶气极足。 热流顺着食道直达胃部。 一股暖意从五脏六腑向四肢百骸疯狂扩散。 原本冻得僵硬的老寒腿竟然奇迹般地泛起一阵酥麻的舒坦。 骨头缝里的寒气被这口热茶彻底逼退。 「好茶。」 「这茶汤喝下去通体发热。」 「比太医院那些苦药汤子强了一万倍。」 李世民也拉过一个马扎坐下。 大唐天子双手捧着茶盏。 他和父亲李渊之间向来隔阂极深。 玄武门之变后两人极少有这种心平气和的时候。 此刻坐在这个简陋的红泥小火炉前。 听着铁丝网上花生壳被烤裂的噼啪声。 闻着果木炭和烤柿子的香气。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帝王家防备竟然消散了不少。 难得体验了一把市井父子围炉夜话的温馨。 小兕子从李渊腿上滑下来。 小丫头指着铁丝网上的白玉年糕直嚷嚷。 「锅锅!」 「那个白白胖胖的糕糕鼓起来惹鸭!」 「它长成大胖子惹鸭!」 苏牧拿起竹夹子将年糕翻了个面。 原本方正的年糕在烘烤下膨胀成圆滚滚的形状。 外壳烤出极其诱人的金黄色微焦。 内里却柔软拉丝。 苏牧夹起一块烤好的年糕。 蘸了一点系统特供的桂花蜜。 放在小骨瓷碟里递给小兕子。 小丫头捧着碟子吹了吹。 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 咔嚓! 外壳脆响。 糯米的焦香和桂花蜜的甜润在口腔里炸开。 拉丝的年糕软糯到了极点。 「好契!」 「系子最喜欢冬天惹!」 「锅锅烤的糕糕全天下第一好契鸭!」 李世民伸手剥开一颗烤得滚烫的花生。 红色的花生衣轻轻一搓就掉落。 花生仁入口极其酥脆。 大唐天子咀嚼着花生。 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天越冷。」 「这日子就越难熬。」 「突厥残部那边入冬后又开始不安分了。」 李渊放下茶盏。 老头子的脾气也上来了。 「北方大雪封山。」 「那帮游牧没吃的就会南下打草谷。」 「每年冬天边关都要死不少人。」 「抢粮食抢女人。」 「简直目无王法。」 李世民叹了气。 「朝廷的战马全指望着互市和少量的马场。」 「大雪地里步兵根本追不上突厥的骑兵。」 「只能龟缩在城池里防守。」 「朕这心里憋屈。」 苏牧拿起竹夹子把烤熟的橘子翻了个面。 橘子皮烤焦后散发出极其通透的果香。 他语气极其平淡。 「堵不如疏。」 「大冬天的他们缺粮缺命。」 「你们缺战马。」 「开边境互市。」 「用我刚才给你们喝的这种茶砖去换他们的马。」 李世民愣住了。 大唐天子满脸不可思议。 「先生莫不是在开玩笑。」 「拿茶去换马?」 「那帮蛮子只认粮食和铁器。」 「他们要这苦树叶子有何用。」 苏牧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游牧民族天天吃牛羊肉。」 「肉食极难消化。」 「常年积食导致寿命不长。」 「普洱茶砖极其解腻助消化。」 「你派商队去边关架起大锅煮茶。」 「加点盐巴和羊奶熬成奶茶。」 「不仅能抵御风寒。」 「更能补充他们极度匮乏的盐分。」 「只要他们喝过几次。」 「肠胃的舒畅感会让他们彻底上瘾。」 「不喝就会浑身难受。」 「游牧部落一旦品尝到这种绝妙的滋味。」 「所有的金银珠宝在茶砖面前全成了废铁。」 「上等战马换极品茶砖。」 「劣马换碎茶。」 「再配上高度数的烈酒。」 「大冷天谁能拒绝一口暖身子的烧酒。」 苏牧停顿了一下。 他把火炉上的软柿子夹到盘子里。 滚烫的蜜汁流满瓷盘。 「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不出三年。」 「茶叶会成为他们离不开的命根子。」 「烈酒会腐蚀他们骑马拉弓的意志。」 「一旦他们习惯了这种舒坦日子。」 「谁还愿意提着刀在冰天雪地里卖命。」 「他们的战马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大唐。」 「突厥人的骨头自然就软了。」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哆嗦。 刚剥好的花生掉进火炉里化成一团灰烬。 大唐天子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灭国毒计。 不费一兵一卒。 用两样不起眼的商品直接扼住一个游牧帝国的咽喉! 利用人性的贪婪和生理的依赖。 完成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双重绞杀。 茶叶抽乾他们的战马。 烈酒瓦解他们的军心。 百年国策。 这绝对是能保大唐边关百年无忧的绝世阳谋! 李渊也听懂了。 太上皇看着苏牧的背影满是极度的震撼。 这杂役柴房里竟然藏着这等经天纬地的高人。 <canvasss="secst"data-c="f2k4on05lju6ihrq7siv6dwjpenw5yxx5tmwscvtuzbu/c+zs5ik6pxd6olb6tyb"data-v="3e08d08ba2f5f"></canvas> 就能抵得上朝堂百官想破脑袋的平戎良策。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 大唐皇帝双手抱拳。 刚要对着苏牧一揖到底请教互市的具体细节。 院门外突然传来极其凌乱的脚步声。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 总管太监急得满头大汗。 连头上的宦官帽子跑丢了都没察觉。 「陛下。」 「出大事了。」 「兵部急递。」 「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6章 泡面 王德全手里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羊皮卷轴。 总管太监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直接磕在青石板上。 他连痛都顾不上喊,双手把卷轴举过头顶。 李绩穿着一身被汗水湿透的紫袍官服跟在后面跨进院子。 大唐英国公此刻喘着粗气。 李世民一把夺过那封八百里加急战报。 大唐天子暴力撕开火漆。 视线快速扫过卷轴上的字迹。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唐皇帝拿着战报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渊坐在红泥小火炉旁边。 老头子放下手里的半个烤橘子。 「二郎,可是北境出事了。」 李世民把战报狠狠摔在青石板桌上。 「李靖大军在定襄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 「大雪封山,粮道彻底断绝。」 李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这名大唐悍将的眼眶都红了。 「陛下。」 「前线将士断粮三天了。」 「火头军根本找不到乾柴生火。」 「将士们只能啃那些冻得比石头还硬的死面饼子。」 「吃下去根本无法消化。」 「非战斗减员已经极其严重。」 「再这么冻下去,李靖将军那十万精锐就要全折在冰天雪地里了。」 大唐天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世民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厚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上的枯叶和草木灰被带得四处乱飞。 大唐天子此刻完全失去了帝王的沉稳。 大雪封山,后勤补给根本运不上去。 就算运上去了,没有柴火也做不了热食。 人在极寒环境下没有高热量食物补充,必死无疑。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苏牧原本正拿着一块乾净的麻布擦拭案板。 灰尘飘飘洒洒地落在了案板边缘。 苏牧极其嫌弃地皱起眉头。 「老李。」 「你能不能坐下。」 「你这一圈一圈的,把地上的灰全扬我案板上了。」 「我还做不做饭了。」 李世民停下脚步。 大唐天子急得直跺脚。 「先生。」 「朕的十万精锐马上就要冻死饿死在北境了。」 「朕这心里急啊。」 苏牧把麻布往旁边一扔。 他转身走向存放食材的木架。 「大冷天没柴火生火做饭是吧。」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 一个表面印着红色牛角图案的巨大纸碗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苏牧徒手撕开纸碗外面的封膜。 揭开上面的纸盖。 他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旁边一个粗陶大号海碗里。 那是一块极其诡异的面饼。 整个面饼呈现出炸透的金黄色。 面条不是大唐常见的直条状,而是极其紧密地卷曲弯折在一起。 层层叠叠,压得极其厚实。 李世民和李绩的视线全被这块奇怪的面饼吸引了。 大唐天子凑近了两步。 「先生,这是何物。」 苏牧从纸碗里掏出三个小巧的塑胶包装袋。 大唐的君臣哪里见过这种材质的包装。 苏牧根本不解释。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粉包,轻轻一撕。 褐色的调料粉末均匀地洒在波浪形面饼上。 接着撕开菜包。 脱水蔬菜和细碎的葱花落在面饼顶端。 最后是那个极其关键的酱包。 纯正牛油熬制混合着大块牛肉粒的红褐色酱料被挤了出来。 牛油在常温下呈现出半凝固的状态。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小丫头扒着案板边缘踮起脚尖。 「锅锅!」 「这个卷卷的面面好奇怪鸭。」 「没有煮熟也可以契吗。」 苏牧摸了摸小丫头的冲天髻。 「这叫泡面。」 他转身从灶台旁边提起那把烧得滚烫的大号铜壶。 铜壶嘴里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苏牧手腕倾斜。 滚烫的开水极其精准地注入粗陶大海碗中。 水流冲击在酱包的牛油上。 滋啦! 高温开水瞬间将凝固的牛油化开。 原本平淡无奇的乾瘪蔬菜粒在沸水中迅速膨胀舒展。 苏牧动作极快。 他随手从旁边拿过一个粗陶盘子。 严严实实地盖在海碗上面。 「等三分钟。」 苏牧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整个御膳房后院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李世民盯着那个倒扣的粗陶盘子。 李绩咽了一口唾沫。 李渊手里的半个烤橘子掉在地上。 小兕子两只小胖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密封的粗陶碗边缘开始向外溢位极其细微的白色热气。 仅仅是一点点跑出来的味道。 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大唐从未有过的香气! 牛油在高温中被彻底激发出的狂暴醇厚。 混合着八角丶桂皮丶香叶等数十种香料熬煮的极度浓郁。 这种香味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它直接顺着鼻腔冲进大脑皮层。 疯狂刺激着胃部所有的消化腺分泌胃酸。 李绩肚子里的馋虫被直接勾了出来。 他堂堂大唐英国公。 此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苏牧看了一眼沙漏。 时间到。 他伸手捏住粗陶盘子的边缘。 猛地掀开。 轰! 积压了整整三分钟的高温蒸汽裹挟着红烧牛肉的极度香气彻底炸开! 整个御膳房后院瞬间被这股味道统治。 红色的牛油飘浮在汤面上。 金黄色的波浪形面条吸饱了汤汁,变得极其饱满油润。 大块的红烧牛肉粒点缀其中。 翠绿的脱水青菜恢复了生机。 这碗泡面的视觉冲击力简直达到了顶点。 小兕子彻底疯狂了。 小丫头原地蹦躂起来。 「好香鸭!」 「锅锅好厉害鸭!」 「系子要契这个香香的卷卷面!」 苏牧把一双竹筷放在大海碗上。 他指了指这碗泡面。 「不是大雪封山没有柴火生火吗。」 「这面饼是用棕榈油高温炸透脱水的。」 「本身就含有极高的油脂和热量。」 「不需要开锅煮。」 「抓两把雪放在铁盔里。」 「用将士们随身带的火摺子随便烧点乾草把雪水烧热。」 「连滚开都不需要。」 「温水泡开就能连汤带面吃得乾乾净净。」 苏牧看了李绩一眼。 「你吃一口试试热量够不够。」 李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一把抓起竹筷。 挑起一大筷子吸满红烧牛油汤汁的波浪面条。 面条冒着极其滚烫的热气。 李绩完全顾不上烫嘴。 直接把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大唐军神整个人都僵住了! 面条极其劲道弹牙。 油炸过的面饼带有一种特殊的麦香。 浓郁到极点的红烧牛肉汤汁在口腔里疯狂肆虐。 牛油的热量顺着食道一路狂飙突进。 一团极其猛烈的火热直接在胃里化开。 迅速流遍全身的四肢百骸。 刚才跑出的一身冷汗瞬间被这股狂暴的热量驱散。 通体舒泰。 李绩端起那个粗陶大海碗。 直接把嘴凑到碗边。 咕咚咕咚! 他把剩下的热汤连同牛肉粒全灌进了肚子里。 一大碗面下肚。 李绩的额头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冷天里浑身燥热。 这名大唐赫赫有名的猛将,此刻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红了眼眶。 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 「神物。」 「这简直是天降的神物。」 李绩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 「陛下。」 「此物不用劈柴架锅。」 「只需热水一泡。」 「顷刻间就能提供如此霸道的热量和饱腹感。」 「在冰天雪地里,这就是将士们的救命稻草。」 「大唐军魂有救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7章 传授配方,八百里加急! 大唐英国公毫无形象地捧着那个粗陶大海碗。 李绩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碗底最后一点红烧牛油汤汁被他舔得乾乾净净。 老将军甚至伸出舌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李绩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饱嗝里全是浓郁的牛油混合着香料的浑厚味道。 李世民站在旁边直愣神。 大唐天子极其敏锐的军事直觉被彻底点燃。 这东西不需要铁锅熬煮。 不需要到处寻找乾柴生火。 甚至不需要滚开的水。 只要有一点温水泡开,就能在极寒的冰天雪地里提供极其恐怖的热量。 碳水化合物加上高动物油脂。 这就是为大唐骑兵长途奔袭量身定制的无上神物! 李世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渊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撇了撇嘴。 老头子搓着手里的烤橘子皮。 这大唐的天下早晚得靠这柴房里的厨子撑起来。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冷风中甩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大唐天子极其激动地抓过那张空白的羊皮卷。 李世民拔高了嗓门。 「苏先生真乃大唐天降神人。」 「朕今日便封你为兵部侍郎。」 「领三品官衔!」 「统管大唐全军后勤辎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绩单膝跪在地上直咽唾沫。 这升官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一个御膳房的劈柴杂役一跃成为兵部实权大佬。 苏牧手里正拿着一块乾丝瓜瓤刷洗铁锅。 他转过头。 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翻上了天。 手里的丝瓜瓤被极其嫌弃地扔进水盆里。 水花溅起老高。 「又来了,老李。」 「你是不是被这冷风吹糊涂了。」 「让我去兵部天天点卯上朝?」 「还得管你们那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 苏牧拉过一条干毛巾擦手。 「你乾脆拿根绳把我吊死在这老槐树上得了。」 李世民举着羊皮卷的手僵在半空。 大唐天子极其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这世上居然有人把三品大员的官帽子当成催命符。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小丫头一把抱住苏牧的腿。 「阿耶大笨笨鸭!」 「锅锅才不要去当什么官官。」 「当官官就没有时间给系子做好契的惹。」 「锅锅要留在家里给系子炸卷卷面鸭!」 小丫头仰着粉雕玉琢的脸蛋。 冲天髻跟着一晃一晃。 苏牧伸手捏了捏小丫头肉乎乎的脸颊。 「还是兕子聪明。」 「这种苦差事谁爱去谁去。」 苏牧重新走到青石板桌前。 他用毛笔在废纸上极其快速地写下一连串工艺流程。 从面粉的比例到油的脱水油炸温度。 甚至还有调料包里牛油和香料的配比。 字迹极其潦草。 写完之后苏牧把纸甩在李世民怀里。 「配方和工艺都在上面了。」 「拿去让你们尚食局和将作监的那帮人照着做。」 「苦力活别来沾边。」 「我只管研发不管量产。」 李世民如获至宝地把那张纸贴身收好。 大唐天子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彻底落地。 十万北境将士的命保住了。 李世民满脸堆笑。 「先生高风亮节。」 「既然不愿入朝为官,朕自然不强求。」 「只是这等滔天大功,朕必须重赏。」 「先生但凡有所求尽可开口。」 苏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极其随意地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手指在青石板上极其有节奏地敲击。 「老李。」 「我这后院里的厨具太破了。」 「调料也缺得很。」 「你既然要赏,那就来点实惠的。」 李世民拍着胸脯打包票。 「这有何难。」 「内务府的金银玉器随先生挑选。」 苏牧摇了摇头。 「我要你内库里最顶级的紫檀木。」 「用来打一套全尺寸的案板和刀架。」 「再要极品沉香木。」 「给我雕几个装香料的盒子。」 「还有那些西域进贡来的罕见香料什么孜然胡椒胡麻。」 「一两不留全部给我搬到这后院里来。」 李世民的嘴角疯狂抽搐。 紫檀木打案板。 极品沉香装调料。 这简直是把大唐皇室的底裤都给扒了。 内库里的紫檀和沉香全都是番邦进贡的至宝。 平时连长孙皇后都舍不得用边角料做个手串。 这小子倒好直接要拿去切菜。 李世民只觉得心头直滴血。 大唐皇帝咬着后槽牙。 「给!」 「明日一早朕就让王德全亲自把东西送过来。」 这买卖极其划算。 一堆死物换大唐边关的百年基业。 李世民分得清轻重。 再说了,把西域征服了,这些东西还不是朕的? 早晚的事。 夜幕彻底降临。 李世民带着李绩极其匆忙地赶回太极宫。 连夜召集尚食局的御厨和将作监的工匠。 整个皇宫开始极其疯狂地试产泡面。 一口口巨大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无数的植物油在锅里翻滚。 御厨们严格按照苏牧给的配方将揉好的面条卷曲定型。 然后扔进极其滚烫的油锅中。 滋啦的油炸声响彻整个尚食局。 浓郁的麦香和油炸食物特有的气味在太极宫上空弥漫。 牛油和各种香料在另一口大锅里疯狂熬煮。 几十个大胖子御厨满头大汗地搅动着铁铲。 第一批试产的面饼虽然没有苏牧做出来的完美。 但热量和饱腹感绝对合格。 一箱箱用油纸包裹的简易泡面连夜装车。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前线。 ...... ...... 几日后的清晨。 长安城的冷空气变得极其刺骨。 御膳房后院的那棵老槐树结上了一层白霜。 角落里的柴火垛旁。 一个极其圆润的肉球正在极其艰难地挥动斧头。 那是大唐魏王李泰。 李泰穿着一身极其单薄的粗布短打。 满脸全是混合着灰尘的汗水。 他手里那把劈柴斧显得极其笨重。 砰! 斧头劈在一截粗大的圆木上。 木头纹丝不动。 反震力震得李泰双手虎口发麻。 为了能吃到苏牧做的魔芋爽减肥零食。 这位养尊处优的魏王殿下主动承包了后院所有的粗活。 可是这活根本不是人干的。 李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疯狂抗议。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主食了。 胃里空空如也。 酸水直往喉咙里反。 饿得两眼发黑。 周围的景物全在冒金星。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厚夹袄站在旁边。 小丫头手里拿着半块苏牧早上烤的白玉年糕。 年糕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桂花蜜。 小兕子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得圆鼓鼓的。 「青雀锅锅。」 「你为什摸不契饭饭鸭。」 「锅锅做的年糕糕可甜可甜惹鸭。」 小丫头极其残忍地把年糕凑到李泰鼻子底下。 浓郁的糯米香和桂花甜味直往李泰鼻孔里钻。 李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兕子乖。」 「四哥不饿。」 「四哥要减掉这身肥肉。」 「苏先生说了只要干完这堆柴火就给我做秘制魔芋爽。」 李泰咬着牙再次举起斧头。 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8章 现在打一架怎么了?以后... 小兕子吃完最后一口白玉年糕。 小丫头拍了拍两手上的桂花蜜。 「青雀锅锅。」 「系子去帮锅锅洗菜菜惹。」 小兕子迈着短腿跑进了灶房。 院子里只剩下李泰一个人。 魏王殿下两眼发绿。 他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目光扫过堆在墙角的几个大纸箱。 那是昨晚尚食局连夜赶制出来的泡面。 装箱时掉出来一包散落在枯草堆里。 油纸包装已经破了一个角。 露出里面炸得金黄弯曲的面饼。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东西苏牧说过不用煮。 那生吃肯定也能顶饿! 魏王殿下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胖手抓起那块干硬的面饼直接塞进嘴里。 嘎嘣! 清脆的咀嚼声在后院响起。 油炸过的面饼极其酥脆。 虽然乾巴巴的没有水分。 对于三天没吃饱饭的胖子来说这绝对是人间美味。 李泰大口咀嚼。 面饼碎屑掉在粗布短打上。 他连渣子都捏起来送进嘴里。 手指摸到油纸包装底部的几个小袋子。 那是尚食局按苏牧配方弄出来的简易料包。 为了防潮特意用油纸封死。 李泰不管三七二十一。 他撕开其中一个颜色最深的纸包。 暗红色的粉末混合着凝固的牛油块倒进嘴里。 他用力一咬。 轰! 一种极其狂暴的辛辣在口腔里彻底炸开。 那是苏牧特供的魔鬼辣椒粉混合着生牛油的绝对暴击。 没有经过热水化开的辣粉直接粘在李泰的嗓子眼上! 李泰整个人瞬间僵住。 本来就饿得发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色。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 「水!」 「辣死本王了!」 魏王殿下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双手疯狂在半空中乱抓。 肥胖的身躯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直接扑向水井旁边的那个半结冰的水盆。 李泰一头扎进冰冷的水盆里。 咕咚咕咚! 连带着冰碴子的冷水被他疯狂灌进肚子里。 苏牧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灶房走出来。 他看见那个趴在水盆边撅着大屁股的胖子。 苏牧极其嫌弃地皱起眉头。 「李泰。」 「你把洗菜的水全喝了。」 「我等会拿什么做饭。」 李泰猛地抬起头。 他满脸全是水和鼻涕。 嘴唇肿得老高。 这位大唐最受宠的皇子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胖大的身躯连滚带爬地凑到苏牧脚边。 他一把抱住苏牧的大腿。 「苏先生。」 「救命。」 「给我口饭吃吧。」 「劈柴我干完了。」 「再不吃东西我要死在这院子里了!」 李泰哭得极其悲惨。 眼泪混着冷水全蹭在苏牧的裤腿上。 苏牧把手里的菜盆放在案板上。 他踢了踢腿。 没甩开这坨肥肉。 「行了。」 「看你这几天劈柴还算卖力。」 「松手。」 「起来等着。」 苏牧走到案板前。 他拉开系统面板提取了一袋极品魔芋粉。 魔芋粉倒入粗陶大碗中。 加入清水极其快速地搅拌。 黏稠的糊状物在碗底成型。 苏牧端起碗走到灶台前。 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他拿过一个极其平整的铁盘。 刷上一层薄薄的植物油。 舀入一勺魔芋糊摇匀。 铁盘漂浮在滚水表面。 高温透过铁盘将魔芋糊迅速烫熟。 苏牧手指捏住铁盘边缘。 直接将其浸入旁边的冷水盆中。 一张极其透明甚至泛着水晶光泽的魔芋面皮被完整剥离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几十张魔芋面皮摞在案板上。 苏牧拿起那把厚重的菜刀。 笃笃笃笃! 菜刀在案板上留下一连串残影。 宽细完全一致的面条散落在案板上。 晶莹剔透。 极具弹性。 苏牧拿过一个大号粗陶碗。 抓起一大把魔芋丝扔进去。 他转身去调料盒里抓配料。 蒜泥陈醋极品酱油。 一大勺系统出品的红油辣子。 几滴纯正的小磨香油。 最后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碎花生。 筷子极其快速地翻拌。 红彤彤的料汁彻底挂在透明的魔芋丝上。 酸辣开胃的香气极其诱人地冲天而起! 这还没完。 苏牧又拿出一团提前发好的全麦面团。 极其粗糙的全麦面粉带着纯粹的麦麸香。 他在案板上将面团揉成一个小饼。 扔进旁边没有任何油的乾锅里烙烤。 面饼表面鼓起极其好看的焦黄色气泡。 苏牧用短刀将烤好的全麦饼划开。 他从砂锅里捞出一块用葱姜料酒煮得极其软烂的白水鸡胸肉。 顺着纹理撕成极其细密的肉丝。 青椒切碎。 鸡胸肉丝和青椒碎塞进全麦饼里。 淋上一点点卤汁。 一个极其扎实的全麦低脂肉夹馍完成! 苏牧把装满魔芋凉皮的大碗和肉夹馍重重放在青石板桌上。 「吃吧。」 「饱腹感极强。」 「热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李泰整个人直接扑到石桌前。 他抓起筷子夹起一大坨魔芋凉皮塞进嘴里。 极其q弹滑嫩的口感在牙齿间跳跃。 酸辣爽口的料汁彻底引爆了味蕾。 没有半点油腻。 全是极其纯粹的清爽。 李泰左手抓起那个全麦肉夹馍咬了一大口。 全麦面饼的粗糙麦香和鸡胸肉的扎实口感完美结合。 他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嚎啕大哭。 「好吃。」 「太好吃了。」 「天下第一美味。」 「本王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爽口的饭食。」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粗陶碗里。 李泰连头都舍不得抬。 嘎吱! 后院那扇破木门被人推开。 太子李承干穿着一身常服走进来。 他原本是奉旨来御膳房清点泡面库存的。 刚走到门外就被这股极其浑厚的酸辣味勾了魂。 李承乾咽着口水走到青石板桌前。 他看着那个饿死鬼投胎一样的胖子。 再看看碗里那些晶莹剔透挂满红油的面条。 太子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承干伸手去抓那个全麦肉夹馍。 「青雀。」 「给孤留一口!」 李泰护食的本能瞬间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 极其肥胖的身躯死死挡住粗陶大碗。 「不给。」 「这是苏先生专门给我做的。」 「你平时吃香的喝辣的。」 「凭什么抢我的饭。」 李承干也急了。 他在东宫整天吃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早就腻味透了。 「孤是太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碗里的东西孤吃一口怎么了!」 李承干直接上手去抢那双筷子。 李泰死死咬住手里的肉夹馍。 左手护碗。 右手一拳打在李承乾的肩膀上。 太子吃痛。 反手揪住李泰的衣领。 两个人极其直接地在青石板桌旁扭打起来。 粗陶大碗被带翻。 最后一口魔芋凉皮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李泰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他嗷的一嗓子扑向李承干。 两个大唐最尊贵的皇子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拳脚相加。 毫无形象。 常服全蹭满了烂泥。 李承干一脚踹在李泰的肚子上。 李泰翻身压住李承乾的腿。 两人为了争夺地上那点吃不到的食物疯狂较劲。 苏牧靠在老槐树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极其响亮。 完全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院墙外面。 大唐天子李世民站在一棵枯树下。 透过墙头的缝隙。 他把院子里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王德全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陛下。」 「太子和魏王打起来了。」 「奴婢这就去叫金吾卫把他们拉开。」 李世民抬手拦住总管太监。 大唐皇帝的嘴角极其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 他看着泥地里扭打的两个儿子。 此时此刻。 他们全是为了抢一口吃食急了眼的普通兄弟。 这种极其纯粹的烟火气和兄弟情。 太极宫里永远也找不到。 「让他们打。」 「男孩子打一架感情才好。」 「先生这手艺。」 「当真能化解这世间一切死局。」 李世民背着手转身离开。 「打一架怎么了?现在打一架是小事,以后打一仗......」 李二顿了顿,后半句没说出来,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79章 你兄弟二人,火候不到啊! 李承干和李泰滚了半个时辰。 两人身上极其名贵的常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大唐太子的一只靴子跑丢了。 魏王李泰的发髻散落下来挂在脸上。 体力终于被彻底榨乾。 两个大唐最尊贵的皇子极其默契地松开对方的衣领。 两人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青石板旁边大口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鼻青脸肿的脸上全是混合着汗水的烂泥。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厚夹袄站在旁边急得直跳。 小丫头肉乎乎的手指绞在一起。 脑袋上的冲天髻跟着来回晃动。 「锅锅们不要打惹!」 「阿耶说男孩子打架系小狗鸭。」 「你们打得浑身都是泥巴,会挨揍的。」 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全当没听见。 肚子里的雷鸣声此起彼伏极其响亮。 刚才这一通折腾把胃里最后一点存货全消耗光了。 苏牧靠在老槐树上嗑完最后一把瓜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这帮皇家的闲事他本懒得管。 不过这两个人躺在他切菜的案板旁边极其碍眼。 苏牧转身走到水井旁。 单手提起那只装了半桶冰冷井水的木桶。 手腕猛地发力向前一泼。 哗啦! 夹杂着冰碴子的冷水极其精准地浇在两人中间。 泥水飞溅在李承干和李泰的脸上。 透心凉的寒意直接扎进骨头缝里。 两人被冻得打了个极其夸张的哆嗦。 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苏牧从墙角拖出一个半人长的黑铁槽子。 这东西大唐从来没人见过。 长条形的铁皮箱底下铺满烧得通红的极品银丝炭。 一层细密的铁丝网架在最上面。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提取食材。 上等滩羊排骨肉切成极其均匀的小方块。 三瘦两肥搭配得恰到好处。 粗长的红柳枝直接穿透羊肉。 几十串分量十足的红柳烤肉码在案板上。 一把洗净的翠绿韭菜被竹签串好。 两个白面大馒头切成厚度一致的薄片。 苏牧抓起一把红柳肉串扔在铁丝网上。 滋啦! 红通通的炭火瞬间逼出羊肉夹层里的油脂。 淡黄色的羊油滴落在炭火上。 火焰猛地窜高舔舐着羊肉表面。 极其狂暴的油脂焦香直接炸开。 这完全不同于大唐水煮和清炖的乏味。 高温炭烤赋予了肉类极其原始的诱惑力。 苏牧单手翻转肉串。 另一只手抓起极品孜然粉和魔鬼辣椒面。 红褐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冒油的羊肉上。 孜然那种极其特殊且浓烈的异域香气彻底统治了后院! 西域进贡的香料在大唐比黄金还贵。 苏牧却不要钱似的疯狂往肉上撒。 李承干狂咽口水。 太子的肚子发出极其响亮的抗议声。 李泰两眼放光。 这胖子直接扑倒在案板边缘。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正在滋滋冒油的肉串。 啪! 苏牧用手里的蒲扇极其精准地敲在两人手背上。 「想吃自己烤。」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苏牧从铁架子上分出两把半生不熟的肉串。 顺手把韭菜和馒头片推了过去。 「规矩很简单。」 「你俩互相给对方烤。」 「李承干烤的李泰吃,李泰烤的李承干吃。」 「谁要是把手里的东西烤糊了,今天两人都没饭吃。」 李承干愣在原地。 他堂堂大唐储君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用膳。 李泰更是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胖子从小连灶台都没摸过。 苏牧根本不废话。 他端起自己的那个粗陶茶缸喝了一口高沫。 「不烤就滚出我的院子。」 极其浓郁的孜然烤肉味再次钻进两人的鼻孔。 饥饿感彻底战胜了理智和皇子威严。 李承干憋屈地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他伸手抓起几串烤肉放在自己这边的炭火上。 李泰也不甘示弱。 胖子一屁股坐在对面拿起韭菜和馒头片。 两个鼻青脸肿的皇子大眼瞪小眼。 手里的动作极其笨拙。 李承干根本掌握不好火候。 他手里的肉串一直压在火苗最旺的地方。 羊油疯狂滴落引发大火。 火舌直接把肉块表面烤得发黑。 「大哥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肉全让你烧焦了!」 李泰扯着嗓子大喊。 他急得想去抢李承干手里的肉。 李承干手忙脚乱地把肉串拿开。 他瞪着李泰手里的韭菜反击。 「你还有脸说孤。」 「青雀你看你手里的韭菜全乾巴了。」 「上面连一滴油都没有!」 李泰赶紧抓起旁边的油刷。 他在粗陶碗里蘸了满满一下植物油。 毛刷直接拍在韭菜上。 大滴的油漏在炭火里冒出浓烟。 呛人的烟雾直接扑在两人脸上。 李承干被熏得连连咳嗽。 太子的眼泪全流出来了。 李泰脸上全是黑灰。 配合着刚才打架留下的泥巴滑稽到了极点。 两人看着对方那副狼狈的惨状。 极其默契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李承乾没忍住。 他指着李泰那个乌黑的胖脸笑出声。 李泰也乐了。 胖子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 大唐最尊贵的两个皇子就在这满是炭灰和油烟的铁皮炉子前笑得前仰后合。 刚才为了抢食在泥地里拼命的戾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放下了东宫储君和魏王的架子。 找回了小时候在太极宫里偷拿糕点时最纯粹的兄弟情。 苏牧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给小兕子递过去一串烤得极其完美的馒头片。 馒头片表面刷了一层极薄的蜂蜜水。 在炭火烘烤下呈现出诱人的金黄。 边缘微微焦脆。 孜然和辣椒面点缀其上。 小兕子双手捧着竹签。 小丫头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 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的质感完美融合。 淡淡的麦香夹杂着蜂蜜的清甜在舌尖跳跃。 辣椒的微辣刚好中和了甜腻。 小兕子吃得满嘴是油。 两边脸颊鼓成两个圆滚滚的肉包子。 「好契鸭。」 「锅锅烤的馒头糕糕天下第一好契!」 小丫头挥舞着手里吃剩的半截竹签。 她指着灰头土脸的两个哥哥。 「大锅锅。」 「青雀锅锅。」 「你们要相亲相爱鸭。」 「不要再打架惹。」 「打架会没有好契的饭饭鸭。」 李承干极其罕见地没有摆出兄长的威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点点头。 李泰死死盯着李承干手里终于烤出油花的肉串狂咽口水。 苏牧拿起一根红柳烤肉递给李泰。 又把一串烤韭菜递给李承干。 两人根本顾不上烫嘴。 直接把食物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羊肉外焦里嫩。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孜然的醇厚和辣椒的刺激直冲脑门。 烤韭菜吸满了植物油和烧烤料的精华。 极其鲜嫩爽口。 几天没吃饱饭的饥饿感得到极其强烈的满足。 两人的胃里升起一团暖意。 苏牧转动手里的肉串。 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 「你们俩这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 「炭火太旺肉的表面焦黑里面全是夹生血水。」 「炭火太弱肉烤半天不熟,最后全成了一团咬不动的柴木头。」 苏牧撒上一把细盐。 盐粒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渗入肉里。 「兄弟相处就跟这炭火烤肉一个道理。」 「退一步进半步。」 「距离拉得合适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 「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拼个高低。」 「最后全烤糊了谁也别想吃进肚子里。」 「你们的爹当年虽然赢了,但是你们问他,心中真的没有遗憾么?」 苏牧把烤好的几十串红柳肉全部扔进两人中间的粗陶大盘子里。 「吃吧。」 「吃饱了把这院子里的地给我扫乾净。」 李承干握着竹签的手停在半空。 太子咀嚼的动作彻底顿住。 李泰嘴里还塞着半块馒头。 胖子眨了眨眼睛。 这番话极其粗俗直白。 没有半点朝堂上那些大儒讲经的弯弯绕绕。 却极其精准地戳中了两人心底最深的顾忌。 东宫储君和魏王夺嫡的死结。 全败在了火候二字上! 父皇偏爱魏王导致火太旺。 东宫猜忌导致火太弱。 如果能掌握好这个进退的火候。 大唐的天下未尝装不下他们亲兄弟俩。 李承干转过头看着旁边满脸油光的李泰。 他极其自然地从盘子里抓起一串肉最多的红柳羊肉。 递到胖子面前。 「青雀。」 「你多吃点肉。」 「减什么肥,这肉不长膘。」 李泰受宠若惊地接过肉串。 胖子眼眶一红。 他把手里最酥脆的半边馒头片递了过去。 「大哥你也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关于更新的说明 首先感谢qq阅读书友们的礼物丶推荐票丶月票和追读! 感谢起点书友们的打赏和推荐票月票订阅支援! 感谢你们! 从今天开始,小作者要恢复每日两更了。没办法,希望书友们理解一下。 因为本书的主站是qq阅读,爆更加更没有多余的流量曝光,反而还会掉一些资料。 小作者从一月底开始就一直在每日加更,持续了两个多月了,同期的书才四十万字,这本书都已经六十多万字了。 虽然之前小作者说过,后面资料掉的话,会恢复每天两更。 但是天天都有你们催更,小作者就一直没有减少更新。 但是这个月实在是撑不住了。 资料掉了又掉,几乎是掉了三倍。 起点的订阅资料很稳定,大家的追更一直都很好。 本站这边一落千丈,看的小作者每天以泪洗面,夜不能寐。 实在是熬不住了,小作者也想多更,也想让大家看个过瘾,可是小作者也要恰饭...... 但是大家放心,虽然恢复每天两更,但是更新字数还是每一章2500字左右,合起来依旧管饱。 只是比之前可能会差一点。 大家可以在qq阅读平台对比一下,小作者真的是很勤奋了。 一天假都没有请过,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一下。 小作者会更努力为大家打磨出更好看的剧情! 另外,大家能追读还是追读一下叭! 这边真的很需要大家的追读资料,qq会员到期的书友们可以开通续费,包月看书更优惠,而且比订阅来说,对小作者的支援更多一些!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援! 祝大家生活愉快,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0章 不行了,再看下去心脏病要犯了 清晨的冷风在御膳房后院打转。 破木门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 王德全捏着兰花指。 总管太监连气都不敢喘太大声。 他身后跟着八个极其魁梧的禁军汉子。 汉子们光着膀子。 在寒冬腊月里热得满身是汗。 他们肩膀上扛着两根极其粗壮的暗紫色圆木。 木头表面泛着牛毛纹理的幽暗光泽。 紧接着是三截稍微短一些的木料。 还没进门就散发出极其浓郁醇厚的幽香! 李世民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跟在最后面。 大唐天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根木头。 眼角直抽抽。 这全是大唐内库里压箱底的宝贝。 当年南诏国进贡的千年紫檀。 还有林邑国送来的极品水沉香! 平时长孙皇后想用紫檀做把梳子李世民都舍不得。 现在全搬到了这个满地烂泥的柴房后院。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小袄从屋里跑出来。 小丫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锅巴。 她绕着那根硕大的紫檀木转圈圈。 「阿耶大笨笨鸭。」 「你给锅锅搬这么黑的木头做什摸。」 「黑乎乎的不能契鸭。」 李世民心疼得直搓手。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兕子别乱碰。」 「这木头比金子还贵。」 苏牧打了个哈欠从里屋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平时用来劈柴的宽背破铁斧。 斧头刃上还沾着昨天砍柴留下的木屑。 苏牧走到那根两人合抱的千年紫檀木前。 他单手拎着斧头比划了一下长度。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大唐天子伸出右手。 「先生且慢!」 「这等神物要找将作监的大司作慢慢用细锯锯开。」 砰!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打断了皇帝的求情。 苏牧手起斧落。 带着铁锈的宽背斧头直接劈进那根极其名贵的紫檀木里。 暗紫色的木屑漫天飞舞。 苏牧嫌弃地拔出斧头。 「这木头还挺硬。」 他完全不顾李世民发绿的脸色。 斧头极其狂暴地上下翻飞。 一整根完整的千年紫檀被极其粗暴地斩成好几截。 一块最为厚实平整的中段被苏牧一脚踢到青石板桌旁。 他拿脚踩着那块紫檀木在地上磨了磨。 上面精美的天然纹路被地上的沙砾划出几道白痕。 李世民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 王德全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大唐皇帝。 苏牧把那块厚实的紫檀圆木搬上石桌。 他拿过平时切菜用的短刀在木头表面剁了两下。 笃笃的声音极其厚实。 刀刃没有半分滑动。 苏牧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这烂木头密度大油性足。」 「拿来做切肉的案板最合适不过。」 「切带血的生肉完全不滑刀。」 「比原来那块柳木案板强多了。」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指着那块被当成案板的紫檀。 「先生。」 「这是番邦进贡的千年紫檀啊。」 「你拿它切生猪肉?」 <canvasss="secst"data-c="ew46mse9jzy9ixnu7zdq79wgpowx4lnr4tgjtcm26jfs8nud"data-v="5b23841af3a6a9eb"></canvas> 「不然呢。」 「切菜切肉不得用稳当点的垫子吗。」 「再贵的木头也只是个工具。」 「它不能用来干活那就是个废物。」 苏牧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好厨子全靠一把刀一块板。」 「木头太软刀刃砍进去拔不出来影响节奏。」 「木头太硬刀锋容易卷刃。」 「这千年紫檀硬度刚好带有天然油性润滑。」 「这种极品切起肉来才对得起食客的嘴。」 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在这个柴房里回荡。 李世民被噎得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苏牧用短刀把剩下的几截紫檀木掏空。 极其名贵的木心被他随手扔进灶膛里当了引火柴。 他把掏空的紫檀木桩摆在墙角。 剥好的几十个大蒜瓣被他极其随意地丢进紫檀木桩里。 接下来轮到那几块极品水沉香。 这种能在水里沉底的神木自带极其安神的异香。 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全是以钱两来计重购买! 苏牧连斧头都懒得用。 他直接拿出剔骨尖刀。 几块水沉香被他三下五除二掏成了几个四方四正的小木盒。 沉香碎屑落了满地。 小兕子蹲在地上把那些碎木头全划拉到自己脚边。 「锅锅。」 「这个木木香香的鸭。」 「系子用来盖小房子。」 苏牧摸了摸小丫头的冲天髻。 他转身把禁军搬来的几个大麻袋开启。 里面全是西域互市进贡来的极品香料。 他极其随意地把这些味道极其浓烈的调料塞进沉香木盒里。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 大唐皇帝彻底绝望了。 暴殄天物!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暴殄天物! 拿千年紫檀装生大蒜。 拿极品沉香装香料! 这要是让那些世家门阀的大儒看见绝对能当场气到吐血身亡。 李世民根本不敢再看下去。 他怕自己堂堂大唐天子会在这柴房里心痛得晕过去。 皇帝蹲下身。 在满是烂泥的地上极其快速地捡起几块紫檀木的边角料。 他把那些木块紧紧揣进龙袍的袖口里。 「朕还要去上早朝。」 「先生你忙。」 李世民几乎是逃跑一样冲出了后院。 王德全夹着拂尘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苏牧把新做好的紫檀案板用沸水烫了一遍。 冬日的暖阳升过宫墙。 极其微弱的阳光洒在小院里。 嘎吱! 院门再次被人推开。 房青君穿着一件极其素雅的浅青色袄裙跨过门槛。 相府千金今天连贴身丫鬟都没带。 她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巧的竹编篮子。 篮子里装着十几张厚实的上等油纸。 房青君走到案板前。 她看着满地的名贵木屑和那块显眼到了极点的紫檀案板。 她的目光只是停顿了片刻。 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惊呼。 在她眼里这柴房里的男人就算拿和氏璧来砸核桃也极其合理。 房青君放下竹篮。 她极其自然地挽起袖口。 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先生。」 「听闻宫里昨夜把西域的香料全送到你这了。」 「那些东西大多带着粗壳或者杂质。」 「青君来帮先生研磨分类。」 苏牧没有客气。 他指了指墙角的那个半人高的大石臼。 麻袋里的孜然粒和黑胡椒被他整锅整锅地倒出来。 铁锅架在红泥小火炉上。 苏牧把孜然和胡椒倒进锅里极其快速地干炒。 不加一滴油。 全凭极其精准的火候逼出香料内部的油脂。 极度辛辣刺鼻却又极其诱人的异域香气彻底炸开! 苏牧把炒熟的香料倒进大石臼里。 他拿起那根沉重的木杵开始捣碎。 沉闷的撞击声在后院回荡。 小兕子坐在小马扎上连打了三个喷嚏。 小丫头揉着红通通的鼻子。 「锅锅。」 「这个黑黑的豆豆好辣鸭。」 「系子的鼻子要飞走惹。」 房青君拿过一张极大的草编笸箩。 她走到石臼旁边。 相府千金极其细心地把苏牧捣碎的香料粉末扫出来。 倒进笸箩里轻轻摇晃。 粗大的颗粒被重新挑出来倒回石臼。 最细腻的粉末被装进那些刚做好的沉香木盒里。 阳光打在两人身上。 苏牧握着木杵。 房青君端着笸箩。 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 完全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石臼的空间并不大。 房青君伸出白嫩的手指去拨弄边缘的孜然粉。 苏牧刚好放下木杵去抓剩下的胡椒。 两人的手在石臼上方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极其粗糙的指腹擦过极其细腻的手背。 房青君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相府千金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极其明艳的绯红。 红晕一直蔓延到极其秀气的耳朵根。 苏牧也没有动。 他极其坦然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温软的手。 胡椒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发酵。 两人之间的温度直线上升。 极其纯粹的粉红气泡在枯树下疯狂蔓延! 砰! 院门外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 苏牧和房青君同时转头。 李丽质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大袖宫裙站在门口。 大唐长公主手里提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 食盒底部的边角极其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饶是一向心境平和的苏牧此时心中也忍不住要说一句:woc,怎么每次都是你?!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1章 不是姐们,你出现的怎么每次都 房青君触电般地抽回手。 相府千金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低着头胡乱划拉着笸箩里的孜然粉,极其慌乱地掩饰着心底的局促。 李丽质看清了刚才两人指尖相触的画面。 心底翻涌起极其强烈的酸涩! 但她没有退缩。 大唐长乐公主径直走进院子。 她把那个极其精美的食盒放在紫檀案板旁边。 水蓝色大袖宫裙的下摆被她随意地撩起扎在腰间。 李丽质毫不客气地挤到那个大石臼旁边。 「西域互市送来的香料极其粗糙。」 「单凭青君妹妹一个人处理要弄到什么时候去。」 「我来搭把手。」 李丽质抓起另一根沉重的木杵。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砸进石臼里。 粗大的黑胡椒粒被瞬间碾碎。 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李丽质手里的木杵砸得极其用力。 「青君妹妹身子骨弱。」 「大病初愈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相府的规矩果然森严。」 「连个搭手的丫鬟都不带。」 房青君咬了咬下唇。 相府千金手里端着草编笸箩毫不退让。 「先生这里向来清净。」 「带下人进来只会惹先生心烦。」 「长公主千金之躯不也亲自下场干粗活了。」 「这种满是灰尘的杂事还是交给我吧。」 「免得弄脏了长公主这身新裁的宫裙。」 李丽质手里的木杵捣得更用力了。 「我不怕脏。」 「先生这院子里的活我熟得很。」 「你筛你的粉末。」 两个大唐最顶级的贵女就这么在柴房后院较上了劲。 石臼里的捣击声极其密集。 笸箩摇晃的频率越来越快。 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 全在手上暗自发力。 空气里的火药味极其浓烈。 细密的香料粉尘在阳光下肆意飞舞。 苏牧退到墙角。 他极其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人要是再这么砸下去。 那块番邦进贡的千年水沉香迟早要被她们震散架。 苏牧必须堵住这两个女人的嘴。 他转身走向存放食材的地窖。 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 一个极其硕大的系统老南瓜出现在他手里。 南瓜表皮呈现出极其深邃的墨绿色。 上面布满粗糙的纹路。 这种老得连指甲都掐不进去的南瓜糖分沉淀到了极致。 苏牧单手拎着老南瓜走到案板前。 厚重的菜刀在苏牧手里转出一个极其漂亮的刀花。 笃笃笃! 厚实的南瓜皮被极其利落地削去。 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瓜肉。 苏牧用铁勺挖净南瓜内部的瓜瓤和籽。 手起刀落。 老南瓜被切成大小极其均匀的方块。 灶台上的铁锅里水已经烧开。 蒸屉架上铺满南瓜块。 苏牧盖上粗陶锅盖。 大火猛攻。 高热的水蒸气在极短的时间内穿透南瓜粗糙的纤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空气中就开始弥漫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清甜。 苏牧掀开锅盖。 原本生硬的南瓜块彻底变得软烂。 颜色从普通的金黄转变为极其鲜艳的亮橘色。 <canvasss="secst"data-c="kd0xm3o8imi6iiy875+e7otzrtpu7ien5orx5dkpv7o/puertj2gs7heucznufyh8son4tgb"data-v="d191c545a04dc61c"></canvas> 把蒸熟的南瓜全倒进去。 顺手抓起一根洗净的擀面杖。 用力碾压。 软烂的南瓜块在挤压下迅速崩解。 变成极其细腻的南瓜泥。 完全不需要加一滴水。 老南瓜本身的汁水极其丰盈。 苏牧走到另一口没用过的乾净铁锅前。 点燃一把乾柴塞进灶膛。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极其醇厚的纯牛奶被倒入锅中。 接着是系统特供的极品淡奶油。 奶白色的液体在锅底微微冒泡。 奶香味瞬间炸开! 苏牧端起那个装满南瓜泥的粗陶盆。 极其果断地全数倒进牛奶里。 拿着木锅铲缓慢而均匀地画圈搅拌。 亮橘色的南瓜泥和纯白色的奶液发生着极其奇妙的融合。 颜色一点点变浅。 最后定格成一种极其温暖治愈的奶黄色。 汤汁变得极其浓稠。 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在锅里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 苏牧从那个刚做好的沉香木盒里捻起一小撮粉末。 那是极品肉豆蔻。 这种香料别说是大唐没有了,就算是有,大唐的御厨根本不敢随便用! 用少了没味道。 用多了极其发苦。 苏牧的手指轻轻揉搓。 肉豆蔻粉末极其均匀地洒进沸腾的南瓜汤里。 轰! 原本单纯的奶香和清甜被这异香瞬间点燃。 肉豆蔻那种极其独特的木质香调彻底爆发。 直接把这锅南瓜浓汤的味道拔高了一个极大的层次。 香味没有任何攻击性。 极其温润。 极度治愈。 李丽质手里的木杵停在半空。 大唐长公主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 肚子里的馋虫被直接勾了出来。 房青君手里的笸箩也放下了。 相府千金看着灶台方向狂咽口水。 刚才较劲拼命的力气在这一刻全被抽乾了。 苏牧拿过两个极其精致的白瓷碗。 舀满两碗法式南瓜浓汤。 随手摘了两片新鲜的薄荷叶点缀在金黄色的汤面上。 极其强烈的色彩反差让人食欲大增。 他端着碗走到青石板桌前。 重重搁在两个女人中间。 「都别砸了。」 「喝完去洗手。」 「这院子里的香料味呛得我没法呼吸。」 李丽质根本顾不上长公主的仪态。 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大口浓汤送进嘴里。 极其丝滑的口感直接在舌尖上散开。 老南瓜的清甜和淡奶油的醇厚完美交织。 肉豆蔻的异香在咽下去的瞬间从鼻腔里反冲上来。 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舒坦了。 原本堵在心口的那些酸涩和委屈被这口热汤彻底化解。 李丽质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房青君也没客气。 相府千金双手捧着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刚才大病初愈的疲惫被这热量彻底驱散。 两个顶级贵女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没了。 全在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喝汤。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院跑了过来。 小丫头圆滚滚的身子直奔青石板桌。 冲天髻在寒风中一晃一晃。 「锅锅!」 「好香鸭!」 「系子的肚肚饿惹!」 小兕子扒着案板踮起脚尖。 大眼睛死死盯着锅里剩下的大半锅南瓜浓汤。 口水都快滴到紫檀木案板上了。 苏牧早就准备好了。 他拿过一个比小兕子脸还大的粗陶海碗。 装了满满一碗浓汤。 顺手拿了一根烤得极其酥脆的全麦面包棍。 插在汤里递给小丫头。 小兕子直接坐在小马扎上。 两只小胖手捧着那个极大的海碗。 嘴巴凑到碗边。 咕咚咕咚! 小丫头喝得极其卖力。 金黄色的汤汁糊满了嘴唇和下巴。 脸上全成了亮橘色。 她拿起那根吸满浓汤的面包棍咬了一大口。 「好喝鸭!」 「这个黄黄的汤汤甜甜的鸭!」 「锅锅天下第一好!」 苏牧靠在旁边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 看着满院子安静喝汤的三个女人。 清净日子总算是回来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2章 贼不死心,又来了! 太极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唐天子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暗红色的不明物体。 这东西表面布满粗糙的盐粒和灰尘。 散发着极其刺鼻的牛羊膻腥味。 突厥使臣阿史那站在大殿中央。 草原汉子粗犷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大唐皇帝陛下。」 「这是我们草原勇士长途奔袭的无上军粮。」 「风乾肉砖。」 「一头成年的壮牛剔骨风乾,最后捶打压实只能做出这么几块。」 「不管是在大漠风沙里还是在暴雪中,放上三年五载绝不腐坏!」 「勇士们饿了就拿刀削下一片含在嘴里。」 「能顶三天三夜的力气。」 「听闻大唐的军队一到冬天就缺粮断炊。」 「不知大唐可有能与之匹敌的行军口粮?」 阿史那挑衅得极其张狂。 满朝文武低着头。 武将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大唐的军粮确实拉胯。 哪怕有了苏牧刚发明的泡面,那也需要热水泡开。 如果遇到极寒天气连水都烧不开的情况。 将士们只能啃冻成石头的死面饼子。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 大唐天子举起那块散发着恶臭的肉砖。 他张开嘴用力咬下一角。 嘎嘣! 极其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极其突兀。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绿。 他的右半边腮帮子剧烈抽搐。 大唐皇帝的后槽牙差点被这块石头一样的肉砖崩断。 剧痛顺着牙龈直冲脑门。 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硬度简直堪比城墙上的青砖。 可李世民硬是把那口腥臭味极重的肉沫咽了下去。 大唐的颜面不能丢。 「阿史那使臣且在鸿胪寺歇息半日。」 「今日午后。」 「朕让你开开眼界,见识一下大唐真正的军粮。」 李世民随手把肉砖扔在御案上。 大唐皇帝冷着脸拂袖退朝。 不到半个时辰。 御膳房后院那扇破木门被极其暴力地推开。 李世民连常服都没换。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太极宫里的雪水。 大唐天子气势汹汹地跨进院子。 苏牧正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新打的那张极其奢华的千年紫檀木案板就摆在旁边。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厚夹袄。 小丫头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正蹲在地上逗弄砖缝里的蚂蚁。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到案板前。 啪! 那块暗红色的风乾肉砖被重重拍在紫檀木上。 极品的千年紫檀木面被砸出一道白痕。 李世民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腮帮子。 「先生。」 「突厥欺人太甚。」 「你看看这蛮子弄出来的肉砖。」 「号称放几年不坏,能当长途奔袭的绝顶口粮。」 「朕的满朝文武竟然被一块臭肉憋得哑口无言。」 苏牧连眼皮都没抬。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阳光照在他略显慵懒的脸上。 苏牧动了动鼻子。 极其浓烈的酸腐腥臭味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小兕子猛地站起来。 小丫头扔掉手里的草。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捂住鼻子。 小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她迈着小短腿跑到苏牧的摇椅背后躲起来。 「阿耶大笨笨!」 「你拿的什摸臭粑粑鸭。」 「系子的鼻子要被臭掉惹!」 苏牧极其嫌弃地坐起身。 他拿起案板上的一根竹筷。 拨弄了一下那块黑乎乎的肉砖。 肉砖硬得当当响。 上面还沾着几根混杂的牛羊毛毛的杂质。 苏牧撇了撇嘴。 「老李。」 「你这大唐皇帝越当越回去了。」 「大清早跑我这院子里来恶心我。」 「这种喂狗都嫌塞牙的垃圾。」 「你居然还当成个宝拿来给我看。」 李世民急得直跺脚。 「先生你有所不知。」 「这东西虽然极其难吃。」 「但它确实能饱腹抗饿,且严寒酷暑绝不腐败。」 「这是草原游牧骑兵敢深入大唐腹地打草谷的底气。」 「大唐缺的就是这种不需要生火就能直接补充体力的乾粮。」 苏牧扔掉手里的竹筷。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 「不就是高热量耐储存的便携口粮么。」 苏牧转身走向存放食材的木架。 李世民眼睛一亮。 大唐皇帝极其熟练地拉过一个小马扎。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红泥小火炉旁边。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 几样大唐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食材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一大袋纯白色的全脂奶粉。 几大块颜色极其纯正的动物黄油。 一袋烤得焦黄酥脆的脱皮花生碎。 最后是极其诡异的一大袋纯白色软糯物体。 这是系统特供的极品原味棉花糖。 苏牧把红泥小火炉上的铁丝网撤掉。 架上一口极其平底的不粘锅。 小火慢熬。 几大块黄油被扔进平底锅里。 黄油在高温下迅速融化。 极其醇厚的动物油脂香气开始在冷空气中蔓延。 这完全不同于猪油的肥腻。 纯粹的奶脂香味极其霸道。 黄油彻底化开。 苏牧撕开棉花糖的包装。 成百上千颗雪白的棉花糖全倒进平底锅里。 这东西大唐君臣从来没见过。 李世民伸长了脖子。 小兕子也从苏牧背后探出头来。 小丫头松开捂鼻子的手。 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 「锅锅!」 「那个白白的云朵掉进锅里惹鸭。」 苏牧拿起一把特制的矽胶刮刀。 他在平底锅里极其快速地翻拌。 棉花糖在黄油的包裹和热力的作用下开始融化。 原本一颗颗分明的形状彻底消失。 变成了一大团极其粘稠丶疯狂拉丝的白色糖稀。 甜香! 极度纯粹的甜香彻底炸开。 棉花糖里蕴含的巨量糖分被高温激发。 香味直接盖过了旁边那块肉砖的恶臭。 苏牧动作极快。 这种东西熬制的时间多一秒都会发硬。 他单手拎起那袋全脂奶粉。 哗啦! 大量的奶粉直接倾倒入锅中。 苏牧手里的刮刀舞出了残影。 奶粉和融化的棉花糖疯狂融合。 这是大唐极其匮乏的纯正乳香。 奶味浓度至少是普通羊奶的十倍以上。 李世民咽了一口唾沫。 大唐皇帝的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声。 这甜香和奶香混合在一起。 直接击穿了人的理智。 最后一步。 苏牧抓起那袋烤熟的花生碎。 全数倒进锅中。 翻拌。 摺叠。 极其浓稠的糖体将每一颗花生碎死死包裹。 苏牧关掉炉火。 他拿出一张极其平整的油纸铺在紫檀案板上。 锅里的糖团被倒在油纸上。 苏牧拿过一根擀面杖。 隔着油纸用力来回碾压。 原本不成形的糖团被压成极其规整的四方厚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糖饼在长安城冷冽的寒风中迅速降温定型。 苏牧揭开油纸。 一把锋利的菜刀出现在他手里。 笃笃笃! 切菜声在紫檀案板上响起。 整块糖饼被切成两指宽丶一指长的小长方块。 每一块的切面上都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焦黄花生。 极其完美的横截面。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3章 牛轧糖 「拿去。」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叫牛轧糖。」 苏牧拿起一块扔给李世民。 顺手又拿了一块塞进小兕子的嘴里。 小丫头连嚼都没嚼。 直接用牙齿咬住。 嘎吱! 极其韧劲的触感。 小兕子用力一扯。 牛轧糖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长的白色奶丝。 小丫头嚼了两下。 极其醇厚的奶味在口腔里彻底爆开。 棉花糖的甜蜜混合着烤花生的极度酥香。 越嚼越香。 越嚼越有韧劲。 「好契!」 「锅锅天下第一好契!」 「系子还要契云朵糖糖!」 小丫头连话都说不清了。 腮帮子鼓成一个圆滚滚的肉包子。 李世民拿着那块牛轧糖。 大唐天子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把整块糖扔进嘴里。 轰! 极度浓郁的糖分和高蛋白脂肪在嘴里融化。 李世民用力咀嚼。 牙齿感受到极其舒服的反弹。 不是肉砖那种崩坏牙齿的死硬。 而是一种极其有活力的柔韧。 大把的花生碎在齿间碎裂。 植物油脂和动物黄油交织在一起。 吞下肚的瞬间。 李世民察觉一团极其狂暴的热量从胃里升腾而起。 比吃了一大碗白米饭还要顶饿。 大唐皇帝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堆堆成小山的牛轧糖。 这东西的热量简直恐怖到了极点。 苏牧拿起一块干抹布擦了擦手。 「糖是人体最直接的热量来源。」 「花生含有极高的油脂和饱腹感。」 「全脂奶粉更是浓缩了十几倍的营养。」 「这东西水分极低。」 「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乾燥处。」 「放个三五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苏牧指了指旁边那块突厥肉砖。 「跟你那块发臭的破石头比起来。」 「我这牛轧糖随便啃两块就能让士兵在大雪地里扛一天。」 「都不需要喝水顺。」 「直接在嘴里化成体力。」 李世民激动的浑身发抖。 大唐天子的眼眶红了。 「神物。」 「先生这又是活人无数的降世神物啊。」 他根本不顾及皇帝的仪态。 直接扑向紫檀案板。 李世民扯过几张油纸。 极其粗鲁地把案板上的牛轧糖全部划拉到纸上。 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死死揣进龙袍宽大的袖口里。 「阿史那。」 「朕今天非要拿这神物砸烂你的脸。」 「这一次回去若是突厥再敢闹事,朕拔了他们的皮!」 ...... 太极殿的空气冻得发僵。 阿史那站在大殿中央。 突厥使臣手里还捏着那块散发着腥臭的风乾肉砖。 文武百官全低着头不吭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世民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带着外面的寒气。 大唐天子径直走向龙椅。 他转身坐下。 手腕一抖。 一个油纸包极其精准地砸在阿史那脚边的金砖上。 油纸散开。 几块切得四四方方丶夹杂着碎花生的奶白色糖块滚了出来。 阿史那低头扫了一眼。 草原汉子极其不屑地冷哼出声。 「大唐皇帝陛下。」 「这种软绵绵的白面饼子也配叫军粮?」 「草原上的羊羔都不吃这种没嚼劲的玩意。」 阿史那弯腰捡起一块牛轧糖。 他手指一捏。 没捏动。 这不起眼的奶白色方块竟然带着惊人的韧性。 极其浓郁的纯粹奶香顺着指尖直冲鼻腔。 阿史那愣住了。 这奶味比草原上最浓烈的马奶酒还要醇厚十倍。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块牛轧糖扔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咬合。 极其狂暴的阻力从牙齿间传回。 阿史那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凸起。 他竟然没能一口咬穿这块糖。 随着咀嚼的动作展开。 极致的甘甜在舌尖轰然炸裂。 大块烤熟的花生碎在齿缝间咔嚓作响。 植物油脂的酥香和黄油的厚重完美交织。 满口的奶汁疯狂乱窜。 阿史那咽了一口唾沫。 一大团极其扎实的热量顺着食道砸进胃里。 草原汉子的眼睛越瞪越圆。 他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阿史那指着手里的油纸包结巴了。 「这……这是何物。」 「大唐怎么会有奶香如此浓郁的肉食!」 满朝文武全盯着阿史那失态的模样。 李世民靠在龙椅椅背上。 大唐天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肉食?」 「使臣怕是没睡醒。」 「这叫牛轧糖。」 「不过是我大唐御膳房柴房里的一个杂役,嫌弃你们那肉砖太臭,随手用糖和羊奶熬出来的零嘴罢了。」 「你们突厥当成宝的风乾肉。」 「连大唐杂役随手做的零嘴都比不上。」 李世民手指敲击着龙案。 「至于大唐真正的军粮。」 「朕怕拿出来吓破你们这些草原蛮子的胆。」 大殿内鸦雀无声。 阿史那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牛轧糖。 这东西的饱腹感根本做不了假。 如果大唐军队人人带上几斤这种东西。 风雪天根本拦不住大唐铁骑的冲锋。 阿史那连狠话都没敢撂。 突厥使臣极其狼狈地转身。 逃跑一般冲出了太极殿。 朝堂上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欢呼声。 武将们一个个涨红了脸。 李世民抬手压下群臣的喧闹。 大唐皇帝现在根本没心思听这些人拍马屁。 他得赶紧去立政殿。 长孙皇后那身子骨弱。 正需要这高热量的神物补补。 立政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 李世民刚跨进殿门。 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做针线活。 「观音婢。」 「快来看看朕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世民极其献宝地把袖子里的油纸包掏出来。 放在紫檀木的小矮几上。 浓郁的奶香瞬间铺满整个内殿。 小兕子正趴在地毯上玩九连环。 小丫头的鼻子极其灵敏地耸动了两下。 九连环被极其无情地扔在地上。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她踮起脚尖趴在小矮几上。 「阿耶大笨笨。」 「你怎么把锅锅刚做好的吃的拿来啦!」 小丫头动作极快。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直接抓起油纸包里最大的一块牛轧糖。 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 「兕子慢点!」 长孙皇后想拦都没拦住。 牛轧糖在冷风中冻得极其坚硬。 到了温暖的立政殿还没彻底软化。 小兕子满口的小乳牙全是很嫩的软骨。 她用力一咬。 嘎吱! 牛轧糖受热后产生极其恐怖的黏性。 直接把小丫头的上下两排牙齿死死糊在一起。 小兕子想张嘴。 拔不开。 她想咽下去。 糖块太大根本吞不掉。 极致的奶香和花生味在嘴里泛滥。 小兕子却急得眼泪全冒出来了。 她两只小手死死扒拉着自己的脸颊。 喉咙里发出极其含糊的呜呜声。 小丫头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原地转圈圈。 急得直跺脚。 长孙皇后吓得脸色煞白。 她赶紧把小兕子抱进怀里。 「二郎!」 「你给兕子吃了什么。」 「她的嘴张不开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4章 贪嘴就要受到惩罚! 李世民也慌了神。 大唐天子满头大汗地凑过来。 他伸出两根极其粗糙的手指就想往女儿嘴里抠。 长孙皇后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没洗手!」 「太医!」 「快传太医!」 王德全站在殿门外看得真切。 总管太监急得直拍大腿。 「皇后娘娘。」 「太医哪懂这吃食的门道啊。」 「奴婢这就去御膳房请苏先生。」 王德全转身就跑。 那速度比金吾卫的快马还要惊人。 御膳房后院。 苏牧正躺在摇椅上。 旁边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极品祁门红茶。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苏先生。」 「救命啊。」 「晋阳公主被你那糖黏住嘴巴了。」 「脸都憋红了!」 苏牧极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帮皇家的人吃东西全靠生吞的吗。 他站起身。 单手提着那壶滚烫的祁门红茶。 随手拿了一个粗陶茶碗。 不紧不慢地朝着立政殿走去。 立政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几个宫女围着小兕子急得团团转。 小丫头腮帮子鼓得溜圆。 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看到苏牧走进来。 小兕子挣脱长孙皇后的怀抱。 迈着小短腿一头扎进苏牧腿上。 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苏牧的裤腿。 仰起头。 眼泪汪汪。 「呜呜呜……」 苏牧摸了摸小丫头的冲天髻。 他在矮几旁坐下。 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祁门红茶。 红茶极其澄澈透亮。 温度刚好不烫嘴。 苏牧把茶碗凑到小兕子嘴边。 「喝一小口。」 「含在嘴里别咽。」 小兕子极其听话地吸溜了一口热茶。 温热的茶水包裹住僵硬的牛轧糖。 高温极其迅速地化解了糖分的黏性。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 死死黏合的上下牙齿终于松动了。 小兕子用力咀嚼了两下。 牛轧糖被彻底嚼碎。 混合着红茶的清香咽进肚子里。 红茶解了花生的油腻。 回甘极其悠长。 小丫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大眼睛极其明亮地盯着紫檀小矮几上的油纸包。 「锅锅!」 「这个会黏牙的白云糖糖好坏!!」 「系子还要契!」 立政殿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全松了一口气。 长孙皇后极其后怕地把小兕子拉回自己身边。 她没好气地瞪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大唐天子赶紧转移话题。 「苏先生当真大才。」 「刚才在太极殿。」 「突厥那阿史那吃了你一块糖。」 「脸都绿了。」 「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就跑了。」 「大唐的脸面全靠先生这一块糖争回来了。」 苏牧端起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李。」 「你拿我喂狗的下脚料去跟人装门面。」 「你这大唐皇帝的排面也不怎么样啊。」 李世民被噎得直翻白眼。 同样是装逼,怎么这小子总是比自己技高一筹? 长孙皇后在一旁掩嘴轻笑。 整个长安城。 敢这么跟大唐天子说话的。 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御膳房的劈柴杂役了。 小兕子趁着大人说话的功夫。 小短手极其隐蔽地伸向油纸包。 她极其快速地抓起一小块牛轧糖。 塞进嘴里。 这次学乖了。 不咬了。 用舌头慢慢舔。 奶香味在小丫头嘴里弥漫。 小兕子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锅锅做的糖糖天下第一鸭!」 ...... ...... 贞观十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长安城一夜之间白了头。 御膳房的后院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半个院子的积雪刚落到青石板上就化成了水。 水汽极其浓烈地蒸腾而起。 苏牧躺在老槐树底下的摇椅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粗布单衣。 小兕子光着脚丫子在青石板上踩水坑。 小丫头身上也只有一件贴身的棉布裙。 「锅锅。」 「踩水水好玩鸭。」 小兕子咯咯直笑。 冲天髻跟着一晃一晃。 水花溅在小兕子的裙摆上。 她根本感觉不到冷。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太上皇李渊裹着三层厚重的熊皮大氅直打哆嗦。 老头子胡子上全结着冰碴子。 李渊一步跨进院子。 一股极其厚重的热浪迎面扑来! 老头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冒着热气的青石板。 脚底板传来一阵阵极其舒服的滚烫。 李渊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熊皮大氅扒下来扔在地上。 「苏小子。」 「你在这院子底下点天灯了?」 「外头冻得滴水成冰,你这里头居然能热出汗!」 老头子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舍不得挪窝。 苏牧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这可是他花了好几天功夫才鼓捣出来的地暖系统。 整个后院地下铺满了粗陶管和青砖砌成的火道。 直通柴房里的那个特大号锅炉。 只要灶膛里火不灭。 热水和热气就会在地下疯狂回圈。 把整个地面变成一个巨大的散发板。 这可比去年的屋里的土炕好用的多! 整间院子都能暖洋洋的。 苏牧抓起旁边笸箩里的一把带壳花生扔进炭火盆里。 「少见多怪。」 「这叫地暖。」 「大冬天缩在屋里烤火算什么本事。」 「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看雪才是正经事。」 李渊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头子抢过苏牧手里的茶壶直接对嘴灌。 「好东西。」 「你那灶膛肯定需要添柴火。」 「老头子我今天就给你劈柴抵这取暖费了。」 李渊打定主意要在这个院子里扎根。 大安宫那破地方四面漏风。 点几个火盆全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哪有这脚底生风的热乎劲舒服。 小兕子跑过来抱住李渊的腿。 「翁翁!」 「你来陪系子玩踩水水鸭。」 李渊乐呵呵地抱起小孙女。 爷孙俩就在这热气腾腾的青石板上瞎胡闹。 院门再次被人推开。 冷风夹着大片的雪花卷了进来。 房青君站在门口。 相府千金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袄。 头发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小脸冻得通红。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极大的棉布包袱。 苏牧立刻从摇椅上站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把房青君拉进院子。 随手关严了破木门。 房青君刚跨进院子就感受到那股热浪。 她惊讶地看着只穿单衣的苏牧。 相府千金还没来得及开口。 苏牧伸手拍掉她肩头和发丝上的落雪。 他的手触碰到房青君冰凉的脸颊。 苏牧眉头紧皱。 「这么大的雪。」 「你在家里待着多好。」 「跑出来受这冻干什么。」 房青君低头把怀里的包袱放在旁边的紫檀案板上。 她解开棉布结。 一件极其纯白的狐裘大氅露了出来。 狐裘的毛色纯正到了极点。 没有半根杂毛。 走线极其细密扎实。 全是房青君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出来的。 「入冬了。」 「我见先生平时总在院子里忙碌。」 「也没有件挡风的厚衣裳。」 「这狐裘是我从库房里寻的料子。」 「先生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房青君的双手冻得红肿。 苏牧看着那件狐裘大氅。 他拿起大氅披在身上。 长短刚好合适。 肩膀处的剪裁极其贴合。 苏牧转头看向坐在旁边装聋作哑的李渊。 「老李头。」 「厨房里炖着一锅红焖羊肉。」 「你帮我看好火候。」 「我带青君出去走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5章 雪地中的拥吻 李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老头子连连摆手。 google搜索twkan 「去吧去吧。」 「小兕子交给我。」 「红焖羊肉绝糊不了。」 李渊才懒得管年轻人的闲事。 有肉吃有暖气蹭比什么都强。 苏牧牵起房青君的手。 两人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极其猛烈。 长安城的街道被厚厚的大雪覆盖。 苏牧把房青君的手拉进宽大的狐裘袖口里。 他的手掌极其温热。 那股热量直接传递到房青君冰凉的指尖。 两人并肩走在太极宫的御道上。 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没有任何宫女太监的打扰。 积雪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房青君低着头。 相府千金的心跳极其剧烈。 被苏牧握住的那只手疯狂冒汗。 她能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这种极其纯粹的宁静让她迷恋。 苏牧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青君。 漫天的雪花落在两人头顶。 苏牧抬起手。 极其轻柔地拂去房青君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 指腹擦过相府千金细腻的肌肤。 房青君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 呼吸交融在冰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 苏牧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手艺不错。」 「这狐裘很暖和。」 「但下次不许再熬夜做这些伤眼睛的活了。」 苏牧的语气极其强硬。 根本不给房青君反驳的机会。 房青君顺从地点点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堂堂大唐相府的千金。 平日里被各种规矩束缚得死死的。 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才能感受到最真实的自己。 苏牧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揽住房青君极其纤细的腰肢。 微微低头。 直接印上那两片冰凉柔软的唇瓣。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两人在茫茫白雪中相拥。 极其热烈彻底融化了风雪的寒意。 房青君大脑一片空白。 她极其生涩地回应着苏牧的动作。 双手死死攥着狐裘大氅的边缘。 这一刻的情感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御道尽头的拐角处。 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掉在雪地里。 李丽质站在那里。 寒风把她的宫裙吹得猎猎作响。 李丽质呆呆地看着雪地里拥吻的两个人。 极度的酸楚从心底疯狂涌上鼻腔。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滚烫的泪水掉在雪地里砸出几个小坑。 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算她放下长公主的骄傲天天往那个院子里跑。 就算她跟着一起干那些满是灰尘的粗活。 苏牧的心里装下的那个人依然是房青君。 李丽质紧紧咬着嘴唇。 嘴唇被咬破渗出极其鲜红的血丝。 她没有冲上去。 也没有转身逃跑。 大唐长公主把那个食盒放在雪地里。 她站在风雪中站了很久。 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 ...... ...... 立政殿的偏殿里没有点灯。 李丽质在黑暗中枯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全是大雪中那两个人相拥的画面。 极度的酸楚反反覆覆撕扯着她的心肺。 她是大唐的长公主,身份何等尊贵。 但在那个只喜欢围着灶台转的男人眼里,这一切毫无意义。 李丽质抓起榻旁案几上的铜镜。 藉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憔悴的自己。 房青君能放下相府千金的架子,亲手缝制狐裘,亲手挑选香料。 她李丽质为什么不行。 她不想争了。 不想再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怨妇姿态守在那个院子外面。 李丽质走到水盆前。 用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脸上的脂粉。 洗掉所有的娇柔造作。 ...... 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还在大雪后的沉寂中。 御膳房后院的那扇破木门被推开。 苏牧正拿着铁铲往地暖的锅炉里添煤。 他转过头。 李丽质站在院子里。 大唐长公主今天没有穿任何锦缎宫裙。 极其粗糙的灰蓝色麻布短打。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在脑后。 脸上乾乾净净,冻得有些发白。 苏牧扔下手里的铁铲。 他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苏先生。」 「我想通了。」 「我想跟先生学手艺。」 「求先生收我为徒。」 苏牧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坦荡的女人。 没有半点委屈,没有半点怨气。 只有极其通透的平静。 苏牧拿过干毛巾擦手。 「我这厨房里的规矩极大。」 「干活累得要死,还要挨骂。」 「你要是扛不住,现在就回去当你的公主。」 李丽质抬起头。 「我不怕。」 苏牧点点头。 「去把柴房角落那半袋粗砂搬出来。」 灶房里极冷。 李丽质走到柴房角落。 半人高的麻袋装满了筛洗过的河砂。 她咬着牙,死死攥住麻袋口。 硬生生拖到灶台前。 粗糙的麻绳把她的手勒出几道红印。 苏牧架起那口最大的生铁锅。 「今天第一课。」 「糖炒栗子。」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燕山板栗。 倒进水盆里洗净表面泥土。 「生板栗外壳极硬,果肉水分少。」 「如果直接放在锅里干炒,外面烧成炭了里面还是生的。」 「必须用粗砂做媒介。」 「粗砂吸热快,散热慢,能把温度极其均匀地传导给板栗。」 苏牧指着大铁锅。 「把砂子倒进去,点火烧热。」 李丽质拿起铁锹,一铲一铲把粗砂倒进锅里。 她点燃一把乾草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铁锅底部迅速升温。 粗砂在高温下开始发烫。 苏牧抓起一把白糖,极其随意地撒进锅里。 「糖在高温下会融化。」 「一方面粘附砂子表面的杂质,让炒出来的栗子乾净。」 「另一方面,焦糖能增加极其浓郁的甜香。」 「倒板栗。」 李丽质端起水盆,把洗净沥乾的板栗倒进热砂里。 滋啦! 残余的水分瞬间蒸发。 「拿大铁铲。」 「翻。」 李丽质双手握住那把极其沉重的长柄铁铲。 从锅底用力往上翻动。 生铁锅极大,粗砂混合着板栗的重量惊人。 只翻了十几下。 李丽质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粗布短打的后背被汗水浸湿。 灶房里冰冷,锅前极热,冰火两重天。 苏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祁门红茶。 「别停。」 「动作要快。」 「火候必须均匀,慢半拍板栗就会焦糊发苦。」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6章 化苦涩为甜蜜 李丽质咬紧牙关。 死死攥住木柄。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心的嫩肉在粗糙的木头上反覆摩擦。 很快磨出了几个透明的水泡。 水泡破裂。 钻心的疼。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机械地重复着翻炒的动作。 白糖彻底融化。 均匀地裹在粗砂和板栗表面。 焦糖的极度甜香混合着板栗特有的坚果香气。 在灶房里彻底炸开! 锅里的板栗表面开始发亮。 外壳在持续的高温下受热膨胀。 咔哒! 一声脆响。 一颗板栗的硬壳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紧接着,咔哒声响成一片。 所有的板栗都在热砂中咧开了嘴。 苏牧放下茶碗。 「停。」 「熄火,出锅。」 李丽质几乎虚脱。 她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铁铲靠在灶台上。 苏牧拿过一个极大的铁丝漏勺。 连砂带栗子一锅捞起。 用力抖动。 粗砂顺着缝隙全数掉回铁锅。 剩下的全是油亮发光丶散发着焦香的极品糖炒栗子。 苏牧把栗子倒进粗陶盆里。 推到李丽质面前。 「尝尝自己的手艺。」 李丽质伸出红肿破皮的双手。 拿起一颗冒着热气的栗子。 外壳极脆。 轻轻一捏,裂口变大。 内膜薄如蝉翼,不粘果肉,一撕就掉。 露出一整颗极其完美的金黄板栗。 她把栗子放进嘴里。 烫! 刚出锅的高温烫得舌头打结。 她舍不得吐出来。 用力咀嚼。 极致的绵软软糯在齿间散开。 板栗本身的清甜混合着外壳渗透进来的焦糖味。 极其纯粹的甜。 这股甜味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彻底化解了心底所有的苦楚。 李丽质笑了。 脸颊上沾着灶灰,极其狼狈。 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这什么味道!」 「香死朕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跨进灶房。 王德全跟在后面直喘气。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厚夹袄,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前面。 大唐天子刚下朝就闻到了这股霸道的焦甜味。 一路顺着味道找过来。 小兕子一眼看到了粗陶盆里的糖炒栗子。 也看到了站在灶台前灰头土脸的李丽质。 小丫头愣住了。 「阿姐?」 「你怎么变成小花猫惹!」 李世民看清了女儿的模样。 大唐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到李丽质身上粗劣的麻布衣裳。 看到她红肿破皮丶满是血丝的双手。 李世民猛地转头盯着苏牧。 「苏牧!」 「你大胆!」 「长乐乃是大唐长公主!」 「你竟敢让她在这柴房里干这种粗活!」 「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大唐天子的怒火彻底爆发。 王德全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牧靠在灶台边缘。 连眼皮都没抬。 「她现在是我徒弟。」 「我不管她是什么公主。」 「进了这灶房,就得按厨子的规矩来。」 「心疼了?」 「心疼了现在就把她带走。」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刚要发作。 李丽质上前一步。 大唐长公主极其坚决地挡在苏牧面前。 「父皇!」 「是我自己要拜师的。」 「这活也是我自己要乾的。」 李世民满脸难以置信。 「你疯了?」 「堂堂公主跑来当烧火丫头?」 「你这手都烂了!」 李丽质举起双手。 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一点水泡而已。」 「父皇,女儿以前天天待在寝宫里,活得太累了。」 「现在虽然累,但我心里高兴。」 她转身拿过两颗剥好的栗子。 一颗塞进小兕子嘴里。 一颗递给李世民。 「父皇尝尝。」 「这是女儿亲手炒的第一锅栗子。」 李世民捏着那颗还带着余温的栗子。 一肚子火气全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他看着女儿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 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唐皇帝把栗子扔进嘴里。 嘎吱! 焦糖的甜香和板栗的软糯在口腔里爆开。 李世民整个人僵住了。 这甜味极其扎实。 比御膳房那些精致到极点的糕点还要好吃百倍。 最关键的。 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亲手做的。 大唐天子的眼眶有些发酸。 小兕子用力嚼着嘴里的栗子。 腮帮子鼓得溜圆。 「好甜鸭!」 「这个硬壳果果天下第一好契!」 「阿姐好厉害鸭!」 小丫头抱着李丽质的腿,仰着脸笑得极其灿烂。 李世民又拿了一颗剥开的栗子。 「行了。」 「既然你铁了心要学,朕也拦不住。」 大唐皇帝转头看向苏牧。 语气缓和了不少。 「苏先生。」 「长乐交给你了。」 「手艺你随便教,但这重活稍微少安排点。」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教徒弟我自有分寸。」 「皇帝你要是闲着没事,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 李世民被噎得直瞪眼。 但他又舍不得嘴里这极其好吃的糖炒栗子。 只能愤愤地甩了一下袖子。 走到院子里。 小兕子抓起几颗带壳的栗子塞进口袋里。 「锅锅。」 「系子去帮阿耶扫雪雪鸭。」 ...... ...... 御膳房后院的枯槐树上挂满大红绸缎。 破木门贴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太上皇李渊踩着小马扎,正费力地把一段红布绑在树杈上。 老头子累得直喘粗气。 高阳公主手里攥着一块绣花红盖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小兕子穿着大红色的夹袄,两只小手叉着腰,站在青石板桌上指挥。 「翁翁你绑高一点鸭!」 「右边掉下来惹!」 「高阳姐姐,那个红盖头不要弄皱惹,一会要给青君姐姐盖上的鸭!」 高阳公主把红盖头搭在手腕上。 「晋阳,这事到底靠谱不。」 「万一惹急了苏牧,他不给咱们做饭了怎么办。」 小兕子拍了拍胸脯。 「系子包惹!」 「阿耶说过,男女睡在一起就会生小宝宝,青君姐姐天天来找锅锅,他们肯定要生小宝宝惹。」 「生宝宝就要穿红衣裳拜堂鸭!」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牧和房青君正从前院走过来。 房青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切好的新鲜冬笋。 苏牧推开院门。 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满院子的刺眼大红。 李渊从马扎上跳下来,顺势坐在院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老头子理了理胡须,端出一副高堂长辈的架子。 高阳公主直接冲上去,拿着红盖头就往房青君头上罩。 房青君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相府千金的脸瞬间红透了。 红晕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垂。 她低着头,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根本不敢看苏牧的眼睛。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7章 拜堂成亲? 苏牧一把拦住高阳公主的手腕。 他抢过红盖头随手扔在案板上。 「你们这大清早的唱哪出戏。」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从青石板桌上跳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小丫头跑到苏牧跟前,抱住他的腿。 「锅锅和青君姐姐拜堂鸭!」 「系子连红花花都剪好惹。」 「翁翁当长辈,系子来喊一拜天地。」 苏牧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小兕子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 小兕子捂着光洁的脑门,大眼睛里立刻蓄满水汽。 「锅锅打人,不乖鸭!」 「系子好心办坏事惹!」 苏牧没好气地捏了捏小丫头肉乎乎的脸颊。 「你这小脑瓜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婚姻大事能拿来过家家?」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连龙袍都没穿齐整,披着一件大氅就冲了进来。 大唐天子听到太监禀报,说御膳房后院挂满红绸,以为苏牧和房家千金私定终身。 这可是极其僭越的大罪。 「苏牧!」 「你敢私下——」 李世民的怒吼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着院子里的李渊丶高阳和小兕子,又看着满脸无奈的苏牧和羞得快要钻进地缝的房青君。 大唐天子反应过来了。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翻了个白眼。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朕这乖孙女张罗着给苏小子办事,你来搅什么局。」 李世民尴尬地咳嗽两声。 随即爆发出极其爽朗的大笑。 「原来是兕子胡闹。」 「不过朕看这事也行。」 李世民走到苏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先生。」 「房相可是跟朕念叨好几回了。」 「你们俩也算是情投意合,赶紧把日子定下来。」 「这聘礼朕替你出,绝对风风光光。」 房青君咬着下唇。 相府千金猛地转身,捂着脸跑进了灶房。 背影透着极度的羞怯。 苏牧嫌弃地拍掉李世民的手。 「少操心我的闲事。」 「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把北边的战报多看两眼。」 小兕子见这堂拜不成了,嘴巴撅得老高。 小丫头蹲在地上画圈圈。 「不结分惹。」 「系子辛辛苦苦弄的红布条,都不好玩鸭。」 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苏牧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灶台。 「去洗手。」 「今天教你做个新玩意。」 听到有吃的,小兕子瞬间破涕为笑。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跑到水盆边,极其认真地搓洗着小手。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 极品低筋面粉丶新鲜土鸡蛋丶纯白细砂糖丶高脂动物奶油丶还有一小罐色泽鲜红的草莓酱。 大唐没有烤箱,苏牧之前在后院砌了一个半圆形的土窑。 他往土窑里塞进几块木柴点燃。 预热。 苏牧拿过两个乾净的粗陶盆。 单手敲碎鸡蛋。 蛋清和蛋黄被极其熟练地分离开来。 五颗蛋黄里加入细砂糖和纯牛奶,用竹筷快速打散。 低筋面粉过筛,纷纷扬扬飘落进蛋黄液中。 苏牧拿起一把木质刮刀。 划十字翻拌。 面粉和蛋液迅速融合,变成极其细腻的淡黄色面糊。 重头戏在打发蛋清。 苏牧没有电动打蛋器。 他拿出一把特制的竹编多线打蛋叉。 手腕发力。 竹叉在盆里疯狂画圈。 蛋清受到极其剧烈的机械搅打,混入大量空气。 原本透明的液体开始产生粗泡。 分三次加入细砂糖。 苏牧的手速越来越快,甚至带起一阵风。 小兕子趴在案板边缘,大眼睛瞪得溜圆。 「锅锅好厉害鸭!」 「水水变成白云惹!」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蛋清彻底硬挺。 提起竹叉,尖端带着一个极其漂亮的小弯钩。 苏牧挖出一大块蛋白霜,加入蛋黄糊中。 动作轻柔且极其迅速地摺叠翻拌。 绝对不能画圈,否则面糊会起筋消泡。 极其蓬松的蛋糕糊准备就绪。 苏牧拿出一排耐高温的牛皮纸杯。 面糊倒入纸杯,八分满。 端起托盘在案板上震两下,震出内部的大气泡。 土窑温度正好。 纸杯被送入窑内,封死窑门。 等待的时间里,苏牧开始打发动物奶油。 同样的手法,奶油中加入少许白糖。 随着不断的搅打,液态奶油变成极其绵密的固态膏体。 浓郁的纯正乳香在后院散开。 李世民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 两炷香后。 苏牧开启土窑。 极其浓烈的蛋奶烘焙香气瞬间炸裂! 整个院子都被这股极其温暖治愈的味道包裹。 小兕子馋得直咽口水。 苏牧戴上厚布手套,把托盘端出来。 纸杯里的蛋糕膨胀得极其圆润,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黄色。 完全没有任何塌陷。 放置冷却。 苏牧拿出一个羊皮缝制的裱花袋。 装入打发好的动物奶油。 他在每个冷却好的纸杯蛋糕顶端,极其随意地挤上一圈奶油雪顶。 最后,拔开草莓酱的木塞。 用细竹签蘸取果酱。 在雪白的奶油上画出两只弯弯的眼睛和一个上扬的嘴角。 一个极其可爱的笑脸跃然纸上。 十几个画着笑脸的纸杯蛋糕整齐排列。 视觉冲击力极强。 「好了。」 「纸杯蛋糕,拿去吃吧。」 苏牧拿出一个纸杯,撕开一点边缘,递给小兕子。 小丫头双手捧着蛋糕。 完全不顾及公主的形象,张开嘴巴就是一大口。 柔软到极点的蛋糕体混合着绵密的奶油,直接在舌尖融化。 草莓酱的酸甜完美中和了奶油的微腻。 极其纯粹的甜蜜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小兕子的嘴唇丶鼻尖丶甚至脸颊上全沾满了白色的奶油。 「好好契鸭!」 「这个糕糕软得能吞掉舌头惹!」 「锅锅画的笑脸甜到系子的心坎里惹!」 小丫头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剩下的一半蛋糕满院子跑。 李渊和李世民根本没客气。 两人一人抓起一个纸杯蛋糕。 李世民一口咬下去。 大唐天子直接僵住了。 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从未体验过如此轻盈的口感。 咽下去之后,口腔里还回荡着极其醇厚的奶香。 高阳公主连吃了两个,连手指上的奶油都舔得乾乾净净。 房青君从灶房里走出来。 相府千金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 苏牧递给她一个蛋糕。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世民三口吃完一个。 大唐皇帝盯着托盘里剩下的蛋糕,刚想再拿一个。 苏牧端起托盘,收走。 「这东西吃多了积食。」 李世民极其遗憾地砸了吧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8章 食神 大雪初融。 长安城的屋檐下滴答作响。 御膳房后院的那块青石板被地暖烘得乾燥滚烫。 苏牧躺在那张被盘得发亮的竹编摇椅上。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阳光正好。 暖融融的温度把人身上的懒骨头全烤酥了。 院子角落里。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蹲在一堆快要化完的残雪前。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正在捏着一个极小的雪人。 房青君站在水盆边。 相府千金把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 她正在清洗刚挖出来的冬笋。 清脆的水声在院子里回荡。 苏牧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眼前这副极其安宁的画面。 穿越到大唐这一年多的日子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左脚先迈进门槛就被砍头的柴房杂役。 到现在连李世民那个千古一帝都要在他这院子里干苦力。 苏牧觉得有点不真实。 皇帝丶皇后丶长公主丶太上皇,甚至是当朝宰相! 这些人全成了他这小院里的食客。 靠着一把菜刀,一口铁锅。 他硬生生把大唐皇室的口味拔高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但苏牧心里清楚。 大唐的蒸煮烤实在太落后了。 不过这落后也有落后的好处。 这片土地上的食材,纯天然无污染,山野间藏着无数还没被发掘的顶级珍馐! 那些失传的古法烹饪技艺,还散落在民间各处。 身为一个追求极致的国宴大厨。 天天在这皇宫里给李家父女做饭,手艺迟早要生锈。 苏牧翻了个身。 这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冰冷机械音突然炸响。 【叮!】 【检测到宿主心境变化。】 【终极连环任务触发:食神!】 【任务要求:在一年时间内,走遍大唐疆域,寻找最本真的地方食材,还原并制作十道极品地方美食】 【任务奖励:神级厨神套装(菜刀丶铁锅丶砧板),大唐全境物产分布图册,跨时代盛世工业农业发展图纸】 苏牧瞬间愣住了。 他坐直身体。 这系统装死了好几个月,这会儿冷不丁憋了个大招。 大唐全境物产分布图。 这东西简直就是吃货的终极藏宝图! 那几张跨时代的图纸更不得了。 有了这些,大唐这帮人就不用天天为了吃不饱肚子发愁了。 苏牧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出宫走走。 这想法越来越强烈。 小兕子举着那个巴掌大的小雪人,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锅锅!」 「你看系子捏的小人鸭。」 「它是不是在笑鸭?」 小丫头把雪人怼到苏牧脸前。 雪人已经被小兕子手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半,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五官。 苏牧拿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极其熟练地擦掉小兕子脸上的泥巴和雪水。 「是,笑得嘴巴都歪了。」 「手冻得跟冰块一样,赶紧去炉子边上烤烤。」 小兕子咯咯直笑。 「系子不冷鸭。」 「锅锅你刚才在发呆,是不是想做什么好吃哒?」 小丫头对吃的直觉向来敏锐到了极点。 房青君把洗乾净的冬笋放在紫檀木案板上。 她拿过干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摇椅旁。 相府千金极其细心地把苏牧身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先生有心事。」 房青君的声音很轻。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平时苏牧躺在摇椅上那是真的在享受摸鱼的清闲。 但刚才那一刻,苏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牧没有否认。 他伸出手,直接握住房青君那双刚碰过冷水丶还透着凉意的手。 手掌的热度瞬间传递过去。 房青君没有挣脱。 她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苏牧开口。 「青君。」 「我在皇宫里待腻了。」 苏牧的语气很平淡。 但这句话如果让外面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进宫的人听见,非得气吐血不可。 房青君微微一怔。 「先生想离开长安?」 苏牧点点头。 他拉着房青君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这大唐天下大得很。」 「蜀中的花椒,岭南的荔枝,塞北的牛羊。」 「太多极品的食材散落在民间。」 「作为一个厨子,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手艺是会死的。」 「我打算出宫一趟。」 「一年时间。」 「走遍大唐,做十道真正的极品菜。」 房青君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问苏牧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也没有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去。 相府千金比谁都清楚。 先生是天上的云,那口柴房的锅拴不住他。 房青君反握住苏牧的手。 极其认真的点了点头。 「先生只管去。」 「长安有我。」 「这院子里的地暖,我会天天让人烧着。」 「不会让它冷下来。」 苏牧看着房青君。 这个大唐顶级门阀的千金,为了他,学会了洗手作羹汤,学会了缝制粗布衣裳。 没有任何一句挽留。 全是极度的包容。 苏牧笑了。 他猛地站起身,直接把房青君拉进怀里。 极其霸道地环住她纤细的腰。 房青君惊呼一声。 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小兕子正蹲在炉子边烤火,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 小丫头两只手捂住眼睛,但手指缝却张得极大。 「锅锅又抱抱惹!」 「羞羞脸鸭!」 苏牧完全没理会小丫头的起哄。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房青君耳边。 「你在长安好好待着。」 「等我走完这一圈。」 「把这十道菜做完。」 「回来第一件事。」 「我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这句话极其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房青君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相府千金的眼眶猛地一红。 极其大颗的眼泪直接砸在苏牧的衣襟上。 这不是委屈。 是极度的欣喜。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房青君双手死死揪住苏牧背后的衣服。 她极其用力地点头。 「好。」 「我等先生回来娶我。」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甜得发腻。 小兕子放下手。 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 小丫头仰着脸,扯了扯苏牧的裤腿。 「锅锅!」 「八抬大轿系什摸鸭?」 「系子也要坐!」 「好不好鸭!」 苏牧松开房青君。 他弯下腰,一把将小兕子抱起来。 「八抬大轿是你青君姐姐坐的。」 「等你长大了,找个会做饭的婆家,让他也给你弄个八抬大轿。」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系子不要别人做饭。」 「别人做的饭饭难吃鸭。」 「系子就要锅锅做!」 房青君破涕为笑。 她拿过手帕擦掉眼角的泪水。 相府千金深吸了一口气。 平复着极其剧烈的情绪。 「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苏牧把小兕子放在青石板桌上。 「择日不如撞日。」 「三天后吧。」 「临走前,总得把老李他们的胃口安抚好。」 「不然我怕那帮人急眼了,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找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89章 先生你要走?李二慌了! 御膳房后院外。 王德全手里提着一篮子刚送进宫的新鲜冬笋。 正准备推开那扇破木门。 院墙里飘出苏牧极其平淡的声音。 「择日不如撞日。」 「三天后吧。」 王德全整个人僵住了。 提篮的把手从指缝间滑落。 几根沾着泥土的冬笋滚落到石板路上。 老太监连那几根名贵的冬笋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转身。 朝着太极殿的方向狂奔。 速度快得连头顶的乌纱帽都歪了。 脚下的官靴跑掉了一只也毫无察觉。 ...... 太极殿内气氛沉闷。 李世民正坐在龙椅上跟魏徵就国库预算的事情掰扯。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惨叫。 「陛下!」 「出大事了!」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翻过高高的门槛。 老太监一头栽在金砖上。 顺着惯性往前滑出去好几尺。 满朝文武全转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内宫总管。 李世民眉头皱成一团。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德全顾不上爬起来。 他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 「苏先生要走!」 「奴婢亲耳听见先生说三天后就动身离开长安!」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弹起来。 大唐天子连案台上的朱砂笔撞翻了都没管。 「你说什么!」 李世民几步冲下御阶。 龙袍的下摆被扯得呼啦作响。 他一把揪住王德全的衣领。 「苏牧要去哪!」 王德全吓得直哆嗦。 「奴婢不知道。」 「先生只说三天后动身。」 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全。 「退朝!」 大唐皇帝转身就往殿外冲。 魏徵和房玄龄对视一眼。 两人连笏板都不要了。 提起朝服下摆就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狂奔。 三朝重臣加上大唐天子。 在太极宫的御道上跑出了一阵旋风。 御膳房后院的地暖烧得正旺。 李世民一脚踹开院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大唐皇帝气喘吁吁地跨进院子。 额头上全是汗水。 房玄龄和魏徵扶着门框直倒气。 苏牧正靠在摇椅上剥花生。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水。 房青君赶紧站起身。 相府千金低着头退到一边。 李世民大步走到摇椅前。 「苏先生你要走?」 李世民急得直跺脚。 「大唐离不开先生!」 「朕这就下旨。」 「封你为异姓王!」 「食邑万户!」 「长安城里的宅子你随便挑。」 「看中谁家朕就让他搬出去!」 「你要是嫌御膳房这院子小,朕把大安宫腾出来给你做灶房!」 李世民直接开出了大唐立国以来最恐怖的价码! 连旁边喘气的魏徵都忘了开口劝阻。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李。」 「你这皇帝当得还是太小家子气。」 「你把整个大唐的国库全塞给我有什么用。」 「我要找的是蜀中的花椒。」 「是岭南的荔枝。」 「是塞北的肥羊。」 「读万卷书不如吃万里路。」 「这大唐的盛世,不应该只在长安这四四方方的灶台里。」 苏牧指了指院子外面的天空。 「我凭这双手艺吃饭,从不看皇权脸色。」 李世民哑口无言。 大唐天子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柴房里的一把破铁锅他当成宝。 国库里的真金白银他看都不看一眼。 这种人根本留不住。 房玄龄走上前。 宰相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儿。 「先生出游天下。」 「青君可要同行?」 苏牧摇了摇头。 「外面风餐露宿。」 「我走遍山川大河,她跟着受罪。」 「留她在长安等我。」 李世民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大唐天子把手伸进宽大的龙袍袖口里。 摸出一块暗紫色的金属牌子。 牌子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龙纹。 中间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李世民把紫金令牌拍在紫檀木案板上。 「朕知道拦不住你。」 「外面不比长安。」 「地方官僚多有瞎眼的货色。」 「这块牌子你拿着。」 「见牌如见朕。」 「大唐全境的折冲府兵马,你凭此牌随意调动。」 「谁敢拦你,直接砍了!」 苏牧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紫金令牌。 顺手塞进袖子里。 「这东西还算实用。」 「算你老李有点良心。」 小兕子跑到苏牧跟前。 眼眶通红。 金豆子在眼睛里打转。 「锅锅!」 「你要去哪里鸭!」 小丫头一把抱住苏牧的腿。 「你系不系不要系子惹!」 苏牧蹲下身。 刚想伸手摸摸小兕子的头。 小丫头直接松开手。 往地上一躺。 粉色的小棉袄直接蹭在青石板上。 小兕子在地上疯狂打滚。 两只小短腿乱蹬。 「锅锅不要系子惹!」 「系子要饿死惹!」 「呜呜呜呜……」 「没有锅锅做的饭饭,系子一天都活不下去鸭!」 「系子要在地上滚成泥巴!」 小丫头的哭声极其响亮。 漏风的发音在院子里回荡。 长孙皇后跟着跑进院子。 看到女儿在地上撒泼打滚。 当朝皇后心疼得眼泪直掉。 苏牧被这阵仗搞得极其头疼。 这小丫头平时乖巧。 这撒起泼来简直六亲不认。 苏牧伸手把小兕子从地上拎起来。 拍掉她衣服上的灰尘。 「别哭了。」 「再哭今天中午没饭吃。」 小兕子打了个哭嗝。 大眼睛死死盯着苏牧。 「锅锅骗人!」 「你都要跑掉惹,谁给系子做饭饭鸭!」 苏牧拿出一块乾净的手帕给她擦脸。 「我出去找全天下最好吃的肉肉。」 「还有最甜的糖果。」 「你想不想吃?」 小兕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眼泪全憋了回去。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 「想契!」 「系子全都要契鸭!」 苏牧指了指院子门外。 「那不结了。」 「我不出去,你怎么吃得到。」 「等我弄到了,带回来给你吃。」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小短手死死拽住苏牧的衣角。 「不系鸭。」 「锅锅可以带着系子一起去鸭!」 「系子可以在路上就契掉!」 苏牧愣住了。 带着这漏风的小拖油瓶?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被小女儿这句话吓了一跳。 大唐皇帝连连摆手。 「胡闹!」 「外面路途遥远。」 「你这小身板怎么受得了!」 小兕子转过身。 小丫头双手叉腰。 极其不满地看着李世民。 「阿耶坏!」 「阿耶不给系子契肉肉!」 小兕子使出了杀手鐧。 她跑到长孙皇后面前。 抱着皇后的腿就开始假哭。 「阿娘!」 「系子不要在皇宫里待着惹!」 「皇宫里的饭饭都系臭粑粑!」 「系子要跟着锅锅去吃肉肉!」 长孙皇后被女儿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弄得心软。 当朝皇后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兕子这病刚好。」 「要是先生走了,她又厌食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急得直抓头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0章 兕子和李泰也要去? 长孙皇后把小兕子从青石板上抱起来。 当朝皇后伸手拍打着女儿棉袄上的灰尘。 小丫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哭声震天。 李世民急得直搓手。 大唐天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指着苏牧。 「你这混帐小子!」 「非得折腾出这趟门。」 「你看看兕子哭成什么样了!」 苏牧摊开手。 他转身走到灶台前,端起那壶温热的祁门红茶。 「腿长在我身上。」 「老李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我绑在太极宫的柱子上。」 李世民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要是敢绑,这小子绝对绝食抗议,最后受罪的还是兕子。 一直缩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的太医令偷偷抬起头。 老太医咽了一口唾沫。 他膝行几步凑到李世民跟前。 「陛下。」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一脚踹过去。 「有屁快放!」 太医令揉着肩膀。 「公主殿下的气疾虽然已被苏先生用食补之法治愈。」 「但长安城冬日寒冷,空气闭塞。」 「若能跟随先生去山野间游历。」 「呼吸天地极其清新的本源之气。」 「再加上先生那神乎其技的医食同源手段。」 「公主殿下的病根必能彻底拔除。」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李世民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小女儿。 小兕子从长孙皇后怀里探出头。 小丫头大声附和。 「老爷爷说得对鸭!」 「系子要出去呼呼空气!」 「在皇宫里系子都要憋死惹!」 长孙皇后眼眶发红。 当朝皇后伸手拉住李世民的衣袖。 「二郎。」 「先生的本事你我皆知。」 「有先生照顾,兕子绝不会受委屈。」 「就让她去吧。」 李世民咬紧牙关。 大唐天子满脸写着极其不情愿。 但他看着小女儿那满是泪痕的脸颊,最终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 「去就去!」 「但必须带上百骑司的精锐暗中护卫!」 小兕子瞬间破涕为笑。 小丫头挣脱长孙皇后的怀抱。 迈着小短腿跑到苏牧跟前。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抱住苏牧的大腿。 「锅锅最棒惹!」 「系子可以跟着去契肉肉鸭!」 「全天下最好契的肉肉,系子全都要塞进肚肚里!」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冲天髻。 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 李世民刚刚妥协,胸口还堵着一口恶气。 一阵极其突兀的吧唧嘴声从院子角落传来。 大唐天子猛地转头。 魏王李泰正蹲在柴堆后面。 这个胖得出奇的亲王手里抓着三个纸杯蛋糕。 他根本顾不上剥开外面的牛皮纸。 连纸带蛋糕直接往嘴里塞。 白色的动物奶油糊满了那张肥肉乱颤的脸。 李泰嚼得极其起劲。 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沾着的奶油。 李世民的火气直冲脑门。 大唐皇帝几步冲过去。 一脚重重踹在李泰的屁股上。 李泰发出一声惨叫。 他庞大的身躯直接扑倒在柴堆上。 手里剩下的半个纸杯蛋糕彻底糊在鼻子上。 「混帐东西!」 「你妹妹哭得撕心裂肺。」 「你倒好。」 「躲在这里偷吃!」 李世民指着李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看看你那身肥肉!」 「路都快走不动了!」 「堂堂大唐亲王,活脱脱一个饭桶!」 李泰翻过身。 极其狼狈地坐在地上。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奶油,委屈巴拉地辩解。 「父皇。」 「是先生做的糕点太香了。」 「儿臣实在是没忍住。」 李世民气极反笑。 他猛地转身指着苏牧。 「好。」 「你不是喜欢吃他做的饭吗?」 「朕今天成全你!」 大唐天子转头冲着门外大吼。 「王德全!」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奴婢在!」 李世民指着地上的李泰。 「传朕旨意。」 「褫夺魏王车驾!」 「扒了他的蟒袍!」 「明日起,让他跟着苏牧游历天下!」 「路上不许带侍卫,不许带丫鬟。」 「不瘦下五十斤,这辈子别回长安城!」 李泰如遭雷击。 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李世民脚边。 死死抱住皇帝的大腿。 「父皇饶命啊!」 「儿臣不要去游历!」 「外头风餐露宿,儿臣这身子骨扛不住啊!」 李世民一脚踢开李泰。 「金吾卫!」 「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架出去!」 两名极其魁梧的金吾卫应声而入。 一左一右架起李泰的胳膊。 直接把这坨肉山往外拖。 李泰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御膳房上空回荡。 小兕子跑到院门口。 小丫头冲着李泰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胖锅锅活该鸭!」 「谁让你偷契系子的糕糕!」 「以后在路上,你要给系子当大马骑!」 ...... ...... 第二天清晨。 御膳房后院。 李泰穿着一身极其粗糙的灰布短打。 站在院子中央。 粗布麻衣勒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 几处接缝处的布料几乎要崩开。 他满脸绝望地看着苏牧。 苏牧刚吃完一碗葱油拌面。 他擦了擦嘴。 转身走进柴房。 苏牧拿出一把极其沉重的生铁长柄斧头。 哐当一声扔在李泰脚边。 沉重的斧头直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 「先生这是何意?」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苏牧在摇椅上躺下。 「你爹把你塞给我当苦力。」 「我这人不养闲人。」 「这趟出门,咱们走到哪吃到哪。」 「生火做饭必须用木柴。」 「路上劈柴的活,你包了。」 李泰满脸惨白。 他指着地上的生铁斧头。 「本王可是魏王!」 「你让我劈柴?」 苏牧连眼皮都没抬。 「在这院子里你只是个烧火的。」 「不想干可以。」 「一天不劈柴,一天没饭吃。」 「饿死在路边我直接就地掩埋。」 李泰打了个寒颤。 他太了解苏牧的手艺了。 要是真的一口都不给他吃,他绝对能疯掉。 魏王极其憋屈地弯下腰。 双手握住斧柄。 极其费力地把那把生铁斧头提了起来。 ......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 出发前一天傍晚。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李丽质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大唐长公主穿着一件极其素净的青色襦裙。 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住。 她把食盒放在紫檀木案板上。 开启盖子。 里面放着一件极其厚实的黑色披风。 披风表面用防风的粗麻缝制。 内衬则是极其柔软的羊绒。 走线密密麻麻,扎实到了极点。 李丽质拿起披风。 极其自然地披在苏牧肩膀上。 她绕到前面。 伸出双手为苏牧系好领口的系带。 动作极其熟练。 「外头不比宫里。」 「先生身子单薄。」 「这披风能挡风雪。」 李丽质退后半步。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挽留之语。 甚至没有任何哀怨的情绪。 只剩下极其通透的平静。 苏牧摸了摸厚实的披风领口。 他点点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1章 苏牧的移动城堡 「手艺见长。」 「我走之后,灶台别冷了。」 李丽质笑了。 极其明媚。 「先生放心。」 「我每天都会在锅里温着热水。」 李丽质转身离开。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了房青君。 相府千金手里拿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木匣。 两人擦肩而过。 没有任何敌意。 李丽质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房青君走到案板前。 她把木匣推到苏牧面前。 开启匣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通关文牒。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大唐尚书省的血红大印。 「先生此去万水千山。」 「这是陛下托父亲连夜让人准备的文牒。」 「大唐各州县的关卡丶驿站。」 「见此文牒绝不会有任何阻拦。」 房青君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递给苏牧。 苏牧接过文牒。 他反手握住房青君的手腕。 极其用力地捏了一下。 房青君低着头。 耳根瞬间染上一层红晕。 「我在长安等先生兑现诺言。」 相府千金的声音极其微弱。 苏牧收起文牒。 「等我回来。」 ...... ...... 将作监院内。 一尊庞然大物静静蛰伏在青石板上。 工部尚书阎立德整个人趴在地上。 双手死死抱着车轮后方的一块弯曲黑铁。 手掌被粗糙的铁面磨破了皮也浑然不觉。 老尚书嘴里念念有词。 两眼放光。 根本顾不上朝服上沾染的泥污。 这几根弯曲的百炼钢板组合在一起,竟然能完全化解地面的颠簸! 李世民绕着马车走了三圈。 大唐天子搓着手。 眼珠子全黏在车厢外壳上。 车身主体用极品黄花梨木打造。 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车厢内部铺着两寸厚的纯白羊毛地毯。 角落里甚至镶嵌着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防风火炉。 一根黄铜排烟管顺着车顶的隐秘夹层直通天际。 这哪里是马车。 分明是一座会移动的微型宫殿! 李世民凑到苏牧跟前。 语气带着商量。 「苏先生。」 「你看朕那銮驾到了冬天四处漏风。」 「这辆神车不如就先借给朕用用。」 「将作监那边朕让他们再加急给你打一辆。」 苏牧把手里的图纸卷成一筒。 反手敲在车辕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门。」 「大唐路况差得离谱。」 「我这趟出门少说要走上万里。」 「没这钢板减震,我骨头都得颠散架。」 「你那銮驾要是嫌漏风,自己找木匠糊几层纸去。」 李世民被噎得直翻白眼。 堂堂大唐皇帝想蹭辆车都被怼得明明白白。 阎立德从车底钻出来。 老尚书冲着苏牧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所绘的弹簧减震之法,实乃天工开物。」 「工部若能将其推广至运粮车上。」 「大唐后勤粮道的损耗至少能降低三成!」 苏牧摆摆手。 懒得听这些官场上的恭维。 这几根减震钢板花了他十几天时间指导铁匠反覆淬火才勉强成型。 长安城明德门大开。 守城官兵分列两侧。 街角暗处。 几十名百骑司精锐换上平民装束,悄无声息地散入人群。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厢内温暖如春。 微型火炉里的无烟银丝炭烧得通红。 苏牧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 面前摆着一个粗陶海碗。 里面装满了刚出锅的焦糖爆米花。 金黄的糖衣包裹着炸开的玉米粒。 焦甜的香气充斥着整个车厢。 小兕子穿着粉色的厚夹袄。 整个人扑在海碗边上。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左右开弓。 一把接一把地把爆米花往嘴里塞。 嘎嘣嘎嘣的脆响在车厢里回荡。 「锅锅做的高兴果果天下第一好契鸭!」 「这个果果会在嘴巴里跳舞惹!」 「系子要契一大盆!」 小丫头腮帮子鼓得溜圆。 漏风的发音含混不清。 嘴边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渣。 苏牧屈起手指。 轻轻弹了一下小丫头的冲天髻。 「少吃点。」 「这玩意吃多了上火。」 「中午还要留着肚子吃正餐。」 小兕子捂着脑袋。 大眼睛滴溜溜直转。 小短手极其隐蔽地又抓了一大把爆米花。 迅速塞进口袋里。 车外寒风凛冽。 魏王李泰坐在光秃秃的车辕上。 灰布短打被冷风吹得鼓胀起来。 手里攥着缰绳。 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不仅要赶马。 还要负责时不时地转身给车厢里的火炉添炭。 李泰的手心早就磨出了几个晶莹剔透的水泡。 钻心的疼。 堂堂大唐亲王。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车厢里飘出的焦糖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 出发前苏牧立了规矩。 没干完活不准吃饭。 现在连一粒爆米花都没摸着。 马车压过城外的黄土路。 减震钢板发挥了极其恐怖的作用。 车厢内平稳得连茶杯里的水纹都没晃动一下。 ...... 行出十里。 路边出现一座稍显破落的驿站。 李泰眼睛一亮。 猛地拉紧缰绳。 马车在驿站前停下。 李泰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扔。 挺起圆滚滚的肚子。 清了清嗓子。 冲着驿站里大喊。 「里面的驿卒听着!」 「本王乃当朝魏王!」 「速速准备两只肥嫩烧鸡!」 「再弄几十斤上好的草料喂马!」 「耽误了本王的行程,要你们的脑袋!」 驿卒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刚想跪地磕头。 车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牧弯腰走出车厢。 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在摆谱的李泰。 没有任何废话。 抬起右脚。 直接踹在李泰丰满的屁股上。 这坨两百多斤的肉山直接飞了出去。 重重摔在驿站前的泥地上。 激起一阵灰尘。 李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捂着屁股在地上直打滚。 「先生你踹我作甚!」 苏牧跳下马车。 整理了一下披风。 「出门前怎么教你的。」 「想吃现成的,现在就滚回长安找你爹。」 「我的队伍里不养伸手牌。」 「去后面车厢底下拉半捆乾柴出来。」 「自己生火。」 李泰满脸委屈。 艰难地从泥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敢顶嘴今天这顿饭绝对泡汤。 小兕子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 手里还捏着一颗爆米花。 「胖锅锅大笨笨鸭!」 「想契饭饭要自己干活的鸭!」 「系子都会帮忙洗菜菜!」 驿卒直接看傻了眼。 堂堂魏王被人当众踹屁股。 不仅没发脾气。 反而灰溜溜地跑到马车底下去拖木柴。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2章 兔兔那么可爱,当然要麻辣!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 马车的车轮碾过一块极其凸起的硬石块。 极其坚硬的黄花梨木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 随即停在原地。 拉车的几匹高头大马发出沉闷的响鼻声。 车队彻底错过了前方的官道驿站。 四周全是及腰高的不知名野草。 荒郊野外的晚风极其凛冽。 李泰从车辕上滚落下来。 堂堂大唐魏王直接瘫倒在满是砂石的泥地上。 这二百多斤的肥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极大的闷响。 李泰捂着乾瘪的肚子疯狂哀嚎。 「饿死本王了。」 「早知出门要受这等罪,打死我也不出长安城!」 李泰翻了个身。 泥土沾满了那身极其粗糙的灰布短打。 他在太极宫里每顿饭少说要吃三只御膳房的烤鸡。 现在整整一天都没进食。 肚子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四肢极其无力。 车厢的实木门被推开。 苏牧跳下马车。 小兕子裹着粉红色的厚夹袄跟在后面。 小丫头踩着青缎小皮靴在草丛里乱蹦。 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胖锅锅羞羞鸭。」 「多大人惹还躺在泥巴里打滚。」 小兕子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颊。 漏风的发音在荒野里极其清脆。 苏牧走到李泰跟前。 脚尖极其不客气地踢了踢那坨肥肉。 「起来干活。」 「去周边捡乾柴。」 「今晚在这扎营。」 李泰满脸绝望。 刚要出声抗议。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窸窣声。 大片野草被压倒。 一只灰毛野兔窜了出来。 肥硕的躯体在月光下极其惹眼。 苏牧脚尖点地。 顺势挑起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 石子稳稳落入掌心。 苏牧手腕猛然发力。 破空声极其尖锐。 石子撕裂夜风飞射而出。 正中野兔脑门。 极其沉闷的撞击声传出。 肥兔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 重重砸在枯草堆里不动了。 小兕子兴奋地拍着小手。 「哇!」 「系兔兔鸭!」 「锅锅打中兔兔惹!」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两只手费力地揪住野兔的长耳朵往回拖。 苏牧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极其压手。 这兔子少说有五六斤重。 「生火。」 「我去河边处理食材。」 苏牧提着野兔走向几十步外的小溪。 溪水冰凉刺骨。 苏牧拔出腰间系统奖励的玄铁短刀。 刀刃极薄。 顺着野兔的后颈切入,极其熟练地剥皮去骨。 没有伤到多余的皮肉。 内脏被剔除得乾乾净净。 清水冲洗掉血水。 整只剥好的兔子被按在随身携带的紫檀木砧板上。 短刀上下翻飞。 极其密集的剁肉声在河滩上回荡。 骨肉被切成极其均匀的小丁。 每一块的大小完全一致。 李泰极不情愿地抱着一堆枯枝败叶走过来。 肚子饿得直抽筋。 他生怕苏牧不给他留饭。 只能认命地蹲在地上摆弄火摺子。 火星子溅起。 枯叶被点燃。 呛人的浓烟直接灌进李泰的鼻腔和眼睛里。 魏王被熏得眼泪狂流。 极其狼狈地咳嗽着。 苏牧端着装满兔肉丁的粗陶盆走回来。 在火堆旁架起一口生铁大锅。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蜀中干辣椒。 提取极品大红袍花椒。 红艳艳的辣椒段和青红交加的花椒粒凭空出现在木碗里。 颜色极其刺眼。 味道极其冲鼻。 这绝对是对大唐本土食材的降维打击。 苏牧往锅里倒入极其丰厚的清油。 大火烧灼铁锅。 不等油温升高。 直接下入葱结姜片和蒜粒。 冷油随着温度上升。 葱姜蒜的本味被极其彻底地激发出来。 香味开始在荒野中弥漫。 苏牧端起粗陶盆。 极其随意地将兔肉丁全数倒入锅中。 滋啦! 水汽剧烈蒸发的声音炸响。 极其密集的油星子往外飞溅。 苏牧手持铁铲快速翻炒。 兔肉表面的水分在高温下被慢慢煸干。 颜色从粉白逐渐变得金黄酥脆。 这种极致的火候掌控需要极其老辣的经验。 肉丁外表必须焦香。 内部却要保留汁水。 苏牧抓起那一大把系统出产的红辣椒段。 连同花椒一起扔进翻滚的热油中。 铁铲疯狂翻动。 极其霸道刺鼻的麻辣鲜香瞬间在荒野中爆开。 空气中全是这种极度勾人的味道。 辣味直冲脑门。 方圆十里的夜行动物全被这股极其陌生的味道惊动。 林子里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走。 李泰猛地打了一个极大的喷嚏。 辣味钻进鼻腔。 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他死死盯着锅里那翻滚的红亮肉丁。 眼睛全绿了! 原本因为生火积攒的怨气早被这香味驱散得一乾二净。 小兕子踮起脚尖。 两只小短手扒着土灶边缘。 「锅锅。」 「好香鸭!」 「辣辣的味道钻进系子的肚肚里惹。」 小丫头猛吸了几口香气。 漏风的发音里全是迫不及待。 苏牧抓起一把白芝麻撒入锅中。 翻匀。 出锅! 极其红亮诱人的冷吃兔装满了一大个木盆。 红油极其清透。 辣椒和兔肉交织在一起。 视觉冲击力极强。 苏牧端着木盆走到旁边的树桩前放下。 递给小兕子一双特制的小木筷。 李泰根本顾不上洗手。 连筷子都不要。 直接伸出那满是泥垢和灰尘的胖手。 极其精准地抓起一块沾满红油的兔肉丁。 直接塞进嘴里。 极致的辣味瞬间在舌尖引爆! 花椒的麻痹感紧随其后。 直接钻进牙缝。 兔肉极其紧实弹牙。 外层焦脆。 里层却极其鲜嫩多汁。 每嚼一下都有极其醇厚的香料味渗出。 越嚼越香。 李泰辣得满脸通红。 额头上的汗珠极其密集地冒了出来。 眼泪鼻涕瞬间横流。 「水!」 「辣死本王了!」 李泰极其痛苦地哀嚎。 嘴里喊辣身子在满地乱爬找水壶。 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停。 刚咽下这一块。 立刻又抓起两块塞进嘴里。 边哭边嚼。 根本控制不住那种极度上瘾的冲动。 苏牧拿起水壶。 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 李泰抢过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 紧接着继续伸手去盆里抓肉。 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在太极宫里吃的山珍海味全白吃了。 大唐的清水煮羊肉在冷吃兔面前连泔水都不如! 小兕子夹起一块兔肉。 小嘴巴撅起来呼呼吹了两口冷气。 极其小心地放进嘴里。 小丫头的脸颊瞬间被辣得红扑扑的。 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眼眶里转着金豆子。 却死活不肯吐出来。 「好辣鸭!」 「可系好好契鸭!」 小兕子一边哈气一边用小手在嘴边用力扇风。 小丫头嚼得极其起劲。 「兔兔那么可爱!」 「兔兔真好契鸭!」 苏牧被这漏风的童言无忌逗乐了。 伸手拿过水杯喂小丫头喝了几口水。 木盆里的冷吃兔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减少。 李泰彻底吃疯了。 他连手指头缝里的红油都舔得乾乾净净。 堂堂大唐魏王极其没有形象地跪坐在泥地上。 嘴唇被辣得肿起老高。 眼巴巴地盯着木盆底下的红油料渣。 恨不得拿舌头把盆底舔穿。 他抬头看着苏牧。 原本极其抗拒游历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只要能天天吃到这种极其绝世的美味。 别说劈柴生火。 就算让他去前面拉车他也绝对没有半句怨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3章 精神折磨! 木盆底部的红油只剩下极其浅浅的一层。 几颗花椒和干辣椒段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李泰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唾沫。 堂堂大唐魏王左右看了看。 趁着苏牧转身去整理行囊的功夫。 他猛地端起那口巨大的粗陶盆。 极其不要脸地把脸埋了进去! 肥厚的舌头贴着盆底疯狂舔舐。 滋溜滋溜的声音在荒野的夜风中极其刺耳。 一滴红油都不肯放过。 小兕子正抱着水壶吨吨吨地喝水。 小丫头放下水壶。 大眼睛瞪得极其溜圆。 「胖锅锅!」 「你居然舔盆盆鸭!」 「羞羞脸鸭!」 「阿娘说不讲卫生肚肚里会长大虫虫的!」 小兕子伸出肉乎乎的食指。 在自己圆润的小脸上用力刮了刮。 李泰恋恋不舍地放下粗陶盆。 那张肥肉乱颤的脸上已经彻底糊满了一层红亮亮的辣油。 嘴唇肿得像两根极其粗大的红香肠。 他毫不在意地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你懂什么。」 「先生做的这冷吃兔,连这油星子都是无价之宝。」 「浪费一滴都是对这道极品美味的亵渎!」 李泰现在哪还有半点大唐亲王的架子。 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胎。 苏牧从马车里走出来。 极其嫌弃地瞥了李泰一眼。 「吃饱了?」 「吃饱了去河边把盆和锅洗了。」 「洗不乾净,明天的早饭你就继续舔这口锅。」 李泰一听明天的早饭这五个字。 原本疲惫不堪的身躯猛地弹了起来。 两百多斤的肉山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敏捷。 「先生放心!」 「本王……不,我保证把这锅洗得比铜镜还亮!」 李泰一把抓起铁锅和木盆。 屁颠屁颠地朝着河边跑去。 那背影透着极度的狗腿气息。 苏牧摇了摇头。 他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 极品冰镇桂花酸梅汤。 两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凭空出现在紫檀木案板上。 深红色的汤汁在月光下折射出极其诱人的色泽。 上面还漂浮着几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块。 在这刚吃完爆辣冷吃兔的荒野之夜。 这绝对是极其致命的诱惑。 苏牧端起一杯递给小兕子。 「喝点解解辣。」 小兕子双手捧着琉璃盏。 小嘴巴凑到杯沿边吸溜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舌尖上的麻辣灼热感瞬间被极其彻底地扑灭。 小丫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哇!」 「锅锅好厉害鸭!」 「这个红红的水水酸酸甜甜的,肚子里的火火全灭惹!」 小兕子抱着杯子吨吨吨一口气喝了半杯。 打了一个带着桂花香气的嗝。 「锅锅做的饭饭全天下第一鸭!」 ...... 一百步外。 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林里。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整个人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军粮面饼。 堂堂大唐最精锐情报机构的头子。 此刻眼泪鼻涕横流。 极其痛苦地啃着手里的硬饼子。 就在刚才。 冷吃兔那极其霸道的麻辣鲜香顺着风全飘进了这片林子! 几十个隐藏在暗处的百骑司精锐全疯了。 他们亲眼看着魏王李泰在那边狂吃海喝。 现在又看到苏牧拿出了冒着冷气的神秘饮品。 树下的一名百骑司校尉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 「统领。」 「要不属下去驿站抢两只鸡来吧。」 「这饼子实在咽不下去了。」 「苏先生那边的味道太邪门了!」 「属下觉得这简直比突厥人的酷刑还要残忍一万倍。」 李君羡极其艰难地把嘴里的面饼渣子咽下去。 差点没被噎死。 他一巴掌拍在校尉的后脑勺上。 「闭嘴!」 「陛下有旨,只能暗中护卫,绝不可暴露行踪!」 「更不能打扰苏先生的兴致!」 「谁敢跑去讨饭吃,回去就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李君羡死死盯着远处马车旁那明明暗暗的火堆。 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他现在极其后悔接了这个差事。 这哪里是护卫。 这简直是单方面的精神凌迟。 ...... 苏牧坐在火堆旁。 端着酸梅汤极其随意地朝那片灌木林扫了一眼。 以他现在的感官。 这帮百骑司的粗重呼吸声比打雷还响。 不过他懒得点破。 老李既然愿意派人跟着受罪,那就让他们跟着吧。 李泰极其费力地抱着洗乾净的铁锅跑回来。 脸上全是河水。 「先生,洗好了!」 「连锅底的灰我都搓乾净了!」 苏牧看了一眼。 点点头。 「行了,今晚就在这扎营。」 苏牧站起身。 一把抱起正在揉眼睛犯困的小兕子。 走向那辆造价极其恐怖的黄花梨马车。 车厢门开启。 一股极其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的微型火炉把车厢烘得如春日般舒适。 苏牧把小兕子放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转身就准备关门。 李泰极其眼巴巴地凑过来。 「先生。」 「我睡哪?」 这荒郊野外的,夜风极其刺骨。 要是睡在地上,明天肯定要染上风寒。 苏牧指了指车头那块光秃秃的车辕木板。 「那里。」 李泰满脸绝望。 「先生。」 「这车厢这么大,让我进去挤挤行不行?」 「我保证不打呼噜!」 苏牧冷笑一声。 「你这身板进去,这车底盘的减震钢板今晚就得断。」 「自己去后备箱拿条毯子裹着。」 「明天想吃早饭,天亮前就把火生好。」 砰! 实木车门极其无情地关上。 彻底隔绝了李泰最后的希望。 魏王极其凄凉地站在冷风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坚硬狭窄的车辕。 换做一天前,他绝对要破口大骂直接罢工。 但是现在。 一想到那口能做出冷吃兔的铁锅。 一想到明天早上的神级早饭。 李泰咬了咬牙。 极其认命地去后备箱翻出一条粗麻毯子。 极其憋屈地把自己裹成一个巨大的肉粽。 艰难地爬上车辕躺下。 「为了吃……」 「本王忍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荒野上的白霜还没褪去。 极其沉闷的劈柴声已经在河滩上响起。 哐!哐!哐! 李泰脱掉了外衣。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打中衣。 手里极其卖力地挥舞着那把生铁长柄斧头。 他那张肥脸上全是激动的汗水。 一边劈柴一边死死盯着紧闭的车厢门。 满脑子全是极其丰盛的早饭。 车门推开。 苏牧伸了个懒腰走下马车。 小兕子揉着乱糟糟的冲天髻跟在后面。 「胖锅锅早鸭。」 小丫头打了个极其可爱的哈欠。 李泰扔下斧头。 极其狗腿地跑过来。 「先生早!」 「火我已经生好了!」 「水也烧开了!」 「咱们早上吃什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4章 咱们是来执行任务的,还是来受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径直走向昨天扎营留下的火堆余烬。 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 极品高筋面粉丶无矾膨松剂丶系统产出的极品大黄豆。 一袋子面粉和一小袋金灿灿的豆子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苏牧挽起袖子。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先拿出一个极其小巧的微型石磨。 这是系统奖励的物件,虽然个头小,但磨出来的东西极其细腻。 他抓起一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塞进磨眼里。 右手握住磨柄,发力。 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流进碗里,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生豆香气。 李泰在那边看直了眼。 他虽然不知道苏牧在做什么,但那个小石磨转动的节奏,让他本能地觉得有好吃的! 苏牧把磨好的浆水倒进细纱布。 单手用力一拧。 豆渣被彻底隔绝,清亮浓稠的浆液顺着指缝滑入铁锅。 「李泰,火。」 苏牧的声音很平淡。 李泰一个激灵,猛地掀开身上的湿毯子。 他连鞋都差点穿反了,连滚带爬地扑到土灶前。 「火马上好!先生放心!」 李泰顾不得手上的冻疮,极其卖力地往灶膛里塞枯草。 火苗窜了起来。 铁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 那种极其纯正丶毫无杂质的豆香味瞬间炸裂开来。 清晨的冷风不仅没能吹散这股味道,反而把它送得更远。 苏牧没闲着。 他拿过一个粗陶盆,倒进高筋面粉。 加入适量的无矾膨松剂。 这种东西在大唐就是神迹。 苏牧加水,揉面。 他的手极其白皙有力,面团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 揉丶压丶醒发。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面团在他手中迅速变得光滑如玉。 手上光滑,盆中不剩面粉。 这就是揉面功夫到位的基本功:三光。 所谓揉好了面,面光丶手光丶盆光。 李泰一边添柴,一边疯狂咽口水。 他肚子里的酸水已经开始造反,咕噜咕噜的叫声比灶膛里的柴火声还要响。 苏牧另起一锅。 倒进半锅清亮的极品油脂。 油温在火力的加持下迅速攀升。 苏牧把醒发好的面团取出来,在紫檀木案板上按压成长条。 菜刀上下翻飞。 面团被切成一寸多宽丶均匀一致的长条。 苏牧拿起一根长条,叠在另一根上面。 拿过一根细竹筷,在中间极其精准地往下一压。 双手捏住两端,轻轻一拉。 面条瞬间被拉长,却韧性十足。 苏牧顺手一甩。 长条面团滑入翻滚的油锅。 滋啦! 极其响亮的油炸声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原本乾瘪的面条在高温油炸下迅速膨胀。 它的表面翻起了一个个极其诱人的金黄气泡。 就像是在滚油里跳舞。 原本白腻的面团眨眼间变成了灿烂的焦黄色。 这种极致的油炸香气,混合着旁边锅里正在煮沸的豆香。 在这荒郊野外的早晨,简直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李泰彻底坐不住了。 他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油条。 「先生,这……这是什么吃食?」 苏牧手里拿着一双长木筷,极其随意地翻动着。 「油条。」 「豆浆配油条,大唐仅此一家。」 苏牧夹出一根炸得最完美的油条。 金黄丶酥脆。 它即便离开了油锅,那种噼里啪啦的细微脆响依然在持续。 苏牧把油条放在盘子里,转头看向李泰。 李泰正伸着手,脸上的肥肉都在渴望。 「一根劈好的乾柴,换一根油条。」 苏牧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大木头。 「干活没饭吃。」 「老李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 李泰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粗壮的木头,再看看盘子里冒着热气的油条。 魏王一咬牙。 他猛地抓起那把沉重的生铁长柄斧头。 「劈就劈!」 李泰爆发出了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潜力。 两百多斤的肉山猛然发力。 哐! 沉重的斧头狠狠砸进木头。 李泰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根本不敢停。 哪怕手心被震得生疼,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根焦黄酥脆的油条。 「锅锅,好香鸭!」 车门再次推开。 小兕子穿着粉红色的小夹袄走下来。 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嘴巴撇着。 漏风的发音极其软糯。 「系子闻到香香的味道惹。」 苏牧脸上的冷酷瞬间消失,他弯下腰,递给小兕子一块乾净的温手帕。 「去洗脸。」 「锅锅给你准备了最好吃的早饭。」 小兕子极其乖巧地胡乱擦了擦脸。 她趴在案板边缘,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个长长哒丶黄黄哒东西系什摸鸭?」 苏牧盛了一碗温热的豆浆,加了一勺白砂糖。 又夹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 「油条。」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抓起油条,直接咬了一大口。 咔嚓! 极其清脆的响声传遍了整个院落。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儿。 油条的外皮酥脆到了极点,内里却极其蓬松柔软。 带着淡淡的咸鲜味。 紧接着,她又喝了一口甜豆浆。 醇厚的豆香混合着糖分的甜蜜,瞬间包裹了舌尖。 「好好契!」 「锅锅的油条酥酥脆脆鸭!」 「豆浆甜甜哒,系子的肚肚暖和和惹!」 小兕子一边嚼一边哈气。 吃得嘴角全白色的豆浆渍。 李泰在那边劈得几乎要虚脱。 他看着小兕子吃得那么香,手里的斧头轮得更快了。 「先生!我劈好了五根!」 李泰扯着嗓子大喊。 苏牧瞥了一眼,点点头。 「拿去。」 李泰顾不上擦汗,一把扔掉斧头冲过来。 他抓住油条直接往嘴里塞。 烫。 极其烫。 但那种油脂炸透面团后的焦香味,让他觉得这一早上的罪全没白受。 酥。 实在是太酥了!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那是一种极致的幸福感,足以抵消全身的疲惫。 李泰蹲在火堆旁,一边喝豆浆一边疯狂啃油条。 他觉得自己以前在魏王府吃的那些精致早点全都是垃圾。 …… 一百步外。 林子里的枯叶堆后面。 李君羡和几十名百骑司精锐正趴在冷硬的土坡上。 每个人嘴里都塞着一块冷得像石头一样的乾粮面饼。 他们手里还攥着装着冰凉生水的水袋。 李君羡看着远处的烟火气,再闻着那随风飘来的丶极其蛮横的油炸香气。 他手里的面饼瞬间不香了。 一名亲卫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喉结剧烈起伏。 「统领。」 「咱们这到底是护卫,还是受刑?」 「这种味道……简直是在往属下的鼻子里塞刀子啊。」 李君羡极其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咬碎了嘴里的一块硬饼渣子。 「闭嘴。」 「吃你的饼子。」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 其实他比谁都想冲过去,哪怕是帮苏牧洗菜换一口那酥脆的物件他也愿意。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们只能在这荒山野岭里,闻着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吃着最难咽的军粮。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让这一群铁血汉子个个面如土色。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5章 大雨倾盆 …… 苏牧收拾完碗筷。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抬头看了看天。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极其厚重的乌云。 云层低垂,呈暗灰色。 那种极其沉闷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起风了。 风势很大,吹得旁边的野草发出极其刺耳的沙沙声。 苏牧眉头微皱。 这场雨恐怕不小。 李泰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指缝里的油渍。 他感觉到额头上凉飕飕的,抬头一瞧,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先生,这天不对劲!」 苏牧动作极其麻利地将所有物件塞进车厢后备箱。 他一把抱起还在咬着最后半截油条的小兕子。 「上车。」 「大雨要来了。」 「前面方圆二十里都没看到遮蔽物。」 苏牧跳上车,看向还在发愣的李泰。 「傻站着干什么?」 「赶紧赶马!」 「要是被困在这荒原上淋透了,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这一身肥肉。」 李泰手忙脚乱地爬上车辕。 他抓起缰绳,猛地一甩。 「驾!」 马车轮轴在减震钢板的支撑下,载着车内的暖意和炸油条的余香,朝着未知的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 ...... 苍穹之上,翻滚的乌云把最后一抹天光彻底吞噬。 狂风呼啸着卷过荒原,碗口粗的树木在风中剧烈摇晃。 紧接着,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划破长空,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大地上炸响! 暴雨毫无徵兆地倾泻下来,雨点密集地砸在车厢顶棚,发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 马车轮轴处的减震钢板经受着考验,在坑洼不平的泥水中起伏,车厢内部依然维持着某种奇特的平衡。 苏牧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伸手扶稳了小茶几上的紫砂壶。 小兕子正费力地往嘴里塞最后半截油条,被雷声吓得缩了缩脖子,整个人钻进苏牧怀里。 「锅锅,天破掉惹!」 「外面有人在敲大鼓吗?」 小丫头漏风的发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惊惶。 苏牧搂住小丫头的肩膀,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头发。 「那是雷公在打呼噜。」 「别怕,这车顶结实着呢。」 车厢外,李泰的惨叫声盖过了雨声。 「先生救命!」 「这雨太大了,睁不开眼啊!」 「前面的路全成泥潭了,马走不动了!」 李泰浑身湿透,那件灰布短打死死贴在肥肉上,整个人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拼命抹着脸上的雨水,双手死死攥住缰绳,生怕马匹受惊翻车。 苏牧推开一点车窗缝隙,冰冷的雨雾瞬间钻了进来。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唯有官道旁隐约露出一个破败的檐角。 「往右边靠。」 「那里有个驿站,进去避雨。」 苏牧的声音极其穿透,穿过暴雨钻进李泰耳朵里。 李泰如获大赦,调转马头,驱使着疲惫的马匹冲向那座掩映在雨幕中的建筑。 这是一处汉中地界的偏僻驿站。 院墙坍塌了大半,门楣上的牌匾早已腐朽,露出斑驳的裂痕。 马车停在马棚下,李泰连滚带爬地跳下来,站在房檐下疯狂抖动身上的水珠。 他那张胖脸被冻得发青,牙齿咯咯作响。 苏牧抱着小兕子走出车厢。 小丫头外面裹着一件防水的红绸小斗篷,脚尖刚落地,就嫌弃地提起了裙摆。 「这里好臭臭鸭!」 「泥巴钻进系子的鞋鞋里惹!」 苏牧牵着小兕子,推开了驿站沉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正对着大门的长条桌后,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皂青色官服,三角眼微微眯起,正拿着一根竹签剔牙。 驿丞马老六斜眼瞅着进来的这三个人。 一个穿着披风丶气质清冷的年轻人。 一个粉雕玉琢丶却满口漏风的小丫头。 还有一个虽然狼狈不堪丶却长得肥头大耳的随从。 马老六的视线越过三人,落在院子里那辆用极品黄花梨打造丶装饰极其考究的马车上。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眼底闪过贪婪的光。 这地界半年见不到一个活人,今儿竟然撞上了一头大肥羊。 「咳!」 马老六吐掉嘴里的竹签,拍了拍桌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大雨天的,官道封路。」 「进我这驿站,得按人头交买路钱。」 「一个人十两银子。」 李泰刚抹了一把脸,闻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十两?」 「你这破地方连个遮风的瓦都没有,你敢要十两?」 「本……我知道大唐律令,驿站招待过往官差,凭公文一文不收,百姓避雨也不过几文钱!」 李泰气得浑身肉颤,那股子魏王的脾气差点没压住。 马老六冷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的呻吟。 「那是长官们住的地方。」 「我这驿站年久失修,不要钱,哪来的银子修房顶?」 「爱住不住,出门左转,外面雨大,淹死了可别怨我。」 他说着,抬手敲了敲桌上的一个破瓦罐。 「想要热饭热水也行,再加二十两。」 苏牧拉住正要发火的李泰,神色平淡地找了个乾净的长凳坐下。 他并不急着掏钱。 这种地方官吏的贪婪,他见得多了。 纵观史书上下五千年,哪一朝哪一代没有贪官? 李二的贞观之治也只是大局上看起来一片盛世。 但俗话说,天高皇帝远。 天下的贪官污吏,哪里又治的完? 马老六见这年轻人没说话,以为是怕了,对手下两个乾瘦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被端了上来,重重砸在桌面上。 盆里装着半满的粟米饭,颜色发黑,一股子酸腐的馊味扑面而来。 旁边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上面隐约能看到几根细小的霉丝。 「吃吧。」 「这可是咱们驿站最好的伙食。」 马老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牧。 小兕子凑过去闻了一下,赶紧捂住鼻子,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 小丫头的小脸皱成了包子。 「臭臭鸭!」 「这个饭饭长毛惹!」 「比宫里……比隔壁王奶奶家喂猪的还臭!」 「系子不契!锅锅,这系给猪契的吗?」 小丫头漏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极其响亮。 苏牧伸出一根手指,在盆里的粟米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种成色的粮食,绝不是正常的陈粮,而是掺了大量沙子且存放不当导致的变质。 作为大唐御膳房的实际掌门人,苏牧对食材的敏感程度已经到了骨子里。 他抬头看着马老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朝廷每年拨给汉中驿道的粮饷,足够让过往行商吃上一口热腾腾的白米饭。」 「这盆猪食,你卖二十两?」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6章 哪里来的死胖子,竟然冒充魏王 马老六脸色一变,三角眼里透出狠戾。 「小子,话多容易短命。」 「这地方我说了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看你这马车不错,你要是把它抵在这,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们弄口热汤喝。」 李泰再也忍不住了。 他这一路上又是劈柴又是赶车,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馊饭盆跳了一下。 「混帐!」 「你这个见钱眼开的芝麻官!」 「你睁大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本王乃当朝魏王李泰!」 「苏先生是陛下亲赐的……」 李泰的声音响彻驿站,恨不得把房顶的积灰都震下来。 马老六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狂妄的笑声。 他指着李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头对着旁边的差役大喊。 「听见没?」 「他说他是魏王!」 「就这身满是泥巴的破布衣服?」 「就这头满脸横肉的死肥猪?」 「你要是魏王,老子就是太上皇!」 「冒充皇亲国戚可是死罪,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头死肥猪宰了,去县衙领赏!」 马老六猛地站起身,反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随着他的呼喊,驿站后院哗啦啦冲出十几个手持木棍丶凶神恶煞的汉子。 这些人个个满脸戾气,显然是常年在此打劫过往客商的亡命徒。 李泰气得浑身哆嗦。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这才想起出门时为了减肥,蟒袍和印信全被李世民收走了。 现在他身上除了那身粗布衣裳,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你……你居然敢辱骂本王是猪?」 「你这狗奴才,本王要灭你九族!」 李泰气得语无伦次。 马老六唾了一口唾沫。 「灭我九族?」 「先管好你那两百斤肥油吧!」 「兄弟们,把这车货抢了,男的打断腿,这小丫头卖到城里去!」 一众歹徒挥舞着棍棒合围过来,气氛降至冰点。 马老六举着生锈的横刀逼近。 十几个打手挥舞着粗糙的木棍合围过来。 杀气在破败的驿站大堂里蔓延。 李泰平时在太极宫里养尊处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刀口舔血的阵仗。 两百多斤的肥肉抖个不停。 他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 桌腿发出极其吃力的咯吱声。 小兕子却一点都不怕。 小丫头松开苏牧的衣角。 她往前迈出半步。 肉乎乎的小手叉着腰。 「大坏蛋!」 「泥们不准欺负锅锅和胖锅锅!」 「阿耶要是知道惹,把泥们的屁股全都开启花鸭!」 漏风的发音在暴雨声中极其响亮。 马老六放肆大笑。 他伸手去抓小兕子的红色斗篷。 驿站破败的屋顶上。 几块瓦片被悄无声息地掀开。 雨水顺着破洞灌了进去。 李君羡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大唐百骑司统领此刻极其狼狈。 他趴在横梁上,往下张望。 旁边的校尉握紧了腰间的横刀。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统领,这帮瞎了狗眼的泼皮要动手了。」 「咱是不是该下去了?」 校尉咽了一口唾沫。 「救下苏先生,说不定能赏咱们一口热汤喝。」 「这几天在荒郊野岭啃面饼,肠子都快拉断了。」 李君羡抬手敲了校尉一记爆栗。 他压低嗓音。 「出息!」 「准备动手。」 「留两个活口,回去还得给陛下交差。」 百骑司众人纷纷皱眉。 十几名精锐同时拔出唐刀。 锋利的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 他们双腿发力,就要踩破屋顶出手营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下方的苏牧动了。 他把小兕子往身后轻轻一拉。 小丫头极其顺从地躲在那宽大的披风后面。 苏牧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打手们。 手按在腰间。 马老六以为他要掏银票,脸上的贪婪更甚。 「算你小子识相。」 「把钱交出来,大爷我留你一条全尸。」 苏牧摇了摇头。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 「换来的却是不知好歹。」 苏牧的声音压过了屋外的雷声。 语气极其平淡。 根本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不装了。」 「我摊牌了。」 「我其实还是一名顶级刀客!」 马老六愣住了。 十几个打手也停下了脚步。 连屋顶上的李君羡都脚下一滑,差点踩碎承重的木梁。 李泰缩在桌子底下。 他双手抱头疯狂哀嚎。 「先生!」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这种玩笑!」 「您就是一个厨子,快跑啊!」 苏牧压根没理会李泰的叫喊。 他手腕一翻。 腰间的系统储物空间极其隐秘地开启。 一把生铁菜刀落入掌心。 刀身宽厚。 刀柄被磨得极其光滑。 那是他每天在御膳房切葱姜蒜用的那把菜刀。 马老六看清那件兵器后,眼泪都笑出来了。 「拿把做饭的破菜刀就敢充刀客?」 「兄弟们,给我剁了他!」 四根小臂粗的硬木棍同时砸向苏牧的头顶。 风声极其凌厉。 苏牧甚至没有抬头。 神级刀工! 这可是系统为了处理顶级食材赋予他的绝对技能。 处理极品食材需要什么条件。 快。 准。 稳! 苏牧手起刀落。 半空中闪过一道刺眼的银白刀花。 木棍根本没接触到苏牧的头发。 咔嚓! 极其整齐的断裂声响起。 四根硬木棍直接断成八截,砸在青石板上。 切口平滑到了极点。 比起快刀切开的嫩豆腐还要整齐。 打手们握着半截断棍,满脸错愕。 苏牧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往前迈出半步。 青石板上的水洼被踩破。 菜刀在掌心极其诡异地转了一圈。 银光再次闪烁。 苏牧的身形在十几个打手中间穿梭。 步伐极其随意。 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每次挥刀,都伴随着极其准确的骨肉分离声。 他完全把这些人当成了案板上的食材来处理。 剔骨。 断筋! 惨叫声在驿站内接连炸响。 第一个打手捂着手腕倒下。 他的手筋被极其精准地切断。 伤口极深,却巧妙地避开了致命的血管。 鲜血涌出。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当乱响。 苏牧的动作太快了。 那些人根本看不清菜刀的轨迹。 马老六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 他举着横刀劈向苏牧的后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7章 神级刀工的另一种用法! 苏牧连头都没回。 反手一刀磕在横刀的侧面。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 一股极其恐怖的震荡力顺着刀身传导过去。 马老六虎口崩裂。 鲜血横流。 横刀脱手飞出,直直插进旁边的承重柱里。 刀尾剧烈颤动。 苏牧顺势刀刃一转。 刀背极其狠辣地砸在马老六的膝盖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悦耳。 马老六两百多斤的躯体直接跪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屋顶上的李君羡半个身子探出横梁。 大唐百骑司统领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苏牧手里的那把菜刀。 内心掀起了极其恐怖的惊涛骇浪! 李君羡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 天下什么样的武林高手没见过。 苏牧这套动作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甚至连起手式都没有。 但刀法极其凌厉。 每一刀都直指要害,绝不浪费一分多余的力气。 李君羡双手微微颤抖。 那是武痴见到极高境界后的本能反应。 「这是什么刀法?」 李君羡嘴唇翕动。 「毫无章程,却又伶俐无比。」 「连半点杀气都没有泄露。」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大道至简?」 李君羡脑海中疯狂脑补。 「把武道融于日常生火做饭之中。」 「返璞归真。」 「庖丁解牛!」 李君羡彻底顿悟了。 难怪陛下对苏先生如此敬重,甚至不惜放下帝王身段。 难怪苏先生面对朝堂权贵总是那么淡然。 这种隐于市井的绝世高人,根本不需要他们百骑司来暗中护卫! 旁边的校尉已经看傻了。 「统领。」 「苏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拿把做饭的刀就把十几个亡命徒给废了。」 李君羡一巴掌拍在校尉后脑勺上。 「闭嘴。」 「先生的境界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这套刀法我若能学到一成皮毛,足以横扫突厥大军!」 「原来苏先生才是深藏不漏的高人啊!」 ...... 苏牧伸手入怀,掏出那块沉甸甸的紫金令牌。 手腕随意一甩。 令牌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滑到马老六跟前! 牌面上的繁复皇家龙纹在微弱的烛光下极其惹眼。 正中央刻着四个极其霸道的大字。 如朕亲临! 马老六正捂着被砸碎的膝盖骨哀嚎。 余光瞥见地上的紫金令牌,这满脸横肉的驿丞瞬间僵住。 他混迹官场底层多年,真假御赐之物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绝对是大唐天子随身携带的最高信物! 联想到刚才这年轻人乾脆利落的刀法。 马老六开启了极其恐怖的脑补。 这肯定是陛下派来暗访汉中驿道贪腐的钦差大臣。 刚才废了这帮打手,就是为了敲打自己私吞粮饷的罪行。 马老六顾不上膝盖断裂的剧痛。 他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苏牧脚边。 裤裆处溢位一大片黄褐色的液体,极其刺鼻的尿骚味散开。 这作威作福的驿丞居然直接吓尿了。 「大人饶命!」 马老六疯狂磕头。 脑门重重砸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苏牧压根没搭理这个痛哭流涕的贪官。 他转身看向后院厨房的方向。 小兕子揉着肚子,小丫头早就饿坏了。 得做顿大餐安抚一下。 苏牧迈过马老六的身体。 「李泰。」 躲在八仙桌底下的李泰猛地探出头。 魏王一看危机解除,立刻挺起圆滚滚的肚子爬出来。 「先生有何吩咐?」 苏牧头也不回。 「找绳子把这帮人全绑了。」 「扔院子里淋雨反省。」 李泰满脸兴奋。 他冲进柴房翻出一大捆极其粗糙的麻绳。 两百多斤的体重爆发出极高的效率。 马老六和十几个断手断脚的打手被捆得结结实实。 全被李泰拖出大堂,直接扔进狂风暴雨的院子里。 苏牧推开后院厨房的木门。 驿站前堂破败不堪,这厨房的库房倒是极其充实。 马老六克扣的粮饷全堆在这里。 角落的竹笼里关着七八只肥硕的活鸡。 旁边的箩筐里装满了个头极其均匀的土豆。 苏牧提着菜刀走过去。 手起刀落。 两只最肥的走地鸡被放血褪毛。 系统赋予的神级刀工再次展现。 刀刃在案板上翻飞。 密集的剁肉声在厨房里回荡。 两只整鸡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肉块。 骨肉分离的切口极其平滑。 苏牧走到土灶前生火。 铁锅烧热,倒入清亮的冷油。 抓起一把冰糖扔进锅里。 大火炙烤下,冰糖迅速融化起泡。 极其完美的枣红色糖色在锅底成型。 苏牧端起装满鸡块的木盆,全数倒入锅中。 滋啦! 热油和鸡块接触,发出极其爆裂的声响。 白烟腾起。 铁铲快速翻动,每一块鸡肉瞬间裹上红润油亮的色泽。 焦香的味道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大料。 提取极品干辣椒。 提取极品大红袍花椒。 这些跨时代的顶级辛香料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苏牧极其大方地抓起一把辣椒和花椒,直接撒入滚烫的铁锅。 轰! 极其浓烈的麻辣鲜香冲天而起。 这味道极其蛮横地冲破了厨房的屋顶,瞬间席卷了整个驿站。 空气里的雨腥味被彻底冲散。 土豆切成滚刀块,倒入锅中翻炒。 加入一瓢清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大火转中火炖煮。 浓郁的酱香混合着极致的肉香,顺着门窗缝隙疯狂往外钻! 院子里。 被五花大绑的马老六等人正被暴雨淋得瑟瑟发抖。 大盘鸡的香味飘过来。 这群饥寒交迫的阶下囚全疯了。 马老六闻着这种顶级的麻辣肉香,馋得直翻白眼。 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唾液疯狂分泌,顺着嘴角往下流。 这种能看不能吃的感觉,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万倍。 几个定力差的打手直接馋得晕死过去! ...... 半个时辰后。 苏牧掀开锅盖。 极其浓稠的红亮汤汁在锅里翻滚。 鸡肉已经炖得完全脱骨,土豆边缘微微融化在汤里。 苏牧盛了满满一大盆大盘鸡,端进前堂。 李泰早就端着饭碗等在桌边。 小兕子爬上高脚凳,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盆里红艳艳的鸡块。 「开饭。」 苏牧递给小丫头一把木勺。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块沾满汤汁的土豆,直接塞进嘴里。 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直吸气。 小脸瞬间变得红扑扑的。 土豆极其软糯,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和极其过瘾的微辣。 「哇!」 小兕子挥舞着小手,漏风的发音响彻大堂。 「锅锅的鸡鸡太软烂惹!」 「土豆豆软乎乎鸭!」 「这个红红的汤汤拌饭饭,天下第一好契鸭!」 小丫头把红艳艳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 一口接一口。 吃得满脸都是红亮的酱油渍,连头都不抬。 李泰这边的吃相极其狂野。 他根本不用筷子,直接端起装米饭的粗陶盆。 连汤带肉倒进去一顿狂拌。 肥手抓起大块的鸡肉往嘴里塞。 极其浓郁的酱香在舌尖炸开。 李泰辣得满头大汗,却根本停不下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8章 第一味美食的来源 他接连干了四大碗米饭。 撑得两百多斤的身体直接瘫倒在长凳上。 圆滚滚的肚皮鼓得老高。 嘴里发出极其响亮的饱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空气里全是打嗝带出的麻辣大料味。 苏牧端起茶杯漱了口。 他极其随意地瞥了一眼破败的屋梁。 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在暗处起伏。 苏牧擦了擦手,起身走向厨房。 他把锅里剩下的大半盆鸡块和红汤重新加热。 顺手揉了一块死面,贴在铁锅边缘。 面饼吸收了极其浓郁的汤汁,变得黄澄澄的。 苏牧盖上锅盖,转身走回前堂。 他抱起吃饱喝足直打哈欠的小兕子,回了二楼的客房。 ...... 深夜。 外面的暴雨极其猛烈。 厨房的窗户被极其小心地推开。 李君羡带着百骑司精锐翻窗而入。 这群大唐最顶级的特务,此刻冻得嘴唇发紫。 他们已经在屋顶上啃了两天冰冷的硬面饼。 李君羡径直走到土灶前。 掀开锅盖。 极其温热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 锅里留着大半盆红亮的大盘鸡,边缘贴满了吸饱汤汁的面饼。 一名校尉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统领。」 「苏先生知道咱们在暗中护卫。」 「这是特意给咱们留的夜宵!」 李君羡伸手抓起一块面饼。 咬了一大口。 极致的辣味混合着鸡肉的鲜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冰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回暖。 堂堂百骑司统领,辣得眼泪鼻涕横流。 他完全顾不上仪态,抓起锅里的鸡肉狂啃。 这群铁血汉子在厨房里狼吞虎咽,连一块骨头都不肯放过。 最后连锅底的红油都被他们用面饼擦得乾乾净净。 李君羡抹去脸上的热泪。 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甲。 深深鞠了一躬。 苏先生如此大恩大德。 这辈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先生周全! ...... ...... 清晨。 连下了一夜的暴雨彻底停歇。 天空放晴。 阳光透过极其稀薄的云层洒在驿站的院子里。 马老六和那十几个打手被绑在木桩上淋了整整一夜。 这帮恶徒此刻脸色铁青,进气少出气多,彻底变成了半死不活的废人。 李泰极其熟练地把马匹套上车辕。 他甩动缰绳。 车轮压过地上的水洼。 极其豪华的黄花梨马车驶出驿站大门,沿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向南。 车厢内温暖如春。 苏牧靠在软垫上,翻看系统释出的终极任务地图。 前方就是汉中极其有名的褒河地界。 这地方水系极其发达,物产丰饶。 系统任务要求还原的第一道极品地方美食,其核心食材就隐藏在这片水域之中。 ...... 暴雨洗刷过后的汉中褒河,空气格外清冽。 黄花梨马车稳稳停在江边长堤上。 苏牧挑开窗帘。 初升的日光洒在宽阔的江面上。 水面波光粼粼。 他开启系统面板。 【终极任务:食神(进度1/10)】 【目标菜系:极品清蒸褒河石斑】 【核心要求:需采用二斤以上野生褒河石斑鱼为主料,限时三天】 苏牧关掉面板。 他跳下马车。 李泰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 这胖子昨晚跟着苏牧吃了一大盆大盘鸡,夜里又被李君羡等人抢食的动静吵醒,折腾得够呛。 苏牧抬脚踢了踢车辕。 李泰猛地惊醒。 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先生要准备早饭了?」 苏牧整理了一下袖口。 「去渔市找食材。」 李泰一听食材二字,两百多斤的肥肉瞬间充满活力。 只要是苏牧亲手挑选的物件,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是仙家美味! 小兕子从车厢里钻出来。 小丫头穿着崭新的水绿色小绸袄。 「锅锅,系子也要去抓鱼鱼鸭!」 苏牧单手把小兕子抱起来。 他将小丫头稳稳托在臂弯里。 ...... 褒河沿岸的渔市热闹非凡。 叫卖声不绝于耳。 青石板路上积着不少水洼。 空气里混合着水草和浓烈的鱼腥味。 苏牧抱着小兕子走在前面。 李泰提着两个空木桶跟在后面。 沿途十几个摊位看下来。 苏牧的眉头越皱越紧。 摊贩面前的木盆里翻腾的全是两三指宽的杂鱼。 偶尔有几条鲤鱼。 个头瘦小乾瘪。 别说两斤以上的石斑鱼。 连条超过半斤的鲫鱼都找不出来。 苏牧停在一个老渔翁的摊位前。 老渔翁蹲在地上,正往木盆里泼水。 盆底全是泥鳅和小杂条。 苏牧指了指木盆。 「老伯。」 「这褒河水系发达,怎么连条上好的大鱼都没有?」 「有石斑鱼卖吗?」 老渔翁听到石斑两个字,手猛地一抖。 半旧的木瓢掉在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 老渔翁神色慌张地四下张望。 看周围没人理会这边,老渔翁压低了嗓音。 「这位公子,外乡来的吧?」 「在这褒河渔市,你可千万别提大鱼和石斑。」 苏牧把小兕子放在旁边乾净的石条上。 「为何?」 老渔翁搓着长满老茧的手。 「好鱼都被沙虎爷的人收走了。」 李泰凑上前。 「沙虎是谁?」 「本……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老渔翁脸色发白。 「那是褒河这一带的水霸王。」 「他勾结汉中县衙,硬生生把水质最好丶石斑鱼最多的老龙潭给圈了起来。」 「拉了网,派了打手日夜看着。」 「老龙潭出的极品石斑,全送去了各大酒楼和县太爷的府邸!」 「我们这些苦哈哈的打渔人,谁敢越过界限去捕鱼,轻则打断手脚,重则直接绑了石头沉江!」 老渔翁声音都在发颤。 「前几天邻村的后生为了给生病的老娘熬口鱼汤,偷偷去边缘下了一网。」 「结果被沙虎的手下逮住,现在还躺在床上吐血呢。」 李泰听完,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 他这脾气本来就暴躁。 这事关乎苏牧做菜的食材。 阻挡他吃神级美食,那就是杀父之仇! 「混帐东西!」 李泰破口大骂。 「一个小小的地痞,加上个芝麻绿豆大的县令,就敢把这滔滔江水据为己有?」 老渔翁吓得去捂李泰的嘴。 「这位爷,您小点声!」 「要是让沙虎的耳目听见,咱们全得倒霉。」 小兕子看着空荡荡的木桶。 小丫头极其委屈地撅起小嘴。 小脸蛋上满是失落。 「锅锅。」 「系子想契大鱼鱼鸭。」 「坏银把鱼鱼都藏起来惹。」 小兕子拉了拉苏牧的衣袖。 「阿耶嗦过,天下的水水都是大唐的。」 「他们凭什么不给锅锅抓鱼鱼?」 苏牧揉了揉小兕子的冲天髻。 他转头看向江面深处。 「天下还没有我苏牧想吃却吃不到的食材。」 连李二这个千古一帝都得在厨房后院乖乖劈柴换吃的。 区区一个地方恶霸,也配断他的食材来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299章 钓鱼 苏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 他直接扔进老渔翁的空木盆里。 「老伯,这钓竿和鱼篓我借用了。」 老渔翁急得直拍大腿。 「公子,使不得!」 「你真要去老龙潭?」 「去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苏牧充耳不闻。 他顺手拿起靠在墙角的长竹竿。 单手抱起小兕子。 「李泰,提上桶。」 李泰嘿嘿一笑。 他对苏牧的武力值有着盲目的崇拜。 昨晚驿站里那神乎其技的菜刀刀法还历历在目。 去老龙潭抓鱼算什么。 只要有极品美食吃,刀山火海他也敢蹚! 李泰拎起两个大木桶。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苏牧身后。 三人沿着江边堤坝往上游走。 水流逐渐变得平缓。 水色从浑浊转为极其清澈的深绿色。 这便是老龙潭。 水深流缓。 水底暗礁密布。 正是野生石斑鱼栖息的绝佳地段。 老龙潭的入口处拉着几道粗大的麻绳。 绳子上挂着带刺的荆棘。 岸边竖着一块极其扎眼的木牌。 「沙府重地,闲人免进,违者打死不论!」 苏牧走到木牌前。 连停顿都没有。 他抬起右脚。 砰! 那块厚实的木牌被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横飞。 李泰极其狗腿地上前。 他一脚重重踩在断裂的木桩上。 「什么狗屁沙府。」 「敢挡先生钓鱼,本……我今天就把这平了!」 苏牧找了块平坦的青石板。 他把小兕子安置好。 「乖乖坐这看锅锅给你钓大鱼。」 小兕子拍着小手欢呼。 「锅锅最厉害惹!」 「要抓比系子还大的鱼鱼鸭!」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诱鱼饵料。 一颗散发着奇异腥香的面团凭空出现在掌心。 这是系统出产的跨时代神物。 对淡水鱼类有着极其恐怖的吸引力! 在这个还没有经历过各种抗生素和诱食剂鱼食洗礼的时代,苏牧手中的饵料不亚于核弹! 苏牧把饵料挂在生锈的鱼钩上。 手臂发力。 鱼线划破空气。 扑通! 鱼钩精准地落入几十米外的深水区。 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暗处的百骑司精锐正隐蔽在远处的芦苇荡里。 李君羡蹲在泥地里。 一名校尉凑过来请示。 「统领。」 「前面是汉中恶霸沙虎的地盘。」 「苏先生直接把招牌砸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咱们要不要出手把那帮水匪全剿了?」 李君羡一巴掌拍在校尉的头盔上。 「你懂什么。」 「先生这是在红尘历练。」 「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岂不是坏了先生钓鱼的雅兴?」 「就凭那帮不长眼的杂鱼,能近得了先生的身?」 校尉想起昨晚那把切瓜砍菜般的铁菜刀。 他立刻闭上了嘴。 苏牧握着竹竿。 鱼漂还没在水面上立稳。 水面猛地一个下沉。 直接黑漂! 极品饵料入水不到三息,水底的巨物就咬钩了。 苏牧手腕猛然一提。 竹竿瞬间弯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水下传来极其狂暴的拉力! 鱼线被崩得笔直。 风切声在江面上回荡。 「好家夥。」 苏牧轻笑一声。 这沉重的手感,绝对超过了五斤。 用来做清蒸石斑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李泰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提着木桶跑到水边。 「先生拉住!」 「今晚的清蒸大鱼有着落了!」 小兕子也跟着站起来。 小丫头在石头上又蹦又跳。 「鱼鱼粗来惹!」 「好大的鱼鱼鸭!」 老龙潭上游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干什么吃的!」 「哪个活腻歪的狗杂碎,敢在虎爷的场子里下钩子!」 十几条赤膊汉子从岸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光头壮汉胸口纹着一只极其丑陋的黑虎。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分水峨眉刺。 身后的打手们个个手持鱼叉和砍刀。 这群水匪瞬间把苏牧三人围在了中间。 光头壮汉看了一眼碎成渣的木牌。 他转头死死盯着苏牧手里那根弯曲的竹竿。 「砸虎爷的招牌,偷虎爷的鱼。」 「小子,你胆子很肥啊。」 壮汉极其嚣张地吐了一口浓痰。 「男的打断腿,扔江里喂王八。」 「这小丫头长得水灵,捆起来卖去春风楼。」 「给我动手!」 光头壮汉话音刚落。 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拎着一根生锈的铁尺走上前。 他那双倒三角眼极其猥琐地盯着小兕子。 口水顺着焦黄的牙齿往下流。 这混混压根没把苏牧放在眼里。 他直接伸出满是污垢的手,直奔小兕子那粉嫩的脸颊。 「这小丫头片子长得真水灵。」 「卖到县城的春风楼里,绝对能换一大笔银子。」 「虎爷肯定喜欢这口。」 「来,让大爷先捏捏这小脸蛋。」 小兕子吓得瞬间小脸垮了下来。 小丫头连连后退,直接撞在苏牧的小腿上。 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抱住苏牧的腿。 眼眶瞬间红了。 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 「锅锅,坏银鸭!」 「系子不要被卖掉鸭!」 「系子还要契锅锅做的大鱼鱼鸭!」 漏风的童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慌。 苏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平时极其随意散漫。 但小兕子就是他的逆鳞! 任何人敢动这小丫头一根汗毛,绝对是找死。 远处的芦苇荡里。 大唐百骑司的精锐们全都趴在泥地里。 李君羡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握着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堂堂大唐晋阳公主。 陛下和长孙皇后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居然被一个偏远水乡的地痞流氓当面调戏! 这事要是传回长安,汉中地界的所有官员九族都不够砍的。 李君羡猛地半蹲起身。 他身边的校尉也拔出了一半的横刀。 「统领,属下这就去活剐了这狗杂碎!」 校尉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 苏牧左手握着弯曲的竹竿,右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下压。 动作幅度极小。 只有一直盯着他的李君羡注意到了。 李君羡一把将校尉按回泥地里。 「闭嘴!」 「你瞎了眼吗?」 「没看到先生的手势?」 校尉一脸茫然。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 「先生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先生是什么境界的高人。」 「对付这几个不入流的水匪,哪用得着我们这帮粗人去坏了兴致。」 「先生这是要亲自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百骑司众人纷纷点头,对苏牧的敬仰再次拔高。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0章 沙虎 江滩上。 尖嘴猴腮的手距离小兕子的脸只剩下一寸。 苏牧动了。 他右脚脚尖极其随意地在沙地上挑动。 几颗浑圆的鹅卵石腾空而起。 苏牧右手探出,将石子攥在掌心。 拇指扣住食指。 屈指一弹。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极其沉闷的撞击声随之而来。 那颗鹅卵石直接砸中尖嘴猴腮的嘴巴。 混混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捂着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 几颗带血的焦黄门牙掉落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 剩下的混混完全没反应过来。 苏牧手指连弹。 破空声接二连三。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水匪全被击中嘴巴。 无一例外。 全部满地打滚。 惨叫声极其刺耳,甚至盖过了褒河的流水声。 光头壮汉愣在原地。 他举着分水峨眉刺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 他根本没看清苏牧是怎么出手的。 那几颗飞行的石头简直比军中的强弩还要恐怖! 李泰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 魏王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抖动。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混混破口大骂。 「好!」 「先生打得好!」 「你们这帮瞎了狗眼的泼皮!」 「敢动小兕子,信不信本……我要你们全家去江底喂王八!」 光头壮汉被李泰的嚣张激怒。 但他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心里直发毛。 眼前这年轻人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 光头壮汉咽了一口唾沫。 他一步步往后退。 「点子扎手!」 「小子,你有种别跑!」 「老子这就去请虎爷!」 丢下这句狠话。 光头壮汉连手下都顾不上管,转身钻进芦苇荡狂奔。 苏牧压根没正眼看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左手的竹竿上。 水底的巨物经过刚才的僵持,体力已经消耗殆尽。 苏牧手腕猛然发力。 长竹竿被拉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半圆。 江面上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水花四溅。 一条极其肥硕的黑褐色大鱼被拉出水面。 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 这是一条极其罕见的野生极品石斑鱼。 保守估计有十斤重! 鱼身在半空中剧烈扭动,发出啪啪的声响。 苏牧稳稳收线。 大鱼落在平坦的青石板上。 水珠溅了李泰一脸。 李泰根本顾不上擦脸,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战利品。 他疯狂吞咽口水。 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苏醒。 「先生,这鱼也太大了!」 「今晚这清蒸石斑绝对鲜掉眉毛!」 小兕子也不害怕了。 小丫头从苏牧身后探出脑袋。 她迈着小短腿跑到大鱼旁边蹲下。 肉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鱼肚子。 「哇!」 「好大的鱼鱼鸭!」 「比系子的腿腿还要粗鸭!」 小兕子仰起头,小脸蛋上全是兴奋。 「锅锅最厉害惹!」 「这个大鱼鱼一定好好契鸭!」 苏牧俯下身解开鱼钩。 「李泰,装桶。」 李泰赶紧提着两个空木桶跑过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条巨大的石斑鱼塞进去。 木桶被塞得满满当当。 鱼尾巴还在外面扑腾,把桶里的水拍得到处都是。 李泰喘着粗气站起身。 「先生,咱们这鱼也弄到了,是不是该撤了?」 「刚才那光头去搬救兵,那什么沙虎肯定是个地头蛇。」 「倒不是怕他们。」 「主要是打打杀杀的,免得坏了先生做菜的雅兴。」 苏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手。 他重新在鱼钩上挂了一块极品饵料。 「撤什么。」 「一条鱼哪够吃。」 「这老龙潭水质绝佳,正是出极品食材的好地方。」 「今天就在这办个全鱼宴。」 苏牧极其随意地再次挥竿。 鱼钩落入水底。 就在这时。 远处的江堤上突然传来震天响的嘈杂声。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沙虎带着大队人马杀过来了。 江滩周围的芦苇丛被极其粗暴地踩平。 几十个手持砍刀和鱼叉的水匪将这里彻底包围。 江滩上的气氛降至冰点。 沙虎带来的几十个打手将苏牧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把精钢长刀在阳光下折射出极其刺眼的寒芒。 沙虎站在最前面。 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 「给我砍断他的双手。」 「把他们全都扔进褒河里喂王八!」 沙虎极其嚣张地吼叫。 江风吹过。 芦苇荡发出极其嘈杂的沙沙声。 李泰一咬牙。 他猛地跨出一步。 两百多斤的体重将脚下的鹅卵石踩得咯吱作响。 李泰张开双臂。 他挺起圆滚滚的肚子。 死死挡在小兕子身前。 「休伤先生!」 「有我在这,谁也别想动小兕子一根头发!」 李泰拍了拍自己极其厚实的肚皮。 肉浪翻滚。 「我这身肥膘可不是白长的。」 「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水匪。」 「今天就是把我剁成肉泥,我也要保住先生的食材!」 为了能吃上一口苏牧亲手做的极品美味,魏王殿下彻底豁出去了。 小兕子从李泰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 小丫头非但不害怕,反而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 「胖锅锅加油鸭!」 「打跑这些大坏蛋。」 「不准他们抢锅锅的鱼鱼鸭!」 小兕子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坏银欺负锅锅。」 「系子要让阿耶打你们的屁屁鸭!」 软糯漏风的童音在江滩上回荡。 引得那群打手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苏牧神色极其平淡。 他左手稳稳提着那条十斤重的极品野生石斑鱼。 大鱼还在极其有活力地扭动身躯。 鱼尾拍打在苏牧的衣摆上。 留下几滴浑浊的水渍。 苏牧右手极其随意地伸向腰间。 一把黝黑发亮的玄铁菜刀落入掌心。 刀身宽厚。 刀刃处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冷光。 沙虎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 他放声大笑。 「拿把破菜刀吓唬谁呢。」 「给我剁了他!」 沙虎双手握紧精钢长刀。 双腿猛然发力。 整个人带着极其狂暴的气势,朝着苏牧直冲而去。 长刀举过头顶。 极其凌厉的风声直奔苏牧的面门。 远处的芦苇丛中。 李君羡死死按住身旁想要拔刀的校尉。 「看仔细了。」 「先生又要施展那套夺天地造化的刀法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1章 三刀切碎英雄梦 大唐百骑司统领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滩上。 面对当头劈下的精钢长刀,苏牧不退反进。 他左手依旧提着那条大鱼。 右脚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身形瞬间变得极其飘忽。 沙虎劈偏了。 势在必得的一刀只劈中空气。 长刀重重砸在鹅卵石上。 砸出一溜极其刺眼的火星。 还没等沙虎变招。 苏牧手腕极其自然地翻转。 玄铁菜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极其耀眼的银色刀芒划破空气。 铛! 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沙虎引以为傲的精钢长刀,居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半截刀刃直直飞上天空。 随后噗嗤一声插进远处的泥地里。 切口平滑得全无半分毛边。 玄铁菜刀切精钢,全无阻滞。 沙虎握着剩下的一截刀柄。 整个人彻底僵住。 苏牧根本没有停顿。 步伐极其轻灵地滑入打手人群之中。 这群张牙舞爪的水匪,在苏牧眼中与案板上的待宰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庖丁解牛。 游刃有余。 苏牧手中的玄铁菜刀上下翻飞。 他不伤人命。 只是将刀背极其精准地敲击在每个打手的手腕关节处。 咔嚓! 咔嚓! 极其清脆的骨折声连成一片。 精钢长刀接二连三掉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苏牧重新回到了原地。 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 左手的石斑鱼依旧活蹦乱跳。 周围那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全都捂着红肿断裂的手腕。 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极其凄厉的哀嚎声盖过了褒河的流水声。 远处的李君羡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绝对是武道的极致。」 「不带任何杀伐之气,却能瞬间摧毁所有敌人的战力。」 「先生对力量的把控,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校尉张着嘴巴。 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这种单方面的碾压,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还要震撼。 沙虎双腿发软。 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他疯狂磕头。 额头砸在尖锐的石子上。 瞬间血肉模糊。 「大侠饶命!」 「我错了我瞎了狗眼!」 「求大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沙虎痛哭流涕。 哪里还有半点水霸王的威风。 苏牧居高临下看着他。 手里随手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刀花。 水珠顺着漆黑的刀面滑落。 「你刚才说要砍断我的双手?」 苏牧的语气极其平淡。 根本听不出喜怒。 但这平淡的声音落在沙虎耳朵里,简直是催命的梵音。 沙虎吓得魂飞魄散。 他赶紧搬出最后的底牌。 「大侠,这老龙潭的买卖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汉中县令王大人才是背后的靠山。」 「每个月卖这极品石斑鱼的银子,七成都送进了县衙的后院。」 「大侠也是跑江湖的,应该明白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您今天要是高抬贵手,王县令那边肯定会备上一份厚礼重谢大侠!」 沙虎企图用官府的背景来压制苏牧。 李泰在一旁听得七窍生烟。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身体剧烈起伏。 「好大的胆子!」 「一个小小的汉中县令,拿着朝廷的俸禄。」 「竟然敢明目张胆地鱼肉百姓!」 「连这滔滔褒河都敢圈为私产。」 「本……我要是不活扒了他的皮,我就不姓李!」 李泰气得直跳脚。 这不仅是在砸大唐的招牌。 这是在断先生寻找食材的财路。 极其不可饶恕。 苏牧压根没把沙虎的话放在心上。 区区一个县令,连给他洗菜都不够格。 「拿县令来压我?」 苏牧冷哼一声。 他抬起右脚。 极其随性地踹在沙虎的胸口。 极其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沙虎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直接腾空飞起。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重重砸在几米外的烂泥滩里。 胸骨断裂的脆响极其刺耳。 沙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江滩上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满地打滚哀嚎的打手们,全都被这一脚吓破了胆。 所有人死死捂住嘴巴。 硬生生把惨叫憋回肚子里。 极其惊恐地盯着那个手提菜刀的年轻人。 生怕自己惹出一点动静。 就会迎来同样下场。 苏牧完全无视了这一地哀嚎的混混。 他转身走向江边的一块宽阔青石。 对于一个顶级厨师来说,清理这些垃圾远没有处理极品食材重要。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 小丫头蹲在青石板旁边。 两眼放光。 「锅锅好厉害鸭!」 「大坏蛋都被打跑惹!」 「咱们是不是可以契大鱼鱼惹鸭!」 小兕子伸出肉乎乎的食指。 戳了戳鱼肚子。 口水忍不住顺着嘴角流下来。 苏牧将十斤重的野生石斑稳稳放在青石板上。 这条历经波折的大鱼,体表的黏液依旧极其丰富。 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黑褐色的斑点光泽。 苏牧右手握紧那把刚刚削断精钢的玄铁菜刀。 拇指贴着刀背。 他准备就地刮鳞剖鱼。 对于清蒸石斑来说,食材离水的时间极其苛刻。 每多耽搁一息,鱼肉深处的鲜甜就会流失一分。 苏牧刀锋微斜。 精准地贴住鱼尾处的逆鳞。 刀刃倾斜。 手腕发力。 极其细密的刮擦声在江滩上响起! 大片的黑褐色鱼鳞翻飞脱落。 苏牧动作快到了极致。 鱼鳞被剥离得乾乾净净。 没有伤及半分底下的鱼皮。 他将菜刀翻转。 刀尖极其精准地刺入鱼腹。 顺势向上一挑。 鱼内脏被完整剥离。 扔进旁边的江水里。 引来几条小杂鱼争抢。 苏牧提着处理乾净的石斑鱼。 在江水里过了一遍。 重新放回平坦的青石板上。 重头戏来了。 真正的国宴级解鱼手法。 苏牧左手按住鱼头。 右手握紧刀柄。 玄铁菜刀贴着脊骨切入。 发出极其丝滑的摩擦声。 刀刃在鱼肉与骨头之间穿梭。 全无滞涩感。 苏牧手腕极其巧妙地翻转。 第一刀。 右侧鱼身被完整切下。 第二刀。 左侧鱼肉脱离。 第三刀。 鱼头连着主刺被极其乾净地分离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那副鱼骨架极其完整地摆在青石板上。 上面连半点肉渣都没有留下。 乾净得可以直接拿去做骨骼标本。 江滩上趴着的那些水匪全看傻了。 这剔骨的手法比杀人还要恐怖! 若是这一刀落在人身上。 恐怕连痛觉都没传到大脑。 骨肉就已经分家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2章 老坛酸菜石斑鱼 李泰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两百多斤的魏王蹲在旁边。 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块厚实的鱼肉。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生这手艺绝了。」 「宫里那些御厨切鱼。」 「费半天劲还得留下一堆碎肉。」 「先生这三刀下去,这鱼就算重新拼起来,它都不晓得自己已经死了。」 苏牧瞥了他一眼。 「去把锅架起来。」 「生火。」 李泰一听这话。 肥胖的身躯猛地弹起。 刚才保护小兕子时的威风全无。 完全变成了极其勤快的伙夫。 他冲进芦苇丛。 抱出一大捆乾枯的芦苇秆。 手脚极其麻利地在江边搭好土灶。 架上那口随车携带的行军铁锅。 火摺子一吹。 火苗窜了起来。 苏牧走到青石板前。 他拿起右侧那块鱼肉。 玄铁菜刀再次举起。 国宴级片鱼绝技。 这是对厨师刀工和腕力的极致考验。 苏牧手腕极其高频地抖动。 刀光闪烁。 空气中甚至留下了残影。 切片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线。 一大块极其厚实的鱼肉。 在几个呼吸间。 被切成了几百片极其均匀的薄片。 苏牧用刀尖极其随意地挑起一片鱼肉。 手腕抬高。 迎着初升的日头。 阳光极其直白地照射过来。 那片鱼肉竟然极其通透。 薄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鱼肉的纹理极其清晰地呈现出来。 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肉片。 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李泰这下不仅是咽口水了。 口水直接顺着嘴角流下来。 滴在泥地里。 他擦都顾不上擦。 「这……这是鱼肉?」 「这简直就是极品玉石雕出来的物件!」 李泰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兕子蹲在旁边。 小丫头拍着肉乎乎的小手。 开心得直蹦躂。 「锅锅的刀刀会变魔术鸭!」 「鱼肉肉变成透明的惹!」 「好漂亮鸭!」 小兕子仰起头。 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这个漂亮肉肉一定好好契鸭!」 「系子要多契几片鸭!」 苏牧揉了揉小兕子的冲天髻。 「乖乖去旁边坐着。」 「等会给你做好吃的。」 小兕子极其听话地跑到李泰旁边。 搬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两只小手托着下巴。 满脸期待地盯着铁锅。 远处的芦苇荡里。 大唐百骑司的精锐们全都看直了眼。 李君羡死死咬住下唇。 他怕自己发出惊呼声。 「这刀工……」 「这种掌控力。」 苏牧转身走到土灶前。 铁锅已经烧热。 他取出系统空间里的极品菜籽油。 倒入锅中。 油温迅速升高。 极其浓郁的菜籽香气散开。 苏牧端起那副极其乾净的鱼骨。 直接扔进滚烫的油锅。 滋啦! 极其爆裂的声音炸响。 白烟腾起。 苏牧手持铁铲。 极其快速地翻炒。 鱼骨在高温下迅速变色。 表面被煎得焦黄。 浓烈的焦香气味在江滩上弥漫开来。 那些躺在地上的水匪。 原本还在极其痛苦地捂着断掉的手腕。 闻到这股香味。 连哀嚎声都小了。 一个个极其贪婪地抽动着鼻子。 苏牧从旁边的木桶里舀出两瓢清澈的褒河水。 顺着锅边倒入。 刺啦! 冷水遇上热油。 发出极其剧烈的反应。 这是熬煮高汤最关键的一步。 大火催逼。 锅里的水迅速沸腾。 原本清澈的江水。 在鱼骨中蛋白质和脂肪的极其剧烈的翻滚下。 迅速变成了极其浓郁的乳白色。 比羊奶还要浓稠。 极其鲜美的鱼汤味道直冲云霄。 李泰猛地吸了一大口香气。 两百多斤的身体极其沉醉地晃动。 「这汤太白了!」 「先生这手艺。」 「谁来了都要吃两碗!」 小兕子更是馋得直咽口水。 「锅锅。」 「汤汤白白的鸭!」 「好香好香鸭!」 苏牧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任由大火继续熬煮。 他转过身。 视线落在那些透明的鱼肉片上。 全鱼宴。 自然不能只有一道菜。 这十斤重的野生石斑。 足够做出几种极其极品的吃法。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其顶级的配料。 半个时辰过去。 铁锅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浓白的蒸汽顶着锅盖。 发出极其急促的咕噜声。 苏牧走过去。 一把掀开锅盖。 极其浓烈的鲜香冲破阻碍。 疯狂席卷四周。 鱼骨已经被熬得极其酥烂。 所有的精华全融进了这锅白汤之中。 苏牧用铁勺将鱼骨极其仔细地捞出。 只留下那锅纯粹的浓汤。 这就是接下来烹饪最核心的基础。 苏牧再次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老坛酸菜。 提取极品野山椒。 提取极品黄灯笼辣椒酱。 提取极品白醋。 这几样跨时代的顶级调料凭空出现在案板上。 极其刺鼻的酸爽气息瞬间爆开。 苏牧抓起一把切碎的野山椒。 连同金黄的辣椒酱。 直接丢入浓白的鱼汤之中! 江滩上的风停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那口大铁锅吸引。 苏牧往铁锅里倒入极其丰厚的菜籽宽油。 猛火舔舐着锅底。 宽油迅速升温。 锅面上冒出极其隐隐的青烟。 苏牧抓起案板上切碎的葱段丶姜片丶独蒜。 连同一大把切成圈的野山椒。 极其粗暴地全数扔进滚烫的热油中。 滋啦! 极其炸裂的爆油声在江畔骤然响起。 葱姜蒜的辛香混合着野山椒极其狂野的辣味,瞬间被高温彻底激发。 这股极其霸道的辣味直冲霄汉。 连远在几十步外芦苇荡里的李君羡都忍不住猛打了一个喷嚏。 大唐百骑司统领揉了揉发酸的鼻头。 极其辣鼻的味道直窜脑门。 其他百骑司精锐拼命捂住口鼻。 生怕打喷嚏暴露了位置。 苏牧端起装满极品老坛酸菜的木盆。 这些经过时间极其漫长发酵的酸菜,泛着极其诱人的金黄色泽。 连汤带水直接倒入锅中。 刺啦! 极其浓烈的酸味和爆炒的辣味轰然碰撞。 铁铲在锅中上下翻飞。 酸菜被热油疯狂煸炒。 里面的酸爽汁水全被逼了出来。 空气简直要被这股极端的酸辣味点燃。 趴在烂泥地里的沙虎早就醒了。 这汉中水霸王此刻完全顾不上断骨的剧痛。 口水顺着乾裂的嘴角狂流。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次老龙潭的极品石斑。 却从来没闻过这么要命的香味。 苏牧单手端起那盆熬得浓白醇厚的鱼骨高汤。 极其利落地倾入铁锅。 水火交融的轰鸣声再次炸响。 乳白色的高汤迅速和金黄的酸菜丶红亮的辣油混合。 整个汤底变成了极其诱惑的金红色。 大火持续加热。 锅里的酸辣浓汤彻底沸腾。 极其浓稠的汤汁冒出大大的气泡,咕噜噜作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3章 第一味,成! 苏牧转身看了一眼青石板上那些薄得透明的鱼肉片。 他用刀背极其轻柔地托起鱼片。 手腕一抖。 数百片鱼肉极其均匀地滑入滚烫的酸汤之中。 不能用铲子翻动。 极品石斑鱼的肉质极其娇嫩,稍加用力就会碎裂。 苏牧双手握住铁锅边缘,轻轻摇晃。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三息。 仅仅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透明的鱼片瞬间变成了极其纯净的雪白色。 边缘微微打卷。 鱼肉吸饱了极其浓郁的酸辣汤汁。 苏牧迅速撤掉灶底的柴火。 铁铲翻动,将锅里的酸菜和鱼片全数盛入一个极大的青瓷海碗里。 表面铺上一层翠绿的葱花丶鲜红的干辣椒段丶以及极其饱满的极品花椒。 最后一步极其关键。 苏牧另起一小锅,烧热大半勺宽油。 油温烧至十成热。 他端起热油,极其狂暴地浇在海碗顶部的辣椒和花椒上。 滋啦——! 震耳欲聋的声响直冲云霄。 滚油极其蛮横地炸开了花椒的麻和干辣椒的香。 极品的红亮热油顺着雪白的鱼片流淌。 金黄的酸菜在汤底若隐若现。 霸道至极的酸辣鲜香彻底炸裂,瞬间征服了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任务终极菜品,褒河酸菜鱼大功告成。 苏牧盛出一小碗酸菜鱼。 连汤带肉,极其细心地挑走花椒粒。 他端着小碗走到青石板旁。 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 木勺舀起一片打卷的雪白鱼肉,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兕子早就馋得直跺脚。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嗷呜一口咬住鱼片。 极致的酸辣与鱼肉的极致鲜嫩瞬间在口腔中引发了极其剧烈的核爆。 鱼肉极其滑嫩,根本不需要牙齿去咀嚼。 只用舌头轻轻一抿,鱼肉直接化开。 老坛酸菜的极致酸爽完美压制了鱼肉本来的腥味。 野山椒的辣味紧随其后,在味蕾上疯狂跳舞。 小兕子的小脸蛋瞬间极其通红。 她被辣得直吐小舌头。 双手在脸颊旁边疯狂扇风。 由于太好吃,却根本停不下来。 她咽下鱼肉,又赶紧去喝碗里的酸辣汤汁。 小丫头辣得眼泪汪汪,直接在江边的草地上满地打滚。 肉乎乎的小身板在草地里滚来滚去。 小发髻沾满了草屑。 「好契鸭!」 漏风的童音在江滩上极其响亮。 「酸酸辣辣的!」 「系子要辣飞惹!」 「锅锅,还要契鸭!」 小兕子滚了两圈,又跑回来抱住苏牧的小腿,极其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大海碗。 李泰这会儿哪里还有半点魏王殿下的体面。 他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颤抖。 直接端起属于他的那个大号陶盆。 满满一大盆白米饭。 李泰极其粗暴地舀了三大勺酸辣汤汁,混合着酸菜和鱼片,直接浇在米饭上。 红油渗入洁白的米粒。 李泰抓起筷子,对着陶盆就是一顿狂刨。 极其开胃的酸辣汤汁让他胃口大开。 石斑鱼的鲜美和酸菜的脆爽完美结合。 李泰辣得满头大汗,连衣服都被汗水彻底浸透。 但他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连嚼都不嚼,直接吞咽。 第一盆米饭顷刻见底。 他又去木桶里盛饭。 连干了三大碗米饭。 李泰撑得直接翻白眼,庞大的身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上。 双手极其满足地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嘴里发出极其响亮的饱嗝声。 拨出的气全是极其浓郁的酸菜味。 受再多苦也值了。 每天跟着先生劈柴赶车,能换来这一口神仙美味,就算是拿个太子之位来换都不干。 苏牧刚端起茶杯漱口。 脑海中突然响起极其清脆的提示音。 【叮!】 【食神任务1/10已完成。】 【奖励:神级砧板(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奖励:大唐全境物产图册残卷】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一块通体极其幽黑的砧板静静躺在储物格里。 这并不是普通的木头。 系统出品的神级厨具,极其坚硬且不染半点异味。 处理任何海鲜肉类,都不会留下半点腥膻。 配合那把玄铁菜刀,厨艺战力再次飙升。 还有那份物产图册残卷。 大唐疆域辽阔,极其珍稀的食材全隐藏在深山老林或是穷乡僻壤。 有了这份图册,接下来的九道极品地方美食寻找起来将极其顺畅。 甚至还能顺带找到那些跨时代的农作物种子。 苏牧刚关闭面板。 江滩外突然传来极其密集的脚步声。 极其沉重的铠甲碰撞声在芦苇荡外围轰然炸响。 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原本还在草地上打滚的小兕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小丫头赶紧躲到苏牧身后。 小手死死攥着苏牧的衣角。 李泰也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戒备。 芦苇荡被极其粗暴地推平。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折冲府官兵疯狂涌出。 极其森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明晃晃的长枪和横刀将苏牧等人团团包围。 水泄不通。 极其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江滩。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丶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人极其嚣张地走了出来。 汉中县令王德发。 他身边跟着刚才那个逃跑的光头水匪。 光头水匪指着苏牧,极其恶毒地叫嚣。 「大人,就是这小子!」 「他不仅偷咱们的极品石斑,还把虎爷打废了!」 「简直无法无天!」 王德发极其阴沉地打量着苏牧。 极其放肆地扫过地上的碎鱼骨,又看了一眼晕死在泥水里的沙虎。 这县令冷哼一声。 官威极其慑人。 「好大的胆子!」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褒河聚众行凶。」 「打伤本官保境安民的乡勇。」 「这老龙潭乃是朝廷重地,岂容你等狂徒撒野!」 王德发极其暴躁地挥动官袖。 指着苏牧和李泰。 「全军听令!」 「将这群暴徒就地正法。」 「那个小丫头留活口,本官要亲自审问!」 上百把长枪极其整齐地往前平推。 锋利的枪尖直逼苏牧。 极其浓烈的杀气瞬间驱散了江滩上的酸菜鱼香味。 小兕子从苏牧身后探出小脑袋。 小丫头气呼呼地挥舞着小拳头。 「大坏蛋!」 「泥们不准欺负锅锅鸭!」 「阿耶要是知道惹,把泥们的屁股全都开启花鸭!」 漏风的童音在刀枪林立的包围圈里极其清脆。 王德发听了,极其狂妄地大笑起来。 「把你阿耶叫来?」 「就算你阿耶是天王老子,到了汉中地界,也得给本官盘着!」 李泰在一旁听得七窍生烟。 魏王殿下直接扯着嗓子怒骂。 「狗官!」 「你瞎了狗眼!」 「居然敢把这滔滔褒河占为己有。」 「还敢私自调动折冲府兵马!」 「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李泰疯狂拍打着自己极其厚实的肚皮。 他刚吃完酸菜鱼,底气极其充足。 「来啊!」 「有种往本王这肚子上捅!」 「少一根汗毛,我让你们全族陪葬!」 王德发根本没把这个满身泥污丶胖得流油的汉子放在眼里。 他极其鄙夷地啐了一口。 「死肥猪,死到临头还敢冒充皇亲国戚。」 「给我杀!」 官兵们的长枪再次逼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4章 九族消失之术! 上百把长枪极其整齐地往前平推。 极其锋利的枪尖直逼苏牧。 小兕子从苏牧身后探出小脑袋。 小丫头气呼呼地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 「大坏蛋!」 「泥们不准欺负锅锅鸭!」 「阿耶要是看见惹,把泥们的屁股全都开启花鸭!」 漏风的童音在极其肃杀的包围圈里极其清脆。 李泰也疯狂拍打着极其厚实的肚皮。 极其解气地怒骂狗官。 王德发觉得单凭长枪兵还不够稳妥。 他极其阴毒地招了招手。 「弓箭手准备!」 几十名折冲府的弓弩手从后排跨步上前。 极其粗糙的弓弦被拉满。 冰冷的箭头直接对准了江滩上的三人。 这种杀人灭口的阵仗,换做寻常百姓早就吓破胆了。 苏牧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腕极稳地端着那个青瓷小碗。 木勺舀起一勺金红透亮的酸菜鱼汤。 极其耐心地吹散上面的白雾。 极品石斑鱼熬制的酸汤在瓷碗里荡漾。 完全不顾旁边杀气腾腾的弓箭手。 苏牧极其自然地将木勺递到小兕子嘴边。 「乖。」 「再喝一口。」 苏牧的语气极其平淡。 完全没把周围那上百把长枪和蓄势待发的弓箭放在眼里。 小兕子极其配合地张开小嘴。 「嗷呜。」 极其浓郁的酸辣鲜香咽下肚。 小丫头辣得直吐小舌头。 两只小手在红扑扑的脸颊旁疯狂扇风。 小兕子极其享受地眯起大眼睛。 「锅锅,汤汤好好喝鸭!」 「酸酸的,辣辣的。」 「系子还要契鸭!」 「锅锅最厉害惹,大坏蛋连锅锅的衣角都摸不到鸭。」 小丫头根本没把周围的官兵当回事。 王德发看着这两人无视自己的官威,气得浑身发抖。 这简直是对朝廷命官极其严重的挑衅。 「放箭!」 「给本官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射成刺猬!」 王德发极其歇斯底里地怒吼。 弓弦发出极其刺耳的紧绷声。 就在这极其关键的时刻。 远处的芦苇荡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狂暴的怒吼。 「瞎了你们的狗眼!」 「谁敢伤先生分毫,诛九族!」 几十道黑色的残影极其蛮横地撞破芦苇丛! 李君羡率领的大唐百骑司精锐终于出手了。 这群被大盘鸡和酸菜鱼香味折磨了一整天的大内高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们抽出腰间的百炼横刀。 极其残暴地冲入折冲府的军阵中。 折冲府的这些府兵平时也就欺负一下老百姓。 遇到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唐最强特务机构简直不堪一击。 百骑司精锐根本不需要杀人。 几十名黑衣人从芦苇荡里腾空跃起。 极其厚重的制式军靴狠狠踹在折冲府士兵的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横刀极其精准地挑飞长枪。 百骑司校尉刀背一翻。 极其狠辣地砸在弓箭手的手腕上。 清脆的骨折声连成一片。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江滩。 极其杂乱的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仅仅用了十个呼吸的时间。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折冲府官兵全数被缴械打翻在地。 这群不可一世的兵痞捂着断裂的胳膊。 在泥地里疯狂打滚。 王德发彻底傻眼了。 他举着官袖的手僵在半空。 极其惊恐地看着这群突然杀出来的黑衣煞神。 李君羡提着滴血未沾的横刀。 大步走到王德发面前。 他从腰间极其随意地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 极其用力地砸在王德发的脸上。 「看清楚了!」 「这滔滔大唐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王德发被金牌砸得鼻血狂流。 他极其狼狈地捡起掉在泥水里的牌子。 牌面上那条极其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极其晃眼。 背面的百骑司三个大字直接击碎了王德发极其脆弱的心理防线! 汉中县令双腿极其不受控制地发软。 扑通一声跪在极其泥泞的江滩上。 极其刺鼻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位刚才还叫嚣着要杀人灭口的县令大人直接吓尿了。 「大……大内百骑司?!」 王德发的声音极其尖锐。 他疯狂磕头。 脑门重重砸在尖锐的鹅卵石上。 瞬间血肉模糊。 「大人饶命!」 「下官瞎了狗眼,求大人网开一面!」 王德发痛哭流涕。 李君羡极其厌恶地一脚踹翻王德发。 「鱼肉百姓,私调兵马,图谋不轨。」 「把这狗官及其党羽全部拿下!」 「当场抄家!」 百骑司校尉立刻上前。 极其粗暴地用麻绳将王德发和那群打手捆了个结实。 李泰这会儿极其嚣张地挺起圆滚滚的肚子。 魏王殿下走到王德发面前。 极其解气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瞎了你的狗眼。」 「连本王都敢骂死肥猪。」 「回去本王就奏明父皇,扒了你的皮充草!」 王德发听到本王和父皇两个字。 两眼一翻。 直接吓晕过去! 这胖子居然真的是当朝皇子。 自己刚才居然要下令乱箭射死皇子。 诛九族都不够砍的! 苏牧极其淡定地放下青瓷小碗。 他掏出一方极其乾净的手帕。 极其细致地给小兕子擦去嘴角的红油渍。 「李泰。」 苏牧转头喊了一声。 李泰极其狗腿地跑过来。 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抖动。 「先生有何吩咐?」 苏牧看了一眼远处的汉中城墙。 「去县衙。」 「这狗官把持老龙潭这么久,肯定搜刮了不少好东西。」 「咱们去挑几样能用的。」 苏牧抱着小兕子。 极其洒脱地朝着汉中县衙走去。 大内百骑司在前面极其粗暴地开路。 街上的百姓看到往日作威作福的县令被五花大绑拖着走。 纷纷大着胆子走上街头。 极其热烈的欢呼声在街道两旁爆发。 百姓们夹道欢呼。 甚至有人拿出极其珍贵的鸡蛋和烂菜叶。 疯狂砸向王德发。 汉中贪腐势力被连根拔起。 苏牧极其闲庭信步地走进被查抄的县衙。 县衙后院的库房已经被百骑司极其强硬地撞开。 极其耀眼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极其名贵的古玩字画琳琅满目。 那些极品东珠丶成色极其完美的翡翠玉如意。 全被王德发堆在极其显眼的位置。 全都是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李君羡极其恭敬地站在一旁。 「先生。」 「这些赃物属下会登记造册,上交国库。」 「先生若有看中的物件,尽管拿去。」 苏牧连看都没看一眼。 极其高傲地从一箱箱金银条旁走过。 「这些俗物,拿来烧火都嫌硌手。」 他对那些极其耀眼的金元宝完全不感兴趣。 他径直走到库房极其角落的一个紫檀木架前。 架子上极其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极其精致的汝窑瓷罐。 苏牧开启其中一个。 极其清冽的高山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极其名贵的极品汉中仙毫。 叶片极其鲜嫩。 带着极其纯粹的高山云雾气息。 每年只在清明前采摘最嫩的芽尖。 产量极低。 全被这贪官扣留在库房里。 苏牧极其满意地点点头。 「就拿这个了。」 「接下来旅途遥远,每天大鱼大肉,正好用来解腻。」 苏牧极其随意地将几罐仙毫茶收入系统空间。 小兕子极其好奇地凑过来。 「锅锅,这个绿绿的叶子也能契鸭?」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这是茶叶。」 「等到了下个地方,锅锅用这个给你做奶茶喝。」 小兕子听到奶茶两个字。 两眼极其明亮地瞪圆了。 小丫头极其兴奋地抱起一个极其小巧的茶叶罐。 紧紧搂在怀里。 「好鸭好鸭!」 「系子要喝奶茶鸭!」 「锅锅做的奶茶最好喝惹!」 李泰在一旁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 他刚才吃酸菜鱼吃得太撑了。 连干了三大盆米饭。 现在肚子极其圆滚滚地凸起。 两只手极其吃力地扶着县衙的门框。 肚皮上的肥肉甚至把锦缎衣服都撑开了线。 极其响亮的酸菜味饱嗝在县衙大堂回荡。 李泰极其痛苦地揉着肚子。 「先生,这酸菜鱼太费饭了。」 「我感觉米饭都堵到嗓子眼了。」 苏牧极其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今晚你就在车辕上睡,别把车厢熏臭了。」 李泰欲哭无泪。 极其羡慕地看着小兕子。 他也想喝奶茶,但他现在连一口水都喝不下了。 李泰极其后悔刚才没留点肚子。 查抄完县衙。 苏牧极其乾脆地带着两人离开。 极其豪华的减震马车停在县衙门口。 苏牧抱着小兕子极其轻巧地上车。 李泰极其费力地爬上车辕。 这胖子现在连挥动马鞭的力气都没了。 车厢内极其温暖舒适。 微型火炉散发着极其温和的热量。 苏牧极其惬意地靠在软垫上。 马车极其平稳地驶出汉中城。 迎着极其绚烂的夕阳。 车队重新踏上官道。 极其厚重的车轮在黄土路面上留下极其清晰的辙痕。 李君羡带着百骑司精锐在暗中极其隐蔽地护卫。 车厢里。 小兕子抱着茶叶罐。 极其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小丫头折腾了一天早就困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5章 蜀道难 马车驶出汉中城界。 官道逐渐收窄。 两侧的山峰直插云霄。 这是历朝历代令人闻风丧胆的蜀道! 连日绵延的秋雨刚停。 路面早就被雨水泡成了极其粘稠的烂泥浆。 黄花梨打造的豪华马车在泥泞中极其艰难地跋涉。 拉车的四匹辽东大马喘着粗气。 马蹄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大片腥臭的污泥。 全靠苏牧改装的百炼钢减震系统撑着。 车厢内部依旧平稳。 苏牧靠在柔软的狐裘垫子上。 手里拿着一本大唐疆域图录打发时间。 小兕子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从汉中县衙搜刮来的汝窑茶叶罐。 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 嘴角挂着一长串晶莹的口水。 随着呼吸,鼻涕泡忽大忽小。 车厢外的温度极低。 冷风夹杂着山间的湿气疯狂往骨头缝里钻。 李泰裹着一件极其厚实的锦缎大氅。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挤在狭窄的车辕上。 他手里攥着马鞭。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昨晚吃酸菜鱼吃得太撑,大半夜都没睡着。 这会儿早就困得睁不开眼。 车轮轧过一道极深的沟壑。 咔嚓! 极其沉闷的断裂声从车底传来。 紧接着是极其剧烈的倾斜。 拉车的四匹马发出极其惊恐的嘶鸣。 马蹄在烂泥里疯狂打滑。 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右侧的后车轮大半截陷进了一个极其巨大的烂泥坑里。 车厢向右侧严重倾斜。 苏牧伸手按住车厢壁,稳住身形。 他顺势捞起差点滚下软塌的小兕子。 小丫头被这动静惊醒。 迷迷糊糊地揉着大眼睛。 「锅锅。」 「马车车怎么不走惹鸭?」 软糯漏风的童音在车厢里响起。 苏牧掀开厚重的窗帘。 看了看外面的路况。 前面是一段极长的陡坡。 烂泥坑深不见底。 靠马匹的拉力根本出不去。 苏牧挑开门帘。 李泰还靠在车门框上呼呼大睡。 甚至打起了极其响亮的呼噜声。 这胖子心也是真大,马车陷坑里了还能睡得这么死。 苏牧抬起右脚。 极其随意地一脚踹在李泰那极其厚实的屁股上。 砰! 魏王殿下圆滚滚的身躯直接从车辕上飞了出去。 极其惨烈地砸进旁边的烂泥地里。 泥浆四溅。 「哎哟!」 李泰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扑腾。 满脸都是黄褐色的泥巴。 极其昂贵的蜀锦大氅彻底报废。 李泰极其狼狈地从泥坑里爬起来。 吐掉嘴里的一口烂泥。 「谁!」 「哪个不长眼的敢暗算本王!」 李泰刚要发火。 苏牧极其平淡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醒了就干活。」 「车轮陷进去了,去后面推车。」 李泰看清是苏牧,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极其委屈地看着自己满身的污泥。 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唐魏王的尊严。 简直比最底层的流民还要凄惨。 「先生。」 「这泥坑也太深了。」 「我这几百斤的肉,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要不咱们等后面的驿卒来帮忙吧?」 李泰极其抗拒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 给小兕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等驿卒?」 「这种鬼天气,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有人经过。」 苏牧极其随意地拨弄着手里的图录。 「你若是不推。」 「咱们就在这荒郊野岭耗着。」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 「前面就是剑门关。」 「进了蜀地,那可是天下美食的发源地之一。」 苏牧故意拉长了音调。 「那里的山林里长满了极其极品的竹笋。」 「还有用漫山遍野的野花酿造的百花蜜。」 「我原本打算到了蜀地。」 「用那极品花椒和辣椒,做一道最正宗的水煮肉片。」 「那肉片切得极薄。」 「挂上极其嫩滑的红薯粉。」 「在滚烫的红油里走一圈。」 「麻辣鲜香。」 「入口即化。」 「还有那极其酥脆的樟茶鸭。」 「用柏树枝和茶叶慢慢熏烤。」 「鸭皮流油,鸭肉带着极其浓郁的茶香。」 苏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可惜了。」 「既然车走不动,那这些绝世大餐也就只能在梦里吃了。」 李泰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苏牧这番描述彻底唤醒。 极其强烈的饥饿感席卷全身。 水煮肉片! 樟茶鸭! 为了这两道菜,别说推车,就算让他把这座山背过去都行。 李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两百多斤的肥肉瞬间充满了极其狂暴的力量。 「先生放心!」 「推车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李泰极其敏捷地绕到马车后方。 他双脚极其用力地踩进深达小腿的烂泥里。 完全顾不上里面隐藏的尖锐石子。 李泰双手死死抠住车厢底部的木梁。 极其厚实的肩膀顶住车尾。 「起!」 李泰发出一声极其震耳欲聋的怒吼。 粗壮的双腿在泥浆中极其艰难地发力。 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 涨得极其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小兕子趴在车厢后窗上。 小丫头把脑袋探出去。 怀里还抱着那个汝窑茶叶罐。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 极其卖力地挥舞着。 「胖锅锅!」 「加油鸭!」 「用力推车车鸭!」 漏风的童音在荒凉的蜀道上极其清脆。 「推出来惹。」 「锅锅就给咱们做水煮肉肉契鸭!」 「还有那个什么鸭鸭!」 小兕子满脑子都是苏牧刚才说的大餐。 口水又开始在嘴里打转。 李泰听到小兕子的加油声。 更听到那两道菜名。 浑身的潜力被彻底压榨出来。 「给我起!」 李泰极其疯狂地咆哮。 浑身的肥肉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量。 深陷泥坑的车轮发出极其牙酸的摩擦声。 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 马车前方的四匹辽东马也感受到了后方的推力。 极其默契地同时发力。 嘶鸣声响彻山谷。 哗啦! 车轮终于冲破极其粘稠的泥浆。 带着一大块烂泥。 极其沉重地碾过坑沿。 重新回到了相对平整的路面上。 李泰用力过猛。 扑通一声扑倒在泥坑里。 整个人完全被黄褐色的泥浆覆盖。 只剩下两只眼睛极其滑稽地转动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6章 极品辣子鸡! 入夜的蜀道天气极其恶劣。 白日里还是细雨绵绵。 此刻直接变成了瓢泼大雨。 黄花梨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 一处依附在悬崖栈道旁的破败驿站出现在风雨之中。 苏牧跳下马车。 他单手将小兕子抱进破驿站的大堂。 李泰极其狼狈地跟在后面。 这位大唐魏王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泥浆。 泥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答。 蜀地山林中的湿气极重。 冷风夹着雨水从破木门缝隙里疯狂倒灌进来。 李泰冻得嘴唇发青。 他抱紧双臂。 浑身的肥肉剧烈打着冷战。 阿嚏! 一个极响的喷嚏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李泰极其痛苦地揉了揉冻僵的鼻子。 「先生。」 「这蜀地的风怎么往骨头缝里钻?」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结冰了。」 小兕子从苏牧怀里探出脑袋。 小丫头极其嫌弃地捂住小鼻子。 「胖锅锅好臭鸭!」 「全是泥巴味鸭!」 「等会儿不给胖锅锅契好契的鸭!」 李泰急得直跺脚。 「小祖宗。」 「我这可是为了推车才弄成这样的。」 「先生答应了今晚要弄那个什么水煮肉片的!」 苏牧在破大堂中央升起一堆篝火。 乾柴在火中噼啪作响。 火光碟机散了周围的寒气。 苏牧从随行的物资箱里拎出一只极其肥硕的走地鸡。 「今晚不做水煮肉片。」 李泰一听这话直接瘫软在地。 两百多斤的身体砸起一阵灰尘。 「先生你要反悔?」 「我可是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苏牧将玄铁菜刀拍在案板上。 「蜀地湿寒。」 「这种天气最容易邪风入体。」 「水煮肉片留着明天吃。」 「今晚做一道江湖菜给你们驱寒湿。」 李泰瞬间又精神了。 只要是苏牧做的菜他都吃。 哪怕是啃树皮他都能咽下去!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直接提取出两样跨时代的顶级香料。 极其鲜红饱满的极品子弹头干辣椒。 以及色泽紫红颗粒极其均匀的汉源红花椒。 这两样东西刚出现在案板上。 一股极其霸道刺鼻的辛辣味轰然炸开。 整个驿站大堂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其呛人。 李泰还没反应过来。 阿嚏! 阿嚏! 阿嚏! 接连三个震天响的喷嚏。 他眼泪鼻涕直流。 辣得直咳嗽。 小兕子也被呛到了。 小丫头极其迅速地钻进苏牧宽大的袖子里。 肉乎乎的小手揉着红彤彤的小鼻子。 「锅锅。」 「这是什么鸭?」 「好辣好辣鸭!」 「辣得系子要哭惹鸭!」 苏牧安抚了一下小丫头。 他右手握住玄铁菜刀。 手腕极其轻巧地翻转。 走地鸡被按在砧板上。 极其密集的斩击声在大堂里响起。 苏牧根本没有剔骨。 玄铁菜刀极其锋利。 连皮带骨直接斩断。 极其均匀的鸡肉小块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块的大小完全一致。 根本不需要去丈量。 铁锅架在篝火上。 苏牧倒下半锅极品菜籽油。 油温迅速升高。 苏牧抓起一大把鸡块直接丢入滚油之中。 滋啦! 极其暴烈的炸油声响彻破庙。 白烟腾空而起。 鸡肉表面的水分被高温极其迅速地逼出。 表皮在滚油中炸至极其酥脆的金黄色。 极其浓郁的肉香在驿站里弥漫。 李泰蹲在旁边狂咽口水。 他甚至想伸手去油锅里捞一块尝尝。 苏牧极其乾脆地将炸好的鸡肉块全数捞出控油。 铁锅里只留少许底油。 重头戏来了。 苏牧端起装满子弹头干辣椒和汉源红花椒的木盆。 极其粗暴地全部倒入热油锅中。 刺啦! 热油与干辣椒花椒轰然相撞。 比刚才强烈十倍的麻辣气息彻底爆开。 这股味道极其狂野。 毫无保留地摧残着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干辣椒在热油中迅速变成极其诱人的暗红色。 汉源花椒的麻味被高温彻底激发。 整个锅里红彤彤一片。 辣椒的比例甚至比鸡肉还要多出三倍。 苏牧将炸好的鸡块重新倒回锅中。 铁铲上下翻飞。 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麻辣的烟火气冲天而起。 苏牧极其快速地翻炒。 让每一块鸡肉都裹满极品辣椒和花椒的精华。 破驿站外的悬崖边。 李君羡和一众百骑司精锐趴在冰冷的泥水里。 冷雨极其无情地浇在他们的铁甲上。 每个人都被冻得浑身发抖。 极其诱人的麻辣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李君羡极其贪婪地抽动着鼻子。 校尉在一旁直咽口水。 「统领。」 「这味道太要命了。」 「属下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都在打架。」 李君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都给老子忍着。」 「先生这是在做神仙吃食。」 「闻一闻就能驱散咱们体内的寒气了。」 破大堂内。 苏牧将铁锅从火上端开。 满满一大锅极其火爆的歌乐山辣子鸡完成。 没有任何装盘的讲究。 苏牧直接连锅端到了大堂中央的破木桌上。 红通通的干辣椒堆积如山。 金黄酥脆的鸡块隐藏在辣椒海之中。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 小丫头拿着一双极其小巧的木筷子。 在干辣椒堆里极其认真地扒拉。 「找到惹!」 小兕子夹起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带骨鸡肉。 极其兴奋地塞进嘴里。 极致的酥脆。 牙齿咬下去发出极其清晰的咔嚓声。 紧接着极其狂暴的麻辣味在口腔里彻底炸裂。 小兕子的小脸蛋瞬间涨得极其通红。 极其细密的汗珠从她白嫩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嘶哈! 小丫头辣得直吸气。 两只小手在嘴巴旁边疯狂扇风。 「好辣好辣鸭!」 「可是好好契鸭!」 「鸡肉肉脆脆的鸭!」 小兕子辣得原地蹦躂。 她完全停不下来。 小丫头继续在辣椒堆里极其起劲地寻找下一块鸡肉。 这种在极其繁多的辣椒中寻宝的吃法。 正是辣子鸡的精髓。 李泰直接端起一个大海碗。 他连筷子都不用。 直接用手抓起一把夹杂着花椒和辣椒的鸡肉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极其响亮。 汉源红花椒的麻味瞬间麻痹了他的舌头。 子弹头干辣椒的辣味顺着喉咙直冲肠胃。 李泰被辣得眼泪狂飙。 他浑身上下的毛孔瞬间全部开启。 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变得极其红润。 极寒的湿气随着极其汹涌的汗水被彻底排出体外。 李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头顶上甚至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爽!」 「太爽了!」 李泰极其痛快地大吼一声。 他顾不上烫手。 两只手疯狂在辣椒堆里刨食。 嘴皮子已经被花椒麻得极其肿胀。 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先生!」 「这鸡有毒!」 「我的舌头不听使唤了!」 李泰一边大着舌头抱怨。 一边把最后一块鸡骨头嚼碎咽下去。 他极其满足地拍着滚圆的肚子。 「这蜀地的雨淋得太值了。」 「有这口辣子鸡驱寒。」 「我再去推十次马车都干!」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7章 蜂蜜芥末哄团宠,剑门关外煮奶 驿站大堂内的篝火噼啪作响。 李泰瘫坐在满地干红辣椒旁。 他用满是红油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google搜索twkan 舒坦! 连日来在蜀道受的寒气全被这盆歌乐山辣子鸡逼出了体外。 旁边的小兕子辣得直掉金豆子。 小丫头用手背不停扇风。 嘴唇红肿。 「锅锅。」 「辣辣。」 「系子要喝水水鸭!」 苏牧走到案板前。 他倒掉铁锅里剩下的红油。 系统空间内提取出极品百花蜜和现磨的黄芥末籽。 调配成极其浓稠的金黄色酱汁。 几块提前腌制好没有下辣椒锅的炸鸡块被扔进酱汁里。 苏牧握着铁勺快速翻拌。 金黄的蜂蜜芥末酱完美包裹住每一寸酥脆的鸡皮。 装盘。 苏牧端着小碟子走到小兕子面前。 「尝尝这个。」 「不辣的。」 小兕子立刻止住眼泪。 她伸出两根肉乎乎的手指捏起一块炸鸡。 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外壳酥脆碎裂。 百花蜜的极致清甜瞬间中和了残留在口腔里的火爆辣味。 黄芥末特有的柔和辛香刺激着味蕾。 里面的鸡腿肉鲜嫩多汁。 小兕子幸福得直眯眼。 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晃荡。 「甜甜的鸭!」 「鸡肉肉一点都不辣惹!」 「锅锅做的这个什么鸡,最好契鸭!」 「系子还要契鸭!」 小丫头满嘴都是金黄色的酱汁。 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他刚想伸手去捏一块尝尝。 苏牧一巴掌拍开那只肥手。 「去把锅刷了。」 李泰缩回手。 完全不敢反驳。 只能乖乖爬起来去干活。 苏牧抱起小兕子往铺好狐裘的地铺走去。 走之前,他瞥了一眼紧闭的破木门。 大堂角落那口大铁锅里,还留着满满一层混着鸡块的辣油底料。 门外的风雨声依旧嘈杂。 破驿站屋顶的瓦片上。 李君羡和十几个百骑司精锐趴在冷雨里。 雨水顺着铁甲缝隙往里灌。 每个人都冻得牙齿打架。 刚才那极其狂暴的麻辣香味顺着缝隙飘上来。 差点把这群大内高手的馋虫全勾出来。 有人不停吞咽口水。 肚子饿得咕咕叫。 李君羡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 他听到里面没了动静。 李君羡轻轻掀开一片青瓦。 苏牧已经带着小兕子安歇。 李泰也在角落里打起了呼噜。 那口铁锅就摆在门后的灶台上。 李君羡压低嗓音。 「走。」 「下去。」 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下屋顶。 摸进大堂。 他们直奔那口大铁锅。 李君羡第一个抓起一块沾满花椒和红油的鸡肉塞进嘴里。 极致的麻辣瞬间在口腔爆开。 冷雨带来的寒气被直接驱散! 几个百骑司暗卫辣得眼泪狂流。 根本顾不上擦。 他们疯狂往嘴里塞剩下的鸡块。 甚至连干辣椒和花椒粒嚼碎咽下去。 太好吃了。 李君羡感受着体内翻滚的热气。 他对苏牧的敬仰拔高到了极点。 先生这是算准了兄弟们在外面挨冻。 特意留的底料驱寒。 这种体恤,让百骑司这群铁汉感动得眼眶泛红! ......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 蜀地的雨终于停歇。 朝阳撕开厚重的云层。 苏牧驾驶马车驶出破驿站。 顺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南下。 临近正午。 极其险峻的雄关横亘在两座笔直的山峰之间。 剑门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极其厚重的青石城墙挡住了去路。 城楼上旌旗招展。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守关甲士严阵以待。 马车刚刚靠近关口。 十几根极其粗壮的长枪交叉横在路中间。 一名身披黑甲的守将按着横刀走上前。 「停下!」 「例行盘查。」 「可有通关文书?」 马车停稳。 苏牧坐在车厢里翻看图志。 通关文书早就在汉中时交给了暗中护卫的李君羡保管。 现在根本拿不出来。 李泰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扯了扯身上脏兮兮的蜀锦长袍。 挺起肚子。 「瞎了你们的眼。」 「本王乃是大唐魏王李泰!」 「车里坐着的是晋阳公主。」 「速速让开关卡!」 守将上下打量了李泰一番。 满脸狐疑。 这两天为了推车。 李泰出了大量的汗水。 再加上饮食极其克制。 他整整瘦了一大圈。 原本圆滚滚的脸颊凹陷下去不少。 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大氅沾满了泥浆。 看起来极其落魄。 守将冷笑出声。 「魏王?」 「就你这副落水狗的尊容也敢冒充天家血脉?」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魏王殿下体态丰腴。」 「你这乾瘪的模样算哪门子魏王。」 「来人!」 「把这招摇撞骗的狂徒拿下!」 「连同那辆来历不明的马车一并扣押!」 几十名甲士端平长枪。 直逼马车。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泰气得肺都要炸了。 自己居然因为变瘦了被当成假冒的! 他刚要冲上去和这些兵痞拼命。 车厢门帘被掀开。 苏牧抱着小兕子走下马车。 手里还拎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汝窑瓷罐。 那是从汉中县衙查抄来的极品仙毫茶。 「李泰。」 「退下。」 苏牧的语气很平淡。 李泰极其不甘心地后退两步。 守将看着苏牧。 发现这个年轻人气质极其出尘。 根本不怕这满地的刀枪。 苏牧环顾四周。 视线落在关口城墙根下的一个供士卒烧水用的土灶上。 火还生着。 苏牧直接走过去。 「借个火。」 守将愣住了。 这人都快被抓进大牢了,居然还惦记着烧火? 苏牧完全无视了那些长枪。 他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极其纯正的鲜牛乳。 一大把刚采摘下来的极品茉莉花瓣。 以及一小袋木薯粉。 铁锅洗净。 倒水。 烧开。 苏牧开启汝窑瓷罐。 极其清冽的高山茶香散发出来。 苏牧抓起一把仙毫茶叶扔进滚水之中。 水汽蒸腾。 顶级绿茶的涩味在高温下迅速褪去。 只留下极其纯粹的茶香。 苏牧放入大把的茉莉花瓣。 花香与茶香交织融合。 旁边那群守关的甲士纷纷抽动鼻子。 这种香味太高阶了。 他们平时喝的都是加了葱姜蒜的茶汤。 哪里闻过这种极其淡雅的清香。 苏牧动作不停。 倒入大量的鲜牛乳。 原本清澈的茶汤瞬间变成极其温润的奶绿色。 极致的奶香彻底爆发。 这股奶香中和了茶的微苦。 混合着茉莉花的芬芳。 顺着剑门关的山风往外飘。 咕噜咕噜! 奶绿在铁锅里翻滚。 小兕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小丫头跑到土灶旁。 踮起脚尖往锅里看。 「锅锅!」 「好香鸭!」 「这个就是奶茶鸭?」 「白白的绿绿的。」 「系子要喝鸭!」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 「别急。」 「还差最后一步。」 苏牧将木薯粉倒在案板上。 加入极其少量的沸水。 快速揉捏。 面团成型。 苏牧双手搓动。 极短的时间内。 几百颗极其圆润均匀的木薯丸子出现在案板上。 旁边另起一个小锅。 加入极品冰糖熬煮成糖浆。 木薯丸子下锅。 迅速变得晶莹剔透。 散发出极其诱人的焦糖甜香。 苏牧将熬好的珍珠捞出。 放入三个早就准备好的琉璃杯中。 最后将滚烫的茉莉仙毫奶绿倾倒进去。 三杯极其完美的珍珠奶绿大功告成。 浓郁的奶香丶清冽的茶香丶芬芳的花香以及焦糖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刚才还极其嚣张的守将彻底傻眼了。 他手里的横刀早就掉在地上。 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滚动。 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溢位嘴角。 周围那几百名甲士全都瞪大眼睛。 死死盯着苏牧手里的琉璃杯。 长枪全都垂到了地上。 魂魄都被这股奶茶香气彻底勾走了。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饮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8章 绝世美味! 苏牧完全无视周围林立的锋利长枪。 他拿起一根洗净的空心细竹管。 精准地插进其中一个琉璃杯里。 温热的杯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牧把杯子递到小兕子面前。 「慢点吸,里面有珠子,别呛着。」 小兕子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宝贝地捧住琉璃杯。 小丫头踮起脚尖。 粉嫩的嘴巴凑到竹管边缘。 用力一吸。 圆润的焦糖珍珠顺着竹管滑入口腔。 浓郁的奶绿瞬间填满味蕾。 小兕子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小脸上的腮帮子高高鼓了起来。 吧唧吧唧。 木薯珍珠软糯弹牙。 小丫头在嘴里嚼得起劲。 「好喝鸭!」 「锅锅,这个水水甜甜的,滑滑的!」 「里面还有黑黑的珠珠鸭!」 「珠珠好弹鸭,系子嚼不烂!」 「还要喝!」 漏风的软糯童音在粗犷的剑门关前荡漾开来。 苏牧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冲天髻。 「嚼不烂就慢慢嚼,这一杯都是你的。」 小兕子开心地眯起大眼睛。 小丫头举起晶莹剔透的杯子,对着周围那群瞪大眼睛计程车兵晃了晃。 「锅锅做的奶茶最好喝!」 「泥们想不想喝鸭?」 这毫无防备的萌态直接击穿了那群老兵痞的心理防线。 几百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手里的兵器都端不稳了。 空气中弥漫的焦糖与牛乳的甜香,勾起了这群粗汉子肚子里最原始的食欲。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关口连成一片。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吃了一辈子苦,哪里见过这等精细诱人的吃食。 苏牧淡然地端起第二杯珍珠奶绿。 他大步走到那个呆若木鸡的守将面前。 随意地将琉璃杯递了过去。 「尝尝。」 守将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那把沉重的横刀还在地上躺着。 眼前这绿油油又白花花的水来历不明。 万一是致命的毒药怎么办。 可那种霸道的奶香混合着极品仙毫茶的清冽,顺着鼻腔疯狂直冲脑门。 守将肚子里的馋虫剧烈翻滚。 他咽了一口响亮的口水。 这味道实在太折磨人了! 守将鬼使神差地伸出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大唐罕见的琉璃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他学着小兕子的动作,低下头凑近杯沿。 粗鲁地张开大嘴猛灌了一大口。 轰! 极致的丝滑在舌尖彻底炸裂开来。 高山仙毫的清幽茶香完美压制了牛乳细微的腥膻。 极品茉莉花瓣的芬芳直透天灵盖。 最要命的是那些顺着茶汤滑入口中的木薯珍珠! 守将用力一咬。 浓郁的焦糖甜香在唇齿间爆开。 奇妙的弹牙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剑门关苦寒之地吹了十几年冷风。 平日里喝的都是加了粗盐丶葱叶和花椒的浑浊茶汤。 那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这等绝世美味直接颠覆了他对大唐茶文化的全部认知。 守将享受地闭上眼睛。 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 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这绝对是皇室秘不外传的仙家琼浆! 大唐的那些权贵吃茶,都要放葱姜蒜煮成一锅肉汤。 那玩意儿和手里这杯比起来,简直就是泔水。 眼前这杯饮品,不仅有江南顶级茶叶的清香,更有北地纯正的牛乳。 还有这种弹牙的黑色珠子,怕不是西域进贡的极品仙丹! 寻常平民百姓哪里配喝这种只应天上有的东西。 哪怕是长安城里权倾朝野的达官贵人,也绝不可能调配出这等高雅的滋味。 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随手就能掏出这等神物。 那这辆陷入泥潭又被粗暴推出来的马车里坐着的,必定是天家尊贵的血脉! 守将猛地睁开眼睛。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里衣。 就在此时。 剑门关侧面的栈道阴影处传来沉重的制式军靴踏地声。 李君羡一把扯下头上的蓑笠。 大唐百骑司统领冷酷地大步跨出。 玄黑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腰间那把斩杀过无数敌寇的百炼横刀折射出刺眼的寒芒。 其实李君羡躲在暗处早就馋得直咽口水了。 那可是先生亲手煮的仙家饮品。 只可惜自己职责所在,不能明着跑出来讨要。 他只能把这份肚里的馋意全部化作了对这群不开眼兵痞的怒火。 李君羡径直走到守将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厚重的纯金打造令牌。 随意地甩在守将满是黄泥的铁甲上。 当啷! 沉甸甸的金牌掉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图腾极其晃眼。 百骑司三个大字直接刺穿了守将脆弱的心理防线。 全场陷入压抑的死寂。 几百名端着长枪的守关甲士集体倒抽一口凉气。 守将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发软。 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膝盖骨凄惨的撞击声在关口回荡。 「大内百骑司!」 守将凄厉的声音直接变了调。 他根本顾不上手里珍贵的琉璃杯,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额头用力地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血肉模糊。 「末将瞎了狗眼!」 「冲撞了贵人,求大人开恩饶命!」 周围那几百名甲士听到百骑司恐怖的名号,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锋利的长枪扔了一地。 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李泰这会儿终于嚣张地挺直了腰板。 大唐魏王解气地走到守将面前。 两百多斤的体重踩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暴躁地指着守将的鼻子。 「瞎了你的狗眼。」 「本王这富贵的体型,大唐除了我魏王李泰还能找出第二个?」 「你个混帐东西居然敢骂本王是假冒的落水狗!」 李泰气得浑身厚实的肥肉乱颤。 「来人!」 「把这个不开眼的狗东西剥了这层皮。」 「直接吊在城门楼上狠狠抽八十马鞭!」 守将听到魏王李泰的显赫名号,吓得两眼翻白。 刺鼻的尿骚味顺着铁甲缝隙散开。 他彻底瘫软在泥水里,连卑微的求饶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 李泰准备残暴地展示大唐皇子的无上威严。 苏牧平淡的声音却在此时毫无徵兆地响起。 「行了。」 「剑门关乃蜀地最要紧的门户。」 「他们尽忠职守盘查过往可疑的车辆,何错之有。」 「不知者不罪。」 苏牧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茉莉珍珠奶绿,惬意地吸了一口焦糖珍珠。 李泰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粗壮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不解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牧。 自己堂堂魏王殿下被一介武夫当众过分地羞辱,先生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这群兵痞? 这根本不符合先生在汉中暴力手撕贪官的狂傲脾气! 李泰被肥肉挤压的细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脑海中突然突兀地划过一道闪电。 他彻底懂了! 李泰震撼地望着苏牧那云淡风轻的侧脸。 胸膛里那颗心脏狂跳不止。 先生这分明是在当场亲自点拨我最核心的帝王心术! 之前在汉中驿站遇到贪婪妄为的县令,先生重拳出击,那是雷厉风行的除暴安良。 一刀斩断贪腐之手,立下不可侵犯的威严。 如今面对尽职尽责的底层士卒,先生却宽宏大量,这便是高深的宽猛相济。 上罚贪官污吏,下抚戍边将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恩威并施,方能轻易地收买大唐军心。 这才是完美且不可挑剔的御下之道! 先生的厨艺已臻化境,可这随口一言一行,更是暗藏着治国理政的绝世阳谋。 父皇让我跟着先生游历,这分明是让我来学治国之道的! 李泰激动地深吸一大口蜀地的冷风。 他立刻乖巧地收起那副嚣张跋扈的恶劣嘴脸。 恭顺地冲着苏牧深深作揖。 「先生深远的教诲,学生必定铭记于心。」 李泰转身重新看向瘫在地上的守将。 威严地甩了一下满是泥巴的衣袖。 「既然先生发话了,算你这狗东西命大。」 「你们盘查严格,也算是有功,本王今日就不追究了。」 「赶紧滚开。」 守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在恐怖的鬼门关惊险地走了一遭,居然奇迹般地保全了项上人头。 守将疯狂地对着苏牧的方向拼命磕头谢恩。 他心里十分笃定,这位连当朝魏王都要卑微地自称学生的年轻人,绝对是恐怖的隐世高人。 李君羡懂事地捡起地上的金牌,隐蔽地退回栈道的阴影之中。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09章 糟蹋豆腐,极品美食第二味,蜀 守将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他腰弯得快要贴到地面了。 几百名甲士立刻往两边退开。 一条极其宽敞的大道被让了出来。 豪华马车缓缓驶入剑门关内。 守将为了将功补过。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他把整个军镇最宽敞的一处院落腾了出来。 院子里外被打扫得极其乾净。 连地砖缝里的青苔都被士兵们用刀尖剔掉了! 正堂内摆上了一张极大的八仙桌。 守将满头大汗地站在桌边伺候。 后厨的火光冲天。 没过多久。 几个膀大腰圆的火头军端着大陶盆走了进来。 陶盆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 热气腾腾。 一盆闻名蜀地的剑门豆腐被端了上来。 切得极大的豆腐块在白水里翻滚。 汤面上飘着几根极其粗糙的葱段。 连一滴油花都看不见。 极其浓重的豆腥味随着热气散开。 碗底甚至还沉淀着发黄的粗盐粒。 守将搓着手凑上前。 「贵人。」 「这可是咱们剑门关最出名的一绝。」 「用的全是极品黄豆。」 「剑泉里的活水磨出来的。」 「您尝尝鲜!」 苏牧坐在主位上。 他瞥了一眼那盆颜色寡淡的豆腐。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拿起旁边洗净的木筷。 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白豆腐。 豆腐表面还有极其明显的蜂窝眼。 这是卤水点多了的标志。 苏牧将豆腐送入口中。 上下牙齿刚一合拢。 极涩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豆腥味直冲鼻腔。 紧接着是一股极其刺喉的卤水苦味。 苏牧极其嫌弃地皱起眉头。 他直接将嘴里的豆腐吐在旁边的骨碟里。 筷子随手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 守将吓得双腿一软。 差点又跪下去。 小兕子正抱着那个琉璃杯。 杯底还剩最后两颗焦糖珍珠。 小丫头咬着吸管吸得津津有味。 她看到苏牧吐了。 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兕子放下杯子。 她拿起自己的小木勺。 在陶盆里舀了一小块白豆腐。 小嘴巴张开嗷呜一口吞进去。 下一秒。 小兕子的整张脸极其夸张地皱成了一团。 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写满了痛苦。 「呸呸呸!」 小丫头连吐了好几口唾沫。 两只小手在舌头边上疯狂扇风。 「苦苦的鸭!」 「锅锅。」 「这个白白的东西不好契!」 「全是土土的味道。」 「还有一股坏掉的水水味!」 小兕子赶紧端起琉璃杯。 把里面最后一点甜甜的奶绿喝光。 这才勉强压下嘴里的那股涩味。 李泰坐在旁边。 魏王殿下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刚才闻到这豆腥味就觉得倒胃口。 现在看到先生和晋阳公主这反应。 他极其识趣地连筷子都没动。 李泰在心里疯狂脑补。 先生这是在考验我。 这种粗鄙的吃食连猪都不吃。 我堂堂大唐魏王若是吃了一口。 那才是真的丢了先生的脸。 必须要保持皇室的高贵姿态。 李泰极其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他学着苏牧的模样冷哼一声。 苏牧端起旁边的清茶漱了漱口。 「暴殄天物。」 极短的四个字在正堂里响起。 语气极其平淡。 却带着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守将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 他根本不敢回嘴。 就在这时。 正堂外传来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胖厨子极其暴躁地冲了进来。 这是剑门关军镇里手艺最好的主厨。 他刚在门外听到那句暴殄天物。 这厨子彻底被激怒了。 在这剑门关。 谁敢说他做的豆腐难吃? 胖厨子手里还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勺。 他极其不服气地指着桌上的陶盆。 「你这后生好大的口气!」 「我这剑门豆腐在这方圆百里那也是响当当的招牌。」 「多少路过的商贾豪客求着吃我做的这一口。」 「我用的是最清冽的剑泉水。」 「点的是老手艺的石膏卤。」 「你居然敢说我暴殄天物?」 胖厨子气喘吁吁。 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守将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他疯狂给胖厨子使眼色。 可这厨子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砸了招牌的愤怒。 完全无视了守将的暗示。 李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两百多斤的体格极其具有威慑力。 「瞎了你的狗眼。」 「就这种烂水煮出来的石头渣子。」 「也配叫招牌?」 「没放一滴油。」 「全是豆腥味和苦味。」 「拿去喂狗,狗都嫌塞牙!」 李泰骂得极其难听。 他把这段时间受的苦全发泄在这厨子身上了。 胖厨子被李泰骂得满脸通红。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胡说八道!」 「豆腐历来都是这么煮的。」 「加点粗盐就是天下至味。」 「你们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苏牧连看都没看那厨子一眼。 他极其细致地用丝巾给小兕子擦去嘴角的奶渍。 就在这一瞬间。 苏牧脑海中突然响起极其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叮!】 【终极任务:食神(进度2/10)已触发】 【目标:还原极品麻婆豆腐】 【要求:彻底征服蜀地食客的味蕾】 苏牧的动作停顿了半息。 麻婆豆腐。 这可是川菜里的绝对王者。 麻丶辣丶烫丶香丶酥丶嫩丶鲜丶活! 八字箴言缺一不可。 这道菜若是做出来。 绝对是对大唐现存餐饮体系的极其残忍的降维打击! 虽然在皇宫里的时候做过,但是苏牧更想尝试一下,如果利用古代蜀地本土的食材再做一次,这麻婆豆腐又是何等滋味? 这帮还在吃白水煮苦豆腐的土着。 根本无法想像那种灵魂战栗的滋味! 苏牧极其淡然地接下了任务。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叫嚣的胖厨子。 「上好的剑泉水。」 「极品的黄豆。」 「却被你用过量的卤水彻底毁了内里的滑嫩。」 「这也配叫细糠?」 苏牧站起身。 极其随意的动作却带着令人窒息的从容。 「今天教教你。」 「什么叫真正的豆腐巅峰。」 胖厨子冷笑连连。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后厨的食材随便你用。」 「要是做不出来。」 「你必须给我这口锅磕头认错!」 李泰极其嚣张地笑了起来。 这厨子真是不知死活。 敢跟先生比厨艺。 等会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牧没有理会胖厨子的挑衅。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脑海中开始极其快速地盘算起食材。 极品的内酯豆腐系统可以兑换。 昨天剩下的汉源红花椒还有一大半。 顶级牛肉粒随时能切。 但是。 苏牧微微皱起眉头。 麻婆豆腐最核心的灵魂调料。 也是整个川菜体系极其重要的基石。 大唐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郫县豆瓣酱。 没有豆瓣酱的红油熬煮。 这道菜就彻底失去了那股极其浓郁的酱香和红亮的色泽。 单靠干辣椒根本熬不出那种极其厚重的质感。 苏牧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大唐连辣椒都没有。 更别提经过极其漫长发酵的豆瓣酱了。 系统空间里虽然有各种调料。 但郫县豆瓣酱这种极其复杂的地方特产。 必须透过特殊途径获取。 小兕子极其乖巧地坐在旁边。 她看到苏牧皱眉。 小丫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极其轻柔地抚平了苏牧眉间的褶皱。 「锅锅不气鸭。」 「那个胖大叔好凶。」 「锅锅做的好契的,肯定比他的强一百倍!」 苏牧反手握住小丫头的手。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0章 李泰又瘦了? 苏牧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去准备上好的二荆条辣椒。」 「还要两大袋极其饱满的干蚕豆。」 守将听到这吩咐。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正堂去办事。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胖厨子极其不屑地冷哼出声。 手里的铁勺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装神弄鬼。」 「老子做了一辈子豆腐。」 「从来没听说过煮豆腐还要用蚕豆的。」 「今天你要是做不出花来。」 「休想活着走出这剑门关。」 苏牧根本没有理会这粗鄙的火头军。 他起身牵起小兕子肉乎乎的小手。 大步迈向守将专门腾出来的宽敞后院。 李泰极其狗腿地跟在后面。 满心期待着即将出锅的绝世美味。 守关甲士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几大筐还沾着露水的翠绿二荆条被抬进后院。 旁边放着两大麻袋刚晒乾的蚕豆。 蜀地气候极其潮湿。 但这特产的蚕豆却个顶个的肥大饱满。 苏牧在脑海中拉开系统面板。 两样散发着微光的极品道具静静躺在储物格里。 神级酒曲。 时间加速发酵缸。 大唐贞观年间根本不存在发酵豆瓣酱的技术。 这种历经时间沉淀的极品调料是整个川菜体系的灵魂基石。 没有它。 麻婆豆腐就只是一盘极其普通的辣味寡水。 制作豆瓣酱的第一步极其繁琐。 必须将坚硬的蚕豆全数破壳碎裂。 这极其耗费体力。 苏牧转头看向旁边还在不停咽口水的李泰。 「李泰。」 「过来干活。」 魏王殿下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极其不情愿地挪动脚步。 「先生。」 「这豆子硬得出奇。」 「难不成要用手一颗颗去捏碎?」 苏牧指了指院子中间那个用来洗马的巨大粗木盆。 「把蚕豆倒进去。」 「脱了鞋袜。」 「进去踩碎。」 李泰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细长眼睛。 堂堂大唐魏王。 父皇最宠爱的皇子。 居然要光着脚丫子去踩这泥地里的硬豆子? 这要是传回长安太极宫。 他李泰的脸面荡然无存。 还没等李泰把抱怨的话吐出口。 小兕子已经极其熟练地搬来了一个小木马扎。 小丫头稳稳当当地坐在马扎上。 肉乎乎的小手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根带着树叶的小树枝。 她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挥舞了两下。 空气中传来极其清脆的破空声。 「胖锅锅快去干活鸭!」 「锅锅要做天下第一好契的豆腐惹!」 「泥要是不把豆豆踩碎。」 「今天晚上就不给泥饭饭契!」 漏风的软糯童音在剑门关的后院里回荡。 极其严厉的小监工上线。 李泰欲哭无泪。 他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丢脸。 而是没饭吃。 苏牧做的神仙吃食已经彻底绑架了他的肠胃。 哪怕是让他去扛城门。 只要能换一口吃的。 他都心甘情愿。 李泰极其屈辱地咬紧牙关。 他极其费力地弯下腰。 把那件极其昂贵的蜀锦长袍下摆撩起来死死塞进腰带里。 两只沾满泥污的靴子被极其粗暴地踢飞。 白胖的大脚丫子直接迈进了那个装满蚕豆的巨大木盆里。 「哎哟!」 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后院。 脚底板刚接触到极其坚硬的蚕豆壳。 李泰就疼得五官扭曲。 两百多斤的体重全部压在上面。 无异于最严酷的刑罚。 苏牧站在木盆边。 极其惬意地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高山仙毫。 「用力。」 「必须把每一颗蚕豆的硬壳都踩裂。」 「里面的豆瓣彻底踩碎才行。」 李泰只能极其痛苦地开始在木盆里原地踏步。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断响起。 随着脚步极其沉重的起落。 两百多斤的肥肉在半空中剧烈震颤。 汗水顺着李泰那张圆润的脸颊疯狂往下流。 极其迅速地砸在碎裂的蚕豆上。 仅仅踩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那身极其名贵的丝绸里衣就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 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比拉车的辽东大马还要响亮。 但李泰极其惊奇地发现。 经过这两天的长途跋涉和极其高强度的体力劳作。 自己腰间极其厚实的肥肉竟然变得松弛了许多。 原本连弯腰捡东西都极其困难。 现在居然能动作极其灵活地高抬大腿了。 甚至连原本极其沉重的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身体上的沉重感正在极其明显地消退。 李泰猛地醒悟过来。 先生这哪里是在惩罚我。 这分明是在极其用心地帮我强身健体! 父皇让我跟着游历。 就是要甩掉这身极其危险的肥肉。 为了那口能颠覆大唐认知的极品豆腐。 更为了早日摆脱这身累赘。 李泰越踩越起劲。 他直接把这满盆的蚕豆当成了那个极其嚣张的胖厨子。 两只极其粗壮的大脚丫子疯狂蹂躏。 木盆里发出极其密集的爆裂声。 小兕子在旁边看得极其开心。 小丫头晃悠着两只极其短粗的小腿。 手里的小树枝不时敲打一下木盆边缘。 「胖锅锅加油!」 「用力踩碎碎!」 「左边还有一颗黑色的没碎!」 「快踩快踩鸭!」 堂堂大唐权倾朝野的魏王殿下。 被一个四岁半的粉雕玉琢小女娃指挥得极其狼狈。 这画面极其滑稽。 连躲在后院房顶上暗中护卫的李君羡都差点没憋住。 百骑司统领极其辛苦地捂住嘴巴。 肩膀极其剧烈地耸动。 魏王殿下这趟游历。 怕是要被极其彻底地脱胎换骨了。 半个时辰后。 木盆里那两大袋极其坚硬的蚕豆已经全数破壳。 里面金黄色的豆瓣被极其均匀地踩碎。 李泰彻底脱力。 庞大的身躯扑通一声瘫坐在泥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在身下积成了一滩水渍。 苏牧将极其细碎的豆瓣倒入清水中反覆清洗。 沥乾极其多余的水分。 随后他从系统空间提取出那包极其珍贵的神级酒曲。 淡黄色的粉末极其均匀地撒在洗净的豆瓣上。 苏牧双手翻飞。 将酒曲和豆瓣极其充分地拌匀。 接下来便是发酵。 没有经过极其漫长太阳暴晒和夜露滋润的豆瓣。 根本无法产生那种极其醇厚的酱香。 大唐的土着根本不懂这种极其神奇的化学反应。 苏牧单手一挥。 一个极其古朴的黑陶大缸凭空出现在院子极其偏僻的角落。 时间加速发酵缸。 这东西能将外界的极其短暂的一天压缩成缸内的极其漫长的一年。 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极其耗时的极品食材。 苏牧将拌好极其纯正酒曲的豆瓣尽数倒入黑陶缸中。 极其严实地盖上缸盖。 紧接着。 他极其从容地抓起案板上的玄铁菜刀。 极快的刀光在空气中闪烁。 那几大筐极其鲜辣的二荆条辣椒被瞬间剁成极其细碎的辣椒酱。 极其粗糙的青盐被大量拌入其中。 小兕子极其好奇地凑到黑陶缸旁边。 小鼻子极其用力地嗅了嗅。 「锅锅。」 「这个大缸缸里是什么鸭?」 「一点都不香鸭。」 「还有一股怪怪的味道惹。」 苏牧极其宠溺地揉了揉她极其柔软的小发髻。 「乖。」 「再等一会就能闻到极其神奇的味道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1章 砰砰砰!会飞的糯米团子! 苏牧极其严实地盖上黑陶缸的木盖。 时间加速发酵缸开始极其隐秘地运转。 剑门关的冷风顺着高耸的城墙刮进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阴冷的潮湿气息,小兕子极其乖巧地坐在小木马扎上。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树枝。 google搜索twkan 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缸体。 「锅锅。」 「什么时候才能变香香鸭?」 苏牧走到木马扎前,他极其随意地用手背蹭掉小兕子脸颊上的一点灰尘。 「快了。」 「你今天当监工极其尽职尽责。」 「锅锅给你做个极其好玩的甜点奖励你。」 小兕子听到有甜点,大眼睛瞬间亮得极其刺眼。小丫头极其兴奋地从马扎上跳起来。 「好鸭好鸭!」 「系子要契甜甜的!」 「锅锅做的好契的天下第一鸭!」 漏风的童音在后院极其清脆地回荡。 旁边瘫在泥地上的李泰听到这话,原本极其沉重的眼皮猛地睁开。 魏王殿下强忍着脚底板钻心的疼痛,极其狼狈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先生。」 「学生刚才踩豆子极其卖力。」 「腿都快踩断了。」 「能不能也赏学生一口甜的?」 苏牧瞥了一眼刚被守关甲士抬进后院的另外几麻袋极其饱满的蚕豆。 刚才踩完的只是第一批。 剑门关的守将为了讨好这位深不可测的贵人,几乎把整个军镇的蚕豆都搜罗来了。 苏牧下巴微抬。 指了指那几只麻袋。 「没踩完。」 「继续干活。」 李泰欲哭无泪。 他看了一眼那几大麻袋极其坚硬的蚕豆。 两条粗壮的大腿疯狂打摆子。 小兕子极其尽职尽责地挥舞起手里的小树枝。 小丫头板着脸。 极其严厉地发号施令。 「胖锅锅快去干活鸭!」 「泥要是不听话。」 「晚上就没有肉肉契鸭!」 李泰极其绝望地叹了口气。 为了那极其诱人的吃食。 他只能极其屈辱地重新迈进那个极其巨大的粗木盆。 两百多斤的体重再次砸在坚硬的蚕豆壳上,极其凄惨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苏牧走到后院极其宽敞的青石案板前。 他没有急着处理糯米。 而是走到灶台前。 起锅烧火。 极其纯正的黄豆倒入乾锅之中。 没有任何底油,直接干煸。 极其熟练的翻炒。 黄豆的表皮极其迅速地爆裂。 豆香四溢。 苏牧将其倒入手摇石磨。 极其快速地转动。 极其细密的黄豆粉簌簌落下,这现炒现磨的黄豆粉保留了最极致的谷物醇香。 旁边的黑芝麻同样经过烘焙捣碎成极其细腻的粉末。 与黄豆粉极其均匀地混合在竹簸箕里。 这两种极其质朴的食材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极其厚重的大地气息。 随后苏牧从系统空间提取出早就浸泡蒸熟的极品糯米,极其浓郁的米香瞬间散开。 这绝非寻常的糯米。 这是系统特供的极品长粒糯,米粒极其饱满。 热气腾腾间透着极其晶莹剔透的光泽。 苏牧取出一个极其平整的厚重铜板将其牢牢固定在案板边缘。旁边紧挨着摆放那个极其宽大的竹簸箕。 小兕子搬着小马扎凑了过来。 小丫头极其好奇地探着脑袋,两只小手托着下巴。 「锅锅。」 「米米为什么要拿出来玩鸭?」 苏牧没有回话。 他双手在旁边的清水盆里极其快速地蘸了一下,防止糯米粘手。 随后抓起案板上一团极其滚烫的糯米,双手翻飞,将其极其迅速地揉成一个圆润的团子。 苏牧右手握住糯米团,手腕极其巧妙地发力。 极其用力地将糯米团砸向桌面上的铜板。 砰!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巨响在后院爆开。 金属与软糯食材撞击的声响极其震撼! 连城墙外的冷风都被这动静震得顿了一下。 糯米团子藉助极其强悍的反弹力道,极其精准地从铜板上弹起。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旁边的竹簸箕里。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小兕子吓了一跳。 紧接着小丫头爆发出极其清脆的笑声。 「哇!」 「锅锅!」 「米米飞起来惹!」 小兕子高兴得直拍手,两只肉乎乎的小腿在原地疯狂蹦躂。 苏牧动作极其连贯,又是两团糯米在手中极其迅速地成型。 砰!砰! 又是两声极其悦耳的巨响。 三个极其圆润的糯米团子在装满黄豆面和芝麻粉的簸箕里疯狂滚动。极其均匀地裹满了粉末,表面变成了极其诱人的金黄色。 这就是蜀地极其着名的传统甜点。 三大炮! 凭藉极其神奇的动静和极致的口感征服食客! 这种极其前卫的制作手法,直接碾压大唐所有糕点师傅的认知。 李泰在木盆里踩着蚕豆。 魏王殿下的细长眼睛都看直了! 他根本顾不上脚底板的疼痛,极其震惊地看着那三个会飞的糯米团。 苏牧端起一个青瓷小碗。 极其乾脆地将三个裹满粉末的糯米团装入碗中。 灶台上的红泥小火炉里。 极其浓稠的红糖汁正在沸腾,大泡套着小泡,极其粘稠的糖浆呈现出极其醇厚的暗红色。 苏牧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红糖汁,极其缓慢地浇在糯米团子上。 极其浓烈的焦糖甜香混合着黄豆芝麻的醇香瞬间在整个后院极其狂暴地爆发! 苏牧把青瓷小碗递给小兕子。 「尝尝。」 小兕子极其宝贝地接过小碗,小丫头手里拿着极其小巧的竹签,极其费力地插起一个糯米团子。 团子极其软糯。 红糖汁顺着金黄色的表面往下滴。 小兕子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咬下半个团子。 牙齿完全感受不到阻力,极其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黄豆面的清香率先刺激味蕾,紧接着红糖的焦香在嘴里极其狂暴地爆发。 极致的香甜! 极其治愈的口感彻底征服了小公主的肠胃。 小兕子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极其好看的月牙,小脸蛋上写满了极其夸张的幸福。 「锅锅!」 「太好契惹!」 「软软的,甜甜的!」 李泰看着这一幕嫉妒得眼珠子都要红了! 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他咽口水的声音极其响亮,甚至盖过了踩豆子的碎裂声。 为了能吃上一口三大炮,李泰彻底疯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2章 采取极品野生原材料 魏王殿下彻底抛弃了所有的体面。 他两只手极其粗暴地提起湿透的裤腿,露出极其粗壮多毛的小腿。 在木盆里极其疯狂地左右横跳。 极其沉重的吨位化作极其恐怖的破坏力。 咔嚓!咔嚓! 极其密集的碎裂声在后院回荡,汗水顺着他圆润的下巴极其剧烈地甩向半空。 「先生!」 「学生快踩完了!」 「给学生留一个吧!」 「学生愿意用魏王府极其名贵的夜明珠换!」 李泰一边极其凄惨地哀嚎,一边踩得极其卖力。 后院高高的围墙上。 李君羡和几个极其精锐的百骑司暗卫极其痛苦地趴在冰冷的瓦片上。 甜香极其无情地往他们鼻孔里钻。 百骑司统领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他极其艰难地咽下第十口唾沫。 旁边的校尉眼圈都红了。 「统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兄弟们跟着先生暗中护卫。」 「武功没见长。」 「这肚子里的馋虫倒是被养得极其刁钻。」 「这会飞的甜点,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口,死也值了!」 李君羡极其烦躁地瞪了校尉一眼。 其实他心里也是极其崩溃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红糖汁,忍受着极其残酷的嗅觉折磨。 小兕子咽下最后一口三大炮。 小丫头伸出极其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红糖汁。 苏牧拿过热毛巾给她擦手。 「锅锅。」 「泥要去哪里鸭?」 「系子也要去鸭!」 小兕子抱住苏牧的小腿。 小脑袋极其用力地蹭着苏牧的袍角。 苏牧弯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 「外面风大。」 「我去山里找点极品调料。」 「乖乖留在驿站看着踩豆子。」 「等锅锅回来给你做天下第一好吃的豆腐。」 小兕子极其懂事地松开手。 小丫头握起小拳头挥了挥。 「锅锅早点回来鸭!」 「系子要契肉肉!」 「要是遇到大怪兽,锅锅就打跑它!」 旁边的木盆里。 李泰两腿发软地瘫坐在极其坚硬的蚕豆堆里。 魏王殿下累得直翻白眼。 他听到有天下第一好吃的豆腐。 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先生放心去。」 「学生必定把这些豆子全都踩成渣渣。」 苏牧直起身。 他转头看了一眼极其空旷的屋顶。 「别趴着了。」 「跟我进山跑一趟。」 李君羡从房顶的阴影处一跃而下。 百骑司统领落地极轻。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粗布短打。 腰间那把斩过无数敌寇的横刀极其隐蔽地藏在斗笠下。 两人并肩走出剑门关驿站。 ...... 蜀地的深山极其幽暗。 参天古树遮蔽了本就不多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重的腐叶味。 苏牧和李君羡在关外的一个极其破败的茅草屋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常年在大山里讨生活的本地老采药人。 老头骨瘦如柴。 背部高高隆起。 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柴刀。 苏牧开门见山。 「我要找汉源红花椒。」 「要年份最久丶色泽最红的贡品级别。」 老采药人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苏牧两眼。 连连摇头。 「后生。」 「那东西可不兴找啊。」 「普通的青花椒这漫山遍野都是。」 「你要的那种极品红花椒。」 「只长在鬼见愁的绝壁上。」 「那地方极其陡峭。」 「连山里的老猿猴都爬不上去。」 「每年为了采那几两贡椒。」 「不知道有多少不要命的后生摔得粉身碎骨。」 老采药人叹了一口气。 「你们还是回去吧。」 「为了一口吃的搭上性命不值当。」 苏牧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极其分量的官银。 极其随意地扔在破旧的木桌上。 「带路。」 老采药人看到那锭银子。 喉结剧烈滚动。 他咬了咬牙。 抄起柴刀走在前面劈开极其茂密的荆棘。 半个时辰后。 三人来到一处极其陡峭的悬崖底下。 崖壁直插云霄。 表面极其光滑。 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冷风顺着峡谷疯狂倒灌。 吹得人连站都站不稳。 老采药人指着悬崖半腰处一团极其惹眼的火红。 「诺。」 「那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汉源大红袍。」 「几十年才长这么一簇。」 「麻香能飘出十里地!」 老头连连摆手。 「到了这地方。」 「我也无能为力了。」 李君羡仰头估算了一下高度。 百骑司统领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悬崖毫无借力之处。 就算是大内轻功最好的暗卫。 也绝不可能爬到那个高度。 李君羡按住刀柄。 「先生。」 「此地极其凶险。」 「还是让属下飞鸽传书。」 「调集剑门关的军士用飞爪绳索去取吧。」 苏牧根本没有理会李君羡的提议。 他极其利落地脱下累赘的外袍。 极其修长的身躯舒展开来。 苏牧脚尖在极其坚硬的青石上一点。 整个人拔地而起。 极其乾脆地跃上离地一丈多高的岩缝。 五指极其用力地扣住岩石边缘。 指节因为发力变得极其苍白。 苏牧没有任何停顿。 四肢极其协调地交替发力。 身形在陡峭的崖壁上极其快速地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极其精准。 完全无视了那些极其湿滑的青苔。 底下的两人彻底看傻了! 老采药人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 张大嘴巴。 「神仙。」 「活神仙显灵了!」 老头膝盖一软。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极其虔诚地对着悬崖上方连连磕头。 他在这大山里混了一辈子。 从未见过哪个人能把悬崖当平地走。 这绝对是隐世的武林神话。 或者是传说中的陆地剑仙! 李君羡更是震撼到了极点。 他咽了一口唾沫。 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紧张而紧绷。 先生这攀岩的手法。 纯粹是极其恐怖的肉身力量。 肌肉与骨骼的完美配合。 每一寸发力都妙到绝巅。 这等返璞归真的体能。 就算是大唐军中第一猛将尉迟敬德来了。 也得跪下喊一声祖师爷!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苏牧极其轻松地攀到了那簇极其艳丽的大红袍花椒旁。 麻香味瞬间钻入鼻腔! 这是一种极其张扬的植物精油香气。 仅仅是闻一下,舌尖就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微电流刺痛感! 苏牧极其满意地抽出腰间的布袋。 单手悬在半空。 极其仔细地将那些饱满红亮的极品花椒连枝剪下。 麻婆豆腐的另一大灵魂彻底归位。 收工。 下山!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3章 野猪?加餐的来了! 苏牧双脚蹬住崖壁。 整个人顺着重力极其快速地滑落。 在距离地面还有两丈多高的地方。 他极其轻巧地凌空翻转。 稳稳落在铺满落叶的松软泥地上。 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老采药人还在地上极其卖力地磕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牧极其随意地拍掉手上的石屑。 「回去了。」 李君羡极其恭敬地跟在苏牧身后。 两人顺着极其难行的兽道往回走。 蜀地的山林极其原始。 越往外走。 空气中的腥臊味越来越重。 两边的灌木丛突然极其剧烈地摇晃起来。 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接连不断。 地面传来极其沉闷的震动。 极其粗重的喘息声从茂密的杂草后方逼近。 李君羡浑身汗毛倒竖。 百战老兵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过来。 极其骇人的杀气扑面而来。 「先生小心!」 李君羡极其快速地拔出横刀。 雪白的刀锋对准了前方的灌木。 下一秒。 一头极其庞大的成年野猪撞开荆棘冲了出来。 这野猪起码有五百多斤重。 浑身长满极其坚硬的黑毛。 毛上裹着厚厚的松脂和泥巴。 根本就是一层天然的铠甲。 两根极其粗壮的惨白獠牙向外翻卷。 尖端还沾着不知名野兽的血迹。 野猪被闯入领地的人类彻底激怒了。 后蹄极其狂躁地刨着地面的烂泥。 发出极其震耳欲聋的嚎叫。 李君羡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种体型的深山畜生。 战斗力极其恐怖。 就算是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大唐府兵。 碰上这玩意儿也得折损几个人手。 他挡在苏牧身前。 准备用极其惨烈的搏命打法拖住这头发狂的野猪。 给先生争取逃脱的时间。 苏牧极其平淡地看着这头极其凶恶的庞然大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任何恐惧。 反而极其兴奋。 「来的真巧。」 「极品黑猪肉。」 「这常年在山里奔跑锻炼出来的肌肉。」 「肥瘦比例绝对堪称完美。」 「麻婆豆腐的肉臊子有着落了。」 苏牧极其随意地推开挡在前面的李君羡。 他不仅没退。 反而主动往前迈了一大步。 野猪被这极其挑衅的动作彻底惹毛。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台极其狂暴的攻城车。 四个蹄子极其用力地踏碎岩石。 裹挟着极其恐怖的冲击力。 径直朝着苏牧撞了过来。 周围的杂草被直接碾平。 李君羡极其惊恐地大吼出声。 刀锋疯狂劈向野猪的侧腰。 苏牧极其冷静地站在原地。 野猪那极其恶臭的呼吸已经喷到了他的脸上。 极其尖锐的獠牙距离苏牧的大腿只剩半尺。 苏牧右腿极其舒展地向后弯曲。 腰部猛地发力。 所有的力量极其瞬间地集中在右脚脚掌。 苏牧极其随意地一脚踹出。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在山林中炸裂。 简直就是极其沉重的千斤巨石砸在闷鼓上! 五百多斤的狂暴野猪被苏牧这极其轻描淡写的一脚直接踹中极其坚硬的脑门! 极其恐怖的冲击力当场逆转。 野猪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后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倒飞出去。 连续撞断了极其粗壮的三棵碗口粗的松树。 极其凄惨地砸进极其浑浊的烂泥坑里。 整个脑门完全凹陷下去。 极其坚固的头骨被彻底踹碎。 野猪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四肢极其僵硬地伸直。 口鼻中涌出极其刺眼的黑血。 当场毙命! 老采药人瘫在烂泥坑里根本爬不起来。 他这辈子见过野猪拱树。 见过野猪伤人。 徒手一脚把五百斤大野猪头骨踹碎的活人,这绝对是头一遭见! 这根本不是人。 这分明是深山里的活阎王! 李君羡手里的横刀还举在半空。 百骑司统领手腕子发酸。 他看了看地上死透的野猪。 又看了看苏牧乾乾净净的靴子。 大唐军中第一猛将尉迟敬德当年单挑突厥猛将,绝对没有这般乾脆利落。 先生这腿上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苏牧随意地甩了甩袍角沾上的几点泥星子。 「愣着干什么。」 「把这畜生扛上。」 「这野猪常年在山里跑,后腿肉紧实得很。」 「正好带回去做个开胃菜。」 李君羡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乖乖收刀入鞘。 堂堂大内百骑司统领认命地充当起苦力。 五百斤的死猪压在肩膀上。 李君羡累得满脸通红。 扛了一下便赶紧作罢,在地上拖着得了。 苏牧提着装满汉源红花椒的布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老采药人连滚带爬地在后面跟着。 看苏牧的眼神全都是敬畏。 ...... 剑门关驿站后院。 李泰还在木盆里疯狂左右横跳。 两百多斤的魏王殿下早就麻木了。 脚底板全是被蚕豆磨出的血泡。 为了那一口麻婆豆腐。 他硬生生把几麻袋极其坚硬的蚕豆踩成了粉碎! 后院门被猛地推开。 李君羡扛着一座肉山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轰隆一声巨响在院子里回荡。 地面被砸得震颤了一下。 李泰吓得腿一软。 直接跌坐在碎蚕豆堆里。 他看着那头长着惨白獠牙的庞然大物。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兕子正坐在木马扎上打瞌睡。 听到动静。 小丫头猛地睁开眼睛。 「锅锅回来惹!」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极其兴奋地扑过去抱住苏牧的大腿。 她歪着脑袋,看着地上死透的大野猪。 「好大的猪猪!」 「锅锅真的打大怪兽惹!」 「猪猪好丑鸭,嘴巴上有白白的牙牙!」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 「这畜生脾气大得很。」 「差点把你李叔叔拱翻了。」 「锅锅把它带回来给你做肉肉吃。」 李君羡在旁边疯狂抹汗。 统领大人心里发苦。 明明是先生你一脚把这野猪秒了,非要带上我。 苏牧大步走到案板前。 玄铁菜刀出鞘。 寒光闪烁。 五百斤的野猪在苏牧手下走不过半炷香。 皮肉剥离。 骨骼拆解。 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李泰目瞪口呆。 苏牧单独切下野猪极其粗壮的两条后腿。 野猪肉腥臊味极重。 大唐土着根本不吃这种山里的贱肉。 苏牧拉开系统面板。 直接提取极品料酒。 大铁锅里注满井水。 苏牧把两大块后腿肉扔进冷水锅里。 大把的葱段和姜片拍碎跟进。 半瓶极品料酒毫不吝啬地倒了进去。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后院弥漫开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4章 蒜泥白肉,香到说不出话! 灶台底下火光冲天。 铁锅里的水很快沸腾。 暗红色的血沫被不断逼出。 极品料酒和葱姜的威力彻底爆发。 野猪肉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被完全中和。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肉香。 苏牧用铁勺撇去浮沫。 改小火慢煮。 半个时辰后。 后腿肉被煮得彻底熟透。 苏牧用漏勺将这两大块肉捞出。 直接投入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冰水盆中。 滋啦一声轻响。 滚烫的猪肉遇到冰水。 表面的肌肉纤维迅速收缩。 这种极其极端的温差处理,能让原本就紧实的野猪肉变得更加富有弹性。 李泰在木盆里看得直咽口水。 「先生。」 「这白水煮肉,能好吃吗?」 「连点盐巴都没放。」 魏王殿下平日里吃惯了烤肉,对这种清汤寡水的做法深表怀疑。 苏牧没有解释。 直接从冰水中捞出彻底凉透的后腿肉。 放置在厚重的砧板上。 接下来。 苏牧右手握紧玄铁菜刀。 手腕发力。 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哆哆声。 极快的刀影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每一刀下去。 一片极其宽大的野猪后腿肉便脱落下来。 最恐怖的是厚度。 每一片肉都薄如蝉翼! 放在阳光下甚至能看清肉片背后的树影。 红白相间的纹理极其清晰。 两块巨大的后腿肉。 被苏牧在极短的时间内片成了几百片厚薄完全一致的肉片。 李泰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堆晶莹剔透的白肉。 「这刀工绝了。」 李君羡暗自点头。 先生这一手刀法用来杀人绝对能把人活剐了三千刀还不死! 苏牧取来几根顶级的翠绿黄瓜。 菜刀平拍。 黄瓜碎裂。 紧接着刀锋横扫。 黄瓜被切成极其细密的细丝。 苏牧捏起一片薄薄的白肉,将一小撮黄瓜丝包裹在其中。 极其利落地卷成一个圆筒状。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青花瓷盘中。 外围一圈。 内里一圈。 摆成了一朵极其绚丽的肉莲花。 小兕子搬着木马扎凑到案板前。 小丫头伸出小手想去抓一块。 苏牧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小手背。 「还没放调料。」 「现在吃没味道。」 小兕子委屈地收回手。 「锅锅快点弄。」 「系子肚子里的虫虫在打架惹!」 最核心的步骤来了。 蒜泥白肉的灵魂全在这碗料汁里! 苏牧抓起两大头极其饱满的紫皮大蒜。 菜刀拍扁,剥去外皮。 放入石臼中。 苏牧拿着石杵,极其粗暴地捣碎。 蒜汁的辛辣气味瞬间冲天而起。 这股味道极具穿透力。 李泰被辣得连打两个喷嚏。 紫皮蒜被捣成极其细腻的蒜泥。 苏牧将蒜泥倒进大青瓷碗中。 拉开系统面板。 提取极品酿造酱油。 浓郁的酱香倾倒而下。 加入少许提鲜的白糖。 最后。 苏牧端起昨天做辣子鸡剩下的那半盆极品红油。 汉源大红袍花椒和子弹头干辣椒熬制出的红油,呈现出极其诱人的暗红色。 一大勺滚烫的红油浇在蒜泥和酱油混合的料汁上。 刺啦! 红油与蒜泥激烈碰撞。 难以言喻的复合香味在后院直接炸开。 辛辣丶蒜香丶酱香丶焦香完美融合。 李泰的两条腿瞬间不疼了。 魏王殿下连滚带爬地从木盆里翻出来。 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冲到案板前。 「香!」 「太香了!」 「先生,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做法!」 李泰光着两只满是血泡的脚丫子从木盆里滚了出来。 李泰顾不上魏王殿下的体面。 粗壮的双手死死端起青花海碗。 碗里装满颗粒分明的大米饭。 魏王急不可耐的夹起一片蘸满红油蒜泥的野猪肉塞进口中。 香辣刺激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开来。 野猪后腿肉肥瘦相间。 滚烫的开水去除了肥肉的腻味。 冰水让肉质紧缩。 此刻真正做到了入口即化。 瘦肉部分保留了肌肉纤维。 在齿间透出筋道的嚼劲。 紫皮大蒜被粗暴的捣碎。 辛辣气息激发了潜藏的肉香! 汉源红花椒的麻味在舌尖跳跃。 子弹头干辣椒熬制出的红油鲜香微辣。 肉片里卷着的那一小撮黄瓜丝。 清脆解腻。 中和了所有的油腻感。 多重味道交织在一起。 大唐土着以前从未尝过这种滋味。 李泰浑身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震颤。 「太好吃了!」 「先生这手艺简直绝了!」 李泰端起海碗。 筷子在碗里疯狂的飞舞。 一口浓郁的蒜泥白肉配上一大口白米饭。 魏王殿下毫无皇家形象可言。 粗鲁的吞咽声在后院回荡。 两百多斤的庞大体格展现出惊人的食量。 胖皇子连干三大碗大米饭。 最后甚至端起装白肉的青瓷盘。 把盘底剩下的那点浓稠的红油蒜泥汤汁全都倒进饭碗里。 刮的乾乾净净。 一粒米都没剩下。 旁边的小兕子坐在小木马扎上直跺脚。 小丫头红了眼眶。 两只粉嫩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 「胖锅锅泥给系子留一点鸭!」 「泥把肉肉全契光惹!」 「系子还没有契到肉肉!」 「坏锅锅!」 漏风的软糯童音在后院清脆的响起。 苏牧早就细心的单独留了一小碟不加红油的蒜泥白肉。 苏牧端起小青花瓷碟递到小兕子面前。 宠溺的揉了揉这丫头柔软的小发髻。 「乖。」 「这是你的。」 「那个加了花椒太辣了,小孩子不能吃。」 「吃多了要肚子痛的。」 小兕子看到属于自己的肉肉。 脸上露出笑容。 小丫头宝贝的捧着碟子。 拿起小木筷。 费力的夹起一片白薄肉塞进嘴里。 酿造酱油醇厚的鲜甜混合着微弱的蒜蓉辛香在小嘴巴里散开。 完全不辣。 只有纯粹的肉香。 小兕子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只肉乎乎的小短腿在半空中欢快的晃荡。 「锅锅做的肉肉最好契鸭!」 「软软的,滑滑的!」 「比皇宫里的水煮肉肉好契一百倍鸭!」 「系子还要契!」 李泰吃饱喝足。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魏王自觉的爬回粗木盆里。 继续卖力的踩剩下的蚕豆。 魏王殿下踩得飞快。 只要有苏牧的美味吊着。 别说踩坚硬的蚕豆。 就算让他去踩滚烫的烧红铁板都心甘情愿。 ……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5章 真正的麻婆豆腐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剑门关驿站的后院被百骑司暗卫围的水泄不通。 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后院偏僻的角落里。 那个古朴的黑陶缸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第三天正午时分。 炽烈的阳光直射在青石板上。 发酵缸准时的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厚重的木盖边缘缓慢的冒出一圈细密的白色气泡。 苏牧走到缸前。 单手按住粗糙的木盖。 手腕轻巧的发力。 直接掀开。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散发出来! 覆盖了整个剑门关的军镇。 在系统的加速催化下。 那些饱满的蚕豆经历了漫长的发酵。 散发出胺基酸鲜味。 其中混合着二荆条辣椒的微辣。 还有酒曲催化出的酯香。 这三种味道交织融合在一起。 构成了整个川菜体系核心的灵魂。 这是跨越时代的调料。 大唐独一份的郫县豆瓣酱! 厚重的香味顺着蜀地阴冷的寒风往外飘散。 原本守在关口盘查的甲士们。 全都被这股陌生的异香吸引。 几百号汉子默契的丢下手中锋利的长枪。 循着香味涌向驿站后院。 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 连军镇里的百姓也纷纷推开房门。 在大街上驻足围观。 那个之前不服气的蜀地胖厨子更是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勺冲在前面。 胖厨子用力的耸动着硕大的红鼻头。 嘴里不受控制的不停吞咽着口水。 胖厨子这辈子都在闷热的灶台前打转。 自诩做了一辈子美味的蜀地豆腐。 却根本没闻过这种复杂厚重的酱香。 仅仅是站在墙外闻上一下。 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 胖厨子扒在后院破旧的门框上。 探出半个油腻的身子往里张望。 后院中央。 苏牧拿起一把乾净的木勺。 从黑陶缸中随意的舀出一大勺红亮诱人的豆瓣酱。 酱体浓稠。 里面包裹的细碎蚕豆颗粒清晰可见。 在阳光下折射出暗红发亮的色泽。 苏牧将酱装入粗糙的瓷大碗备用。 接下来。 苏牧抓起案板上剩下的一块紧实的野猪后腿瘦肉。 玄铁菜刀在手中快速的翻飞。 刀刃撞击厚重的砧板。 发出密集的哆哆声。 原本难嚼的野猪肉被均匀的剁成了细碎的肉沫。 这是麻婆豆腐关键的底味来源。 纯正的肉臊子。 随后。 守将端来一盆剑门关井水嫩豆腐。 这豆腐用白水煮出来难吃。 但内里滑嫩。 全靠当地清冽的剑泉水滋养。 苏牧看了一眼。 手腕轻巧的一抖。 锋利的刀尖在豆腐表面快速的划过几道残影。 整块完整的嫩豆腐被切成均匀的见方小块。 大小保持一致。 土灶上的大铁锅中井水已经烧开。 苏牧随意的撒入一小把青盐。 将切好的豆腐块倒入沸水中。 快速的焯水。 高温的沸水去除了豆腐内部浓重的豆腥味。 同时让柔软的豆腐定型。 后续翻炒时不易破碎。 苏牧熟练的用大漏勺将焯水后的豆腐捞出。 浸泡在旁边的冰凉清水盆里备用。 一切繁琐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苏牧站在炽热的土灶前。 苏牧拿过粗糙的麻布。 随意的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转身。 视线扫过门外拥挤的人群。 最后落在了那个胖厨子身上。 苏牧嘴角微挑。 「看好了。」 「厨艺是进步的,故步自封可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叫极品豆腐极其严苛的八字箴言。」 苏牧抓起装满菜籽油的陶罐。 倾斜着倒下。 刺啦! 滚烫的菜籽油在锅中翻腾。 苏牧的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麻丶辣丶烫丶香丶酥丶嫩丶鲜丶活!」 土灶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苏牧转身走到旁边的水缸前。 净手擦乾。 玄铁菜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稳稳落入刀架。 灶火映红了他平淡的面庞。 苏牧单手握住铁锅把手。 铁锅在烈火炙烤下迅速升温。 他拿起粗陶油罐。 金黄的菜籽油顺着罐口倾泻而下。 刺啦! 油温刚起。 苏牧抓起案板上备好的野猪肉沫。 尽数倒入锅中。 铁勺在锅底快速翻炒。 原本红润的肉沫在热油中迅速收缩变色。 油脂被高温逼出。 肉沫边缘翻卷泛起金黄。 浓郁的肉脂香混合着菜籽油的特殊香气冲天而起! 胖厨子扒在门框上拼命往里挤。 这纯粹的肉香让他喉结疯狂滑动。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口锅。 肉沫煸炒至干香酥脆。 苏牧手腕轻挑。 旁边大碗里那勺刚出缸的暗红豆瓣酱被尽数刮入锅中。 那一勺暗红色的豆瓣酱落入滚油。 原本清澈的油底瞬间沸腾。 蚕豆碎粒在热油的激荡下翻滚。 深红色的色素被高温萃取。 彻底染红了整锅热油。 这是历经系统时间加速沉淀的极品调料。 大唐这片土地上从未出现过的降维打击。 辣椒的暴烈被时间驯服。 转化成醇厚绵长的酱香。 难以言喻的复合香味在后院彻底炸开! 辣椒的辛辣交织着蚕豆发酵后的酯香。 浓稠的酱汁包裹住每一粒酥脆的野猪肉沫。 浓烈的气味直接翻过驿站的围墙。 朝着整个剑门关军镇席卷而去! 胖厨子这辈子跟大豆打交道。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豆子发酵后会产生如此恐怖的香气。 他拼命扒拉着门框。 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深深的抓痕。 门外挤满的甲士齐刷刷张大嘴巴。 几百号人集体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动静大得连墙头的野猫都吓得窜进了草丛。 李泰光着脚丫子站在粗木盆旁边。 魏王殿下刚刚才干下去三大碗米饭。 这会儿闻到那红油酱香。 肚子里居然又传来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颤抖。 两眼发直地盯着那锅红彤彤的汤汁。 恨不得直接把脑袋扎进锅里。 苏牧神色平淡。 顺手抄起旁边熬煮多时的猪骨高汤。 乳白色的汤汁倾入锅中。 与红油豆瓣瞬间融为一体。 汤底呈现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橘红色。 大火催动下。 锅内迅速沸腾。 大泡套着小泡咕噜噜翻滚。 苏牧端起装满嫩豆腐块的木盆。 手腕倾斜。 白嫩的豆腐块顺着盆沿滑入红汤之中。 原本平静的豆腐在沸腾的红汤中上下浮沉。 嫩豆腐块在橘红色的高汤中翻滚。 豆腐自身的孔隙在高温下缓缓开启。 疯狂吸收着鲜美的汤汁。 表面染上绯红。 水汽蒸腾。 高汤的鲜美被彻底激发。 这已经不是在做菜了。 这是在给食材赋予全新的生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6章 第二味美食完成!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上前。 小丫头两只手扒在苏牧的大腿上。 小脑袋拼命往灶台方向探。 苏牧单手护住小丫头的脑袋。 防止热气烫到她粉嫩的脸颊。 「乖乖去旁边站着。」 「这菜烫得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着急吃要烫掉舌头的。」 小兕子懂事地退到安全距离。 大眼睛却一刻不离那口翻滚的大铁锅。 小嘴巴半张着。 晶莹的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掉。 胖厨子在门外急得直跺脚。 他做了一辈子豆腐。 最清楚这嫩豆腐有多娇贵。 在这般翻滚的沸水里煮。 还要用铁勺去搅动。 不出一炷香绝对会变成一锅烂糊糊的豆渣! 苏牧根本没动那把铁勺。 他单手负在身后。 姿态极其洒脱。 他甚至不需要眼睛去看。 光凭锅中沸腾的声音就能精准判断火候。 左手握住锅耳。 利用巧劲前后推拉。 铁锅在灶台上平稳滑动。 锅里的红汤带着豆腐块在边缘打转。 锅体在灶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摩擦声。 沙沙作响。 每一次推拉都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散。 少一分则焦。 这种高阶的推拉手法。 既能让底部的豆瓣酱不粘锅。 又能让每一块豆腐均匀裹满浓郁的汤汁。 最关键的是。 豆腐块在汤里保持着绝对的完整。 鲜嫩。 灵动。 在红油的衬托下白得耀眼! 胖厨子揉了揉油腻的眼睛。 他下巴张得老大。 这年轻后生的颠锅手法简直神乎其技。 那锅豆腐真的活了! 他那点自诩高超的厨艺在这等手法面前。 简直就是三岁稚童在玩泥巴。 他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心思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热与敬畏。 红汤渐渐熬煮浓稠。 高汤的鲜味与豆瓣酱的厚重彻底钻进豆腐内部。 苏牧转身拿起一个小碗。 里面是提前调好的清水芡粉。 做极品麻婆豆腐。 勾芡是决定成败的最后一步关卡。 必须分三次下。 少一次包裹不紧。 多一次又会变得黏糊糊失去口感。 苏牧大拇指按住碗沿。 白色的芡汁呈一条细线淋入锅中。 这是第一次勾芡。 芡汁入锅。 原本清亮的红汤瞬间变浓。 苏牧手腕再次推拉。 锅内的汤汁开始挂在豆腐表面。 片刻后。 第二次芡汁淋入。 汤汁进一步收紧。 红油被逼出表面。 鲜亮的色泽让人目眩神迷。 最后一次勾芡。 苏牧动作极快。 铁勺在锅底轻轻一推。 所有的浓汤服帖地吸附在嫩白的豆腐块上。 锅底再也看不到多余的水分。 只剩下一层清亮的红油托着完整的豆腐。 收汁完成! 苏牧拿起一个青花大瓷盘。 单手提锅。 顺势一倾。 满满一锅色泽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滑入盘中。 豆腐堆叠在一起。 顶端冒着滚烫的热气。 还没结束。 苏牧抓起早上从悬崖采摘回来的极品汉源大红袍。 这些花椒早已在小火上焙乾。 苏牧将其放入石臼快速捣碎。 空气中能听到细微的爆裂声。 精油在空气中挥发。 这麻香味直钻天灵盖。 抓起一撮暗红色的花椒面。 均匀地撒在热气腾腾的豆腐表面。 刺鼻的麻香味遇到高温瞬间爆发。 覆盖在豆腐表面的花椒面被底部的热气一蒸。 彻底启用! 这最后一道工序补齐了八字箴言的最后拼图。 麻与辣在此刻完美交融。 苏牧将青花瓷盘稳稳端到院子中央的大八仙桌上。 整盘豆腐呈现出红白绿黄黑多重交织的色泽。 边缘那一圈红油清澈透亮。 托着中间如凝脂般的豆腐。 豆腐在盘中随着微风和热气神奇地微微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所有人的食欲神经。 弹润。 鲜嫩。 红油裹挟着肉沫散落在白嫩的缝隙间。 花椒面的颗粒清晰可见! 全场陷入压抑的死寂。 几百号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黏在那盘微微颤动的豆腐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东西?! 那种直击灵魂的辛辣。 那种发酵后极致的醇厚。 还有这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品椒香! 大唐的那些权贵吃了一辈子的白水煮羊肉。 在这盘麻婆豆腐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咕咚! 胖厨子咽下了一大口口水。 这声音在寂静的后院异常响亮。 他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双手撑着地面。 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流。 他做了半辈子豆腐。 八字箴言。 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这后生真的全做到了。 后院里鸦雀无声。 李泰光着两只满是血泡的大脚丫子站在桌边。 魏王殿下直接抢过旁边木盆里的一把大铁勺。 铁勺狠狠挖进那盘色泽红亮的麻婆豆腐里。 连着红油带豆腐满满舀起一大勺。 啪嗒一下全盖在刚盛好的大白米饭上。 橘红色的汤汁顺着洁白的米粒往下渗透。 李泰端起大瓷碗。 大嘴张开。 滚烫的豆腐混着米饭被他一口扒拉进嘴里。 「嘶!」 李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烫! 恐怖的高温在口腔里炸开。 但他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牙齿一合。 滑嫩的豆腐瞬间碎裂。 紧接着就是狂暴的麻与辣。 汉源大红袍的酥麻直接窜上天灵盖。 时间加速发酵的豆瓣酱香味充斥着整个鼻腔! 这种极致的味觉冲击直接碾压了他前十几年的所有认知。 两百多斤的魏王殿下浑身肥肉剧烈哆嗦。 眼泪混着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一边狼狈地用衣袖去抹脸上的污渍。 一边疯狂往嘴里继续送饭。 「呼哧!」 「呼哧!」 李泰辣得嘴唇通红翻卷。 他扯着嗓子大吼。 「天下第一!」 「绝对的天下第一下饭神菜!」 他直接把脸埋进碗里。 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响亮。 小兕子坐在旁边的小木马扎上。 小丫头急得两条短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锅锅!」 「胖锅锅又把饭饭契光惹!」 「系子也要契鸭!」 苏牧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蛋。 「那个太辣了。」 「吃了肚子要长虫虫的。」 苏牧转身从身后的土灶温水锅里端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 盖子揭开。 浓郁的咸香鲜味飘了出来。 这不是红油底的麻婆豆腐。 炖盅里装的是金灿灿的咸蛋黄蟹黄豆腐。 细密的咸鸭蛋黄被热油炒出丰富的金沙。 混合着系统提取的极品蟹黄酱。 均匀地包裹着白嫩的豆腐块。 每一块豆腐都在金黄色的浓汤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7章 食铁兽? 苏牧拿起一把小木勺递给小丫头。 「尝尝这个。」 「专门给咱们小兕子做的。」 小兕子两眼放光。 小丫头接过勺子。 小心地舀起一块金黄色的豆腐送进小嘴里。 牙齿轻轻一抿。 浓郁的蟹黄鲜香和咸蛋黄的沙绵口感瞬间填满整个口腔。 完全不辣。 只有纯粹的鲜甜和治愈的滑嫩。 小兕子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高兴得直接从木马扎上滑了下来。 「好契!」 「锅锅做的黄黄豆腐太好契惹!」 「系子要天天契!」 小丫头爬起来。 满嘴都是灿烂的金黄色汤汁。 活脱脱一只贪吃的小花猫。 旁边的胖厨子和几百名甲士看得直咽口水。 苏牧看着小兕子满足的模样。 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叮!】 【终极任务:食神(进度2/10)已完成】 【成功还原极品麻婆豆腐,彻底征服蜀地食客】 【任务奖励已发放:神级井盐提纯法图纸】 苏牧挑了挑眉。 心里暗自盘算。 蜀地自古产井盐。 但此时大唐的井盐提纯技术极其落后。 熬出来的盐不仅苦涩。 里面还含有致命的毒素。 老百姓宁愿吃没味道的淡食也不敢多吃当地的粗盐。 这张图纸一旦拿出来。 足以彻底颠覆整个大唐西南的经济格局! 吃饱喝足。 苏牧一行人准备离开剑门关。 驿站外围满了人。 剑门关守将恭敬地跪在马车旁。 那个胖厨子更是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活神仙慢走!」 「小人定当把这极品豆腐的手艺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苏牧随意地挥了挥手。 放下车厢的软帘。 李泰换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裳。 魏王殿下熟练地坐在车辕上。 扬起马鞭。 四匹辽东大马拉着豪华马车缓缓驶出关口。 沿着崎岖的古道继续向南面的成都府进发。 ...... ......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了几日。 地势越发平缓。 周围的植被变成了茂密的竹林。 阳光透过粗壮的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马车平稳地向前滚动。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辙碾压落叶的脆响。 突然。 拉车的辽东大马惊恐地嘶鸣一声! 四蹄发软不敢动弹。 马车遭遇了极其恐怖的血脉压制。 前轮一个急促的刹车。 李泰没坐稳。 狼狈地从车辕上滚了下来。 两百多斤的体格砸在泥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泰刚想破口大骂。 暗中护卫的李君羡瞬间从竹林顶端跃下。 百骑司统领手腕翻转。 横刀瞬间出鞘。 寒光闪烁。 李君羡紧张地盯着前方。 冷汗顺着额头快速地往下滴落。 竹林小道的正中央。 慵懒地瘫着一团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圆滚滚的。 肥壮的身躯靠在一截断裂的竹子旁。 正悠闲地捧着一根翠绿的嫩竹笋啃得咔咔作响。 「食铁兽!」 李君羡惊悚地低吼出声。 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大唐军中奇闻异事繁多。 这种生存在蜀地深山的绝世凶兽名气极大! 当年汉代甚至有君王将其作为军阵前锋。 古籍记载这玩意儿不仅力大无穷。 发怒时连最凶猛的斑斓猛虎都能被它直接生撕了。 更是能恐怖地嚼碎精钢生铁。 那看似憨厚的圆脸下藏着撕裂一切的咬合力。 这等危险的庞然大物拦路。 必须严阵以待。 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车窗的锦缎帘子被一只粉嫩的小手掀开。 小兕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丫头大眼睛极其明亮。 直勾勾地盯着路中间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 「哇!」 「好可爱的大猫猫鸭!」 小兕子兴奋地叫嚷起来。 小短腿一跨。 乾脆地就要从车窗往外跳。 「系子要摸摸它!」 「它在吃竹竹!」 李君羡吓得魂飞魄散。 他慌乱地大喊。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 「此乃绝世凶兽食铁兽。」 <canvasss="secst"data-c="ftq5mn1tc2bqjnzuvoin7d3apvfost+rttagsyijuovz"data-v="1810dde714d6993b"></canvas> 「靠近必有性命之忧!」 苏牧从容地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单手提住小兕子的后衣领。 把这不安分的小丫头重新拎回座位上。 「坐好。」 「这东西的咬合力极其惊人。」 苏牧平淡地瞥了那只大熊猫一眼。 路中间的那只食铁兽停下了啃竹子的动作。 它缓慢地转过硕大的脑袋。 黑眼圈无辜地盯着马车。 它那个短粗的黑鼻子突然在半空中灵敏地耸动了几下。 车厢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红油豆瓣香气。 那是苏牧为了路途解乏特意备下的几大罐极品牛肉酱。 复合的肉香顺着车窗飘了出去。 食铁兽手里的半截竹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它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笨重地迈着内八字的步子。 冲着马车笔直地走了过来。 李君羡心脏狂跳。 横刀用力地横在胸前。 「保护先生和公主!」 几个百骑司暗卫从周围的竹林里快速地现身。 锋利的弩箭全部上膛。 对准了这只危险的猛兽。 食铁兽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明晃晃的兵刃。 它无赖地走到马车旁边。 厚实的熊爪子一把抱住了巨大的车轮。 硕大的身躯直接贴在坚硬的木板上。 它贪婪地把鼻子凑到车窗缝隙处疯狂地嗅。 甚至极度没出息地砸吧了两下嘴。 晶莹的口水清晰地顺着嘴角滴在车辕上。 小兕子趴在车窗边缘。 「大猫猫饿惹。」 「锅锅。」 「大猫猫想契饭饭鸭!」 李泰躲在马车后轮处。 魏王殿下吓得双腿发软。 「这哪是猫!」 「这是能生撕虎豹的食铁兽!」 苏牧理了理衣袖。 从容走下马车。 李君羡急得大声制止。 「先生退后!」 苏牧完全没有理会。 他转身走向路旁的茂密竹林。 这片竹林的泥土极其松软。 苏牧脚尖拨开厚厚的落叶。 几个微小的土包显露出来。 玄铁菜刀出鞘。 刀刃切入泥土。 手腕一撬。 几颗粗壮的春笋破土而出。 根部还残留着湿润的黄泥。 苏牧拎着春笋往回走。 大熊猫死死抱住车轮。 它的黑鼻头对准苏牧手里的春笋拼命抽动。 晶莹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地上。 苏牧在临时木案前站定。 刀背在春笋表面用力一敲。 笋衣整块裂开脱落。 露出里面极其脆嫩的洁白笋肉。 接下来是处理食材的关键。 苏牧手指按住笋段。 玄铁菜刀在指尖快速翻转。 刀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笋肉。 底部始终保持相连不切断。 每一刀的间距完全一致。 只听见密集的切菜声。 整颗春笋被切成一把可以展开的细密梳子。 这是极其讲究基本功的梳子花刀。 经过这种处理的笋肉能瞬间吸满汤汁的鲜味。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8章 收编大熊猫一员! 李泰从马车后面探出脑袋。 喉结剧烈滑动。 「先生这刀工绝了。」 苏牧架起红泥小火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引燃无烟银霜炭。 他从系统空间提取出一个精致的砂锅。 里面装满系统奖励的极品素高汤。 砂锅里的汤汁呈现出纯净的琥珀色。 苏牧将切好的梳子笋放入锅中。 盖上瓷盖。 炭火极其旺盛。 砂锅底部很快传来咕噜噜的沸腾声。 盖子边缘冒出大量白汽。 一股极其清雅的鲜香冲破阻碍飘散出来。 没有任何荤油的厚重。 只有野生菌菇浓缩到极致的纯粹鲜甜。 这香味顺着山风在竹林间扩散。 大熊猫原本还极其无赖地抱着马车轮子。 闻到这股香味。 它动作极其灵活地转过硕大的脑袋。 它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刚折断的嫩竹子。 直接嫌弃地甩到十几步开外的草丛里。 庞大的身躯离开马车。 迈着笨重的内八字步。 直奔红泥小火炉。 大熊猫在距离火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两只厚实的黑熊掌极其规矩地搭在圆滚滚的白肚子上。 大脑袋伸长。 不停地吞咽口水。 这头大唐异志中记载的凶残猛兽。 此刻完全变成了一个讨饭的憨货! 李君羡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百骑司统领彻底看傻了眼。 苏牧用粗布垫着手。 揭开砂锅盖子。 浓烈的水汽升腾而起。 琥珀色的高汤在锅底翻滚。 梳子花刀切开的笋肉完全舒展开来。 每一道缝隙里都吸饱了鲜美的汤汁。 苏牧拿起竹筷。 夹起一块滚烫的春笋。 手腕随手一抛。 春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大熊猫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巴。 极其精准地接住。 滚烫的笋肉入口。 极品素高汤的鲜美瞬间在口腔内炸裂。 它嚼了两下。 脆嫩的春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熊猫突然僵在原地。 两只黑眼圈极其夸张地瞪大。 紧接着。 这头五百多斤的庞然大物直接倒在地上。 两只前爪死死捂住眼睛。 庞大的身躯在泥地里疯狂翻滚。 左边滚三圈。 右边滚三圈。 嘴里发出极其满足的嗯嗯声。 为了这口绝世美味。 它连猛兽的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要了。 周围潜伏的百骑司暗卫面面相觑。 手里的连弩放下也不是。 举着也不是。 李泰咽了口唾沫。 「这畜生还会这一手?」 魏王殿下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先生。」 「这笋闻着太香了。」 「能不能给学生留一口?」 大熊猫正滚得起劲。 听到李泰的话。 它猛地翻身爬起。 硕大的脑袋对准李泰。 嘴里发出极其凶狠的低吼。 露出惨白的獠牙。 李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得。」 「本王不跟畜生抢吃的。」 小兕子从马车上跳下来。 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大熊猫跟前。 李君羡惊恐地大叫。 「公主殿下危险!」 他刚想冲上去救人。 苏牧极其平静地抬手制止。 小兕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直接摸在熊猫厚实的背毛上。 大熊猫不仅没有发怒。 反而极其顺从地趴在地上。 甚至翻出圆滚滚的肚皮。 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哼唧声。 小兕子高兴得直拍手。 「哇!」 「锅锅。」 「它好软鸭!」 「它会滚鸭!」 「以后就叫它滚滚好不好!」 小丫头转头看向李泰。 「滚滚胖胖的。」 「和胖锅锅一样鸭!」 李泰瘫坐在地上。 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 堂堂大唐魏王。 居然被拿来和一只畜生比胖。 偏偏他还不敢反驳。 苏牧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粉嫩的脸颊。 「行。」 「就叫滚滚。」 大熊猫似乎听懂了这个名字。 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凑到苏牧腿边。 极其谄媚地用大脑袋蹭着苏牧的靴子。 苏牧夹起锅里剩下的春笋。 一块接一块地扔进它嘴里。 滚滚吃得极其欢快。 口水甩得满地都是。 一整锅素烩竹笋很快见底。 滚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乾脆一屁股坐在苏牧脚边。 两只前爪抱住苏牧的右腿。 死活不肯松开。 大唐第一猛兽。 彻底沦为苏牧车队里极其忠诚的吃货吉祥物。 苏牧踢了踢它厚实的屁股。 「松开。」 「我们要赶路。」 滚滚装死。 闭着眼睛继续抱大腿。 苏牧轻笑出声。 「行。」 「想跟着就跟着。」 「以后每天劈柴挑水的活归你。」 滚滚听不懂劈柴挑水。 但它能听懂跟着有饭吃。 立马松开爪子。 极其乖巧地坐在旁边。 李君羡收起横刀。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算是彻底服了。 先生不仅能用武力降服猛兽。 更是能用一口吃食把绝世凶物训成看门狗。 苏牧收拾好厨具。 把小兕子抱上马车。 李泰极其不情愿地爬上车辕。 拿起马鞭。 滚滚立刻跟在马车侧面。 迈着内八字步极其欢快地走着。 遇到路面颠簸的地方。 它甚至会伸出厚实的爪子帮着推一把车轮。 这狗腿的模样看得李泰直翻白眼。 「这马夫的活儿乾脆让它干算了。」 小兕子趴在车窗上。 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滚滚。」 「契糕糕鸭!」 小丫头把米糕扔出去。 滚滚极其灵活地跳起来。 一口接住。 嚼得满嘴香甜。 车队迎着蜀地温暖的阳光继续南下。 ...... ...... 马车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 车轮发出吱呀的轻响。 成都府的城门高大巍峨。 城墙表面长满厚重的青苔。 蜀地常年湿润的气候让这座重镇透着浓烈的水汽。 守城的甲士握着长枪盘查过往客商。 一辆豪华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拉车的四匹辽东大马神骏异常。 更让人腿肚子转筋的是马车旁边跟着的那个黑白活物。 滚滚迈着内八字步走在车轮边。 五百多斤的庞大体型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沉闷的震动。 这食铁兽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翠绿竹笋。 粗壮的獠牙轻松嚼碎坚硬的竹节。 发出咔咔的脆响。 守城的甲士吓得手里的兵器掉了一地。 几百个正排队进城的百姓呼啦一下散开老远。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 「食铁兽进城了!」 「这绝世凶兽怎么没用铁链子拴着!」 大人们赶紧捂住自家小孩的嘴巴。 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这头猛兽发狂吃人。 李泰坐在车辕上。 魏王殿下两手拽着马缰。 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车身微微晃动。 李泰极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围观。 他挺起胸膛。 故意把手里驱马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这架势活脱脱就是个牵着恶犬出街的恶霸。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19章 折耳根 狐假虎威的舒爽感让魏王殿下彻底忘了脚底板的血泡。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成都府主街。 城内的繁华景象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各种小吃的香味混杂在空气中。 滚滚抽动着硕大的黑鼻子。 google搜索twkan 它对那些粗糙的吃食完全不感兴趣。 只管亦步亦趋地贴着马车。 生怕走丢了就吃不到苏牧给的那口绝世鲜笋。 车厢的软帘被掀开。 小兕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丫头两只手扒着窗沿。 小脚丫在车厢里欢快地蹦躂。 路边一个卖糖油果子的小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签子上串着圆滚滚炸得金黄酥脆的丸子。 外面还裹着一层红亮的糖稀和白芝麻。 小兕子伸出粉嫩的小手指着摊位。 「锅锅。」 「那个红红的果果看起来好契鸭!」 「系子要契圆圆的果果!」 漏风的童音在车厢里回荡。 苏牧伸手把她从窗户边拉回来。 「那是糖油果子。」 「用粗制红糖炸出来的。」 「里面的油不乾净。」 「吃多了肚肚要痛的。」 「晚点锅锅给你做极品冰糖葫芦。」 小兕子听到有极品好吃的。 立刻乖乖坐回软垫上。 两只小手托着下巴。 「好鸭好鸭!」 「锅锅做的好契的天下第一!」 「系子要契甜甜的果果!」 苏牧透过车窗扫了外面的街道一圈。 他没有吩咐李泰去找客栈歇脚。 「去东市。」 「找最大的香料集散地。」 李泰扬起马鞭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转了个弯。 直奔成都府最热闹的东市。 大唐的西南重镇本就是香料和药材的交汇处。 东市的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气味。 各种草本植物散发出的土腥味和麻香味交织在一起。 普通人闻久了只觉得头晕脑胀。 苏牧走下马车。 滚滚立刻狗腿地凑上来。 庞大的身躯挡在苏牧身前。 周围那些原本想上前兜售的小贩吓得连连后退。 硬生生在拥挤的集市里让出一片空地。 苏牧大步走进一家最大的香料铺子。 铺子里的夥计躲在柜台后面直打哆嗦。 苏牧随手拿起簸箕里的一把青色花椒。 这种未经焙烤的生花椒带着极其生猛的麻味。 大唐的蜀人直接将其捣碎丢进沸水里煮。 完全破坏了里面精油的层次感。 苏牧把青花椒扔回簸箕。 转头看向旁边几个黑漆漆的木桶。 里面装满大块的粗制井盐。 表面泛着发黄的杂质。 随便凑近一闻就能察觉到苦涩的泥土气息。 这种未经科学提纯的盐巴直接用来腌制食材。 只会毁掉食物本来的鲜美。 苏牧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他对大唐的烹饪底蕴有了新的认知。 蜀地的风土孕育出了最狂野的食材本味。 古人的智慧在于因地制宜。 只是缺乏现代科学的提纯与搭配手段。 要是能结合这些本土的原始香料。 绝对能碰撞出更炸裂的味觉体验。 铺子老板看到苏牧阔绰的派头。 赶紧搬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凑上前。 「贵客。」 「您看看小店这镇店之宝。」 老板开启木匣。 里面装满红彤彤的果实。 散发着刺鼻的酸辣味。 「极品食茱萸。」 「全成都府最好的辣料。」 「保准辣得出汗。」 苏牧瞥了一眼木匣里的食茱萸。 这东西是大唐土着获取辣味的主要来源。 不过这果实里带着难以祛除的苦涩和酸味。 用来做菜极难把握火候。 稍微多放一点就会毁掉整锅汤底。 苏牧毫无兴趣地摇摇头。 「太涩。」 「难登大雅之堂。」 老板面露不悦。 觉得这个外乡人在砸场子。 「这位客官。」 「这可是蜀地最好的辣子。」 「您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李泰听到这话立刻不干了。 魏王殿下可是吃过苏牧用极品子弹头干辣椒做的冷吃兔。 那种纯粹的香辣早就养刁了他的胃口。 李泰迈着大步走过来。 一把抓起木匣里的一把食茱萸放在鼻尖闻了闻。 「呸!」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糊弄人。」 「连先生那极品辣椒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一股子酸腐味。」 老板刚想发作。 滚滚巨大的脑袋从李泰背后探了出来。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对着木匣子打了个哈欠。 老板吓得双腿发软。 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连连摆手不敢再搭话。 苏牧懒得理会这场闹剧。 他的视线停留在角落的一个竹筐上。 那里面堆着一团根茎暗红的长条形水草。 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巴。 一股极其浓烈的鱼腥味从竹筐里散发出来。 老板捂着鼻子在远处搭腔。 「贵客。」 「那是下里巴人挖来充饥的野草。」 「腥臭得很。」 「喂猪都不吃。」 苏牧嘴角挑起一个平淡的弧度。 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 「这筐折耳根我全要了。」 折耳根在后世的西南地区可是调味的神器! 那种极其特殊的草木腥香极具辨识度。 只要经过合适的去腥和调配。 就能成为凉拌菜里无可替代的灵魂配料。 李泰苦着脸把那筐腥臭的野草搬上马车。 魏王殿下心里直犯嘀咕。 先生这口味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放着山珍海味不要。 非得花银子买一筐猪都不吃的草。 买完东西,一行人继续逛着。 望江楼坐落在锦江畔。 这座三层高的木结构酒楼雕梁画栋。 飞檐翘角上挂着迎风招展的酒幌。 江风吹拂而过。 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羊脂烤肉气味! 酒楼掌柜本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他听见外头惊慌的喧哗声。 掌柜赶忙挺着大肚子跑出门迎客。 他第一眼就瞧见那辆配备百炼钢减震系统的豪华马车。 四匹辽东大马神骏异常。 再看李泰虽然穿着粗布衣裳。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体格摆在那里。 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久居上位的骄横气焰。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头正在啃竹子的食铁兽。 滚滚庞大的身躯往大门口一横。 周围的食客全都吓得缩排墙角。 惊呼声此起彼伏。 连卖糖人儿的小贩都连滚带爬地躲出去老远。 掌柜在蜀地混迹几十年。 他心里明镜一般。 能把这等绝世凶兽当看门狗养的狠人。 绝对是京城来的顶级权贵。 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0章 这是砸招牌来了? 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他腰弯得快贴到地面。 「贵客临门。」 「小店蓬荜生辉。」 「楼上顶层雅座早就给您备好了。」 「包管能看清锦江的风景。」 苏牧牵着小兕子走下马车。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滚滚立刻丢掉手里的竹竿。 它扭着肥硕的屁股跟在苏牧脚边。 寸步不离。 掌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赶紧吩咐店小二去后院搬最嫩的春笋。 生怕这头猛兽饿极了惹出大祸。 一行人顺着宽敞的木楼梯登上三楼。 楼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顶层雅座极其安静。 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江水奔流。 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李泰大刀金马地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 魏王殿下为了在苏牧面前表现一番。 他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响。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全端上来。」 「别拿那些破烂玩意儿糊弄。」 「蜀中炙羊肉!」 「清蒸江鱼!」 「白水煮豆苗!」 「赶紧上。」 掌柜连声应承。 「这位爷懂行。」 「这几样全是咱们望江楼的绝活。」 他倒退着退出雅座。 一路小跑奔向后厨。 后厨的门被一把推开。 掌柜扯着嗓子大吼。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天字号的贵客!」 「身边跟着食铁兽!」 「菜要是做砸了。」 「老子把你们全都扔进锦江喂鱼!」 小兕子坐在雅座宽大的椅子上。 小丫头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 她手里还攥着苏牧刚才买的糖画。 「锅锅。」 「胖锅锅点的肉肉好契吗?」 「系子肚子里的虫虫又在叫惹。」 苏牧拿过热毛巾给小丫头擦乾净手上的糖稀。 「等端上来看看就清楚了。」 「要是难吃。」 「锅锅给你重新做。」 滚滚趴在雅座的角落里。 几个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往它面前堆了几十根嫩笋。 大熊猫根本懒得理会他们。 它自顾自地抓起竹笋啃得咔咔作响。 没过多久。 楼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酒楼掌柜亲自端着红木托盘走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端菜的夥计。 几盘菜肴摆上桌面。 热气腾腾。 炙羊肉烤得滋滋冒油。 江鱼装在白瓷长盘里。 豆苗翠绿鲜亮。 掌柜满脸堆笑地介绍。 「贵客请慢用。」 「这可是后厨大师傅亲自掌勺的绝活。」 掌柜退了出去。 李泰闻着肉香。 他喉结剧烈滑动。 魏王殿下拿起筷子就准备去夹那块最肥的羊排。 小兕子也眼巴巴地盯着那盘清蒸江鱼。 「鱼鱼!」 「系子要契白白的鱼鱼鸭!」 苏牧坐在原位没动。 他拿起一双乾净的竹筷。 筷子尖轻轻压住李泰的手腕。 李泰愣在原地。 「先生?」 「这肉有问题?」 苏牧平淡地收回筷子。 他先是指向那盘蜀中炙羊肉。 「肉是好肉。」 「可惜火候太过暴躁。」 「外层的油脂被烤得乾柴。」 「内里的水分彻底流失。」 苏牧用筷子拨开羊排表面那层厚厚的红色粉末。 「厨子为了掩盖羊膻味。」 「倒了半斤食茱萸和粗制井盐。」 「茱萸的酸涩和井盐的泥土味完全盖住了羊肉本身的鲜甜。」 「这东西吃下去。」 「除了齁咸发苦。」 「只剩下满嘴的柴木渣子口感。」 李泰听得直皱眉。 他仔细看了看被拨开的羊肉。 果然里面的肉丝已经发白发干。 魏王殿下的食欲瞬间消退了一半。 小兕子扁了扁嘴巴。 「锅锅。」 「那鱼鱼能契吗?」 「鱼鱼看起来好漂亮鸭。」 苏牧将筷子伸向那条清蒸江鱼。 筷尖挑开鱼腹。 鱼肉内部完全没有熟透。 一层黑乎乎的薄膜暴露在空气中。 苏牧摇了摇头。 「去腥的手法太粗糙。」 「鱼腹内的这层黑膜是土腥味的主要来源。」 「厨子连这个都没处理乾净就直接上锅蒸。」 「水汽在锅内回圈。」 「腥臭味彻底钻进鱼肉里。」 「白瞎了这条好江鱼。」 苏牧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他靠在椅背上。 大唐的烹饪理念实在蒙昧。 只懂得用猛火和重料去压制异味。 完全不懂得提鲜与融合。 雅座外面的走廊上。 望江楼的主厨正端着一壶陈年佳酿准备进来敬酒。 他想借着给贵客上酒的机会讨点赏钱。 主厨刚走到门口。 苏牧的点评字字句句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主厨的脚瞬间僵在原地。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单衣。 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在成都府掌勺几十年。 从来没人敢这么挑他的刺。 偏偏这雅座里的客人指出的每一处缺陷。 全都正中要害。 主厨觉得心底发虚。 这去腥的门道。 哪怕是宫里的御厨也不见得懂。 这人到底是谁? 他引以为傲的炙烤手艺。 在那人嘴里居然成了破坏本味的粗劣手段。 他引以为傲的清蒸江鱼。 居然连最基础的处理都不合格。 主厨双手端着酒壶。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直接尴尬地杵在门外。 李泰听完苏牧的点评。 他嫌弃地把手里的筷子扔在桌上。 「真扫兴。」 「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美味。」 「连先生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本王就算饿死也不吃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小兕子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 小丫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虫虫在肚子里打滚惹。」 「没饭饭契鸭。」 就在雅座内气氛陷入僵局时。 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乞丐模样的打杂童子端着个粗陶盘子走了进来。 童子衣服破烂。 双手布满冻疮。 他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 头都不敢抬。 酒楼掌柜根本不会让这种下等人来伺候天字号的贵客。 显然是后厨实在忙不过来。 随便抓了个打杂的顶缸。 童子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慢慢把那个粗陶盘子放在桌角。 「客官。」 「这……这是后厨赠送的冷盘。」 盘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选单上的菜品。 而是一盘折耳根! 也就是蜀地人口中的蕺菜。 这东西根本没做任何精细处理。 有些根须上甚至还沾着没洗乾净的黑泥点子。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鱼腥味瞬间在顶层雅座内弥漫开来! 李泰原本正拿着茶盏漱口。 闻到这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臭味。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猛地往后一仰。 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捏住鼻子。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破酒楼!」 「这是什么毒草!」 「满股子死鱼烂虾的臭味!」 「居然敢把这种猪都不吃的玩意儿端给本王……」 李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牧。 立刻改口。 「端给先生!」 「你们是活腻歪了吗!」 李泰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直响。 「来人!」 「把这小叫花子给本王拖出去砍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1章 超前的做菜理念,难道真的有天 雅座角落里啃竹子的滚滚也停下了动作。 庞大的食铁兽转过硕大的脑袋。 黑鼻头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 它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庞大的身躯往墙角缩了缩。 乾脆转过身去。 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那盘凉拌折耳根。 继续对付手里的嫩竹笋。 小兕子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小丫头没有捏鼻子。 她好奇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迈着小短腿跑到桌角。 粉嫩的小手扒在桌沿上。 小脑袋凑近那个粗陶盘子闻了闻。 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锅锅。」 「这草草有股奇怪的味味鸭。」 「比刚才那条鱼鱼还要腥。」 「系子不想契这个。」 打杂的童子吓得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浑身抖成了一个筛子。 他名叫狗剩。 是个流落街头被后厨收留烧火的小乞丐。 这盘菜根本不是后厨师傅做的。 师傅们刚才忙着给贵客做大菜。 他饿得狠了。 就在后院墙根底下挖了把野草。 随便捣鼓了一下当作自己的午饭。 结果前堂催菜催得急。 后厨又全乱套了。 他昏头转向端错盘子了。 把自己的饭食端进了天字号雅座! 这下完了! 突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酒楼掌柜端着一壶陈年好酒正准备进来敬酒。 他想赔个不是。 刚跨进门槛。 一眼就看到了桌角那盘沾着泥点的野草。 又看到跪在地上的狗剩。 掌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酒壶险些砸在地上。 这可是牵着食铁兽出门的顶级权贵! 连后厨大师傅的手艺都被批得一文不值。 这不知死活的小乞丐。 居然把猪都不吃的下等野草端上来了! 这是要害死整个望江楼啊! 掌柜把酒壶重重顿在旁边的木案上。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狗剩的心窝上。 「小畜生!」 「你敢拿这等腌臢之物惊扰贵客!」 「你长了几个脑袋!」 狗剩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两圈。 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掌柜满脸横肉剧烈抽搐。 他冲着门外的夥计大吼。 「拿棍子来!」 「把这小畜生的两条腿打断!」 「扔进锦江里喂王八!」 「给贵客赔罪!」 几个膀大腰圆的夥计提着手臂粗的木棍冲了进来。 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狗剩绝望地闭上眼睛。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进嘴里。 他清楚今天活不成了。 「慢着。」 一道平淡的声音在雅座内响起。 苏牧单手端着汝窑茶盏。 不紧不慢地刮了刮茶沫。 声音不大。 却充斥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夥计们手里的木棍悬在半空。 全都不敢砸下去。 掌柜赶紧转过身。 腰弯得几乎贴在膝盖上。 满脸堆笑。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位爷。」 「是小人管教不严。」 「让这不懂规矩的下贱坯子污了您的眼。」 「小人这就把他弄死。」 「绝不打扰您用膳的雅兴。」 苏牧放下茶盏。 伸手将小兕子抱回椅子上。 他用锦帕擦了擦小丫头的手。 「我让你动他了?」 苏牧的声音依然平静。 没有任何怒意。 掌柜却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 木地板被磕得砰砰作响。 「小人该死。」 「爷您息怒。」 苏牧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磕头的掌柜。 他把视线落在那盘粗陶装的折耳根上。 这东西是他在东市花碎银买的。 本打算晚上到客栈亲自调配。 给小兕子做个爽口的冷盘。 没想到在这酒楼里提前见到了成品。 还是出自一个小乞丐之手。 苏牧敏锐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在那股浓烈的鱼腥和泥土味之下。 隐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清香。 那是果酸的味道! 苏牧拿起一双乾净的竹筷。 在李泰和掌柜惊恐的注视下。 筷子尖准确地夹起一截暗红色的折耳根。 上面还挂着几粒粗糙的井盐。 以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汁液。 「先生!」 李泰急了。 魏王殿下急得直跳脚。 「这玩意儿有毒啊!」 「吃下去会死人的!」 「您千金之躯。」 「可不能乱吃这种下贱的毒草啊!」 苏牧没搭理李泰的呼喊。 径直将那截折耳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雅座内响起。 折耳根本身的植物纤维在齿间断裂。 没有预想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死腥味。 一种尖锐却清爽的酸味在舌尖瞬间炸开。 这股酸味势如破竹。 直接劈开了折耳根厚重的土腥壁垒。 将原本令人不适的腥气。 硬生生转化成了一种独特的草木清香。 紧接着。 粗盐的咸味在果酸的调和下融化。 蜀地井盐本身充斥着苦涩的泥土味。 但在这股果酸的冲击下。 苦涩被完美中和。 只留下吊出食材本味的咸鲜。 苏牧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深谙厨艺之道。 大唐的饮食体系极其落后。 醋是奢侈品。 平民百姓根本吃不起。 即便是酒楼里用的米醋。 也充斥着浑浊的发酵异味。 但这盘折耳根里的酸味。 纯粹。 乾净。 散发着野外植物特有的生猛。 这是山中野酸橘的果汁! 苏牧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他咽下口中的折耳根。 放下竹筷。 利用果酸解腻提鲜。 用酸味中和腥味和苦涩。 这是现代烹饪体系中极其高阶的「复合味型」理念! 后世的顶级西餐厅和国宴大厨。 经常用柠檬汁或者青桔汁来处理海鲜的腥味。 这也是凉拌折耳根最核心的灵魂所在。 但,这可是贞观十年! 一个连铁锅炒菜都没普及的年代。 调味手段只有粗糙的盐巴和茱萸。 这种超前的调味手法。 居然出现在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古代小乞丐身上? 苏牧靠在太师椅背上。 视线落在蜷缩在地上发抖的狗剩身上。 掌柜见苏牧吃下野草后半天不说话。 以为苏牧被毒哑了。 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爷!」 「您快吐出来啊!」 「快去叫郎中!」 「小人这就活剥了这小畜生!」 苏牧冷冷地瞥了掌柜一眼。 「闭嘴。」 掌柜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吓得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小兕子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 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苏牧。 「锅锅。」 「那个草草好契吗?」 「系子看锅锅契得咔嚓咔嚓的。」 「是不是脆脆的鸭?」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 「脆。」 「但你不能吃。」 「这东西太凉了。」 「吃多了肚肚要疼的。」 小兕子乖巧地点点头。 继续把玩手里的小木勺。 苏牧转头。 紧盯着地上的狗剩。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 当啷一声扔在木地板上。 银子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正好停在狗剩的面前。 狗剩愣住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酒楼掌柜也看直了眼。 李泰更是满脸茫然。 想不通先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牧指了指桌角那盘卖相糟糕的折耳根。 「这菜是你拌的?」 狗剩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艰难地爬起来。 跪直了身子。 「回……回贵人的话。」 「是小的自己弄的吃食。」 「冲撞了贵人。」 「小的该死。」 苏牧摇摇头。 「不该死。」 「拌得很好。」 苏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粗盐发苦。」 「蕺菜腥臭。」 「你把山里的野酸橘捏碎了挤汁进去。」 「用果酸不仅盖住了死腥味。」 「还把粗盐的苦涩味给化解了。」 苏牧停顿了一下。 紧盯着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丢掷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问题。 「这用果酸解腻提鲜的法子。」 「是谁教你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2章 有点意思 苏牧盯着地上的小乞丐。 狗剩被盯得浑身发毛。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回贵人的话。」 「后厨的米醋太苦了。」 「还有股泔水味。」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的去后山捡柴的时候,尝过那种野橘子。」 「酸味透亮。」 「小的就寻思着,挤点橘子汁进去,能把这蕺菜的土腥味压一压。」 狗剩越说声音越小。 脑袋快要埋进裤裆里。 酒楼掌柜站在旁边。 听到这话,掌柜气得直跳脚。 他指着狗剩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 「你个下贱胚子懂什么调味!」 「这野橘子酸得能倒牙。」 「山里的野猪都不吃。」 「你敢拿这种腌臢玩意儿来糊弄贵客!」 掌柜转头看向苏牧。 腰瞬间弯了下去。 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爷。」 「这小畜生就是瞎胡闹。」 「糟蹋东西。」 「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人这就把他扔出去打死。」 苏牧根本没理会掌柜。 他手腕翻转。 一锭十两重的纹银砸在酸枝木桌面上。 银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 死死盯着那锭银元宝。 喉结剧烈滑动。 十两银子! 这足够买下半条街的蕺菜了。 苏牧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 「这盘菜,我买了。」 「拿着钱。」 「滚出去。」 掌柜愣了一下。 随即狂喜。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银锭。 生怕苏牧反悔。 「爷您敞亮!」 「小人这就滚!」 「保证不打扰您用膳!」 掌柜倒退着出了雅座。 顺手把门带上。 雅座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牧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 狗剩跪在地上没敢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牧。 又赶紧低下头。 「小的不敢。」 苏牧语气平淡。 「我让你坐,你就坐。」 狗剩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 双手局促地在破烂的衣角上搓弄。 苏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除了用野橘子汁去腥。」 「你平时在后厨烧火,还瞎鼓捣过什么?」 狗剩紧张地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师傅们不让小的碰灶台。」 「小的平时只能捡些客人吃剩下的边角料。」 「前些日子。」 「后厨扔了一块老母猪肉。」 「那肉又柴又硬。」 「煮了一天一夜都咬不动。」 狗剩顿了顿。 偷瞄了一眼苏牧的脸色。 发现苏牧没有发火的迹象,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小的实在饿得狠了。」 「就偷偷把那块肉捞出来。」 「用灶膛里的草木灰兑了水。」 「把老肉泡在灰水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洗乾净再上锅煮。」 「那肉就变得软烂了。」 「连里面的筋膜都能嚼得动。」 哐当! 李泰手里的茶盖掉在桌上。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狗剩。 「草木灰?」 「那不是用来洗衣服的吗!」 「你拿洗衣服的灰水泡肉吃?」 「你就不怕被毒死!」 李泰觉得这小乞丐绝对是个疯子。 大唐的权贵吃肉,讲究的是原汁原味。 顶多放点盐巴。 这小子居然用草木灰水泡肉。 简直闻所未闻。 苏牧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草木灰水。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硷水吗! 现代烹饪中处理老肉丶牛肉,最常用的手法就是加食用硷或者小苏打致嫩。 硷性物质能破坏肉类纤维。 让肉质迅速吸水膨胀。 从而达到软嫩的口感。 大唐连铁锅炒菜都没普及。 这小子居然凭着野兽般的直觉,摸索出了硷水致嫩的雏形! 苏牧放下茶盏。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厨子胚子。 只要稍加打磨。 绝对能成为大唐厨艺界的妖孽。 小兕子坐在太师椅上。 小丫头看了看桌上的折耳根。 又看了看浑身脏兮兮的狗剩。 她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米糕。 这是苏牧早上刚给她做的。 里面夹着甜甜的红豆沙。 小兕子从椅子上滑下来。 迈着小短腿走到狗剩面前。 粉嫩的小手把米糕递了过去。 「小锅锅。」 「泥多契点鸭。」 「泥太瘦惹。」 「比滚滚还要瘦。」 狗剩看着眼前白净软糯的米糕。 闻着上面散发出来的香甜气味。 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噜的巨响。 他不敢接。 这是天潢贵胄才吃得起的精细吃食。 他这双满是冻疮和黑泥的手,根本不配碰。 小兕子直接把米糕塞进狗剩手里。 「快契鸭。」 「凉惹就不好契惹。」 狗剩眼眶一红。 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把米糕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 甜。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红豆沙的细腻和糯米的软糯混合在一起。 狗剩吃得太急。 噎得直翻白眼。 苏牧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狗剩双手接过茶盏。 一饮而尽。 角落里。 滚滚丢下手里的半截竹笋。 庞大的身躯挪了过来。 硕大的黑鼻头在狗剩身上嗅了嗅。 它闻到了米糕的甜味。 滚滚毫不客气地伸出厚实的熊掌。 扒拉了一下狗剩的裤腿。 嘴里发出讨食的哼唧声。 狗剩吓得浑身僵硬。 这可是能生撕虎豹的食铁兽! 苏牧冷冷地瞥了滚滚一眼。 「回去啃你的竹子。」 滚滚委屈地缩回爪子。 一步三回头地挪回角落。 继续对付那堆春笋。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魏王殿下完全无法理解苏牧的行为。 放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不吃。 非要花十两银子买一盘草。 现在还对一个小乞丐嘘寒问暖。 难道这小乞丐身上藏着什么绝世高手的秘密? 李泰的脑补能力再次发作。 他仔细端详着狗剩。 试图从这小子身上看出什么骨骼惊奇的端倪。 苏牧看着狗剩把最后一点米糕渣子舔乾净。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想学做菜吗?」 狗剩猛地抬起头。 眼里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黯淡下去。 「小的命贱。」 「师傅们说,厨艺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绝活。」 「小的连字都不认识。」 「学不会的。」 苏牧嗤笑一声。 「他们那点粗制滥造的手艺,也配叫绝活?」 「我教你。」 李泰猛地站了起来。 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震颤。 「先生!」 「您要收徒?」 魏王殿下急了。 他堂堂大唐皇子,死皮赖脸跟在苏牧身边这么久。 劈柴挑水什么粗活都干了。 先生都没说收他为徒。 现在居然要教一个小乞丐! 苏牧摆了摆手。 示意李泰坐下。 「不是收徒。」 「只是看这小子有点天赋,随便指点两句。」 苏牧盯着狗剩。 「不过。」 「我的规矩很严。」 「你既然懂草木灰水泡肉的道理。」 「我就考考你。」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3章 苏牧的考验 苏牧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 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对味道有直觉。」 「但厨艺光有直觉不够,还得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苏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给你一个时辰。」 「去后厨。」 「用最廉价丶最被人嫌弃的食材,做一道能让我这挑剔的食客咽得下去的菜。」 苏牧指了指旁边目瞪口呆的李泰。 「做到了,我给你一场造化。」 狗剩猛地抬起头。 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苏牧平淡的面庞。 没有任何犹豫。 脑袋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狗剩爬起来转身冲出雅座。 脚步声在楼梯上飞快远去。 李泰两百多斤的肥肉抖了三抖。 魏王殿下满脸不情愿地嘟囔。 「先生。」 「本王堂堂大唐皇子,怎么能当试菜的白老鼠。」 「这小叫花子连字都不认识,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苏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泰吓得缩了缩脖子。 立刻闭紧嘴巴。 ...... 半个时辰过去。 望江楼的三层雅座原本清净雅致。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鼻的腥臭味。 这味道顺着楼梯直往上窜。 酒楼掌柜连滚带爬地冲上三楼。 满头大汗地扒在雅座门框上。 「爷!」 「那小畜生疯了!」 「他去后院翻泔水桶旁边的猪下水!」 「那是屠户扔掉不要的秽物啊!」 掌柜急得直拍大腿。 「现在整个后厨臭气熏天。」 「客人们都跑光了!」 大唐的饮食文化里。 猪肉本就是贱肉。 权贵只吃羊肉。 平民实在没得选才会吃猪肉。 至于猪下水。 那是连城外的野狗都不愿意碰的腌臢东西! 里面装的全是猪的排泄物。 腥臊恶臭。 根本无法入口。 这小乞丐居然选了猪大肠来做菜。 李泰听到这话。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魏王殿下捏着鼻子往后躲。 「这小叫花子果然是个疯子!」 「先生,赶紧把他乱棍打死算了!」 「这种污秽之物端上来,岂不是脏了您的眼!」 小兕子坐在太师椅上。 小丫头赶紧用两只粉嫩的小手捂住鼻子。 眉头皱成了一团。 「锅锅。」 「好臭鸭。」 「系子不要契臭臭。」 小兕子从椅子上滑下来。 迈着小短腿扑进苏牧怀里。 苏牧顺手把小丫头抱起来。 放在自己腿上。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乖。」 「捂住鼻子就不臭了。」 角落里啃竹子的滚滚也受不了了。 庞大的食铁兽连连打喷嚏。 它扔掉手里的竹笋。 两只厚实的熊爪死死捂住黑鼻头。 庞大的身躯一个劲地往墙角缩。 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木板缝里。 苏牧气定神闲地端着茶盏。 完全没有被这股恶臭影响。 他心里反而多了一分期待。 猪大肠确实是这世上最廉价丶最被人嫌弃的食材。 完全符合他提出的条件。 但处理下水去腥。 这是一个千古难题。 后世的厨师有面粉丶有料酒丶有白醋。 甚至有各种复合香料来压制异味。 大唐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刚才懂得用草木灰水致嫩老猪肉。 现在面对这腥臭无比的猪大肠。 他会用什么法子去清洗。 掌柜还在喋喋不休地告状。 「爷,您是没看见,那小子把大肠翻过来,用草木灰死命地搓。」 「搓得满手都是血丝。」 「又跑到醋缸那边,偷了半碗酸醋倒进去。」 「那味道,简直要人命啊!」 苏牧听着掌柜的汇报。 心里暗自点头。 草木灰加酸醋。 这是在没有任何现代清洁剂的情况下,最极致的去腥手法。 这小子不仅懂得举一反三,还敢下狠手。 苏牧放下茶盏。 「我说过给他一个时辰。」 「谁敢打扰他,我打断谁的腿。」 声音不大。 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掌柜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连连磕头。 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小兕子把脸埋在苏牧的胸口。 「锅锅。」 「小锅锅是不是被臭臭熏坏惹?」 「为什么要做臭臭鸭?」 苏牧摸着她的小脑袋。 「因为这世上很多看起来糟糕的东西,只要用对方法,就能变成宝贝。」 「就像我们家小兕子一样。」 小兕子抬起头。 「系子不是臭臭!」 「系子香香的!」 苏牧轻笑出声。 李泰捂着鼻子。 肥胖的脸颊憋得通红。 「先生。」 「您这是何苦呢。」 「蜀地好吃的那么多,咱们何必跟一堆猪下水过不去。」 「装过秽物的肠子,就算洗破皮,它也还是臭的啊!」 苏牧瞥了李泰一眼。 「没见识。」 「极品九转大肠吃过吗。」 「爆炒肥肠吃过吗。」 「那是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美味。」 「不过说了你也不懂,有时间可以问问你的父皇和你大哥,他们都吃过。」 李泰拼命摇头。 打死他也不信那玩意儿能好吃。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 楼梯上终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狗剩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盘子。 慢慢走到雅座门口。 他浑身沾满了黑灰和油污。 原本就破烂的衣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盘子里装着一堆切成段的东西。 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臊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李泰再也忍不住了。 魏王殿下猛地转过头。 对着旁边的空地乾呕起来。 「呕!」 「拿走!」 「赶紧拿走!」 「本王宁愿饿死,也绝不吃这屎橛子!」 狗剩端着盘子的手剧烈颤抖。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盘子里的肥肠色泽极其诡异。 表面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不明物。 那是炒焦的茱萸和粗盐混合的残渣。 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味道复杂到了极点。 有猪大肠本身的腥臊。 有粗盐的苦涩。 似乎还混杂着某种刺鼻的辛香。 李泰乾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颜色看着就有毒!」 「这小子绝对是想谋害本王!」 狗剩咬着牙。 「贵人。」 「小的做好了。」 「请……请用。」 他连头都不敢抬。 这盘菜花光了他所有的心思。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吃。 滚滚在墙角烦躁地扒拉着木地板。 锋利的爪子在酸枝木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它冲着门口的狗剩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苏牧看着那盘卖相惨不忍睹的肥肠。 没有说话。 整个雅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泰的乾呕声在回荡。 苏牧拿起一双乾净的竹筷。 筷子尖悬在半空。 李泰瞪大眼睛。 「先生!」 「您不会真要吃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4章 你来吃! 李泰急得满头大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两百多斤的体格猛地扑向桌沿。 「先生!」 「这东西吃不得啊!」 「这小子绝对是想毒死咱们!」 李泰伸出粗壮的胳膊去挡苏牧的手。 苏牧手腕轻轻一翻。 竹筷避开李泰的阻挠。 啪的一声轻响。 筷子敲在李泰胖乎乎的手背上。 李泰疼得缩回手。 苏牧顺势将竹筷调转方向。 筷子尾部对准李泰。 「你来尝。」 李泰愣住了。 魏王殿下的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看那盘散发着诡异味道的猪大肠。 又看了看苏牧平静的面庞。 「我?」 「先生,学生可是大唐魏王啊!」 「您让我吃这装过屎的秽物?」 苏牧靠在太师椅背上。 「怎么。」 「嫌弃?」 「你刚才不是还吵着要吃肉吗。」 「现在肉端上来了,你倒是不吃了。」 李泰拼命摇头。 「这算哪门子肉!」 「这分明就是毒药!」 苏牧右腿微抬。 脚尖精准地踢在李泰的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大。 却踢得李泰惨叫一声。 「吃。」 苏牧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泰疼得直咧嘴。 他太了解苏牧的脾气了。 这位爷说一不二。 连他父皇李世民来了都得乖乖听话。 李泰哭丧着脸。 颤抖着手拿起一双筷子。 小兕子坐在苏牧腿上。 小丫头用两只手紧紧捂住鼻子。 「胖锅锅。」 「泥要契臭臭惹吗?」 「好可怜鸭。」 李泰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紧牙关。 闭上眼睛。 筷子在粗陶盘子里胡乱夹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块大肠表面裹满了炒焦的茱萸和野葱。 还有一层浓烈的酒气。 李泰屏住呼吸。 将大肠塞进嘴里。 牙齿用力一咬。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在口腔内爆炸。 首先是蜀地食茱萸那股酸涩的辣味。 紧接着是劣质浑浊烈酒的辛辣。 这两种味道极其霸道。 瞬间冲刷了李泰的味蕾。 李泰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下咽。 就在他准备咀嚼第二下的时候。 大肠内部的汁水被挤压出来。 那股被烈酒和茱萸短暂压制的屎臭味。 破闸而出。 直冲天灵盖! 李泰双眼猛地瞪圆。 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 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这味道太纯正了。 纯正到让他觉得自己直接啃了一口猪圈的烂泥! 李泰想要直接吐出来。 苏牧冷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咽下去。」 李泰浑身一激灵。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嚼。 这才是最绝望的开始。 这块猪大肠极其坚韧。 李泰的牙齿在上面疯狂摩擦。 大肠在嘴里嚼不断理还乱。 越嚼越有韧劲。 越嚼臭味越浓郁。 李泰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 眼泪鼻涕横流。 他嚼了足足十多下。 大肠依然完好无损。 「呕!」 李泰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头。 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李泰抓起桌上的茶壶。 连杯子都不用。 直接对着壶嘴狂灌。 咕咚咕咚! 一整壶凉茶被他灌进肚子里。 李泰瘫坐在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救命……」 「本王要被臭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狗剩跪在地上。 浑身发抖。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把贵人毒吐了! 这条命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狗剩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小的该死。」 「小的这就去跳江。」 「不脏了贵人的眼。」 雅座角落里的滚滚也探出大脑袋。 它极其嫌弃地对着狗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庞大的身躯再次往墙角缩了缩。 苏牧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有理会干呕的李泰。 苏牧拿起筷子。 在盘子里扒拉了几下。 挑开那些焦黑的配料。 露出大肠本来的颜色。 「你为了压制腥臭,用了半碗粗醋,又加了大量的茱萸和野葱。」 「甚至还去酒窖偷了烈酒浸泡。」 苏牧的声音极其平稳。 没有任何责备。 「这种重料压味丶烈酒去腥的思路,方向是对的。」 狗剩愣住了。 他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牧。 这位贵人居然没有下令打死他。 还在点评他做的菜! 苏牧用筷子夹起一块大肠。 举到半空。 「但你犯了两个致命的缺陷。」 「第一。」 「猪下水的腥臭根源,不在表面,而在内壁的脂肪和黏液。」 「光用清水洗,用草木灰搓,根本洗不乾净。」 「必须把大肠翻过来。」 「用乾面粉和粗醋反覆揉搓。」 「面粉能吸附黏液。」 「酸醋能中和异味。」 「只有把内壁那些发黄发臭的脂肪粒彻底拔除。」 「这东西才能入口。」 狗剩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面粉! 粗醋! 他怎么就没想到! 后厨的师傅们洗肉只凭用水冲。 他用草木灰已经是极限了。 这位贵人的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苏牧放下筷子。 「第二。」 「猪大肠这种食材,受热会迅速收缩变韧。」 「你怕炒不熟,火候太慢。」 「在锅里翻炒的时间太长。」 「导致里面的水分彻底流失。」 「蛋白质收缩固化。」 「最终变成了一块嚼不烂的牛皮。」 苏牧指了指盘子边缘。 「正确的做法,是先用沸水快速汆烫定型。」 「然后大火爆炒。」 「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十个呼吸。」 「必须在它变老之前出锅。」 「这样才能保持脆嫩的口感。」 雅座里鸦雀无声。 李泰连乾呕都忘记了。 魏王殿下呆呆地看着苏牧。 他虽然不懂厨艺。 但苏牧这番话听起来极其专业。 专业到让他觉得这盘屎味大肠似乎真的能变成绝世美味! 狗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苏牧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面粉吸附。 粗醋中和。 沸水定型。 大火爆炒。 十个呼吸出锅。 狗剩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直起身子。 对着苏牧疯狂磕头。 砰!砰!砰! 额头砸在木地板上。 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子。 「先生神技!」 「先生神技!」 「小的受教了!」 狗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他这辈子都在后厨挨打受骂。 从来没有人愿意教他半点真本事。 今天这位高高在上的贵人。 不仅没杀他。 反而一语道破了困扰他许久的难题。 这简直就是再造之恩!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5章 第三味极品美食出现了 苏牧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叮!】 【触发终极任务:食神(进度3/10)】 【任务要求:在蜀地完成一道代表「大道至简丶返璞归真」的极品开水白菜】 【附加要求:以此菜点化一名拥有绝佳天赋的本土厨师】 【任务奖励:神级火候掌控进阶版丶高产杂交水稻种子图谱】 苏牧挑了挑眉。 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 开水白菜。 这道菜他曾在长安城的皇宫里做过一次。 当时长孙皇后吃完直接流下眼泪。 李世民更是激动得连干三大碗米饭。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宴巅峰之作。 但这次系统要求的可是蜀地限定版。 必须结合西南特有的风物。 将吊汤技法推向极致。 更重要的是那个附加奖励。 高产杂交水稻种子图谱! 大唐如今虽然国力渐盛。 但粮食产量依然极低。 百姓遇到灾荒连年饿肚子。 这东西一旦拿出来。 足以让整个大唐的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世民要是看到这图谱。 估计能把皇位直接让出来。 而且,这种东西,哪怕是放到前世,都是了不得的存在。 苏牧收回思绪。 视线重新落在狗剩身上。 这不仅是一道菜。 更是系统要求他将现代烹饪理念传承下去的契机。 这小子能凭直觉摸索出硷水致嫩。 绝对是个万中无一的厨师苗子! 苏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想学真正的厨艺吗?」 狗剩猛地抬起头。 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 脑袋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想!」 「小的做梦都想!」 「求贵人赏口饭吃!」 苏牧放下茶盏。 手腕翻转。 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凭空出现在掌心。 当啷。 十两重的金元宝砸在酸枝木桌面上。 金光闪烁。 差点晃瞎了旁边酒楼掌柜的眼睛。 掌柜呼吸瞬间停滞。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锭的金子。 苏牧屈起手指将金元宝推到桌沿。 「这小子的卖身契。」 「拿来。」 掌柜双腿一软。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桌边。 双手哆嗦着捧起那锭金子。 牙齿激动得直打颤。 「爷!」 「您这是折煞小人了!」 「这小畜生本来就是街边捡来的叫花子。」 「哪有什么卖身契!」 「您要是看上他,直接带走就是!」 掌柜把金子死死捂在怀里。 生怕苏牧反悔。 十两金子。 买下他这整座望江楼都绰绰有余了! 苏牧没有理会掌柜的谄媚。 他看着狗剩。 「从现在起。」 「你给我打三天打下手。」 「能学到多少。」 「看你自己的造化。」 狗剩愣在原地。 眼泪决堤般涌出。 冲刷着脸上厚厚的黑灰。 他拼命磕头。 木地板被磕得砰砰作响。 「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再造之恩!」 「小的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先生!」 小兕子坐在苏牧腿上。 小丫头高兴得拍起了两只粉嫩的小手。 「太好惹!」 「狗剩锅锅可以和我们一起玩鸭!」 「以后有人陪系子捉迷藏惹!」 小兕子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兜里掏出一颗松子糖。 迈着小短腿跑到狗剩面前。 直接塞进狗剩满是冻疮的手里。 「狗剩锅锅契糖糖鸭。」 「甜甜的。」 「契惹就不痛痛惹。」 狗剩双手捧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松子糖。 泣不成声。 李泰瘫坐在太师椅上。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震颤。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苏牧。 「先生。」 「您疯了吧!」 「花十两金子买个叫花子?」 「这钱都能去平康坊包下十个头牌花魁了!」 李泰痛心疾首。 他堂堂大唐皇子。 死皮赖脸跟着苏牧。 一路上劈柴挑水赶马车。 受尽了折磨。 先生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现在居然花重金收留一个浑身发臭的小乞丐。 李泰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角落里。 原本正在啃竹子的滚滚也停下了动作。 庞大的食铁兽迈着内八字步挪了过来。 它绕着狗剩转了一圈。 硕大的黑鼻头在狗剩身上嗅了嗅。 滚滚极其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 冲着狗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吼! 腥风扑面。 狗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浑身僵硬。 滚滚顺势挤到苏牧腿边。 庞大的身躯直接把狗剩挤开。 它两只厚实的熊掌抱住苏牧的小腿。 大脑袋拼命往苏牧怀里拱。 嘴里发出极其委屈的哼唧声。 这头五百多斤的绝世凶兽在宣誓主权。 劈柴挑水的活是它的。 谁也别想抢。 苏牧没好气地踢了滚滚一脚。 「滚一边去。」 「少在这碍事。」 滚滚委屈巴巴地松开爪子。 慢吞吞地挪回角落。 背对着众人。 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狗剩。 独自生闷气。 苏牧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回客栈。」 掌柜赶紧在前面引路。 腰弯得快贴到地面。 一路将苏牧等人送出望江楼。 ...... 成都府最大的客栈内。 天字一号房附带一个极其宽敞的独立小院。 院子里搭着现成的土灶。 苏牧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提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狗剩洗乾净了身上的污垢。 换上了一套客栈夥计的粗布衣裳。 虽然还是瘦骨嶙峋。 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恭敬地站在石桌旁。 大气都不敢喘。 李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手里端着一盘苏牧刚炸好的酥肉。 吃得满嘴流油。 小兕子和滚滚在院子角落里玩扔球游戏。 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 苏牧放下毛笔。 将宣纸推到狗剩面前。 「这上面是接下来要准备的食材。」 「明天一早。」 「你去东市把这些东西买齐。」 狗剩双手接过宣纸。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先生。」 「小的。」 「不识字。」 苏牧指了指旁边狂吃酥肉的李泰。 「让他念给你听。」 李泰极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酥肉。 魏王殿下用油乎乎的手接过宣纸。 「本王堂堂皇子,居然沦落到给叫花子念选单。」 李泰嘟囔了一句。 视线落在宣纸上。 他清了清嗓子。 开始念上面的食材。 「三年以上的老母鸡两只。」 「蜀地特产的跑山土猪排骨五斤。」 「金华火腿一整只。」 「乾贝半斤。」 「极品瘦肉三斤。」 李泰念到这里。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先生。」 「这么多好肉。」 「您这是要做什么绝世大菜啊?」 「是不是佛跳墙?」 李泰在长安城吃过一次苏牧做的佛跳墙。 那味道至今让他魂牵梦绕。 苏牧靠在藤椅上。 语气平淡。 「开水白菜。」 李泰愣住了。 魏王殿下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 「开水。」 「白菜?」 「您要用这么多山珍海味。」 「去煮一颗破白菜?!」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6章 最难获得的食材 前世的开水白菜,那可是国宴里压轴的绝活。 越是简单的食材,越考验吊汤的功夫。 苏牧指了指宣纸上的几行字。 狗剩凑近仔细看了看。 他虽然不识字,但刚才李泰念的时候他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狗剩挠了挠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生。」 「这峨眉山顶初融的雪水,小的可以去雇几个脚夫连夜上山取。」 「但这蜀南深山放养三年以上的散养乌骨鸡……」 「东市和西市的牙人手里绝对弄不到。」 苏牧抬眼。 狗剩赶紧解释。 「那种长在深山老林里的乌骨鸡,性子野得很。」 「寻常猎户根本抓不住。」 「就算抓住了,也送不到正经市集上卖。」 「只有城外十里坡那个隐秘黑市才有。」 苏牧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黑市。 大唐的黑市历来是不受官府管辖的地方。 里面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苏牧站起身。 「那就去一趟黑市。」 李泰一听要出门,立刻把手里的酥肉塞进嘴里。 魏王殿下胡乱擦了擦手。 「先生!」 「黑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乱得很。」 「学生陪您去!」 「有学生在,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您。」 李泰拍着胸脯打包票。 他其实就是想跟着出去溜达,顺便看看苏牧又要弄什么好吃的。 苏牧上下打量了李泰一眼。 这胖子两百多斤的体格。 走起路来浑身肥肉乱颤。 「你太胖了。」 「碍事。」 苏牧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成小山的木柴。 「把这些柴劈了。」 「劈不完,晚上没饭吃。」 李泰脸上的肥肉瞬间垮了下来。 「先生……」 苏牧没理他。 转身牵起小兕子的手。 小丫头正拿着一个小皮球在地上拍。 听到要出门,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 「出门门惹!」 「锅锅,系子要契甜甜的糖画鸭!」 苏牧揉了揉她的发髻。 「好。」 「回来给咱们小兕子做糖画。」 角落里。 滚滚听到动静,立刻丢下手里的竹笋。 庞大的食铁兽迈着内八字步,极其狗腿地凑到苏牧脚边。 大脑袋在苏牧腿上蹭来蹭去。 狗剩赶紧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出了客栈,直奔城外。 李泰苦着脸留在院子里。 魏王殿下看着那堆比他还高的木柴,欲哭无泪。 他堂堂大唐皇子,居然真的沦落成了一个专门劈柴的苦力。 李泰举起沉重的斧头。 斧刃劈在坚硬的木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本王就不信了。」 「一锅煮白菜能有多好吃。」 「等先生做出来,本王一口都不吃!」 李泰一边嘟囔,一边认命地继续干活。 ...... 十里坡。 这里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 入口处长满了茂密的荆棘。 只有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透过的羊肠小道。 狗剩在前面带路。 他以前在市井里讨生活,没少跟着那些地痞流氓来这种地方见世面。 穿过小道。 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里搭着密密麻麻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有劣质脂粉的香气,有草药的苦味,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来来往往的人全都用麻布包着头脸。 眼神警惕。 苏牧牵着小兕子走在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 衣料考究。 在这群衣衫褴褛的黑市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很快就有几道贪婪的视线盯上了他们。 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 手里提着带血的杀猪刀,慢慢围拢过来。 狗剩吓得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牧身前。 「先生小心……」 苏牧连看都没看那几个壮汉一眼。 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的滚滚。 「开路。」 滚滚正因为没吃到苏牧手里的零食而生闷气。 听到指令。 这头五百多斤的绝世凶兽猛地抬起头。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 冲着那几个围过来的壮汉发出一声极其狂暴的咆哮。 吼! 腥臭的狂风平地卷起。 山谷里的枯叶被吹得漫天飞舞。 滚滚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 两只厚实的熊掌重重拍在地上。 地面剧烈震颤。 那几个壮汉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食铁兽!」 「我的娘咧!」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人群里钻。 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原本拥挤的黑市,瞬间被清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所有人都惊恐地躲在窝棚后面。 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敢惹一个牵着食铁兽逛黑市的狠人。 滚滚极其得意地打了个响鼻。 它扭着肥硕的屁股,迈着内八字步走在最前面。 大脑袋左顾右盼。 威风凛凛。 小兕子趴在苏牧怀里。 小丫头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地拍着小手。 「滚滚好棒鸭!」 「滚滚把坏人都吓跑惹!」 滚滚听到小主人的夸奖,尾巴摇得更欢了。 狗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赶紧在前面继续带路。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来到黑市最深处。 这里全是一些卖奇珍异兽的摊位。 狗剩停在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前。 窝棚里坐着一个披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头。 老头瞎了一只眼。 剩下的那只独眼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凶光。 他面前摆着几个粗糙的竹笼。 笼子里关着几只山猫和野獾。 最里面的一个精钢打造的笼子里,关着一只鸡。 这只鸡体型不大。 但全身的羽毛乌黑发亮。 甚至连鸡喙和爪子都是纯黑色的。 它在笼子里极其狂躁地走来走去。 锋利的爪子在精钢栏杆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一双眼睛红得滴血。 死死盯着靠近的苏牧等人。 狗剩指着那个精钢笼子。 「先生。」 「那就是蜀南深山的极品乌骨鸡。」 「这老头是黑市里最有名的猎户,人称独眼老鬼。」 苏牧看着笼子里的乌骨鸡。 满意地点点头。 这鸡的肌肉极其紧实。 鸡冠红润透亮。 绝对是放养了三年以上的极品。 用来吊开水白菜的高汤,再合适不过。 苏牧走上前。 独眼老鬼坐在破木箱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里的黑泥。 连看都没看苏牧一眼。 滚滚凑过去。 硕大的黑鼻头在精钢笼子上嗅了嗅。 笼子里的乌骨鸡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猛地扑向栏杆。 锋利的鸡喙狠狠啄在滚滚的鼻子上。 滚滚疼得嗷呜一声。 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 两只熊掌捂着鼻子,极其委屈地躲到苏牧身后。 小兕子瞪大眼睛。 「这只黑黑的鸡鸡好凶鸭!」 「连滚滚都敢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7章 弹珠换乌鸡?血赚! 苏牧看着独眼老鬼。 「这鸡,怎么卖。」 独眼老鬼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仅剩的那只独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上下打量了苏牧一番。 目光在苏牧月白色的长袍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落在苏牧腰间那块极其罕见的羊脂玉佩上。 老头咧开嘴。 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 「不卖。」 苏牧眉头微挑。 「嫌钱少?」 他手腕翻转。 一锭十两重的金元宝当啷一声落在老头面前的破木板上。 金光闪烁。 周围几个摊位的摊主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两金子! 买下一百只寻常土鸡都绰绰有余。 独眼老鬼连看都没看那锭金子一眼。 他拿起剔骨刀。 刀尖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老头子在这黑市混了三十年。」 「规矩就是规矩。」 「我这极品乌骨鸡,不换金银。」 苏牧双手负在身后。 「你想换什么。」 独眼老鬼站起身。 他走到精钢笼子前。 乾枯的手指敲了敲栏杆。 「这鸡是我在蜀南最深处的毒瘴林里抓的。」 「为了抓它,老头子折了三个过命的兄弟。」 「金银买不来我兄弟的命。」 独眼老鬼转过头。 独眼死死盯着苏牧。 「我看你像是个懂行的。」 「想要这鸡。」 「拿出一件能让老头子心服口服的稀罕物来换。」 「要是拿不出来。」 「就算你牵着食铁兽,也别想从我这拿走半根鸡毛。」 独眼老鬼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苏牧。 <canvasss="secst"data-c="fw84nyo4jmziiszhtejf6o+xqeug6lmwvenvul3u7odv9+cz4ioe"data-v="1c05310193495bad"></canvas> 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 寻常的黄白之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苏牧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他正准备从系统空间里翻找点什么稀奇物件。 小兕子不乐意了。 小丫头从苏牧怀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伸出粉嫩的小手。 在自己腰间那个特制的小布兜里掏了掏。 叮当! 几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小兕子胖乎乎的手心里多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圆球。 这是苏牧之前抽奖抽到的现代玻璃珠。 平时就给小丫头当弹珠玩。 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洒下来。 正好照在小兕子手心里。 那几颗玻璃珠瞬间折射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晶莹剔透。 纯净无瑕。 没有任何杂质。 大唐的琉璃工艺极其落后。 即便是皇宫大内最顶级的琉璃盏,也充满了浑浊的气泡和灰暗的杂色。 这种纯净度的玻璃珠,在古人眼里简直就是神仙手段才能锻造出的绝世奇珍! 独眼老鬼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 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 他乾枯的手指剧烈颤抖。 连手里的剔骨刀掉在木板上都没发觉。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 「大胡子叔叔。」 「系子用这个亮晶晶的石头跟你换鸡鸡好不好鸭?」 漏风的童音在安静的窝棚前响起。 小丫头把手往前伸了伸。 几颗玻璃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独眼老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 他根本顾不上疼。 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一颗玻璃珠。 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没瑕疵。 连半个气泡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凡间的物件! 这是极品琉璃! 哪怕是鸽子蛋大小的一颗,拿到长安城的西市,也能换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这小娃娃居然随手掏出一把! 独眼老鬼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偷偷瞥了苏牧一眼。 这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居然拿这种绝世珍宝给小娃娃当玩具! 「换!」 「换!」 「贵人看上什么全拿走!」 独眼老鬼连连磕头。 他手脚麻利地开启那个精钢打造的笼子。 一把掐住那只狂躁的极品乌骨鸡的翅膀。 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直接塞进旁边的竹筐里。 这还不算完。 老头转身钻进窝棚深处。 翻出一个破旧的兽皮口袋。 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 里面装满了个头肥大的干蘑菇。 表面布满奇特的纹路。 散发着极其浓郁的异香。 「贵人。」 「这是小人在毒瘴林里采的极品野山菌。」 「百年难遇。」 「孝敬给贵人炖汤。」 独眼老鬼把兽皮口袋和竹筐一起推到苏牧面前。 苏牧扫了一眼那袋野山菌。 系统面板瞬间弹出提示。 极品羊肚菌,提鲜圣品! 苏牧点点头。 小兕子把剩下的几颗玻璃珠塞进独眼老鬼手里。 「大胡子叔叔真好。」 「系子谢谢大胡子叔叔鸭。」 独眼老鬼捧着那几颗玻璃珠。 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这辈子值了! 狗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识货。 但也看出那几颗破石头把这黑市最凶的猎户给镇住了。 先生不仅厨艺通神,连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 狗剩赶紧上前。 把装鸡的竹筐和装野山菌的口袋拎在手里。 买完最核心的食材。 一行人离开十里坡黑市。 回到成都府热闹的街道上。 小兕子彻底放飞了自我。 小丫头坐在滚滚宽阔的背上。 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 「锅锅!」 「那个画画的糖糖好漂亮鸭!」 「系子要那个大老虎!」 苏牧停下脚步。 走到卖糖画的摊位前。 丢下一块碎银。 小贩受宠若惊地熬糖浆,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 小兕子举着老虎糖画。 舔了一口。 甜得大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契!」 没走两步。 小丫头又盯上了路边的布庄。 「锅锅。」 「那个红红的衣服好看。」 「系子要穿红红的衣服鸭。」 苏牧直接让掌柜把店里最好的蜀锦拿出来。 按着小兕子的尺寸,一口气包了十几套。 各种颜色都有。 出了布庄。 小兕子又看上了卖竹编玩具的摊位。 竹编的小马丶小狗丶小猴子。 只要小丫头多看一眼。 苏牧直接付钱。 狗剩两只手早就提满了。 脖子上还挂着几个装糕点的纸包。 但他根本不敢喊累。 真正的苦力是走在后面的滚滚。 这头五百多斤的绝世凶兽。 此刻圆滚滚的脖子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蜀锦包裹。 宽厚的背上还驮着两个装满竹编玩具的大竹筐。 两只前爪甚至还抱着一捆小兕子非要买的嫩竹笋。 滚滚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迈着沉重的内八字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包裹就跟着晃悠。 它极其委屈地看着走在前面的苏牧。 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唧声。 堂堂食铁兽。 居然沦落成了挂件架子。 苏牧回头瞥了它一眼。 「再叫唤,晚上的竹笋减半。」 滚滚立刻闭嘴。 乖乖地跟在后面。 连大气都不敢喘。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8章 意想不到的惊喜 回到客栈的天字一号院。 李泰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已经被汗水浸透。 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黑灰。 手里那把沉重的斧头上下翻飞。 木屑四溅。 看到苏牧等人回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泰赶紧扔下斧头。 随手扯过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脸。 「先生!」 「柴劈完了!」 「一根不少!」 李泰指着墙角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满脸邀功的表情。 苏牧点点头。 「还算没偷懒。」 滚滚如蒙大赦。 赶紧把身上的包裹全抖落在地上。 庞大的身躯直接瘫软在墙角。 抱着那捆竹笋咔咔啃了起来。 狗剩把食材放在石桌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先生。」 「乌骨鸡和野山菌买到了。」 「排骨丶火腿和乾贝,小的刚才在东市也买齐了。」 狗剩面露难色。 「只是那峨眉山顶初融的雪水……」 「小的刚才去车马行问过了。」 「成都府离峨眉山有两百多里路。」 「山路崎岖难行。」 「就算现在雇最快的快马连夜赶过去。」 「等取了雪水回来,最快也要三天时间。」 狗剩看着桌上的食材。 「这极品乌骨鸡性子烈。」 「被抓下山后不吃不喝,最多活不过两天。」 「等雪水取回来,鸡就饿瘦了,肉质发酸。」 「这汤就废了。」 李泰在旁边听着。 魏王殿下皱起眉头。 「这有何难。」 「本王这就拿令牌去调成都府的折冲府骑兵。」 「让他们八百里加急去取水!」 苏牧摇了摇头。 「折冲府的马跑的是平路。」 「上不了峨眉山的陡坡。」 「大批人马强行上山,马蹄踩碎积雪,水就浑了。」 「不能用。」 开水白菜对水质的要求极其苛刻。 必须是山顶向阳面第一缕阳光融化的纯净雪水。 水质稍微有一点杂质。 吊出来的汤就会发暗。 达不到那种清澈如水的境界。 院子里陷入了安静。 狗剩急得直搓手。 好不容易凑齐了极品食材。 难道要因为一桶水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 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紧接着。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高高的院墙上翻身跃下。 动作轻盈。 落地无声。 李泰吓了一跳。 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人!」 来人单膝跪地。 扯下脸上的黑布。 露出一张坚毅的面庞。 正是百骑司统领李君羡。 李君羡单膝跪地。 黑布扯下。 他抱拳行礼。 「先生。」 「水来了。」 话音刚落。 院墙外接连跃入四道黑影。 四名百骑司精锐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百年阴沉木箱。 木箱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青石板地面被砸出几道裂纹。 李君羡站起身。 他走到木箱前。 单手掀开厚重的木盖。 寒气瞬间翻涌而出。 周围的温度骤降。 木箱内铺满了厚厚的棉被。 棉被中间用硝石镇着一块巨大的冰砖。 冰砖晶莹剔透。 没有任何杂质。 李君羡退后半步。 「这是蜀地折冲府冰窖里封存的极品雪水。」 「去年冬至,峨眉山金顶落下的第一场雪。」 「驻军连夜上山采集。」 「原本是准备今年盛夏快马送往长安,进贡给宫里的。」 「属下动用金牌,直接从冰窖里提了出来。」 李泰站在一旁。 手里还拎着劈柴的斧头。 魏王殿下撇了撇嘴。 「父皇都没喝上的极品雪水。」 「先生倒好。」 「直接拿来煮一颗破白菜。」 「这要是让魏徵那个老匹夫知道,又得在朝堂上撞柱子了。」 狗剩躲在石桌后面。 双腿剧烈发抖。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调动蜀地驻军! 截胡送往长安的贡品! 这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先生到底是什么通天的人物! 在黑市随手拿出极品琉璃。 现在又让这种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绝世高手去军营里抢冰块。 狗剩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在市井里算是白混了。 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这种排场! 苏牧走到木箱前。 伸手在冰砖上方探了探。 寒气刺骨。 冰砖内部纯净得连裂纹都看不见。 确实是极品雪水。 苏牧收回手。 「封锁客栈后院。」 「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李君羡抱拳。 「遵命。」 他一挥手。 四名百骑司精锐瞬间隐入暗处。 李君羡也纵身跃上屋顶。 整个后院被百骑司围得铁桶一般。 苏牧转身走进客房。 片刻后。 他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白色厨师服。 袖口用细布带扎紧。 腰间系着一条乾净的围裙。 整个人透着极其干练的气质。 小兕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小手里抓着半块松子糖。 「锅锅换衣服惹。」 「系子要看锅锅变戏法鸭。」 小丫头兴奋地晃荡着小短腿。 苏牧走到土灶前。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木柴。 「李泰。」 「生火。」 「火要旺。」 李泰扔下斧头。 苦哈哈地跑过去抱柴火。 苏牧又踢了踢趴在旁边装死的滚滚。 「去。」 「拉风箱。」 滚滚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哆嗦。 它极其委屈地抬起头。 嘴里发出抗议的哼唧声。 堂堂食铁兽。 在黑市里能吓破一众亡命徒的胆。 现在居然要干这种烧火丫头乾的活。 苏牧指了指灶台上的那一筐嫩竹笋。 「干不好,今晚饿肚子。」 滚滚立刻闭嘴。 它迈着内八字步挪到土灶侧面。 庞大的身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只厚实的熊掌抱住风箱的木把手。 呼啦! 呼啦! 滚滚极其熟练地推拉起来。 风箱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灶膛里的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 李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头绝世凶兽拉风箱的动作,竟然比他劈柴还要顺手。 狗剩站在案板旁。 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苏牧。 苏牧从刀架上抽出那把玄铁菜刀。 手腕轻轻一翻。 沉重的菜刀在指尖转出极其漂亮的刀花。 刀刃划破空气。 发出轻微的嗡鸣。 狗剩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玩刀的手法。 就算是在街头卖艺几十年的老把式也做不到。 苏牧将装在竹筐里的极品乌骨鸡拎出来。 这只在黑市里狂躁无比的野鸡。 此刻在苏牧手里竟然连扑腾都不敢扑腾。 苏牧按住鸡头。 刀光一闪。 鸡血准确地落入旁边的粗陶碗里。 拔毛。 开膛。 破肚!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苏牧将清理乾净的乌骨鸡放在神级砧板上。 他没有顺着关节切。 而是直接举起菜刀。 咚咚咚! 沉闷的斩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坚硬的鸡骨在玄铁菜刀下脆如枯枝。 苏牧将乌骨鸡斩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切口极其平滑。 骨髓清晰可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29章 高阶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普通 紧接着是那只三年老母鸡。 同样是乾脆利落的斩块。 苏牧放下菜刀。 将鸡肉块全部扫入一个巨大的木盆中。 加入清水浸泡。 狗剩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木盆里的血水。 苏牧洗净手。 拿起那块极品金华火腿。 刀锋贴着火腿表面轻轻刮过。 将外层发黄氧化的油脂全部剔除。 只留下里面红白相间丶散发着浓郁发酵香气的精肉。 火腿切成厚片。 跑山土猪排骨斩成寸段。 乾贝用温水泡发。 极品瘦肉剁成细腻的肉茸。 所有的食材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内处理完毕。 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每一种食材都散发着最原始的生猛气息。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大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苏牧将浸泡过血水的鸡肉块捞出。 直接倒入沸水中。 刺啦! 水汽蒸腾。 苏牧拿起大汤勺。 在锅里缓慢搅动。 灰白色的浮沫开始在水面上聚集。 这些都是肉类内部残留的血水和杂质。 苏牧手腕极其稳定。 汤勺贴着水面轻轻撇过。 将浮沫一点点清理乾净。 「狗剩。」 苏牧突然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狗剩浑身一激灵。 赶紧挺直腰板。 「小的在。」 苏牧没有回头。 视线依然停留在翻滚的铁锅上。 「看好了。」 <canvasss="secst"data-c="kj5snihojg9ijis9tdogv5px/pabujqav8ze6kdptmetrlgk5o2evoxxunuq4c3w//3x4p/xtflit7z3v5hzpyy5vawt5sbiulme7nufqtrz"data-v="f2d41a28949e2b83"></canvas> 「但这朴素背后,藏着的是对火候和杂质极其变态的控制力。」 苏牧将撇净浮沫的鸡肉块捞出。 迅速投入旁边准备好的凉水中。 热胀冷缩。 鸡肉表面的纤维瞬间紧致。 锁住了内部所有的鲜味物质! 狗剩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苏牧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从斩件的力度。 到撇去浮沫的手法。 再到过凉水的时机。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在做菜。 这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狗剩咽了口唾沫。 「先生。」 「这过凉水,是为了让肉质更紧实吗?」 苏牧点点头。 「吊汤最忌讳肉质散烂。」 「肉一烂,汤就浑了。」 「开水白菜的精髓,就在于汤清如水,却鲜美异常。」 紫砂大锅稳稳架在土灶上。 锅底的火苗舔舐着锅壁。 百年阴沉木箱里的冰砖已经被敲碎。 晶莹剔透的峨眉雪水在高温下渐渐融化沸腾。 苏牧将焯过水紧致了肉质的乌骨鸡丶老母鸡丶排骨丶金华火腿以及泡发的乾贝依次下入锅中。 滚滚坐在灶台侧面。 两只厚实的熊掌抱住风箱把手。 呼啦。 呼啦! 风箱发出极其规律的轰鸣声。 大火催逼之下。 紫砂锅内的汤水剧烈翻滚。 各种顶级食材的内部精华被高温强行萃取出来。 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瞬间冲天而起。 这股香味里混合着乌骨鸡的野性丶老母鸡的醇厚丶火腿的发酵香以及乾贝的极致海鲜味。 整个后院全被这股复合异香填满。 李泰扔下手里的斧头。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顺着香味就凑了过来。 他踮起脚尖往锅里看。 喉结剧烈滑动。 咽口水的声音在院子里异常响亮。 「先生。」 「这肉香都飘出二里地了。」 「是不是可以吃了?」 苏牧拿起大汤勺在锅里搅动了一下。 汤汁呈现出极其浓稠的奶白色。 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苏牧把汤勺扔回案板上。 「早着呢。」 「现在的汤又浑又腻。」 「猪都能被腻死。」 李泰撇了撇嘴。 他觉得苏牧就是在变相骂他。 这么香的汤居然说腻。 大唐的权贵们熬羊肉汤,巴不得汤越白越好,油越多越好。 狗剩站在案板旁边。 他盯着那锅奶白色的浓汤。 心里也是同样的疑惑。 后厨的师傅们教过,高汤就得熬成奶白色才算到家。 先生居然嫌弃这汤浑浊。 苏牧没有理会两人的心思。 他转身走到水盆边净手。 从案板底下拖出一个巨大的实木墩子。 上面放着两块早已剔除筋膜的纯瘦肉。 一块是跑山土猪的里脊。 一块是老母鸡的鸡胸。 苏牧抽出那把玄铁菜刀。 他没有用刀刃。 而是将菜刀翻转。 用厚重的刀背对准了那块猪里脊。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院子里响起。 苏牧的手腕极其放松。 但每一次刀背落下,都带着极其恐怖的穿透力。 肉块的肌肉纤维在刀背的捶打下寸寸断裂。 狗剩瞪大眼睛。 他看清了苏牧的动作。 先生不是在剁肉。 而是在砸肉! 这需要极其变态的腕力和耐心。 整整半个时辰。 苏牧手里的菜刀没有停歇。 那块原本紧实的猪里脊,硬生生被砸成了细腻无渣的红色肉泥。 紧接着是那块鸡胸肉。 同样被砸成了白色的肉泥。 苏牧拿过两个乾净的粗陶大碗。 将红茸和白茸分别装入碗中。 加入清水。 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 直到肉茸和清水完全融合,变成稀薄的肉糊。 苏牧这才放下筷子。 他长出了一口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小丫头手里拿着一块乾净的锦帕。 踮起脚尖去够苏牧的脸。 「锅锅辛苦惹。」 「系子给锅锅擦汗汗鸭。」 苏牧笑着弯下腰。 任由小丫头用锦帕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苏牧直起身子。 他走到土灶前。 踢了踢正在拉风箱的滚滚。 「停。」 「撤柴。」 「留底火。」 滚滚如蒙大赦。 赶紧松开熊掌。 庞大的身躯往后一瘫。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泰赶紧上前,用铁火钳将灶膛里燃烧的粗木柴夹出来。 只留下几块通红的木炭。 紫砂锅里的翻滚渐渐平息。 汤面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沸腾。 苏牧端起装满红茸的大碗。 「狗剩。」 「看清楚。」 「这是开水白菜最核心的技法。」 「扫汤。」 话音刚落。 苏牧手腕倾斜。 碗里的红茸顺着锅边缓缓倒入微沸的浓汤中。 狗剩连眼睛都不敢眨。 死死盯着锅里的变化。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稀薄的红茸刚一接触到热汤。 瞬间开始膨胀凝结。 它们在汤水中迅速扩散。 将那些导致汤汁浑浊的细小肉渣丶骨渣以及漂浮的油脂全部包裹进去。 原本浑浊不堪的奶白色浓汤。 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澈起来。 红茸吸饱了杂质,变成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肉饼,漂浮在汤面上。 苏牧拿起漏勺。 极其小心地将这块肉饼捞出。 扔进旁边的废料盆里。 紧接着。 苏牧端起那碗白茸。 再次倒入锅中。 进行二次扫汤。 白茸的作用是提鲜和吸附极其微小的杂质。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0章 幽默李泰 当白色的肉饼被捞出后。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李泰张大嘴巴。 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狗剩浑身剧烈颤抖。 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紫砂锅里的汤变了。 原本油腻浑浊的奶白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锅澄澈透明的液体! 清澈得能直接看到锅底的乾贝和排骨。 这根本不是汤。 这分明就是一锅刚刚打上来的井水。 但那股内敛的鲜香。 却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香味不再是那种霸道冲鼻的肉味。 而是一种极其高阶丶极其纯粹的鲜。 闻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狗剩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锅清汤。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仙法……」 「这是仙法啊……」 他这辈子都在后厨打杂。 从来没想过,一锅肉汤居然能清澈到这种地步。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降维打击。 彻底颠覆了他对厨艺的认知。 苏牧放下漏勺。 拿起紫砂锅的盖子。 严丝合缝地盖了上去。 他拍了拍手。 「行了。」 「汤扫完了。」 「接下来就是微火慢煨。」 「四个时辰。」 「谁也不许掀盖子。」 苏牧解下腰间的围裙。 走到院子里的藤椅上躺下。 闭目养神。 四个时辰。 也就是整整八个小时。 从清晨一直要熬到太阳落山。 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傻眼了。 李泰摸着乾瘪的肚子。 魏王殿下早上就没吃饭。 劈了半天柴。 刚才又被那股极致的鲜香勾起了馋虫。 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凑到藤椅旁边。 「先生。」 「四个时辰太久了。」 「学生饿得头晕眼花。」 「能不能先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你说呢?」 ...... 苏牧搬了把竹编摇椅放在树荫底下。 他闭着眼睛养神。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偶尔摇晃两下。 紫砂锅里的水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噜声。 吊开水白菜的高汤需要极其稳定的微火。 狗剩蹲在炉子旁边。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乾瘪的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铁釺。 随时准备挑弄灶膛里仅剩的几块木炭。 生怕火大了一分把汤煮浑。 又怕火小了一分断了热气。 这口锅里煮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精贵的食材。 他绝对不允许在自己手里出任何差错。 汗水顺着狗剩的额头流进眼睛里。 他连擦都不敢擦。 只是用力眨巴两下眼睛继续死死盯着火候。 院子另一头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李泰光着膀子瘫坐在地上。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被汗水泡得发亮。 他双手虎口裂开好几道血口子。 那把沉重的开山斧被扔在一旁。 李泰大口喘着粗气。 「不干了。」 「本王堂堂大唐皇子,劈了一上午的柴,手都快断了。」 「这活根本不是人干的。」 李泰顺势往后一躺。 直接四脚朝天瘫在满是木屑的泥地上。 打死他也不起来了。 角落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滚滚正抱着一根粗壮的春笋啃得起劲。 听到李泰的抱怨。 庞大的食铁兽停下动作。 它迈着内八字步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硕大的黑鼻头在李泰身上嗅了嗅。 滚滚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它抬起厚实的熊掌。 把李泰往旁边扒拉了一下。 嫌这胖子挡了路。 李泰大怒。 「你个憨货敢推本王!」 滚滚根本没理他。 它走到那个巨大的木墩前。 上面正好竖着一块极其粗壮的硬木疙瘩。 那是李泰劈了半天都没劈开的硬骨头。 滚滚歪着大脑袋看了看。 它人立而起。 五百多斤的庞大身躯投下一大片阴影。 右边那只厚实的熊掌高高举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一巴掌狠狠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块连开山斧都砍不进去的硬木疙瘩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木块飞溅出去。 砸在李泰的脚边。 滚滚扭过头。 它看了李泰一眼。 嘴角咧开。 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 喉咙里发出极其轻蔑的呼噜声。 然后扭着肥硕的屁股慢吞吞地走回墙角继续啃竹笋。 李泰愣住了。 魏王殿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堂堂大唐魏王。 居然被一只黑白相间的畜生给鄙视了。 还是在劈柴这种粗活上! 李泰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翻身爬起。 一把抓起地上的开山斧。 「本王今天跟你拼了!」 李泰举起斧头。 对着旁边的木柴疯狂劈砍。 木屑横飞。 汗水顺着他肥胖的脸颊狂飙。 客栈正房的门被推开。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鬏。 手里拿着一根刚从墙角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她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小兕子搬了个小马扎。 端端正正地坐在木墩对面。 她挥舞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充当起了裁判。 「胖锅锅加油鸭!」 漏风的童音在后院响起。 李泰听到小兕子的加油声。 劈得更起劲了。 小兕子转过头。 冲着墙角的滚滚招了招手。 「滚滚也来鸭!」 「谁赢惹,系子给谁发小红花!」 小丫头从随身的小布兜里掏出两朵用红绸布剪成的小花。 这是苏牧早上刚给她做的玩具。 滚滚听到小主人的召唤。 立刻扔下竹笋。 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窜了过来。 它学着李泰的样子。 一屁股坐在木墩另一边。 一人一熊隔着木墩对峙。 李泰双手握紧斧头。 「来啊!」 「本王今天非让你见识见识厉害!」 李泰大吼一声。 一斧头劈开一块木头。 滚滚不甘示弱。 它举起熊掌。 砰的一声。 直接拍碎了一块更粗的木头。 木屑溅了李泰一脸。 李泰急了。 他加快了劈柴的速度。 斧头上下翻飞。 滚滚的熊掌也拍出了残影。 院子里回荡着极其密集的劈砍声和拍击声。 小兕子高兴地拍着小手。 「胖锅锅好厉害鸭!」 「滚滚也好厉害鸭!」 她手里的狗尾巴草随着两边的节奏左右摇摆。 这场极其滑稽的劈柴大赛正式进入白热化。 李泰累得两眼翻白。 他全凭着一口气在硬撑。 滚滚也拍得熊掌发麻。 它极其人性化地甩了甩爪子。 继续投入战斗。 客栈后院的高墙上。 李君羡潜伏在茂密的树冠里。 他低头看着下面这一幕。 百骑司统领的嘴角疯狂抽搐。 他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堂堂大唐魏王殿下。 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满腹经纶的才子。 此刻光着膀子。 浑身沾满了黑灰和木屑。 正跟一头食铁兽在较劲劈柴。 这画面要是传回长安城。 满朝文武估计得把大殿的青砖给惊碎了。 陛下要是看到这一幕。 估计会下旨把那头食铁兽给炖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1章 整点凉快的吃的 李君羡摇了摇头。 自从跟了苏先生。 他见过的离谱事情实在太多了。 现在就算有人告诉他魏王殿下能上天。 他都觉得很正常。 半个时辰后。 劈柴大赛终于落幕。 李泰手里的斧头脱手飞出。 砸在院墙上。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彻底累瘫了。 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胸膛剧烈起伏。 嘴里吐着白沫。 滚滚也累得够呛。 它庞大的身躯直接往地上一瘫。 四脚朝天。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兕子拿着两朵小红花跑过来。 她把一朵放在李泰的肚皮上。 「胖锅锅真棒鸭。」 然后把另一朵放在滚滚的鼻尖上。 「滚滚也棒鸭。」 「你们都系第一名。」 小丫头极其公平地做出了裁决。 李泰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只想死过去。 蜀地的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风。 空气完全凝固了。 小兕子发完小红花。 小丫头热得直吐舌头。 粉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竹编摇椅旁边。 两只小手抓住摇椅的扶手。 「锅锅。」 「系子好热鸭。」 「系子想契凉凉的东西。」 小丫头晃了晃摇椅。 苏牧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 顺手用蒲扇给小兕子扇了扇风。 「热了?」 苏牧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确实热出了一头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紫砂锅。 高汤还在极其缓慢地煨着。 距离四个时辰还早。 苏牧站起身。 「行。」 「哥哥给你做点凉快的东西。」 苏牧从竹编摇椅上站起身。 他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清冽的井水。 苏牧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装着系统刚发放的蜀地特级冰粉籽。 这种植物种子在后世的西南地区随处可见。 但在大唐,这东西还只是山野里无人问津的野草。 苏牧拿出一块乾净的细密纱布。 将冰粉籽倒进去。 扎紧口袋。 他把纱布包浸入装满凉开水的木盆中。 双手交替揉搓。 伴随着苏牧的动作。 原本清澈的凉开水开始变得黏稠。 透明的胶状物质从纱布孔隙中不断析出。 狗剩蹲在土灶旁。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死死盯着苏牧手里的动作。 这又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烹饪手法。 不用火烧。 不用刀切。 只是在水里搓洗一把不知名的野草籽。 水居然就变浓稠了。 苏牧搓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纱布里的冰粉籽再也搓不出胶质。 他把纱布扔进废料盆。 转身从案板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装的是系统提纯的食用石灰水。 苏牧往木盆里滴了几滴石灰水。 拿起竹筷快速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原本只是黏稠的液体。 在石灰水的点化下迅速发生反应。 「行了。」 「放半个时辰等它凝固。」 苏牧把木盆端到阴凉通风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土灶。 「狗剩。」 「生火。」 狗剩浑身一激灵。 赶紧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 火苗重新窜了起来。 苏牧拿过一口乾净的铁锅。 架在火上。 他往锅里倒了一碗清水。 接着放入几块颜色极深的蜀地老红糖。 红糖在热水中迅速融化。 水面开始翻滚。 狗剩凑到锅边。 他明白先生这是要熬糖浆。 后厨的师傅也会熬糖。 但大多只是把糖煮化就算完事。 苏牧拿起大铁勺。 在锅里缓慢搅动。 「熬糖。」 「讲究的是火候和眼力。」 苏牧的声音在闷热的后院里响起。 不急不缓。 狗剩竖起耳朵。 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起大泡,水分刚乾。」 「这时候的糖浆能拉出长丝。」 「这叫拔丝。」 苏牧用勺子舀起一勺糖浆。 往下倾倒。 糖浆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透明糖丝。 狗剩瞪大眼睛。 他以前见过街头卖糖画的手艺人。 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苏牧没有停火。 勺子继续在锅里搅动。 「再熬。」 「大泡变小泡。」 「水分彻底熬干。」 「糖浆冷却后会变成白色的糖霜。」 「这叫挂霜。」 狗剩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拔丝。 挂霜。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直接道破了熬糖的两个最高境界。 如果拿到外面的酒楼。 这绝对是能当传家宝的秘方。 先生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教给他了。 锅里的糖浆颜色越来越深。 表面泛起绵密的小泡。 极其浓郁的焦甜味弥漫开来。 苏牧突然撤掉灶膛里的柴火。 只留微弱的炭温。 「做冰粉的糖浆。」 「不能拔丝,也不能挂霜。」 「要熬到颜色微稠。」 「透出极轻微的焦香。」 「这叫琥珀糖。」 苏牧端起铁锅。 将熬好的糖浆倒入粗陶碗中。 糖浆呈现出极其漂亮的琥珀色。 浓稠度刚好挂在碗壁上。 流速缓慢。 焦香和红糖本来的甜味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狗剩死死盯着那碗琥珀糖。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苏牧刚才搅动勺子的频率以及火候变化的时机。 他突然领悟。 厨艺的巅峰,根本不在于食材有多名贵。 而在于对这些最基础的物理变化的极致掌控。 半个时辰过去。 阴凉处的木盆里。 原本的液体已经彻底凝固。 变成了一整块晶莹剔透的透明膏体。 苏牧端起木盆走到案板前。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 小丫头搬着小马扎凑到案板旁边。 踮起脚尖往盆里看。 「锅锅。」 「这个水水变成冻冻惹。」 「好神奇鸭。」 苏牧拿起玄铁菜刀。 刀刃在水中划过。 没有任何阻力。 整块冰粉被横竖切成均匀的小方块。 苏牧拿过几个乾净的白瓷碗。 用漏勺将切好的冰粉块捞出。 装入碗中。 冰粉在白瓷碗里微微晃动。 晶莹剔透。 苏牧拿起大汤勺。 舀起一勺琥珀糖浆。 淋在冰粉上。 深色的糖浆顺着透明的冰粉块缝隙流淌。 颜色对比极其强烈。 苏牧从系统空间提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配料。 山楂切成细碎的颗粒。 西域进贡的葡萄乾。 还有刚炒熟去皮的花生碎。 依次撒在冰粉表面。 红色的山楂。 紫色的葡萄乾。 黄色的花生碎。 配上琥珀色的糖浆和透明的冰粉。 一碗大唐版豪华红糖冰粉彻底完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2章 狗剩的震惊,世间竟然还有这般 苏牧拿起一把小木勺。 递给小兕子。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尝尝。」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接过木勺。 舀起一大块裹满红糖汁的冰粉。 连带几粒花生碎和山楂。 一起塞进嘴里。 冰凉爽滑的触感瞬间在口腔内炸开。 蜀地午后的闷热被这冰凉彻底驱散。 小丫头甚至没来得及咀嚼。 冰粉就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里。 「哇!」 小兕子的大眼睛瞬间亮成了小星星。 她高兴得摇头晃脑。 头上的两个冲天鬏跟着一晃一晃的。 「锅锅。」 「这个水水做的糕糕好滑鸭。」 「哧溜一下就跑到肚肚里去惹。」 小丫头连连吧唧嘴。 红糖的焦甜。 山楂的微酸。 在舌尖完美交融。 花生碎的酥脆更是丰富了咀嚼的层次感。 「好契!」 「甜甜的,酸酸的,还有脆脆的。」 小兕子埋下头。 小木勺挥舞出残影。 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李泰刚才劈柴累得半死。 这会儿闻到香味。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瞬间复活。 他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案板前端起一碗冰粉。 连勺子都不用直接张开大嘴! 把碗沿贴在嘴唇上。 咕咚! 两口。 一整碗冰粉连汤带水全被他倒进了肚子里。 李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极其舒爽的凉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大拨出声。 「爽快。」 「先生。」 「这东西简直是解暑的仙丹啊。」 「比宫里冰镇的酸梅汤还要解渴百倍。」 李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伸手就想拿第二碗。 苏牧一巴掌拍在李泰胖乎乎的手背上。 「没你的份了。」 苏牧端起最大的一盆。 走到院子角落。 放在滚滚面前。 这头五百多斤的绝世凶兽早就馋得流口水了。 它庞大的身躯直接扑到盆边。 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 粉红色的大舌头在盆里疯狂舔舐。 黏糊糊的红糖汁溅得满脸都是。 黑白相间的毛发上沾满了糖浆。 滚滚吃得极其狂野。 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着鼻尖上的糖渍。 案板旁。 狗剩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冰粉。 他迟迟没有动勺子。 乾瘪的手指死死捏着碗沿。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 用勺子尖极其小心地挑起一点点红糖浆。 送入嘴里。 闭上眼睛。 仔细品味着糖浆在舌尖化开的味道。 焦香的比例。 甜度的把控。 浓稠度的边界。 一切都完美得毫无瑕疵!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高阶的甜味。 没有那种劣质糖块的齁嗓子。 只有极其醇厚的回甘。 狗剩睁开眼睛。 眼眶通红。 他看着正在给小兕子擦嘴的苏牧。 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位先生。 随手搓一把野草籽。 随便熬一锅糖水。 就能做出这种颠覆大唐饮食认知的绝世美味! 这根本不是厨子。 这是真正的食神。 苏牧的每一次随手烹饪。 都在一点一点重塑他对食物的认知。 狗剩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碗端平。 用勺子舀起一块冰粉。 连同配料一起送入口中。 冰凉入喉。 他暗暗发誓。 一定要把先生刚才教的拔丝丶挂霜和琥珀糖全部练到极致。 绝不能给先生丢脸。 苏牧拿乾净的布巾给小兕子擦掉嘴角的糖渍。 小丫头吃完一整碗。 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 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锅锅。」 「系子困困惹。」 吃饱喝足。 加上刚才在院子里玩闹。 小丫头的困意上来了。 苏牧把小兕子抱起来。 「去睡个午觉。」 「睡醒了,咱们吃大餐。」 苏牧抱着小兕子走进客房。 院子里。 李泰眼巴巴地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紫砂锅。 高汤还在极其缓慢地煨着。 距离四个时辰。 还有足足两个时辰。 魏王殿下咽了口唾沫。 他决定不去睡觉了。 就搬个小马扎守在炉子旁边。 他倒要看看。 这锅用了那么多山珍海味吊出来的汤。 最后煮出来的白菜。 到底能有多好吃。 ...... 日头一点点西斜。 成都府的闷热在傍晚时分终于散去几分。 客栈后院的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树影。 李泰坐在小马扎上。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嘴角的哈喇子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土灶旁。 狗剩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双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细长的铁釺。 铁釺把手被汗水浸透。 灶膛里的木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 紫砂锅里传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 这声音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没有任何间断。 频率完全一致。 客房的门被推开。 苏牧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走出来。 他走到水井旁。 打起一桶凉水洗了洗手。 苏牧用布巾擦乾水渍。 他走到土灶前。 脚尖踢了踢李泰坐着的小马扎。 李泰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睛。 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口水。 「开饭了?」 李泰饿得双眼发绿。 他肚子发出一长串极其响亮的轰鸣声。 苏牧没有理会他。 视线落在狗剩身上。 「撤火。」 狗剩赶紧用铁釺将灶膛里仅剩的几块红炭全部扒拉出来。 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刺啦一声。 白烟升腾。 土灶彻底熄灭。 苏牧拿起一块厚实的干布。 垫在手里。 他握住紫砂锅的盖子。 手腕发力。 厚重的锅盖被稳稳揭开。 没有想像中那种冲天而起的浓烈肉香。 也没有白雾缭绕的夸张景象。 李泰迫不及待地凑过大脑袋。 他往锅里看去。 魏王殿下的肥脸瞬间僵住。 眼睛瞪得溜圆。 「水?」 「先生。」 「您费了这么大劲。」 「用了那么多山珍海味。」 「熬了四个时辰。」 「就熬出一锅白水?!」 李泰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紫砂锅里装满了一锅澄澈透明的液体。 没有任何杂质。 甚至连一丁点油星都看不到。 锅底的排骨丶乾贝和鸡肉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切都一目了然。 这根本不符合大唐人对高汤的认知。 在李泰看来,好汤就得是奶白色的。 上面还得飘着厚厚一层黄油。 这锅汤清得能直接拿来洗脸。 狗剩也凑了过来。 他乾瘪的身体微微前倾。 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奇特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非常内敛。 但就在吸入肺腑的瞬间。 狗剩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3章 第三味,成! 这是一种醇厚到骨子里的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乌骨鸡的野味。 老母鸡的脂香。 金华火腿的发酵气息。 乾贝的极致海味。 这些味道在微火慢煨中彻底融合。 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丶直击天灵盖的鲜美! 狗剩喉结剧烈滑动。 他疯狂地咽着口水。 胃壁开始剧烈收缩。 这股内敛的鲜香比之前那种狂暴的肉味更加折磨人。 它直接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苏牧放下锅盖。 他转身走到案板前。 那里放着几颗早上刚买回来的极品大白菜。 苏牧拿起一颗。 双手用力。 咔嚓! 最外层翠绿的菜叶被直接掰断。 扔进旁边的废料筐。 苏牧的动作极快。 一层又一层的白菜叶被剥落。 这些在寻常百姓家能炒一大盘的鲜嫩菜叶。 全被苏牧毫不留情地舍弃。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心疼。 「先生。」 「这菜叶子多水灵啊。」 「您全扔了多可惜。」 苏牧根本不搭理他。 直到剥去所有带绿色的外叶。 只剩下最中心那一小截微黄发白的菜心。 这截菜心只有拳头大小。 质地极其脆嫩。 叶脉清晰可见。 苏牧将菜心平放在神级砧板上。 他从袖口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开启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苏牧用两根手指捏起银针。 他神色一肃。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收敛。 手腕猛地一抖。 银针化作一道残影。 扎向白菜心的根部。 噗! 极其轻微的穿透声响起。 苏牧的手速快到了极致。 银针在菜心根部疯狂起落。 没有任何停顿。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白菜心的根部被扎出了数百个微小的孔洞。 孔洞密密麻麻。 分布极其均匀。 却没有伤到菜心整体的结构。 狗剩在旁边看得满脸呆滞。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举动。 「先生。」 「这好端端的菜心。」 「为何要用针扎破?」 苏牧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将银针收回木盒。 「白菜心本身清甜。」 「但质地紧密。」 「极难入味。」 「若是直接下锅煮,表面有了味道,内里却还是寡淡的。」 「煮的时间长了,菜叶就会软烂成泥。」 「失去脆嫩的口感。」 苏牧指了指那些微小的孔洞。 「银针扎孔。」 「是为了破坏根部的纤维。」 「让高汤的鲜美能在接触的瞬间。」 「直接渗透进菜心的每一个细胞。」 「同时还能保持菜叶的完整与爽脆。」 狗剩倒吸一口凉气。 做菜居然能精细到这种地步。 连食材内部的孔隙都要算计进去。 先生真是神了! 苏牧拿过一个漏勺。 将处理好的白菜心轻轻放进去。 他端起漏勺。 走到紫砂锅前。 拿过一把乾净的白瓷大汤勺。 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清汤。 苏牧手腕微微倾斜。 清汤顺着勺口倾泻而下。 哗啦! 滚烫的汤水浇淋在白菜心上。 热气升腾。 白菜心原本带有一丝生涩的蔬菜气味。 被这股极度鲜美的高汤瞬间逼了出来。 汤水顺着银针扎出的孔洞迅速渗入内部。 苏牧没有停下。 他将漏勺下方接住的汤水直接倒掉。 这些沾染了白菜生涩味的汤。 绝对不能再倒回紫砂锅里。 苏牧再次舀起一勺清汤。 继续浇淋。 浇淋的动作重复了足足十几次。 每一次浇淋。 白菜心的颜色就发生一分变化。 原本微黄发白的菜叶。 在滚烫高汤的反覆洗礼下。 渐渐褪去了生涩的质感。 它开始变得半透明。 内部的纹理在阳光的折射下清晰可见。 整颗菜心散发出一种晶莹剔透的光泽。 李泰看直了眼。 他喉结疯狂滑动。 这颗原本平平无奇的白菜。 此刻散发出来的诱惑力。 竟然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强烈。 客房方向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小兕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小丫头刚睡醒。 头上的冲天鬏歪向一边。 粉嫩的小脸蛋上还印着凉席的压痕。 「锅锅。」 「系子肚肚饿惹。」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到苏牧身边。 她踮起脚尖。 两只小手扒着案板的边缘。 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漏勺里的白菜心。 「哇!」 「发光的菜菜鸭!」 「好漂亮。」 小丫头兴奋地拍起手来。 墙角处。 滚滚也闻到了味道。 庞大的食铁兽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竹笋。 它迈着内八字步。 极其灵活地凑到案板前。 大脑袋拼命往前挤。 硕大的黑鼻头疯狂抽动。 嘴里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苏牧摸了摸小兕子的脑袋。 「乖。」 「马上就能吃了。」 苏牧将漏勺放在一旁控干水分。 他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瓷深汤盘。 瓷盘洁白无瑕。 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苏牧用筷子夹起那颗半透明的白菜心。 稳稳地放置在瓷盘正中央。 白菜心静静地立在那里。 叶片微微舒展。 看起来完全是生的。 但散发出的那种极致鲜香。 却在宣告它已经吸饱了精华。 苏牧拿起那把白瓷大汤勺。 他转身走向紫砂锅。 最后一步,也是最核心的一步—— 开水浇淋! 白瓷大汤勺探入紫砂锅中。 苏牧手腕极稳,舀起满满一勺澄澈滚烫的极品高汤。 他转过身,走到案板前。 苏牧手腕微微倾斜。 滚烫的高汤顺着勺口倾泻而下。 水线晶莹剔透,精准地浇淋在白菜心的正上方。 哗啦! 极其震撼的一幕在众人眼前生生上演! 原本紧紧包裹的微黄菜叶,在高温与极品鲜汤的激荡下,竟然开始奇迹般地向外舒展! 最外层的叶片率先剥离,缓缓向四周平铺。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这颗平平无奇的白菜心,在清澈的汤水中生生绽放成了一朵洁白无瑕的莲花! 叶脉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与此同时。 被滚烫高汤彻底激发出来的白菜清甜,混合着几十种顶级食材熬制了四个时辰的极致鲜香,直接在后院里轰然炸开! 它没有任何过渡,瞬间冲天而起,填满了整个院落,甚至直接翻过高高的院墙,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客栈外的街道上。 原本行色匆匆的商贩和路人集体停下了脚步。 有人手里的包裹掉在地上。 有人刚咬了一口的胡饼僵在嘴边。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扬起脖子,拼命抽动着鼻子。 「老天爷,这是什么味道?」 「太鲜了!我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难道是哪路神仙下凡,在这成都府里开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4章 食之本味,大道至简! 街道上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循着香味,全都挤到了客栈的外墙边上。 隔壁街那家成都府最大的望江楼里。 后厨的几个大厨正准备炒菜,闻到这股飘来的味道,手里的铁勺直接掉进了锅里。 胖主厨连围裙都来不及解,踩着泔水桶就爬上了后院的高墙。 他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苏牧所在的那个院落。 老泪纵横。 「祥瑞!」 「这是天降祥瑞啊!」 「这等鲜香,绝不是凡间能有的手段!」 客栈后院里。 苏牧放下手里的白瓷汤勺。 他端起那个白瓷深汤盘,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轻轻推到中间。 「吃吧。」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 李泰早就按捺不住了。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哆嗦着,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石桌前。 双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 好不容易舀起一勺清汤,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汤水入喉。 李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没有一点油腻。 没有任何杂质。 只有纯粹丶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鲜美! 这种鲜味化作了实质的丝线,将他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部缝合,然后又在瞬间猛地扯开! 极致的通透感直冲天灵盖。 「神仙喝的!」 「这绝对是神仙喝的琼浆玉液!」 魏王殿下彻底放弃了皇家的体面。 他连勺子都嫌慢,直接端起盘子,伸出舌头去舔盘底的汤汁。 小兕子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 小丫头手里拿着苏牧专门给她准备的小木勺。 她学着李泰的样子,舀起一小口清汤,又切了一小块半透明的白菜叶,一起送进嘴里。 小嘴巴吧唧了两下。 小兕子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哇!」 「水水好鲜鸭!」 「白菜菜好甜鸭!」 漏风的童音在院子里回荡。 「好吃就多吃点。」 苏牧顺手捏了捏小丫头粉嫩的脸颊。 墙角处。 滚滚急得直挠墙。 锋利的熊爪在青砖上抓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这头五百多斤的绝世凶兽这会儿委屈到了极点。 苏牧只做了一盘开水白菜。 根本没给它准备! 滚滚庞大的身躯急得团团转。 它凑不到石桌前,只能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对着空气疯狂舔舐。 试图把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全都吃进肚子里。 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往下流,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狗剩站在案板旁边。 他乾瘪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石桌上那盘已经被李泰舔得乾乾净净的开水白菜。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白菜在汤水中绽放的那一幕。 大道至简。 返璞归真。 先生用最普通的白菜,做出了大唐饮食界永远无法企及的巅峰。 狗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渗出了血丝。 他终于明白先生为什么要买下他了。 这是在给他指一条通往厨艺神坛的通天大道! 苏牧看着跪在地上的狗剩,嘴角微微上扬。 脑海中适时响起了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完成终极任务:食神(进度3/10)】 【任务评价:完美还原极品开水白菜,成功点化本土厨师】 【任务奖励发放中……】 【获得:神级火候掌控进阶版】 【获得:高产杂交水稻种子图谱】 苏牧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清凉。 关于火候的理解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层次。 与此同时,系统空间里多了一份厚厚的羊皮卷轴。 高产杂交水稻种子图谱。 苏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大唐的国运,从这一刻起,即将迎来真正的天翻地覆。 有了这份图谱。 大唐的百姓,再也不会因为灾荒而饿肚子了。 李世民要是看到这东西,估计能把长安城的太极殿给拆了庆祝。 苏牧收回思绪。 他走到水井旁,洗了洗手。 「狗剩,起来。」 苏牧的声音极其平淡。 狗剩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丝。 「小人在。」 苏牧指了指灶台。 「开水白菜的吊汤技法,你都看明白了?」 狗剩用力点头。 「小人都记在脑子里了,死都不敢忘。」 苏牧点点头。 「明天开始,你来掌勺。」 「我只教你一遍。」 「能领悟多少,看你的造化。」 狗剩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李泰这会儿终于放下了那个被他舔得比洗过还乾净的白瓷盘。 魏王殿下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全是意犹未尽的表情。 「先生。」 「这开水白菜,简直就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学生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泰凑到苏牧身边,搓了搓手。 「就是分量太少了。」 「学生连塞牙缝都不够。」 「您看,能不能再做一盘?」 苏牧瞥了他一眼。 「没汤了。」 「想吃,自己去劈柴。」 李泰脸上的肥肉一僵。 他看了看墙角那堆还没劈完的硬木疙瘩,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口的双手。 魏王殿下咽了口唾沫,果断闭上了嘴。 小兕子跑过来,抱住苏牧的大腿。 「锅锅。」 「系子还想契那个发光的菜菜。」 小丫头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苏牧把小兕子抱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 「明天让狗剩哥哥给你做。」 「今天太晚了,咱们该去洗漱睡觉了。」 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 「好鸭。」 「系子最听锅锅的话惹。」 夜幕渐渐降临。 成都府的街道上,依然残留着那股极其浓烈的鲜香。 无数人彻夜难眠。 都在四处打听,到底是谁做出了这种神仙美味。 而客栈的后院里。 滚滚终于放弃了舔空气。 它极其委屈地走到墙角,抱起一根竹笋,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一边啃,一边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石桌上的空盘子。 大眼睛里写满了幽怨。 ...... 客栈后院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水渍。 夕阳的余晖越过高墙。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树影。 石桌上的白瓷盘已经被李泰舔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盘底的花纹都被蹭得发亮。 狗剩手里端着一个粗陶小碗。 这是苏牧特意给他留的。 碗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清汤,外加一片半透明的白菜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5章 狗剩拜师! 狗剩乾瘪的双手剧烈颤抖。 碗沿磕碰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他仰起头。 把那口汤连同菜叶一起倒进嘴里。 狗剩闭上嘴巴。 牙齿轻轻咬合。 那片半透明的白菜叶在齿间断裂。 清甜的汁水瞬间溢位。 紧接着。 极致的鲜香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狗剩脑子里轰隆作响。 他吃懂了这道菜。 他明白了苏牧为什么要用银针在菜根扎孔。 明白了为什么要用红白肉茸两次扫汤。 这一切极其繁琐的工序。 全是为了最后这一口极致的纯粹。 肉的腥臊被彻底剔除。 只留下最本源的鲜。 菜的生涩被高温激发。 只留下最纯粹的甜。 这根本不是在做菜。 这是在重塑食材的骨血! 狗剩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市井后厨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师傅教他的全是怎么多放盐丶多放油。 怎么用厚重的调料去掩盖食材的劣质。 他从来没想过真正的厨艺巅峰竟然是做减法。 两行清泪从狗剩污浊的脸颊上滑落。 砸进空荡荡的粗陶碗里。 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砰! 狗剩猛地双膝砸地。 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将手里的粗陶碗放在一旁。 上半身趴伏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 砰!砰!砰! 三个极其响亮的响头。 没有任何犹豫。 狗剩抬起头时。 额头已经破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先生大恩。」 「再造之恩。」 狗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拼命吸着鼻子。 「狗剩愿做牛做马。」 「求先生收我为徒。」 「传我厨道。」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泰正靠在树干上剔牙。 冷不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魏王殿下两百多斤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牙签扔掉。 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小乞丐。 小兕子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丫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她眨巴着大眼睛。 迈着小短腿跑到苏牧身边。 两只小手抱住苏牧的腿。 仰着粉嫩的小脸。 「锅锅。」 「这个小哥哥怎么流血血惹。」 「他系不系很疼鸭。」 漏风的童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小丫头垫起脚尖。 试图用手里的米糕去堵狗剩额头上的伤口。 苏牧赶紧把她抱起来。 「别闹。」 「小哥哥没事。」 墙角的滚滚也停下啃竹笋。 庞大的食铁兽扭过头。 大脑袋歪向一边。 黑鼻头抽动了两下。 它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要拿脑袋撞石头。 苏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狗剩。 他弯下腰。 单手抓住狗剩的肩膀。 手腕微微发力。 直接将这个乾瘦的少年从地上提了起来。 狗剩浑身没有几两肉。 骨头硌得人手疼。 苏牧从袖口扯出一块乾净的细布。 扔在狗剩脸上。 「擦擦。」 语气极其平淡。 狗剩胡乱用细布按住额头的伤口。 鲜血很快把白布染红。 他红着眼睛。 死死盯着苏牧。 「先生。」 「求您收下我。」 苏牧摇了摇头。 「我生性慵懒。」 「不喜拘束。」 「收徒太累。」 狗剩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他以为苏牧嫌弃他出身低微。 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 苏牧拍了拍狗剩的肩膀。 「别瞎想。」 「我的道,未必是你的道。」 「你对味道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这是你的天赋。」 「你用野酸橘化解折耳根的腥味。」 「用草木灰给老猪肉致嫩。」 「这些都不是我教你的。」 苏牧指了指灶台。 「你若是拜我为师。」 「以后做菜就会不自觉地模仿我。」 「你会去学我怎么切菜。」 「去学我怎么颠勺。」 「甚至去学我怎么加水。」 「你会被我的影子死死框住。」 「大唐不缺一个只会模仿我的厨子。」 「缺的是一个能打破规矩的食神。」 狗剩愣住了。 他没念过书。 听不懂打破规矩这种大词。 但他听明白了苏牧不想收他。 失落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垂下脑袋。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手指死死抠着青石板。 指甲都翻卷了。 苏牧伸手入怀。 藉着宽大袖袍的掩护。 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本用粗纸装订的手写册子。 这是他这几天闲暇时整理的。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关于火候变化的物理原理。 以及各种香料配比的底层逻辑。 苏牧把册子塞进狗剩怀里。 紧接着。 他又取出一把备用的玄铁菜刀。 刀柄用粗麻绳缠绕。 已经被汗水浸透。 刀刃泛着幽冷的寒光。 苏牧握住狗剩的手。 将刀柄硬生生塞进他手里。 「这本册子。」 「还有这把刀。」 「留给你。」 狗剩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沉重的菜刀。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苏牧转过身。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厨艺没有捷径。」 「唯有千万次的挥刀。」 「以及对火候极其苛刻的掌控。」 苏牧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册子里的东西,够你学一辈子。」 「刀是用来切菜的。」 「不是用来杀人的。」 「切好每一根萝卜丝。」 「熬好每一锅清汤。」 「炒好每一盘最便宜的青菜。」 苏牧转头看向狗剩。 眼中满是前世做学徒时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苏牧心中深处被触动了一下。 「等你哪天。」 「能用最普通的食材。」 「做出让天下人都震惊的美味。」 「你才有资格再来见我。」 狗剩浑身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苏牧的苦心。 先生不是不要他。 而是在给他指一条更难但也更宽广的路。 狗剩双膝一软。 再次跪在地上。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 双手平举那把玄铁菜刀。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狗剩记住了。」 「千万次挥刀。」 「最普通的食材。」 「绝不给先生丢脸。」 他没有再喊师傅。 而是把这份恩情死死刻在了骨子里。 ...... 清晨。 成都府的薄雾还未散去。 客栈后院里飘散着一股极淡的米香。 苏牧站在土灶前。 锅里熬着一锅白粥。 大米在滚水中翻腾,米油熬得极其浓稠。 经历了昨晚那顿极致鲜美的开水白菜,今天早上最适合用这碗返璞归真的白粥来暖胃。 大火已经撤去,只留一点微弱的炭火保温。 李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客房里走出来。 魏王殿下昨晚一宿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全都是那朵在清汤里绽放的白菜心。 他甚至做梦都在舔那个白瓷盘子。 李泰抽动了一下鼻子。 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锅白粥,满脸幽怨。 「先生。」 「您这落差也太大了。」 「昨晚还是神仙喝的琼浆玉液,今早就给学生喝这清汤寡水。」 「学生这嘴都被您养刁了,这白粥怎么咽得下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6章 先生的身份,岂能磨灭我的雄心 苏牧连头都没抬。 他拿木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 「不喝拉倒。」 「去把马车套好,吃完直接出城。」 李泰缩了缩脖子。 他可不敢真不吃,这白粥看着普通,但苏牧熬出来的东西,绝对差不了。 魏王殿下赶紧跑去后院角落。 滚滚正抱着一根新鲜的春笋啃得起劲。 满地的笋壳。 李泰走过去,一脚踢在食铁兽肥硕的屁股上。 「憨货,别吃了。」 「干活去。」 滚滚极其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它慢吞吞地爬起来,迈着内八字步走向马车。 极其熟练地把自己套进车辕里。 这头五百多斤的绝世凶兽,现在拉起车来比那四匹辽东大马还要顺手。 它甚至还懂得调整皮带的位置,免得勒肚子。 客房门被推开。 小兕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头上的冲天鬏梳得整整齐齐。 「锅锅。」 「系子肚肚饿鸭。」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跑到苏牧身边,抱住他的大腿。 苏牧盛了一碗白粥。 又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碟切得极细的榨菜丝。 淋上一点香油。 端到石桌上。 小兕子搬着小马扎坐好。 她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白粥送进嘴里。 浓稠的米油挂在唇边。 小丫头满足地眯起眼睛。 「哇。」 「粥粥好滑鸭。」 「暖呼呼的。」 她夹了一根榨菜丝放进嘴里,嘎嘣脆。 「这个咸菜菜也好契。」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他赶紧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用筷子夹起一大坨榨菜丝,直接塞进嘴里。 咸香脆爽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大唐传统腌菜那种齁咸发苦的劣质味道。 这榨菜丝带着极其鲜美的回甘,甚至还有极淡的辣味提鲜。 配上那口熬出米油的滚烫白粥。 李泰眼睛一亮。 他完全顾不上烫嘴,呼噜呼噜往嘴里倒。 一碗热粥下肚。 魏王殿下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昨晚那种极致鲜美带来的空虚感,被这碗最普通的白粥彻底填满。 他连吃了三大碗,最后直接端起锅,把锅底的米汤全刮进了自己碗里。 连一根榨菜丝都没放过。 半个时辰后。 豪华马车缓缓驶出客栈。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成都府的城门已经大开。 进出城的商贩络绎不绝。 城门口的青砖墙边。 站着一个乾瘦的身影。 狗剩换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裳。 那是客栈掌柜看在苏牧的面子上,专门找人给他做的一身新衣服。 头发也洗得乾乾净净,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 他怀里死死揣着那本手写册子。 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里面装的是苏牧给他的那把玄铁菜刀。 马车从城门洞里驶出。 狗剩没有上前阻拦。 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满是尘土的路边。 对着马车离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喊叫。 只是死死盯着那辆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城门内侧。 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踱步而出。 李君羡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横刀。 他负责带人清理客栈留下的首尾,顺便结清了房钱。 几名百骑司精锐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李君羡刚要扬鞭催马跟上苏牧的车队。 一道乾瘦的身影突然从路边窜了出来。 直接挡在了马头前面。 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李君羡猛地一拉缰绳,硬生生将战马控制住。 他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 看清拦路的人是那个小乞丐后。 李君羡松开刀柄。 「你不要命了?」 城门口进出的商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狗剩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他站在马前。 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双腿还在打着哆嗦。 但他没有退缩。 他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李君羡。 「大人。」 「小人斗胆。」 「敢问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狗剩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破音。 他必须弄清楚。 他要往哪里去考那个天下第一。 李君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 昨晚客栈后院发生的事情,他全看在眼里。 先生为了点化这个小乞丐,硬是费了四个时辰吊出那锅极品高汤。 这份造化,大唐无人能及。 李君羡冷笑一声。 他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 在半空中晃了晃。 阳光打在金牌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正面刻着三个篆字。 百骑司。 狗剩没念过书,不认识字。 但他认识那种独属于皇权的威压。 「看清楚了。」 「这是皇家禁卫的腰牌。」 李君羡把腰牌挂回腰间。 「那位先生。」 「是大唐皇宫里,连当今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绝世高人。」 「满朝文武,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 李君羡拉转马头。 「你想见他?」 「除非你能走进长安城的太极宫。」 「成为这天下第一的御厨。」 「否则,你这辈子连给他端盘子的资格都没有。」 驾! 李君羡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几名百骑司精锐紧随其后。 马蹄声渐渐远去。 城门口恢复了喧闹。 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狗剩站在原地。 满头满脸全都是战马扬起的灰尘。 他没有任何动作。 李君羡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轰隆作响。 皇宫高人。 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 天下第一御厨! 这几个字,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市井乞丐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换做常人,早就被这种天堑般的差距吓破了胆。 狗剩乾瘪的双手缓缓抬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手写册子。 又反手摸了摸背上的玄铁菜刀。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是先生留给他的。 先生说,只要他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震惊天下的美味,就有资格再去见他。 先生没骗他。 狗剩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极度的狂热。 他转过身,看着官道尽头那条通往长安的方向。 他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咬出血丝。 「先生。」 「等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7章 李二的怒火 狗剩在心里疯狂呐喊。 「狗剩一定会杀进皇宫。」 「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 「给您做一顿饭!」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成都府。 他要去后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去切最便宜的萝卜。 去炒最普通的青菜。 去挥千万次刀。 一颗未来大唐厨神的种子,在蜀地这片闷热的土地上彻底生根发芽。 ...... ...... 长安。 太极殿。 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 殿内没有点冰盆。 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朱砂御笔在奏摺上快速批画。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已经是今天批阅的第七十本奏摺。 各地呈上来的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摺子。 李世民心头的烦躁越来越重。 啪! 御笔被重重拍在紫檀木大案上。 朱砂墨汁溅落在明黄色的奏摺封面上。 王德全站在大案侧后方。 老太监佝偻着腰。 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了解这位大唐帝王的脾气。 天气越闷,陛下的杀心越重。 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玄色常服的百骑司暗卫快步走入大殿。 单膝跪地。 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赤色的竹筒。 竹筒表面封着厚厚的火漆。 火漆正中间盖着一个极其刺眼的红色印戳。 百骑司最高机密。 王德全眼皮猛地一跳。 这种红戳密报,只有事关皇室核心成员生死或者谋反大案才会动用。 老太监赶紧迈着碎步走下御阶。 双手从暗卫手里接过竹筒。 转身快步走回大案前。 竹筒被轻轻放在李世民手边。 「陛下,汉中加急。」 王德全压低嗓音。 李世民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汉中。 那是青雀和兕子跟着苏先生南下蜀地的必经之路。 李世民拿起竹筒。 大拇指用力一挑。 咔嚓! 封口的火漆碎裂。 他抽出里面卷成一团的羊皮密信。 展开铺在桌面上。 这是李君羡亲笔写的密报。 字迹极其潦草。 显然是在马背上或者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李世民视线快速扫过前面的内容。 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罕见的笑意。 「这李君羡,堂堂百骑司统领,如今倒是学会拍马屁了。」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密报开篇。 李君羡用了极其夸张的笔墨,详细描述了苏牧在汉中驿站和褒河江边的神勇表现。 一把切菜用的玄铁菜刀。 瞬间切断数十名亡命徒的筋骨。 手法堪比庖丁解牛。 甚至在深山老林里,为了给小兕子做一道菜,一脚踹碎了五百斤野猪的头骨。 李世民视线停留在庖丁解牛四个字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羊皮纸面。 堂堂百骑司统领,大唐顶尖的高手。 居然对一个后厨杂役的刀法推崇备至。 甚至用上了返璞归真这种词。 李世民回想起苏牧在皇宫里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 谁能想到那具慵懒的躯壳下,藏着如此恐怖的武力。 「不愧是朕看中的隐世高人。」 「有苏先生在,青雀和兕子的安危倒是不用朕操心了。」 李世民端起手边的凉茶。 喝了一口。 心情大好。 视线继续往下移。 落到密报的后半段。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端着茶盏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 茶水顺着杯沿倾洒出来。 滴落在龙袍上。 他完全没有察觉。 瞳孔剧烈收缩。 死死盯着羊皮纸上的那几行字。 汉中破败驿站。 驿丞马老六以馊饭羞辱当朝魏王! 勒索巨额钱财不成。 竟指使亡命徒包围马车。 企图谋财害命。 甚至扬言要把晋阳公主变卖。 褒河江边。 水匪沙虎垄断渔市。 手下混混调戏小兕子。 汉中县令王德发率领百余折冲府官兵包围苏先生一行。 得知李泰身份后。 不仅不跪。 反而斥其为冒牌货。 下令官兵放箭。 欲将当朝皇子和公主就地正法。 砰! 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上好的邢窑白瓷碎成了无数齑粉。 茶水四溅。 王德全吓得双膝一软。 直接跪伏在地上。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连殿外翻滚的雷声都被这恐怖的杀意压了下去。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被死死攥住。 兕子! 他最疼爱的女儿。 长孙皇后拿命换来的心头肉。 在皇宫里,连大声说话都怕吓着她。 现在居然被一个不入流的驿丞指使打手围攻。 还要拿去发卖。 李世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时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青雀那个废物胖子吓得发抖。 小兕子那小小的身躯挡在哥哥面前。 那些亡命徒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只要苏牧出手慢上一息。 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越想越怕。 越怕杀意就越重。 他猛地站起身。 龙椅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往后滑出半尺。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魁梧的身躯在龙椅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双手死死按着紫檀木大案。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好。」 「好得很!」 李世民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 没有半点温度。 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王德全浑身剧烈颤抖。 他伺候了李世民这么多年。 太清楚这种笑声意味着什么。 当年玄武门之变前夕。 陛下也是这么笑的。 李世民抓起那份羊皮密报。 直接砸在王德全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 「看看朕的好臣子!」 「看看大唐的盛世太平!」 王德全颤抖着手捡起密报。 视线刚扫过那几行字。 老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脑子里轰隆作响。 疯了! 汉中那帮人全疯了。 勒索魏王。 要变卖晋阳公主。 县令调动府兵围剿皇子。 这哪一条拿出来。 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小兕子可是陛下的心头肉。 平日里在宫里磕着碰着。 陛下都能心疼半天。 现在居然有人敢扬言要把公主卖了! 李世民绕过大案。 大步走到殿中央。 胸膛剧烈起伏。 「朕年年拨款修缮驿站。」 「户部的银子流水一样砸下去。」 「就是为了保证大唐政令畅通。」 「结果呢!」 「驿丞成了山大王!」 「过往官员成了他们案板上的肥肉!」 「连当朝魏王亮出身份,他们都敢当成肥猪来嘲笑!」 「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的天下!」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8章 李世民的手段 长安。 太极殿。 外头的雷雨下了一整夜。 天色阴沉得可怕。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大殿内点着几十盏儿臂粗的牛油烛。 烛火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摇晃。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 所有人低垂着脑袋。 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的太极殿安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早该出班奏事的御史们此刻全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后殿传来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民穿着玄色朝服大步走出。 他没有走向那把象徵皇权的龙椅。 而是直接停在了汉白玉的御阶边缘。 王德全双手捧着一份赤色火漆封口的羊皮密报。 老太监佝偻着腰。 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的双腿抖得厉害。 险些踩到李世民的衣摆。 房玄龄悄悄抬起头。 这位大唐名相只看了一眼。 心里就咯噔一下。 陛下的脸色铁青。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长孙无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砰! 李世民毫无徵兆地抬起右腿。 一脚狠狠踹在龙椅旁边的半人高铜香炉上。 几百斤重的青铜香炉轰然倒地。 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里面的香灰和未燃尽的炭火瞬间倾泻而出。 滚烫的炭火在大殿的金砖上四处乱滚。 几块烧红的木炭直接滚到了前排官员的脚边。 火星溅在丝绸朝服上。 烧出几个黑窟窿。 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拍。 文武百官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 偌大的太极殿死寂无声。 只有外头沉闷的雷声在翻滚。 「好啊。」 「真是朕的好臣子。」 李世民一把抓过王德全手里的密报。 狠狠砸在汉白玉台阶上。 羊皮卷顺着台阶一路滚落。 正好停在吏部尚书侯君集的面前。 侯君集浑身一个哆嗦。 他死死盯着那份带有百骑司红戳的密报。 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李世民指着下方跪伏的群臣。 胸膛剧烈起伏。 「朕以为这大唐四海升平。」 「朕以为你们这些国之栋梁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结果呢!」 李世民的声音猛地拔高。 甚至破了音。 「汉中驿站的一个小小驿丞。」 「敢指使亡命徒包围当朝魏王的车驾。」 「褒河江边的水匪。」 「敢当街调戏晋阳公主。」 「汉中县令带着一百多折冲府官兵。」 「要把朕的皇子和公主就地正法!」 「他们甚至扬言。」 「要把朕的兕子卖进勾栏瓦肆!」 这几句话砸下来。 太极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 满脸骇然。 长孙无忌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妹妹拼了命生下来的小兕子。 大唐最尊贵的晋阳公主。 差点在汉中被人发卖了。 这简直是把天捅破了! 「臣等万死!」 群臣齐声高呼。 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李世民大步走下御阶。 厚重的官靴踩在散落的香灰上。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万死?」 李世民走到侯君集面前。 一脚踢开那份密报。 「户部每年拨下去修缮驿站的银子,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吏部每年考核地方官员的政绩,全都是些粉饰太平的废纸!」 「御史台的巡按御史。」 「天天在长安城里盯着朕后宫的开销。」 「盯着朕吃了什么穿了什么。」 「地方上烂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全都是瞎子吗!」 被点名的官员冷汗直流。 侯君集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 他掌管吏部。 地方官吏的任免全归他管。 这次汉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他这个吏部尚书绝对脱不了干系。 魏徵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直起身子。 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进贤冠。 「陛下。」 「汉中之事确实骇人听闻。」 「但仅凭百骑司的一份密报。」 「还需派钦差前往核实。」 「不可因怒兴师。」 「以免牵连无辜……」 「你给朕闭嘴!」 李世民猛地转头。 指着魏徵的鼻子。 「牵连无辜?」 「那汉中县令王德发。」 「连青雀亮出魏王金牌都不认。」 「他把大唐的皇子当成招摇撞骗的肥......!」 「这种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你告诉朕哪里无辜!」 魏徵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脖子涨得通红。 只能重新跪伏下去。 李世民转过身。 背着双手。 仰头看着大殿高高的穹顶。 脑海里浮现出苏牧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 那个人。 明明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 连观音婢的绝症都能治好。 随便拿出的一把草籽。 都能长出亩产千斤的祥瑞。 却偏偏要窝在御膳房的柴房里劈柴。 直到不久前。 苏先生突然提出要带青雀和兕子去蜀地。 理由是寻找什么特殊的食材。 李世民原本还信了。 现在看来。 这根本就是高人的托辞! 「苏先生何等人物。」 李世民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前排几位重臣的耳朵里。 「你们以为先生只会做菜?」 「他做一道菜,都要算计火候,算计食材的相生相克。」 「这种心思缜密到极点的人。」 「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地带着皇子和公主去汉中那种险地!」 「他需要亲自跑到蜀地的深山老林里去找食材?」 「荒谬!」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脸上的暴怒被一种极其狂热的明悟所取代。 「先生这是在点醒朕!」 「他早就看透了这大唐盛世之下的毒疮。」 「他知道朕被你们这些文武百官蒙在鼓里。」 「所以他才执意要离开长安。」 「他这是在布局。」 「以天下为棋盘。」 「以自己和兕子为诱饵。」 「替朕去体察民情。」 「替朕去揪出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两人都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口中的这位苏先生。 他们自然知道是谁。 那位治好皇后娘娘的隐世神仙。 难道这次出巡。 真的是在下一盘大棋?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一切都对上了。 苏先生为什么偏偏选了汉中这条路。 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破落驿站停留。 为什么偏偏要去那个鱼龙混杂的渔市。 这分明是算准了那里有贪官污吏! 先生用心良苦。 甚至不惜让小兕子涉险。 就是为了逼他这个大唐皇帝下定决心!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大殿里浑浊的空气。 他大步走回御阶。 转身俯视着满朝文武。 「高人为了大唐的江山。」 「尚且愿意跋山涉水。」 「朕若是再装聋作哑。」 「如何对得起先生的苦心!」 李世民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 「传旨!」 大殿内所有官员立刻挺直脊背。 刑部尚书刘政会。 大理寺卿孙伏伽。 御史大夫韦挺。 这三位执掌大唐律法的重臣齐刷刷出列。 跪在金砖上。 「即日起。」 「刑部丶大理寺丶御史台。」 「三司会审汉中一案。」 「汉中涉事官员,夷三族!」 「百骑司全体出动。」 「给朕彻查全国各道州县的驿站和折冲府。」 「凡有贪墨钱粮者。」 「凡有勾结地方黑恶势力者。」 「凡有欺压百姓者。」 「不管他背后是谁。」 「不管他官居几品。」 「杀无赦!」 杀气腾腾的三个字在大殿内回荡。 外头突然劈下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大唐的官场。 要变天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39章 杀伐果断,肃清! 百骑司副统领赵元快步走入殿内。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单膝跪地。 「百骑司全员待命。」 「誓死清查天下驿站!」 长孙无忌也跟着重重磕头。 「臣遵旨。」 紧接着。 房玄龄丶杜如晦等人纷纷起身领旨。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李世民的霉头。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下方。 「退朝。」 他拂袖而去。 王德全赶紧小跑着跟上。 太极殿内。 官员们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不少人双腿发软。 险些摔倒。 魏徵捡起地上的那份羊皮密报。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看着密报上李君羡的字迹。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位苏先生。」 「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 ...... 秋雨连绵不绝。 长安城西市的菜市口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水彻底浸透。 刽子手手里的大刀砍卷了刃。 整整三天。 三法司衙门连轴转。 大理寺的监牢人满为患。 百骑司的黑衣缇骑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疯狂穿梭。 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各路官员此刻全成了惊弓之鸟! 太极殿上那位大唐帝王彻底动了真火。 汉中驿站一案牵扯出来的贪腐网路触目惊心。 李世民根本不讲情面。 只要查实。 无论官居几品,一律抄家灭族! 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朱雀大街上。 沿街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 百姓们躲在门板后面。 顺着门缝往外偷看。 又一队囚车从街道中央碾过。 车轮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囚车里关着的。 全都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朝廷命官。 如今却披头散发。 囚服上满是污血。 百骑司的缇骑手持横刀押解在两侧。 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整个长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肃杀之中。 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闭。 房玄龄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的紫色朝服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湿透。 这位大唐名相此刻步履蹒跚。 连续几天的朝堂高压让他身心俱疲。 老管家赶紧迎上前。 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房玄龄头顶。 「老爷。」 「您可算回来了。」 老管家声音发颤。 外头的阵仗把这国公府的下人都吓得不轻。 房玄龄摆了摆手。 没有出声。 他径直穿过前院。 卢氏早早等在二门处。 她上前接过房玄龄脱下的湿冷外袍。 丫鬟递上乾爽的布巾。 房玄龄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挥手屏退左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院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薰香。 青烟在半空中盘旋。 房玄龄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伸手揉按着肿胀的太阳穴。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卢氏走到他身后。 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揉捏。 「外头可是又杀了一批?」 卢氏压低声音询问。 房玄龄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刑部尚书刘政会今天在朝堂上直接晕过去了。」 「杀的人太多了。」 「三法司连个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藉着汉中的事,把大唐的毒疮挖乾净。」 房玄龄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满朝文武谁敢求情?」 「魏徵那个倔脾气,这几天都没敢放一个屁。」 书房外的小径上。 房青君端着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刚沏好的极品君山银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翠绿襦裙。 裙摆在雨后的青石板上拖曳。 她放慢脚步靠近书房。 刚走到雕花木门前。 里面传出父亲压抑的声音。 房青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汉中那帮人真是胆大包天。」 房玄龄重重放下茶盏。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连魏王殿下都敢勒索。」 「甚至扬言要把晋阳公主发卖了。」 卢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们疯了不成!」 「那可是陛下的心头肉。」 房玄龄苦笑一声。 「天高皇帝远。」 「那些地方官吏早就成了土皇帝。」 「若不是苏先生这次执意要去蜀地。」 「陛下还被我们这些臣子蒙在鼓里。」 房玄龄指头敲击着桌面。 「百骑司传回来的密报我看过。」 「极其凶险。」 「那个汉中驿丞指使了几十个亡命徒。」 「把苏先生他们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褒河江边甚至连折冲府的官兵都调动了。」 「一百多号人。」 「明晃晃的刀枪对着他们。」 门外的房青君浑身一僵。 红木托盘微微倾斜。 滚烫的茶水从白瓷盖碗的边缘溢位。 直接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 她完全没有察觉。 脑海里轰隆作响。 几十个亡命徒。 一百多官兵。 刀枪林立。 这些词汇化作极其惨烈的画面在她脑子里疯狂交织。 她见过苏牧。 那个永远在御膳房柴房里晒太阳的慵懒少年。 那个随意切个萝卜都能切出花来的厨子。 他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么多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房青君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鲜血渗了出来。 书房里。 卢氏的声音透着后怕。 「那苏先生他们怎么脱险的?」 「魏王带护卫了?」 房玄龄摇了摇头。 「这就是最让人心惊的地方。」 「魏王殿下吓得连路都走不动。」 「全靠苏先生一人。」 「百骑司李君羡在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苏先生武艺通神。」 「拿着一把切菜用的玄铁菜刀。」 「在几十个亡命徒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刀刀致命。」 「甚至在深山里。」 「一脚踹碎了五百斤野猪的头骨。」 「若不是先生有这等骇人的手段。」 「青雀和兕子这回绝对回不来了。」 「大唐的天都要塌了。」 房玄龄长叹一声。 「先生为了大唐江山。」 「以身犯险。」 「这份恩情,陛下记在心里,我等做臣子的也得记在心里。」 门外。 房青君乾咽了一口唾沫。 手背上的烫伤已经起了一个水泡。 但她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话而减少半分。 武艺通神又如何。 刀枪无眼。 荒郊野外。 他带着一个胖子和一个小丫头。 面对那么多穷凶极恶的人。 只要稍有不慎。 就是万劫不复。 房青君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都是苏牧那张清俊洒脱的脸。 那个人总是对什么都不在乎。 连皇权都敢无视。 偏偏要带着小兕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找什么食材。 她心里的担忧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 这种情绪极其陌生。 却又极其猛烈。 直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立刻冲出长安城。 顺着蜀道去找他。 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去看看他是不是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红木托盘上。 房青君猛地惊醒。 她赶紧抬起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0章 你这手艺,倒是和苏牧有几分相 房青君死死咬着下唇。 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转身快步离开书房外的游廊。 一路小跑进了国公府的后厨。 后厨的下人们已经歇息了。 灶膛里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 房青君把托盘放在案板上。 她挽起翠绿色的袖口。 露出烫红的手背。 走到药材柜前。 拉开几个抽屉。 抓出几把干百合丶去芯的莲子以及剥好壳的桂圆肉。 苏牧在御膳房柴房里晒太阳时曾经随口跟她提过几句药膳的底子。 百合润肺清心。 莲子养心安神。 桂圆补益心脾。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最能平复惊悸和焦躁。 那时候苏牧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 翘着二郎腿。 语气漫不经心。 他嫌弃大唐的太医只会开苦药汤子。 直言真正的医道应该藏在一日三餐里。 房青君当时只当是听个趣儿。 偏偏把每一句话都死死记在了心里。 她把百合和莲子倒进清水盆里。 仔细搓洗乾净。 捞出来控干水分。 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井水。 倒进紫砂炖盅里。 水不能太多。 没过食材一指宽正好。 房青君拿过火摺子。 吹出火星。 引燃了一把乾草。 塞进灶膛。 火苗窜了起来。 她往里面添了几块硬木。 火势渐渐变大。 紫砂炖盅被架在火上。 苏牧教过。 熬安神汤最忌讳大火猛煮。 火太急药效就散了。 要先用武火把水烧开。 然后立刻撤掉大柴。 只留炭火。 用文火慢慢煨。 <canvasss="secst"data-c="l25qny9oizrojsnvs4pdvpo59symtp3rto3xtjsw6sik+5ip4/6t5cvqsrsktb/59rpq7l/jvbrotiapstgyplp/u4cm49ec"data-v="cbb56a5c371718e3"></canvas> 房青君搬了个小马扎。 坐在灶台前。 双手抱膝。 下巴抵在膝盖上。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水开了。 咕噜咕噜冒着泡。 她赶紧起身。 拿起铁钳。 把燃烧的木柴夹出来。 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刺啦一声。 白烟升腾。 灶膛里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 房青君重新坐回小马扎上。 盯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发呆。 心里乱成了一团乱麻。 汉中那么远。 蜀道那么难走。 他带个胖子和一个小丫头现在到底走到哪了。 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按时吃饭。 ...... 两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 钟声悠远沉闷。 紫砂炖盅里飘出极其清甜的味道。 没有半点药材的苦涩。 房青君站起身。 双腿因为坐得太久已经麻木了。 她打了个踉跄。 赶紧扶住灶台。 拿过一块干布垫在手里。 揭开炖盅的盖子。 里面的汤汁已经熬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莲子全煮开了花。 百合变得半透明。 桂圆肉吸饱了水分显得圆润饱满。 她找来一个极其精致的描金食盒。 把炖盅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盖严实。 转身走出厨房。 回房换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 没有戴任何繁复的首饰。 只用一根木簪挽住长发。 提着食盒出了国公府。 ...... 马车停在皇城外。 房青君递了牌子。 以探望长孙皇后为名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太极宫。 立政殿外。 王德全正佝偻着腰站在廊檐下。 老太监眼底满是血丝。 整个人透着疲惫。 见到房青君提着食盒过来。 王德全赶紧迎下台阶。 「房小娘子怎么大清早进宫了。」 房青君微微欠身。 「臣女在家熬了些安神汤。」 「特意送来给皇后娘娘尝尝。」 王德全叹了口气。 「小娘子来得正好。」 「陛下昨夜在立政殿批了一宿的摺子。」 「三法司那边送来的卷宗堆成了山。」 「陛下这会儿正头疼呢。」 「娘娘劝了一早上也没用。」 房青君心里一紧。 她明白李世民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汉中的贪腐案牵扯太广。 王德全转身推开殿门。 「小娘子请进吧。」 殿内没有点薰香。 弥漫着浓烈的墨汁味。 李世民穿着明黄色的中衣。 靠在软榻上。 双手死死按着两侧的太阳穴。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底全是红血丝。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的奏摺和三法司的定罪文书。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 正替李世民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房青君提着食盒走上前。 双膝跪地。 「臣女房青君。」 「给陛下请安。」 「给娘娘请安。」 李世民没有睁眼。 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起来吧。」 「大清早的。」 「难为你还惦记着进宫。」 声音沙哑得厉害。 透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长孙皇后温婉地笑了笑。 「青君这丫头有心了。」 「手里提的什么?」 房青君站起身。 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开启盖子。 端出那盅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 「臣女在家熬了些百合莲子汤。」 「想给娘娘补补身子。」 清甜的味道瞬间在殿内散开。 原本因为满屋子墨汁味而显得极其沉闷的空气被这股味道一冲。 竟然清透了几分。 李世民按揉太阳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 视线落在那盅汤上。 长孙皇后何等聪慧。 立刻端起炖盅。 拿过一只白瓷小碗。 盛了半碗。 用瓷勺轻轻搅动了两下。 递到李世民面前。 「二郎。」 「你熬了一夜。」 「先喝口热汤暖暖胃。」 「剩下的摺子待会儿再看。」 李世民本想拒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汉中那些贪官污吏。 恨不得立刻把他们全砍了。 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这股清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竟然让他原本胀痛的脑袋有了极其微妙的舒缓。 他接过白瓷碗。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 没有御膳房熬的那些补汤的甜腻。 百合的清香。 莲子的粉糯。 桂圆的甘甜。 三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 汤汁咽下去的瞬间。 胃里升起一团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最后直冲天灵盖。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原本暴躁的杀意被这口清甜的汤硬生生压下去三分。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直接端起碗。 没用勺子。 三两口把剩下的汤全喝了进去。 连碗底的莲子和桂圆也嚼碎咽了。 长孙皇后见状。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二郎觉得如何?」 李世民放下空碗。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房青君。 「好汤。」 「玄龄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御膳房那帮废物熬出来的东西全是一股子药渣味。」 「你这汤喝下去。」 「朕这头痛的毛病倒是轻了不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1章 长孙皇后心软了 李世民砸吧了一下嘴。 回味着刚才的味道。 这手法。 这火候。 这食材的搭配。 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李世民脑子里闪过一个慵懒的身影。 他忍不住笑了笑。 「青君这手艺。」 「倒是得了苏先生的三分真传。」 苏先生这三个字一出。 立政殿内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房青君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熬了一整夜。 在灶台前枯坐了两个时辰。 满脑子全都是那个人的安危。 她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恐慌。 装作若无其事地进宫。 就是为了打探一点讯息。 现在这三个字从大唐皇帝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 直接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房青君腿窝一软。 裙摆在金砖上散开。 她顺势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攥着月白色的裙角。 手背上那个烫出的水泡在衣料的摩擦下直接破裂。 钻心的疼。 但她根本感觉不到。 眼眶瞬间红了。 水汽在眼底疯狂打转。 她低下头。 不想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看到她失态的样子。 但这动作太突兀了。 长孙皇后吓了一跳。 赶紧俯身去扶她。 「青君。」 「好端端的怎么跪下了。」 「快起来。」 长孙皇后弯下腰。 手刚碰到房青君的胳膊。 一眼瞥见那月白色的袖口边缘渗出的血迹。 手背上那个破裂的水泡红肿不堪。 长孙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怎么烫成这样了。」 「快传太医!」 房青君反手抓住长孙皇后的衣袖。 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顾不上规矩。 仰起头。 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砸。 「娘娘。」 「臣女不疼。」 「求陛下救救苏先生!」 房青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透着压抑不住的更咽。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 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白瓷碗。 整个人愣住了。 救苏先生? 这丫头大清早跑进宫。 熬了两个时辰的安神汤。 原来是为了那个厨子。 李世民把白瓷碗搁在矮桌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青君。」 「你先起来。」 「汉中的事朕已经处置了。」 「涉事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房青君拼命摇头。 死死跪在金砖上不肯起身。 「陛下。」 「汉中虽远,可蜀道更险。」 「臣女听父亲说,汉中驿站有几十个亡命徒围攻马车。」 「褒河江边还有上百个折冲府官兵。」 「苏先生虽有大才。」 「可他终究是个文弱之躯。」 「平日里连劈柴都嫌累。」 「他怎么对付得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房青君越说越急。 胸口剧烈起伏。 泪水糊了满脸。 「求陛下增派大唐最精锐的将士。」 「暗中保护先生和晋阳公主。」 「百骑司人手太少。」 「若是再遇上千军万马。」 「先生他......」 房青君哽咽得说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苏牧浑身是血的画面。 李世民听完这番话。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文弱之躯? 连劈柴都嫌累? 李世民脑子里浮现出百骑司密报上的内容。 一把切菜刀杀了个七进七出。 一脚踹碎五百斤野猪的头骨。 这叫文弱之躯! 整个长安城的大内侍卫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李世民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资讯差闹得他有些头疼。 他又不能明说苏牧武力通神。 毕竟高人隐瞒身份。 必有其深意。 「青君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面露难色。 「朕知道你担心兕子和先生。」 「但这大军调动不是儿戏。」 「再说了。」 「朕已经派了百骑司统领李君羡亲自带人暗中护卫。」 「李君羡的本事你父亲清楚。」 「护他们周全绰绰有余。」 房青君咬着发白的下唇。 极其执拗。 「陛下。」 「双拳难敌四手。」 「李统领武艺再高,也防不住明枪暗箭。」 「蜀地山高林密。」 「若是那些匪徒纠结成百上千人。」 「百骑司那几个人怎么护得住马车。」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 这丫头今天是铁了心要兵权。 他站起身。 走到房青君面前。 「你这丫头怎么听不进去劝。」 「苏先生生性散漫。」 「最厌烦被人盯着。」 「他这次出巡本就是为了体察民情。」 「朕若是派个几千大军跟在后面。」 「那是保护还是押送?」 「惹恼了高人。」 「他一气之下拍屁股走人。」 「朕去哪里找这么个神仙!」 李世民语气重了几分。 房青君被训得缩了缩肩膀。 但双手依然死死攥着长孙皇后的衣袖。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是不肯退让。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房青君那副为了情郎连命都不顾的痴情模样。 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这丫头平日里最是知书达理。 规矩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处。 今天却为了一个男人。 敢在大唐皇帝面前死缠烂打。 这份情意。 长孙皇后太懂了。 当年玄武门之变前夕。 她也是这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恨不得替李世民去挡刀子。 长孙皇后掏出丝帕。 轻轻擦去房青君脸上的泪水。 动作极其温柔。 「二郎。」 长孙皇后转头看向李世民。 声音温婉。 却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青君说得在理。」 「汉中的事太险了。」 「臣妾昨晚看密报的时候,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兕子才多大。」 「若是真被那些恶人伤了一根头发。」 「臣妾这命也就交代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 「观音婢。」 「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李君羡在那边盯着呢。」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 「李统领是个武将。」 「打仗杀人他在行。」 「可论起排兵布阵丶防患于未然。」 「终究差了些火候。」 长孙皇后走上前。 挽住李世民的胳膊。 「二郎。」 「先生脾气古怪,不喜军队打扰。」 「咱们不派大军就是了。」 「不如挑个极其稳妥的老将。」 「带上几百精锐。」 「乔装打扮成商队或者流民。」 「远远地跟着。」 「不露面。」 「真遇上百骑司应付不了的麻烦。」 「也能有个照应。」 长孙皇后心思细腻。 几句话就把李世民的顾虑全堵死了。 李世民沉吟不语。 他心里清楚苏牧根本不需要保护。 但观音婢这番话也有道理。 蜀地鱼龙混杂。 万一真遇上大规模的叛乱。 苏牧一个人护着青雀和兕子。 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更何况。 房青君这丫头跪在地上哭成这样。 房玄龄这两天为了汉中的案子已经熬得双眼发黑。 总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2章 战神出山! 李世民看着长孙皇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房青君。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大唐的江山他能打下来。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他能镇得住。 偏偏拿自家观音婢和这死心眼的丫头没办法。 长孙皇后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世民脑子里快速闪过朝中那些武将的名字。 程咬金太糙。 那大嗓门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真让他去暗中护卫。 不出半天就能把苏先生惹毛。 尉迟恭脾气太爆。 万一和苏先生起了冲突不好收场。 李靖目标太大。 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 侯君集现在正因为汉中的案子在三法司那边焦头烂额。 根本抽不开身。 挑来选去。 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稳重。 心思缜密。 而且绝对忠诚。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朕就破一次例。」 李世民抬手虚扶了一下。 「青君。」 「你起来吧。」 「朕答应你就是。」 房青君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 她顾不上手背上的剧痛。 重重地在金砖上磕了一个头。 「臣女替先生谢陛下隆恩!」 长孙皇后赶紧把她拉起来。 拿丝帕包住她烫伤的手。 「王德全。」 长孙皇后转头吩咐。 「带青君去太医院。」 「找最好的太医拿烫伤药。」 「这手可千万不能留疤。」 房青君被王德全领着退出立政殿。 临走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悬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有大军暗中保护。 先生就算遇上再多匪徒也能安然无恙。 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丫头简直瞎操心。 苏牧那小子在深山里一脚踹碎五百斤野猪的头骨。 一把菜刀杀得几十个亡命徒抱头鼠窜。 这叫文弱? 这叫手无缚鸡之力?! 真要遇上几千叛军。 指不定是谁保护谁呢。 长孙皇后掩嘴轻笑。 「二郎当年不也是个痴情种。」 李世民老脸一红。 赶紧转移话题。 「赵元。」 百骑司副统领赵元从殿外快步走入。 单膝跪地。 「去翼国公府。」 「传朕密旨。」 「召秦琼即刻入宫见驾。」 赵元领命退下。 ...... 长安城东的翼国公府极其安静。 没有其他国公府那种门庭若市的喧闹。 后院的演武场上长满了青苔。 兵器架上的马槊落了一层薄灰。 秦琼坐在廊檐下的太师椅上。 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 虽然是闷热的雨天。 他依然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早年跟着李世民打天下。 每逢硬仗必冲锋在前。 流的血太多了。 这几年暗伤全面爆发。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面色蜡黄。 连上朝都免了。 只在府里静养。 管家快步穿过游廊。 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密旨。 「老爷。」 「宫里来人了。」 「百骑司赵副统领亲自传旨。」 「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秦琼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精光。 百骑司传密旨。 这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狐裘,站起身。 虽然身形单薄。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瞬间回到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备马!」 秦琼的声音中气不足。 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家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赶紧上前阻拦。 「老爷。」 「太医吩咐过您不能再骑马了。」 秦琼一把推开管家。 走到兵器架前。 单手握住那把伴随他征战半生的马槊。 冰冷的铁杆入手。 沉甸甸的质感让他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猛地在半空中挽了一个极其漂亮的枪花。 破空声极其尖锐。 雨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老夫还没死。」 「这大唐的刀。」 「老夫还能提得动。」 秦琼把马槊扔给管家。 「收起来。」 「这次进宫不带兵器。」 他转身走到马厩。 牵出一匹同样上了年纪的战马。 翻身上马。 直奔太极宫。 ...... 太极殿偏殿。 李世民换了一身常服。 坐在偏殿的暖阁里。 王德全端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秦琼穿着一身玄色武士服。 大步走进暖阁。 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 「老臣秦琼。」 「叩见陛下。」 李世民赶紧起身。 亲自走过去把秦琼扶了起来。 「叔宝。」 「你身体有恙。」 「这些虚礼就免了。」 李世民看着秦琼蜡黄的脸色。 心里一阵唏嘘。 当年那个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冷面寒枪。 如今却连走路都有些喘。 秦琼顺势站起身。 「陛下急召老臣入宫。」 「可是边关有变?」 李世民摇了摇头。 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边关无事。」 「是汉中那边出了乱子。」 李世民把百骑司的密报递给秦琼。 秦琼双手接过。 快速扫了一遍。 眉头渐渐拧死。 「这帮狗官!」 秦琼气得浑身发抖。 「连魏王和晋阳公主都敢动。」 「当真欺我大唐刀不利乎!」 李世民压了压手。 「汉中的事朕已经让三法司去办了。」 「涉事官员一个不留。」 「朕今天叫你来。」 「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李世民身体前倾。 目光极其锐利。 「青雀和兕子这次去蜀地。」 「是跟着苏先生一起去的。」 秦琼愣了一下。 苏先生。 那个治好皇后娘娘绝症的神医。 也是御膳房那个整天晒太阳的厨子。 这事儿在长安城勋贵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陛下是担心先生和公主的安危?」 秦琼试探着发问。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君羡在那边盯着。」 「但蜀地山高林密。」 「鱼龙混杂。」 「朕这心里终究不踏实。」 李世民手指敲击着桌面。 「朕思来想去。」 「满朝武将。」 「只有你叔宝办事最稳妥。」 秦琼立刻挺直脊背。 「老臣这条命是陛下的。」 「请陛下下旨。」 李世民站起身。 走到秦琼面前。 极其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要你亲自挑一百名玄甲军中最精锐的老卒。」 「换上便装。」 「乔装打扮成商队。」 「即刻启程前往蜀地。」 「远远吊在先生的车队后面。」 秦琼有些诧异。 一百名玄甲军。 那可是大唐最恐怖的重灌骑兵。 对付几千个山贼流寇都不在话下。 用来保护一个厨子和两个皇室子弟。 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陛下。」 「老臣斗胆。」 「苏先生虽有大才。」 「但动用玄甲军。」 李世民打断了秦琼的话。 他没法解释苏牧的武力值。 只能把苏牧的重要性往无限拔高。 「叔宝。」 「这位苏先生。」 「乃是我大唐真正的国宝。」 「他的安危。」 「比朕的性命还要紧。」 李世民语气极其严肃。 「你记住。」 「你们的任务是暗中护卫。」 「先生脾气古怪。」 「最厌恶被人监视。」 「不到万不得已。」 「不到极其危险的生死关头。」 「你和玄甲军绝不可现身!」 「更不可惊扰了先生!」 李世民死死盯着秦琼的眼睛。 「哪怕他们遇到些小麻烦。」 「只要先生自己能解决。」 「你们就给朕在暗处看着。」 「若是坏了先生的兴致。」 「朕拿你是问!」 秦琼心头剧震。 比皇帝的性命还要紧。 这评价简直骇人听闻。 一个厨子。 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能让千古一帝如此低声下气。 甚至连派兵保护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在暗处,生怕惹对方不高兴。 秦琼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他后退半步。 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老臣领旨!」 秦琼抬起头。 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杀机四溢。 「老臣保证。」 「只要有老臣一口气在。」 「谁敢动先生和公主一根寒毛。」 「老臣定将他碎尸万段!」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 「越快越好。」 「汉中的事闹得太大。」 「蜀地那些地方官吏肯定会听到风声。」 「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3章 一百?一百够干什么的,我给你 秦琼牵着那匹老马走出皇城。 长安城的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路面上坑坑洼洼地积着水。 老将翻身上马。 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直接回翼国公府。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调动一百名玄甲军出京,必须去兵部备案拿通关的文书。 马蹄声在朱雀大街上回荡。 兵部衙门里依然灯火通明。 汉中驿站的案子牵扯太广,兵部这边也要核查沿途折冲府的兵力调动情况。 秦琼大步跨进兵部大堂。 门槛极高。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迈过去。 堂内燃着十几根粗大的牛油烛。 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李靖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正弯腰盯着沙盘上的西南地势。 这位大唐军神眉头紧锁。 手里捏着一面代表折冲府的红色小旗。 听见脚步声,李靖直起腰。 转头看清来人。 李靖愣住了。 手里的红旗掉在沙盘的边缘。 他赶紧绕过沙盘迎上前。 伸手扶住秦琼的胳膊。 「叔宝。」 「你这身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怎么大半夜跑到兵部来了?」 李靖拉着秦琼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转身吩咐书吏去倒热茶。 秦琼摆了摆手。 「药石无医的毛病,养也是白搭。」 「今日进宫面圣。」 「陛下有密旨。」 秦琼压低嗓音。 「我要调一百玄甲军,即刻出京去蜀地。」 「来你这拿通关文牒。」 李靖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 一百玄甲军。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重灌骑兵。 对付几千人的山寨都绰绰有余。 陛下居然动用玄甲军去蜀地。 「蜀地出叛乱了?」 李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汉中的折冲府刚出了岔子,难道蜀地那边也有人谋反?」 秦琼摇了摇头。 他凑近了几分。 「不是平叛。」 「是去护卫。」 「护卫?」 李靖眉毛挑得老高。 「一百玄甲军去护卫谁?」 「难不成是太子出巡?」 秦琼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乾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是苏先生。」 「苏先生带魏王和晋阳公主南下蜀地。」 「陛下不放心,命我暗中跟随。」 苏先生三个字一出。 兵部大堂里的空气瞬间死寂。 旁边的几个书吏被李靖挥手赶了出去。 大门被紧紧关上。 李靖猛地站起身。 紫色的常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死死盯着秦琼。 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脑海里轰然炸开。 定襄城外那场百年难遇的暴雪。 十万大军被困在冰天雪地里。 粮草断绝。 将士们冻饿交加,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颉利可汗的铁骑就在几十里外虎视眈眈。 那是李靖戎马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就在十万大军即将全军覆没的时候。 是苏牧。 轻描淡写地拿出了那种叫泡面的神物。 一碗热汤面。 救了十万大军的命! 也保住了大唐北境的江山。 在李靖心里,苏牧根本不是什么厨子。 那是大唐真正的定海神针。 其战略价值,十个玄甲军都比不上! 「胡闹!」 李靖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咔嚓一声。 极厚的桌面竟然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茶盏直接震翻。 茶水流了一桌子。 秦琼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 他认识李靖大半辈子。 这位军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今天怎么反应这么大。 「药师。」 「你这是何意?」 李靖根本没理会桌上的茶水。 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人。」 「陛下简直是糊涂!」 李靖指着沙盘上的蜀地地形。 「蜀道难如登天。」 「山高林密,毒虫猛兽横行。」 「更别提那些盘踞在深山老林里的刁民悍匪。」 「汉中一个驿丞都敢动用亡命徒。」 「蜀地那些土司蛮夷,哪一个是善茬!」 李靖越说越急。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先生何等尊贵。」 「那是我大唐的国宝!」 「一百玄甲军在平原上冲锋陷阵确实无人能敌。」 「可到了蜀地那种崎岖山路。」 「重甲骑兵连马都施展不开。」 「真要是遇上几千个熟悉地形的山贼流寇。」 「你们怎么护得住先生!」 秦琼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没去过蜀地。 但也知道那边地势险恶。 重甲骑兵在山地确实受限。 「那依你之见?」 秦琼抬头看着李靖。 李靖大步走到沙盘前。 一把拔掉代表折冲府的红旗。 换上了一面代表野战主力的黑旗。 直接插在成都府外围的几个要塞上。 「兵部尚书的特权。」 「无需请旨,可直接调动五千兵马。」 李靖从腰间扯下一块漆黑的虎符。 重重拍在秦琼面前的桌子上。 「驻扎在西南沿线的剑南道游击骑兵。」 「整整三千轻骑。」 「全都是常年在山地作战的老兵。」 「这三千人,全部归你节制!」 秦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盯着那块虎符。 「药师。」 「无诏调动三千边防军。」 「这可是大忌。」 「万一御史台参你一本。」 李靖冷笑一声。 「参我?」 「他们要是知道先生的本事,恨不得把整个北衙禁军全派过去。」 「你听好了。」 李靖双手按着桌沿。 身子前倾。 语气极其森寒。 「这三千轻骑,化整为零。」 「以秋季拉练的名义进入蜀地。」 「不许打出兵部的旗号。」 「始终保持在先生车队五十里外的距离。」 「形成一个暗中策应的包围圈。」 李靖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极大的圆。 把苏牧可能经过的路线全部囊括进去。 「告诉那些将领。」 「这是死命令。」 「一旦前方有任何异动。」 「或者看到你发出的求援讯号。」 「三千铁骑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不管遇到什么人。」 「不管对方是山贼还是地方折冲府的官兵。」 「只要敢惊扰先生。」 「直接踏平!」 「寸草不留!」 秦琼看着李靖眼底那股疯狂的杀意。 心头剧震。 他终于明白李世民为什么说苏牧比皇帝的命还要紧。 连李靖这种极其理智的统帅。 为了保护苏牧,都敢直接违规调动大军。 秦琼没有再废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虎符。 揣进怀里。 双手抱拳。 「这三千人,我收下了。」 「只要秦某还有一口气。」 「先生绝不会少一根头发。」 秦琼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中。 老将的步伐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李靖站在大堂门口。 看着秦琼消失在雨后的黑暗里。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 提起朱砂笔。 开始连夜起草给剑南道各路驻军的密令。 这一夜。 大唐整个西南的军事防线悄然启动。 一张极其夸张的暗中护卫网。 以长安为起点。 向着蜀地方向铺天盖地地撒了出去。 无数信使换上快马。 顶着夜色冲出长安城。 马蹄声震碎了秋夜的宁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4章 野外扎营 离开城池。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泥土路。 马车驶入一片极其广袤的翠绿之中。 蜀南竹海。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遮天蔽日的粗壮楠竹连绵不绝。 风吹过竹林。 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清新的草木香气。 拉车的食铁兽滚滚突然停下脚步。 它肥硕的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黑白相间的圆脸瞬间变得极其兴奋。 滚滚直接甩脱了套在身上的缰绳。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极其夸张的速度。 它一头扎进路旁的竹林里。 四肢并用。 极其熟练地抱住一根碗口粗的青竹。 蹭蹭几下就爬到了半空。 压弯了竹梢。 它又顺着竹子滑下来。 在铺满落叶的斜坡上疯狂打滚。 圆滚滚的身体压断了不少枯枝。 这片竹海简直就是它的快乐老家。 车厢帘子被掀开。 小兕子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看着在竹林里撒欢的滚滚。 大眼睛亮晶晶的。 「锅锅。」 「滚滚玩得好开森鸭。」 「窝也要下去玩。」 小丫头转头拉住苏牧的衣袖。 用力晃了晃。 漏风的发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极其清脆。 苏牧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 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地势平坦。 旁边还有一条极其清澈的山泉溪流。 正适合安营扎寨。 苏牧伸手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 「行。」 「今晚咱们就在这露营。」 苏牧跳下马车。 转身把小兕子抱了下来。 小丫头刚落地就迈着小短腿朝滚滚跑去。 清脆的笑声在竹林里回荡。 李泰极其艰难地从车辕上爬下来。 他这一路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刚想找个乾净的石头坐下歇会儿。 苏牧一脚踹在李泰圆滚滚的屁股上。 「去捡柴火。」 「顺便把帐篷搭起来。」 李泰揉着屁股。 满脸委屈。 「先生。」 「这荒郊野外的。」 「本王……我哪会搭帐篷啊。」 苏牧双手环抱在胸前。 「不干活就没饭吃。」 「今晚的叫花鸡没你的份。」 叫花鸡三个字一出。 李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一阵轰鸣。 堂堂大唐魏王。 在美食面前彻底放弃了尊严。 他挽起华贵的蜀锦袖子。 极其苦逼地钻进竹林。 一边弯腰捡拾枯枝。 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无非是些为了吃口热乎饭只能忍辱负重的话。 苏牧走到马车后方。 开启一个极其宽大的木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厨具。 玄铁菜刀。 紫砂炖盅。 甚至还有一套极其精巧的琉璃调料罐。 这些都是在成都府采购的顶级货色。 苏牧把厨具一件件搬到溪水边。 用清冽的山泉水冲洗乾净。 他又从车厢底部的冰鉴里取出两只处理好的肥嫩仔鸡。 这是离开成都府时特意备下的食材。 仔鸡已经被冰水激过。 肉质极其紧实。 苏牧拔出玄铁菜刀。 在仔鸡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掏出内脏。 清洗乾净血水。 他动作极其麻利。 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李泰抱着一大捆乾柴走回来。 累得气喘吁吁。 他把柴火扔在空地上。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先生。」 「柴火捡回来了。」 「帐篷怎么弄?」 苏牧指了指马车顶部的油布和几根精钢打造的支架。 「自己琢磨。」 「搭不结实晚上你就睡树上。」 李泰哀叹一声。 只能拖着肥胖的身躯去摆弄那些支架。 他堂堂皇子。 在皇宫里连衣服都有十几个宫女伺候穿。 现在却要在荒山野岭干这种粗活。 偏偏他还不敢有半点怨言。 苏牧把仔鸡放在案板上。 开启琉璃调料罐。 倒出适量的粗盐丶花椒面和极品料酒。 均匀地涂抹在仔鸡表面。 手指用力揉搓。 让调料彻底渗透进肉理。 随后他又切了些葱段和姜片塞进鸡肚子里。 去腥增香。 处理好仔鸡。 苏牧走到溪边挖了一大团黄泥。 掺入些许清水和枯草。 揉捏成极其粘稠的泥团。 他用宽大的新鲜竹叶把仔鸡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外面再糊上厚厚一层黄泥。 做成两个极其圆润的泥疙瘩。 李泰终于把帐篷支棱起来了。 虽然有些歪歪扭扭。 但勉强能遮风挡雨。 他凑到苏牧跟前。 看着地上那两个泥疙瘩。 满脸疑惑。 「先生。」 「你把鸡裹在泥巴里怎么吃?」 「这能熟吗?」 苏牧直接指了指旁边的乾柴。 「生火。」 李泰极其熟练地掏出火摺子。 引燃了一把乾草。 架上枯枝。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 苏牧在火堆旁挖了个浅坑。 把两个泥疙瘩埋进去。 上面盖上烧红的炭火。 「慢慢烤着。」 「火别断了。」 苏牧吩咐了一句。 转身走到溪水边洗手。 远处竹林里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声响。 几根细竹被暴力折断。 滚滚庞大的身躯从竹林深处钻了出来。 它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 嘴里叼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极其兴奋地朝着苏牧跑来。 小兕子跟在后面。 小脸红扑扑的。 手里抓着一根狗尾巴草。 「锅锅。」 「滚滚找到好东西啦。」 滚滚跑到苏牧脚边。 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开嘴。 把叼着的东西放在苏牧面前。 还邀功似的用肥厚的爪子拍了拍。 滚滚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 一团沾着泥土的白色菌子。 菌盖呈深绿色。 下方垂着一圈雪白的网状裙衣。 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苏牧蹲下身子。 他伸手捡起那朵菌子。 指尖传来绵软微韧的触感。 野生竹荪! 这东西在后世可是极为难得的极品食材。 被列为草八珍之一。 大唐的菜谱里根本没有这玩意儿的记载。 滚滚十分狗腿地把大脑袋凑过来。 肥厚的熊掌抱住苏牧的小腿。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这头食铁兽为了口吃的已经彻底不要脸皮。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她蹲在苏牧身边。 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戳了戳竹荪的网格。 「锅锅。」 「介系什么鸭?」 「长得好奇怪。」 苏牧把竹荪放在手心里。 「这叫竹荪。」 「长在腐朽的竹根上。」 「味道鲜美。」 「滚滚这鼻子比狗还灵。」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5章 竹荪腊肉卷,露营美味! 苏牧拍了拍滚滚沾满草屑的大脑袋。 滚滚十分受用地眯起眼睛。 李泰刚给火堆添完柴。 他满脸黑灰地凑过来。 盯着那朵白色的菌子看了半天。 「先生。」 「这荒山野岭的毒蘑菇可不少。」 「前年长安城有个富商吃野蕈。」 「一家老小全躺板板了。」 「这东西长得这么花哨。」 「能吃吗?」 苏牧站起身。 他把竹荪扔进旁边的木盆里。 「你懂个屁。」 「这东西做好了。」 「你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李泰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生出手。 绝对没有凡品。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 苏牧就指了指旁边的竹林。 「去。」 「跟着滚滚进竹林。」 「多采点回来。」 李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他看了看已经擦黑的天色。 又看了看茂密幽深的竹海。 「先生。」 「我这堂堂魏王。」 「您让我去钻竹林子找蘑菇?」 苏牧双手抱在胸前。 语气平淡。 「不去也行。」 「晚上的叫花鸡你别碰。」 「竹荪腊肉卷也没你的份。」 李泰二话不说。 他转身从马车上扯下一个布袋。 一脚踹在滚滚肥硕的屁股上。 「带路!」 滚滚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慢吞吞地爬起来。 扭着大屁股重新钻进竹林。 李泰只能苦逼地跟在后面。 肥胖的身躯在密集的竹子间艰难穿梭。 苏牧走到溪水边。 他开始处理手头这朵竹荪。 新鲜竹荪的处理十分繁琐。 顶端那层深绿色的菌盖是异味和苦味的来源。 必须小心翼翼地剥除。 底部的菌托沾满了泥土。 也要切掉。 只留下中间雪白的菌柄和那层精致的网状裙衣。 苏牧用清冽的山泉水反覆冲洗。 洗去上面的黏液。 小兕子蹲在旁边。 双手托着下巴。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盆里的竹荪。 「锅锅。」 「介个真的好吃嘛?」 小丫头咽了一口口水。 苏牧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竹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李泰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他头上的紫金冠不知道掉哪了。 头发乱糟糟的。 华贵的蜀锦袍子被扯破了好几个大口子。 脸上还被锋利的竹叶划出两道血痕。 十分狼狈。 滚滚跟在他后面。 嘴里叼着一根鲜嫩的竹笋。 边走边嚼。 吃得咔嚓作响。 李泰把手里的布袋扔在案板上。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先……先生。」 「找着了。」 「这畜生跑得太快。」 「本王差点把命交代在里面。」 苏牧解开布袋。 里面装了足足二三十朵新鲜的野生竹荪。 个头饱满。 裙衣完整。 全都是极品。 苏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去溪边洗把脸。」 「准备烧火。」 李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他爬起来走到溪水边。 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伤口碰到溪水。 疼得他龇牙咧嘴。 苏牧动作麻利。 玄铁菜刀在指尖翻飞。 一朵朵竹荪被迅速处理乾净。 切去头尾。 只留最精华的部分。 他转身从马车底部的冰鉴里拿出一块腊肉。 这是在成都府买的极品蜀地老腊肉。 表皮被柏树枝熏得乌黑油亮。 切开后。 里面的肥肉晶莹剔透。 瘦肉呈现出诱人的暗红色。 散发着浓郁的烟熏香气。 苏牧把腊肉放在案板上。 刀刃倾斜。 手腕微微用力。 切下薄薄的一片。 腊肉片薄得几乎能透光。 肥瘦相间。 他拿过一朵处理好的竹荪。 将那片腊肉卷在竹荪雪白的菌柄上。 外面再裹上那层网状的裙衣。 动作轻柔。 生怕弄碎了脆弱的竹荪。 一个。 两个。 三十几个竹荪腊肉卷很快在白瓷盘里码放整齐。 红白相间。 十分赏心悦目。 李泰凑过来。 他盯着盘子里的食材。 鼻翼疯狂抽动。 「先生。」 「这就行了?」 「生的怎么吃?」 苏牧从车上搬下一个精巧的紫砂蒸锅。 「烧水。」 「上屉蒸。」 李泰赶紧往火堆里添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泉水很快沸腾。 苏牧把白瓷盘放进蒸屉。 盖上盖子。 竹荪极其鲜嫩。 腊肉本就是熟的。 这道菜根本不需要太长时间。 火候十分关键。 多一分则竹荪软烂失去脆感。 少一分则腊肉的油脂无法彻底渗透。 苏牧掐着时间。 一炷香后。 他果断揭开紫砂锅盖。 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蒸汽在半空中散开。 霸道的烟熏腊肉香。 夹杂着竹荪清雅的草木鲜香。 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在高温的催化下完美融合。 醇厚中透着清鲜。 十分勾人。 李泰当场就跪了。 他死死盯着蒸屉里的盘子。 喉咙里发出夸张的吞咽声。 口水差点滴到火堆里。 小兕子直接扑到苏牧腿上。 小丫头踮起脚尖。 拼命伸长脖子往锅里看。 「锅锅。」 「好香鸭。」 「兕子肚肚饿了。」 滚滚更是直接扔了手里的半截竹笋。 庞大的身躯凑到灶台边。 两只熊掌搭在木架上。 黑豆般的眼睛盯着盘子。 苏牧拿起布巾。 垫着手把白瓷盘端出来。 放在旁边临时搭建的木桌上。 盘子里的竹荪腊肉卷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腊肉在高温下析出了丰富的油脂。 那些晶莹的猪油顺着竹荪的网格渗透进去。 把原本雪白的竹荪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竹荪的清鲜完美解了腊肉的油腻。 腊肉的醇厚又弥补了竹荪的寡淡。 苏牧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竹荪腊肉卷。 放在小兕子的专属小木碗里。 「烫。」 「吹吹再吃。」 小丫头根本等不及。 她抓起木勺。 舀起那个卷。 鼓起腮帮子胡乱吹了两下。 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竹荪的瞬间。 清脆的声响在口腔里炸开。 紧接着是腊肉浓郁的咸香。 混合着竹荪饱吸的汤汁。 在舌尖上疯狂翻滚。 小兕子被烫得直吸气。 但就是不肯吐出来。 她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小脚丫在地上开心地跺了两下。 「好吃。」 「锅锅。」 「介个脆脆的。」 「肉肉香香的。」 李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顾不上皇子的体面。 直接伸手抓起一个卷塞进嘴里。 滚烫的汁水烫得他直翻白眼。 但他根本舍不得停下咀嚼。 竹荪的爽脆和腊肉的绵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那股复合的鲜香直冲天灵盖。 李泰浑身的汗毛都舒展开了。 他这一路上受的委屈。 脸上的划伤。 全都在这一口美味中烟消云散。 「神仙菜。」 「先生。」 「这简直是神仙吃的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6章 太馋人了! 蜀南竹海的边缘地带。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浓密的乌云遮住了月光。 山风穿过密集的楠竹林。 竹叶剧烈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气温骤降。 距离苏牧营地不到两里的灌木丛里。 一百多号人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 这些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如今全换上了灰扑扑的粗布短打。 他们身上披着伪装用的枯草和落叶。 兵器用破布严严实实地裹着。 防止反光。 战马被远远拴在下风口的隐蔽处。 马嘴里全部衔了枚。 为了不暴露行踪。 这支伪装成商队护卫的队伍连个火摺子都不敢点。 秦琼靠在一根粗壮的楠竹上。 他拢了拢身上的破旧羊皮袄。 蜀地的湿冷空气极其阴毒。 顺着布料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将本就虚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他当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在冷风中隐隐作痛。 秦琼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死面饼子。 这大饼是离开成都府时备下的。 风乾了两天。 硬得能直接砸碎核桃。 秦琼双手用力。 极其艰难地掰下一小块。 塞进嘴里咀嚼。 粗糙的麦麸刮得嗓子生疼。 根本咽不下去。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 拔掉木塞。 灌了一口冷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一阵痉挛的绞痛瞬间袭来。 秦琼闷哼一声。 死死按住腹部。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副将赵明凑了过来。 他趴在草丛里。 压低嗓音。 「将军。」 「您身体抱恙。」 「属下找个背风的坑洼。」 「给您生个小火堆烤烤乾粮吧。」 「这水太凉了。」 「喝下去会要命的。」 秦琼猛地转头。 压着嗓子低声呵斥。 「闭嘴。」 「陛下的密旨你当耳旁风了!」 「苏先生就在前面扎营。」 「这点距离生火。」 「那火光和烟味立刻就会被察觉。」 「要是惊扰了先生。」 「老夫扒了你的皮。」 赵明吓得缩了缩脖子。 赶紧闭紧嘴巴。 他退回原位。 继续啃手里的大饼。 咯嘣! 不知道谁咬到了饼里的沙子。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极其刺耳。 秦琼叹了口气。 他看着周围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昔日里穿着重甲在突厥大军里冲杀的汉子。 现在却趴在泥地里啃石头一样的乾粮。 秦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望向苏牧营地的方向。 那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荒山野岭。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位金尊玉贵的魏王殿下。 还有娇滴滴的晋阳公主。 跟着苏先生在这种地方露宿。 估计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秦琼摇了摇头。 高人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偏偏放着宽敞的官道不走。 非要钻这深山老林。 这蜀道本就崎岖。 马车颠簸。 连他这个老兵都觉得骨头快散架了。 更何况那两个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室血脉。 秦琼甚至脑补出了小兕子饿得大哭的画面。 就在这时。 风向变了。 一阵山风从苏牧营地的方向吹了过来。 风里夹杂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味道。 秦琼抽动了一下鼻子。 他愣住了。 柏树枝熏烤老腊肉的醇厚咸香。 混合着一种极其清雅鲜美的草木香气。 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在高温的催化下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穿透力。 顺着夜风直直地钻进鼻腔。 秦琼手里的半块大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噜! 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灌木丛里响起。 这不是秦琼发出的。 他转头看去。 副将赵明正死死盯着风吹来的方向。 嘴巴微张。 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破布衣襟上。 紧接着。 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噜声在一百多号玄甲军中炸开。 这声音极其密集。 连成了一片。 压过了竹叶摇晃的沙沙声。 这些铁血汉子刚才还能面不改色地啃死面饼子。 现在闻到这神仙香味。 手里的乾粮瞬间变得连猪泔水都不如。 有人极其艰难地咽着口水。 有人烦躁地抓挠着头发。 有人甚至把手里的乾粮直接扔进了草丛。 原本鸦雀无声的潜伏阵地出现了一阵骚动。 「太香了。」 「我闻到了肉香。」 「这比长安城醉仙楼的烤羊腿还香百倍。」 「这是什么神仙吃食。」 几个老兵压抑不住地小声嘀咕。 赵明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嘴。 「将军。」 「这荒山野岭的。」 「难道有精怪在施法变戏法?」 「这味道也太勾人了。」 秦琼一巴掌拍在赵明的后脑勺上。 「胡说八道。」 「这世上哪来的精怪。」 秦琼嘴上虽然这么骂。 但他自己的肚子也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轰鸣。 老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什么苦没吃过。 当年被王世充围困。 三天三夜没合眼没进食。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居然被一阵风吹来的香味馋成这副丢人的模样。 秦琼极其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捡起地上的半块大饼。 用力擦了擦沾上的泥土。 这乾粮原本只是难吃。 现在有了那神仙香味的对比。 简直令人作呕。 秦琼咬着牙。 强迫自己不去闻那味道。 但那香味极其有穿透力。 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营地方向。 隐隐约约传来李泰夸张的叫喊声。 「先生。」 「这竹荪腊肉卷太好吃了。」 「我还要。」 「全给我留着。」 紧接着是小兕子清脆的笑声。 「胖锅锅羞羞。」 「介系兕子的。」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字字句句砸在秦琼的耳朵里。 接着是苏牧慵懒平淡的嗓音。 「慢点吃。」 「锅里还有。」 「别烫着舌头。」 秦琼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终于明白那香味是从哪来的了。 苏先生根本不是在荒野求生。 人家这是在享受神仙日子。 可怜自己这帮人。 为了执行陛下的密旨。 趴在冷风里啃泥巴。 秦琼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里的死面饼子重重地塞进怀里。 他不吃了。 吃不下。 「都给我趴好。」 「谁敢弄出半点动静。」 「军法处置。」 秦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百多名玄甲军士兵极其痛苦地捂住肚子。 把脸埋进带着露水的草丛里。 试图用泥土的腥味掩盖那要命的肉香。 这注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夜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7章 有刺客?! 赵明把头埋在臂弯里。 身体因为强忍饥饿而微微发抖。 有人受不了那香味的折磨。 随手拔了根草根塞进嘴里嚼。 试图骗过自己的胃。 结果草汁的苦涩反而让饥饿感更加猛烈。 秦琼靠着竹子。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李泰喊的那句竹荪腊肉卷。 腊肉他知道。 这竹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能散发出如此清雅又鲜美的味道。 秦琼在长安城吃过无数山珍海味。 皇宫里的御宴也参加过不少次。 但他发誓。 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神仙的香味!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几十年的饭都白吃了。 风不停地吹。 香味一波接着一波。 秦琼的肚子叫得越来越欢。 他只能用手死死按住腹部。 试图压住那丢人的动静。 这简直比面对十万突厥铁骑还要煎熬。 当年在定襄城外。 冰天雪地。 粮草断绝。 将士们靠杀战马充饥。 连马血和雪水一起咽下去。 秦琼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他以为自己这具躯体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 对口腹之欲早就没了念想。 可现在。 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阵饭菜香气面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秦琼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回了长安。 哪怕是拉下这张老脸。 也得去御膳房找苏先生讨一口这竹荪腊肉卷尝尝。 不然他死不瞑目。 远处的营地里。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兽吼。 那是食铁兽滚滚在护食。 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 震得竹林外围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传来李泰气急败坏的声音。 「死熊。」 「你给我留一个。」 「本王跟你拼了!」 秦琼听着这些动静。 整个人彻底凌乱了。 堂堂大唐魏王。 居然为了口吃的一只畜生抢食。 这成何体统。 但他转念一想那勾人魂魄的香味。 突然觉得李泰的举动似乎也合情合理。 换做是他自己。 现在要是有人端着一盘竹荪腊肉卷放在面前。 他秦琼也能提着马槊跟人拼命。 赵明实在熬不住了。 他抬起头。 满脸委屈。 「将军。」 「咱们还要在这趴多久啊。」 「这香味再闻下去。」 「兄弟们没战死沙场。」 「全得馋死在这竹林里。」 秦琼瞪了他一眼。 「闭嘴。」 「忍着。」 「陛下临行前嘱咐过。」 「苏先生的安危比陛下的性命还要紧。」 ...... 另一边。 李君羡蹲在一棵粗壮的楠竹顶端。 夜风吹过。 竹荪腊肉卷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位百骑司统领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手里捏着一块风乾的肉乾。 原本嚼得津津有味。 现在闻着营地里飘出的味道。 嘴里的肉乾瞬间变成了嚼蜡。 苏先生做饭的手艺简直要命! 他强忍着跳下去讨一口吃的冲动。 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动静上。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暗卫。 他的耳力极其敏锐。 风向改变。 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中。 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异响。 李君羡眉头微皱。 那不是野兽穿行的动静。 野猪或者食铁兽走路极其粗暴。 这声音极其克制。 那分明是某种金属扣件相互碰撞发出的闷响。 还有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距离营地大概三里。 数量不少。 李君羡把剩下的肉乾塞进怀里。 手掌按在横刀的刀柄上。 他顺着竹干滑到地面。 脚尖点地。 整个人融入了竹林的阴影中。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片刻的功夫。 他停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外。 呼吸完全屏住。 前方的黑暗中。 有极其浓烈的血煞之气! 那是只有常年征战沙场的百战老兵才会有的气场。 李君羡握紧刀柄。 拇指顶开刀格。 横刀出鞘半寸。 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 他压低身形。 双腿发力。 整个人猛地扑向那片灌木丛。 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直取躲在暗处那人的咽喉。 灌木丛里。 秦琼正死死按着痉挛的胃部。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瞬间警觉。 极其凌厉的破空声袭来。 老将甚至没有抬头。 右手极其精准地拔出腰间横刀。 反手向上格挡。 铛! 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竹林里炸开。 火星四溅。 震得周围的竹叶簌簌落下。 李君羡只觉得虎口一麻。 好霸道的力道! 他借力在半空中拧转身躯。 准备变招再刺。 秦琼已经顺势站直了身体。 刀锋斜指地面。 左手极其隐蔽地打了个手势。 周围趴着的一百多名玄甲军同时握住刀柄。 只要秦琼一声令下。 他们就会瞬间暴起。 就在这时。 遮挡月亮的乌云散开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 正好照亮了交战双方的脸。 李君羡举到半空的横刀硬生生停住了。 他嘴巴微张。 满脸错愕。 秦琼也看清了对面这人的面容。 老将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 变成了极其罕见的尴尬。 两人同时收刀入鞘。 李君羡快步走上前。 压低嗓音。 语气里满是不解。 「翼国公?」 「您老人家怎么在这?」 秦琼咳嗽了两声。 试图掩饰自己趴在泥地里的狼狈。 他拍了拍身上的枯草。 「李统领。」 「老夫奉旨办差。」 李君羡看了一眼秦琼身后。 藉着月光。 他能清晰地看到灌木丛里趴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虽然都穿着粗布短打。 但那种极其严整的军阵气息根本藏不住。 玄甲军。 大唐最恐怖的重灌骑兵。 李君羡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公爷带了多少人?」 秦琼压低声音。 「一百玄甲军老卒。」 「都在这了。」 李君羡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蜀地出叛军了?」 「需要您亲自带玄甲军来平叛?」 秦琼摇了摇头。 他把李世民的密旨极其简短地说了一遍。 「陛下担心苏先生和晋阳公主的安危。」 「命老夫带人暗中护卫。」 「绝不可惊扰了先生。」 李君羡听完。 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牧营地的方向。 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大唐战神。 陛下这也太夸张了。 苏先生连五百斤的野猪都能一脚踹碎头骨。 一把菜刀杀得几十个亡命徒抱头鼠窜。 这武力值还需要玄甲军保护? 而且还派了秦琼亲自带队。 这阵仗。 就算是突厥的颉利可汗复生。 也得被这群人剁成肉泥! 李君羡揉了揉眉心。 「国公爷。」 「您这动静也太大了。」 「这荒山野岭的。」 「一百多号人。」 「吃喝拉撒都是个麻烦。」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48章 苏牧的调戏 秦琼极其烦躁地摆了摆手。 「老夫自然知道。」 「这不是为了陛下的旨意吗。」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先生那边情况如何?」 「刚才老夫闻到极其浓烈的香味。」 「可是先生在生火做饭?」 提到做饭。 李君羡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他点了点头。 「先生在做竹荪腊肉卷。」 「魏王殿下和公主吃得正欢呢。」 竹荪腊肉卷。 这五个字极其精准地击中了秦琼的软肋。 老将咽口水的动作极其明显。 喉结上下滑动。 就在两大高手极其严肃地交接情报时。 一阵夜风再次吹来。 把营地里残存的香味送到了灌木丛里。 咕噜噜! 极其响亮且绵长的声音在竹林里响起。 这声音不是从李君羡肚子里发出来的。 而是源自秦琼那乾瘪的腹部。 声音极大。 甚至盖过了竹叶的摩擦声。 场面瞬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秦琼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红得发紫。 他堂堂大唐翼国公。 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盖世猛将。 竟然在一个晚辈面前。 被一口吃的馋得肚子打鼓。 这战神的威严算是彻底扫地了。 副将赵明趴在后面的草丛里。 死死捂住嘴。 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李君羡强忍着上翘的嘴角。 他极其同情地看了一眼秦琼。 视线下移。 落在了秦琼手里捏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块被咬了一半的死面饼子。 硬得发黑。 上面还沾着几根枯草。 李君羡极其艰难地把视线移开。 「国公爷。」 「您就吃这个?」 秦琼把那块硬饼子死死攥在手心里。 恨不得把它捏成粉末。 他咬着后槽牙。 「行军打仗。」 「有口乾粮垫肚子就不错了。」 李君羡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肉乾。 递了过去。 「国公爷。」 「这是成都府买的极品肉乾。」 「您先垫垫。」 秦琼没有接。 他极其倔强地转过头。 「老夫不饿。」 咕噜噜! 肚子极其不配合地再次发出一声轰鸣。 声音比刚才更大。 李君羡实在是憋不住了。 他转过身。 肩膀极其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秦琼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李统领。」 「你若是再笑。」 「老夫就让你尝尝玄甲军的刀阵。」 李君羡赶紧收敛表情。 转过身。 满脸严肃。 「属下不敢。」 「国公爷。」 「既然是陛下的密旨。」 「那外围的警戒就交给您了。」 「属下还得回去盯着营地。」 「免得有什么不长眼的野兽冲撞了先生。」 ...... ...... 夜风渐起。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苏牧坐在矮凳上。 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紫砂蒸锅上。 而是不动声色地瞥向了三里外的竹林深处。 脑海中。 食神系统的淡蓝色光幕正闪烁着微光。 介面右上角的雷达预警地图上。 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百多个刺眼的红点。 系统甚至极其贴心地在最大的那个红点旁边标注了身份资讯。 大唐翼国公,秦琼! 外加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军老卒。 苏牧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李世民这老小子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宠女狂魔。 对付几个山贼流寇。 居然把大唐最恐怖的重灌骑兵派出来了。 还让秦琼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将亲自带队。 这阵仗。 苏牧当然清楚李世民的用意。 但他本就讨厌被人暗中盯着。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周围趴着一百多个大汉咽口水。 这感觉实在让人倒胃口。 苏牧扔掉手里的枯枝。 站起身。 从马车角落里翻出一把宽大的芭蕉蒲扇。 他走到火炉前。 单手揭开紫砂蒸锅的盖子。 浓郁的白色蒸汽瞬间升腾而起。 竹荪的草木清鲜与老腊肉的醇厚咸香混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极其霸道的复合香味。 苏牧举起蒲扇。 对着那团白汽猛地扇了过去。 动作幅度极大! 扇面带起的劲风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股香味。 顺着夜风吹拂的轨迹。 直直地朝着秦琼潜伏的竹林方向席卷而去。 一次不够。 苏牧手腕翻转。 蒲扇上下翻飞。 火堆里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更多的香味被强行从锅里榨了出来。 源源不断地送进风里。 小兕子正抱着小木碗舔盘子底。 小丫头被苏牧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仰起沾着油渍的小脸。 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锅锅。」 「泥在干什么鸭?」 「扇风风肉肉的香香会跑掉的鸭。」 小丫头伸出肉嘟嘟的小手。 试图去抓那些被扇走的白汽。 漏风的发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苏牧停下动作。 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锅锅在钓鱼。」 小兕子歪着脑袋。 看了看火堆。 又看了看黑漆漆的竹林。 「介里没有水水鸭。」 「怎么钓鱼鱼?」 苏牧重新举起蒲扇。 又是一记猛扇。 「钓一条极其嘴硬的大鱼。」 「顺便看看这条鱼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李泰正撅着屁股在蒸屉里找剩下的腊肉渣。 听到这话。 他满脸油光地抬起头。 「先生。」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鱼?」 「您要是想吃鱼。」 「本王明天去溪里给您摸两条。」 苏牧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吃你的饭。」 「吃完把锅洗了。」 李泰瞬间闭嘴。 乖乖低下头继续舔盘子。 ...... 三里外。 灌木丛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李君羡刚走没多久。 秦琼正努力平复着疯狂抗议的胃部。 他把那半块死面饼子重新塞回怀里。 闭上眼睛。 试图靠着多年的定力强行进入冥想状态。 只要不去想。 就不会饿。 老将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兵书。 就在这时。 风停了半瞬。 紧接着。 一股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的香味。 裹挟着排山倒海的架势。 直接撞进了灌木丛! 这已经不是若有若无的飘香了。 这完全是把竹荪腊肉卷直接怼在了他们的鼻孔上。 腊肉油脂的醇香极其蛮横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竹荪的鲜味更是直冲天灵盖。 秦琼猛地睁开眼睛。 眼珠子上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他乾瘪的胃部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痉挛。 那是身体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这股渴望直接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老将闷哼一声。 死死捂住肚子。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太香了。 这香味甚至带着一股子邪性。 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求追读求月票!!! 五一结束啦,大家回归了正常的工作学习的同时,也不要忘了追更哟! 治愈的内容可以帮助大家缓解疲劳! 同时,小作者在这里感谢各位读者书友们的追读丶打赏丶各种票票,小作者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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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接着一波。 极其精准地轰击着他的嗅觉神经。 秦琼的肚子叫得已经完全没有了规律。 咕噜声此起彼伏。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硬仗。 斩杀过无数强敌。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 被一顿饭折磨得生不如死。 老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已经扭曲了。 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眼前全都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老腊肉在飞舞。 苏牧足足扇了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火堆里的木柴快烧完了。 他才停下手。 把蒲扇随手扔在马车上。 差不多了。 ...... 秦琼趴在带着露水的泥地里。 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无数。 被大军围困断粮时他没皱过眉头。 大雪天在定襄城外啃草根他也没喊过苦。 但今晚这半炷香的时间。 简直比挨了三刀还要难熬! 那股霸道的香味顺风飘来。 精准地钻进他的鼻腔。 胃部痉挛的幅度越来越大。 肠子绞在一起。 饥饿感被这神仙香味放大了无数倍。 秦琼乾瘪的肚子发出一连串响亮的轰鸣。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他猛地坐起身。 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副将赵明正把脸埋在枯叶堆里装死。 听见动静赶紧抬起头。 赵明压低嗓子。 「将军。」 「您去哪?」 秦琼随手拍掉身上的枯草。 他把挂在腰间的横刀往上提了提。 「老夫去前面探探路。」 「这香味来得蹊跷。」 「万一有诈。」 「你们在这趴好。」 「没有军令谁也不许乱动。」 赵明愣了一下。 探路? 探什么路? 那明明是苏先生在做饭。 李统领刚才都确认过了。 赵明看着秦琼大步流星的背影。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将军这步伐。 怎么看都不去探路的。 倒去抢食的。 秦琼走出灌木丛。 顺着那股要命的香味往前走。 越靠近营地。 竹荪的清鲜和腊肉的醇厚就越发浓烈。 老将的步伐越来越快。 甚至用上了军中的急行军步法。 他把蒙面的黑布往上拉了拉。 遮住那张满是尴尬的老脸。 堂堂大唐翼国公。 半夜三更跑去人家营地蹭饭。 传出去他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营地里。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 李泰正拿着一块破布。 撅着屁股在溪水边洗那口紫砂蒸锅。 他一边洗一边咽口水。 锅底还残留着一点腊肉析出的油脂。 他恨不得把锅底舔乾净。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竹林边缘传来。 李泰猛地转头。 一个极其魁梧的黑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 脸上蒙着黑布。 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刀。 李泰浑身的肥肉瞬间绷紧。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破布。 顺手操起旁边用来劈柴的斧头。 「什么人!」 李泰扯着嗓子大喊。 「有刺客!」 「保护先生!」 他举着斧头挡在苏牧和小兕子身前。 两条粗腿抖得厉害。 汉中驿站的阴影还没散去。 这荒山野岭的又冒出个蒙面大汉。 李泰觉得自己的命实在太苦了。 苏牧坐在矮凳上。 手里拿着一块乾净的细布擦拭玄铁菜刀。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滚滚正趴在火堆旁啃一根竹笋。 它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鼻翼抽动了两下。 又低头继续啃笋。 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秦琼停下脚步。 他看着举着斧头浑身发抖的魏王殿下。 老脸在黑布底下红得发烫。 他极其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布。 「魏王殿下。」 「是老臣。」 李泰举着斧头愣在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 死死盯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翼……翼国公?」 李泰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砸中了他自己的脚趾。 李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也顾不上喊疼。 「您老人家怎么跑蜀地来了?」 「还穿成这副模样?」 秦琼没有回答李泰的问话。 他径直走到苏牧面前。 双手抱拳。 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老夫秦琼。」 「奉陛下密令暗中护卫。」 「惊扰先生。」 「实在极其惭愧。」 秦琼的声音透着几分局促。 他不敢看苏牧的眼睛。 堂堂战神。 现在这副模样实在狼狈。 苏牧放下手里的玄铁菜刀。 他抬头打量了一番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唐战神。 脸色蜡黄。 身形消瘦。 明显是暗伤发作气血两亏的症状。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还在。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0章 秦琼的震惊! 苏牧指了指火堆旁的一个空木桩。 「坐吧。」 秦琼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牧会因为被监视而大发雷霆。 毕竟陛下千叮咛万嘱咐。 先生脾气古怪。 最厌恶被人跟着。 「先生。」 「老夫……」 苏牧没等他把话说完。 转身从马车上的食盒里拿出一副乾净的碗筷。 随手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既然来了。」 「就别啃乾粮了。」 「坐下一起吃吧。」 「刚出锅的。」 秦琼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那句推辞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这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响亮。 秦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兕子抱着她专属的小木碗跑过来。 小丫头垫起脚尖。 把一个装满竹荪腊肉卷的白瓷盘推到秦琼面前。 盘子里还剩下五六个晶莹剔透的肉卷。 散发着勾人魂魄的香味。 「泥也饿了鸭?」 小兕子仰着小脸。 大眼睛亮晶晶的。 「锅锅做的肉肉可好契惹!」 「泥快尝尝鸭。」 「不烫惹。」 秦琼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又看了看盘子里诱人的肉卷。 老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极其不矜持地走到木桩前坐下。 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竹荪腊肉卷送入口中。 他张开嘴。 连着外面那层网状的裙衣一起塞进去。 牙齿上下合拢。 咔嚓! 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在口腔里炸开。 竹荪那爽脆到极点的口感率先占据了全部味觉。 紧接着。 高温蒸腾下彻底融化的腊肉油脂,极其霸道地溢了出来! 滚烫的汁水顺着舌尖蔓延。 咸香醇厚。 却没有半点油腻。 竹荪本身带着的草木清鲜,极其完美地中和了猪肉的厚重。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舌面上达成了极其诡异的平衡。 秦琼整个人僵在原木桩上。 他常年嚼硬面饼子。 味蕾早就退化了。 平时吃御赐的宴席,也只觉得是在填饱肚子。 可现在。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活过来了。 每一个味觉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 太好吃了。 秦琼根本顾不上烫。 他的腮帮子高高鼓起。 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个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伸向了盘子里的第二个。 李泰站在旁边。 手里还举着洗锅的破布。 他眼睁睁看着那盘原本属于自己的夜宵,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消失。 秦琼的筷子几乎挥出了残影。 大唐战神的威严,在这盘竹荪腊肉卷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盘子空了。 连垫在底下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被秦琼用半个卷蹭得乾乾净净。 小兕子双手托着下巴。 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伯伯好腻害鸭。」 「契得比胖锅锅还要快惹。」 小丫头转头看向苏牧。 「锅锅。」 「伯伯系不系饿了很久鸭。」 苏牧拿起旁边的茶壶。 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慢点。」 「锅里还有。」 秦琼把最后一口咽下肚。 他极其满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饱嗝打完。 秦琼老脸一红。 他赶紧端起苏牧推过来的茶杯。 大口灌下去掩饰尴尬。 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刚才还因为饥饿而剧烈痉挛的肠胃,此刻被这阵极其温润的热力包裹。 这阵热力并没有停留在胃部。 它顺着四肢百骸快速蔓延。 蜀地夜风带来的湿冷寒气,被这阵热力极其蛮横地驱散。 秦琼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左胸。 那里有一处当年被突厥狼牙棒砸出来的贯穿伤。 每逢阴雨天或者湿冷天气,胸口就会闷痛难忍。 喘不上气。 这也是他近年来身体急剧衰败的根源。 可现在。 那阵困扰了他好几年的沉重闷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呼吸变得极其顺畅。 连带着蜡黄的脸色,都浮现出几分久违的红润。 秦琼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牧。 苏牧正悠闲地往火堆里添着枯枝。 火光映照在那张年轻平静的脸上。 秦琼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御膳房的厨子。 这分明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在世活神仙。 怪不得。 怪不得陛下在密旨里千叮咛万嘱咐。 苏先生的安危比大唐皇帝的性命还要紧。 一顿饭就能压制住他体内的陈年暗伤。 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若是用在治国理政上,大唐该是何等鼎盛! 秦琼猛地站起身。 他后退半步。 极其郑重地对着苏牧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先生大恩。」 「老夫没齿难忘。」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一顿饭而已。」 「翼国公言重了。」 李泰在旁边撇了撇嘴。 他把洗乾净的紫砂锅重重地放在案板上。 「翼国公。」 「您这大半夜的跑来蹭饭。」 「本王的夜宵都没了。」 秦琼满脸尴尬。 他堂堂国公,抢了皇子的吃食。 这事传回长安确实不好听。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她拉住李泰的衣角晃了晃。 「胖锅锅不气鸭。」 「明天让滚滚再去抓虫虫。」 「锅锅给咱们做更好契的。」 滚滚听到自己的名字。 从竹笋堆里抬起头。 它极其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李泰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小兕子的脑袋。 「还是兕子心疼我。」 竹林深处。 灌木丛里的玄甲军们度日如年。 副将赵明趴在泥地里。 耳朵竖得老高。 他听见了营地里传来的动静。 听见了秦琼打的那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赵明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老兵。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吞咽口水。 「将军这是去探路了?」 「我怎么听着这动静分明是在吃席。」 一个老兵捂着肚子。 声音都在打颤。 赵明咬着牙。 「闭嘴。」 「将军这是为了大局。」 「这是在以身试毒。」 周围的老兵齐刷刷地翻了个白眼。 谁家试毒能试出这么响的饱嗝。 这香味简直要命。 他们只能继续趴在冰冷的泥地里。 啃着硬邦邦的死面饼子。 期盼着天赶紧亮。 ...... 营地这边。 秦琼吃饱喝足。 体内的暗伤也得到了压制。 他明白自己不能久留。 苏先生喜静。 自己这一百多号人待在附近,迟早是个麻烦。 秦琼再次对着苏牧抱拳。 「先生。」 「老夫这就带人后撤十里。」 「绝不惊扰先生歇息。」 苏牧没有抬头。 他拿起一根树枝。 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 「蜀地夜里寒气重。」 「既然来了,就把剩下的几锅都端走吧。」 「总不能让外面的弟兄们饿着肚子吹冷风。」 秦琼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1章 滋补气血,将军无恙 苏先生,竟然全都知道了?! google搜索twkan 还不等秦琼说些什么,苏牧摆了摆手。 他往秦琼面前的空杯里添了些温水。 「翼国公。」 「你早年征战流血过多。」 「伤及了根本。」 「如今看着气血旺盛。」 「实则是外强中乾。」 苏牧把水杯推过去。 「每逢阴雨天。」 「胸腹和各个关节必定痛楚难当吧?」 秦琼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 秦琼放下水杯。 他双手抱拳。 极其激动地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真乃神人!」 「老夫这具残躯。」 「确实已被伤病折磨得痛不欲生。」 苏牧摆了摆手。 「既然李世民让你来给我当保镖。」 「我自然不能让你病恹恹的跟着。」 「真遇上麻烦。」 「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秦琼老脸一红。 堂堂大唐战神。 居然被嫌弃是个累赘。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小兕子抱着小木碗凑过来。 她歪着脑袋看向秦琼。 「伯伯生病了鸭?」 「生病要多喝热水水惹。」 「锅锅说喝热水水病病就飞走啦。」 小丫头把自己的专属小木碗往前推了推。 里面还剩下一口温热的白开水。 秦琼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多谢公主殿下。」 「老臣这是旧伤。」 「喝水不管用。」 苏牧站起身。 他走到马车旁。 一脚踹在正撅着屁股找吃食的李泰屁股上。 「别找了。」 「去把车厢底层那个红木箱子搬下来。」 「里面有半扇宁夏盐池滩羊肉。」 李泰揉着屁股。 满脸委屈。 「先生。」 「这大半夜的。」 「还要吃羊肉?」 「本王……我这就去搬。」 他在苏牧平淡的注视下。 硬生生把抱怨咽了回去。 乖乖爬上马车。 极其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红木箱子拖了下来。 苏牧开启箱盖。 里面垫着厚厚的冰块。 半扇处理好的羊肉静静地躺在里面。 肉质鲜红。 脂肪雪白。 这是系统奖励的极品宁夏盐池滩羊。 吃着甘草喝着盐硷水长大。 肉质极其细嫩。 没有半点膻味! 苏牧拔出玄铁菜刀。 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手腕翻转。 极其利落地将羊腿卸了下来。 剔骨。 切块。 动作行云流水。 秦琼坐在原木桩上。 他看着苏牧的刀工。 心里暗暗心惊。 这等乾脆利落的手法。 没有几十年的苦练根本做不到。 苏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厨艺通神也就罢了。 连刀法都如此恐怖。 苏牧把切好的羊肉块扔进木盆里。 用清冽的山泉水反覆冲洗。 洗去血水。 他在紫砂锅里重新添满水。 把羊肉块倒进去焯水。 撇去浮沫。 捞出备用。 苏牧转身从马车上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开启盒盖。 极其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秦琼抽动了一下鼻子。 他常年吃药。 对药材的味道极其敏感。 这股药香醇厚悠长。 仅仅是闻一口。 就觉得胸口的闷痛减轻了半分。 苏牧从木盒里取出一支婴儿手臂粗细的当归。 表皮呈现出深邃的暗黄色。 纹理极其清晰。 这是系统签到奖励的百年极品当归。 补血活血的功效堪称逆天。 他又拿出一块极品老姜。 切成厚片。 连同几味极其罕见的温补药材一起。 全部扔进洗净的紫砂锅里。 随后放入焯好水的滩羊肉。 加入足量的山泉水。 盖上锅盖。 苏牧把紫砂锅架在炭火上。 「微火慢熬。」 「一个时辰。」 他随口吩咐了一句。 重新坐回矮凳上。 闭目养神。 李泰极其自觉地凑到火堆旁。 他拿着蒲扇。 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生怕火大了把汤熬干。 秦琼坐在旁边。 他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紫砂锅。 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让他来暗中保护。 他却坐在这里等着吃先生特意为他熬的药膳。 这要是传回长安。 魏徵那个老匹夫非得参他一本不可。 时间一点点流逝。 紫砂锅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边缘的缝隙溢位来。 那股味道极其特殊。 没有寻常药膳那种刺鼻的苦涩味。 当归的醇厚药香与老姜的辛辣完美融合。 极其霸道地激发出了滩羊肉的鲜美。 这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极其诱人的复合香气。 夜风一吹。 香味顺着风向直直地飘向三里外的竹林。 灌木丛里。 副将赵明正啃着最后一口死面饼子。 他突然停下咀嚼的动作。 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 「怎么还有药味?」 旁边的一个老兵咽了一大口口水。 「药味里面还掺着羊肉的鲜香。」 「这大半夜的。」 「谁在炖羊肉?」 一百多名玄甲军老卒齐刷刷地抬起头。 他们顺着风向看过去。 那是苏牧营地的方向。 赵明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将军去探路。」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不会是遇害了吧?」 那个老兵翻了个白眼。 「放屁。」 「你家探路遇害能探出羊肉汤的香味?」 「将军肯定是在那吃香的喝辣的。」 「把咱们兄弟全忘了。」 一群铁血汉子趴在泥地里。 肚子叫成了一片。 这香味比之前的竹荪腊肉卷还要折磨人。 那股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 勾得人胃酸疯狂分泌。 ...... 营地里。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 苏牧睁开眼睛。 他拿过一块干布。 垫着手揭开紫砂锅盖。 轰! 极其浓烈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霸道的羊肉鲜香夹杂着醇厚的药味。 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锅里的汤汁已经熬成了极其诱人的奶白色。 羊肉块在沸腾的汤汁里翻滚。 晶莹剔透。 李泰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锅汤。 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先生。」 「这汤……」 「本王能喝一碗吗?」 苏牧斜了他一眼。 「这汤大补。」 「你这体型喝了。」 「明天早上鼻血能喷出三尺远。」 李泰吓得缩了缩脖子。 赶紧闭紧嘴巴。 小兕子凑过来。 她踮起脚尖。 探着小脑袋往锅里看。 「锅锅。」 「介个汤汤好香鸭。」 「兕子能喝嘛?」 苏牧盛了一小碗清汤。 吹凉了递给小丫头。 「你只能喝两口尝尝味道。」 「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觉。」 小兕子双手捧着木碗。 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喝惹。」 「肚肚暖暖的鸭。」 苏牧拿过一个极其宽大的粗瓷海碗。 连汤带肉盛了满满一碗。 推到秦琼面前。 「趁热喝。」 「肉也吃乾净。」 秦琼极其恭敬地站起身。 他双手端起海碗。 手腕微微发颤。 碗里的汤汁呈现出浓郁的奶白色。 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极其诱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2章 南方见 秦琼深吸了一口气。 他顾不上烫。 直接把碗沿凑到嘴边。 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极其滚烫的羊肉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没有半点腥膻味。 当归的药香。 老姜的辛辣。 滩羊肉的鲜甜。 在口腔里极其完美地融合。 秦琼的咀嚼速度越来越快。 那羊肉已经被炖得极其软烂。 入口即化。 连带着骨头都酥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大碗当归生姜羊肉汤就被他喝得乾乾净净。 连碗底的最后一点姜末都没放过。 秦琼放下海碗。 他刚想道谢。 异变突生。 胃部极其突兀地炸开一团极其强烈的暖流! 这股暖流极其霸道,顺着奇经八脉疯狂游走。 眨眼间就传遍了四肢百骸。 秦琼闷哼一声。 他跌坐在原木桩上。 双目圆睁。 原本蜡黄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额头上渗出极其细密的汗珠。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 极其冰冷僵硬的关节开始发热。 常年如坠冰窟的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 最让他震撼的是胸口。 那处被突厥狼牙棒砸出来的贯穿伤。 每逢阴雨天就痛如巨石压迫。 让他喘不上气。 此刻。 那阵极其沉重的隐痛竟然在快速消散! 淤堵在经脉里的寒气。 被这股极其蛮横的药力摧枯拉朽般地驱逐出体外。 秦琼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 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猛地站起身。 双拳极其用力地握紧。 骨节发出咔咔的爆鸣声。 那股久违的恐怖爆发力。 重新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体里。 他感觉自己瞬间年轻了十岁! 当年那个在万军丛中七进七出的大唐战神。 回来了! 秦琼虎目含泪。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嘴唇剧烈哆嗦着。 「这……」 「这怎么可能……」 仅仅是一碗羊肉汤。 就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秦琼双膝一软。 极其重地跪在泥地里。 他对着苏牧。 极其恭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先生再造之恩。」 「秦琼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苏牧坐在矮凳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语气极其平淡。 「起来吧。」 「我不习惯别人下跪。」 「把剩下的半锅汤端走。」 「给你手底下那些吹冷风的弟兄们分了。」 秦琼猛地抬起头。 他极其震撼地看着苏牧。 先生早就知道玄甲军的存在! 他甚至连人数都算得清清楚楚。 秦琼心里极其骇然。 他不敢多问。 极其利落地站起身。 单手提起那个极其沉重的紫砂锅。 对着苏牧再次抱拳。 「老夫告退。」 秦琼转身。 迈着极其稳健的步伐。 大步流星地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步伐轻盈。 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李泰看着秦琼的背影。 他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先生。」 「翼国公他……」 「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刚才还病恹恹的。」 「现在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苏牧没有搭理他。 他伸手把小兕子抱进怀里。 「很晚了。」 「去马车上睡觉。」 小丫头乖巧地靠在苏牧胸口。 大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锅锅。」 「明天还要契肉肉鸭。」 漏风的嘟囔声越来越小。 很快就传出了极其均匀的呼吸声。 滚滚趴在火堆旁。 它极其不满地打了个滚。 锅都被端走了。 它连口汤都没喝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 竹林深处。 一百多名玄甲军老卒正饿得头昏眼花。 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赵明猛地抬起头。 他握紧刀柄。 「什么人!」 「是老夫。」 秦琼极其浑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中气十足。 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赵明愣住了。 将军去的时候还咳得喘不上气。 现在这声音。 怎么听着比他还要洪亮。 秦琼大步走出阴影。 他手里提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紫砂锅。 「都过来。」 「先生赏的。」 「一人喝一口。」 「暖暖身子。」 赵明闻着那股极其霸道的羊肉鲜香。 他直接扑了过去。 一百多条汉子极其没出息地围成一圈。 轮流抱着紫砂锅喝汤。 汤汁入腹。 所有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寒气被瞬间驱散。 浑身暖洋洋的。 赵明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汁。 他极其震撼地看向秦琼。 「将军。」 「这苏先生。」 「到底是人是仙啊?」 秦琼抬头看着被乌云遮住的夜空。 他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以后。」 「见先生如见陛下。」 「谁敢有半点不敬。」 「军法从事!」 ...... ...... 清晨的蜀南竹海薄雾缭绕。 马车车厢里。 苏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小兕子趴在车窗边。 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进入嘉州地界后。 周围的地貌和气候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水汽。 道路两旁的植被变得异常繁茂。 各种不知名的藤蔓缠绕在参天古树上。 遮天蔽日。 大唐南方的未开发状态。 保留了极其原始的自然风貌。 苏牧睁开眼睛。 他撩起车帘往外看去。 目光扫过路边的一片灌木丛。 苏牧猛地坐直了身体。 「停车。」 他喊了一声。 滚滚极其听话地刹住脚步。 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滑行了半米。 扬起一阵尘土。 苏牧跳下马车。 大步走到那片灌木丛前。 他蹲下身子。 双手拨开茂密的杂草。 一株不起眼的植物露了出来。 叶片狭长。 根茎呈现出极其罕见的暗红色。 苏牧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将那截暗红色的根茎完整地挖了出来。 这东西在后世可是极其罕见的稀有药材。 野生红骨仙茅! 后世因为过度采挖加上环境破坏。 这玩意儿几乎绝迹。 只有在一些极其偏远的高海拔原始森林里才能偶尔见到。 而且品质远远比不上大唐这种纯天然生长的原种。 苏牧把红骨仙茅扔进随身带的竹筐里。 他继续在附近搜寻。 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 几棵长在半山腰的乔木引起了他的注意。 树上结着八个角的果实。 散发着极其浓烈的辛香气味。 纯正的野生八角树! 旁边的岩石缝隙里。 还生长着几株野生的肉桂。 树皮厚实。 表皮呈现出深褐色。 苏牧拔出玄铁菜刀。 极其利落地削下几块桂皮。 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味醇厚绵长。 没有半点后世人工种植的那种刺鼻劣质感。 苏牧满脸兴奋。 大唐的南方简直就是一个未被开发的顶级美食天堂。 这些在后世千金难求的野生原种香料。 在这里居然像野草一样随处可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3章 野生的才是最好的,人间天堂! 有了这些顶级香料。 那些极其考验调味的绝世名菜。 就能完美地复刻出来。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从马车上跑下来。 她凑到苏牧身边。 蹲在竹筐前。 伸出白嫩的小手扒拉着里面的植物根茎和树皮。 「锅锅。」 「介些草草也能做成好契的嘛?」 小丫头仰起脸。 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在她看来。 这些长得奇奇怪怪的东西。 根本不能放在嘴里。 苏牧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 「这些可是能让肉肉变得更好吃的宝贝。」 「锅锅今晚就用这些草草。」 「给你做一道新的神仙美食。」 小兕子听到神仙美食四个字。 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开心地在原地蹦躂了两下。 「好耶。」 「锅锅最棒惹。」 「兕子要契好多好多。」 李泰满头大汗地从马车上爬下来。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 嘉州的气候极其湿热。 他那身华贵的蜀锦袍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极其难受。 「先生。」 「这破地方也太热了。」 李泰伸手在脖子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摊开手心。 一只吸饱了血的毒蚊子被拍成了肉泥。 「这蚊虫简直要命。」 「本王这细皮嫩肉的。」 「全被咬成筛子了。」 苏牧斜了他一眼。 抬起脚。 极其精准地踹在李泰那肥硕的屁股上。 「少废话。」 「端着竹筐去前面的溪水里。」 「把这些香料全洗乾净。」 「洗不乾净。」 「晚上的饭你就别吃了。」 李泰揉着屁股。 满脸委屈。 他堂堂大唐魏王。 如今却成了苏牧手底下专门洗菜劈柴的杂役。 偏偏他还不敢有半点怨言。 昨天晚上那顿竹荪腊肉卷。 彻底把他的胃给征服了。 为了能吃上苏牧亲手做的一口饭。 别说洗香料。 就算让他去挑大粪。 他也得捏着鼻子去。 李泰端起沉重的竹筐。 扭着肥胖的身躯。 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的溪流走去。 滚滚趴在路边。 它极其不屑地瞥了李泰一眼。 继续啃着手里的半截竹笋。 ...... 距离苏牧营地两里外的一处山坳里。 一百多名玄甲军老卒正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秦琼靠在一棵大树下。 他身上的旧伤在昨晚那碗当归生姜羊肉汤的滋养下。 已经被彻底压制住了。 老将此刻面色红润。 呼吸绵长。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其强悍的压迫感。 副将赵明趴在旁边的草丛里。 他手里捏着一块乾巴巴的死面饼子。 极其艰难地咽着口水。 「将军。」 「苏先生又停车了。」 「魏王殿下端着个筐去溪边洗东西了。」 赵明压低嗓子。 语气里满是期待。 秦琼睁开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 灌了一口冷水。 「传令下去。」 「所有人提高警惕。」 「绝不能让任何野兽惊扰了先生。」 赵明把死面饼子塞回怀里。 他极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将军。」 「兄弟们现在一闻到乾粮的味道就反胃。」 「昨晚那羊肉汤。」 「太要命了。」 「您说先生今晚会做什么好吃的?」 秦琼瞪了他一眼。 「先生的手段。」 「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老老实实趴着。」 「再敢乱嚼舌根。」 「军法处置。」 老将嘴上虽然这么骂。 但他自己的喉结也极其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昨晚那顿饭。 直接把这群铁血汉子的胃口全给吊起来了。 现在一百多号人全都在眼巴巴地望着苏牧营地的方向。 期盼着那股要命的香味赶紧飘过来。 甚至有人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风向能一直朝着他们这边吹。 吃不上肉。 闻闻味也是好的。 ...... 溪水边。 李泰撅着屁股。 极其认真地清洗着竹筐里的香料。 他用粗糙的双手搓洗着红骨仙茅上的泥土。 把八角和桂皮放在水流下反覆冲刷。 每洗乾净一样。 他就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乾净石板上。 生怕弄坏了这些被苏牧当成宝贝的草根树皮。 半个时辰后。 李泰端着洗得乾乾净净的香料回到马车前。 「先生。」 「全洗好了。」 李泰把竹筐放在苏牧脚边。 邀功似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苏牧检查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满筐的顶级香料。 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极其经典的嘉州绝世名菜。 这道菜极其考验香料的配比和熬汤的火候。 在后世。 这道菜是无数食客趋之若鹜的顶级美味。 就在这时。 苏牧脑海中极其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集齐极品野生香料】 【触发主线任务】 ...... ...... 长安。 入夜。 秋风卷起坊墙外的落叶,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房青君坐在梳妆台前。 屋里没点烛火。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手背上。 那处烫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硬痂。 一点都不疼。 脑子里反覆回放着那日父亲在书房里的谈话。 汉中驿站。 百余名亡命徒。 苏牧一人一刀,护着魏王和晋阳公主杀出重围。 甚至在深山里格杀了一头巨型野猪。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尖上。 她根本无法把那个在御膳房柴房里慵懒晒太阳的苏牧,和密报里那个浴血奋战的杀神联络在一起。 那可是百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他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哪怕李世民已经亲口承诺,派了翼国公秦琼率领一百玄甲军去蜀地暗中护卫。 哪怕她心里明白,有战神秦琼在,苏牧绝对安全无虞。 可那份后怕和牵挂,却怎么也压不住。 它们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御膳房柴房里,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年轻身影。 那个人。 穿着最粗糙的杂役服。 却敢让当今圣上为了吃一口红烧肉而在门外苦等。 敢让威严的皇后娘娘吃完一道菜后感动落泪。 甚至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魏徵魏大人,在他面前都得乖乖排队端盘子。 苏牧那种凭手艺吃饭丶完全不看皇权脸色的洒脱,彻底击碎了房青君这十几年在国公府里养成的尊卑观念。 她见过太多在父亲面前卑躬屈膝的官员。 也见过太多在皇权面前战战兢兢的权贵。 唯独苏牧。 他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却比这长安城里所有的王公贵族都要耀眼。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4章 此去,勿念 这份洒脱。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对她这个从小被规矩束缚的世家千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房青君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扇。 长安城的夜空被高耸的坊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形状。 太闷了。 这座国公府,这座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她不想再做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了。 她要去蜀地! 去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捺不住。 房青君转身走向衣柜。 拉开柜门。 里面全是绫罗绸缎,珠翠罗裙。 她看都没看,直接伸手摸向柜子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套半旧的青色圆领缺胯袍。 这是大哥房遗直早年穿过的旧衣,前些日子下人们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 本打算拿去绞了做抹布。 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房青君解开腰带。 褪去繁复的罗裙。 换上这身粗布男装。 衣服有些宽大,她找了根蹀躞带,将腰身勒紧。 满头青丝被打散。 她没有用那些精致的珠钗。 只是拿了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在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书生髻。 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秀,雌雄莫辨。 哪里还有半点梁国公千金的影子。 房青君走到书案前。 平复了一下呼吸。 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宣纸上,没有半点停顿。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留书拜别。」 「蜀地路远,女儿此去只为寻一人。」 「若能得见,生死无悔。」 「勿念。」 寥寥几行字。 墨迹未乾。 她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重重地压在信纸上。 转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笃!笃! 三更天了。 房青君贴着游廊的阴影,放轻脚步。 避开前院巡夜的家丁。 一路摸到了后厨。 后厨的院门虚掩着。 里面黑漆漆的。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油烟的味道。 房青君闪身进去,反手合上院门。 她没有点火摺子。 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侧的储料房。 拉开靠墙的第三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油纸包。 这是她这些日子,托人从西市高价收购来的极品乾料。 每一样都是苏牧当初教她熬制安神汤时,特意叮嘱过的极品产地。 「百合要选肉厚的。」 「莲子必须去芯,否则汤发苦。」 「火候不能大,微火慢煨。」 他教她熬汤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和平时慵懒摸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房青君嘴角微微上扬。 解开背上的包袱皮。 将这些油纸包一个一个地塞进去。 动作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包袱底部,沉甸甸的。 那是她攒下的五十两碎银和十几串铜钱。 够她一路走到成都府了。 打了个死结。 她背好包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厨。 房府的后墙在马厩旁边。 这里平时除了喂马的杂役,极少有人过来。 夜风吹过。 马厩里的几匹战马打了个响鼻。 房青君贴着墙根,抬头看了一眼。 这堵墙足足有一丈多高。 青砖砌得严丝合缝,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没有。 换做平时。 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此刻。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退缩。 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木桶。 里面还残留着馊臭的泔水味。 房青君走过去,挽起袖子。 双手抱起一个木桶,倒扣在墙根下。 又搬来一个,摞在上面。 木桶有些摇晃。 她咬了咬牙。 踩着桶沿,双手用力向上攀爬。 粗糙的青砖磨破了她的掌心。 火辣辣的疼。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指终于抠住了墙头的边缘。 双臂猛地发力。 整个人艰难地翻了上去。 跨坐在墙头上。 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了一眼墙外的漆黑小巷。 咬紧牙关。 闭上眼睛。 纵身跃下。 砰! 一声闷响。 落地不稳。 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房青君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声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跌坐在泥地里。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缓了好一阵。 她才双手撑着地面,准备扶着墙站起来。 刚一动作。 黑暗中。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 毫无徵兆地伸了出来。 极其精准地按在了她的右肩上。 力道极大。 直接将她刚刚抬起的身体,重新压回了地面。 房青君浑身一僵。 血液瞬间凝固。 ...... ...... 嘉州野外。 湿热的空气里混杂着草木腐败的泥土气味。 苏牧站在溪水边。 竹筐里装着刚洗净的红骨仙茅和野生八角。 他颠了颠手里的玄铁菜刀。 测试这些极品野生香料,光靠素菜根本压不住那股霸道的药理气味。 必须得用上好的肉食。 苏牧转头。 视线落在正趴在树荫底下打盹的食铁兽身上。 这胖熊肚皮朝天。 睡得直打呼噜。 苏牧走过去。 抬腿踹在滚滚那圆滚滚的屁股上。 「别睡了。」 「去林子里抓只活物回来。」 「抓不到中午就饿着。」 滚滚猛地惊醒。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 极其委屈地哼唧两声。 转头钻进了旁边茂密的灌木丛。 树叶剧烈晃动。 林子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枝谷断裂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滚滚嘴里叼着一只灰扑扑的活物跑了回来。 它跑到苏牧跟前。 大脑袋一甩。 把嘴里的东西扔在草地上。 那是一只极其肥硕的野兔。 目测足有七八斤重。 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泥水。 野兔在地上扑腾了两下。 刚要跑。 滚滚一巴掌拍下去。 野兔瞬间不动了。 苏牧满意地点头。 他弯腰拎起野兔的耳朵。 走到溪水下游的平坦青石板旁。 手腕翻转。 玄铁菜刀在阳光下闪过刺眼的寒芒。 刀锋极其精准地顺着野兔后腿的关节处切入。 顺势向下一划。 皮肉分离的声音极其清脆。 苏牧手指发力。 捏住切开的皮毛边缘猛地一扯。 整张兔皮被极其完整地剥了下来。 刀尖在兔肉上快速游走。 剔骨。 去内脏。 动作行云流水。 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剔下来的兔骨全被扔进旁边的木盆里。 青石板上只留下一整块极其完整的兔肉。 肉质鲜红。 纹理清晰。 苏牧把洗净的红骨仙茅和野生八角放在另一块青石上。 用刀背用力砸下去。 反覆碾压。 新鲜的植物根茎和果实被砸成碎末。 极其浓烈的辛香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没有经过炮制的野生香料,味道极其霸道。 甚至有些刺鼻。 苏牧抓起一把粗盐。 和香料碎末混合在一起。 他双手沾满混合物。 极其均匀地涂抹在兔肉表面。 手指用力揉搓。 让粗盐和香料的味道彻底渗入肉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5章 兔兔那么好吃 李泰早就极其自觉地在旁边架起了火堆。 粗大的树枝烧成了红彤彤的木炭。 苏牧砍来几根新鲜的青竹。 削尖一头。 将腌制好的兔肉牢牢穿在竹签上。 直接架在炭火上方烘烤。 高温炙烤下。 兔肉表面的水分快速蒸发。 红骨仙茅和野生八角的香气被炭火彻底激发出来。 那股原本有些刺鼻的药理味。 在接触到兔肉脂肪的瞬间。 发生了极其奇妙的反应。 野兔本身带着的土腥味被这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吞噬。 连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极致的复合异香。 兔肉表面的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 金黄色的油滴顺着肉理滑落。 砸在底下的炭火上。 腾起一阵阵白烟。 香味随着白烟向四周扩散。 李泰蹲在火堆旁。 他手里拿着蒲扇。 眼睛死死盯着烤架上的兔肉。 喉结上下疯狂滑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极其响亮。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她蹲在李泰身边。 双手托着下巴。 粉嫩的小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 「锅锅。」 「介个兔兔什么时候可以契鸭?」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苏牧转动着手里的竹签。 神级火候掌控技能开启。 他能极其精准地感知到兔肉每一寸肌理的温度变化。 哪里需要大火猛烤。 哪里需要微火慢烘。 分毫不差。 兔肉表皮逐渐变成了极其诱人的焦糖色。 酥脆的外壳下包裹着鲜嫩多汁的瘦肉。 最后翻转一次。 苏牧将烤好的兔肉从火堆上移开。 拔出玄铁菜刀。 极其利落地将两条最肥美的兔腿切了下来。 递给小兕子和李泰。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接过兔腿。 张开小嘴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脆的表皮在口腔里碎裂。 滚烫的肉汁瞬间爆开。 红骨仙茅的奇特药香混合着八角的浓郁。 极其完美地提升了兔肉的鲜甜。 小丫头根本顾不上烫。 腮帮子高高鼓起。 吃得满脸都是油。 「锅锅。」 「介个兔兔比竹鼠还要香鸭!」 漏风的发音在营地里响起。 李泰更是夸张。 他一口咬下大半块兔肉。 连带着里面的脆骨一起嚼。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极其响亮。 他甚至连吐骨头的时间都不想耽误。 直接硬生生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这味道太上头了。 香料的刺激在舌尖上跳跃。 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 两里外的山坳里。 一百多名玄甲军老卒正趴在灌木丛中。 风向极其要命地朝着他们这边吹。 那股极致的复合异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秦琼靠在树干上。 老将原本正在闭目养神。 香味钻进鼻腔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眼睛。 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老脸发烫。 这香味太霸道了。 比昨晚的竹荪腊肉卷还要刺激。 野生的香料混合着烤肉的油脂。 简直是对嗅觉的降维打击。 副将赵明死死抓着地上的杂草。 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眼眶通红。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将军。」 「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先生到底在烤什么神仙肉。」 赵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围的玄甲军老卒们更是惨不忍睹。 有人把脑袋埋在土里。 有人疯狂地啃着手里的死面饼子。 试图用乾粮堵住不断分泌的胃酸。 结果越嚼越觉得嘴里发苦。 心酸的泪水混合着口水。 在这些铁血汉子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们宁愿去和突厥人拼命。 也不想在这里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 营地里。 苏牧切下一块兔肉。 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鲜嫩。 香料的味道极其浓郁。 完全压制了野兔的腥膻。 但他微微皱起眉头。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红骨仙茅和野生八角的味道过于强劲。 虽然极其霸道。 但吃多了容易腻。 缺少一种能够中和这股强劲味道的柔和元素。 少了一味关键的甜! 这股甜不能是普通的饴糖。 普通的饴糖甜味太死板。 压不住野生香料的冲劲。 必须是极品的糖稀。 带有植物清香的高纯度糖稀。 苏牧咽下嘴里的兔肉。 脑海中快速搜寻着关于嘉州的资讯。 嘉州地处大唐西南。 气候湿热。 正是甘蔗生长的绝佳之地。 这里盛产蔗糖。 大唐最顶级的糖稀。 几乎全都出自嘉州。 苏牧把手里的兔肉扔给旁边早就馋得流口水的滚滚。 他站起身。 走到溪水边洗净双手。 「胖子。」 「吃完把骨头收拾乾净。」 「准备进城。」 李泰满嘴是油地抬起头。 「先生。」 「这就进嘉州城了?」 「不再多歇会儿?」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兔骨头。 根本没吃够。 苏牧拿起一块干布擦手。 「去城里找点东西。」 「这烤肉的味道不对。」 「缺一味极品糖稀。」 李泰愣住了。 这烤肉已经好吃到让他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先生竟然还觉得味道不对。 那要是加上极品糖稀。 这肉得好吃成什么样! 李泰猛地站起身。 极其利落地把地上的碎骨头踢进火堆里。 「先生。」 「本王这就去套车。」 「嘉州别的不多。」 「就是糖多。」 「本王保证给您弄来全大唐最好的糖稀。」 ...... ...... 成都府北城门外。 冷风卷起地上的黄土。 狗剩裹紧了身上那件刚买的厚实棉衣。 他背上用破布紧紧缠着一把玄铁菜刀。 这是苏先生临走前赠予他的无价之宝。 十两黄金换来的自由,让他彻底摆脱了望江楼的杂役身份。 狗剩没有选择去温暖富庶的南方。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苏先生的话在他耳边反覆回响。 「要经千万次挥刀磨炼。」 「用最普通的食材成就极致美味。」 「这样才能走进太极宫。」 狗剩握紧了拳头。 南方物产丰饶,食材太好。 好食材做出来的菜,显不出真本事。 他要去苦寒的北方。 去最缺衣少食的地方。 用最烂的食材,练就出先生口中的极致厨艺! 狗剩迈开脚步,迎着北风踏上了商道。 ...... 几日后。 剑南道北部边缘。 天色阴沉得快要压到地面。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 一间破败的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木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驿站大堂里挤满了躲避风雪的北方客商。 火盆里的木炭少得可怜。 几十号人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搓手跺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6章 狗剩的决心,立志世间第一流! 「这鬼天气。」 「再不到长安,这批蜀锦非得全砸手里。」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胖客商抱怨着。 他用脚踢了踢旁边的长条板凳。 「店家。」 「赶紧弄点热乎吃食。」 「大爷们快饿死了。」 角落里。 驿丞端着一个破木盆走了出来。 盆里装着十几个冻得邦邦硬的青萝卜。 旁边还放着一摞冷透了的粗粮面饼。 驿丞把木盆重重地磕在桌上。 「就这些。」 「爱吃不吃。」 「大雪封山,后厨连根菜叶子都没了。」 胖客商抓起一个冻萝卜。 萝卜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他用力咬了一口。 咔嘣! 差点崩断半颗门牙。 胖客商捂着腮帮子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 「石头都比这玩意软。」 「你那破锅是摆设吗?」 「不会切碎了煮锅热汤?」 驿丞翻了个白眼。 「后厨那把菜刀昨儿个劈柴卷刃了。」 「这冻萝卜比铁疙瘩还硬。」 「谁能切得动?」 「你们要是有本事,自己去切。」 大堂里的客商们怨声载道。 有人试图用匕首去削那冻萝卜。 刀刃在冰碴子上打滑,险些切到手指。 粗粮面饼更是干得拉嗓子。 咽下去能把胃磨出血。 饥饿和寒冷在人群中蔓延。 大堂最角落的阴影里。 狗剩坐在一个破蒲团上。 他身上那件棉衣沾满了雪水和泥浆。 看起来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 他看着桌上那些被嫌弃的冻萝卜。 脑海中浮现出苏先生切肉时的动作。 行云流水。 分毫不差。 狗剩站起身。 他解开背上的破布包裹。 走到那张油腻的木桌前。 「店家。」 「借后厨的铁锅一用。」 少年还没变声的嗓音在嘈杂的大堂里响起。 客商们齐刷刷地转头。 胖客商上下打量着狗剩。 「哪来的小叫花子。」 「滚一边去。」 「大爷们都吃不上热乎饭,你还想开小灶?」 狗剩没有理会他。 他伸手抓起一个冻萝卜。 萝卜表面的冰霜刺得掌心生疼。 最普通的食材。 最恶劣的环境。 这就是先生说的历练。 狗剩将冻萝卜放在案板上。 他解开破布最后一道结。 一把通体乌黑的玄铁菜刀露了出来。 刀身没有半点光泽。 却透着让人心悸的厚重感。 胖客商嗤笑出声。 「拿把破铁片子就想切冻萝卜?」 「老子的百炼钢匕首都削不动。」 「你这小身板,别把手腕震折了。」 周围的客商跟着起哄。 驿丞也满脸不耐烦。 「别在这添乱。」 「弄坏了案板你赔得起吗?」 狗剩充耳不闻。 他屏住呼吸。 右手握住刀柄。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先生教过的发力技巧在脑海中闪过。 腕部放松。 用刀背的重量去压。 而不是用蛮力去剁。 狗剩手腕翻转。 玄铁菜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利落的弧线。 笃! 极轻的一声闷响。 刀刃切入冻萝卜。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坚硬的冰碴子在玄铁菜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萝卜被极其平整地一分为二。 切面光滑如镜。 连冰霜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大堂里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胖客商揉了揉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案板上的萝卜。 那可是连匕首都会打滑的冻萝卜。 这小叫花子居然一刀就切开了? 狗剩没有停顿。 他左手按住半块萝卜。 右手握刀。 笃笃笃笃笃! 极其绵密且极具节奏感的切菜声在大堂里响起。 刀锋起落。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每一刀下去,萝卜片都薄得透光。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是极其专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这是他这两天在风雪中赶路时,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画面。 萝卜片切完。 狗剩刀面一翻。 将萝卜片重新拢成一叠。 再次下刀。 笃笃笃笃。 菜刀与案板碰撞的声音更加急促。 驿丞张大了嘴巴。 他做了一辈子饭,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刀工。 那把乌黑的菜刀在少年手里活了过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极其坚硬的冻萝卜。 被切成了堆积如山的萝卜丝。 每一根丝都粗细均匀。 薄如蝉翼。 甚至能透过萝卜丝看到底下的案板纹理!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雪呼啸声。 胖客商咽了一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匕首。 这刀工。 这手腕的力量。 要是切在人脖子上,估计连血都不会溅出来。 狗剩放下菜刀。 他端起案板。 径直走向后厨。 后厨的灶台里还剩下一点温火。 铁锅里装着大半锅雪水。 水还没烧开。 狗剩把萝卜丝全部倒进锅里。 冻萝卜的冰霜迅速融化。 他转身回到大堂。 拿起那摞冷透了的粗粮面饼。 客商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人敢再出声嘲笑。 狗剩把面饼放在案板上。 玄铁菜刀再次挥动。 坚硬的死面饼被切成极其均匀的小块。 他把面饼块也端进后厨。 倒进锅里。 没有极品高汤。 没有名贵香料。 甚至连一滴油都没有。 狗剩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激发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在灶膛里添了几把乾柴。 火势瞬间旺了起来。 铁锅里的雪水开始沸腾。 萝卜丝在滚水中翻滚。 粗粮面饼块吸收了水分,逐渐膨胀变软。 狗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装着他离开成都府时买的一点粗盐。 他捏起一小撮粗盐。 均匀地撒进锅里。 粗盐的咸味能够极其有效地吊出萝卜的清甜。 冻萝卜虽然口感差。 但经过风雪的冰冻,萝卜内部的糖分被牢牢锁死。 只要切得足够细。 滚水就能在瞬间将这些糖分彻底释放出来。 一炷香后。 后厨里飘出一阵极其朴素的香气。 那是萝卜的清甜混合着麦香的味道。 没有苏牧做菜时那种霸道诱人的异香。 却在这饥寒交迫的破驿站里,显得格外诱人。 大堂里的客商们全都站了起来。 几十个人死死盯着后厨的方向。 肚子发出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狗剩端着一个大木盆走了出来。 盆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萝卜面疙瘩汤。 萝卜丝已经被煮得完全透明。 面饼块吸饱了汤汁,变得极其软糯。 狗剩把木盆放在桌上。 「可以吃了。」 他说完这句话。 转身走到角落里。 拿起自己的破蒲团。 默默地闭上眼睛。 胖客商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顾不上烫。 拿起木勺舀了满满一大碗。 直接往嘴里灌。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冻僵的身体瞬间被暖意包裹。 萝卜丝入口即化。 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粗粮面饼虽然粗糙,但吸满了萝卜的鲜甜,嚼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好吃。」 「太好吃了。」 胖客商眼眶发红。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 却从来没觉得一碗萝卜汤能好喝到这种地步。 其他客商也一拥而上。 抢夺着木盆里的热汤。 驿丞站在旁边。 他偷偷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整个人愣住了。 这还是他后厨里那些喂猪都嫌硬的冻萝卜吗? 没有一点苦涩味。 全都是清甜。 这小叫花子的厨艺,简直神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7章 李承干也干了! 房青君被那只手死死按在地上。 肩膀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渗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完了! 被巡夜的金吾卫抓住了。 按照大唐律例,半夜犯夜禁,轻则笞打,重则徒刑。 更要命的是,要是被送回国公府,父亲绝对会打断她的腿! 她咬紧牙关,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发簪。 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被带回去。 「房大小姐。」 「大半夜的,这是演哪出啊?」 一个略带戏谑的年轻男声在头顶响起。 声音有些耳熟。 按在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房青君愣了一下。 她松开握着发簪的手,顾不上脚踝的剧痛,猛地转头。 藉着微弱的月光。 一张穿着深色圆领锦袍的年轻脸庞映入眼帘。 来人蹲下身,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这身粗布男装。 房青君瞳孔骤缩。 太子李承干。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房青君慌忙想要起身行礼。 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闷哼一声,重新跌坐回泥地里。 李承干伸手拦住她。 「免了免了。」 「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讲什么虚礼。」 李承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今天被太傅逼着背了一整天的书。 脑袋里全是之乎者也,简直要炸开了。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藉口肚子疼,甩开东宫的侍卫,翻墙跑出来透透气。 谁成想,刚溜达到梁国公府后巷,就撞见这么一出好戏。 堂堂宰相千金,竟然穿着男装翻墙逃家。 还摔了个狗吃屎。 李承干看着房青君那张惨白的小脸。 「房相要是清楚他那宝贝闺女半夜翻墙。」 「估计能气得连上三天奏摺。」 「走吧。」 「孤大发慈悲,送你从正门回去。」 房青君浑身一颤。 她顾不上脚上的伤,双手死死抓住李承乾的衣摆。 「殿下!」 「求您千万别把我送回去!」 李承干皱起眉头。 他低头看着这个平时端庄温婉,此刻却狼狈不堪的房家大小姐。 「你明不明白犯夜禁是什么罪过?」 「长安城外现在乱得很。」 「你一个弱女子,跑出去能活过三天?」 房青君仰起头。 眼眶通红。 「我要去蜀地。」 李承乾冷笑一声。 「蜀地?」 「几千里的路程,山高水长,你当是去西市买胭脂?」 房青君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我要去找苏先生。」 暗巷里瞬间死寂。 只有秋风刮过墙头的呼啸声。 李承干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找谁?」 「苏先生,苏牧。」 房青君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李承干瞪大了眼睛。 苏牧。 他猛地转过身,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踱步。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先生去蜀地了。 这件事他是清楚的。 父皇派了秦琼带玄甲军暗中保护,这事在朝堂上是绝密,但他作为太子,自然能听到些风声。 更要命的是,李泰那个死胖子! 李承干咬牙切齿。 前几天李泰的密信送回长安。 信里不仅没有半点遇险的惊恐,反而全篇都在炫耀。 极品麻婆豆腐。 咸蛋黄蟹黄豆腐。 开水白菜。 字里行间全是得瑟。 李承干当时看着那封信,口水把宣纸都浸透了。 他在东宫吃的是什么? 御膳房那些厨子,自从苏先生走后,做出来的饭菜简直就是猪食。 水煮羊肉膻得刺鼻。 烤肉柴得塞牙。 每天还要面对太傅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凭什么李泰那个胖子能在外面跟着先生吃香喝辣,他堂堂大唐太子却要在这四方城里受罪! 李承干越想越气。 眼睛里冒出绿油油的光。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盯住房青君。 「你要去找先生?」 房青君被他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先生在汉中遇险。」 「我实在放心不下。」 「求殿下成全。」 李承干快步走到房青君面前。 他一把抓住房青君的胳膊,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房青君疼得直抽冷气。 「走!」 李承干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房青君愣住了。 「去……去哪?」 「当然是去蜀地!」 李承干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南下太危险了。」 「万一遇到山贼草寇,房相非得扒了孤的皮不可。」 「孤身为大唐储君,岂能坐视不管!」 「孤亲自护送你去!」 房青君彻底傻眼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兴奋的太子殿下。 这画风转得太快。 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殿下……」 「您是太子,怎么能轻易离京?」 李承干不耐烦地摆摆手。 「少废话。」 「父皇整天念叨孤不知民间疾苦。」 「孤这次就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去。」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塞进袖子里。 这长安城,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去找先生。 去吃好吃的。 去看看李泰那个胖子到底胖了多少圈。 李承干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烤五花肉滋滋冒油的画面。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房青君掉在地上的包袱。 颠了颠。 「带钱了吗?」 房青君木然地点头。 「带了五十两碎银。」 李承干撇撇嘴。 「穷酸。」 「孤带了五百两金票。」 他把包袱甩在肩上,伸手扶住房青君的胳膊。 「脚还能走吗?」 房青君试着挪动了一下右脚。 疼得钻心。 「扭伤了。」 李承干四下踅摸了一圈。 走到巷子口,从一辆废弃的板车上拆下一根木棍,递给房青君。 「拄着。」 「咱们得赶紧出城。」 「等天亮了,城门一开,房相发现你不见了,全城戒严,咱们谁都走不了。」 房青君接过木棍。 她看着李承干那副轻车熟路的逃跑架势,心里一阵无语。 这太子殿下,平时没少干这种翻墙逃家的事吧。 两人一瘸一拐地顺着暗巷往城门方向走。 夜风更冷了。 李承干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青君。 「你带了什么乾粮?」 「没带乾粮。」 「带了些极品百合和莲子。」 「先生教过我熬安神汤。」 李承乾眼睛一亮。 「先生教你的?」 「那味道肯定差不了。」 「等出了城,你先给孤熬一锅尝尝。」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8章 跑了,全都跑了! 房青君抿着嘴,没有接话。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长安。 至于太子殿下要跟着去蹭饭,她根本管不着。 只要能见到那个人。 一切都值了。 ...... google搜索twkan 长安城南门。 城门紧闭。 城墙上火把通明。 金吾卫的甲片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李承干拉着房青君躲在城门不远处的一处废弃茶棚里。 「城门关着,咱们怎么出去?」 房青君压低声音。 李承干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 上面刻着东宫的徽记。 「孤有出城令牌。」 「不过不能走正门。」 「南门旁边有个运泔水的小角门。」 「那个守门的校尉,以前是东宫的侍卫。」 「孤去打个招呼就行。」 房青君瞪大眼睛。 堂堂太子,居然要钻泔水门? 李承干看出她的心思,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先生的手艺,钻个狗洞算什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在这等着。」 「孤去去就来。」 李承干猫着腰,藉着阴影摸向那个小角门。 房青君靠在茶棚的木柱上。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蜀地。 先生。 自己马上就要来了。 一炷香后。 李承干溜了回来。 「搞定。」 「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那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小角门。 出了长安城。 外面的官道上一片漆黑。 李承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出来了。」 他转身看着高耸的城墙。 「太傅。」 「您老人家自己背书去吧。」 房青君拄着木棍,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我们没马。」 「怎么去蜀地?」 李承干一拍脑门。 光顾着逃跑,忘了交通工具这茬了。 他四下张望。 官道旁边有一家简陋的客栈。 马厩里拴着几匹拉货的劣马。 李承干走过去,掏出一锭金子,直接扔在柜台上。 正在打瞌睡的掌柜被金子砸醒,吓得一哆嗦。 「买两匹马。」 「要最好的。」 掌柜看着那锭金光闪闪的金子,眼睛都直了。 连滚带爬地跑到马厩,牵出两匹还算健壮的马。 李承干翻身上马。 动作极其利落。 他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房青君。 「会骑马吗?」 房青君咬着牙,踩着马镫,艰难地爬上马背。 右脚的疼痛让她脸色发白。 但她一声没吭。 李承干赞赏地点点头。 「房家大小姐,有骨气。」 「驾!」 两匹马冲入夜色。 朝着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逃家小分队,正式成立。 目标,蜀地。 去蹭饭! ...... ...... 太极殿。 清晨的寒风被厚重的殿门挡在外面。 大殿内烧着足足八盆无烟银丝炭。 暖意融融。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心情很不错。 汉中驿站的贪腐案已经连根拔起。 涉案官员全部下狱。 大唐官场的风气为之一肃。 更重要的是,昨天暗卫传回讯息,秦琼已经顺利和苏先生接上头了。 有这位大唐战神暗中护卫,小兕子和青雀在蜀地绝对万无一失! 李世民端起御案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下方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 视线停留在文官首位。 李世民微微皱眉。 房玄龄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位大唐宰相脸色煞白。 眼眶深陷,周围一圈浓重的乌青。 头上的进贤冠都戴得有些歪斜。 整个人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李世民放下茶盏。 「房爱卿。」 「可是身体抱恙?」 「若是受了风寒,便早些回去歇息。」 房玄龄听到皇帝点名。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双膝一软。 直接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手里捧着的白玉笏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这位当朝宰相。 房玄龄把头磕在地上。 肩膀剧烈耸动。 「老臣……」 「老臣教女无方。」 「特来向陛下请罪。」 李世民愣了一下。 教女无方? 房青君那个丫头,温婉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是他早就看好的苏牧结发之妻人选。 能出什么事? 「房相快快平身。」 「到底出了何事?」 房玄龄直起身子。 他颤抖着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宣纸。 老泪纵横。 「小女昨夜留书出走。」 「翻墙逃出长安了。」 此言一出。 太极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堂堂宰相千金。 半夜翻墙逃家。 这要是传出去,房家的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站在旁边的魏徵眉头倒竖,刚要出列说话。 李世民抬手打断了他。 他给站在台阶下的王德全使了个眼色。 王德全赶紧小跑下去,从房玄龄手里接过那张宣纸,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清秀隽永。 「蜀地路远,女儿此去只为寻一人。」 「若能得见,生死无悔。」 李世民看着这几行字。 他没有发怒。 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 前几日在宫里听到苏牧在汉中遇险,当场就急得掉了眼泪。 现在居然连夜跑去蜀地找人了。 苏先生的魅力还真是大。 连房家这等家教森严的大家闺秀,都为了他不顾名节。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的胡须。 倒也无妨。 反正有秦琼在暗处跟着,那丫头就算到了蜀地也不会有危险。 正好让她提前和苏先生接触接触,沾沾仙气。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准备开口安抚房玄龄几句。 就在这时。 太极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尖叫声。 「陛下!」 「陛下出事了!」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极度的惊恐。 大殿的门槛处。 一个穿着东宫服饰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 脚下被门槛绊住。 整个人直接飞扑在地上,连帽子都摔飞了。 太监根本顾不上磕破的额头。 他手脚并用,疯狂地往前爬。 一路爬到玉阶之下。 「陛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见了!」 轰!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全都变了脸色。 房玄龄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太监。 李世民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站起身。 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落了御案上的茶盏。 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59章 李二的震怒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太监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信封。 高高举过头顶。 「今晨奴婢去伺候殿下洗漱。」 「发现床铺是空的。」 「只在桌上留下了这封信。」 王德全根本不用皇帝吩咐。 他几步蹿下台阶,一把夺过信封,转身跑回御案前。 李世民一把扯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李承干那手还算过得去的飞白体。 「父皇膝下。」 「儿臣久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 「特赴蜀地视察民情。」 「昨夜偶遇房家千金,儿臣身为大唐储君,理当护其周全。」 「父皇勿念。」 「儿臣去也。」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胸膛剧烈起伏。 视察民情? 护其周全? 放屁! 李世民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 这小兔崽子绝对是看了李泰从蜀地寄回来的密信,馋虫上脑,跑去蹭饭了! 还打着保护房青君的幌子。 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世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将那张信纸拍在御案上。 力道极大。 整张纯金打造的御案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案上的朱砂笔滚落在地。 「逆子!」 一声怒吼响彻太极殿。 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扑通。 扑通! 大殿内。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没有人敢抬头。 连魏徵都把脑袋死死贴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 李世民站在玉阶之上。 他气得头晕目眩。 抬起手,指着殿外的大门。 手指剧烈颤抖。 他开始在心里算帐。 小兕子。 他最疼爱的嫡长女。 被苏牧一碗红烧肉骗走了。 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喊锅锅,连他这个父皇都不要了。 李泰。 他最聪明的嫡次子。 堂堂魏王。 现在心甘情愿地给人家当劈柴烧火的杂役。 被使唤得团团转还乐在其中。 现在倒好。 李承干。 大唐的国本。 未来的皇帝。 居然也卷铺盖跑了! 李世民越想越气。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 烧红的银丝炭滚落一地,把名贵的西域地毯烫出好几个黑洞。 青烟升腾。 「反了!」 「全都反了!」 李世民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着下方跪着的百官咆哮。 「朕的女儿。」 「朕的儿子。」 「朕的太子!」 「还有一个当朝宰相的千金!」 「全都往蜀地跑!」 李世民双手按在御案上,眼珠子都红了。 「这大唐的天下。」 「这李家的江山。」 「是不是都要跑进他苏牧的锅里去!」 无能狂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百官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苏先生的厨艺他们没尝过。 但能把大唐皇室最核心的几个人全都拐跑。 这等手段。 确实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房玄龄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现在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儿拐带了太子。 这罪名要是真追究起来,房家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李世民发泄了一通。 他跌坐在龙椅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德全赶紧端上一杯温茶。 李世民一把推开。 他现在哪里喝得下茶。 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小兔崽子在蜀地围着苏牧要饭吃的画面。 气归气。 但事情必须得解决。 那可是太子。 大唐的储君。 一旦在外面出了什么差池,大唐的根基都要动摇。 而且现在长安城外并不太平。 汉中驿站的案子虽然结了,但难保没有余孽潜逃在外。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抬起头。 目光冷冽地看向武将那一列。 「李靖!」 兵部尚书李靖浑身一震。 他赶紧起身,跨出伫列,单膝跪地。 「老臣在。」 李世民咬着牙。 「传朕密旨。」 「即刻从玄甲军中抽调一千精锐铁骑。」 「一人双马。」 「星夜兼程,赶赴蜀地!」 李靖心中大骇。 一千玄甲军铁骑。 这可是大唐最核心的精锐力量。 用来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都绰绰有余了。 现在居然只是为了去追回太子? 「老臣遵旨。」 「敢问陛下,追上太子后,是否即刻押解回京?」 李靖小心翼翼地询问。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押解回京? 要是真把人强行绑回来,惊动了苏先生怎么办? 苏先生那脾气他可是领教过的。 软硬不吃。 万一惹恼了这位活神仙,直接拍屁股走人。 大唐去哪找这么一个能改变国运的高人? 高产水稻的图纸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李世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盯着李靖。 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告诉领军的将领。」 「找到太子后。」 「不许现身!」 「不许声张!」 「就给朕在暗处死死地盯着。」 「保护他们的安全。」 李靖愣住了。 一千重甲骑兵。 在暗处盯着? 这怎么藏? 那马蹄声跑起来连地皮都要震三震。 李世民根本不理会李靖的震惊。 他继续下达那道让他憋屈到极点的命令。 「传令全军。」 「任何人,绝不许打扰苏先生的雅兴!」 「若是谁敢在苏先生面前露了行迹。」 「惹得先生不快。」 「朕诛他九族!」 太极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憋屈和无奈。 ...... ...... 嘉州城门大开。 守城士卒握紧长枪。 他们盯着那头慢悠悠晃进城门的黑白巨兽。 两腿肚子直打转。 食铁兽滚滚拉着马车。 它嘴里还叼着半截新鲜竹笋。 庞大的身躯在青石板街道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路两旁的百姓纷纷往后退。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 苏牧坐在车辕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扇风。 神色极其自然。 小兕子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手里抓着一串糖葫芦。 小脑袋转来转去。 「锅锅。」 「介里好多人鸭。」 小丫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腮帮子鼓鼓囊囊。 李泰跟在马车旁边。 他热得满头大汗。 蜀锦袍子紧紧贴在肥肉上。 嘉州的气候比山里还要闷热。 「先生。」 「咱们去哪找极品糖稀?」 李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苏牧用芭蕉扇指了指前方的集市。 「先不找糖。」 「去吃饭。」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他立刻来了精神。 能让先生惦记的吃食绝对不简单。 马车停在集市最繁华的地段。 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在半空。 上面写着「陈氏豆花」四个大字。 牌匾右下角还刻着「百年老店」的小印。 苏牧跳下车。 他把小兕子抱下来。 滚滚极其自觉地趴在店门口。 它庞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一半的街道。 周围的百姓只敢远远围观。 没人敢靠近半步。 店里的食客早就吓跑了一大半。 剩下几个胆大的也缩在角落里。 李泰大步走进店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掌柜的。」 「清场。」 「本王……本少爷包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0章 哟,行家啊! 掌柜是个乾瘦的老头。 看着那锭官银,手都在哆嗦。 他赶紧招呼夥计清场。 食客们本想抱怨几句。 但看到门外那头如小山般的食铁兽。 再看看李泰那副财大气粗的凶悍模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全都乖乖地端着碗溜了。 后厨。 厚重的布帘后面。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正往大铁锅里点卤水。 他叫陈三刀。 是这家百年老店的第三代传人。 脾气比他熬的红油还要爆。 陈三刀听到外面的动静,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最烦这种仗势欺人的富家公子哥。 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带头野兽招摇过市。 能懂什么叫品味! 「师傅。」 「外面那几个人把场子包了。」 「点名要咱们的招牌豆腐脑。」 小夥计跑进后厨,压低声音。 陈三刀冷哼一声。 「暴发户。」 「给他们上。」 「我倒要看看,这群长安来的土包子能不能吃出咱们嘉州的手艺!」 他走到布帘后面。 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倒要瞧瞧这群人能挑出什么毛病。 要是敢胡说八道。 他陈三刀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用大马勺把他们赶出去! 大堂里。 苏牧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小兕子乖巧地坐在旁边。 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等着。 滚滚趴在桌子底下。 把下巴搁在苏牧的脚背上。 很快。 夥计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走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白嫩的豆腐脑垫底。 上面铺着一层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肉。 撒着炒熟的花生碎丶大头菜末和翠绿的葱花。 最上面浇着一勺红亮诱人的辣椒油。 红白相间。 极其抓人胃口。 李泰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 他早就饿了。 刚才在野外那点烤兔肉根本不够塞牙缝。 他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滚烫的豆腐脑滑入喉咙。 红油的辣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发。 「嘶!」 李泰辣得直抽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酥肉的焦香和花生的脆爽混合在一起。 口感极其丰富。 李泰吃得满头大汗。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 用手扇着风。 辣得直吐舌头。 却还是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过瘾!」 「这红油绝了!」 李泰大呼小叫。 毫无皇子形象。 小兕子拿着特制的小木勺。 她不敢吃上面的红油。 苏牧极其细心地帮她把红油撇开。 舀了一勺底下的白嫩豆腐。 吹凉了才喂进她嘴里。 「好契鸭。」 「软乎乎的。」 小丫头吃得满嘴都是豆香。 开心地晃悠着小短腿。 苏牧拿起勺子。 他没有急着吃。 先是凑到碗边闻了闻。 然后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 将红油和底下的佐料完全拌匀。 舀起一勺。 送入口中。 布帘后面。 陈三刀死死盯着苏牧的动作。 他双手握拳。 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反驳的话。 只要这年轻人敢说一句不好吃。 他立刻冲出去理论。 苏牧咽下嘴里的豆腐脑。 放下勺子。 他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嘴角。 「豆香浓郁。」 「点卤的手法极其老道。」 「最难得的是这红油。」 苏牧的声音不大。 却极其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大堂。 「辣椒选的是嘉州本地的二荆条。」 「用菜籽油泼制。」 「火候卡在七成热。」 「菜籽油的燃点高。」 「七成热刚好能破坏辣椒里的草酸。」 「释放出辣椒红素和芳香物质。」 「多一分则糊,少一分则生。」 「刚好激发出辣椒的香味,却又不会发苦。」 苏牧转头看向李泰。 「南方水土养人。」 「这手艺,就算放在长安城的御膳房。」 「也是顶尖的水准。」 「嘉州第一,名副其实。」 轰! 布帘后面的陈三刀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中! 这年轻人仅仅尝了一口。 竟然极其精准地说出了他熬制红油的秘诀! 连火候卡在七成热都吃出来了! 这可是陈家三代单传的不传之秘! 陈三刀原以为这群人只是来摆阔的纨絝子弟。 准备了一肚子难听的话。 结果人家不仅没有挑刺。 反而给出了如此极高的评价。 甚至拿长安御膳房来作比! 陈三刀眼眶瞬间红了。 做厨子这行。 最怕的不是客人嫌难吃。 而是遇到不懂装懂的人瞎挑毛病。 最渴望的。 就是遇到一个真正懂行的知音! 苏牧这种不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 极其客观且专业的点评。 彻底击碎了陈三刀的防线。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陈三刀猛地掀开布帘。 大步走到苏牧桌前。 扑通一声。 极其乾脆地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 「先生高明!」 「陈三刀服了!」 「先生这番话。」 「抵得上我陈家百年招牌!」 「手艺确实不错。」 苏牧语气平淡。 「先生高明。」 「陈家这百年招牌,今天算是遇到真神了。」 苏牧把帕子扔在桌上。 「招牌是靠手艺撑起来的。」 「不是靠别人夸出来的。」 「你这豆腐脑点卤的手法极其老道。」 「红油熬得也堪称一绝。」 「只是。」 苏牧话锋一转。 「这酥肉炸得火候稍欠。」 陈三刀猛地抬头。 他愣住了。 这酥肉可是陈家祖传的秘方。 每天卖出几百碗。 从来没人挑过毛病。 苏牧指了指碗里那块已经被热汤泡软的酥肉。 「刚出锅时确实脆。」 「但泡在豆腐脑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软塌了。」 「面衣吸水太快。」 「吃进嘴里发黏。」 「彻底坏了豆腐脑的爽滑口感。」 陈三刀脸色瞬间涨红。 这是他困扰了十年的死穴。 他试过无数种面糊配比。 换过几十种油温。 始终无法解决酥肉在热汤中迅速回软的问题。 「请先生赐教!」 陈三刀把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苏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面衣里加两勺花椒水。」 「不要用生水。」 「初炸定型捞出。」 「油温升至八成热,再复炸一次。」 「花椒水能让面衣内部形成微小的气孔。」 「复炸能逼出多余的油脂,让外壳彻底硬化。」 陈三刀僵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做了一辈子厨子。 自然明白这几句话的分量。 花椒水起酥。 高温复炸定型。 这简直是颠覆了传统的油炸手法! 陈三刀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厨。 厚重的布帘剧烈晃动。 后厨里立刻传来极其密集的锅碗碰撞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1章 嘉州来了一位食神,他的铲子在 大堂里的食客们面面相觑。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谁也不敢大声喧哗。 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后厨看。 一炷香后。 陈三刀端着一个大瓷盘跑了出来。 盘子里堆着金黄酥脆的炸酥肉。 表面泛着极其诱人的油光。 麻香四溢! 花椒的特有香气混合着猪肉的油脂味。 瞬间盖过了大堂里的红油味。 陈三刀双手颤抖。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酥肉。 极其小心地放进苏牧面前的豆腐脑里。 红油翻滚。 酥肉在滚烫的汤汁里浸泡。 苏牧没有动筷子。 李泰早就等不及了。 他直接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刚出锅的酥肉。 塞进嘴里。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堂里响起。 李泰愣在原地。 酥脆掉渣。 面衣完全没有被热汤泡软的迹象。 花椒的微麻混合着猪肉的鲜香。 在口腔里彻底炸开。 外壳极其坚硬。 里面的肉质却鲜嫩多汁。 「绝了!」 李泰大喊一声。 他连红油都不蘸了。 直接端起盘子往嘴里扒拉。 小兕子急得直跺脚。 「锅锅。」 「兕子也要契鸭。」 小丫头揪着苏牧的衣袖。 小脸红扑扑的。 苏牧夹起那块泡过汤的酥肉。 放在嘴边吹了吹。 喂进小兕子嘴里。 小丫头嚼得咔咔响。 满嘴流油。 「锅锅腻害。」 「介个肉肉脆脆哒。」 「比刚才的还要好契鸭。」 陈三刀站在旁边。 老泪纵横。 十年的心病。 被眼前这个外乡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治好了。 这手艺。 这见识。 简直是厨神下凡! 「先生大恩。」 「陈三刀没齿难忘。」 他再次跪下。 苏牧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 放在桌上。 「结帐。」 陈三刀哪敢收钱。 拼命推辞。 「先生折煞我了。」 「这顿饭算陈某孝敬您的。」 苏牧根本不理会。 他牵起小兕子的手。 往门外走去。 「手艺人凭本事吃饭。」 「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李泰抹了抹嘴。 恋恋不舍地放下空盘子。 跟了上去。 滚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打了个饱嗝。 迈着内八字走出大门。 留下一屋子震惊的食客和夥计。 讯息迅速在嘉州城内传开。 陈家百年老店的掌柜给人下跪。 神秘年轻人一语道破油炸秘方。 整个嘉州厨界彻底震动! 所有人都清楚城里来了一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食神。 ...... 嘉州集市。 人声鼎沸。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 南方物产丰饶。 各种稀奇古怪的水果和香料琳琅满目。 李泰摸着滚圆的肚子。 跟在苏牧身后。 虽然刚吃了一大碗豆腐脑和一盘酥肉。 但他觉得还能再塞下两只烤鸡。 滚滚极其嚣张地走在街上。 巨大的体型和黑白相间的毛发。 吓得路人纷纷避让。 几个胆大的小孩躲在大人身后。 好奇地打量着这头传说中的食铁兽。 苏牧走得很慢。 他在空气中捕捉着各种气味。 嘉州盛产蔗糖。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味。 街边随处可见熬糖的作坊。 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糖浆。 散发着焦糖的香气。 但苏牧并不满足于这些普通的糖稀。 他要找的是最极品的熬糖手艺。 普通的糖稀甜味太死板。 压不住极品野生香料的冲劲。 必须是那种纯度极高且经过特殊发酵的极品糖稀。 这种糖稀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只有最顶级的做甜皮鸭的老师傅才会耗费心血去熬制。 苏牧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突然。 一阵极其特殊的禽类腥臊味飘了过来。 味道极淡。 被周围浓郁的香料味掩盖了大半。 但苏牧瞬间捕捉到了这种异常。 他停下脚步。 「正主找到了。」 ...... 嘉州集市的繁华远超想像。 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苏牧带着队伍穿梭在人群中。 越往南走,空气里的气味越发混浊。 原本清新的蔗糖香气被一股浓烈的禽类腥臊味彻底盖过。 青石板路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羽毛和禽类粪便。 苍蝇在半空中乱飞。 李泰停下脚步。 他捏着鼻子,满脸抗拒。 「先生。」 「咱们来这脏地方干嘛?」 「本王这靴子可是蜀锦坊刚做好的。」 李泰踮起脚尖,试图避开地上一滩可疑的黄水。 他堂堂大唐皇子,在长安城连御膳房的后厨都不屑于踏入半步。 现在却要在这种污秽之地落脚。 小兕子也学着李泰的模样,用两只小胖手死死捂住鼻子。 小脸皱成了一团。 「锅锅。」 「介里好臭臭鸭。」 「比滚滚拉的粑粑还要臭。」 跟在后面的滚滚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它抬起厚实的熊掌,一巴掌拍在李泰的屁股上。 李泰往前一个踉跄,靴子不偏不倚踩进那滩黄水里。 泥水四溅! 堂堂大唐魏王气得直跳脚,却敢怒不敢言。 苏牧神色如常。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活禽档口前。 档口极其简陋。 几排粗糙的竹笼子叠放着。 里面关着几百只鸭子。 嘎嘎的叫声吵得人耳朵疼。 腥臊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苏牧盯着最下面那排竹笼。 那里单独关着几十只羽毛呈现出特殊麻褐色的土鸭。 体型不大。 但极其精神。 翅膀扑腾起来孔武有力,撞得竹笼砰砰作响。 苏牧嘴角上扬。 「好东西。」 李泰捏着鼻子凑过来,满脸嫌弃地瞥了一眼。 「先生。」 「这不就是普通的鸭子嘛。」 「长安城的西市多得是,又瘦又柴,柴房的狗都不吃。」 「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味道太冲了。」 苏牧抬手在李泰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懂个屁。」 「这是嘉州特有的散养麻鸭。」 「常年在江水里扑腾,吃的是活鱼活虾。」 「运动量极大,肉质紧实到了极点。」 「最关键的是,这种麻鸭的皮下脂肪极薄。」 「做出来的菜,肥而不腻,皮脆肉嫩。」 「长安城里那些吃糠咽菜长大的填鸭,给它提鞋都不配。」 苏牧这番话声音不小。 档口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 他正躺在摇椅上嗑瓜子。 听见动静,他一个激灵爬起来。 这老板常年在市井里混,眼毒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几个人非富即贵。 虽然那个胖子穿着粗布衣服,但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绝对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更别提后面还跟着一头极其罕见的食铁兽。 大肥羊上门了。 老板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这位公子好眼力。」 「我这可是正宗的嘉州江鸭。」 「整个集市就我这一家有货。」 「您要是想买,得这个数。」 老板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 李泰冷哼一声。 「五百文?」 「虽然贵了点,全包了。」 老板连连摇头,笑得更加市侩。 「公子说笑了。」 「是五贯钱。」 「一只。」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2章 开启第四味美食任务 此话一出。 李泰瞪大了眼睛。 五贯钱一只鸭子?! google搜索twkan 大唐初年物价极低,一斗米才几文钱。 五贯钱足够在长安城外买上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你这厮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抢钱抢到本王……本少爷头上来了!」 李泰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滚滚也配合地直起身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档口。 老板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但他咬死不松口。 「公子,买卖讲究你情我愿。」 「这江鸭难抓得很,我手底下十几个兄弟在江边蹲了半个月才弄到这几十只。」 「嫌贵您可以去别家看看。」 他笃定苏牧看上了这批鸭子,吃准了这些富家公子哥不差钱。 苏牧伸手拦住暴怒的李泰。 他走到竹笼前。 随手抓起一只麻鸭,捏了捏鸭胸脯上的肉。 「十几个兄弟蹲了半个月?」 苏牧语气平淡。 「这批麻鸭羽毛光亮,尾羽末端带点白斑。」 「这分明是嘉州城外青衣江上游,王家沱一带的鸭子。」 「那里水流湍急,鸭子为了对抗水流,胸肌极其发达。」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牧没有停顿,继续开口。 「再看这鸭掌。」 「掌蹼粗糙,布满老茧。」 「这说明它们不仅在水里游,还经常在江边的鹅卵石滩上觅食。」 「鸭喙边缘有极其轻微的磨损,这是啄食江底田螺留下的痕迹。」 「这批鸭子日龄在一百二十天左右。」 「多一天肉就老了,少一天骨头就没长开。」 「可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 苏牧把鸭子扔回笼子里。 拍了拍手。 「不过。」 「王家沱那边的鸭农,向来是散养。」 「每天傍晚只要敲响铜锣,鸭子自己就会回笼。」 「根本不需要人去抓。」 「你这几十只,怕是用几文钱一只的低价,从那些不懂行情的鸭农手里收来的吧。」 苏牧这番话条理清晰。 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档口老板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连鸭子在哪条江里游过,吃过什么东西,多少天大都一清二楚! 这是鸭祖宗转世吧! 老板原本还想宰一刀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在真正的行家面前玩这套,纯粹是找死。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公子。」 「您是行家。」 「我认栽。」 「您说个价,只要不亏本,这鸭子您全带走。」 苏牧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 极其随意地扔在老板面前的案板上。 金锭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不用找了。」 「这几十只,连笼子一起。」 「送到城东的客栈。」 老板看着那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子,呼吸都停滞了。 十两黄金! 别说这几十只鸭子,就算把他的档口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得嘞!」 「公子您放心,半个时辰内,保证给您送到客栈后厨!」 老板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苏牧供起来。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 脑海中极其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极品原材:嘉州散养麻鸭】 【第四味极品美食任务正式开启】 【任务目标:制作嘉州甜皮鸭】 【任务奖励:神级调味技法,高产棉花种子图谱】 苏牧停下脚步。 嘉州甜皮鸭。 这道菜在后世可是大名鼎鼎。 皮酥肉嫩,甜而不腻。 那股极其特殊的焦糖香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任务奖励更是极其丰厚。 高产棉花种子。 这东西一旦在大唐推广开来,足以解决无数百姓寒冬腊月冻死的问题。 又是一件能改变国运的神器。 苏牧心情大好。 他转头看向李泰。 「胖子。」 「有口福了。」 「后面几天给你们做一道绝世美味。」 李泰一听这话,刚才踩进泥水里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他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先生。」 「这鸭子怎么做?」 「烤着吃还是炖汤?」 小兕子也凑过来,抱住苏牧的大腿。 「锅锅。」 「兕子要契大鸭腿鸭。」 苏牧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这鸭子既不烤,也不炖。」 「做甜皮鸭。」 「保证你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李泰听得两眼放光。 甜皮鸭。 光听名字就极其诱人。 但他突然愣了一下。 「先生。」 「这甜皮鸭,是不是需要很多糖?」 苏牧点点头。 「对。」 「而且需要极其顶级的糖稀。」 李泰的脸色垮了下来。 「先生,您有所不知。」 「大唐缺糖啊。」 大唐初年。 制糖工艺极其落后。 市面上流通的饴糖,大多是用麦芽熬制而成。 甜度极低,还带着一股发酸的苦味。 至于纯度稍高的石蜜。 那是从西域诸国进贡来的奢侈品。 比黄金还要贵重。 就算是皇宫里的御膳房,一年也分不到多少。 嘉州虽然产甘蔗。 但本地的糖坊熬出来的糖稀,杂质极多,颜色发黑。 用来做菜,不仅提不了鲜,反而会破坏食材本身的味道。 「长安城里最好的糖稀,都在父皇的内库里锁着。」 「咱们在这穷乡僻壤,去哪弄极品糖稀?」 李泰愁眉苦脸。 脑子里浮现出飞走的鸭子。 苏牧抱着小兕子往集市外走去。 他当然清楚大唐的糖有多稀缺。 这正是系统释出任务的难点所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空有极品麻鸭和满级厨艺。 没有合适的糖稀,这道甜皮鸭注定会失败。 普通的糖稀压不住鸭肉的腥味。 熬不出那种琥珀色的酥脆外皮。 ...... ...... 长安城南下三百里的官道上。 秋风卷起阵阵黄土。 两匹瘦马在驿道上慢腾腾地走着。 李承干趴在马背上。 他现在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了。 大腿内侧的皮早就磨破了。 粗布裤子粘着血水,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脚底板上全是水泡。 连踩马镫都是一种折磨! 李承干从小在东宫长大,出门不是坐辇就是乘车。 哪里受过这种罪。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后悔。 转头看房青君。 房青君骑在另一匹马上。 她穿着灰扑扑的男装,头顶扎着个发髻。 右脚的扭伤还没好,只能虚虚地搭在马镫上。 嘴唇乾裂起皮。 脸色煞白。 但她一声没吭。 脊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盯着西南方向。 李承乾咽了一口乾沫。 嗓子里直冒烟。 「青……青弟。」 出门在外,两人约好以兄弟相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3章 快哭了的李承干 房青君转过头。 「兄长有何吩咐。」 google搜索twkan 李承干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路边茶肆。 「歇会儿吧。」 「再走下去,孤……为兄就要死在这条道上了。」 房青君点点头。 两人艰难地翻身下马。 李承干双脚落地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黄土里。 脚底的水泡破了。 钻心的疼。 房青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他扶起。 两人牵着马,互相搀扶着走进茶肆。 茶肆极其简陋。 几根木头柱子撑着个茅草顶。 四面透风。 里面摆着几张缺腿的破木桌。 长条板凳上全是油泥。 茶肆老板是个驼背老头。 见有客来,赶紧拿着块抹布迎上来。 在桌上胡乱擦了几下。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李承干一屁股瘫在板凳上。 扯动了大腿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有什么好吃的,全都端上来。」 「切两盘上好的牛肉。」 「再来一壶好茶。」 老头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穿着粗布衣服却细皮嫩肉的年轻人。 「客官说笑了。」 「荒郊野外的,哪来的牛肉。」 「官府严禁私宰耕牛,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小店只有粗茶,还有些粟米饭和自家腌的咸菜。」 李承干拍着桌子就要发火。 房青君赶紧按住他的手。 「店家,来两碗粟米饭。」 「再切一碟咸菜。」 老头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李承干趴在桌上。 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轰鸣。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从长安带出来的乾粮早就吃完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 他现在觉得能吃下一整头猪。 很快,老头端着一个破木托盘走了过来。 两只豁口的粗瓷海碗。 里面盛着黄澄澄的粟米饭。 中间放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臭味。 李承干抓起筷子。 扒了一大口粟米饭塞进嘴里。 还没嚼两下。 他猛地全吐了出来。 粟米根本没脱壳。 粗糙的谷壳划破了喉咙,咽下去简直要命。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刚放进嘴里。 一股极其浓烈的酸涩味直冲脑门。 咸得发苦。 李承干把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这他娘的是人吃的吗!」 「连东宫的猪都不会吃这种东西!」 房青君没有说话。 她端起那碗粟米饭。 夹起一根黑乎乎的咸菜。 就着粗糙的米饭,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谷壳刺破了她的口腔内壁。 渗出淡淡的血腥味。 她微微皱眉。 强忍着恶心,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为了去蜀地。 为了见苏先生。 她必须保持体力。 这点苦算什么。 李承干看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当朝宰相的千金。 房青君在长安城里,吃的是精米细面。 喝的是玉露琼浆。 现在居然面不改色地咽着这种泔水一样的食物。 李承干突然觉得有些脸红。 连个女人都比不过。 他重新拿起筷子。 看着那碗粟米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脑海里开始疯狂回放李泰寄回长安的那封密信。 信里的字迹在眼前不断放大。 「先生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叫花鸡敲碎泥壳,香气冲天。」 「开水白菜汤清如水,鲜美至极。」 李承干喉结疯狂滚动。 口水止不住地往下咽。 他死死盯着那碟发酸的咸菜。 把咸菜想像成苏牧做的红烧肉。 发狠地咬了一大口。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李承乾眼眶通红。 「等找到苏先生。」 「孤……我要吃十碗大米饭!」 「要把李泰那个死胖子的饭全抢过来!」 他一边骂,一边艰难地咽着粟米饭。 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房青君放下碗筷。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小心翼翼地开启。 里面躺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饼乾。 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和甜味。 李承乾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注意力死死钉在那几块饼乾上。 房青君拿起一块,递了过去。 「兄长。」 「吃这个吧。」 李承干一把抢过饼乾。 根本顾不上形象,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极其酥脆。 面粉的麦香,鸡蛋的鲜香,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味。 在舌尖上彻底炸开。 李承干整个人僵住了。 这味道。 太香了! 比东宫御膳房做的那些精致糕点还要好吃一百倍! 他三两口把饼乾吞进肚子。 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手指蘸着舔乾净。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这么好吃?」 房青君微微低头。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先生走之前,教我烤制的饼乾。」 「用精面粉丶鸡蛋和一点白糖,放在炭火上烘烤而成。」 「可以存放很久不坏。」 李承干瞪大了眼睛。 只是随便教的一道乾粮,竟然好吃到这种地步! 他现在对蜀地之行充满了极其狂热的期待。 「还有吗?」 「再给我一块。」 房青君摇摇头。 把剩下的两块饼乾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这是留着路上救命用的。」 「不能多吃。」 茶肆外的官道旁。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 两道黑影趴在泥土中。 身上披着伪装用的枯草。 这是百骑司的暗探。 奉命提前赶来,暗中保护太子的安全。 左边的暗探探出半个脑袋。 看着茶肆里狼吞虎咽的李承干。 心疼得直抽抽。 「头儿。」 「殿下受苦了。」 「那粟米饭掺了沙子,殿下金尊玉贵,怎么咽得下去。」 「要不咱们现身,去附近县衙调些精细吃食过来?」 右边的百骑司头目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压低嗓门。 「闭嘴。」 「你忘了陛下的死命令了?」 「绝不允许现身!」 「要是惊动了太子,惹得苏先生不快。」 「你我九族都不够砍的!」 头目死死盯着茶肆的方向。 看着太子为了几块饼乾毫无形象。 他叹了口气。 「殿下也是个狠人。」 「为了吃苏先生一顿饭,连命都不要了。」 「传信给后面的兄弟。」 「让他们把马蹄包上棉布。」 「千万别弄出动静。」 两名暗探重新缩回灌木丛中。 茶肆里。 李承干吃完了一碗粟米饭。 虽然难以下咽,但好歹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大腿内侧的血水已经乾涸,和裤子粘连在一起。 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李承干咬紧牙关。 脑子里全都是红烧肉的影子。 「走。」 「继续赶路。」 「本少爷就不信,走不到嘉州!」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4章 拔鸭毛的正确使用手册 嘉州城东客栈。 本书由??????????.??????全网首发 后院被十几个竹笼子塞满了。 鸭子嘎嘎的叫声吵得人头疼。 空气里弥漫着禽类的腥臊味。 李泰捂着鼻子站在台阶上。 「先生。」 「这几十只鸭子,咱们要拔毛拔到猴年马月去?」 客栈掌柜站在旁边赔笑。 「贵客莫急。」 「小人这就让后厨烧几锅滚水。」 「几十个夥计一起上手,用开水一烫,半个时辰就能拔得乾乾净净!」 苏牧正在挽袖子。 他直接摆手拒绝。 「不能用开水烫。」 掌柜愣住了。 大唐杀鸡宰鸭,全都是用开水烫毛。 不用开水烫,难道生拔? 那还不把鸭皮连肉一起撕下来。 苏牧走到竹笼前。 「这批麻鸭是极品。」 「皮下脂肪极薄。」 「开水一烫,鸭皮的毛孔受热急剧扩张。」 「皮下的油脂会大量流失。」 「更致命的是,开水会把鸭皮烫熟烫软。」 「等会儿熬糖上色下锅油炸的时候,鸭皮极容易破裂。」 「甜皮鸭讲究的就是一层酥脆不破的糖皮。」 「皮一破,这道菜就毁了。」 李泰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知道吃,哪里懂这些门道。 「那不用开水,用什么?」 苏牧转身走到院子中间。 那里早就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苏牧从旁边拿起一个麻袋。 解开袋口。 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半透明晶体。 这是系统奖励的提纯植物树脂。 特性和后世拔毛用的松香极其相似。 但完全无毒无害,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苏牧把树脂全部倒进铁锅里。 高温炙烤下。 固态的树脂迅速融化。 变成了一锅翻滚的淡黄色粘稠液体。 松木的清香瞬间散发出来。 把后院的腥臊味压了下去。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她好奇地垫着脚尖往锅里瞅。 「锅锅。」 「介个系糖糖嘛?」 苏牧赶紧把她拉远一点。 「这东西可不能吃。」 「烫得很。」 「这是给鸭子脱衣服用的。」 他转身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麻鸭。 手起刀落。 极其利索地放血。 鸭子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苏牧拎着鸭脖子,直接把整只鸭子浸入翻滚的树脂锅里。 李泰瞪大了眼睛。 掌柜也吓了一跳。 这黏糊糊的东西裹上去,鸭子还能要吗? 苏牧只浸了三秒钟。 迅速把鸭子捞了出来。 原本长满麻褐羽毛的鸭子,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糖衣状物质。 苏牧把鸭子平放在案板上。 「降温。」 他转头看向趴在旁边打盹的食铁兽。 「滚滚,过来干活。」 滚滚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苏牧塞给它一把巨大的蒲扇。 指了指案板上的鸭子。 滚滚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只熊掌抱着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起风来。 秋风加上蒲扇的风力。 鸭子表面的树脂液体迅速凝固变硬。 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固体壳子。 苏牧伸手敲了敲。 发出极其清脆的响声。 他捏住鸭脖子处的树脂边缘。 用力一撕。 刺啦! 一长条凝固的树脂被硬生生剥了下来。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盯着苏牧手里的那块树脂。 树脂内侧,密密麻麻地粘着无数根鸭毛。 连最细小的绒毛都被连根拔起。 再看案板上的鸭子。 被撕开的地方,露出了极其光洁白嫩的鸭皮。 没有一点破损! 连鸭毛孔都收缩得紧紧的。 苏牧双手齐上。 三下五除二。 整只鸭子表面的树脂壳被全部剥离。 一只光溜溜白净净的极品麻鸭呈现在众人面前。 鸭皮完好无损,甚至还透着生鲜的紧致感。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客栈掌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干了几十年客栈,从来没见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拔毛手法。 不用一滴开水。 不仅拔得极其乾净,连鸭皮都护得严严实实。 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李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洁的鸭皮。 「神了。」 「先生这招叫什么名堂?」 苏牧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这叫物理脱毛。」 「树脂融化后具有极强的黏性,能渗入羽毛根部。」 「冷却固化后,树脂收缩,把羽毛死死咬住。」 「一撕就全下来了。」 李泰听得云里雾里。 物理是什么东西? 收缩又是何意? 但他明白这绝对是极其高深的学问。 苏牧指了指剩下那几十个竹笼。 「鸭子我负责杀。」 「涂树脂拔毛的活,交给你了。」 李泰脸上的惊叹瞬间僵住。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先生,我可是大唐魏王。」 「这种粗活,让客栈的夥计干不就行了?」 苏牧斜了他一眼。 「树脂的温度控制极其严苛。」 「浸泡时间只能在三息之内。」 「多一息鸭皮烫熟,少一息粘不牢。」 「夥计没经验,毁了这批极品麻鸭,你赔?」 「想吃甜皮鸭,就自己动手。」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甜皮鸭的诱惑实在太大。 他堂堂皇子在美食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底线。 「干就干!」 李泰脱下外面那件昂贵的蜀锦外袍。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他撸起袖子,走到大铁锅前。 苏牧负责杀鸭放血。 动作极快。 杀好的鸭子直接扔给李泰。 李泰捏着鸭脖子,极其小心地放进滚烫的树脂锅里。 心里默念一二三。 迅速捞出。 放在案板上。 滚滚坐在旁边,机械地挥动着大蒲扇。 风吹在李泰脸上。 他热得满头大汗。 树脂冷却后,李泰学着苏牧的样子用力撕扯。 刺啦! 一长条树脂连带着鸭毛被扯下来。 「嘿!」 「真痛快!」 李泰看着光洁的鸭皮,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成就感。 他越干越起劲。 刺啦声在后院此起彼伏。 堂堂大唐嫡次子,彻底沦为一个极其熟练的拔毛工。 双手沾满了黏糊糊的树脂。 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 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威仪。 小兕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角落里。 手里拿着半块苏牧早上烤的酥饼。 小丫头吃得满嘴掉渣。 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 看着李泰干得热火朝天。 她举起手里的小拳头。 「胖锅锅加油鸭!」 「胖锅锅最腻害啦!」 李泰听到妹妹的夸奖,腰板挺得更直了。 「兕子放心。」 「四哥今天就算把手拔断,也得让你吃上最极品的甜皮鸭!」 小兕子咯咯直笑。 她转头看向旁边累得直吐舌头的食铁兽。 「滚滚也加油鸭!」 「扇大力一点鸭!」 滚滚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 它堂堂蚩尤坐骑。 现在不仅要拉车,还要负责给鸭子扇风。 熊生艰难! 苏牧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笑意。 大唐的皇室就该多干点这种接地气的活。 不到一个时辰。 几十只极品麻鸭全部处理完毕。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大木盆里。 白净光洁。 没有一根杂毛。 李泰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酸痛得抬不起来。 但他看着盆里那些鸭子,眼睛里直冒绿光。 「先生。」 「毛拔完了。」 「是不是可以下锅了?」 苏牧摇摇头。 「早着呢。」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5章 厨道,所谓掌控! 剑南道以北。 大巴山脉深处。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官道彻底被大雪封死。 破败的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庙内生着一堆篝火。 几名往来南北的客商挤在火堆旁取暖。 冻得嘴唇发紫。 火堆正中央架着一口生铁锅。 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热汤。 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脂。 这是狗剩用几文钱从山下农户手里买来的猪板油和几根剔得乾乾净净的猪筒骨。 条件极其简陋。 狗剩却凭藉对火候的极致掌控,硬生生把这锅骨头汤熬出了浓郁的肉香。 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极其专注地拨弄着柴火。 火苗舔舐着锅底。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骨汤的醇厚,在破庙内弥漫。 几个客商直咽口水。 他们早就在边境驿站见识过这位少年厨师的神奇手段。 此刻再闻到这股香味,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一名胖客商搓着手凑近。 「小师傅。」 「这汤还要熬多久?」 「大伙儿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狗剩用破布垫着手,掀开锅盖。 热气腾腾。 「再等半炷香。」 「骨髓里的鲜味还没完全逼出来。」 「火候不到,汤就寡淡。」 胖客商连连点头。 根本不敢有半点催促。 就在这时。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一脚猛地踹开。 夹杂着冰渣的寒风倒灌进来。 火堆被吹得剧烈摇晃。 险些熄灭。 五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壮汉大步跨入破庙。 手里提着带血的环首刀和生锈的铁斧。 满脸横肉。 凶神恶煞。 领头的刀疤脸深吸了一口庙内的空气。 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好香的肉汤!」 「老子在雪地里冻了一天,刚好拿来暖暖身子。」 刀疤脸大摇大摆地走到火堆前。 手里的环首刀重重砸在石板上。 火星四溅。 几名客商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这是大巴山里杀人不眨眼的流寇。 专门劫掠过往的商队。 胖客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 扔在地上。 「好汉饶命。」 「一点盘缠,全给你们。」 「别杀我们。」 刀疤脸看都没看地上的钱袋。 他一脚踢开胖客商。 径直走到铁锅前。 伸手就要去端那锅热汤。 「钱要。」 「这锅汤,老子也要了!」 狗剩坐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只伸向铁锅的脏手。 脑海里突然闪过李君羡在成都城外对他说过的话。 苏先生在汉中驿站,一把玄铁菜刀,斩杀百余亡命徒。 连巨型野猪的头骨都能一脚踹碎。 狗剩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苏牧赠予他的那把玄铁菜刀。 先生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物。 面对皇权不卑不亢。 面对暴徒杀伐果断。 自己既然立志要走进太极宫,去长安为先生做饭。 怎么能在这个破庙里,被几个山贼抢了手里的铁锅! 厨子的锅。 就是厨子的命! 刀疤脸的手已经碰到了铁锅的边缘。 狗剩动了。 他拿起那块垫手的破布。 极其精准地裹住铁锅的单耳。 腰部猛地发力。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颠勺动作。 苏牧曾教导过他,颠勺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手腕和腰部的寸劲。 铁锅在狗剩手里猛地向上一扬。 锅里翻滚的奶白色骨汤。 混合着表面那层烧得滚烫的猪油。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完美的弧线。 兜头浇在刀疤脸的面门上。 滋啦! 这是滚油接触皮肤发出的极其骇人的声响。 「啊!!!」 刀疤脸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他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脸上瞬间烫起大片大片的水泡。 皮肉翻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四个山贼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小子竟然敢还手。 而且下手如此狠辣。 「小兔崽子!」 「找死!」 一个瘦高个山贼举起手里的铁斧。 照着狗剩的脑袋狠狠劈下。 狗剩没有退。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玄铁菜刀。 刀身乌黑。 没有半点反光。 这把刀他每天挥动上千次。 切萝卜。 砍柴。 切树皮。 刀柄早就磨出了贴合他手掌的凹痕。 狗剩迎着劈来的铁斧,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 玄铁菜刀贴着斧柄滑上。 刀刃极其精准地切入瘦高个山贼的手腕关节。 这是苏牧教他的庖丁解牛之法。 顺着骨肉的纹理下刀。 不费吹灰之力。 噗嗤! 鲜血喷涌。 瘦高个山贼惨叫一声,手里的铁斧当啷落地。 手腕处的筋脉被齐刷刷切断。 狗剩没有任何停顿。 他脚步错开。 身体极其轻盈地避开另一个山贼的挥砍。 手里的菜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切丝。 剁块。 片肉! 这些在砧板上练习了无数遍的基本功。 此刻极其自然地转化为了御敌的招式。 菜刀极其精准地划破山贼的小腿肌肉。 刺穿另一个山贼的肩膀。 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多余的招式。 只有最极致的精准和狠辣。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四个山贼全部倒在血泊中。 捂着伤口哀嚎不止。 破庙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破木门的呼啸声。 那几个缩在墙角的客商彻底看傻了。 他们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和刚才那个安静熬汤的小厨子联络在一起。 这哪里是厨子。 这简直是个杀神! 狗剩站在原地。 玄铁菜刀的刀尖滴着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 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脑海中突然一片清明。 先生传授给自己的,从来都不只是切菜做饭的技艺。 火候。 食材。 刀工。 这些都是表象。 真正的厨道,是掌控! 掌控火的温度。 掌控水的沸点。 掌控食材的纹理。 自然也包括掌控万物的生杀。 切萝卜是切。 切人也是切。 万物皆可为食材。 万物皆在刀锋之下。 这才是先生真正的「道」! 狗剩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刀疤脸面前。 抬起脚。 重重踩在刀疤脸的胸口。 居高临下。 「我的锅。」 「你也配碰?」 声音极其冰冷。 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刀疤脸疼得浑身抽搐,连连求饶。 「好汉饶命!」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再也不敢了!」 狗剩移开脚。 「滚。」 五个山贼连滚带爬地逃出破庙。 连掉在地上的兵器都不敢捡。 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狗剩收起玄铁菜刀。 在衣服上擦乾血迹。 重新插回腰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6章 三十味香料,一道不差! 苏牧掀开车帘。 从里面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子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甜皮鸭的灵魂,不在鸭皮。」 「而在卤水。」 苏牧开启木箱。 极其浓郁且复杂的药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泰凑上前。 瞪大了眼睛。 木箱内部被隔成了三十六个小格子。 每一个格子里,都装着颜色各异丶形状不同的植物根茎和果实。 「这是什么?」 李泰指着其中一个格子里八个角的乾果。 苏牧拿出一个小巧的黄铜戥子。 「八角。」 「产自岭南。」 「去腥提鲜的极品。」 苏牧用戥子精准地称出三钱八角,放入旁边的白纱布袋里。 接着抓起几片树皮一样的东西。 「桂皮。」 「增香解腻。」 随后是丁香丶草果丶甘草丶陈皮丶山奈丶白芷。 整整三十六味顶级野生香辛料。 全都是苏牧这一路南下,让滚滚在深山老林里搜集来的极品。 很多香料在大唐根本连名字都没有。 李泰看着苏牧不断变换手法。 称量精确到毫厘。 多一分不要,少一毫不行。 「先生。」 「做个鸭子而已,用得着配这么多药材吗?」 「这吃下去不得补出鼻血?」 苏牧把最后两钱小茴香倒进纱布袋。 拉紧抽绳。 「这不是药材。」 「这叫香料。」 「三十六味香料,君臣佐使,相生相克。」 「比例错了一星半点,熬出来的卤水就会发苦发涩。」 苏牧把配好的香料包扔进一个温水盆里浸泡。 去除表面的浮灰和苦涩味。 客栈掌柜领着几个夥计,抬着一口大号的生铁锅走进后院。 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这是苏牧提前吩咐后厨熬制的高汤。 用了整整十斤猪筒骨和五只老母鸡。 熬了四个时辰。 骨髓的油脂和鸡肉的鲜甜完全融合。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 「公子。」 「高汤备好了。」 「火候一分不差。」 苏牧点点头。 他走到灶台前。 往另一口热锅里倒入少许底油。 抓起一把系统奖励的极品冰糖扔了进去。 锅铲快速搅动。 冰糖在高温下迅速融化。 由白色变成浅黄。 再变成琥珀色。 最后冒出密集的枣红色大泡。 焦糖的香气瞬间爆发。 苏牧端起那锅滚烫的高汤。 极其利落地倒入炒好糖色的铁锅中。 刺啦! 水油交融。 白色的高汤瞬间被染成了极其诱人的红亮色。 苏牧捞出泡好的香料包。 直接投入翻滚的汤锅中。 盖上厚重的木质锅盖。 「大火烧开。」 「转小火慢熬。」 「两个时辰。」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到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还要等两个时辰?」 「我这肚子都快饿瘪了。」 苏牧闭上眼睛。 「好饭不怕晚。」 「去添柴。」 李泰无奈,只能乖乖走到灶台前当起了烧火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后院里极其安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半个时辰后。 第一缕卤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飘了出来。 那是八角和桂皮的霸道香气。 混合着肉汤的醇厚。 直接钻进李泰的鼻腔。 李泰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好香!」 这香味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叫花鸡或者开水白菜。 它不讲道理。 极其野蛮地冲撞着嗅觉神经。 一个时辰后。 丁香的穿透力丶草果的辛香丶甘草的清甜开始显现。 香味变得极其富有层次感。 不再是单一的肉香。 而是三十六种香料在高温下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 李泰已经不觉得饿了。 他整个人被这股香味死死包裹。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锅里那翻滚的卤水。 客栈大堂。 原本正在吃饭的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 他们耸动着鼻子。 四处张望。 「掌柜的!」 「你们后厨在炖什么东西?」 「怎么这么香!」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客商大声嚷嚷。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 他自己也在疯狂咽口水。 这香味是从后院飘出来的。 那个包下整个客栈的神秘贵公子,到底在做什么神仙菜肴! 「各位客官。」 「那是后院贵客自己做的吃食。」 「小店概不出售。」 食客们不干了。 这香味太勾人了。 闻着这股味道,他们面前的饭菜简直味同嚼蜡! ...... 两个时辰终于过去。 后院的空气几乎被这股醇厚的卤香彻底凝固。 这股香味极其持久。 浓烈到了极点。 李泰靠在柴火堆上。 双眼迷离。 嘴角挂着极其满足的傻笑。 他醉了。 不是喝酒醉的。 是被这霸道的卤香硬生生熏醉的。 小兕子本来在屋里睡午觉。 硬是被这股香味勾醒了。 小丫头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小皮靴跑进后院。 直接扑到苏牧腿上。 两只小手死死抱住苏牧的大腿。 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直接打湿了苏牧的衣摆。 「锅锅。」 「好香好香鸭!」 「兕子要契!」 小丫头垫着脚尖,拼命往灶台方向够。 苏牧睁开眼。 把小丫头抱起来。 拿出手帕擦掉她嘴角的口水。 「别急。」 「这才是第一步。」 苏牧走到灶台前。 掀开锅盖。 轰! 积攒了两个时辰的卤香彻底炸开。 红亮浓稠的卤水在锅里翻滚。 三十六味香料的精华已经完全融入汤汁。 整个客栈上空都被这股香味笼罩。 甚至连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使劲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极具穿透力的复合卤香冲天而起! 秋风卷过后院。 这股极其霸道的香味直接翻过客栈的青瓦高墙。 顺着青石板街道往外疯狂蔓延。 ...... 城西。 百年老字号「张记白斩鸡」的后厨里热气腾腾。 掌勺的张麻子正低头切着刚出锅的白条鸡。 一阵微风吹过窗棂。 张麻子手里的菜刀猛地顿在半空。 他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 一股前所未闻的奇香直钻脑门。 张麻子丢下菜刀。 连手上的鸡油都没擦,直接冲出后厨。 他站在大街上四处张望。 城南。 陈三刀站在大铁锅前。 锅里正炸着今天第三批小酥肉。 油温刚到八成热。 香味飘进大堂。 陈三刀整个人僵在油锅前。 这味道太复杂了。 八角丶桂皮丶草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冲突。 极其醇厚。 极其浓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7章 何谓大师风范? 陈三刀扯下脖子上的汗巾。 大步流星跑出门外。 连锅里的酥肉炸糊了都没察觉。 香味越过青衣江。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江面上的渔夫停下摇橹的手。 码头上的搬运苦力放下肩膀上的麻袋。 半个嘉州城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香味彻底笼罩。 不到半个时辰。 客栈外面的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嘉州城大大小小几十家酒楼的掌柜和主厨全来了。 没人敢大声喧哗。 几十个平时在各自后厨呼风唤雨的老师傅。 此刻全都毫无形象地贴在客栈大门上。 鼻翼疯狂抽动。 拼命分辨空气中的香料成分。 「有山奈和白芷。」 「不对。」 「底味是丁香,还有极其特殊的甜香。」 「是甘草!」 「放屁。」 「甘草哪有这么霸道,分明是加了极品陈皮!」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厨子为了争论香料配方,争得面红耳赤。 陈三刀挤到最前面。 他闭着眼睛闻了半天。 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 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卤水里的香料搭配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完全颠覆了他们几十年的烹饪认知。 陈三刀后退两步。 整理了一下粗布衣服的下摆。 双手抱拳。 对着紧闭的客栈大门深深弯下腰去。 「嘉州厨行,求见长安食神!」 他嗓门极大。 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吵闹的老厨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跟着陈三刀一起弯下腰。 齐刷刷地高喊。 「求见长安食神!」 声音震耳欲聋。 后院里。 李泰正抱着一根木柴坐在灶台边打瞌睡。 听到外面的惊天怒吼。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木柴直接掉进火堆里。 火星四溅。 李泰连滚带爬地抄起立在墙角的劈柴斧。 「先生!」 「暴民又来了!」 「快让百骑司的人出来护驾!」 李泰脸色煞白。 两条胖腿直打哆嗦。 汉中驿站被几百个亡命徒围杀的阴影实在太深了。 小兕子正抱着苏牧的腿流口水。 听到动静,小丫头也吓了一跳。 「锅锅。」 「外面系坏银嘛?」 苏牧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不是坏人。」 「是一群闻着味找来的馋虫。」 苏牧拿起一块乾净的白纱布。 擦掉手上的油污。 他走到灶台前。 拿起长柄木勺。 在翻滚的卤水锅里舀了小半碗红亮浓稠的汤汁。 端着粗瓷碗往外走去。 「胖子,把斧头放下。」 「跟我去开门。」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 死死抓着斧柄不松手。 「先生。」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苏牧没理他。 径直走到客栈大门前。 单手拔下门栓。 吱呀。 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拉开。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 苏牧端着那碗卤水站在台阶上。 浓郁到极点的香味瞬间毫无阻挡地扑面而去。 门外几十个嘉州名厨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 陈三刀激动得浑身发抖。 「先生!」 「这卤水……」 苏牧把粗瓷碗递了过去。 「想看就自己看。」 陈三刀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 一群老厨子立刻围了上来。 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汤汁。 红亮。 清澈。 没有半点浑浊的残渣。 表面漂浮着极其细微的香料精油。 这碗汤汁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敢问先生。」 「这香料配方可是不传之秘?」 张麻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大唐的工匠对秘方看得比命还重。 徒弟学艺都要留一手。 更别提这种惊世骇俗的极品卤水了。 苏牧神色平淡。 「没什么不能传的。」 「八角三钱,桂皮两钱,丁香一钱半,草果去籽两钱……」 苏牧极其随意地报出了一长串香料的名字和分量。 门外的名厨们全都傻眼了。 陈三刀赶紧从怀里掏出炭笔和草纸。 趴在门槛上疯狂记录。 手抖得连字都写歪了。 苏牧一口气报完三十六味香料。 「记住了吗?」 陈三刀连连点头。 眼眶通红。 「先生大义!」 「这等绝世秘方,竟然就这么轻易示人!」 苏牧摇了摇头。 「配方是死的。」 「人是活的。」 「你们只记住了分量,却不懂其中的道理。」 苏牧指着陈三刀手里的草纸。 「香料亦如中药。」 「讲究君臣佐使。」 「八角桂皮为主,是为君药,定其底味。」 「丁香草果为辅,是为臣药,增其奇香。」 「甘草陈皮为佐,中和诸味,去其苦涩。」 「最后以小茴香为使,引香入肉。」 苏牧的声音不大。 却极其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万物相生相克。」 「多一分则抢味。」 「少一分则寡淡。」 「下锅前必须用温水浸泡两刻钟。」 「洗去表面的浮土和药材本身的苦涩。」 「再用热油煸炒。」 「利用高温彻底激发出香料内部的精油。」 「这才能熬出清澈透亮丶香味持久的极品卤水。」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 门外寂静无声。 几十个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的老厨子。 此刻全都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脑海中那些关于香料的死板认知被彻底击碎。 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开启。 陈三刀双手捧着那碗卤水。 双膝一软。 极其乾脆地跪在青石板上。 「先生此言。」 「胜过陈某苦修三十年!」 张麻子也跟着跪下。 后面几十个掌柜和主厨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先生大才!」 「我等拜见祖师爷!」 声音震天动地。 李泰拎着斧头躲在门后。 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嘉州名厨。 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以为要打架。 结果这群人全给先生跪下了。 苏牧站在台阶上。 受了这极其隆重的大礼。 他要打造的是一个美食无国界的大唐。 光靠他一个人做饭。 累死也做不到。 只有把这些超越时代的烹饪理念传播出去。 才能真正改变大唐的饮食格局。 小兕子从苏牧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没吃完的糖饼。 「锅锅。」 「他们为什么要跪下鸭?」 苏牧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 「因为他们想学做更好吃的饭菜。」 小兕子眼睛一亮。 「那他们学会了。」 「兕子系不系就有更多好契的鸭?」 门外的陈三刀赶紧磕头。 「小公主想吃什么。」 「只要吩咐一声。」 「嘉州厨行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8章 成功会师 苏牧把那碗卤水拿回来。 转身往院子里走。 「都散了吧。」 「回去好好琢磨。」 「我的鸭子还没下锅。」 大门缓缓关上。 门外的老厨子们却久久不愿离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们互相传抄着陈三刀记下的配方。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其狂热的兴奋。 客栈后院重新恢复了平静。 苏牧把粗瓷碗里的卤水倒回大铁锅。 极其浓稠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三十六味香料的药性已经被彻底熬煮出来。 苏牧从旁边端起那个装满极品麻鸭的大木盆。 鸭子表面光洁白嫩。 没有一根杂毛。 「胖子。」 「别发呆了。」 「过来帮忙下锅。」 李泰这才如梦初醒。 赶紧扔掉手里的劈柴斧。 颠颠地跑过来。 他捏着一只鸭子的脖子。 极其小心地放进滚烫的卤水里。 鸭皮接触到热汤的瞬间。 迅速收缩紧绷。 原本白嫩的颜色立刻染上了一层极其诱人的红亮。 苏牧拿着长柄漏勺。 把鸭子全部按进汤汁深处。 「大火烧开。」 <canvasss="secst"data-c="fm4/zys7l2q4jsm6v9sks+aoo7ku5yqu5ndw4lzvvdjv8n7a"data-v="2b7e2293c71b8e41"></canvas> 「这叫卤泡。」 「不能让汤汁一直翻滚。」 「否则鸭皮会破。」 「肉质也会变柴。」 李泰连连点头。 他现在对苏牧的话深信不疑。 刚才门外那一幕太震撼了。 堂堂大唐魏王。 此刻心甘情愿地蹲在灶台前控制火候。 小兕子搬着小马扎坐在一旁。 两只小手托着下巴。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 「锅锅。」 「鸭鸭要洗多久的澡鸭?」 苏牧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 「半个时辰。」 「等卤水彻底凉透。」 「香味才能完全锁在骨肉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逐渐西斜。 后院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大铁锅里的卤水也停止了翻滚。 表面结出了一层极其厚实的油脂。 苏牧揭开锅盖。 拿起铁钩。 极其精准地勾住一只鸭子的下巴。 用力一提。 哗啦! 红亮的汤汁顺着鸭身流淌下来。 整只麻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表皮呈现出极其漂亮的枣红色。 饱满。 紧实。 三十六味香料的复合香味已经完全渗透进每一丝鸭肉的纹理中。 李泰猛地吸了一口口水。 伸手就要去抓。 「先生。」 「这就能吃了吧!」 啪! 苏牧毫不客气地打掉李泰的胖手。 「急什么。」 「这只是卤熟了。」 「甜皮鸭的最后一步还没做。」 ...... ...... 嘉州城外十里。 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一百多名玄甲军老卒席地而坐。 战马被拴在远处的树林里。 营地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生火。 也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疯狂咽口水! 秦琼坐在胡床上。 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胡饼。 他盯着手里的饼,半天没有下口。 从嘉州城方向吹来的风,带来极其霸道的复合卤香。 这香味无孔不入。 直接钻进每一个玄甲军将士的鼻腔。 他们手里的乾粮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坳的宁静。 十几骑黑衣骑士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直接冲进营地。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 满身尘土。 正是百骑司副统领赵武。 赵武快步走到秦琼面前。 单膝跪地。 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令箭和一封密旨。 「翼国公。」 「陛下有极其紧急的密旨!」 秦琼放下手里的胡饼。 起身接过密旨。 拆开火漆。 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秦琼的表情逐渐变得极其精彩。 眼角剧烈抽搐。 赵武站起身。 压低嗓音。 「翼国公。」 「太子殿下和房相千金离家出走。」 「一路直奔蜀地。」 「算算脚程,这些日子也差不多了。」 「陛下严令。」 「百骑司与玄甲军必须确保殿下和房小姐安全。」 「务必引导他们与苏先生汇合。」 赵武停顿了一下。 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陛下特意交代了最重要的一条死命令。」 「无论发生什么事。」 「在苏先生做饭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准打扰其兴致!」 「违令者,军法处置!」 秦琼捏着密旨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看着赵武。 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隐忍而扭曲。 「赵统领。」 「你觉得我们现在进去,算打扰吗?」 赵武愣住了。 他没明白秦琼的意思。 秦琼抬起手。 指了指嘉州城的方向。 「你把鼻子凑过去。」 「自己闻闻。」 赵武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刚才一路狂奔,满鼻子都是黄土味。 此刻静下心来。 那股霸道至极的卤香味瞬间冲破尘土的掩盖。 直击灵魂。 八角丶桂皮丶丁香的复合香气。 混合着极品麻鸭的肉香。 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赵武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滚圆。 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滚动。 咕咚! 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营地里响起。 紧接着。 咕咚! 咕咚! 周围的百骑司暗卫和玄甲军老卒们集体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此起彼伏。 赵武捂着肚子。 他的胃开始疯狂抗议。 「这……」 「这是什么味道?」 秦琼重新坐回胡床上。 把那块干硬的胡饼扔回布袋里。 「苏先生正在城里做绝世美味。」 「这香味已经飘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手下这帮老兄弟。」 「已经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秦琼看着赵武。 「你刚才宣读陛下的密旨。」 「不准打扰先生做饭。」 「你觉得咱们现在带着人冲进客栈。」 「那叫打扰吗?」 秦琼冷笑一声。 「那叫抢食!」 赵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秦琼为什么表情那么古怪了。 面对这种神仙级别的香味。 谁还能保持理智。 要是现在带着人进去。 这群饿红了眼的骄兵悍将,绝对会把客栈的锅底都给舔乾净。 到时候惊扰了苏先生。 谁都担待不起。 赵武极其颓丧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差事。」 「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大唐最精锐的百骑司。 大唐最无敌的玄甲军。 此刻全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香味折磨得毫无尊严。 一个个眼冒绿光。 盯着嘉州城的方向。 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去。 ...... ...... 后院的竹架上挂满了刚捞出来的麻鸭。 鸭皮呈现极其诱人的枣红色。 卤水顺着鸭脚趾滴落在下方的木盆里。 微风吹过。 鸭皮表面的水分迅速蒸发。 原本紧绷的鸭皮变得更加乾爽。 李泰蹲在竹架下面。 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鸭子。 他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快。 苏牧走到灶台前洗净双手。 他把刚才熬煮高汤的小铁锅端过来。 倒掉里面的残渣。 用清水冲洗得乾乾净净。 李泰实在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凑到灶台边。 「先生。」 「这鸭子都卤透了,可以直接啃了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69章 一两黄金一两糖! 苏牧拿起一块干麻布擦拭铁锅内壁。 「不行。」 「这只是打底味。」 「甜皮鸭若是少了最外面那层酥脆的糖衣,就只是一只普通的卤鸭。」 李泰皱起眉头。 他满脸可惜地看着那些极品麻鸭。 「先生。」 「大唐的饴糖粗糙得很。」 「杂质多不说,熬化了还会发苦。」 「就算是父皇内库里最顶级的石蜜,颜色也是发黑的。」 「真要往鸭子上刷那种糖,这锅极品卤味可就全毁了!」 李泰是皇子。 他吃过大唐所有顶级的食材。 制糖工艺的落后,是整个大唐饮食界的硬伤。 苏牧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石桌旁。 开启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琉璃罐。 罐子里装着半透明的淡黄色汁液。 这是系统奖励的神级工具提取出的极品麦芽糖原液。 用最顶级的冬小麦发酵。 去除了所有杂质。 苏牧把琉璃罐里的汁液全部倒入铁锅中。 汁液极其粘稠。 散发着淡淡的粮食清香。 李泰瞪大了眼睛。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液体。 「这是何物?」 苏牧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细柴。 火苗瞬间窜高。 舔舐着铁锅底部。 「麦芽糖稀。」 「大唐那些发苦的黑糖,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铁锅里的温度快速升高。 淡黄色的汁液开始沸腾。 表面泛起密集的大气泡。 水分在高温下迅速蒸发。 苏牧拿着一把长柄木勺。 在锅里极其匀速地顺时针搅拌。 动作不快不慢。 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 这是神级火候掌控的体现。 多一分火,糖稀会焦。 少一分火,水分熬不干。 随着水分不断减少。 铁锅里的气泡由大变小。 颜色也从淡黄色逐渐转变为极其耀眼的金黄。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甜香从锅里爆发出来。 这香味没有任何杂质。 不带半点焦苦。 只有粮食发酵后最本质的醇厚甘甜。 甜香瞬间盖过了院子里原本残留的卤香味。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李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那股甜香顺着鼻腔直接钻进五脏六腑。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泰。 小兕子原本坐在屋檐下的门槛上打瞌睡。 闻到这股甜香。 小丫头瞬间睁开眼睛。 她连小马扎都顾不上拿。 迈着小短腿直接冲到灶台边。 两只小手死死扒着灶台边缘。 垫起脚尖往锅里瞅。 「锅锅!」 「好香鸭!」 「介系什么好契的鸭?」 小丫头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 大眼睛里全是渴望。 苏牧停下搅拌的动作。 他把铁锅从旺火上移开。 放在旁边的微火上保温。 锅里的糖稀已经熬制到了最完美的黏稠度。 金黄透亮。 表面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苏牧拿起一双乾净的竹筷。 在锅里轻轻一搅。 往上一挑。 一缕极其细密的糖稀顺着筷子尖被拉扯出来。 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糖丝。 晶莹剔透。 阳光穿透糖丝。 折射出极其绚丽的金色光芒。 小兕子彻底看呆了。 她仰着小脑袋。 张大嘴巴。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中的糖丝。 「啊——!」 小丫头发出极其可爱的声音。 苏牧手腕微转。 筷子尖在半空中绕了几个圈。 把那根长长的糖丝卷成一个小巧的糖球。 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一口含住。 麦芽糖接触到舌尖的瞬间。 入口即化。 极其纯正的甜味在口腔里彻底化开! 甜而不腻。 没有任何粗糙的颗粒感。 小兕子幸福地眯起眼睛。 两弯月牙极其可爱。 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砸吧着小嘴。 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渍。 「好甜好甜鸭!」 「锅锅。」 小丫头高兴得在原地直蹦躂。 两只小胳膊上下挥舞。 学着小鸟的样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滚滚从角落里爬过来。 它闻到了极其诱人的甜味。 庞大的身躯直接挤到苏牧身边。 张开大嘴。 发出极其委屈的哼唧声。 苏牧用筷子重新卷了一个大号的糖球。 直接塞进滚滚嘴里。 食铁兽嚼了两下。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它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只厚实的熊掌死死抱住苏牧的大腿。 打死也不肯松开。 李泰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 直接伸手从旁边的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 在铁锅里狠狠卷了一大团糖稀。 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糖稀烫得他直吸冷气。 但他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纯正的甜味瞬间霸占了所有的味觉神经。 李泰闭上眼睛。 极其陶醉地咀嚼着。 咽下去之后。 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麦香回甘。 他猛地睁开眼睛。 死死盯着锅里那金黄色的液体。 「先生!」 「这糖……」 「内库里那些番邦进贡的石蜜。」 「全都是垃圾!」 李泰激动得浑身肥肉直颤。 他太清楚这锅糖稀的价值了。 大唐缺糖。 这种纯度极高丶颜色金黄的极品麦芽糖。 要是拿到长安城的西市。 绝对能引发那些王公贵族的疯狂抢购。 一两糖换一两黄金都不过分! ...... ...... 太原府。 风雪交加。 胖客商搓着冻僵的手,领着狗剩停在一座三层木楼前。 牌匾上烫金大字:醉仙楼! 这是太原府最大的酒楼。 胖客商转身拍了拍狗剩的肩膀。 「小兄弟,破庙里的救命之恩,老哥无以为报。」 「这醉仙楼的钱掌柜与我是旧识。」 「凭你的手艺,在这里谋个差事不成问题。」 狗剩紧了紧单薄的破棉袄。 腰间的玄铁菜刀贴着皮肉,透着一股沉稳的凉意。 两人迈步走进大堂。 炭火盆烧得极旺。 钱掌柜正拨弄着算盘。 听完胖客商的来意,钱掌柜停下拨算盘的手。 上下打量了狗剩几眼。 目光停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和沾满泥水的草鞋上。 嗤笑出声。 「老李,你莫不是在路上冻坏了脑子?」 「我这醉仙楼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 「后厨切菜的墩子都得学徒三年。」 「你弄个半大孩子来当主厨?」 钱掌柜摆了摆手。 「去去去。」 「给他拿两个白面馒头打发了。」 胖客商急了。 「钱掌柜,你别看他年纪小,那手艺……」 狗剩抬手拦住胖客商。 他看着钱掌柜,语气平静。 「借厨房一用。」 「做一道菜。」 「若掌柜觉得不入流,我立刻走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0章 模仿开水白菜 钱掌柜乐了。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行啊。」 「我倒要看看,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 「要是糟蹋了我的食材,老李,你得照价赔偿。」 胖客商咬牙点头。 后厨极大。 台湾小説网→??????????.?????? 十几个厨子正在忙碌。 见掌柜领着个小乞丐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钱掌柜指着案板上的食材。 「熊掌,鹿肉,黄河大鲤鱼。」 「随便挑。」 狗剩看都没看那些名贵食材。 他径直走到墙角的菜筐前。 弯腰拿出一颗最普通的过冬大白菜。 剥去外面冻蔫的菜叶。 只留下里面拳头大小的嫩黄菜心。 后厨爆发出一阵哄笑。 「清水煮白菜?」 「这小子是来讨饭的吧!」 钱掌柜也皱起眉头。 狗剩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 他走到灶台前。 抓起几根剔去血肉的羊筒骨。 玄铁菜刀出鞘。 刀背在骨节处精准敲击。 咔嚓! 极其坚硬的羊骨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骨髓。 狗剩将碎骨扔进铁锅。 舀入井水。 大火猛烧。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锅里的水剧烈翻滚。 羊骨髓里的油脂被高温彻底逼出。 清水变成了奶白色的浓汤。 膻腥味弥漫开来。 旁边的主厨捂着鼻子直摇头。 「羊骨熬汤,腥膻冲天,这汤废了。」 狗剩充耳不闻。 他取过一块生鸡胸肉。 玄铁菜刀翻转。 刀背如雨点般落下。 极其连贯的闷响在砧板上炸开。 没有切断肌肉纤维,全凭暗劲将鸡肉砸成极其细腻的肉茸。 狗剩用破碗装起肉茸,兑入少许清水搅散。 走到翻滚的羊骨汤前。 撤去灶膛里的旺柴。 只留微火。 锅里的汤汁停止翻滚。 狗剩端起肉茸,沿着锅边缓缓画圈倒入。 接下来的一幕,让整个后厨瞬间死寂。 红白相间的鸡肉茸落入锅中。 立刻随着水温开始凝固上浮。 在这个过程中,肉茸极其霸道地吸附着汤里的羊油和杂质。 原本浑浊奶白的羊骨汤。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澈! 狗剩拿起漏勺,将吸满杂质的肉茸饼捞出丢弃。 再次倒入新的肉茸。 重复扫汤。 三次之后。 铁锅里只剩下一汪清水。 清澈见底。 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 但那股刺鼻的羊膻味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醇厚鲜美的肉香! 钱掌柜瞪大了眼睛。 他干了半辈子酒楼,从未见过这种把浓汤变清水的邪门手段。 狗剩取出一根银针。 在白菜心上快速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将菜心放入粗瓷大碗。 长柄木勺舀起锅里的清汤。 高高举起。 滚烫的清汤顺着勺沿倾泻而下。 浇淋在白菜心上。 原本生涩的菜叶在高温清汤的反覆浇淋下,逐渐变得晶莹半透明。 菜叶舒展。 宛如一朵在水中绽放的玉莲花。 狗剩将粗瓷碗端到钱掌柜面前。 「开水白菜。」 「请掌柜品鉴。」 钱掌柜看着面前这碗清水煮白菜。 汤清如水。 不见半点荤腥。 若不是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极致鲜香,他真以为这就是一碗白开水。 钱掌柜拿起汤匙。 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汤汁触及舌尖的瞬间。 钱掌柜浑身猛地一颤。 极度的鲜美在口腔中彻底炸开! 羊骨的醇厚。 鸡肉的鲜甜。 完全融合在这一汪清水之中。 没有半点油腻。 只有直击灵魂的鲜香。 他顾不上烫。 连着舀了十几勺汤灌进嘴里。 接着夹起那颗白菜心。 一口咬下。 白菜的清甜与高汤的鲜美完美交织。 汁水四溢。 钱掌柜连嚼都没嚼几下,直接咽下肚。 整整一大碗开水白菜。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连汤带菜被吃得乾乾净净。 钱掌柜放下空碗。 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大口喘着粗气。 死死盯着眼前的半大孩子。 要说一丝腥味没有,那是假的。 但是这道菜里面的浓郁的香味和肉味,完全掩盖了那些腥味! 反而吃起来更有一番风味! 后厨的厨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见过掌柜露出这种见鬼般的表情。 钱掌柜突然双眼眯起,漏出一副笑容。 「好!好!好!!」 连着三个好字震耳欲聋! 钱掌柜也不是不识货的人,这道菜,只品其味,就是完美! 哪怕狗剩只会做这一道菜,那都是赚了! 更何况,年轻的孩子更是学习能力强的时候。 有此等天赋,何愁未来? 「留下来!」 「工钱你随便开!」 胖客商站在一旁看傻了眼。 狗剩摸了摸腰间的玄铁菜刀。 目光穿过后厨的窗户,看向长安的方向。 苏先生。 这只是第一步。 总有一天,我会把您教的东西,带进太极宫! ......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蜀道难行。 距离嘉州还有百里。 荒郊野外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李承干牵着马,脚步虚浮。 锦缎长靴早就磨破了底。 脚底板全是水泡。 房青君骑在马上,身子摇摇欲坠。 手背上的烫伤虽然结了痂,但一路颠簸,隐隐作痛。 两人从长安偷溜出来,一腔热血早就被这漫长的蜀道磨得乾乾净净。 「前面有灯光。」 房青君指着前方。 官道拐角处,挑着一盏昏黄的破灯笼。 一家孤零零的客栈立在风中。 木板门残破不堪。 李承干精神大振。 他咽了咽乾涩的喉咙,牵着马快步走过去。 推开客栈大门。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上点着油灯。 掌柜是个乾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见动静,老头猛地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子在李承干和房青君身上转了一圈。 上好的蜀锦长袍。 腰间挂着羊脂玉佩。 连那两匹马都是西域来的良驹! 老头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李承干把马缰绳扔给老头。 「住店。」 「弄些好酒好菜端上来。」 「再烧两桶热水。」 老头连连点头,牵着马往后院走。 「客官稍坐,小人这就去准备。」 李承干拉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 两条腿直打哆嗦。 房青君环顾四周。 客栈里透着一股霉味。 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她微微皱眉。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透着古怪。」 李承干摆摆手。 「荒郊野岭的,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1章 差点中招的李承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牧做的饭菜。 这一路上,他们啃的全是干硬的胡饼。 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后厨里。 乾瘦老头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纸包。 他把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进粗瓷茶壶里。 倒上滚水。 摇晃均匀。 老头端着茶壶和两盘粗糙的面饼,走到大堂。 「两位客官,荒山野岭没什么好东西。」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老头倒了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 茶水浑浊。 飘着几片劣质的茶叶。 李承干早就渴得冒烟了。 他根本没多想,端起茶杯就往嘴里送。 房青君正要伸手去拿另一杯茶。 屋顶上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紧接着。 砰! 客栈的屋顶被猛地砸穿。 几块碎瓦片混合着灰尘掉落下来。 三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从天而降。 动作极快。 领头的黑衣人人在半空,抬腿就是一脚。 直接踢飞了李承干手里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茶杯摔得粉碎。 李承干吓了一大跳。 他猛地站起来,连连后退。 「有刺客!」 房青君也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防身匕首。 乾瘦老头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后院跑。 另外两个黑衣人身形一闪。 一左一右擒住老头。 反手一拧。 咔嚓! 老头的两条胳膊直接脱臼。 「啊!!!」 他疼得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领头的黑衣人扯下脸上的黑布。 单膝跪在李承乾面前。 双手抱拳。 「属下百骑司暗卫统领赵武。」 「救驾来迟。」 「请太子殿下恕罪!」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李承干愣住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武,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老头。 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自己偷偷跑出长安。 父皇竟然早就派了百骑司的人跟着! 房青君松了一口气。 紧握着匕首的手也放了下来。 李承干指着地上的茶水。 「这茶里有毒?」 赵武低头回话。 「回殿下,是蒙汗药。」 「这老贼开的是黑店。」 「专门谋财害命。」 老头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磕头。 「大爷饶命!」 「小人有眼无珠!」 李承干却没有发火。 他不仅没生气,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百骑司暗卫。 这可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 父皇派他们跟着,那肯定带了最好的快马。 李承干上前一步,一把拉起赵武。 「赵统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赵武愣了一下。 殿下差点被药翻,怎么还这么高兴。 「殿下受惊了,属下这就把这老贼处理掉。」 李承干连连摆手。 「一个开黑店的,交给当地县衙处理就行。」 他搓了搓手,满脸急切。 「孤问你。」 「你们带了多少人?」 「有没有快马?」 赵武如实回答。 「属下带了十几个兄弟。」 「就在外围警戒。」 「马匹都是百骑司的精锐战马。」 李承干一拍大腿。 「太好了!」 他转头看向房青君。 「青君妹妹,咱们不用在这破地方受罪了!」 「赵统领有快马!」 房青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干抓起桌上的佩剑。 「还住什么店!」 「孤一刻也等不了了!」 「备马!」 「孤要连夜赶去嘉州!」 「去吃苏先生的饭!」 赵武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太子殿下受了惊吓,会立刻要求回长安。 或者至少在这客栈里休息一晚。 谁知道殿下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去蹭饭。 「殿下,夜路难行。」 「这蜀道到了晚上极易迷路。」 「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 李承干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孤的脚底板都磨出水泡了。」 「再吃不到苏先生做的肉,孤就要死在这蜀道上了!」 赵武无奈。 百骑司的职责只是保护太子安全。 只要太子没有性命之忧,他们无权干涉太子的决定。 「属下遵命。」 赵武转身吩咐手下。 「把这老贼绑了,扔到柴房。」 「去外面牵两匹最好的战马过来。」 半炷香后。 客栈外。 十几名百骑司暗卫骑在马上,举着火把。 火光照亮了前方的官道。 李承干翻身上马。 他虽然疲惫,但精神极其亢奋。 房青君也换上了一匹高大的战马。 她心里牵挂着苏牧的安危。 恨不得立刻飞到嘉州。 「出发!」 李承干一抖缰绳。 战马嘶鸣一声,向前狂奔。 百骑司暗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 ...... ...... 苏牧往另一口大铁锅里倒入满满一桶菜籽油。 灶膛里的乾柴燃烧出极其旺盛的橘红色火苗。 火舌舔舐着锅底。 铁锅内的油温快速攀升。 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青烟逐渐升腾。 苏牧伸手在油锅上方试探温度。 八成热。 正是复炸的最佳时机。 他拿起特制的长柄铁钩。 极其精准地勾住一只晾乾水分的卤鸭脖颈。 红亮浓稠的卤汁顺着鸭脚趾滴落。 苏牧手腕下压。 整只麻鸭被极其平稳地滑入滚烫的油锅中。 呲啦! 剧烈的爆响在客栈后院炸开。 热油翻滚。 鸭皮表面的残余水分被瞬间蒸发。 原本紧绷的鸭皮在高温下迅速起泡。 肉眼可见地变得酥脆。 三十六味香料的复合卤香被热油彻底激发出来。 香味浓度瞬间翻倍。 李泰站在灶台三步远的地方。 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鸭子。 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苏牧极其专注地控制着火候。 复炸的时间极为苛刻。 多一分肉质变柴。 少一分表皮发软。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手腕猛地发力。 铁钩将炸至完美的麻鸭提出油锅。 鸭皮呈现出极度诱人的暗红色。 表面泛着极其亮眼的油光。 油脂的香气混杂着卤香直冲云霄。 苏牧没有丝毫停顿。 他转身端起旁边那锅一直温着的极品麦芽糖稀。 拿起一把特制的细羊毛刷。 刷毛蘸满金黄浓稠的糖稀。 趁着鸭皮还在滋滋作响。 羊毛刷极其均匀地扫过鸭身。 滚烫的鸭皮遇到纯正的麦芽糖。 瞬间发生奇妙的美拉德反应。 高温将糖稀迅速固化。 在鸭皮表面结成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脆甜糖衣。 原本暗红色的鸭皮被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甜香与卤香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发狂的极致香气。 第一只嘉州甜皮鸭正式完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2章 甜皮鸭,成! 苏牧将甜皮鸭平放在乾净的铁木砧板上。 拔出腰间的玄铁菜刀。 手起刀落。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是锋利的刀刃切开脆甜糖衣的声音。 内部的鸭肉被彻底切开。 鲜嫩多汁。 骨缝间渗出粉红色的鲜甜汁水。 截面极其漂亮。 外层是琥珀色的脆糖皮。 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最里面是饱吸卤汁的鲜嫩鸭肉。 咔嚓! 咔嚓! 极其有节奏的切肉声在院子里回荡。 刀刃切断鸭骨。 骨髓里的香气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鸭皮表面的糖衣极其酥脆。 没有因为刀刃的挤压而脱落。 完美地贴合在鸭肉上。 粉红色的汁水顺着砧板的纹理缓缓流淌。 苏牧拿过一块乾净的棉布。 擦掉砧板边缘的汁水。 苏牧刀工极快。 玄铁菜刀在砧板上化作一团黑影。 眨眼间便将整只鸭子斩成大小极其均匀的块状。 他将切好的鸭块码放在白瓷盘中。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 她搬着小马扎凑到案板前。 踮起脚尖。 两只小手死死扒着案板边缘。 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滴。 小丫头仰着脑袋。 「锅锅。」 「鸭鸭好了嘛。」 「兕子肚肚饿饿。」 苏牧放下玄铁菜刀。 拿起一双乾净的竹筷。 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鸭腿肉。 放在嘴边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 递到小丫头嘴边。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 一口咬下。 咔嚓! 糖衣在唇齿间碎裂。 麦芽糖的纯正甜味率先占领味蕾。 没有半点杂质的甘甜直接冲刷着味觉神经。 紧接着。 酥脆的鸭皮破开。 内部咸香醇厚的卤汁混合着鸭肉的鲜甜彻底爆发! 极致的反差在口腔中完美碰撞。 小兕子的大眼睛猛地睁圆。 小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她双手捂着脸颊。 小短腿在原地疯狂倒腾。 转了两个圈。 直接扑到旁边铺着软垫的竹榻上。 抱着软枕疯狂打滚。 「太好契啦。」 「锅锅。」 「兕子要一辈子契介个甜甜的鸭鸭。」 小丫头在竹榻上滚来滚去。 头发散乱。 满脸都是幸福的傻笑。 治愈的反应直接拉满。 小丫头的嘴巴周围沾满了金黄色的糖稀。 两只小手也变得黏糊糊的。 她完全不在意。 在竹榻上滚累了。 就四仰八叉地躺着。 小肚子圆鼓鼓的。 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开心的哼唧声。 李泰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 直接伸手抓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鸭胸肉。 粗暴地塞进嘴里。 连皮带肉一口咬下。 嘎嘣脆的糖衣混合着鲜嫩爆汁的鸭肉。 复合的鲜甜咸香直接冲破了他的味觉上限。 李泰咀嚼的声音极其响亮。 嘎吱嘎吱! 那是脆甜糖衣在牙齿间碎裂的动静。 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滴在名贵的蜀锦长袍上。 他完全不在乎。 眼睛闭得紧紧的。 脸上的肥肉随着咀嚼不断颤抖。 每一口都能带来全新的味觉冲击。 李泰嚼了两下。 整个人僵在原地。 味蕾被这种极度霸道的味道彻底征服。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甚至产生了极其离谱的幻觉。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肥硕的麻鸭。 在铺满金黄麦芽糖的江水里自由翱翔。 江水是甜的。 风是香的。 李泰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鸭肉。 连骨头都嚼得粉碎吞下肚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糖稀和卤汁的手指。 极其自然地伸出舌头。 将十根手指上的糖稀舔得乾乾净净。 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绝了。」 「先生这手艺绝了!」 李泰舔完手指。 再次伸手抓向盘子。 动作极其熟练且野蛮。 滚滚原本在角落里啃着新鲜的嫩竹笋。 突然闻到这种要命的香味。 它手里的半截嫩竹笋直接掉在地上。 庞大的身躯猛地窜了过来。 直接扑倒在苏牧脚边。 两只肥厚的熊掌死死抱住苏牧的大腿。 巨大的熊脑袋拼命往苏牧腿上蹭。 「嘤嘤。」 「嘤嘤嘤!」 食铁兽发出极其谄媚的叫声。 哈喇子流了一地。 沾湿了苏牧的鞋面。 它连最爱的竹笋都不要了。 只求能分到一块鸭骨头。 苏牧被它蹭得站立不稳。 从砧板上拿起一块剃掉大部分肉的鸭架。 随手扔了过去。 滚滚松开熊掌。 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接住鸭架。 连嚼都没嚼。 喉咙一滚。 直接吞下肚子。 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直接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 两只后腿还在半空中极其惬意地蹬了两下。 一人一熊的夸张反应让后院充满了极其欢乐的气氛。 苏牧没有理会地上打滚的滚滚。 他转身继续处理剩下的麻鸭。 铁钩翻飞。 一只接一只的卤鸭被送入油锅。 呲啦声此起彼伏。 苏牧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温让后院变得极其闷热。 但他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完全沉浸在烹饪的节奏中。 长柄铁钩在他手里极其灵活。 每一次入水。 每一次出锅。 都卡在最完美的节点上。 苏牧的动作极其行云流水。 捞出。 控油。 刷糖稀。 切块。 装盘。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几十只麻鸭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处理完毕。 每一只甜皮鸭都保持着最完美的品质。 白瓷盘在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每一盘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夕阳的余晖洒在后院里。 金黄色的光线打在白瓷盘中的鸭肉上。 琥珀色的糖衣反射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李泰吃完了一整盘。 他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伸手准备去端第二盘。 一只白嫩的小手极其精准地拍在他的胖手上。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榻上爬了起来。 她护着那盘刚切好的甜皮鸭。 鼓起腮帮子。 「胖锅锅不许抢。」 「介系兕子的。」 李泰搓了搓手。 满脸堆笑。 「好妹妹。」 「哥哥就再吃一块。」 「就一块。」 小兕子用力摇头。 把盘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苏牧将最后一只鸭子斩件装盘。 擦了擦手。 「胖子。」 「去前院拿几坛果酒。」 「这鸭子吃多了容易腻。」 李泰极其听话地转身跑向前院。 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3章 苏世,一世恩情的世 风雪交加的太原府。 刺骨的寒风在街道上呼啸。 醉仙楼门口却挂着八盏巨大的红灯笼。 照亮了门前停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马车上都挂着太原府各大家族的徽记。 穿着厚重皮裘的管家们缩着脖子。 手里捏着大把的铜钱和银票。 google搜索twkan 只为了求一个醉仙楼的号牌。 大堂里热气腾腾。 十几个火盆烧得极旺。 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员和富商们,此刻全都挤在一起。 根本不管什么身份体面。 靠窗的桌子旁。 太原府折冲都尉拍着桌子。 「钱掌柜!」 「老子等了一个时辰了!」 「那道风雪乱炖到底什么时候上来!」 旁边桌的盐商冷笑出声。 「都尉大人急什么。」 「苏小哥每天只做三十锅乱炖。」 「先来后到,大人还是耐心等着吧。」 都尉瞪圆了眼睛。 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敢跟老子抢?」 盐商根本不怵。 「这是醉仙楼的规矩。」 「刺史大人昨天来晚了,一样没吃上。」 钱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跑出来。 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两位客官消消气。」 「后厨正在炖着呢。」 「马上就好。」 钱掌柜安抚好食客,转身回到柜台。 他摸了摸怀里厚厚的帐本。 这一个多月,醉仙楼赚的钱比过去三年都多! 全靠后厨那个半大少年。 后厨里。 十几个灶台同时生火。 帮厨们忙得满头大汗。 洗菜切肉的动作都不敢有丝毫停顿。 苏世站在最里面的大灶前。 他踩着一张木凳。 身形虽然瘦小,站在灶台前却有一种极其沉稳的气场。 案板上堆着太原府最常见的过冬食材。 冻得发硬的白萝卜。 乾瘪的过冬大白菜。 还有几根带着血丝的猪筒骨。 苏世拔出腰间的玄铁菜刀。 手腕下压。 刀背砸在猪筒骨的骨节处。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骨髓彻底暴露出来。 他将筒骨扔进滚开的大铁锅里。 大火猛烧。 水面翻滚出白色的泡沫。 苏世拿起长柄漏勺。 极其熟练地撇去浮沫。 这是苏牧教他的基础。 去腥提鲜全在这一步。 汤汁逐渐变成奶白色。 猪骨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 苏世转身处理冻萝卜。 玄铁菜刀在手指间翻转。 刀刃贴着萝卜皮快速切下。 薄厚完全一致的萝卜片落在砧板上。 帮厨们在旁边看得连连吸气。 这种刀工,他们练一辈子都达不到! 大白菜只取最里面的嫩心。 手撕成块。 苏世往铁锅里下入一勺粗盐。 接着将萝卜片和白菜心倒入翻滚的骨汤中。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撤火。」 「留三分暗火慢炖。」 旁边的烧火夥计赶紧抽出几根木柴。 灶膛里的火苗暗了下来。 苏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风雪乱炖的精髓就在于火候。 冻萝卜在骨汤中吸收油脂。 白菜心释放清甜。 两者在微火中达到极其微妙的平衡。 半柱香后。 苏世猛地睁开眼。 「起锅。」 他掀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蔬菜的清甜冲天而起。 白色的热气在后厨顶棚上盘旋。 苏世拿起大铁勺。 将锅里的乱炖连汤带菜舀进粗瓷大碗里。 萝卜片已经炖得半透明。 吸满了奶白色的骨汤。 白菜心软烂入味。 最上面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红白绿相间。 极其诱人。 店小二端着托盘跑过来。 小心翼翼地端起大碗。 「苏主厨,前面催得紧呢。」 苏世面无表情。 「端稳点。」 「洒了一滴汤,这碗就废了。」 店小二连连点头,端着托盘冲向大堂。 大堂里。 店小二刚把风雪乱炖端上桌。 折冲都尉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匙。 舀起一块半透明的萝卜送进嘴里。 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猪骨的浓香彻底浸透了萝卜。 没有半点萝卜的辛辣。 只有极其醇厚的鲜美。 都尉烫得直吸冷气,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他三两下咽下肚子。 又夹起一块白菜心。 清甜解腻。 完全中和了骨汤的厚重。 「绝了!」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吃过这么舒坦的菜!」 都尉端起大碗。 直接仰头把剩下的骨汤喝得乾乾净净。 连碗底的葱花都没放过。 大堂里到处都是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一碗最廉价的食材做出的乱炖。 彻底征服了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贵人。 ...... 后厨门帘掀开。 钱娇娇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新裁的翠绿袄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走到苏世身边。 「苏世哥,这是我刚去街口买的桂花糕。」 「你尝尝。」 苏世正在磨刀。 玄铁菜刀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 「我不吃甜食。」 钱娇娇咬了咬嘴唇。 把盘子放在案板上。 「我爹说,太原府的几家大酒楼都在打听你。」 「他们想花重金挖你过去。」 苏世停下磨刀的动作。 拿过一块破布擦拭刀刃。 「我哪里也不去。」 钱娇娇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就是愿意留在我们醉仙楼了?」 苏世转头看着她。 语气极其平淡。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食材最多。」 「等我把太原府的食材做透了。」 「我就会离开。」 钱娇娇愣住了。 眼眶瞬间红了。 「你要去哪?」 「去长安。」 钱掌柜正好走到后厨门口。 听到这句话,他叹了口气。 他走到灶台前。 「世小子,你来我这快两个月了。」 「太原府的贵人们现在只认你做的菜。」 「我老钱膝下无子,就娇娇一个女儿。」 「你要是愿意,这醉仙楼以后就是你的。」 苏世拿起抹布擦拭玄铁菜刀。 黑色的刀身泛着冷光。 他把刀收进腰间的刀鞘。 「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说过,我来这里只为磨炼厨艺。」 「我叫苏世。」 「苏先生的苏,一世的世。」 「我这条命,我这身手艺,都是先生给的。」 「除了厨道,我什么都不求。」 钱掌柜张了张嘴。 最后摇摇头走开了。 他留不住这条真龙。 ...... 夜深人静。 太原府的街道被大雪彻底覆盖。 醉仙楼的灯笼熄灭了。 后厨也安静下来。 苏世洗净双手。 换上一身单薄的灰布长衫。 他顺着木楼梯,一步步走向醉仙楼的三楼顶层。 推开顶阁的木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苏世走到窗前。 推开窗扇。 北方的风极其凛冽。 刮在脸上生疼。 他却毫不在意。 苏世握着腰间的玄铁菜刀。 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刀柄。 这把刀是先生给他的。 也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原本的狗剩这个名字扔了。 改名苏世。 苏牧的苏。 一世的世。 他这条命是先生救的。 这身手艺是先生指点的。 没有先生,他早就死了。 苏世看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他清楚,先生就在那个方向。 长安在那个方向。 蜀地也在那个方向。 他退后两步。 双膝弯曲。 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没有任何犹豫。 他弯下腰。 额头狠狠砸在木板上。 砰! 极其沉闷的声响。 「先生。」 「徒儿在太原府站稳脚跟了。」 砰! 又是一个响头。 「徒儿没有给您丢脸。」 「那些贵人,全都折服在徒儿的菜刀下。」 砰! 第三个响头磕完。 苏世抬起头。 额头红肿了一大块。 他眼睛极亮。 「先生说过,厨道无涯。」 「徒儿不敢有半点懈怠。」 「等徒儿走遍天下,尝遍大唐所有的食材。」 「一定会去长安。」 「去太极宫。」 「为您做一顿饭!」 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玄铁菜刀在腰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4章 望山跑死马 蜀道艰难。 烈日当头。 官道上卷起漫天黄土。 十几匹雄健的战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 马蹄踏碎满地枯枝败叶。 领头的一匹黑马上,李承乾死死抓着缰绳。 他原本白净丰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 眼窝深陷。 嘴唇乾裂起皮。 整整瘦了一大圈。 锦缎长袍早就被汗水和黄土糊成了泥色。 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亢奋状态。 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路边的一块青石界碑。 界碑上刻着两个斑驳的大字。 嘉州。 吁! 李承干猛地一拽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界碑前。 跟在后面的十几骑也迅速勒马停步。 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李承干翻身下马。 双腿刚一落地,膝盖猛地一软。 差点直接跪在黄土里。 这一路狂奔,他大腿内侧的皮早就磨破了。 鲜血和裤腿粘连在一起。 钻心的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李承干连滚带爬地扑到界碑前。 双手抱住那块粗糙的青石。 乾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到了。」 「终于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跟上来的房青君。 「青君妹妹,咱们到嘉州地界了!」 房青君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 她同样满身风尘。 原本柔顺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其僵硬。 脚踝处的扭伤在长途跋涉下肿得老高。 房青君靠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李承干。 李承干拔掉塞子。 仰起脖子。 清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连喝了三大口,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青雀这个死胖子。」 「在蜀地跟着苏先生吃香的喝辣的。」 「孤在东宫天天啃那些清汤寡水的药膳。」 李承干越想越气。 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如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咽了咽乾涩的喉咙。 脑子里全是当初在魏王府吃过的那顿红烧肉。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那极致的香味直接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 「青雀,你给孤等着。」 「孤这次来,就是要抢你的饭碗!」 「苏先生的红烧肉。」 「还有密报里说的什么叫花鸡。」 「孤统统都要!」 李承干握紧拳头,对着嘉州城的方向挥舞。 完全没有半点大唐储君的仪态。 简直就是一个饿疯了的赌徒。 房青君站在一旁。 她没有理会李承乾的豪言壮语。 纤细的手指伸进随身的包袱里。 极其小心地隔着布料,摸索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包晒乾的百合与莲子。 用来熬制安神汤的乾料。 手指触碰到乾料的瞬间。 房青君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加速。 扑通。 扑通! 强烈的悸动在胸腔里回荡。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洒脱不羁的身影。 汉中驿站。 面对百余名亡命徒。 他手持菜刀,将皇子和公主护在身后。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那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傲骨。 房青君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极其明显的红晕。 这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 装作整理包袱的带子。 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马上就能见到了。 跨过这块界碑。 再走一天路程,就能抵达嘉州城。 就能亲眼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房青君用力咬着下唇。 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才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距离界碑百步之外的树林里。 百骑司副统领赵武瘫坐在树根下。 他扯开领口。 胸膛剧烈起伏。 手里的水囊早就空了。 十几个百骑司暗卫东倒西歪地躺在草丛里。 战马累得直吐白沫。 赵武看着前方那个抱着界碑发狂的太子。 眼角疯狂抽搐。 「疯了。」 「全他娘的疯了。」 赵武压低嗓音,对着旁边的手下抱怨。 「为了吃顿饭,连命都不要了。」 「咱们百骑司的精锐战马,硬生生跑废了三匹!」 手下苦着脸附和。 「统领,这差事真没法干了。」 「殿下这几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催着咱们赶路。」 「兄弟们大腿都磨秃噜皮了。」 赵武叹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嘉州周边的地图。 手指在上面丈量了一下距离。 「快了。」 「过了界碑,明天傍晚就能到嘉州城。」 「到时候把人往翼国公手里一交。」 「咱们就算解脱了。」 赵武收起地图。 撑着树干站起身。 「都别装死了。」 「起来警戒。」 「要是殿下和房小姐在这里出了差池,陛下能扒了咱们的皮!」 暗卫们极其不情愿地爬起来。 强打精神散开。 李承干休息了片刻。 体力恢复了一些。 他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的黑马。 「青君妹妹,上马!」 「咱们连夜赶路。」 「明天晚饭前,必须赶到客栈!」 房青君点点头。 强忍着脚踝的剧痛。 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朝着嘉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卷起的黄土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背影。 狂风在耳边呼啸。 李承干脑子里全都是魏王府那顿饭的画面。 青雀这个混帐东西。 仗着父皇的宠爱,跑来蜀地独享先生的手艺。 简直大逆不道! 李承干咬牙切齿。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 等见到了青雀,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踹进江里洗个冷水澡。 然后再霸占他所有的口粮。 「驾!」 李承干极其粗暴地挥动马鞭。 战马吃痛,速度再次提升。 房青君紧紧跟在后面。 她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 没有发出一句抱怨。 她满脑子都是那晚在长安城,偷听到父亲谈话时的恐惧。 汉中驿站。 折冲府官兵围剿。 他一个人,一把菜刀。 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惨烈厮杀。 房青君不敢深想。 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确认他完好无损。 这就足够了。 夜色越来越深。 蜀道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极其狰狞。 赵武带着暗卫们在后面拼命追赶。 「统领。」 「殿下这速度,战马撑不到明天中午就会猝死!」 手下大声呼喊。 赵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 「撑不住也得撑!」 「去前面驿站换马!」 「拿百骑司的金牌令箭,把驿站里最好的马全徵用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5章 迁都,朕要迁都! 太极殿内。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闷热的空气让李世民心烦意乱。 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奏摺。 李世民捏着眉心。 自打太子李承干和房玄龄的闺女离家出走,他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百骑司撒出去一大把,就是为了保住这两个小祖宗的命。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全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 「陛下,该用膳了。」 李世民看都没看托盘一眼。 「先放着。」 「百骑司有密报传回来没有?」 王德全刚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殿门外,一名百骑司暗卫单膝跪地。 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 「启禀陛下!」 「蜀地八百里加急密报!」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朱砂笔。 红色的汁水溅在龙袍上。 他根本顾不上擦。 三步并作两步跨下玉阶。 一把抓过竹筒。 手指用力抠开火漆。 抽出里面的绢帛。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水。 他真怕看到太子在蜀道上出了意外的讯息。 绢帛展开。 赵武的字迹有些潦草。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太子殿下与房小姐已安然抵达嘉州界碑,未伤分毫。」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算这混帐东西命大。」 他低声骂了一句。 目光继续往下扫。 接下来的内容,让李世民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赵武在密报里,用极其详尽的笔墨,描述了苏牧在嘉州客栈后院做饭的场景。 「苏先生取极品麻鸭几十只,辅以三十六味珍稀香料,入老汤慢火卤制半个时辰。」 「出锅时,鸭身呈枣红色,卤香冲天,半个嘉州城的厨子跪在客栈外磕头拜师。」 李世民看得直皱眉。 做个鸭子,能让全城的厨子磕头? 这赵武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尽写些夸大其词的废话。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随后,先生起热油,将卤鸭下锅复炸。」 「鸭皮起泡酥脆,油脂混合卤香,十里外玄甲军将士皆腹鸣如雷,无心警戒。」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闷响。 密报的内容越来越离谱。 「最绝妙之处,乃是先生用极品冬小麦提取麦芽糖稀。」 「糖稀金黄透亮,毫无杂质,趁热刷于鸭皮之上。」 「遇热结成琥珀色糖衣。」 「此菜名为,嘉州甜皮鸭。」 李世民的眼睛死死盯着「琥珀色糖衣」几个字。 大唐的制糖工艺他再清楚不过。 内库里那些发黑发苦的石蜜,已经是顶级的贡品。 苏先生竟然能弄出金黄透亮的糖稀? 还刷在鸭子上?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密报最后一段。 「晋阳公主食之一口,赞不绝口,于竹榻上翻滚欢呼,声称要吃一辈子。」 「魏王殿下狼吞虎咽,连吃两只,不顾礼仪舔食手指糖稀,将骨头嚼碎吞咽。」 「太子殿下赶到时,恰逢出锅,直接抢夺魏王盘中之肉,兄弟二人于院中大打出手。」 「属下等人在外闻味,生不如死,恳请陛下早日将太子召回。」 啪!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绢帛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全是密报里描述的画面。 金黄的糖衣。 酥脆的鸭皮。 鲜嫩爆汁的鸭肉。 <canvasss="secst"data-c="fwkxzckxjme5jxzu47hbun2vraks7rm/5sm3tnqr6uxq99dw"data-v="1e9f0806b7d6b0f7"></canvas> 青雀和承干为了抢肉打架。 咕咚! 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太极殿内响起。 李世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吧嗒! 滴在龙案的一本奏摺上。 晕开了一大片墨迹。 王德全站在旁边。 吓得浑身发抖。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天可汗这副模样。 「陛下……」 「您没事吧?」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 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角。 转头看向矮几上的托盘。 那是御膳房刚刚送来的午膳。 李世民大步走过去。 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银罩子。 一个白瓷大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水。 清水里飘着几块白花花的羊肉。 上面撒着几粒粗盐和几根葱段。 旁边配着一碟毫无油水的烫青菜。 这就是大唐皇帝的日常膳食。 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御医建议饮食清淡。 以前李世民觉得这羊肉还算鲜美。 但现在。 看过密报里那道「嘉州甜皮鸭」。 再看眼前这碗清水煮羊肉。 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李世民双眼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他娘的叫饭吗!」 「这叫猪食!」 李世民暴喝。 双手抓住矮几的边缘。 猛地发力。 哗啦! 整张矮几被他直接掀飞出去。 白瓷大碗摔在汉白玉地砖上。 四分五裂。 清水夹杂着羊肉块撒了一地。 王德全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脑袋死死贴着地面。 大气都不敢出。 太极殿内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倒一片。 全都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吓破了胆。 长孙皇后正好从偏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清热去火的百合汤。 看到这一地狼藉,也是愣住了。 「二郎,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长孙皇后快步走过来。 避开地上的碎瓷片。 李世民指着地上的羊肉块。 手指都在哆嗦。 「观音婢,你看看他们给朕吃的是什么东西!」 「清水煮肉!」 「连点油星都没有!」 「朕好歹是大唐的皇帝,天下的共主!」 「朕的儿子女儿,现在在蜀地吃着什么嘉州甜皮鸭!」 「吃得满地打滚!」 「吃得兄弟反目!」 「朕呢?」 「朕坐在这太极殿里,天天啃这些没滋没味的猪食!」 李世民越说越委屈。 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那份密报。 极其粗暴地塞进长孙皇后手里。 「你自己看!」 「你看看那个混帐赵武写的什么!」 「琥珀色的糖衣!」 「三十六味香料的卤汁!」 「小兕子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长孙皇后满头雾水地展开密报。 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看完之后。 她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香味,确实太折磨人了。 但看着堂堂千古一帝,因为一口吃的在这里撒泼打滚。 长孙皇后真是哭笑不得。 「二郎。」 「孩子们在外面跟着苏先生,吃得好些也是福气。」 「你跟孩子们争什么吃食。」 李世民梗着脖子。 「朕不争?」 「承干那小兔崽子,为了吃上一口,连夜跑去蜀地!」 「把朕的朝堂搅得鸡犬不宁!」 「他现在吃上了!」 「朕还在这里批这些看不完的奏摺!」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看着龙椅后方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目光死死锁定在剑南道的位置。 「王德全!」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奴婢在。」 李世民大手一挥。 指着地图上的嘉州。 「传旨!」 「命工部即刻筹备!」 「朕要迁都!」 「把国都迁到嘉州去!」 王德全傻眼了。 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陛……陛下……」 「迁都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万万不可儿戏啊!」 李世民一脚踹在王德全的肩膀上。 「谁跟你儿戏!」 「这长安城朕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天天吃水煮羊肉,朕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去嘉州!」 「朕要吃甜皮鸭!」 「朕要吃红烧肉!」 「朕要吃叫花鸡!」 长孙皇后赶紧拉住李世民的胳膊。 强忍着笑意。 「二郎,莫要说胡话了。」 「满朝文武若是听到你为了吃一口鸭肉就要迁都。」 「魏徵那老匹夫能撞死在太极殿的柱子上。」 听到魏徵的名字。 李世民的火气稍微降了降。 但眼底的幽怨却更深了。 他反手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观音婢。」 「朕苦啊。」 「朕打下这万里江山,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苏先生也真是的。」 「做那么好吃的东西,就不知道派人给朕送一只回来吗?」 长孙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蜀地到长安,八百里加急也得跑上几天。」 「那甜皮鸭送过来,早就坏了。」 李世民颓丧地跌坐在龙椅上。 双手抓着头发。 毫无形象可言。 「那朕就只能干看着?」 「看着那群小兔崽子在外面吃香喝辣?」 长孙皇后把手里的百合汤递过去。 「二郎先喝口汤消消火。」 「苏先生此去蜀地,是为了寻那极品食材。」 「等他回了长安,自然少不了二郎的口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6章 鸭血粉丝汤 李泰抱着两坛果酒跑回后院。 他放下酒坛。 看见苏牧正站在案板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案板上堆着一大盆暗红色的物件。 那是几十只麻鸭开膛破肚后留下的内脏。 鸭血凝结在大海碗里。 鸭肠盘根错节。 鸭肝和鸭胗堆在一旁。 大唐的权贵从来不吃内脏。 即便是最底层的百姓,也嫌弃水禽的内脏腥臭难闻。 通常处理禽类,这些下脚料都会直接扔进泔水桶。 李泰凑过去。 「先生。」 「这秽物腥气极重。」 「就算是西市最穷的乞丐都不吃。」 「您留着这些作甚?」 苏牧拿起一把粗盐。 均匀地撒在鸭肠上。 「暴殄天物。」 「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贝。」 苏牧双手用力揉搓鸭肠。 粗盐的颗粒在鸭肠表面摩擦。 带出大量黏稠的杂质。 他接着倒了一碗白醋进去。 酸味瞬间中和了鸭肠本身的腥臭。 反覆揉搓三次。 原本滑腻的鸭肠变得极其乾净。 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粉白色。 苏牧将鸭肠放入清水中漂洗乾净。 捞出控水。 接着处理鸭血。 玄铁菜刀在手里极其平稳地划过。 大海碗里的整块鸭血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 切面极其平滑。 没有任何气孔。 这是取血时手法极佳的证明。 李泰站在旁边。 看着苏牧行云流水的动作。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但他不敢多嘴。 先生的厨艺早已脱离了凡人的认知。 苏牧走到紫檀木箱前。 开启中间的抽屉。 拿出一把干硬的半透明细丝。 细丝呈现出淡淡的灰褐色。 极其坚硬。 碰撞在一起发出极其清脆的响声。 李泰瞪大眼睛。 「这是何物?」 苏牧将细丝放入温水中浸泡。 「红薯粉条。」 这是系统刚刚发放的奖励。 用极品红薯淀粉制作而成。 大唐根本没有红薯,更别提这种工艺繁琐的粉条了。 李泰伸手摸了摸泡在水里的粉条。 触感极其坚硬。 完全无法想像这东西怎么下口。 灶台上的另一口大铁锅里。 鸭骨架熬制的高汤正在翻滚。 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极其醇厚的香气。 苏牧揭开锅盖。 热气升腾。 他将泡软的红薯粉条捞出。 投入滚烫的高汤中。 粉条在高温下迅速变软。 原本灰褐色的乾丝变得晶莹剔透。 疯狂吸收着高汤的鲜美。 苏牧估算着时间。 拿起漏勺。 将切好的鸭血块轻轻推入锅中。 鸭血极其娇嫩。 火候稍大就会变老,内部产生蜂窝状的空洞。 苏牧撤去灶膛里的大柴。 只留微火。 高汤保持着似开非开的状态。 鸭血在汤里慢慢浸熟。 接着下入切成薄片的鸭肝和鸭胗。 最后是鸭肠。 鸭肠极其容易变老。 苏牧用筷子夹起一把鸭肠。 在滚汤中快速汆烫。 七上八下。 原本扁平的鸭肠迅速卷曲。 变成极其诱人的圆筒状。 苏牧立刻将鸭肠捞出。 连同鸭血丶鸭肝丶粉条一起盛入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碗中。 浇上满满两勺滚烫的鸭骨高汤。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苏牧拿出一把翠绿的香菜。 切成极其细碎的段。 撒在汤面上。 接着,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拔掉塞子。 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胡椒粉! 在大唐,胡椒是极其名贵的香料。 论克卖。 价格比黄金还要昂贵。 只有最顶级的权贵才配享用。 苏牧却毫不在意。 极其奢侈地撒了一大把进去。 滚烫的高汤瞬间激发了胡椒的辛香。 混合着香菜的特殊气味。 一股极其霸道的复合香气在后院爆发! 这种香气完全不同于甜皮鸭的甜腻。 它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辛辣丶鲜美丶醇厚。 直冲鼻腔。 李泰刚才连吃了两只甜皮鸭。 肚子里全是油脂和糖稀。 胃里本来有些发腻。 闻到这股胡椒的辛香。 胃里的饱胀感瞬间消散。 口水再次疯狂分泌。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喉结上下滚动。 小兕子抱着圆滚滚的小肚子。 本来躺在竹榻上打饱嗝。 闻到这股味道。 小丫头一个骨碌爬起来。 迈着小短腿跑到案板前。 两只小手扒着桌沿。 踮起脚尖。 「锅锅。」 「介系什么汤汤鸭?」 「好香好香。」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 胡椒的辛辣让她极其可爱地打了个喷嚏。 苏牧拿过两个小瓷碗。 盛出两碗粉丝汤。 递给李泰和小兕子。 「鸭血粉丝汤。」 「解腻消食。」 李泰迫不及待地接过碗。 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直吸冷气。 他拿起汤匙。 舀起一块鸭血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极其滑嫩的鸭血在口腔中瞬间碎裂。 没有任何腥气。 口感比最顶级的豆腐还要细腻。 鸭骨高汤的鲜美彻底浸透了鸭血。 李泰瞪大眼睛。 他从未吃过如此奇妙的口感。 接着夹起一根鸭肠。 放进嘴里咀嚼。 咯吱咯吱!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鸭肠爽脆到了极点。 七上八下的汆烫让它保持了最完美的弹性。 每嚼一下,都有鲜美的汤汁在唇齿间迸发。 李泰大口呼气。 挑起一筷子红薯粉条。 吸溜! 粉条极其顺滑地滑入喉咙。 劲道弹牙。 饱吸了高汤精华的粉条,比任何面条都要美味。 最后是一口热汤。 胡椒的辛辣和香菜的清香完美融合。 顺着食道一路向下。 落入胃中。 极其强烈的暖意向四肢百骸蔓延。 李泰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之前吃甜皮鸭积累的甜腻感被一扫而空。 胃里舒坦到了极点。 「绝了!」 「先生这手艺,简直是神仙手段!」 「别人眼里的秽物下脚料,到了您手里,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李泰端起碗。 直接仰起脖子。 将剩下的半碗汤一饮而尽。 连碗底的胡椒末都没放过。 他满足地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满脸通红。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兕子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特制的小木勺。 呼噜呼噜地喝着汤。 小脸蛋红扑扑的。 「好契!」 「滑溜溜的!」 小丫头极其熟练地将一块鸭肝塞进嘴里。 鸭肝绵软醇厚。 没有任何颗粒感。 滚滚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庞大的身躯不停地往苏牧腿上蹭。 发出极其委屈的哼唧声。 苏牧拿过一个木盆。 将剩下的半锅粉丝汤倒进去。 放在滚滚面前。 食铁兽一头扎进盆里。 发出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7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嘉州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曦中。 客栈后院。 苏牧将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行囊。 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黄麻纸。 他手持毛笔。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笔锋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墨汁渗入纸张的纹理。 旁边放着半块未用完的极品麦芽糖。 李泰揉着发酸的后腰走出来。 昨天劈柴拔毛累得够呛。 小兕子趴在滚滚毛茸茸的背上。 睡眼惺忪。 「锅锅,我们今天去哪里呀?」 小丫头嘟囔着。 苏牧放下毛笔。 吹乾纸上的墨迹。 摺叠整齐。 塞进袖口。 「继续往南走。」 「去带你吃更好吃的东西。」 他捏了捏小丫头肉嘟嘟的脸颊。 滚滚极其配合地发出一阵呼噜动静。 前院传来极其嘈杂的脚步。 却没有任何喧哗。 苏牧推开后院的木门。 走到客栈大堂。 掌柜正战战兢兢地扒着门缝往外看。 双腿直打哆嗦。 见苏牧出来。 掌柜赶紧凑上前。 「苏先生。」 「外面……外面全都是人!」 「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苏牧神色平静。 他伸手拉开客栈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乾涩的摩擦动静。 清晨的冷空气涌入大堂。 门外的景象彻底展现在眼前。 黑压压的人群。 从客栈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数以万计的嘉州百姓。 穿着各色服饰的厨子。 甚至还有推着板车的商贩。 全都在客栈外静静等候。 看到苏牧走出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骚动。 陈三刀站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厨师服。 双手交叠在身前。 看到苏牧。 陈三刀扑通跪倒在地。 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动静。 「嘉州陈三刀,率全城同道,恭送苏先生!」 他嗓音嘶哑。 透着极度的狂热。 随着陈三刀的动作。 后方的上万名百姓和厨师齐刷刷跪了下去。 场面极其震撼! 李泰刚走到门口。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堂堂魏王出行。 也没有过上万百姓自发跪送的排场。 苏牧走下台阶。 清晨的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 他走到陈三刀面前。 伸手将这个年过半百的嘉州名厨扶了起来。 「陈师傅言重了。」 「苏某不过是个过客。」 陈三刀顺势站起。 眼眶通红。 「先生昨日传授花椒水起酥之法。」 「又公开三十六味香料的配比。」 「这等胸襟,陈某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 「大唐手艺人,哪个不是把秘方捂得严严实实。」 「传男不传女。」 「先生却倾囊相授。」 「嘉州厨界,愿尊先生为祖师!」 陈三刀字字恳切。 后方的厨子们纷纷点头。 苏牧摇了摇头。 他从袖口掏出那张摺叠好的黄麻纸。 递到陈三刀面前。 「陈师傅。」 「这上面写着甜皮鸭的简化版菜谱。」 「还有提取麦芽糖稀的基础方法。」 陈三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有接。 双手剧烈颤抖。 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先生……」 「这……这使不得啊!」 「这是先生的独门绝技!」 「更是能传百世的无价之宝!」 「陈某何德何能,敢受此重礼!」 陈三刀连连后退。 他比谁都清楚这张纸的价值。 那金黄透亮的糖稀。 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的制糖业。 那绝世的甜皮鸭。 足以让任何一家酒楼日进斗金! 李泰在后面看得直瞪眼。 他昨天就察觉到了这麦芽糖的巨大商业价值。 本想着回长安后垄断这门生意。 谁预料到苏牧竟然直接送人了! 苏牧上前一步。 将黄麻纸强行塞进陈三刀手里。 「拿着。」 苏牧语气平淡。 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大唐的美食,不该被高墙大院圈禁。」 「更不该成为少数权贵炫耀的资本。」 「美食不应被垄断。」 「愿嘉州百姓皆能以此谋生。」 这句话在清晨的长街上回荡。 极其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三刀紧紧攥着那张黄麻纸。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他猛地后退半步。 再次重重跪下。 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陈三刀,代嘉州数十万百姓。」 「谢先生大恩!」 整条长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谢食神大恩!」 上万人的呼唤汇聚在一起。 直冲云霄。 震得客栈的瓦片簌簌作响。 李泰站在台阶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苏牧挺拔的背影。 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垄断生意的想法极其狭隘。 先生的格局。 早就超出了金银钱财的范畴。 他在用一道菜改变一座城的命运! 甚至在推动大唐的国运! 苏牧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抱起小兕子。 滚滚迈着内八字步。 极其熟练地套上马车的车辕。 李泰赶紧跑过去充当车夫。 马车缓缓启动。 长街上的百姓自发地向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极其宽敞的大道。 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数双满含敬畏的眼睛注视着马车前行。 陈三刀跪在原地。 双手高高举起那张黄麻纸。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纸张贴身收好。 从这一天起。 嘉州城多了一道名震天下的美食。 嘉州甜皮鸭。 无数百姓依靠这门手艺摆脱了贫困。 大唐南方的商贸因为这道美食变得极其繁荣。 嘉州城外的官道旁。 当地百姓自发筹集石料。 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青石碑。 上面只刻着三个字。 食神碑。 …… 城外十里。 秦琼率领的百名玄甲军已经提前拔营。 他们换上了商队的服饰。 远远地跟在苏牧的马车后面。 秦琼骑在马上。 手里拿着百骑司刚刚送来的密报。 上面记载着苏牧在客栈门口的言行。 这位大唐战神看着密报上的内容。 胸膛剧烈起伏。 「美食不应被垄断。」 「愿嘉州百姓皆能以此谋生。」 秦琼反覆念叨着这两句话。 他勒住马缰。 看着前方那辆由食铁兽拉着的马车。 「陛下啊陛下。」 「您派老臣来护卫苏先生。」 「可先生的胸襟,哪里需要我们这些武夫来护卫。」 「他用一把菜刀,就在收拢大唐的民心!」 秦琼将密报塞进怀里。 双腿猛夹马腹。 「跟上!」 玄甲军精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下的商道中。 …… 马车内。 小兕子扒着车窗。 看着外面的风景。 「锅锅,介些人为什么都要跪在地上呀?」 苏牧靠在软垫上。 手里把玩着一个从集市上买来的木雕。 「因为他们饿怕了。」 「以后有了那张纸,他们就不会再挨饿了。」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锅锅最厉害啦!」 「给他们好契的!」 李泰坐在前面赶车。 他转过头。 掀开布帘。 「先生。」 「那制糖之法极其珍贵。」 「您就这么交出去,朝廷那边若是追究起来……」 李泰的担忧不无道理。 盐铁茶糖。 历来都是朝廷管控的重中之重。 苏牧掌握着如此先进的制糖工艺。 却私自传授给民间。 这在大唐律法中可是重罪。 苏牧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二若是不服。」 「让他自己来找我。」 李泰缩了缩脖子。 整个大唐。 敢直呼当今圣上名讳的。 也就只有先生一人了。 他不敢再多嘴。 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赶车。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8章 哎呀,怎么又慢了! 烈日炙烤着嘉州城的青石板路。 十几匹战马喘着粗气停在长街尽头。 马身上全是白色的汗硷。 李承干翻身下马。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双腿刚一落地直接软了下去。 他死死抓住马鞍才勉强站稳。 连日的狂奔早就透支了这位大唐储君的全部体力。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密报里写的那道嘉州甜皮鸭! 顺着长街往前走。 客栈门前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极其喧闹。 李承干推开挡在前面的百姓。 硬生生挤出一条路。 客栈门口赫然立着一块崭新的巨大青石碑。 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食神碑! 碑前摆满了瓜果和各色糕点。 嘉州百姓排着长队挨个上前磕头。 李承干根本顾不上看这些。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客栈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后厨传来极其嘈杂的切菜动静。 李承干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木质柜台发出剧烈的震颤。 「掌柜的!」 「把你们这最好的鸭子端上来!」 「再把苏先生请出来!」 「孤……我要见他!」 客栈掌柜满头大汗地从后厨跑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糖稀的刷子。 看到李承干这副形如枯槁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这人穿着破烂的锦缎长袍。 满脸灰土。 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胎。 掌柜赶紧放下刷子。 「客官要吃甜皮鸭好办。」 「但要见苏先生可就难了。」 李承干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 急切地追问。 「为何见不到!」 「他不在客栈里做饭去哪了!」 掌柜被勒得喘不过气。 拼命挣扎着掰开李承乾的手指。 「苏先生半日之前就走了!」 「雇了一艘大船顺江而下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李承干整个人僵在原地。 揪着掌柜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双膝一软。 直接瘫坐在满是灰尘的青石地板上。 「走了?」 「孤跑了整整五天五夜!」 「大腿都磨烂了!」 「就为了吃一口那琥珀色的糖衣!」 「他居然走了!」 李承干捶胸顿足。 极其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撒泼打滚。 完全把储君的威仪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武带着百骑司暗卫紧跟着冲进客栈。 看到自家太子这副模样。 赵武嘴角疯狂抽搐。 这要是让陛下看见。 非得气得当场拔剑不可。 房青君落后几步跨进门槛。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苍白到了极点。 听到掌柜提及苏牧安然无恙并已乘船离开。 她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汉中驿站的血雨腥风没有伤到他分毫。 这就足够了。 紧接着。 脚踝处的剧烈痛楚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房青君眼前一黑。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赵武眼疾手快。 极其精准地伸出刀鞘挡在房青君腰侧。 房青君扶着冰冷的刀鞘勉强站稳。 额头上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武转头吩咐手下。 「去后院找间上房。」 「让房小姐好好歇息。」 「再去找个跌打大夫来。」 房青君用力咬着发白的嘴唇。 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 「不用找大夫。」 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那条顺流而下的江船上。 后厨突然飘出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 混合着麦芽糖的甜腻和三十六味香料的醇厚。 这股味道直接钻进李承乾的鼻腔。 原本瘫坐在地上哀嚎的太子殿下。 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极其敏捷地从地上爬起来。 双眼冒着绿光死死盯着后厨的门帘。 「什么味道!」 「是不是苏先生留下的鸭子!」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客官误会了。」 「苏先生临走前大义。」 「将这甜皮鸭的方子留给了我们嘉州百姓。」 「小人正在按照方子试做。」 「手艺粗浅。」 「远不及苏先生万分之一。」 李承干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他一把推开掌柜。 直接冲进后厨。 灶台上摆着刚刚出锅的十几只麻鸭。 鸭皮表面刷着一层金黄透亮的麦芽糖稀。 虽然火候差了点意思。 糖衣也没有苏牧做的那么晶莹剔透。 但对于饿了五天五夜的李承干来说。 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他根本不用筷子。 直接伸手抓起一只滚烫的甜皮鸭。 也不嫌烫手。 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脆弱的糖衣在唇齿间碎裂。 内部的鸭肉虽然有些发柴。 但卤汁的味道极其浓郁。 李泰在密报里描述的那种复合香味终于在李承乾的口腔里爆发。 「太好吃了!」 「孤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承干狼吞虎咽。 连骨头都嚼得粉碎直接吞下肚子。 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脖子里。 他完全不在乎。 一只鸭子转眼间就被他啃得乾乾净净。 他随手把骨架扔在地上。 又抓起第二只。 赵武站在后厨门口。 看着太子殿下这副饿鬼投胎的吃相。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百骑司的暗卫们也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闻着这股要命的香味。 肚子极其整齐地发出一阵轰鸣。 李承干连吃了三只甜皮鸭。 胃里终于有了底。 他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伸手抹掉嘴角的糖稀。 储君的威风终于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转身大步走出后厨。 指着赵武的鼻子下令。 「赵统领!」 「立刻去码头!」 「拿着孤的金牌令箭!」 「徵用嘉州城最快的船!」 「给孤追!」 赵武愣了一下。 「殿下。」 「兄弟们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战马也废了。」 「不如在嘉州修整一日再追?」 李承干瞪圆了眼睛。 极其暴躁地挥舞着手臂。 「修整什么!」 「这客栈掌柜做的鸭子都如此美味。」 「苏先生亲手做的得好吃到什么地步!」 「青雀那个死胖子现在肯定在船上吃独食!」 「孤一刻也等不了!」 「立刻备船!」 「追不上苏先生。」 「孤扒了你的皮!」 赵武无奈。 只能转头吩咐手下。 「去码头!」 「把嘉州刺史的官船征了!」 房青君坐在大堂的木椅上。 手里捧着掌柜递过来的一小块甜皮鸭。 她轻轻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但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江面上。 只想着快点见到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 半个时辰后。 嘉州码头。 一艘极其宽大的官船停靠在岸边。 百骑司暗卫极其粗暴地将船上的闲杂人等赶下船。 李承干踩着跳板大步走上甲板。 手里还拎着两只没吃完的甜皮鸭。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79章 刺史的刁难 房青君在侍女的搀扶下艰难登船。 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连鞋子都穿不进去。 只能用白布胡乱包扎着。 赵武站在船头。 拔出腰间的横刀。 刀尖直指江面。 「开船!」 「满帆!」 「顺江往下游追!」 船夫们不敢怠慢。 拼命摇动船桨。 巨大的风帆被江风鼓满。 官船破开江水。 极其迅速地朝着下游疾驰而去。 江面的风极大。 吹得李承乾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抓着船舷。 极目远眺。 试图在宽阔的江面上找到苏牧的船只。 「青雀。」 「你给孤留点吃的!」 李承干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与此同时。 嘉州下游三十里外的江面上。 一艘极其豪华的三层楼船正在顺水航行。 江面风大浪急。 楼船却行驶得极其平稳。 这是嘉州首富为了巴结魏王殿下特意献上的座驾。 甲板上极其宽敞。 甚至还搭起了一个遮阳的凉棚。 苏牧躺在凉棚下的竹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 极其惬意地喝着茶。 大唐南方的风景极其秀丽。 两岸青山相对出。 猿啸声在峡谷间回荡。 小兕子穿着一身极其可爱的碎花小裙子。 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细竹竿。 竹竿前端绑着一根极其坚韧的蚕丝线。 小丫头趴在船舷上。 聚精会神地盯着江面。 「锅锅。」 「兕子能钓到大鱼鱼嘛?」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询问。 苏牧抿了一口茶水。 极其慵懒地回答。 「这江里的鱼精得很。」 「你那鱼钩上连鱼饵都没挂。」 「能钓上来才怪。」 小兕子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才不会呢。」 「兕子系小福星。」 「大鱼鱼会自己跑来咬钩的。」 滚滚趴在小兕子脚边。 庞大的身躯随着楼船的摇晃微微起伏。 它极其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熊掌随意拨弄着甲板上的一块木头。 李泰从船舱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盘。 盘子里装着刚刚切好的新鲜瓜果。 「先生。」 「这南方的果子极其甜美。」 「您尝尝。」 李泰极其谄媚地将果盘放在苏牧旁边的矮几上。 他现在对苏牧已经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不仅是因为那绝世的厨艺。 更是因为苏牧在嘉州城留下的那份大义。 这种格局。 他李泰拍马也赶不上。 苏牧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汁水极其丰沛。 甜度适中。 「胖子。」 「下一站去哪?」 苏牧随口询问。 李泰赶紧掏出地图。 「回先生。」 「顺着这江水往下走。」 「明日傍晚便可抵达渝州。」 「那地方多山多雾。」 「水产极其丰富。」 「肯定有先生想要的极品食材。」 苏牧点点头。 刚要说话。 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呼喊声。 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破碎。 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焦急。 「前面的船!」 「停下!」 ...... ...... 太原府。 鹅毛大雪封住了整条长街。 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醉仙楼紧闭的木门上。 大堂内却没有半分暖意。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十二名腰悬横刀的太原府衙役分列两侧。 将大门和后厨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刀柄上的黄铜兽吞反射着极其森冷的寒光。 太原刺史王德重端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厚重的紫貂皮裘。 手里极其缓慢地盘着两枚狮子头核桃。 咔咔! 核桃摩擦的动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极其刺耳。 桌上摆着一盏早就凉透的君山银针。 钱掌柜跪在王德重脚边。 身体抖得完全控制不住。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连伸手擦拭的胆量都没有。 王德重眼皮微微抬起。 极其轻蔑地瞥了钱掌柜一眼。 「钱掌柜。」 「本官昨日顶着风雪来你这醉仙楼。」 「本想尝尝那传得神乎其神的风雪乱炖。」 「结果你告诉本官卖光了?」 「连口热汤都没给本官剩下。」 「你这架子,比长安城的王公贵族还要大啊!」 钱掌柜吓得猛磕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动静。 「大人明鉴啊!」 「昨日那风雪乱炖确实卖光了。」 「小店规矩,每天只做三十锅。」 「绝无欺瞒大人之意!」 「求大人高抬贵手!」 王德重冷哼。 手中核桃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极度清脆的爆响。 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茶水溅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规矩?」 「在这太原府,本官就是规矩!」 「你一个商贾,也配跟本官谈规矩?」 「今日查封你这破店,也就是本官一句话的事!」 周围的衙役齐刷刷往前踏出一步。 手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杀气腾腾。 钱掌柜面如土色。 整个人瘫软在地。 「大人开恩!」 「大人想吃什么,小店立刻去做!」 「只要小店有的,绝不藏私!」 王德重往椅背上一靠。 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讥讽。 「好啊。」 「本官也不难为你。」 「听闻你后厨有个被捧上天的神厨。」 「今日就让他用这太原府最便宜丶最下贱的食材,给本官做一道菜。」 「若是不能让本官心服口服。」 「这醉仙楼,从今往后就不必开门了!」 钱掌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最便宜的食材? 还要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刺史心服口服? 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根本不打算给醉仙楼留活路。 后厨门帘突然被掀开。 苏世穿着一身单薄的灰布长衫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那把黑黝黝的玄铁菜刀。 他步伐极其沉稳。 完全没有被大堂里的阵仗吓到。 他走到钱掌柜身边。 伸出单薄的手臂将钱掌柜拉了起来。 苏世转过头。 直视太师椅上的王德重。 眼神极其平静。 「刺史大人想吃最便宜的食材。」 「草民接了。」 王德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 满脸不屑。 「就凭你?」 「毛都没长齐,也敢大言不惭。」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世转身走向后厨。 「半炷香。」 「大人稍候。」 后厨里。 十几个帮厨早就吓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灶台前空无一人。 苏世走到角落的菜筐前。 里面堆着几颗被冻得发蔫的大白菜。 这是太原府百姓过冬最常见的口粮。 便宜到了极点。 连路边的乞丐都嫌弃这东西清汤寡水。 苏世拿起一颗白菜。 剥去外面乾枯发黄的叶子。 只留下里面还算脆嫩的白菜帮。 他站在厚重的铁木案板前。 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苏牧在长安城教导他的画面。 「狗剩,记住。」 「大道至简,火候为王。」 「越是普通的食材,越能考验一个厨子的基本功。」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0章 他的师父究竟是何人 苏世猛地睁开眼。 双眼极度专注。 玄铁菜刀在手中翻转。 他手腕下压。 刀刃贴着白菜帮切入。 刀身倾斜出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刷刷刷! 极度清脆的切菜动静在后厨回荡。 刀光闪烁。 苏世用的是极其高深的抹刀法。 这种刀法切出来的白菜片薄厚完全一致。 截面积达到最大。 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吸附汤汁入味。 躲在角落的帮厨们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刀工。 那把黑色的菜刀在少年手里完全活了过来。 眨眼间。 整颗白菜被片成了一堆晶莹剔透的薄片。 苏世走到大灶前。 抄起极其沉重的生铁锅。 大火猛烧。 锅底迅速泛起青白色的烟雾。 他舀起一勺清油倒入锅中。 油温迅速攀升。 到达七成热。 苏世抓起一把干红辣椒和几粒花椒。 极其精准地扔进滚烫的油锅。 呲啦! 干辣椒瞬间变得焦红。 极其霸道的麻辣香气冲天而起。 直接填满了整个后厨。 苏世动作极快。 端起案板上的白菜片倒入锅中。 铁锅内立刻爆发出剧烈的滋啦动静。 他左手握着锅耳。 右手拿着铁勺。 极其狂野地颠勺翻炒。 手腕发力。 铁锅上下翻飞。 橘红色的火苗顺着锅沿窜起半尺高。 白菜片在火海中翻滚。 受热极其均匀。 苏世双眼死死盯着锅里的白菜。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在等一个极其苛刻的时机。 白菜断生的那一瞬间! 就是这道菜成败的关键。 多一分则软烂。 少一分则生涩。 原本硬挺的白菜片边缘开始微微发软。 呈现出半透明的色泽。 就是现在! 苏世空出右手。 抓起旁边的一个土陶罐子。 里面装的是太原府最正宗的老陈醋。 他没有直接将醋倒在白菜上。 而是沿着滚烫的铁锅边缘绕了一圈。 呲! 极其刺耳的爆鸣动静响起。 陈醋接触到高温的铁锅。 酸涩的水分被瞬间蒸发。 只留下最纯粹丶最浓郁的醋香! 这股醋香混合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 形成了一种极度勾人的复合香气。 香味顺着后厨的门帘直接冲入大堂。 大堂里的衙役们闻到这股味道。 肚子极其整齐地发出一阵轰鸣。 王德重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 鼻翼疯狂翕动。 苏世快速下入粗盐和少许白糖提鲜。 最后淋入一点水淀粉勾芡。 大火收汁。 颠勺出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一盘色泽油亮丶酸辣扑鼻的醋溜白菜装入白瓷盘中。 店小二端着盘子。 双腿打着摆子走到大堂。 极其小心地将盘子放在王德重面前的紫檀木桌上。 王德重本来满脸不耐烦。 正准备挑刺发难。 但那盘菜刚一上桌。 那股极其霸道的酸辣香气直接钻进他的鼻腔。 王德重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盘子里的白菜片晶莹剔透。 表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亮油。 干辣椒点缀其中。 红白相间。 极其诱人! 王德重拿起象牙筷子。 夹起一片白菜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 咔嚓! 极度清脆的口感在口腔中爆发。 白菜完全没有因为翻炒而变得软烂。 反而保持了最极致的爽脆。 紧接着。 陈醋的醇厚酸香混合着干辣椒的辛辣瞬间霸占了味蕾! 酸得恰到好处。 辣得极其开胃。 咽下去之后。 舌尖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白糖清甜。 这三种味道完美融合。 直接冲破了王德重的心理防线。 他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盘子里的白菜。 这真的是那种喂猪都不吃的冻白菜? 怎么可能这么好吃! 王德重根本顾不上刺史的威仪。 他再次伸出筷子。 极其粗暴地夹起一大块白菜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的咀嚼动静在大堂里显得极其响亮。 「拿饭来!」 「快给本官拿饭来!」 王德重一边嚼一边大喊。 钱掌柜赶紧让小二端上一大碗白米饭。 王德重端起饭碗。 就着这盘醋溜白菜。 开始极其疯狂地扒饭。 酸辣的味道极其下饭。 他一口白菜一口米饭。 吃得满头大汗。 连呼痛快。 站在两旁的衙役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跟着刺史大人这么多年。 还从没见过大人对一盘素菜如此狂热。 那吃相简直比饿了三天三夜的囚犯还要粗鲁。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盘醋溜白菜被吃得乾乾净净。 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王德重倒进碗里拌了饭。 整整三大碗米饭下肚。 王德重放下碗筷。 极其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水。 看向站在一旁的苏世。 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撼。 「好!」 「好一道醋溜白菜!」 「本官活了四十载,吃遍山珍海味。」 「竟不知这最下贱的白菜,能做出如此绝顶的美味!」 王德重猛地站起身。 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 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是一百两白银!」 「赏你的!」 大堂里的衙役和钱掌柜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两! 一盘最不值钱的冻白菜。 竟然卖出了一百两的天价! 「大人的赏赐,草民不能收。」 王德重皱起眉头。 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 「嫌少?」 「在这太原府,敢拒本官赏赐的人可不多。」 苏世直视王德重的眼睛。 没有任何畏惧。 「草民只是苏先生门下的一个学徒。」 「先生教导过。」 「厨子凭手艺吃饭,不赚这等阿谀奉承的钱。」 「这盘菜,就当是醉仙楼请大人的。」 王德重彻底愣住了。 一个学徒? 这等出神入化的厨艺。 能把一盘冻白菜做出如此境界的人。 竟然只是个学徒? 「苏先生?」 「你口中的这位苏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王德重急切地追问。 能教出这等徒弟的人。 那厨艺得恐怖到什么地步! 苏世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是长安的方向。 也是蜀地的方向。 他握紧了手中的玄铁菜刀。 语气极度狂热。 「我家先生,乃是大唐厨道第一人!」 「总有一天。」 「我会把先生的手艺,带进长安太极宫!」 大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咀嚼着这句话。 大唐厨道第一人。 这名号极其狂妄。 但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 看着那盘被吃得乾乾净净的白菜。 没有任何人敢出言反驳。 王德重深吸一口气。 默默收起桌上的银票。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苏世拱了拱手。 「本官今日受教了。」 「这醉仙楼,以后在太原府,本官保了!」 「谁敢来此闹事,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说完。 王德重带着衙役大步离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1章 苏大哥 江风猎猎。 楼船的凉棚被吹得呼呼作响。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牧正眯着眼享受午后的惬意。 紫砂壶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懒得添热水,乾脆把壶放在一旁。 滚滚趴在甲板上,两只前爪抱着一把鲜嫩的芦苇杆,嘎嘣嘎嘣啃得欢快。 偶尔甩甩脑袋,碎屑飞得到处都是。 小兕子蹲在船尾的栏杆边。 小竹竿还没收起来。 她歪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江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蚕丝线。 鱼钩上依然什么都没挂。 「锅锅!」 小丫头突然跳了起来,小手指着楼船后方的江面,扯着嗓子大喊。 「有大船船在追我们!」 苏牧掀开搭在脸上的草帽。 后方江面上,一艘官船正以极其夸张的速度破浪而来! 船帆鼓得快要撑裂,船头劈开的浪花足有半人高。 两侧的船桨上下翻飞,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碎金。 甲板上隐约能看到十几个黑点。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衣袍猎猎,一只手死死抓着船头的横木,整个身子探出去大半截,跟即将跳水的青蛙似的。 「先生!」 「先生救命啊!」 「孤要饿死了——!」 声音被江风扯得七零八落,但那股歇斯底里的劲头穿透了百丈江面,清清楚楚地砸进苏牧耳朵里。 苏牧眉头皱了皱。 这嗓门,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李泰正蹲在甲板另一侧洗菜。 一个巨大的木盆里泡着刚采的野芹菜和几颗嫩莴笋。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朝后方张望。 官船越来越近。 船头那人的面孔逐渐清晰。 凹陷的眼窝。 乾裂起皮的嘴唇。 原本锦缎长袍上全是黄土和汗渍,活脱脱一个逃荒的难民。 但那张脸。 李泰认得! 他手一松。 哗啦! 木盆带着半盆野芹菜直接翻进了江水里。 嫩绿的菜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飘走。 「完了完了完了!」 李泰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没了。 「太子来了!」 「这下有人抢饭了!」 他连退两步。 脑子里飞速闪过这几天的幸福时光——甜皮鸭丶鸭血粉丝汤丶竹荪腊肉卷丶极品药膳羊汤。 全完了! 他独享先生厨艺的好日子到头了。 两艘船迅速靠拢。 百骑司的暗卫极其熟练地丢掷缆绳,将官船和楼船牢牢绑在一起。船身碰撞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李承干根本等不及搭跳板。 他撩起破烂的袍角,助跑两步,纵身从官船船舷跳了过来。 动作倒是很潇洒。 落地的时候就不太体面了。 甲板上有滚滚啃剩的芦苇碎屑。 极其滑。 李承干右脚踩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往前栽出去。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甲板的硬木板上。 嘭! 「噗——!」 李泰没忍住,笑喷了。 他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趴在地上的李承干。 「大哥!好久不见!」 「这是给先生行什么大礼?磕得真响亮!」 「瞧瞧你这身打扮,要饭的都比你体面。」 李承干从地上爬起来。 下巴磕出一道红印,嘴里还磕进去一片芦苇叶子。 他呸呸呸吐了半天,满眼的杀气全对准了李泰。 「青雀!」 「你个死胖子!」 李承干指着李泰的鼻子,声音都劈了。 「孤在长安天天喝清汤寡水!大腿磨秃噜皮跑了五天五夜!你倒好,在这里逍遥快活!」 「你看看你!胖了多少斤!脸上油光鋥亮的!」 「你对得起孤吗!」 李泰收起笑,挺直腰板。 「大哥说笑了,弟弟是奉了父皇密旨护送兕子。这差事苦得很,每天劈柴洗菜,手都粗了一圈。」 他晃了晃自己白白胖胖的手指。 李承干差点气得背过去。 「苦?你管这叫苦?」 「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连吃两只甜皮鸭!舔手指的糖稀!连骨头都嚼碎吞了!」 「你跟孤说苦?」 李泰的笑容僵在脸上。 密报?那东西把他的吃相都写上去了? 「那个……大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李承干猛扑上去,一把揪住李泰的衣领。 两位皇子在甲板上扭打成一团。 「松手!大哥你疯了!」 「孤不松!孤这几天吃的苦,今天得加倍还回来!」 「你掐我脖子干什么!」 「掐死你少个人跟孤抢食!」 小兕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她放下小竹竿,迈着小短腿跑到两人身边,一边拍手一边蹦。 「打架架!打架架!」 「太子哥哥加油!」 「胖哥哥加油!」 小丫头两边都不得罪,公平得很。 滚滚也来了兴致,放下芦苇杆屁颠屁颠跑过来围观。 黑白分明的大脑袋左看右看,极其兴奋地拍起了前爪。 苏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草帽扣回脸上,强行忍了十秒。 没用。 两个人打得越来越起劲,嘴里骂骂咧咧,把甲板上摆好的瓜果盘都踢翻了。 西瓜骨碌碌滚到船舷边差点掉进江里。 苏牧起身。 两步走到跟前。 左脚一抬,踹在李承干腰上。 右脚顺势补了一脚,正中李泰屁股。 两位大唐皇子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滑出去老远。 「吵什么?」 「这是江面,掉下去,鱼都嫌你们吵。」 李承干捂着腰,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李泰揉着屁股,缩在船舷边上不敢吱声。 甲板上安静了。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 小兕子看见大哥们乖乖站好,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她抱着苏牧的腿,仰着小脑袋。 「锅锅别生气嘛。」 「太子哥哥是想吃好契的,才跑来的嘛。」 苏牧低头看了看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胸口的烦躁散了大半。他捏了捏兕子的鼻尖,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官船那边又有了动静。 赵武的身影出现在船舷上方。 他背上驮着一个人。 动作极其小心,脚步又极其沉稳。 赵武藉着缆绳的晃动,精准地落在楼船甲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背上的人穿着男装。 长发散乱地垂在赵武肩头。 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右脚踝处用白布缠着,但白布早就被渗出的血水染成了暗红色。肿胀的程度极其夸张,整个脚踝比正常粗了一倍不止。 赵武单膝跪地,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来。 房青君扶着赵武的肩膀站稳。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李泰和李承干,穿过小兕子和滚滚,落在那个站在凉棚下的身影上。 长衫,草帽。 松松垮垮地靠着竹椅。 和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房青君的眼眶猛地泛红。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 「苏大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2章 知情知意 三个字。 轻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但苏牧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房青君惨白的脸和那只肿成馒头的脚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丫头从长安跑到嘉州,少说也有一千多里地。就这么一只扭伤的脚,硬生生骑了几天几夜的马? 苏牧没吭声。 他走过去。 脚步很快,快到李泰都没来得及反应。 房青君的视线追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心跳从胸腔里往嗓子眼蹿。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伤脚触地,疼得她倒吸冷气,身子往旁边歪。 一只手臂从腰侧穿过,另一只手臂直接抄进膝弯。 房青君整个人腾空。 「啊——!」 她尖叫出声,双手本能地揪住苏牧的衣襟,脑子彻底空白。 苏牧把她打横抱起来,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房青君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红得快要滴血。她整张脸埋进苏牧的胸口,不敢抬头,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苏牧大步朝船舱走去。 甲板上。 李承干张着嘴,刚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 他本来想冲上去拉住苏牧好好诉诉苦。 五天五夜的奔波,大腿皮都磨没了,总得让先生心疼心疼他这个太子吧? 结果还没开口。 李泰一把薅住他后领。 「大哥!」李泰压低嗓门,话说得又急又快,「你现在进去,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没区别。」 李承干不服。 「凭什么?孤也受伤了——」 「你受的什么伤?磨破点皮?」李泰翻了个白眼,「人家姑娘脚踝肿成那样还在你边上撑了一路,你好意思跟人比惨?」 李承干被噎住了。 小兕子蹲在船舷边,两只小胖手捂着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月牙。 「嘻嘻。」 「锅锅抱姐姐啦。」 「像话本本里的大英雄救美美。」 滚滚坐在小兕子旁边,庞大的黑白身躯歪着脑袋,嘴里叼着半截芦苇杆,发出「嘤嘤」的叫唤。 李承干看看船舱的门帘,又看看李泰,终于把脚收了回来。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脑袋。 「孤好惨。」 「五天五夜跑到嘉州,鸭子没吃到,先生也不理孤。」 「现在连船舱都不让进。」 「孤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李泰嘴角抽了抽。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语气真诚中带着三分幸灾乐祸。 「大哥放心。」 「先生心情好的时候,厨艺会发挥得更好。」 「你忍一忍,晚饭说不定有惊喜。」 李承乾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你骗鬼呢。」 船舱内光线柔和。 几扇雕花木窗半开着,江风裹着水汽涌进来。 窗棂投下的影子在铺着蜀锦的矮榻上晃来晃去。 苏牧把房青君放在榻上,动作轻得不像话。 房青君坐稳之后,两只手绞成麻花放在膝盖上,脑袋低得快要戳进自己胸口。 她不敢看苏牧。 刚才那一抱,她到现在还觉得心跳紊乱。 那个人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灶膛里焖了一整夜的余火。 苏牧蹲下去。 他伸手解开房青君脚踝上缠着的白布。 白布已经跟血肉粘在了一起。 苏牧的手指捏着布头,极其缓慢地往外揭。 每揭一层,房青君就咬紧一次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硬是没出声。 最后一层布揭开。 苏牧的脸色瞬间变了。 整个脚踝乌青发紫,肿胀的皮肤绷得发亮。 有几处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水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痂。骨节处的淤血沉积得极深,颜色黑沉沉的。 筋骨错位,加上连日骑马的颠簸,伤口反覆撕裂。 再拖两天,这只脚怕是要废。 苏牧抬起头。 「房青君。」 他喊了全名。 房青君被这三个字吓得一哆嗦。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苏牧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温柔。 有的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气。 「堂堂宰相千金。」 苏牧的声音压得极低,「脚伤成这样,不请大夫,不坐马车,骑了几天马?」 房青君咬着嘴唇。 「五天。」 苏牧嘴角肌肉跳了两跳。 「五天。」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骑着马颠了五天。」 「嫌脚太多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够损。 房青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她使劲忍着,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 江风吹进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拂到脸侧。 鼻尖发酸。 「我不是——」 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 苏牧正开启紫檀木箱,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怕你出事。」 房青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要被江水的声响淹没。「汉中驿站的事,我听父亲说了。一百多个亡命徒围着你,你手里只有一把菜刀。」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泪珠子没擦乾净,挂在睫毛上。 「我在长安每天都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给你上药。」 房青君低着头,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蜀锦榻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骂我也好,嫌我添乱也行。反正我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船舱里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闷响。 苏牧拧开白玉瓶的盖子,一股极其清冽的凉意从瓶口散开。 药膏呈淡青色,质地细腻如玉脂。 这是系统奖励的极品外伤药,化瘀接骨丶活血生肌,大唐太医署倾尽所有也配不出这种东西。 他重新蹲到房青君面前。 左手托起那只肿得变形的脚踝。 指腹蘸了药膏,贴上伤处的皮肤。 房青君浑身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药膏触碰伤口的瞬间,一股透骨的清凉沿着脚踝蔓延开去。 积压了好几天的肿胀和灼痛,被那股凉意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 苏牧的手法极其讲究,拇指沿着踝骨外侧的经络缓缓推揉,力道不轻不重。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淤血最深的位置。 药膏在体温的催化下渗入皮下组织。 原本黑沉沉的淤血开始松动,皮肤表面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房青君咬着唇,手指揪紧了身下的蜀锦。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苏牧的手指就在她的脚踝上,那种触感让她从脚底麻到了头皮。 「把手伸出来。」 苏牧突然开口。 房青君愣了愣,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 手背上全是细碎的伤痕。 有些是骑马时被缰绳勒出来的,有些是赶路时被荆棘划伤的,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烫伤痕迹,应该是在哪个茶肆里碰到了滚水。 这双手原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宰相千金的手。 苏牧没说话。 他又蘸了一指药膏,一道伤口一道伤口地涂过去。 房青君透过泪光看着苏牧低垂的侧脸。 睫毛很长,眉骨的线条乾净利落。专注的时候,整个人周身的气场会变得极其安静。 那种安静让人想靠近。 想一直待在这种安静里。 她忽然就不哭了。 所有从长安带过来的委屈丶疲惫丶恐惧,在这间晃晃悠悠的船舱里,统统被江风吹散了。 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涨得有点发疼。 但是那种很舒服的疼。 苏牧涂完最后一道伤口,拧上瓶盖,从木箱里翻出一卷乾净的白棉布,重新缠上她的脚踝。 手法专业得能直接去太医署上班。 「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3章 捞鱼 房青君靠在船舱的软枕上,重新缠好的脚踝传来一阵阵沁凉的舒适。 药膏的效力渗透得极快。 那种折磨了她五天五夜的灼烧感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酥麻! 她低头看着被白棉布裹得整整齐齐的脚踝,又偷偷抬眼去瞄苏牧的背影。 苏牧已经走到舱门口了。 他掀开门帘,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老实躺着,别乱动。」 门帘落下。 房青君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软枕里。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使劲按了按胸口。 没用,越按越跳得厉害! ...... 甲板上。 苏牧走到凉棚底下。 李承干和李泰正蹲在船舷边各怀鬼胎地对视。 两人都想第一个冲进船舱跟先生套近乎,又都被对方拦着,谁也没能得逞。 苏牧扫了一眼两人。 「别蹲着了。」 「起来干活。」 李承干唰地站直。 「先生您说!什么活都行!劈柴丶烧火丶洗菜,孤全包了!」 他拍着胸脯,一副赴汤蹈火的架势。 主要是饿的。 从嘉州客栈啃了甜皮鸭到现在,肚子又开始造反了。跟先生表忠心就等于离下一顿饭更近一步,这笔帐他算得门儿清。 苏牧从船舱角落里翻出一张破渔网。 渔网是楼船上原配的,粗麻绳编的,网眼不大不小。他掂了掂分量,朝江面抬了抬下巴。 「去浅滩。」 「给我捞几条鲫鱼回来。」 李承干愣了。 「捞鱼?」 李泰更愣。 「先生,咱们船上不是还剩几只卤鸭架子......」 「鸭架子是熬汤底的,动一块试试。」 苏牧语气平淡,但两位皇子的后脖颈同时一凉! 李泰麻溜闭嘴。 李承干接过渔网,掂了两下。网绳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腕酸。 他犹豫了一息。 「先生,这鱼怎么捞?」 苏牧看着他。 跟村头第一次下田的地主家傻儿子一模一样。 「下水,把网撒出去,等鱼撞进来,拉上来。」 苏牧说完就不再搭理他们。 转身走回凉棚底下,开始检查紫檀木箱里的调料储备。 李承干和李泰面面相觑。 楼船靠近了江边的一片浅滩。水不深,堪堪没过膝盖,水底能看见鹅卵石和水草。 李承干把袍角掖进腰带,光着脚踩进水里。 「嘶——!」 江水冰得刺骨。 他的腿肚子肌肉瞬间绷紧,牙齿格格直响。但一想到先生说的鲫鱼,他咬死了没吭声,深一脚浅一脚往浅滩中央淌。 李泰跟在后面。 他块头比李承干大了整整一圈。一下水,浪花哗啦啦溅了李承干一后背。 「你轻点!」 李承干回头怒瞪。 「孤还没撒网呢,你跟头驴似的一通踩,鱼全给你吓跑了!」 李泰很无辜。 「我走路一向就这动静,你嫌我重怪我?要怪就怪先生做饭太好吃。」 李承干气得磨牙。 他抡圆了胳膊把渔网甩出去。 网在空中张开的弧度歪歪扭扭,跟块被风吹跑的破布头差不多。扑通砸进水里,溅了两人满脸。 李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哥,你这撒网的姿势,渔民看了想打人。」 「闭嘴!你行你来!」 李泰还真接过去了。 他攥着网绳,双脚在水底扎了个马步。 腰一拧,手臂一扬—— 渔网刚离手,他突然脚底打滑。 整个人往后仰。 噗通! 两百斤的魏王殿下整个人砸进浅滩里,炸起的水柱足有三尺高! 江水灌了他满嘴。 渔网罩在了他自己脑袋上。 李承干瞬间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李泰!你捞着自己了!大唐第一条胖头鱼!」 李泰从水里挣扎着坐起来。 头发上挂着水草,渔网缠在肩膀上,狼狈到了极点。 「你少得意!」 李泰把网从脑袋上薅下来,恶狠狠地瞪着李承干。 「刚才你撒的网连个水花都罩不住,有什么资格笑我?」 两个人站在齐膝的江水里互相指着鼻子骂。 船上。 小兕子趴在船舷上看热闹。 「嘻嘻!太子哥哥和胖哥哥都掉水水里啦!」 滚滚蹲在她身边,歪着大脑袋盯着水里的两个人影,黑豆眼里满是困惑—— 这俩人类到底在干什么? 苏牧坐在凉棚下磨刀。 玄铁菜刀的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偶尔抬眼看一下浅滩方向。 两个皇子折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青,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但总算有了收获。 李承干连滚带爬地翻上甲板,双手捧着渔网。 网兜里活蹦乱跳着五条鲫鱼,每条足有巴掌长。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银光,尾巴甩得啪啪响。 「先生!够不够!」 李承干浑身哆嗦着邀功,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苏牧放下磨刀石。 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网绳,挨个捏了捏鲫鱼的腹部。 野生的。 腹部紧实,鳞片完整,没有塘养鲫鱼那种松垮垮的手感。江水养出来的鱼,肉质鲜甜度高出几个层级。 「够了。」 两个字。 李承干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救赎了。 苏牧把五条鲫鱼倒进木盆,提到灶台前的案板上。 玄铁菜刀翻转。 刀背贴着鱼身,从尾到头刮鳞。 动作极其轻柔,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只带走鳞片,不伤鱼皮。 刷刷刷! 鳞片飞溅。 接着开膛。 刀尖从鱼腹下方切入,一划到底,内脏完整地被挑出来。 苏牧用刀尖剔开鱼腹内壁贴着的那层黑色薄膜,极其耐心地刮了个乾乾净净。 李承干凑过来看。 「这层黑的也要去掉?」 「这叫腹膜,不去乾净,汤发苦发腥,白瞎了好鱼。」 苏牧头也不抬。 五条鲫鱼处理完毕,清水冲洗两遍,摆在案板上沥水。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 苏牧架上铁锅。 他从坛子里挖出一块凝固的猪油,搁进锅底。 猪油遇热化开,一股醇厚的油香立刻弥散开来! 油温上来之后,油面微微冒烟。 苏牧左手托着鲫鱼的尾巴,顺着锅沿滑了进去。 呲啦! 鱼皮接触滚油的声响极其炸裂。 油花四溅。 苏牧手腕一转,铁锅微微倾斜,让热油均匀地漫过鱼身。他没有急着翻面,就这么让鲫鱼在油里安安静静地煎。 李承干探着脖子往锅里看。 鲫鱼的肚皮贴着锅底,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色。表皮在热油的作用下收紧,锁住了里面所有的汁水。 苏牧轻轻晃了一下锅。 鱼没粘底。 这才翻面。 另一侧同样煎到金黄微焦。 整条鲫鱼的色泽变得极其漂亮,像是镀了一层薄金。 「记住。」 苏牧开口,语气随意得跟聊天一样。 「熬白汤,只有一个诀窍——滚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4章 至仙至美的顶级鱼汤! 他拎起旁边早就烧开的铜壶,壶嘴冲着锅底正中央,滚水直灌下去。 轰! 水柱冲进滚油的锅底,剧烈的沸腾在一瞬间爆发。 蒸汽冲天而起。 翻滚的水花裹着煎透的鱼身疯狂翻涌。 锅里的汤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从清亮透明,到微微泛白,再到浓稠的奶色。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李承干看呆了。 「这怎么变白的?」 「大火逼的。鱼肉里的脂肪和蛋白被沸水打散,乳化成了细小的颗粒,汤就白了。火候不到,煮一天也是清汤寡水。」 苏牧说着,从案板旁端过一盘切好的豆腐。 嫩豆腐。 今早在嘉州上船前买的,用盐卤点的老法子,质地细嫩却不散。每一块切得棱角分明,大小均匀。 豆腐顺着锅沿滑进奶白色的鱼汤里。 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盖上锅盖。 「慢炖。」 苏牧撤了一把灶膛里的柴。 火焰从猛转文,锅盖边缘只冒出细细的白汽。 灶台边弥漫着一股极其温柔的鲜香。 那种鲜味顺着江风飘出船舱,飘过甲板,飘向四面八方。 李承干蹲在灶台旁边不肯走。 他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冻得嘴唇发紫,但鼻子却拼命地吸。 「先生,这汤是给谁做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卑微的试探。 苏牧扫了他一眼。 「房姑娘伤了筋骨,得补。鲫鱼豆腐汤温中下气丶利水消肿,正对症。」 李承乾的脸垮了。 他五天五夜拿命在赌,到头来先生做的第一顿饭是给别人的? 「那孤呢?」 「你刚啃了只鸭子,还饿?」 李承干梗着脖子,眼眶都红了。 「那是掌柜做的!跟先生您亲手做的能比吗!那差距比长安到嘉州还远!」 李泰在旁边换了身乾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闻声插了一嘴。 「大哥,你就别争了。先生的汤,伤员优先。你这点皮外伤排不上号。」 李承干转头瞪他。 「你说这话不心虚?你在蜀地跟着先生吃了多少天了?甜皮鸭丶鸭血粉丝汤丶竹荪腊肉丶药膳羊汤,哪顿少了你?」 李泰心虚地咳了两声,低头假装整理衣带。 锅盖下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鲜香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大约过了一炷香。 苏牧揭开锅盖。 白汽升腾之后,锅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奶白色的浓汤稠得挂勺。 汤面上漂浮着细碎的金黄油花,鲫鱼已经炖得酥烂,但形状完整,鱼肉微微绽开。 嫩豆腐吸饱了鱼汤的精华,原本雪白的表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象牙色。 苏牧捏了一撮白胡椒粉,手指一弹,粉末均匀地散落在汤面上。 接着是一把翠绿的葱花。 绿与白的碰撞。 那股鲜香彻底被启用了。 不是冲鼻的浓烈,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醇厚。 李承乾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五天五夜没睡好觉太累了。 可能是从长安到嘉州一千多里路太苦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碗汤太香了。 「先生。」 李承干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 船舱里安安静静的。 江风从半开的木窗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林的草木清香。 苏牧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推开门帘走进来。 碗里的鲫鱼豆腐汤还在冒着细密的白汽,奶白色的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白胡椒。 房青君靠在软枕上,脚踝处的药膏还在持续散发着沁凉的舒适感。 她听到脚步声,赶紧把刚才偷偷贴在胸口乱跳的手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窗外。 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喝了。」 房青君乖乖坐直身子,双手捧起瓷碗。 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奶白浓稠的汤汁里,鲫鱼肉已经炖得酥烂绽开,鱼刺都软了。 嫩豆腐染上了淡淡的象牙色,边角微微鼓起,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鲜! 那种鲜不是猛烈的冲击,是极其温柔的渗透。 从舌尖开始,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落进胃里的瞬间,五天五夜积攒的疲惫和寒凉被一口汤彻底瓦解。 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 指尖回暖,脚趾回暖,连鼻尖都跟着热起来。 房青君的眼眶又酸了。 她拼命忍着,埋头喝汤。 一勺接一勺,舀得又急又快。 豆腐滑进嘴里,绵软细嫩,轻轻一抿就碎了,满口都是鱼汤的醇厚。 鱼肉入口即化,没有半根刺扎嘴,每一块都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苏牧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了那把紫砂壶。 他没催,也没走。 就那么坐着,偶尔喝口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江面。 房青君喝到碗底见空。 最后一口汤咽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暖意包裹住了。她放下碗,抬起头。 苏牧正好也转过来。 四目相对。 房青君的心脏猛跳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好喝吗?」 「嗯。」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苏牧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帘前停了一步。 「睡一觉,明早脚就能消肿。」 门帘落下。 房青君盯着晃动的布帘看了好久。 她慢慢躺回软枕上,把被子拉到鼻尖,整个人缩成一团。 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 甲板上的画风跟船舱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牧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灶台前的大铁锅里还剩小半锅鱼汤。 锅沿上趴着两个人。 李承干从左边探着脑袋,手里攥着一只木碗,正往锅里伸。 李泰从右边挤过来,整个上半身都快栽进锅里了,手里拿着一把铁勺,跟李承乾的木碗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滚滚蹲在灶台正前方。 两只前爪搭在锅沿上,大脑袋埋在锅里,呼噜呼噜喝得正欢。 「让开!这是孤先看到的!」 李承干一肘子顶在李泰肋骨上。 「放屁!这鱼是我下水捞的!没有我你连鱼毛都喝不着!」 李泰不甘示弱,屁股往旁边一顶,直接把李承干挤出去半个身位。 李承乾急了。 他伸手去抢李泰的铁勺,两个人的胳膊在锅上方绞成麻花。 滚滚被他俩的动静吵到了。 它从锅里抬起脑袋,嘴边挂着一块鱼肉,黑豆眼里写满了不爽。 嗷呜!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5章 脸红的像熟透了一样 食铁兽发出一声极其不客气的警告。 两位皇子同时僵住。 滚滚甩了甩脑袋上沾的汤汁,两只前爪往锅沿上一搭,整个身子往前一压。 铁锅被它庞大的体重带着往自己方向倾斜。 「不是!滚滚你别——」 李泰话没说完,滚滚已经把大脑袋重新埋了进去。喝汤的动静响得跟抽水泵似的。 李承乾急得跳脚。 「畜生!你一头熊喝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是吃竹子的吗!」 滚滚充耳不闻。 尾巴还得意地摇了两摇。 李泰当机立断。 他绕到锅的另一侧,趁滚滚不注意,铁勺从熊脑袋旁边的缝隙里伸进去,飞速舀了满满一勺汤出来。 「大哥快接着!」 李承干反应极快,木碗凑上去。 李泰手一抖,大半勺汤倒进碗里,小半勺洒在甲板上。 滚滚感觉到了动静。 它猛地抬头,嘴里叼着最后一块豆腐,瞪着李泰。 嗷! 「跑!」 李泰拔腿就跑。 李承干端着碗紧随其后。 两个人绕着甲板上的凉棚跑了三圈,滚滚追了两步觉得没意思,又颠颠地跑回锅边继续舔锅底。 李承干和李泰躲在船尾的角落里,一人捧着半碗汤,喝得满头大汗。 「先生这汤,孤愿意再跑五天五夜。」 李承干把碗底最后一滴汤舔乾净,满脸都是幸福的傻笑。 李泰没空搭理他。 他把碗翻过来倒扣在嘴上,连碗壁上粘着的油花都没放过。 江岸边的芦苇丛里。 秦琼骑在马上,鼻翼疯狂翕动。 江风把楼船上飘出来的鱼汤香味送到了岸上。 那股奶白浓郁的鲜香混着白胡椒的辛辣,顺着风一波一波地往鼻子里灌。 他身后的百名玄甲军精锐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咕噜! 咕噜咕噜! 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在芦苇丛里响成一片。 秦琼扭过头,满脸苦涩。 「都给老夫忍着!」 一名老卒捂着肚子,声音都带着哭腔。 「将军,末将从军二十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但这味道……末将真的快扛不住了。」 秦琼何尝不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碗奶白色的鱼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的那种。 「护卫苏先生是陛下的密旨。」秦琼咬着后槽牙,「谁敢上船讨食,军法处置!」 众将士欲哭无泪。 这什么破差事啊! 天天闻着神仙饭菜的味道,连口汤都喝不上。 比打仗还折磨人! 秦琼握紧缰绳,目光死死盯着江面上那艘楼船。 他现在无比怀念那晚在竹林里,苏先生大方赠予的那锅药膳余汤。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东西。 也是最后一次。 ...... 苏牧走到船尾。 两位皇子正蹲在角落里舔碗。 看到苏牧过来,两人同时把碗藏到身后,跟做贼被抓了现行似的。 苏牧懒得计较。 他转身从船舱里拎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朝两人扔过去。 李承乾眼疾手快接住。 开启一看,里面是四张烙得金黄的面饼。饼面上刷着薄薄一层油,散发着麦香。 「泡着锅底剩的汤吃。」 苏牧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 两人飞奔回灶台前。 滚滚已经把锅舔得鋥亮,但锅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奶白汤汁。 李承干把面饼撕成小块扔进锅底。 饼块吸饱了残余的鱼汤精华,变得又软又香。 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瞪圆! 面饼的麦香混着鲫鱼汤的鲜美,白胡椒的辛辣在舌尖微微跳动。明明只是泡了点锅底的残汤,味道却好得离谱。 「绝了!」 李承干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松果似的。 「先生随手一张饼,都能把御膳房那帮废物按在地上摩擦!」 李泰也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她踮着脚尖扒着锅沿往里看,发现锅底已经被两个哥哥刮得乾乾净净。 小丫头鼓起腮帮子。 「太子哥哥坏!胖哥哥也坏!」 「都不给兕子留!」 李承干赶紧把手里最后一块泡饼递过去。 「给给给!大哥的都是你的!」 小兕子接过泡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眉眼弯成月牙。 「唔……好契!」 ...... 清晨的江面笼着一层薄雾。 水汽凉丝丝的,顺着木窗缝往船舱里钻。 苏牧醒得早。 他在甲板上活动了两下筋骨,回到船舱推开房青君那间房的门。 脚步极轻。 房青君侧身蜷在榻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缠着白棉布的脚踝。 苏牧蹲下去看了一眼。 肿消了七成。 昨天那种发紫发黑的恐怖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青黄,骨节的轮廓重新显现出来。 系统奖励的药膏果然够狠。 他没出声,退出去的时候门帘放得极其缓慢,布料连晃都没晃。 灶台前。 苏牧掀开米缸的盖子。 里面是上船前在嘉州粮铺子买的上等粳米,颗粒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舀出两碗,清水淘洗三遍,沥乾。 左手抄起油壶,往米粒上滴了几滴芝麻香油,五指插进去拌匀。 米粒裹上油脂之后表面变得晶亮。 这一步是关键,下锅之后米粒不会粘连,熬出来的粥底绵滑如丝。 大铁锅灌了半锅清水,猛火烧开。 水沸的时候,苏牧把拌好的粳米倒进去。 噗! 沸水被米粒激了一下,翻涌起密集的气泡。苏牧抄起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三圈,火候不减。 粥底需要大火催。 等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了约莫一炷香,锅里的水开始变得浑浊粘稠,米粒的形状模糊了边缘。 苏牧这才转小火。 另一边的案板上,一条瘦肉早就切成了极细的丝。 姜丝铺底,料酒淋上去,肉丝在里面腌了小半刻钟,腥气去得乾乾净净。 然后是皮蛋。 琥珀色的蛋黄被刀切成小丁,蛋白部分则碎成不规则的块状。两种口感,两种颜色。 锅里的粥底已经熬到米粒彻底开花。 苏牧先下肉丝。 筷子拨散,在滚粥里烫了十几息,肉丝变白卷曲。 紧接着倒入皮蛋碎,搅匀。 盖上锅盖,焖了两个呼吸。 揭盖的刹那。 米香丶肉香丶皮蛋那种独特的硷香混在一起,从锅口腾起,裹着热汽往四面八方散开! 这味道跟昨日的鱼汤不同。 鱼汤是鲜烈的,带着穿透力。 粥的香气是柔的,温吞吞往鼻子里渗,渗进去就不出来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6章 甜蜜如粥 苏牧撒了一把切得极细的姜丝,又点了几滴香油。 舀出一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粥面绵密如绸缎,米粒已经化成了浆。 琥珀色的皮蛋丁和白嫩的肉丝交织其中,姜丝浮在表面,清清爽爽。 他端着碗走进船舱。 房青君已经醒了。 她坐在榻上,正费力地用手指梳着散乱的长发。听到脚步声,动作猛地停了。 头发梳到一半,手举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苏牧端着碗走到榻边坐下。 「张嘴。」 房青君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看着苏牧手里的汤匙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轻轻吹了两口气。 热汽被吹散。 匙子递到她唇边。 房青君的脑子嗡地一下全白了! 她张开嘴。 粥入口的瞬间,绵滑的米浆裹着舌头,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嫩一前一后涌过来,尾调是姜丝的微辛,把胃里残存的寒气一下子逼散了。 房青君咽下去。 整个人从胃暖到了心口。 苏牧又舀起第二勺。 房青君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她不敢看苏牧的脸,只盯着那只汤匙。 白瓷的匙底映着粥的颜色,一勺一勺,极其稳当地递过来。 第三勺。 第四勺。 房青君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嘴在吃粥,脑子里全是浆糊。 「你手没伤,能自己端吧?」 苏牧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房青君猛地抬头,对上苏牧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他是故意的! 喂了几口就问能不能自己吃,这跟递了半块糖又收回去有什么区别! 房青君咬着下唇,双手伸出来接碗。 指尖碰到苏牧的手背,烫得她差点把碗摔了。 「慢点喝,别噎着。」 苏牧起身走了。 房青君抱着温热的瓷碗,埋头往粥里看。 粥面上倒映着她自己通红的脸。 她狠狠灌了一大口。 太好喝了。 不知道是粥好喝,还是被喂的那几口好喝。 ...... 甲板上。 李承干和李泰各端着一碗粥蹲在船舷边。 苏牧给他俩盛的量不少,但跟给房青君那碗比,明显少放了几块皮蛋,姜丝也没那么讲究。 两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敢吱声。 碗见底的速度快得离谱。 李承干把最后一口米浆刮进嘴里,舌头在碗壁上转了一圈,连个米粒渣都没剩。 他放下碗,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辈子值了。」 李泰也放下碗。 两人同时看向灶台方向,铁锅丶木盆丶砧板丶碗碟堆了一摞。 要洗!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了三息。 李承干先动的。 他蹿起来冲向木盆,一把将碗碟摞进去。 「孤来洗!先生做饭辛苦,洗碗这种小事交给孤!」 李泰胖归胖,反应不慢。他一个箭步窜过去,两只肉手死死按住木盆边沿。 「大哥你歇着吧。你那双储君的金贵手碰过冷水吗?还是我来!」 「放开!」 「你放开!」 李承干一脚踩在木盆底部往自己这边拖,李泰往反方向拽。木盆在两人中间拔河,里面的碗碟碰得叮当乱响。 「李泰!你有完没完!孤是太子,孤说洗就是孤洗!」 「太子怎么了?太子洗碗就比臣弟洗得乾净?先生又不看身份,看的是态度!」 「你什么态度!你从蜀地跟着先生吃了一路,洗过几次碗?孤刚来,总得表现表现吧!」 「就因为你刚来才不能洗!万一你把先生的碗摔了怎么办!先生那套瓷碗可是嘉州窑的精品!」 「你才会摔!你那猪蹄子能捏住碗?」 木盆猛地往李承干方向弹了一下。 盆里的水哗地泼出来,浇了李泰一裤腿! 李泰怒了! 他松开木盆,直接扑上去搂住李承乾的腰,两人在甲板上滚成了一团。 小兕子抱着滚滚的大脑袋,蹲在凉棚下面看。 「太子哥哥和胖哥哥又打架架啦。」 她掰着小手指头数。 「昨天打了两次,今天才吃完饭就打。一天比一天勤快呢!」 滚滚打了个哈欠,对这俩人类的日常已经麻木了。 苏牧从船舱里走出来。 看到甲板上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皇子滚得浑身是水,木盆翻了,碗碟散了一地,好在没碎。 苏牧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只铁锅的锅盖。 锅盖举到齐胸的高度。 松手。 当——! 铁锅盖砸在甲板上,震得整艘楼船都颤了一下。 李承干和李泰瞬间分开。 两人跟被掐了脖子的鹌鹑似的,站得笔直。 苏牧看着他俩。 「精力挺旺盛啊。」 两人同时摇头。 苏牧弯腰把碗碟一只只捡回木盆。 动作很慢,慢到两位皇子大气都不敢喘。 「洗碗这种小事,用不着你们抢。」 苏牧把碗碟收拾回木盆。 清水冲了两遍,逐只码在灶台边的木架上沥乾。 整个过程谁也没敢插嘴。 两位皇子站得跟庙里的门神似的。 脊背绷直,手贴裤缝,大气不出。 苏牧擦乾手,转过身。 「从今天起,船上立个规矩。」 「不干活的,没饭吃。」 李承干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李泰更乾脆,眼皮都没抬,直接问:「先生,什么活?」 苏牧拿下巴朝甲板上指了指。 「青雀,甲板上的泔水丶灶台旁的菜,全归你。地板擦乾净,菜洗利索,中午管你一碗饭。」 李泰二话不说,抄起抹布就奔灶台去了。 他是老油条了。 跟苏牧相处这些天,早就摸透了一个道理:先生安排的活,干得越快,离锅越近! 苏牧看向李承干。 「你。」 李承干挺了挺胸。 「先生尽管吩咐!」 苏牧走到船尾的杂物堆前,掀开油布。 里面码着一摞碗口粗的青冈木段子,是上船前在嘉州码头顺手买的。木质极硬,纹理绞得跟拧麻绳似的。 旁边插着一把铁斧。 斧柄磨得发亮,斧口锈迹斑斑。 「劈柴。」 李承干盯着那堆木头看了三息。 「就这?」 他卷起袖子,大步上前,右手一伸把铁斧拔了出来。 斧头比他想的沉。 沉得多。 铁斧的重心全在前端,单手提着,手腕往下坠。 李承干换了双手握,把第一段青冈木竖在甲板的木墩上。 他高高举起斧头。 腰一拧,胳膊抡圆了往下砸! 咚! 斧口歪了两寸,砍在木段侧面。 木头往旁边弹飞出去,骨碌碌滚到船舷边,差点掉进江里。 铁斧的后坐力从掌心窜上来,震得虎口发麻。 李承干甩了两下手。 这和自己之前在先生的小院里劈的好像不一样啊? 难道是自己时间长不运动了,身体虚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7章 苏牧的规矩 没事,再来! 他捡回木段,重新摆好。 这次看准了中线。 举斧,砍! 嘣! 斧口倒是劈中了正中间,但青冈木的纹理太紧,斧刃只吃进去不到半寸就卡死了。 李承干拔斧头。 拔不动。 他使劲晃,连人带斧左摇右摆,木段纹丝不动,死死咬着铁斧不松口。 李泰蹲在灶台边洗莴笋,扭头瞥了一眼。 「大哥,要不要弟弟搭把手?」 「不用!」 李承干一脚踩住木段底部,双手攥着斧柄猛地往上提。 呲啦! 斧头倒是拔出来了。 代价是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坐了个屁墩儿,后脑勺磕在旁边的杂物堆上,砸翻了两只空坛子。 哐啷哐啷! 小兕子抱着滚滚的尾巴,蹲在凉棚下看了半天,小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担忧。 「哥哥好笨。」 李承干从地上爬起来。 虎口已经磨出了红印,两只手掌心全是汗,胳膊酸胀得厉害。 他没吭声,又把木段立起来。 第三斧,歪了。 第四斧,卡了。 第五斧,连木段都没碰着,斧口劈在木墩上,震得他双臂发酸,险些脱手。 李承干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甲板上。 他从来没觉得劈柴这种事能难成这样。 东宫里烧的柴,都是内侍劈好码好送到灶房的。他甚至没想过,一块木头凭什么不肯裂开。 「看好了。」 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李承干抬头。 苏牧从他手里把铁斧接过去,掂了两下,然后蹲在木段前面,伸手在截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 那道痕迹顺着木纹的走向,从圆心微微偏了两分。 「木头不是铁,每一段都有自己的脾气。你看这条纹路,从这里拧到这里,绞着走的。你非要从正中间劈,等于硬跟它拧着干。」 苏牧站起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左手握在斧柄末端,右手滑到斧头下方。 他没把斧头举过头顶。 手臂只抬到胸口的高度,右手顺着斧柄往下滑的同时,腰腹带着肩膀往前送。 斧口沿着他刚才划的那条线落下去。 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咔嚓! 青冈木段从偏心的位置整齐地裂成两半,截面光滑,木屑都没飞几片。 李承乾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不是蛮力的事。」 苏牧把铁斧还给他,「顺着纹理找弱点,发力的时候腰先动,胳膊跟着走。斧头自己的重量就够了,你只管给它一个方向。」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做菜也是这个理,食材有食材的性子,你非要用蛮劲对付它,出来的东西能好吃才怪。」 说完就走了。 李承干握着斧柄,盯着那段被劈开的青冈木看了好一会儿。 截面上的纹路清清楚楚,顺着弧度拧过去。 苏牧那一斧劈的位置,刚好卡在两股纹路的交界处,是整块木头最薄弱的地方。 他蹲下来,摸了摸下一段木头的截面。 指腹顺着纹路滑了一圈,找到一个微微凹陷的位置。 立起来,站好。 左手握末端,右手扶斧头。 腰先转,肩跟着,胳膊最后出去。 咔! 没劈透。 但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李承干拨出一口浊气,把斧头从缝里拔出来,补了一下。 啪! 两半。 他愣了两息,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虎口火辣辣地疼,手指头抖个不停。 但他笑了。 咧着嘴,跟个傻子似的。 「兕子你看!」李承干举着两半木头冲小丫头喊,「大哥劈开了!」 小兕子站起来拍巴掌。 「哥哥厉害!不笨了!」 李泰头也没抬,闷声嘟囔:「劈了一块就嘚瑟,那堆还有二十多段呢。」 李承干哪管他。 他重新立好第三段木头。 找纹路,定位置。 举斧,劈。 咔嚓! 乾净利落。 第四段。 第五段。 到第八段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汗水把前襟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盐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但劈柴的节奏越来越稳。 咔嚓!咔嚓!咔嚓! 甲板上整整齐齐码起了一摞柴火。 快到晌午。 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江面上的雾散了乾净,水波粼粼的闪光晃得人眯眼。 苏牧走到船舷边,俯身看了看水面。 楼船拖着的那张小网兜已经在浅水区泡了一上午。他拽起来倒在木盆里,拨了两下。 十几只小江虾在盆底蹦躂。通体透明,壳薄如纸,每一只也就小指头长短,须子比身子还细。 这种江虾大唐人拿来喂鸡都嫌碎。 苏牧又从船尾栏杆上拽下一把嫩韭菜。 清晨靠岸采水的时候他顺手薅的,叶片窄而翠绿,掐断之后能闻到辛辣的汁水味。 灶膛升火。 李承干劈的柴火烧起来噼啪作响,火苗蹿得又旺又匀。 苏牧满意地点了下头。 铁锅烧透,猪油下去,化成一摊滚烫的亮油。 江虾沥乾水分,一把撒进锅里。 呲啦啦啦! 虾壳遇高温瞬间变成橘红色,卷曲收紧。苏牧手腕一抖,铁锅前推后拉,虾群在油面上翻了两个跟头。 韭菜紧跟着入锅。 绿叶碰到滚油的那一刻,腾起一股冲鼻的辛香! 苏牧颠勺的速度极快,韭菜和江虾在锅里翻了不到五息。 一撮粗盐。 半勺子井水。 收汁出锅。 就这么简单。 没有花椒,没有酱料,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盘子里,橘红的小江虾裹在翠绿的韭菜叶子中间。油光薄薄一层,虾壳上还冒着细密的热汽。 这道菜的香味跟之前的甜皮鸭和鲫鱼汤完全不同。 清,淡,乾净。 像江面上的风一样,没有重量,但钻进鼻子就出不来。 李承干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他的手上缠着从衣摆撕下来的布条,虎口的水泡渗着水。 筷子夹起一只小江虾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嗑。 薄如纸的虾壳酥脆得没有任何阻力,碎裂的同时,一股极其纯粹的鲜甜炸满了口腔。 那种鲜不是调料堆出来的。 是江水养出来的丶阳光晒出来的丶活蹦乱跳的生命本身的味道。 韭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托着虾的甜,猪油封住了所有的汁水。咽下去之后,舌根回上来一丝极淡的清苦。 就那么一丝。 然后是更汹涌的回甘。 李承乾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一滴水落在碗里的米饭上,洇开了一小片。 李泰看见了,没吱声。 小兕子也看见了,她端着自己的小碗挪过来,踮着脚尖往李承干碗里拨了两只虾。 「哥哥不哭。」 「兕子的虾虾分你。」 李承干吸了一下鼻子,把脸扭向江面。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先生。」 「嗯。」 「东宫的御厨做了十几年的菜,孤没尝出过这种味道。」 苏牧嚼着韭菜,没接话。 「几只破虾,两根韭菜。」 李承干把碗端到眼前,看着碗底剩下的最后一只虾,声音闷闷的,「凭什么就这么好吃。」 苏牧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灌了口凉茶。 「因为你劈了一上午的柴。」 李承干愣了。 「饿透了再吃饭,累狠了再歇脚。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你自己不一样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8章 一刀鲜?一刀仙! 太原府。 连着下了三天大雪,整座城白茫茫的,跟被人泼了面粉似的。 醉仙楼的生意却火得邪门! 门口排队的食客从正门一直甩到了隔壁布庄,冻得跺脚搓手,愣是没人肯走。 钱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最后把算盘一合,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苏世在后厨颠勺。 铁锅里翻腾的是一道醋溜里脊,酱汁裹着金黄酥脆的肉条,在高温下滋滋冒着焦香。 前堂传来催菜的吆喝。 苏世手腕一翻,整锅菜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回锅里,出锅装盘,一气呵成。 「钱叔,六号桌的。」 钱掌柜亲自端盘子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脸上的笑没了。 「世哥儿,外头来了个人。」 苏世拿湿布擦手。 「什么人?」 钱掌柜搓着手指,压低了嗓门。 「北边来的,带了四个徒弟,还赶了辆牛车。牛车上盖着油布,也不知道拉的什么玩意儿。 那人在门口站了快一炷香了,光盯着咱们的招牌看。」 苏世把湿布搭在肩头,走到后厨窗户边,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雪地里。 一个身穿灰色棉袍的老者负手而立。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沟壑纵横,颧骨极高。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粗了一整圈,指尖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握刀磨出来的。 四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各个膀大腰圆,围裙上沾着陈年油渍,一看就是灶台上摸爬滚打的行家。 苏世的目光落在牛车上。 油布掀起来一角。 里面码着两只巨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陶罐旁边还搁着一只扎了红绸的木盒,木盒上刻着「辽东张记」四个字。 苏世放下帘子。 「一刀鲜。」 钱掌柜腿一软。 「你认得?」 「不认得。」 苏世把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语气平得出奇,「但听说过,太原往北,做炖菜能带四个徒弟上门的,只有幽州张家。」 钱掌柜的脸白了。 「一刀鲜」张铁山,幽州到辽东一带的厨界祖师爷,据说十六岁入行,一把菜刀使了四十年,光收的徒弟就有上百号人! 北方的饭馆酒楼,十家里有六家的掌勺跟他沾亲带故。 这人来醉仙楼,绝不是为了吃饭! 果然。 前堂的门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吹得门口的食客缩了缩脖子。张铁山踩着雪水走进大堂,四个徒弟抬着陶罐和木盒跟在后面。 满堂食客安静了。 张铁山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块「醉仙楼」的牌匾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哪位是苏世?」 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堂都听得真切。 后厨的帘子掀开。 苏世走出来。 围裙没解,袖口还卷着,手里提着那把通体漆黑的玄铁菜刀。 张铁山的瞳孔瞬间缩了缩。 不是因为人。 是因为刀。 那把菜刀的质地他从未见过。 刀身不反光,却隐隐透着幽蓝的冷色,刃口薄得看不见厚度。 「我就是。」 张铁山打量了他几息。 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头不算高,手指修长,指节匀称。 站在那里松松垮垮的,没什么架势,但握刀的姿势极其自然,跟刀长在手上没区别。 「老夫幽州张铁山。」 苏世点了下头。 「久仰。」 张铁山没绕弯子。 他朝身后的徒弟抬了抬下巴。 两只陶罐被搬上了大堂正中的八仙桌。 蜡封揭开,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冲了出来! 陶罐里泡着的是两只完整的熊掌。 掌面足有蒲扇大小,厚实得跟砖头似的,皮质乌黑油亮,在药酒里腌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筋膜已经软化到半透明。 木盒开启。 一整根辽东百年老山参,须子完整,参体通红,散发着刺鼻的苦香。 满堂食客倒吸凉气。 「好家夥,这得值多少银子?」 「那熊掌,少说也是几百两一只吧?」 「百年老山参?我活了五十年都没亲眼见过!」 张铁山把木盒推到桌子正中间。 「老夫听闻太原府出了个少年厨神,醋溜白菜能让刺史大人连干三碗饭。老夫不才,想跟这位小友切磋切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陶罐。 「比菜。 老夫用这两只熊掌配辽东老参。 食材你随便挑,酒楼库房里有什么尽管用。输了,老夫这块招牌从此摘了,再不踏足太原半步。」 钱掌柜急得满头汗。 他拽着苏世的袖子,嘴唇哆嗦。 「世哥儿,库房里那几根老参你拿去用,还有上个月进的那批鹿筋......」 苏世没接他的话。 他盯着桌上的熊掌和老参看了半晌。 然后笑了。 「张老前辈。」 「嗯?」 「您这两只熊掌,药酒泡了至少三年,筋膜软化恰到好处。辽东参是野生的,年份够足,苦香里带着回甘。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张铁山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小友识货。」 「但我不用这些。」 苏世转身往后厨走。 穿过灶台,推开后门。 后院的雪积了快两尺厚,几口大缸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苏世踩着雪走到墙根底下。 那里有一小片菜地,入冬之后早就荒了,地面冻得跟铁板似的。 他蹲下去,伸手扒开积雪。 雪层底下,露出几截灰扑扑的乾瘪藤蔓。 顺着藤蔓往下刨,冻土硬得咯手。苏世用菜刀的刀背敲碎表层冻土,五指插进泥里往外掏。 三根铁棍山药被挖了出来。 冻得发蔫,表皮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巴和碎冰碴子,活脱脱三根被丢弃的枯树枝。 苏世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山药揣在怀里,回到大堂。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里那三根歪歪扭扭的冻山药。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里,站在最左边那个率先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师父,这小子拿几根烂山药跟您的熊掌比?他是不是脑子冻坏了?」 旁边的食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完了完了,苏大厨这是犯浑了吧?」 「山药?就地里刨的那种?我家地窖里堆了一筐,拿去喂猪猪都不乐意多啃两口。」 「唉,张铁山那可是熊掌配百年参啊……」 钱掌柜的脸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苏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世把三根冻山药放在案板上。 他没搭理任何人。 围裙紧了紧,袖口又往上撸了一截。 左手按住山药,右手握着玄铁菜刀。 刀刃贴上山药皮的那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专注! 整个大堂的嘈杂声丶笑声丶议论声,全部被他隔绝在了身体之外。耳朵里只剩下刀刃划过山药表皮时那声细微的沙响。 削皮! 玄铁菜刀贴着山药走了一圈。冻皱的外皮整条剥落,露出里面象牙白的肉质。 脑子里忽然就浮出了恩师那张松松垮垮靠在竹椅上的脸。 草帽歪在头上,紫砂壶端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狗剩,记住了。」 「食材无贵贱,火候定干坤。」 「一棵白菜做到极致,能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掉眼泪。一根山药炖到火候,骨头汤都得靠边站。」 苏世握紧刀柄,手指头攥得发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89章 北方出了个厨神 玄铁菜刀翻了个面。 台湾小説网→??????????.?????? 苏世左手按稳山药,右手起刀。 三根冻山药在案板上滚了个身,被他一刀一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每一刀的角度都不一样,但每一块切出来的体积几乎分毫不差。 刀法不花哨。 没有片成蝉翼的炫技,也没有雕花刻龙的噱头。就是最朴素的滚刀切法,但那个均匀程度,让张铁山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做了四十年菜。 光看这手滚刀块的大小控制,就知道这少年在基本功上下过多少死功夫。 苏世没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山药块切好,码在盘子里,象牙白的截面渗出一层黏滑的汁液。 他走到灶台前,往锅里倒了大半勺菜籽油,灶膛里塞了两根乾柴。 火起来了。 油温慢慢升上去,锅底开始泛出细碎的油纹。 苏世拿了一根干筷子插进油里试温。筷子周围冒出绵密的小泡,不急不躁。 够了。 山药块沿着锅沿滑下去。 油面沸腾,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山药块在滚油里翻滚,表皮迅速收紧,水分被逼出来,白色的表面开始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苏世拿漏勺翻了两次,不多不少。 每翻一次,山药块的颜色就深一层。 从浅金到深金,从深金到焦糖色的边缘。 整个过程他没看灶膛一眼,但火候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山药块炸到外壳酥脆丶内里绵软的那个临界点,漏勺一捞,沥油,搁在旁边的粗瓷盘里。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互相对了个眼神。 炸山药嘛! 谁不会? 街边卖炸糕的老头都能干。 最左边那个徒弟嘴角还挂着笑,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师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就这?」 苏世把炸好的山药搁到一边。 他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粗陶罐子,拍开封泥。 里面是钱掌柜进的粗糖,颜色暗黄,颗粒粗得能硌牙,比起长安城里的精制石蜜差了十万八千里。 最便宜的糖。 苏世抓了两把倒进乾净的铁锅,又加了小半碗清水,滴了几滴菜籽油进去。 张铁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熬糖。 在座但凡沾过灶台的人都清楚,拔丝这道功夫,十个厨子里有九个半栽在熬糖上。 火大了,糖焦。 火小了,糖不挂。 差那么一个眨眼的工夫,甜就变成了苦,香就变成了糊。 灶膛里的火被苏世压到最小。 锅底的粗糖遇水融化,气泡从底部涌上来,密密麻麻的,跟煮开的泉眼似的。 苏世握着锅柄,轻轻晃动铁锅。 不用勺子搅。 搅会让糖浆返砂,出来的糖衣发白丶挂不住丶拉不出丝。 这是恩师教的。 那个下午的灶房里,苏先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壶,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 「拔丝这东西,急不得。你越急它越跟你对着干。糖浆跟人一个脾气,你顺着它,它就服你。」 苏世的手腕极稳。 锅里的糖浆从大泡变成小泡。 大泡的时候,水分还没蒸乾,糖浆稀薄,颜色浅得跟洗碗水差不多。 小泡开始冒了。 水汽肉眼可见地减少,糖浆变得粘稠。 颜色从浅黄往深处走,一点一点的,跟有人拿毛笔在里面染似的。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铁山往前迈了半步。 他盯着锅里的糖浆,花白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颜色到琥珀了。 糖浆表面的小泡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已经从鱼眼泡变成了针尖大的细泡。 整锅糖浆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粘稠度恰好能挂住锅壁。 再往前一步就是焦糖。 焦糖再过半息就是苦。 甜与苦之间,只隔着那么薄薄的一层。 薄到呼吸都不敢重。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全都收了笑。 他们看到了苏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锁着锅底的糖浆,瞳孔收缩到极致,整个人的呼吸频率都降了下来。 全部的注意力凝在了锅底那一层翻涌的琥珀色里。 哗啦! 炸好的山药块被他一把倒进锅里。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犹豫。 左手端锅,右手持勺。 不是搅。 是颠! 铁锅往上一送,山药块在糖浆里腾空翻了个面,落回来,再送,再翻。 每一颠,滚烫的琥珀色糖浆就均匀地裹上一层山药块的表面。 三颠。 五颠。 够了。 苏世关火,把山药块倒进抹了香油的白瓷盘子里。 热汽蒸腾。 琥珀色的糖衣在山药表面凝结成一层薄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每一块山药的挂糖厚度完全一致,没有堆积,没有漏挂,乾净得不像手工做出来的东西。 苏世把盘子放在八仙桌正中间。 旁边摆了一碗凉水。 「请。」 张铁山没动筷子。 他先俯下身,鼻尖凑近盘子。 糖香。 不是粗糖该有的那种浑浊甜腻。 是被火候淬炼之后,脱胎换骨的焦香。 带着一丁点太妃糖的奶味,尾巴上挂着山药本身的清甜。 张铁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筷子离开盘面的那一刹—— 糖丝拉了出来! 一尺。 两尺。 三尺! 那根金色的糖丝从盘面一直拉到张铁山举起筷子的高度,细如蚕丝,均匀透亮,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金光。 三尺糖丝,不断! 满堂食客全部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金色的糖丝上,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张铁山的手顿了一息。 他把拉着糖丝的山药块放进凉水碗里,激了一下。 糖衣遇冷水,瞬间凝固! 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口。 咔!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跟踩碎薄冰一个质感。 糖壳碎裂,琥珀色的碎片在齿间崩开,焦香和甜味从裂缝里迸出来。 紧跟着,山药绵软滚烫的内芯涌上舌面。 外酥。 内糯。 先脆后绵。 粗糖在那个少年的手下,变成了比石蜜还纯净的甜。 冻山药在极致的油温和糖温夹攻之下,淀粉彻底糊化,软烂到入口即化的地步。 两种口感在嘴里撞在一起。 那个冲击力,让张铁山嚼了三下就停住了。 他闭着眼。 嘴唇在动。 不是在嚼,是在感受。 从舌尖到舌根,从上颚到喉咙。 甜味的层次一层一层铺开,先是焦糖的浓烈,然后是山药本身的清甜回甘,最后收在一股极淡的粮食香里。 大堂里鸦雀无声。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铁山睁开眼。 他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只泡了三年药酒的熊掌,又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几块裹着琥珀糖衣的冻山药。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堂里的食客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好手艺。」 张铁山开口了。 声音比刚进门的时候老了十岁。 「老夫十六岁入行,熬了四十年的汤,炖了四十年的菜。从幽州到辽东,没人敢说菜比我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那两根磨出厚茧的手指。 「今天输了。」 「不是输在食材上,不是输在刀工上。」 「是输在火候上,那一锅糖,老夫熬不出来。差那么一口气,就是差了一辈子。」 他抬头看苏世。 目光里有不甘,有惊叹,有释然。 「北方,出了个厨神。」 苏世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油星子,玄铁菜刀垂在身侧。 他没笑。 也没谦虚。 他把菜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掌心贴上冰凉的刀脊。 「张前辈。」 「晚辈不是厨神。」 苏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辈连苏先生门下正式的弟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记了名的学徒。」 张铁山的瞳孔猛然收紧。 「苏先生?」 「我的恩师,姓苏,名牧。」 苏世握着刀,身板挺得笔直。 「晚辈所有的刀工丶火候丶对食材的理解,全是先生教的。先生说,食材无贵贱,火候定干坤。一棵白菜做到极致,能让吃惯山珍海味的人落泪。」 他把玄铁菜刀竖在身前。 「我家先生,才是大唐厨道第一人。」 这句话落地。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呆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钱掌柜扶着柜台,手指攥着算盘珠子,攥得骨节泛酸。 食客们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有人喃喃出声。 「苏牧……」 「这名字,记住了。」 张铁山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棉袍的褶皱,朝苏世深深拱了一手。 转身,带着四个徒弟,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门合上的那一刻,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扑灭了门槛边最后一截烛火。 苏世站在灶台前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玄铁菜刀,刀面上映出自己的脸。 嘴角往上弯了弯。 「先生。」 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您教我的东西,徒弟没给您丢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0章 酸酸酸! 楼船顺江而下。 两岸青山叠在暮色里,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烧成了一道金边。 江面碎光粼粼,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条江,水波推着光影往船尾涌去。 苏牧靠在船舷上,刚把紫砂壶里的最后一口凉茶灌完。 本书由??????????.??????全网首发 船舱的门帘掀开了。 房青君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素色衫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碎发被江风吹得贴在腮边。 脚踝上的白棉布拆了。 肿消得七七八八,骨节轮廓清清楚楚,只剩一圈淡青。她试探着把左脚踩实,重心慢慢压上去。 不疼。 她又蹦了一下。 真不疼了! 房青君的眉眼弯起来,提着裙角就往甲板上走。步子轻快,跟笼子里放出来的鸟雀没什么两样。 走了三步。 「慢点。」 苏牧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房青君脚下顿了一拍,刚要转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臂。 五指扣着她肘弯下方,力道不重,但稳当得很。 房青君整个人僵了半息。 她低头盯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粗糙,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她小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筋骨伤没彻底好透,别蹦。」 他搀着房青君的胳膊往船头走,步子压得很慢,慢到房青君每迈一步,他都等她站稳了才动。 两人并排站在船头。 江风大了。 暮色把远山染成深青,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截橘红的云。 水面上的碎金光斑随着波纹散开又聚拢,好看得不真实。 房青君被风吹得眯起眼。 发丝从木簪底下滑出来,飘在半空中乱舞,有几缕粘到嘴角上。她抬手去拨,拨了两下没拨利索。 苏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滑到嘴角那几缕乱发上,停了一瞬。 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自己都没过脑子。 房青君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canvasss="secst"data-c="ejk/znw+itm5hsag4vsv1obrd76tx6/fasr2lvsd8rm/bs7se7j3zsbciumdtop6lsdkisr6msjwpvnx7qv+q5nbr"data-v="657de77db2190532"></canvas> 心脏跳得太狠,振得耳膜嗡嗡响! 苏牧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靠在船舷上看远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好半天。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房青君愣了一下。 「一千多里路,脚伤成那样还骑马。」 苏牧没看她,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你要是落下病根,你爹得把我活剐了。」 房青君咬着下唇。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她从长安出发那晚翻墙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想说她在驿站里吃粗粮饼子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在汉中持刀的背影,想说她这辈子没干过比这更傻的事,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嘴张了又合。 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 「知道了。」 苏牧侧过脸瞥她。 少女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鼻梁上有一粒浅淡的雀斑,是这几天赶路晒出来的。 睫毛垂着,脸红得快烧起来,嘴唇却抿得死紧,一副倔驴不服输的模样。 苏牧看了两息,收回视线。 嘴角动了一下。 「等着。」 他转身往船舱走。 房青君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晚风把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去,一晃一晃的。她把手贴在胸口按了按,越按越不管用。 船舱里头,灶台前面。 苏牧从紫檀木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密封的青瓷小坛。坛口的蜡封揭开,一股极其柔和的甜香飘了出来。 系统奖励的极品糖桂花。 坛子里的桂花瓣泡在蜜中,金黄透亮,每一瓣都保留着完整的花形,散发着秋天才有的清幽甜意。 苏牧舀了一勺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对了! 他从米缸底下翻出一袋糯米粉,又从角落摸出半袋澄粉。 两种粉按七比三的比例倒进瓷盆里,加入温水和一小勺猪油。 手掌压上去,揉。 糯米粉吃水之后变得黏韧,澄粉负责提供弹性和透明感。 两者混在一起,在掌心下反覆摺叠按压,粉团的质地从粗涩变得细腻绵软。 揉到光滑不沾手的程度。 苏牧把粉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每一个都按扁,中间挖出浅浅的凹槽。 糖桂花舀进去,金黄的花瓣在白色的粉皮上洇出一圈透亮的光晕。 收口,搓圆,按进巴掌大的木模子里。 模子底部刻着如意纹。 按实了倒扣,轻轻一磕。 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落在蒸屉的油纸上。 连做了十二块。 蒸屉上锅,盖盖,大火催汽。 白雾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带着糯米受热后膨胀的谷物香气。桂花的甜意裹在蒸汽里,顺着舱门飘到甲板上。 李承乾的鼻子先动了。 他和李泰正蹲在桅杆后面各啃一块乾粮饼。饼是上船前在嘉州买的,放了两天,硬得能当板砖拍人。 「什么味道?」 李承干停下嘴里的咀嚼,鼻翼猛抽了三下。 李泰也闻着了。 他手里的乾粮饼举到一半,整个人瞬间定住。 甜的! 不是粗糖那种浑浊的甜腻,是花香裹着蜜意,清清淡淡的,往鼻子里一钻就赖着不走。 「桂花?」 李泰的眉头拧起来,「嘉州附近哪来的桂花?」 李承干把乾粮饼从嘴里拔出来,脸色复杂至极。 「他不会是在给房姑娘做点心吧?」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同时窜到桅杆另一侧,伸着脖子往灶台方向猛瞅。 苏牧掀开锅盖。 蒸汽散尽之后,十二块桂花糕安安静静地躺在蒸屉里。 糕体半透明,微微泛着玉色的莹润光泽,模子压出来的如意纹路清晰分明。 嵌在糕体内部的糖桂花透过薄薄的粉皮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碎金色,跟琥珀里封着的花瓣没什么两样。 苏牧用竹夹把桂花糕逐块码进白瓷碟里,端起来走向船头。 房青君还站在那里。 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只剩一弯弧形的光挂在山脊上。她回过头,看见苏牧手里的碟子。 白瓷衬着玉色的糕体,碎金一样的桂花纹路若隐若现。 「苏先生,这是......」 苏牧没答话。他用竹夹挑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尝尝。」 房青君的呼吸漏了半拍。 她低头凑过去,小口咬下一角。 牙齿陷进糕体的那个瞬间,软糯的触感裹住了舌面。 不黏牙,不寡淡。 糯米的谷物甜和澄粉的弹韧交织在一起,嚼两下就化成了绵密的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1章 兕子钓鱼 桂花的香气从糕心里涌出来,不是冲的,是一点一点散开的,从舌尖漫到两颊,最后停在鼻腔后部,变成一缕悠长的回甘。 被蒸汽逼透了,甜得恰到好处,收在嘴里舍不得咽。 房青君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端着糕咬第二口丶第三口。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极慢,跟怕吃完了就没了似的。 「好吃吗?」 「嗯。」 她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鼻音重得发闷。 苏牧看着她。 晚风拂过少女的鬓角,她低头吃着桂花糕,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水光。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碎桂花。 他伸手把那粒碎桂花从她嘴角蹭掉了。 房青君的嘴停了。 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 苏牧已经把碟子搁到船舷的横板上了。 「剩下的慢慢吃,别急。凉了也好吃。」 他拍了拍手,靠回船舷上,拿起紫砂壶灌茶。 房青君捧着碟子站在原地,风把她的裙角吹得鼓起来。 她埋下头,把脸藏在碟子后面。 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了。 桅杆后面。 李承干把啃了一半的乾粮饼往甲板上狠狠一摔。 「我不吃了!」 李泰也摔了。 「我也不吃了!」 两人蹲在角落里,一边嚼着嘴里残留的硬饼渣,一边看着船头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影和那碟子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酸水从胃底往上翻。 「从长安追了一千多里路,吃的乾粮比马嚼的草料还粗。」 李承干咬着后槽牙,声音发颤,「先生给她做桂花糕,给咱俩吃什么?」 <canvasss="secst"data-c="em44mhw9l2q/kyns4rnfvekjqpv645eo4ehutoub7mbv+96qslg+tjfosjn4vpzkoza95u+isdokukgm7oo6pez36atwttvsigrsp28xdcwsyzionh9h"data-v="6b02e493d914b3a3"></canvas> 饼磕在木板上弹了两下,连个缺口都没崩出来。 李泰默默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啃。 嘎嘣!嘎嘣! 嚼得满嘴冒火星,跟吃石头差不多。 「大哥。」 「干嘛。」 「先生给房姑娘擦嘴角了。」 李承干猛地把脸转向江面。 「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 日头偏西,江面上的风软了。 楼船停在一处河湾里,两岸是密密匝匝的青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筛下来细碎的光斑。 苏牧把房青君安顿在船舱里歇着,自己搬了把竹椅往甲板上一摆,草帽盖脸,紫砂壶搁在扶手上,准备眯一会儿。 小兕子不肯睡。 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根细竹竿,竿头拴着麻线,线尾绑了个弯铁钩。 钩上穿着半截蚯蚓,还在扭。 小丫头蹲在船尾的矮栏杆内侧,两只小胳膊撑着竹竿,把鱼线甩进水里。 姿势有模有样的,就是竹竿太长,人太小,整个画面看着跟蚂蚁举旗杆差不多。 「兕子钓大鱼!」 她冲旁边打盹的滚滚宣布。 滚滚趴在甲板上,半眯着黑豆眼,尾巴懒洋洋扫了一下,意思是随便你。 李承干和李泰靠在桅杆两侧。一个揉着磨出水泡的手掌,一个啃着最后半块硬饼。 李泰嚼得腮帮子酸痛,扭头看了一眼船尾蹲着的小妹妹。 「兕子,这河湾水浅,钓不着什么大东西。」 小兕子哼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 「胖哥哥不许乌鸦嘴!」 李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他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饼渣,正要找水冲一冲嗓子。 嘎吱! 竹竿瞬间弯了! 不是普通的弯。 是从中间往下折,弓成了半月的弧度,竿尖几乎戳到水面上! 麻线绷得嗡嗡直响,跟琴弦被人猛拨了一把似的。水下有东西在使劲往深处拽,力道大得离谱。 小兕子整个人被拉得往前滑了两寸,屁股差点离开甲板。 「呀!」 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竹竿,脚底板在木板上打滑,小脸涨得通红。 「有大鱼!有大大大鱼!」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半条河湾。 李泰嘴里的饼渣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扭头一看,魂都快飞了。 小兕子的身子已经被拽到栏杆边上了,竹竿弯得快要断! 他把嘴里的东西一口喷出去,两百斤的身板蹿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尾,一把攥住竹竿的中段。 「松手松手,我来!」 「不松!兕子的鱼!」 小丫头手指头攥得发白,死活不撒手。 李泰没工夫跟她争。 他右手握竿,左手揽住兕子的腰往后拉,整个人往后坐,拿体重当秤砣使。 水下的东西猛地一挣。 嘶拉! 麻线从水里切出一道白浪,竹竿的弧度又大了三分。李泰被拽得往前趔趄了半步,两百斤的人愣是没稳住! 「大哥!快来帮忙!」 李承干跳起来冲过去,双手攥住竹竿尾端。 三个人排成一溜,跟拔河似的。 小兕子在最前面,小短腿蹬着甲板,嘴里嗷嗷叫唤。 李泰在中间,脸红脖子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 李承干压阵,脚底板磨得吱吱响。 水下的大货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力气大得邪门,左右翻搅,带着水面炸出一圈一圈的旋涡。 「这什么鬼东西!」李承干龇着牙,胳膊上的青筋鼓成了绳子。 竹竿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随时要折。 「别硬拽!」 苏牧的声音从前甲板飘过来。 三个人同时扭头。 苏牧草帽歪着,靠在竹椅上,连姿势都没换,手里端着紫砂壶,眼皮半掀。 「它往左你们就往右送半步,等它泄了劲再拉。跟牛犊子较什么蛮力。」 李泰急得跺脚。 「先生您倒是过来搭把手啊!」 苏牧喝了口茶,没挪窝。 「三个人拉不上来一条鱼,丢不丢人?」 李泰的嘴角抽了抽,没工夫回嘴。 水下的大货又往左窜了。 李承干想起苏牧的话,赶紧往右送了半步竹竿。 力道卸了一部分,竹竿的弧度缓了一点点。 大货在水下折腾了一阵,动静小了。 「拉!」 李泰吼了一嗓子。 三人同时发力,往后猛退。 麻线吃紧,水面炸开一片白花。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拽出了水面! 哗啦! 水花溅了三人满头满脸。 那东西砸在甲板上,噗通一声闷响,甩着水珠子满地乱爬。 所有人都愣了。 不是鱼。 一只甲鱼! 不对,说甲鱼都小看它了。 这玩意儿的壳有脸盆那么大,背甲墨绿色,边缘长着一圈厚实的裙边,深褐色的花纹跟老树皮似的。 四只爪子粗壮有力,指甲盖泛着冷光,在甲板上刨出白印子。 脑袋缩了一半,脖子皱巴巴的,一双绿豆小眼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2章 霸王别姬 嘶! 那脖子猛地伸出来,尖嘴往李泰的裤腿上咬。 李泰吓得蹦起来,两百斤的体重在甲板上砸出一声巨响。 「靠!这玩意儿咬人!」 小兕子也被吓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嘴巴咧得老大。 「好大的乌龟龟!」 滚滚本来正趴着看热闹,老鳖冲它的方向爬了两步。 食铁兽圆滚滚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黑豆眼里头一回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带壳的怪东西,打了个喷嚏,缩到凉棚后面去了。 大熊猫怕甲鱼。 <canvasss="secst"data-c="fdltm3trljzjdcftvydo78z7/cxyt7v7vkv2t52k5rdlrlkgtcyy58eetisa"data-v="05e1bb8a8f3501eb"></canvas> 苏牧终于从竹椅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船尾蹲下身,盯着甲板上那只横行霸道的老鳖看了三息。 眼睛瞬间亮了! 他伸手按住老鳖的背甲边缘翻了个面。 腹甲淡黄,几道深色的斑纹从中间往四周扩散。裙边厚实肥美,按下去弹性十足。 「野生的。」 苏牧捏了捏裙边的厚度,又掂了掂分量。 「少说十年以上,裙边这个厚度,这个油脂含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个弧度,李泰太熟了。 每次苏先生准备搞大事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先生!」 李泰两眼放光,「这东西能吃?」 苏牧没搭理他,他转身走进船舱,翻了翻紫檀木箱。 小兕子爬起来,蹲在老鳖旁边,伸出一根小手指头去戳它的壳。 老鳖嘶了一声,脖子又伸出来。 「不许凶兕子!」 小丫头把手缩回去,冲它瞪眼。 李承干赶紧把她拎到一边。 「别碰,这东西能咬断手指头。」 苏牧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麻绳编的网兜。 他三下两下把老鳖兜住,扎紧口子,丢进船尾那只灌了半缸江水的木桶里。 老鳖在桶里扑腾了两下,安静了。 「今晚加餐。」 苏牧拍了拍手,扫了一圈甲板上的三张脸。 李泰的眼珠子快从眶子里蹦出来了。 「做什么?」 「楚汉名菜。」 苏牧靠在船舷上,翘起二郎腿。 「霸王别姬。」 甲板上安静了两息。 李承干第一个反应过来。 「甲鱼炖鸡?」 苏牧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懂?」 「名字听过,没吃过。」 李承干搓着手,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旺,「东宫的藏书里有一本前朝食谱,上面提过这道菜。说是楚霸王大宴群臣时的头菜,甲鱼和母鸡同炖,取的是英雄美人的意头。」 「有点墨水。」 苏牧点了下头,「但你只知其一。这道菜真正的精髓不在意头,在火候。 甲鱼性寒,鸡肉性温,两种食材脾气完全相反。 炖的时间差一盏茶,要么鸡柴鳖腥,要么鳖烂鸡散。 火候卡得准了,鸡的油脂渗进鳖肉,鳖的胶质反过来封住鸡的鲜。两样东西在锅里头你中有我丶我中有你。」 他顿了顿。 「出锅之后,汤是金黄的,浓得能挂壁。喝一口,先是鸡汤的醇厚,收尾是甲鱼胶质的绵长回甘。裙边入口即化,鸡腿肉嫩到筷子一碰就脱骨!」 李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李承乾咽口水的动静大到连滚滚都回头看了一眼。 小兕子扯着苏牧的衣角,仰着小脑袋。 「锅锅,兕子钓的大乌龟龟,兕子能多吃一块吗?」 苏牧低头看她。 「你钓的,你说了算。」 小丫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冲两个哥哥挺起小胸脯。 「听到没!兕子的乌龟龟!你们要吃,得跟兕子说好话!」 ...... 苏牧蹲在船尾,盯着木桶里那只老鳖看了半晌。 老鳖缩在桶底,绿豆眼瞪着他。 脖子缩得死紧,一副你来啊你来啊的架势。 「青雀,烧水。」 李泰屁颠屁颠地跑去灶台,往大铁锅里灌了大半锅清水。柴火塞进灶膛,火苗呼呼窜起来。 苏牧从桶里把老鳖捞出来。 老鳖不甘心,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尖嘴咔咔作响。 苏牧捏着它后颈的皮,提溜得稳稳当当。 「锅锅,乌龟龟生气啦!」 小兕子蹲在三步开外,捂着嘴巴,眼睛圆溜溜的。 「它是鳖,不是龟。」 苏牧纠正了一句。 「鳖鳖也生气啦!」 水开了。 苏牧把老鳖往滚水里一探。 不是整只扔进去,是掐着后颈,让沸水没过腿和腹部,烫了十几息就提出来。 老鳖的四肢瞬间软了。 爪子耷拉下来,不蹬了。 背甲和裙边上那层黑色的粗皮在热水的激发下起了褶皱,边缘微微翘起。 苏牧把它放在案板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骨刀。 刀尖贴上背甲。 从边缘开始刮。 手法极慢。 慢到李承干以为他是在绣花。 刀尖的角度压得很低,几乎是平贴着甲面走的。 每一刀刮下来,黑色的粗皮连着底下薄薄一层黏膜整条剥落,露出墨绿色的乾净甲面。 这层粗皮才是腥臭的根源。 刮重了,伤裙边。 那层肥厚透明的胶质被刀尖划一道口子,炖出来就散了。 口感全毁。 刮轻了,粗皮留底,炖多久都去不掉那股子泥腥味。 苏牧的手腕稳得离谱。 小骨刀走过裙边的弧度时,力道轻得跟给婴儿擦脸差不多,但每一刀下去,粗皮剥得乾乾净净。 裙边完好无损,厚实饱满,在灯光底下泛着半透明的胶质光泽。 李承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案板旁边。 他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苏牧翻了个面,开始刮腹甲。 腹甲的皮更薄,附着力更强。骨刀换了个角度,刀尖往上翘了两分,用挑的。 一片,两片,三片。 黄白色的腹甲露出来,乾净得跟刚烧好的瓷器底面一样。 粗皮全部清理完毕。 苏牧把小骨刀搁下,抄起那把通体漆黑的玄铁菜刀。 刀刃贴上甲鱼的腹部中线。 没有犹豫。 一刀下去。 腹甲从正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和黄澄澄的脂肪。 苏牧左手固定住半边壳,右手持刀顺着骨缝往里走。 骨缝。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甲鱼的骨骼结构和鱼丶鸡丶猪完全不同。 它的脊椎和背甲长在一起,肋骨嵌在壳里面。骨与肉的连线处没有明显的关节,全靠筋膜和软骨过渡。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3章 香掉舌头的味道 普通厨子处理甲鱼,上来就是一顿剁。 剁出来骨头碎渣混在肉里。 吃的时候嘎嘣咬到碎骨茬子,舌头嘴巴全遭罪。 苏牧的刀不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他用的是「游」! 刀刃顺着骨缝的走向往里探,碰到筋膜就转腕,遇见软骨就侧锋。刀尖在骨肉交界处滑行,跟水里游的鱼没区别。 咔嗒! 一整条后腿连着裙边,从壳上完整脱离。 骨肉分界清晰,截面上没有一丝碎骨。 李承乾的嘴张开了。 咔嗒!前腿。 <canvasss="secst"data-c="ets9mx07iznojsrvscgrucvaq+bx54j0tu3vtapnuohcrtm+t4cb"data-v="5753d25d37670b76"></canvas> 咔嗒咔嗒!脊椎从背甲上整根取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声骨头断裂的杂响。 安安静静的,跟拆一件榫卯结构的木器一样,哪里是活扣,哪里是死卯,苏牧的刀全知道。 案板上,老鳖被分解成了大小均匀的十几块。 每一块都带着皮丶肉丶裙边,比例匀称。 内脏被完整取出,苦胆没破。 腥液一滴没沾到肉上。 李承干盯着案板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冒出来一句话。 「先生,您刚才那几刀,是怎么知道骨缝在哪儿的?」 苏牧用湿布擦刀。 「摸的。」 「摸?」 「刀贴上去的时候,骨头和肉的手感不一样。骨头硬,肉软,中间那层筋膜是韧的。刀刃碰到不同的质地,传到手上的回馈不同。你顺着那个回馈走,就是骨缝。」 苏牧把刀插回刀鞘。 「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用眼睛找骨缝,永远慢半拍。」 李承干愣在原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突然撞上了另一样东西。 太傅教过他一句话。 治大国若烹小鲜。 也是先生说的。 以前他觉得这话是扯淡。 治国是治国,做饭是做饭,风马牛不相及。 但看完苏牧刚才那几刀,他隐约品出了点味道。 骨缝不在表面。 你拿眼睛去看,看不见。 非得把刀贴上去,感受肌理的走向丶筋膜的厚薄丶骨骼的弧度,才能找到那个最省力的切入点。 治国呢? 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纠葛丶各派系之间的利益博弈,摆在明面上的永远不是真正的症结。 真正的「骨缝」藏在暗处。 得用手去摸,用心去感受。 苏牧没看他,已经转身往灶台走了。 一只半大的土鸡被他从竹笼里拎出来。 是前天在嘉州集市上买的散养母鸡,宰杀放血后一直挂在船舱通风处。 鸡毛早就拔乾净了。 苏牧过了一遍热水,刮去细绒毛,开膛取脏,清水冲了三遍。 然后把鸡剁成大块。 这回用的是剁。 和刚才处理甲鱼的「游」截然不同。 鸡骨头硬脆,关节分明。该断则断,不含糊。 咚咚咚咚! 玄铁菜刀砍在案板上,声响乾脆利落,每一下都带着震感。 甲鱼用游,母鸡用剁。 两种食材,两种刀法,两种脾气。 李承干站在旁边看着,嘴巴越张越大。 苏牧把切好的甲鱼块和鸡块一起放进冷水锅里。 大火烧开,血沫翻涌上来,灰白色的脏东西铺满了水面。漏勺撇了三遍,直到锅里的水重新变清。 捞出来,冷水冲净浮沫。 砂锅已经在另一个灶眼上烧热了。 苏牧往砂锅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老姜片,拍散的葱白打成结,码了七八个。 甲鱼块先下。 紧贴着砂锅底部码了一圈。 鸡块盖在上面。 苏牧从紫檀木箱里取出一只青瓷酒坛。坛封揭开的刹那,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喷了出来。 系统奖励的十五年陈花雕。 酒液呈琥珀色,倒进砂锅里的时候沿着鸡块和甲鱼块的缝隙往下渗,嗞嗞冒出细微的声响。 苏牧足足倒了大半坛。 清水补了三碗,没过食材两指宽。 盖盖。 大火催开,锅盖缝隙里喷出白汽,带着花雕酒的醇香和鸡肉的荤香。 苏牧等沸汽稳了,把灶膛里的柴火抽掉两根,压成最小的微火。 「两个时辰。」 他拍了拍手,对甲板上三双巴望的眼睛说,「谁也别掀锅盖。」 两个时辰。 对于蹲在砂锅旁边的李承干和李泰来说,这两个时辰比两年还长。 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极轻,跟猫打呼噜差不多。但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香味,随着时间推移一层一层地变。 前半个时辰,是花雕酒的醇香打底,带着姜葱的辛辣。 到了一个时辰的时候,鸡油的荤香开始冒头了。 浓郁丶厚重,裹着谷物饲养出来的那股特有的粮食味。 一个半时辰。 甲鱼胶质的气息上来了。 跟鸡油的荤香不一样,这股味道是绵的丶稠的丶黏的,往鼻腔里一贴就化不开,拉丝一样的缠绵。 两种香气在锅盖上方交融到一起,催生出第三种全新的味道。 那是一加一远大于二的东西。 李泰的口水已经不受控制了,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一道。 小兕子趴在砂锅旁边,鼻尖离锅盖只有三寸,嘴里念念有词。 「快熟快熟快熟……」 船舱里,房青君也闻到了。 她扶着门框走出来,被那股从未闻过的浓香撞了个满怀,脚步顿了一拍。 两个时辰到了。 苏牧走到砂锅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伸手揭开锅盖。 蒸汽轰然涌出,砂锅口像刚开封的仙丹炉,白雾裹着金色的油光往四面八方扩散! 香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浓到什么程度呢? 李承干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人从天灵盖拽了出去。 甲板上所有人全部呆住了! 包括趴在凉棚底下假装不在乎的滚滚,黑豆眼瞬间睁圆,胖身子已经在往这边挪了。 砂锅里的汤呈现出深沉的金黄色,挂在锅壁上的胶质缓缓往下滑,拉出透明的丝。 鸡块炖到骨肉半脱离,皮面金黄油润。 甲鱼的裙边半沉在汤底,肥厚透亮,边缘卷着微微的褶皱,颤巍巍的! 苏牧拿白瓷大碗舀了第一碗。 他挑了一整条鸡腿。 筷子碰上去,骨肉应声分离。 又捞了一块最厚的裙边。 浇上两勺金汤。 端着碗,走向船头。 房青君站在那里,江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苏牧把碗递过去。 「喝汤,补身子。别站着吹风,进去吃。」 房青君双手接过碗。 碗壁滚烫,她没撒手。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耳朵尖红得发亮。 「谢谢先生。」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捧着碗转身进了船舱,走路的姿势明显比出来的时候轻快了三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4章 分别,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 甲板上。 李泰的眼珠子从房青君身上转回砂锅,喉结滚了两趟。 李承乾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两人同时看向苏牧。 苏牧靠在船舷上,拿下巴朝砂锅方向点了一下。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吃吧。」 两个字还没落地。 李泰两百斤的身板弹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像胖子!李承干同时起步,两人的筷子几乎在同一瞬间插进砂锅里。 筷子撞筷子。 当! 「那块裙边是我的!」 「你瞎啊?我筷子先到的!」 两双筷子绞在一起,夹着同一块裙边在汤里拔河。金黄色的汤汁溅出来,淋了两人一手。 小兕子端着她的专属小碗,蹲在一边看戏。 碗里是苏牧单独给她盛的,鸡腿肉撕成了细条,裙边切成了小块,温度也晾到了刚好入口的程度。 她咬了一口裙边。 眼睛瞬间亮了! 裙边在牙齿间几乎没有阻力。 咬下去是软的丶滑的丶弹的,胶原蛋白在舌面上化开,粘住了上颚和嘴唇,鲜美的汁水从每一个咀嚼的缝隙里往外渗。 那种鲜,不是咸鲜,是甘鲜。 甲鱼养了十年攒下来的精华,被两个时辰的微火慢慢逼了出来,和鸡油的醇厚融成了一体。 「好吃!好好好好好吃!」 小兕子的小短腿在甲板上蹬了两下,差点把碗颠翻。 李泰终于从砂锅里抢到了一块裙边。 送进嘴里。 嘴唇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经历了三重变化。 先是瞪大眼睛。 然后闭上眼睛。 最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三寸,嘴巴停止了咀嚼。 那块裙边在口腔里自己化了。 不用嚼。 舌头轻轻一顶,胶质裹着汤汁在齿间铺开,满嘴都是稠得化不开的鲜甜。 鸡油的醇厚从底下翻上来,花雕酒的尾韵挂在喉咙里,吞咽之后久久不散。 「这……」 李泰的眼角湿了,两只肉手捧着碗开始发抖。 李承乾没空看他。 他从砂锅里捞了半只鸡架,筷子搭在鸡腿骨上轻轻一拨。 骨肉脱离。 连一根筋都没挂住。 鸡肉嫩到什么程度?入口就散了! 纤维被炖到彻底松化,却没有烂成渣,还保留着肌肉组织的层次感。 每一根纤维都吸饱了甲鱼胶质和花雕酒的精华,咬开之后,汤汁从肉的断面渗出来。 李承干端起碗,把金黄色的汤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浓!稠!烫!鲜! 四个字从胃里冲上来,把他整个人从头顶暖到脚底板。 他想起自己在东宫那些年。 御厨们变着法子做山珍海味,鲍参翅肚流水一样端上来。他吃过的好东西比太原城的百姓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但没有一道菜,是这个味道。 不是食材的问题。 东宫的食材比这只老鳖和土鸡贵了何止百倍。 是火候。 是那两个时辰的微火慢炖,是揭盖前那最后一刻的等待,是苏牧蹲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刮去粗皮时的耐心。 急不得。 催不得。 差一口气,差一盏茶,出来的东西就是两个世界。 他放下碗,怔怔地看着砂锅里翻涌的金色汤面。 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句话,他今天才算真正听懂了。 滚滚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砂锅旁边。黑白相间的大脑袋凑过去闻了闻,立刻发出了哼唧哼唧的讨食声。 苏牧从锅底捞出剩下的鸡骨架,扔进滚滚的专属木盆里。 食铁兽两只前爪抱住骨架,埋头就啃。 啃得满脸油光,嘴巴吧唧吧唧响,胖身子因为太投入而左右晃悠,尾巴翘得老高。 小兕子蹲过去拿手指戳它的肚子。 「滚滚,好不好吃呀?」 滚滚头也不抬,用后脚拨开她的手。 吃饭的时候别碰我。 谁来都不好使。 ...... ...... 太原府的雪停了三天。 醉仙楼门口的积雪被夥计们扫得乾乾净净,台阶上还洒了防滑的草木灰。 早晨的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屋檐上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苏世站在后厨。 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灶台上。 玄铁菜刀用棉布裹了三层,斜插在背后的行囊里。 刀柄露出一截,被他磨得发亮的木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钱掌柜堵在后厨门口。 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世哥儿,你再想想。」 他搓着手,嗓子都劈了,「酒楼给你,钱某的闺女也给你,你还往哪走?外头兵荒马乱的,有个好歹……」 「钱叔。」 苏世转过身,冲他深深弯下腰。 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这一躬鞠了足足五息。 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是笑的。 「您收留我这些日子,管吃管住,从没嫌弃过我是个野路子出身的穷小子。这份恩情,苏世记着。」 钱掌柜的鼻子酸了,扭过脸去。 「但先生说过,厨道不在灶台上。」 苏世背起行囊,把灶台擦了最后一遍,「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见的食材就那几样,碰的人就那几个。做出来的菜,格局小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厨。 铁锅擦得鋥亮,灶膛里的灰掏得乾乾净净,案板上连一滴水渍都没留。 跟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世哥儿!」钱掌柜追出来两步。 苏世没回头。 他迈过醉仙楼的门槛,踩着台阶上的草木灰,一步一步走进太原府清晨的街巷里。 背影瘦削,脊背挺得笔直。 行囊里的玄铁菜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柄上系着的红绳在风里飘了两下。 钱掌柜扶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旁边的夥计小声问:「掌柜的,苏大厨真走了?」 钱掌柜没搭腔。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转身回了柜台。 算盘没拨。 坐了好半天。 ...... ...... 七天后。 洛阳城外三十里,官道上。 苏世的草鞋底磨穿了一只。 他蹲在路边拿麻绳缠了几道,凑合着又走了二里地。 入冬以来,黄河上游连降大雨转暴雪,河水倒灌,淹了沿岸十几个县。 灾民往南涌,官道上到处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 苏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脚。 槐树下面,窝着几十号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裹着破棉袄蹲成一堆。 脸上全是青灰色,嘴唇乾裂得往外翻皮。几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闷在怀里一声不吭。 一个白发老汉靠在树根上,怀里搂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 丫头的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两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细得跟鸡爪子没两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5章 路 苏世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三息。 苏世蹲下来,把行囊放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钱掌柜临走塞给他的盘缠,连同醉仙楼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工钱,拢共三两四钱碎银。 全倒在掌心里。 他攥着银子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官道尽头拐角处有个简易棚子,挂着块脏兮兮的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肉」。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正在收摊,案板上还剩些卖不出去的边角料。 苏世走过去。 「掌柜的,猪下水还有没有?」 屠户瞥了他一眼。 「有倒是有,谁买那玩意儿?猪大肠丶猪肝丶猪肺,还有半副牛肚子,放了一天了,臭烘烘的。我正琢磨挖个坑埋了。」 「多少钱?」 屠户乐了。 「你要?三十文全拿走,搭你两根羊棒骨。本来就是要扔的东西,算便宜你了。」 苏世把碎银子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屠户咬了咬银子成色,利索地把一堆下水和骨头塞进麻袋。 末了从案板底下又拖出一串连着碎肉的羊脊骨,也扔了进去。 「成,看你小子实诚,这串羊架子也送你。拿走拿走,赶紧的,我还赶着回家呢。」 苏世扛着麻袋折回槐树底下。 灾民们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着他。 没人说话。 饿到极致的人连开口的力气都省着使。 苏世放下麻袋,从行囊里翻出一口铁锅。 锅不大,是他离开太原时钱掌柜硬塞的。 说是灶上淘汰下来的旧锅,其实锅底连个砂眼都没有,分明是新买的。 他在路边捡了几块土砖,三下两下垒了个简易灶台。枯枝干草塞进去,火摺子一打。 火苗窜起来。 灾民堆里有人动了。 一个中年汉子拄着木棍撑起身,嗓子嘶哑:「小兄弟,你这是……」 苏世没答话。 他蹲在地上,解开麻袋口子,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下水倒在铺了乾草的地面上。 猪大肠黏糊糊的,沾着没清理乾净的脏污。 猪肝暗红发紫,边角已经氧化变色。 猪肺灰白塌软,拎起来往下滴水。半副牛肚子硬邦邦的,褶皱里嵌着草料残渣。 味道不好闻。 腥膻混着酸臭,被冬天的冷风一吹,往四面八方散。 几个灾民皱起了眉。 离得近的妇人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了按。 苏世像没闻到一样。 他从灶台边刨了两捧草木灰,堆在地上。大肠翻过来,灰撒上去,双手揉搓。 草木灰的硷性把肠壁上的黏液和异味一层层剥离,灰白色的脏东西被搓出来,堆在旁边。 他换了三遍灰,搓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大肠的内壁摸上去涩而乾净。 清水冲了两遍。 没有醋,没有酒。 路边能找到的就只有草木灰和溪水。 够了。 先生教过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藉口。 真正的厨子,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猪肝切薄片,把氧化的边角剔掉。 猪肺从气管口灌水,挤,灌,再挤。 反覆七八次,灌进去的水从浑浊变成清澈。牛肚用刀背反覆刮,把褶皱里的脏东西全刮出来。 苏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羊棒骨和脊骨扔进铁锅,灌满溪水,大火烧开。 血沫翻涌上来,灰扑扑的一层。他折了根树枝当漏勺使,把浮沫撇了个乾净。 骨头在滚水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二十来个灾民的目光渐渐被锅里的动静吸了过去。 半刻钟后,汤色开始发白。 羊骨里的骨髓和油脂被沸水逼了出来,乳白色的汤底慢慢变得浓稠。 一股子温厚的骨汤香气从锅里往外冒,不冲不腻,暖烘烘的。 灾民堆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苏世把处理乾净的下水全部切成小块。 大肠切段,猪肝切片,猪肺切丁,牛肚切条。 玄铁菜刀在他手里翻飞,刀背拍在肝片上,把残余的血水震了出来。 切完的下水分成四堆,码在乾净的石板上。 骨汤熬到浓白翻滚,苏世先把牛肚和大肠下了锅。这两样耐煮,不先下的话口感嚼不烂。 又等了一刻钟。 猪肺入锅。 最后是猪肝。 猪肝最娇气,煮久了发柴发苦。苏世掐着时间,猪肝下锅之后只滚了二十息就关了火。 他从行囊侧兜里摸出一只纸包。 粗盐。 还有一小撮胡椒粉。 这是他全部的调料了。 盐撒进去,胡椒粉洒在汤面上。白色的粉末落进乳白色的汤里,激出一股辛辣的暖香。 两种白色碰在一起,味道却冲出了层次。 骨汤的醇厚打底,胡椒的辣意收尾。中间夹着猪杂牛肚煮透之后特有的浑朴肉香。 那股香味顺着冬天乾冷的空气往四周铺。 不浓,不淡。 但暖。 暖到闻了第一口就移不开鼻子。 靠在树根上的白发老汉睁开了眼。 他怀里那个瘦成鸡爪手的小丫头也动了,脑袋从老汉臂弯里探出来,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爷爷……香……」 声音细得快断了,但那两个字被在场所有人都听进了耳朵里。 苏世端起铁锅。 锅里的杂碎汤滚着细密的小泡,乳白的汤底浮着深褐色的大肠段丶嫩粉的肝片丶灰白的肺丁和黄褐的肚条。 卖相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粗粝。 但那股热汽蒸腾上来的时候,带着的温度和香气是实打实的。 苏世没有碗。 他用从屠户那里顺来的两片乾净竹筒劈成了瓢,一瓢一瓢地往灾民们凑过来的破碗丶陶罐丶甚至双手合拢的掌心里舀。 「慢着喝,烫。肚子空了太久,别猛灌。先喝汤,再吃肉。」 他蹲在锅前,一个一个地舀。 白发老汉颤巍巍地端着半碗杂碎汤,低头抿了一口。 汤水入喉的那个瞬间,老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热! 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再从胃底炸开来,暖流沿着四肢往手指尖和脚趾头蹿。 冻僵了三天的身体,被这一口汤激得酥麻发痒。 他又喝了第二口。 牛肚嚼在嘴里,韧而不硬,带着骨汤的咸鲜。胡椒的辣意追上来,辣得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老汉的泪从褶皱堆叠的眼角滚下来,砸进碗里。 他没擦。 身边的小丫头捧着爷爷匀给她的半口汤,两只小手哆哆嗦嗦地端着,猪肝片在汤里晃荡。 她把嘴凑上去吸了一口,烫得缩了下脖子,但没舍得吐。 咽下去了。 「甜的!」小丫头抬头冲她爷爷喊,眼睛里居然有了光。 不是甜。 是饿到极致之后,舌头尝到的第一口咸鲜,被身体误读成了甜。 苏世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舀。 一碗,两碗,十碗,二十碗。 锅见了底。 灾民们喝完汤,有的蹲着不动,有的已经跪下去了。磕头的声音在冻硬的土地上闷闷地响,一下,两下,此起彼伏。 「小恩公,您贵姓……」 那个拄棍的中年汉子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泥灰和泪痕。 苏世把空锅放下,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 「免贵,姓苏。」 他背起行囊,把铁锅拴在背包外侧,转身踏上官道。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那群人。 「往南走四十里有个义仓,去年秋天存了粮,能撑一阵子。路上别喝生水,灶灰泡水放凉了再喝,能防疫病。」 说完就走了。 没回头。 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行囊里的玄铁菜刀随着步伐晃动,铁锅在背包外面叮当轻磕。 槐树底下,白发老汉抱着孙女,望着那个瘦长的背影越走越远。 「爷爷,苏哥哥去哪?」 老汉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残留的汤渍,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官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6章 第五味任务 江面越往东走越宽。 两岸的山从蜀地那种劈头盖脸的陡峭慢慢矮了下去,变成起伏平缓的丘陵。 丘陵上种着成片的茶树,墨绿的叶子被冬雾泡得湿漉漉的,远看跟铺了层绒毯。 水的颜色也变了。 从川江的浑黄浊绿,过了荆州段之后一点一点地洗乾净,到眼下这片水域,已经是青灰偏蓝的调子。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底的碎石子隐约能辨出轮廓。 楼船的速度放慢了。 船夫站在船尾长篙一撑,吆喝了一嗓子:「客官,润州码头到了!」 小兕子从船舱里钻出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鞋子还拎在手上。 她趴到船舷边,小脑袋从栏杆缝隙里往外探。 「哇!」 码头不大,但乾净。 青石板铺的台阶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岸上,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台阶尽头是一排白墙黛瓦的矮房子,飞檐翘角,屋脊上蹲着拳头大的石兽。 有人在岸边洗衣裳,棒槌敲得啪啪响,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 巷子口支着几个小摊。 卖馄饨的,卖糖粥的,蒸笼里的白雾往天上冒,在冬天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跟蜀地完全不一样。 蜀地是热闹。 铺天盖地的吆喝,满街乱窜的辣味,吵得人脑壳嗡嗡响。 这地方是静的。 静得很舒服,连风里都带着股子潮乎乎的甜。 小兕子的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锅锅!这里的味道不辣!」 苏牧靠在桅杆边,草帽压得低低的,闻言推了推帽檐。 「废话。」 他扫了一眼码头方向飘过来的水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股气味他太熟了。 馄饨汤底用的是虾皮和猪骨,糖粥里加了桂花和赤豆。调味寡淡,但食材本身的底子很正。 江南的路子。 李泰从甲板另一头蹭过来,手里还啃着昨晚剩的半块冷饼。他嚼了两口,往码头方向望了望,把饼从嘴里拔出来。 「先生,这是哪儿?」 「润州。」 李泰眨了眨眼。 「就是那个出好醋的润州?」 苏牧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胖子的知识面。 「往南走百来里就是太湖,往东顺江下去是金陵。整个江南的鱼米都从这一片往外走。」 李承干也凑了过来。他这两天被苏牧支使着劈柴烧火,手上磨出了四个水泡,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脸上的菜色褪了大半,眼珠子转得比在东宫的时候灵光多了。 「先生,江南的菜跟蜀地差别大吗?」 苏牧没急着答。 他蹲下来帮小兕子把鞋穿上,顺手把丫头歪掉的发带重新扎了一道。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站起身,望着码头方向那几缕炊烟。 「蜀地的菜是往嘴里砸的。麻也好辣也好,讲究的是冲击力,一口下去满嘴炸开,浑身冒汗,痛快。」 「江南不这么干。」 苏牧伸手从船舷外面捞了一把江水,在掌心里摊开。 水清得透光。 「江南的厨子重本味,什么叫本味?鱼有鱼的鲜,虾有虾的甜,青菜有青菜的清气。 调料是配角,不是主角。 盐提鲜不压味,糖吊鲜不抢味,醋醒鲜不盖味。三样东西配合好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出来了。」 他把手上的水甩掉,拍了拍手。 「听着简单?」 李泰连连点头。 「不就是少放调料嘛。」 苏牧斜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少放调料谁不会?你把一条鱼清水煮了端上来试试,能吃得下去算我输。」 李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本味不是不放调料,是放了调料之后你尝到的还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调料化进去了,跟食材融成一体了,你分不出来哪个是盐哪个是糖,只觉得鲜,觉得甜,觉得清爽。」 苏牧顿了一拍。 「这功夫,比蜀地的大麻大辣难十倍。」 李承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房青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甲板上。 她的脚伤好得七七八八了,走路已经不用扶东西,只是快步走的时候还会微微皱一下眉。 她站在苏牧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听着。 江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从苏牧的后脑勺上滑过,很快移开,落在远处的白墙黛瓦上。 耳朵尖红了一点。 不过没人注意到。 除了小兕子。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了看房青君,又看了看自家锅锅,嘴角瘪了瘪,没说话。 就在苏牧打算招呼众人下船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一道久违的机械提示音炸了出来。 【叮!】 【触发第五味极品美食任务】 苏牧脚步顿住。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铺开,金色的字型一行一行往下滚。 【任务名称:还原江南绝味·松鼠鳜鱼。】 【任务要求:寻找极品太湖野生大鳜鱼一尾(重量不低于三斤),以完美刀工呈现松鼠花刀,以神级火候完成糖醋浇汁。】 【任务评价标准:刀工:鱼肉翻花后须呈完整松鼠形态,花刀深度误差不得超过一毫。火候:炸制后外酥内嫩,糖醋汁浇上瞬间发出吱吱声响。】 【任务奖励:大唐水稻改良技术(江南篇)。包含耐涝高产稻种三份丶水田轮作种植法丶育秧移栽全套技术。】 苏牧的瞳孔缩了一瞬! 水稻改良技术。 江南篇。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系统奖励加起来都重! 大唐的粮食命脉在北方,小麦和粟米撑起了大半个帝国的口粮。 但北方的产量已经快到天花板了,旱灾蝗灾轮着来,年年都有几个州府闹饥荒。 江南不一样。 这片土地雨水充沛,河网密布,天然就是种水稻的料。 但贞观年间的水稻品种太拉胯了,亩产低得可怜,种植技术更是一塌糊涂,直播撒种,靠天收成,连最基本的育秧移栽都没普及。 要是能把这套改良技术拿到手,江南就是大唐的第二个粮仓。 不,是第一个! 苏牧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往上提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先生?」 李承干喊了一声。 苏牧回过神,把系统面板关了。 「走吧,下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7章 虚心求学的苏牧 楼船靠岸时,日头已经偏西。 穿过检验的船夫们开始往外卸货,李承干和李泰没等吩咐,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楼梯。 这些天的船上生活,这哥俩已经被苏牧训得差不多了。出力的活儿从不多问,拎包的姿态都摆得贼标准。 苏牧牵着房青君的手从船舱里走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她的脚踝已经完全消肿,走路时那股子别别扭扭的感觉也没了。 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脸上的颜色也不再苍白,被江风吹得泛起淡淡的红晕。 眼神清亮得能映出码头对岸的柳树影子。 小兕子骑在滚滚的背上,两只小手攥着熊猫的黑毛,乐得咿呀乱叫。 滚滚走得很慢很稳,生怕把这位小祖宗颠下来。 码头边排起了长队。 下午时分,两岸洗衣裳的妇人陆续收了衣服,叫卖小吃的摊贩们摆起了晚间的生意。 糖粥摊前已经有人排队,馄饨的铜锣在敲,声音清脆地在空气里弹开。 李泰背着最沉的行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承干拎着两个小包,倒是轻快得多,不过他的眼睛一直往街边那些摊子上瞟。 「先生,咱们要在这儿停留多久?」 李承乾的嗓子里带着点谨慎,生怕惹恼了苏牧。 他算是摸清楚这位的脾气了。 只要好好干活,他就像个没脾气的佛。 要是偷懒,那结果......李承干摸了摸腰上被揍过的位置,决定以后还是老实点。 「看心情。」 苏牧的回答依旧惜字如金。 他拉着房青君穿过人群,朝着青石板街的方向走去。 中间那条街不宽,两边都是老木房子。 瓦片盖得有些陈旧,飞檐下挂着红灯笼,风吹得摇摇晃晃。 卖粉的丶卖馄饨的丶卖糖粥的摊子沿着街道摆了一长溜。还有几家铺子门上没有招牌,但从飘出来的香气来看,多半也是吃食。 苏牧在其中一个扁担摊前停下来了。 摊主是个年纪约莫五六十的老人,头发花白,胡子扎得整齐。 他穿着打补丁的围裙,手法却很讲究。 从竹篓里拎起馄饨皮,手指一拢一放,馅儿就包进去了。速度快得连李泰都有点看不清。 「客官,要几碗?」 老摊主的眼神掠过苏牧,又看了看小兕子,笑着问。 做小食摊的最爱小孩子,因为小孩子吃得欢实,家长才舍得加钱。 苏牧在木凳上坐下,房青君跟着坐在他身边。 小兕子被苏牧抱到了他腿上,滚滚则蹲在旁边的空地上,圆滚滚的身体挡住了过往行人的视线。 「六碗,再给这位小姐来一碗清汤,不要馄饨。」 李承干和李泰找不到位置,总算有个夥计给他们腾出了两个竹凳。哥俩也顾不上形象,坐下之后就开始咽口水。 老摊主手在锅上挥舞,动作行云流水。 馄饨在滚水里翻了三翻,浮起来之后他就开始舀。用的是个竹制的小漏勺,馄饨在里面堆成一个小山。 汤底早就烧好了。 一只砂锅里,紫菜泡开了,虾皮撒得均匀,还有点焦香的猪油浮在汤面上。 老摊主往每个碗里舀了热汤,馄饨沿着碗沿滑进去,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拖沓。 最后甩上一点葱段,一碗就成了。 苏牧端起来的时候,刚好停在鼻尖下。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就那么拿着碗,眼睛扫过汤的颜色,鼻子吸了两下味道。 小兕子坐在他腿上,小脑袋探过来,也学着他的模样闻了闻。 「好香呀!」 小丫头的评价很中肯。 苏牧拿起筷子,挑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 皮咬下去的时候,馅儿的鲜味就冲出来了。 肉馅用量很少,却全是精髓。虾的鲜丶肉的香,配合着皮的软滑,三样东西碰在舌面上就散开了。 汤底更讲究。 虾皮的味道被渐渐激发出来,甜度恰到好处,没有那种腥气。 紫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软绵绵的。猪油虽然只是一丁点,却让整碗汤都变得滑顺温厚。 李承干吃得很快,一碗还没吃完,就用筷子指着碗底问老摊主。 「这汤底用的猪油是怎么炼的?」 他话音才落,苏牧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这哥们什么时候学会问问题了? 老摊主倒是一点不含糊,擦了把手,坐在炉子边上给李承干讲了起来。 「镇上的老刘做的。 收的都是板油,新鲜的,慢火炼。火大了油就糊了,就没那个香气。 我来这儿摆摊之前,专门跑到他铺子里去学了学火候。一年多了,这汤的味道才稳定下来。」 苏牧放下碗,用拇指抵着下唇尖,沉默了片刻。 「汤底的虾皮是乾的虾皮,还是自己晒的?」 老摊主眼睛一亮。 「客官您的眼光真毒。」 他竖起一根手指,「用的是自己晒的。秋天时候从集市上收新虾,自己晾晒。冬天吃起来那股鲜味最浓,用乾货虾皮的话,买不出这个味儿。」 房青君坐在苏牧身边,看着他用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下汤,把飘在汤面上的虾皮沉到下面。 「你对紫菜的储存有讲究吗?」 苏牧这一问,老摊主抚了把胡子,有点得意。 「那是当然,从市集上买回来,放在陶罐里,底部垫上石灰。 春夏时候要防潮,放在通风的地方。要不然这紫菜放不了多久就会软掉,吃出来的口感全变。」 李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把嘴。 「先生,这老头的手艺确实不错。」 苏牧没有回应李泰的评价,反而对老摊主说了句话。 「汤底的配置很讲究,特别是虾皮和紫菜的比例。我能问一下吗?你用的是多少份虾皮配多少份紫菜?」 老摊主抄着手,视线在苏牧脸上转了转。 他是在打量这个人。 这位客官问的不是怎么做,而是份量比。 做小食摊的人最怕就是别人套秘方,但这位的问法不一样,他是真的在钻研,不是为了抄。 老摊主能感受出来。 「虾皮晒乾了之后,一斤汤的料用三钱虾皮,紫菜用一钱。这个比例摸索了一年多才定下来。要是虾皮多了汤就腥,紫菜多了就苦。」 苏牧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乾了。 「火候把握得不错。」 这一句评价,让老摊主的脸上绽开了皱纹。 「您这是在夸我啊。」 他挠了挠头,「到这儿来吃过的食客也不少,但像您这样真心去品的,这是第一次。」 房青君的眼神在苏牧和老摊主之间转了转。 她才明白,他跟寻常的食客真的不一样。 别人来吃东西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他吃一碗馄饨,却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进行某种灵魂上的对话。 李承干放下筷子,望着苏牧的背影。 两个月前在东宫,他以为苏先生是个高人。 后来在渝州,他觉得苏先生是个高手。 现在在这条江南小街上,吃着五文钱一碗的馄饨,他突然明白了。 苏先生根本没有什么高人架子。 他只是真心喜欢食物,喜欢那些用心把手艺打磨出来的人。 不管这个人是御膳房的大厨,还是街角摆摊的老头子。 小兕子从苏牧腿上滑下来,踮起脚尖往砂锅里张望。 「锅锅,还有馄饨吗?兕子还要吃。」 老摊主笑着又舀了一碗,这碗馄饨特意多舀了两只。小丫头咬着筷子,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滚滚这时候才扭过头,用鼻尖嗅了嗅空气里的汤香。 它走到苏牧身边,黑豆眼里写满了渴望。 「你不吃。」 苏牧连头都没转,「这汤里有虾皮,你吃了会腹泻。」 滚滚吭哧吭哧地叫了两声,转身走开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8章 品鱼大会 老摊主把最后一碗馄饨端给了李泰,顺手递了块湿手巾让他擦嘴。 「客官要是喜欢鱼,今儿可来对日子了。」 苏牧正把小兕子嘴角的汤渍擦乾净,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什么鱼?」 老摊主收拾着碗筷,嘴上没闲着。 「松鹤楼的品鱼大会,一年就这么一回,太湖边上的渔老大把压箱底的好货全拉过来,什么银鱼丶白虾丶鲈鱼丶鳜鱼,大缸小缸摆满了整个大堂。」 他说着,朝东边街尾努了努嘴。 「整条润州城里但凡跟灶台沾边的,今儿都往那边挤。连苏州丶扬州丶金陵的大厨也有赶过来的。您听,那动静。」 苏牧侧耳。 隔了两条巷子,隐约能听见人声嗡嗡地往这边漫。鞭炮声零零碎碎地响了几挂,夹杂着铜锣开场的脆响。 鳜鱼。 太湖野生大鳜鱼! 苏牧的眼皮抬了一下。 「品鱼大会什么时候散场?」 「那得到戌时去了。」 老摊主掰着指头算,「下午看鱼丶品鱼,傍晚各家大厨献艺做菜,晚上拍卖渔获。松鹤楼的东家排面大得很,年年拿这个攒局,半个江南的食客都认他的帖子。」 苏牧站起身,把碗筷码整齐推回摊上。 「多少钱?」 「六碗馄饨,三十文。那碗清汤不算钱。」 苏牧掏了五十文搁在桌上。 「汤调得好,多的是茶钱。」 老摊主愣了愣,搓着手连声道谢。 苏牧拍了拍小兕子的脑袋,拎起她搁在凳脚边的小布鞋。 「走,看鱼去。」 小兕子的眼睛唰地亮了。 「看大鱼!看大大大鱼!」 她蹦下凳子就往滚滚背上爬。 滚滚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站起来,两只前掌交替迈步,驮着小姑娘跟在苏牧身后。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腿跟上。 房青君走在最后面,脚步轻盈。 她没跟太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前面那个宽肩窄腰的背影。 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个弯。 松鹤楼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一面三丈高的酒旗挂在二楼飞檐底下,墨绿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只白鹤衔松枝,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排了半条街,有几辆马车的车厢外壁还嵌着铜钉,帘子用的是蜀锦。 这排面放在润州城,非富即贵。 穿绸的丶戴玉的丶提食盒的丶背刀囊的,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往松鹤楼门前汇。 两个膀大腰圆的夥计守在门口,嗓子都快喊劈了。 「凭帖入场!没帖子的交二百文入场钱!堂内不许喧哗丶不许动手丶不许往鱼缸里吐口水!违者叉出去!」 二百文。 李泰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皱了皱眉头。 不贵。 但问题不在钱上。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几辆镶铜钉的马车,再看看自己这一行人的打扮。 苏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两个皇子的衣袍在蜀道上蹭得又脏又皱,房青君虽然换了乾净衣裙,也不过是素色棉布。 再加上一个骑在熊猫身上的小丫头。 这画面搁在润州的富商名流堆里,怎么看怎么像乡下来的。 李泰下意识挺了挺胸,凑到苏牧耳边压低了声音。 「先生,要不我亮个身份?魏王的名头在江南道也使得动,直接让他们把最好的位子腾出来。」 话没说完。 苏牧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两寸。 「你在嘉州拔鸭毛的时候挺踏实,怎么一到新地方又开始抖威风了?」 李泰的脖子缩了一截。 苏牧松开手,扫了他一眼。 「我们是来找食材的,不是来摆谱的。你一亮身份,全场的人都围着你转,谁还正经品鱼?渔老大们看见皇子来了,最好的鱼会拿出来吗?」 李泰张了张嘴。 「会啊。」 「放屁。」 苏牧翻了个白眼。 「皇子来了,他们会把最贵的鱼端出来,但不是最好的。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靠身份抢出来的。 你拿权势压人家,人家就拿价格糊弄你。尊重人家的规矩,人家才给你看压箱底的货色。」 他顿了一拍。 「记住了,这叫厨者之道。手艺人的世界里,身份不好使,手上的活儿才好使。」 李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身后的李承干倒是嘴角微微咧了一下,被李泰一回头瞪了过去,赶紧把表情收了。 苏牧从袖子里摸出碎银,数了一千二百文的零钱递给门口的夥计。 「六个人。」 夥计收了钱,目光从苏牧身上扫到他身后那只黑白相间的胖团子上。 「客官,这是......猫?」 「熊。」 小兕子骑在滚滚背上,冲夥计挥了挥小手。 「这是兕子的滚滚!它不吃鱼!不用怕!」 夥计的嘴巴开合了几下,没敢多问。 松鹤楼这种场面,什么牵鹰架鹞的主都见过,来只熊也不算太离谱。 他侧身让了路。 「几位往里请,大堂在正厅,鱼缸在正中间。今年太湖渔获大丰,看的东西比往年多。」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水腥气裹着松木炭火的烟味扑面而来! 大堂比外面看着还要气派。 挑高三丈的藻井上悬着六盏铜灯,灯芯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四面墙上挂着名人题字的匾额和水墨鱼画,笔法有好有赖,但凑在一起气势不差。 正中间,十二口巨缸一字排开。 缸是青石凿的,最大的那口比澡盆还宽。缸壁上刻着莲花纹,里面灌满了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 鱼在水里游。 苏牧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第一口缸开始扫。 头三口缸养的是银鱼和白虾。 银鱼通体透明,细得跟绣花针差不多,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白虾弹来蹦去,须子甩出小水花。新鲜是够新鲜,但这两样东西体型太小,不在今天的目标范围里。 第四口缸。 鲈鱼。 三四条,体型匀称,鳞片银亮。品相不错,但背脊线偏塌,肉质厚度不够,养殖的痕迹太明显。 第五口。 鲢鱼,个头挺大,目测七八斤。脑袋宽扁,在水里笨头笨脑地转圈。 李泰挤到苏牧身边,盯着那条鲢鱼两眼放光。 「先生,这条够肥!」 苏牧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鲢鱼土腥味太重,清蒸压不住,红烧又糟蹋了。做剁椒鱼头还差不多,但跟松鼠鳜鱼没关系。」 李泰讪讪闭嘴。 第六口缸丶第七口丶第八口。 苏牧一口气走过去,脚步没停。 鲫鱼丶草鱼丶青鱼丶鯿鱼。 个头有大有小,品相有好有差,但无一例外,全是常规品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399章 遇到高手了 第九口缸。 苏牧的脚步终于慢了。 缸里游着两条白鱼。 体型修长,鳞片细密,银白色的身子在水里划出流畅的弧线。尾鳍轻摆,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太湖白鱼。 苏牧蹲下来,目光贴着水面扫了一遍。 鱼背微微隆起,腹部饱满但不臃肿,鳃盖开合的频率均匀。活水养着,状态极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不是他要找的鳜鱼。 他站起身,继续往后面几口缸走。 第十口丶第十一口,都没有。 第十二口缸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跟看杂耍似的。苏牧没急着凑过去,他的注意力被大堂正中央搭起来的高台吸走了。 高台三面敞开,正对着十二口鱼缸。 台上摆着一整套灶具,铜锅铁锅砂锅一字排开,案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灶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从台上往四周翻涌。 一个人站在台中央。 五十来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眯着,透出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头。 围裙系得板板正正,袖口扎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精干的小臂。右手握着一把柳叶片刀,刀身窄而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那就是陆师傅。」 旁边有人压低了嗓子跟同伴说,「江南一刀,松鹤楼的当家大厨。这把柳叶刀跟了他三十年,据说能把豆腐片成纸,透光的那种。」 「年年品鱼大会都是他压轴,去年那道糖醋鲈鱼,吃过的人到现在还念叨。」 李泰凑到苏牧耳边:「先生,这人什么来头?」 苏牧没答话,眼睛盯着台上那把柳叶刀。 刀身的弧度丶开刃的角度丶握柄的磨损程度,他扫了一遍就收回了目光。 老刀。 用了很久的老刀。 磨得薄了至少三分,但刃口依然锋利。这说明持刀的人懂得养刀,也说明他的刀工已经到了人刀合一的地步。 台上,陆师傅开口了。 嗓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诸位,今年品鱼大会,陆某不才,先献一道太湖三白里的清蒸白鱼,给各位开开胃。」 话音落地,两个夥计抬着一口青石缸上了台。 缸里一条白鱼,足有两斤出头,在水里悠哉游哉地摆着尾巴。 陆师傅左手探进缸里,两根手指掐住鱼鳃根部,一提。白鱼离水,尾巴甩了两下就不动了。 被掐住了命门。 右手的柳叶刀贴上鱼腹。 快。 极快! 从鱼腹到鱼尾,一刀划开。 内脏完整取出,苦胆没破,腥液没沾。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满堂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承乾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这些天跟着苏牧看了不少刀工,眼力见长了许多。这一刀的速度和精准度,放在御膳房里也是顶尖水平。 但苏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师傅开始处理鱼身。 刮鳞丶去鳃丶剔除腹腔内壁的黑膜,每一步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白鱼被清理完毕后,他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斜花刀,深度恰好到鱼骨,不多不少。 一只白瓷盘端上来。 盘底铺了葱段和姜片,白鱼平放其上。 陆师傅从灶台边拿起一只青瓷酒壶。 壶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沿着鱼身淋下去,量不多,刚好浸透花刀的缝隙。 酒香飘出来的那一刻,苏牧的鼻翼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黄酒。 花雕。 而且是陈年的。 至少五年以上,酒体的醇厚度和挥发出来的酯香浓度,跟新酒完全是两个路数。 陆师傅把鱼盘放进蒸笼,盖盖。 灶膛里的火被他用铁钳拨了拨,调到一个极其精确的程度。不是大火猛蒸,也不是小火慢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偏大火。 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陆师傅站在蒸笼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半闭。 他在数息。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蒸笼,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兕子趴在苏牧肩头,小声嘀咕:「锅锅,那个爷爷在干嘛呀?」 「等。」 苏牧低声回了一个字。 等的是火候。 清蒸白鱼这道菜,成败全在蒸制的时间上。白鱼肉质细嫩,纤维极短,蒸过了就柴,蒸不够就腥。 最佳的视窗期只有那么十几息的工夫。 陆师傅睁开眼。 掀盖。 蒸汽轰然涌出,裹着一股子鲜甜到骨子里的香气往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香不冲不烈,是温温柔柔地往鼻腔里钻的。鱼肉本身的甘甜打底,花雕酒的醇香收尾,中间夹着葱姜被蒸汽激发出来的清辛。 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融为一体。 满堂喝彩!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几个穿绸衫的食客站起来往台前挤,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盘子里的鱼。 白鱼躺在瓷盘里,鱼身洁白如玉,花刀处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细嫩的肉质。 鱼皮完整,没有一处破裂。 汤汁清澈见底,浮着几粒细碎的葱花。 卖相堪称完美。 陆师傅的三角眼扫过台下众人,嘴角往上提了提。那表情不算傲慢,但绝对称得上自负。 「承蒙各位捧场,这道清蒸白鱼,是陆某三十年的看家本事。今日在座的若有同行,欢迎指教。」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的底气却硬得很。 他朝身边的夥计使了个眼色,夥计会意,端着一碟分好的鱼肉往台下走。 走的方向,是苏牧这桌。 李泰愣了。 李承干也愣了。 苏牧倒是没什么反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小兕子的后背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 夥计把碟子搁在桌上,赔着笑脸:「陆师傅说了,这位客官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看鱼缸,眼光独到,想请您品评一二。」 周围的目光唰地聚过来了。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个穿粗布衫的外乡人,被江南一刀点名品评,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要出洋相。 李泰的拳头攥紧了,正要开口说什么,被苏牧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苏牧放下茶碗,拿起筷子。 他没有急着往嘴里送。筷子尖挑起一块鱼肉,举到眼前看了看。肉质的纹理丶断面的色泽丶汁水的饱满程度,他用了两息的时间观察。 然后送入口中。 嚼了三下,停了一息,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台上的陆师傅双手抱臂,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苏牧的表情变化。 苏牧放下筷子,抬起头,朝台上看了一眼。 「陆师傅好手艺。」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传遍了大半个厅堂。 「这条白鱼从入笼到出锅,蒸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能尝出来,鱼肉的蛋白质刚好凝固到最嫩的临界点。再多蒸五息,肉就紧了;再少五息,腥气散不乾净。」 陆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 苏牧继续说。 「花刀的深度也讲究,三刀,每刀到骨不透骨,让蒸汽能均匀渗透进鱼肉最厚的部位,保证里外同时熟透。这个深度如果差了半分,靠近骨头的那层肉就会夹生。」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这些话不是外行能说出来的。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过最让我佩服的,是陆师傅用的酒。」 陆师傅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那不是普通的黄酒,是陈了至少五年的花雕。新黄酒去腥够用,但收尾会带一股子粮食的糙味,压住了鱼肉本身的甘甜。 陈年花雕不一样,酒体里的酯类物质经过时间转化,挥发的时候只带走腥气,留下来的全是增香的成分。」 苏牧顿了一拍。 「用陈年花雕代替普通黄酒蒸鱼,去腥增香两不误,还能给鱼肉添一层若有若无的酒韵回甘。这个路子,整个江南怕是没几个人想得到。」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台上的陆师傅站在那里,三角眼从半眯变成了全睁!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三十年。 他用陈年花雕蒸鱼这个秘诀,藏了整整三十年! 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松鹤楼的东家都不知道。每次蒸鱼,他都是提前把花雕倒进普通酒壶里,从外观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个秘密是他年轻时在太湖边一个老渔妇那里偷学来的。老渔妇死了二十多年了,这世上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他以为只剩他自己。 结果这个穿粗布衫的外乡人,吃了一口鱼,就把他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陆师傅从台上走下来。 脚步很快,快到旁边的夥计都没反应过来。 他走到苏牧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息。 陆师傅双手抱拳,深深弯下了腰。这一躬的幅度,比他对松鹤楼东家行礼时还要低三分。 「阁下是何方高人?陆某眼拙,竟不识真神在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0章 高人就是脾气怪 陆师傅弯着腰,半天没起来。 周围的食客们瞪大了眼睛! 松鹤楼的当家大厨,江南一刀,在润州城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对着一个穿粗布衫的外乡人弯腰行礼? 这什么剧本? 苏牧伸手虚扶了一下。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陆师傅客气了,我就是个做饭的,算不上什么高人。」 陆师傅直起腰,三角眼里的傲气已经收了个乾乾净净。 「先生,后堂备了好茶,能否赏脸移步?」 苏牧扫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小兕子骑在滚滚背上打哈欠,李泰两眼还黏在第十二口鱼缸那边,李承干抱着胳膊一脸若有所思,房青君站在三步开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走吧。」 后堂比前厅安静太多。 一间隔出来的雅室,窗户朝着小院子,院里种了两棵枇杷树,叶子绿油油的,冬天也没落。 茶是雨前龙井,用紫砂壶泡的。 水是山泉水,烧到刚冒鱼眼泡就提了,没让它滚过头。 苏牧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松了松。 「好水。」 陆师傅坐在对面搓了搓手掌。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憋了半晌,从最实在的问题切进来。 「先生从蜀地一路过来?」 「嗯。」 「那先生今日来松鹤楼,是为了品鱼大会?」 苏牧把茶碗搁下,没绕弯子。 「陆师傅,我想找一条太湖野生大鳜鱼。三斤以上,越大越好,最好十斤往上走。」 陆师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十斤?」 他把茶碗放下来,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苦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上。 「先生,您在外面那十二口缸里转了一圈,没在鳜鱼缸前停过脚吧?」 苏牧点头。 「没看见鳜鱼缸。」 「不是没有,第十二口缸里养了三条鳜鱼,最大的那条不到两斤。」 陆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长度,「就这么大,品相马马虎虎,搁在品鱼大会上充个门面还凑合。但要说极品......」 他摇头。 摇得很坚决。 「整个润州城,乃至苏州丶扬州丶金陵,今年能见着的鳜鱼都是这个水平。 两斤封顶,养殖居多。真正的太湖野生大鳜鱼,别说十斤的,五斤以上的我三年没见过了。」 李泰在旁边插了句嘴:「鳜鱼不就是桂花鱼?太湖那么大,捞不出几条大的?」 陆师傅看了他一眼。 「小公子有所不知,鳜鱼是肉食性的,吃活鱼活虾长大。 太湖这些年渔获捕捞过度,小鱼小虾的数量逐年递减,鳜鱼的食物来源少了,长得慢,个头自然上不去。 加上鳜鱼性子烈,生性独居,不像鲤鱼草鱼能成群地网。要捕大鳜鱼,得单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生,不瞒您说。这等极品太湖大鳜鱼,整个太湖周边能捕到的只有一个人。」 苏牧的眼皮掀了掀。 「谁?」 「住在西山岛上的独钓叟。」 陆师傅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此人姓甚名谁没人清楚,在太湖钓了多少年鱼也没人说得准。只知道他独自住在西山岛西麓的一间石屋里,一条破船,一根竹竿,常年在太湖深水区独钓。 他钓上来的鱼条条都是绝品。三斤以下的他看都不看,直接扔回湖里。」 李承乾冷哼了一声。 「那就去买,黄金白银砸过去,还怕他不卖?」 陆师傅的苦笑更深了。 「这位小公子,独钓叟的规矩跟咱们常人不一样。他钓上来的鱼不论大小,只卖给懂鱼丶懂水的人。」 「什么叫懂鱼懂水?」 李泰问。 「就是字面意思,你得说出眼前这条鱼是从太湖哪片水域钓的,吃的是什么食,在什么深度活动。 他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鱼白送你都行。答不上来,你就是把金山银山堆在他跟前,他也不会卖给你。」 陆师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往下说。 「前年,润州刺史亲自带着二百两黄金登门求鱼。 独钓叟当时正好钓上来一条七斤重的大鳜鱼,品相绝了,脊背上的纹路跟虎纹似的。刺史大人看得两眼放光,当场报价。」 「结果呢?」 「独钓叟问了刺史三个问题。第一,鳜鱼的背鳍有几根硬棘?刺史答不上来。 第二,太湖水温最低的月份是几月?刺史说腊月,独钓叟摇头。 第三题都没问就把人撵了。刺史大人脸都绿了,回去之后派了衙役去拿人。」 「拿到了?」 李承干来了兴致。 陆师傅摊手。 「衙役们划船到西山岛,石屋是空的。独钓叟划着名那条破船不知道躲到太湖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太湖方圆两千多里,七十二座岛,你往哪找?衙役们在湖上转了三天差点没冻死,灰溜溜回去了。」 李泰听得嘴巴半张。 「这老头够硬啊。」 「不是硬。」 陆师傅搁下茶碗,认真地看着苏牧,「依陆某愚见,独钓叟不是不卖鱼,他是不愿意把自己花了心血钓上来的鱼交到不懂鱼的人手里。」 苏牧没说话,拇指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这句话他听懂了,而且懂得很透。 顶级的食材从来不是用钱买来的。 种地的老农舍不得把最好的稻米卖给出价最高的米商,养蜂的山民不愿意把头茬蜂蜜给不识货的贩子,猎户留着最肥的野鸡等一个真正会做菜的人来买。 这是手艺人对手艺人的尊重,也是苏牧一路走来最认同的道理。 「西山岛怎么走?」 陆师傅的眼睛亮了。 「从润州码头往南走水路,快船半日可到太湖北岸。沿北岸往西再走二十里,有个渡口叫鼋头渡,从那儿能雇到去西山岛的渔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陆某得提醒先生,独钓叟脾气古怪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去年中秋,苏州城最大的酒楼东家带着十个厨子组团去求鱼,说要当面做菜给他看,证明自己懂鱼。 独钓叟嫌他们吵,直接拿鱼竿把领头的那个抽下了水。」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靠在椅背上,表情淡得跟没听见差不多。 「用鱼竿抽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1章 开眼界了 李承乾的牙咬了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钓鱼的,敢打朝廷命官丶打酒楼东家,就不怕......」 话没说完,苏牧的目光横过来。 不重,但李承乾的后半截话自动卡在了嗓子眼里。这些天被苏牧收拾出来的条件反射,比他在东宫读了十年书的规矩还管用。 「你急什么。」 苏牧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 「别人拿金子砸人家,拿权势压人家,被打出来那是活该。你拿人家看不上的东西去换人家的宝贝,不挨打才怪。」 李承干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 苏牧站起身,冲陆师傅拱了拱手。 「多谢陆师傅指路。独钓叟那边,苏某亲自走一趟。」 陆师傅急忙跟着站起来。 「先生若不嫌弃,陆某可以安排一条快船!」 「不用。」 苏牧摆手,「我们自己的船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陆师傅。太湖水温最低的月份是几月?」 陆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两手一摊。 「陆某也不知道,刺史说腊月被驳了回来之后,我琢磨了三年,问遍了太湖周边的老渔民,答案众说纷纭。 有说正月的,有说二月的,谁也不敢打包票。」 苏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正月底到二月初,太湖属于浅水湖泊,水体的降温速度比深水湖慢一个月左右。 腊月的气温最低,但水温到达最低点要延迟四到六周。」 陆师傅呆住了。 苏牧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树底下,正踮着脚尖够最低的那根枝杈,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 滚滚趴在树根旁边,一脸事不关己。 苏牧走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让她摘了两片大叶子。小兕子把叶子举过头顶,乐得直蹬腿。 「锅锅,我们明天去哪呀?」 「去太湖。」 苏牧把她放到滚滚背上,拍了拍熊猫的脑袋,「找一个钓鱼的老头。」 「钓鱼老爷爷?他厉害吗?」 苏牧想了想。 「应该挺有意思的。」 房青君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耳朵竖得高高的,把刚才后堂里的对话听了个齐全。 独钓叟。 不爱金银,不畏权贵,用鱼竿抽人。 她偏头看了看苏牧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两个人怕是对上了。 李承干走在队伍最后面,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嘟囔囔。 「用鱼竿抽人,他到底是钓鱼的还是打人的。」 李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你说先生去了会不会也被打?」 李承干瞥了他一眼。 「先生要是被打了,那老头活不过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先生会让他尝一口菜。」李承乾的表情很认真,「尝完之后,那老头会跪着求先生收下那条鱼。」 李泰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 毕竟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 ...... 洛阳城。 长夏门外的官道上车水马龙。 这地方比太原府湿润多雨,空气里常年闷着脂粉混杂着水汽的闷香。 每逢这个时节,满城牡丹次第盛开。王公贵族和富商巨贾能把城里的客栈全包圆了。 苏世踩着破了个大洞的草鞋,逆着出城的人流往里挤。 他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袱,一路上走了十五天。 从陕州一路啃冷面饼子扛过来,现在前胸贴着后背。胃里空得连酸水都吐不出。 顺着东市那片红砖墙往里拐两个街口。 一家门面阔气的酒楼横在面前。 金字黑底的大匾:「张家水席」。 门口迎客的跑堂搭着白毛巾,嗓门亮堂得隔街都能听清。里面人声鼎沸,食客划拳拼酒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门槛高得连要饭的叫花子都不敢靠近。 苏世走过去。 跑堂上下打量这个衣服油腻发黑丶草鞋破烂的少年。手刚抬起,想把人撵边上去。 「找张靠墙的空桌。」 苏世从兜里抓出七八颗碎银,拍在柜台上。 这是离开太原醉仙楼时,钱掌柜硬塞给他的盘缠。 跑堂的眼睛被银子晃出精光。 变脸极快,腰弯得挨着了地,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客官里边请!楼下散座满客,给您在过道边加个板凳凑合不?」 苏世点头。 他在油乎乎的板凳上坐定,把包裹卸下来,小心垫在脚边。那是他用命护着的玄铁菜刀。 「店里最拿手的菜上一个。」苏世抓起粗瓷茶壶倒水喝,「挑这洛阳城里名气最响的。」 「那您得尝尝牡丹燕菜!」 跑堂麻利地抹桌子,「您稍坐,这就送来。」 两炷香烧完的时间。 一端,海碗大小的青花瓷盆压在桌面上。 白汽腾跃,热浪顶在苏世下巴上。 颜色非常素,清澈见底的汤汁里,垫着一盘雪白晶莹的细长丝儿。在这堆白丝正中央,卧着一朵金黄粲然的牡丹。 这花做得精妙,是用熟蛋黄掺了极少的面粉压碎揉捏,用木片一片片雕出来的。 遇热水不散,栩栩如生。 但这唬不了内行。 蛋黄雕花是形,菜的根骨在下面那堆素白的丝儿上。 苏世没拿筷子,抓起特制的长细木勺,先撇了一勺高汤。 吹去热气入口。 胡椒的辛辣直冲鼻腔,转瞬被老黑醋的浑厚酸味压住。两种极其霸道的味道在舌面上打架,谁也不让谁。 底汤有东西。 他用舌尖在齿缝里打转,胶质粘口,鲜味直透喉管。 是用散养三年的老母鸡吊底,放了劈断去髓的猪棒骨,连熬至少六个时辰出肉香。 这种酸辣交织的浑厚底子,非常考验大厨平衡香料与食材本味的功底。 这是御品级别的高汤! 苏世放下勺子,抄起竹筷,夹起一撮汤料底下的白丝送入嘴里咀嚼。 牙齿上下咬合的那一刹那。 苏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滑溜,韧劲足,弹牙又不生硬! 咀嚼到末尾没有一丝杂絮断渣。 它吃起来完全具备深海燕窝才有的绵软与高阶滞涩感。 但它是白萝卜。 最贱丶最不值钱的白萝卜。 他在后厨待了这么久,对食材的了解已经远超常人。 白萝卜水分占比高得离谱! 炒制出水,煮炖就烂。 要把它变成燕窝的口感,这简直颠覆了常理基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2章 求学 苏世两口把碗里的白丝全部吸进嘴里。 细细分辨那外层阻力的来源。 他想不通。 他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背起包袱,没有朝正门走,而是直接跨过两张酒桌,径直朝北边挂着厚棉布帘子的后堂闯过去。 「哎!客官您不走前门结帐钻厨房干啥!」 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左右夹击,伸手要抓他的肩膀。 苏世侧身发力,肩膀肌肉绷紧,藉着腰力把左边那人撞开两步远。右手探向脚边的布包。 拔刀。 玄铁菜刀重重剁在旁边的案板上! 木屑飞溅,刀锋吃进实木三分之一。 「我是厨子。」 苏世盯着从布帘后钻出来的一个胖掌柜,「来拜会你们主勺的师傅。」 胖掌柜看了一眼那把磨出暗红血槽的菜刀,眼皮狂跳。 「叫郭老出来。」掌柜冲着灶房里喊。 半个呼吸后,一个满头白发丶腰背佝偻的老头掀帘子走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把用来刷大铁锅的竹把子,围裙上全是常年积下来的黑油泥。 郭老瞥见案板上的那把刀。 「后生手段挺横。」 老头拿布头擦手,「怎么,这菜做得不合你胃口?」 苏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 头顺势低下去,鞠躬。 极其郑重的晚辈礼。 「这道牡丹燕菜堪称绝品。」 苏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定住不管,「我喝得出这汤的底料配比,看得出那牡丹的雕工火候。但我参不透白萝卜去水的门道。」 郭老抬腿踢了踢灶台边的柴火垛。「洛阳城会做燕菜的馆子一百零八家,各家有各家的命脉。张家水席靠这门手艺吸金日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套本钱?」 苏世抬起上半身。 太原一战,他挫过幽州名厨,靠化境的刀功稳坐少青代头把交椅。但此时他脸上的虚心求教丝毫未减。 先生教过,厨道无涯,傲慢是做菜的大忌。 「我不白要您的秘方。」 苏世把包袱扯开,倒出一堆沿街乞讨换来的牛肚肠边角料,「我拿东西跟您换。」 郭老斜着眼睛看这堆臭烘烘的内脏。 「用这种丢喂狗的下水换我的燕菜秘方?小崽子你寻开心呢!」 苏世不说话。 他端起门边水缸里的半盆凉水,把一截最腥臭的发黑牛肠扯出来,平铺在宽面石板上。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牛肠纹理下压,推。 第一层浑水被逼出。 他抓起灶台下的草木灰,用一个刁钻的角度洒进肠壁褶皱。 反覆揉捏,他的动作快到手腕只剩虚影,却不弄破一根筋膜。 清水再冲洗。 两遍过后,原本发黑糜烂的牛肠脱胎换骨。表皮亮滑发白,凑到鼻尖没有分毫内脏的腥腐臭气。 物理除臭洗髓。 这是他苦练月余才从苏先生那里悟回来的去腥本领。 这套处理下水的手法,足以提升一个普通馆子的两成流水。 郭老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截白净的牛肠上。 呼吸变粗。 内行看门道,这种近乎极限施压去腥的水洗法,没有几十年刀工和指力根本办不下来。 「你哪路神仙教出来的?」 老头手里的竹把子掉在地上。 「我就是个学徒,先生姓苏。」苏世用清水洗净双手。 郭老弯腰捡起竹把子,拍了拍上面的土。他在原地转了半圈,转身大步迈进后厨热气蒸腾的门槛里。 「滚进来。」老头的声音在水汽里发闷。 苏世快步跟进。 后厨靠东侧有一排专门切配的长案。 郭老提起一大根带泥的白玉萝卜。 当当当连下十几刀,快刀切丝,根根粗细均匀。 「白萝卜本身水汽过境,盐腌断根,下水变软,这都是死路。」老头抓起切好的萝卜丝,丢进木盆清水里泡了一转,快速捞起平铺在案面上。 「懂了去水,你就永远做不成这道菜。要用它本身的水。」 老头扯开案板底下的一个粗布袋。 里面全是很细的白色粉末。 绿豆粉。 「萝卜丝捞出来切记不能搓揉出水。」 老头抓起一把绿豆粉,均匀扬出。「粉全撒上去,每一根丝都要沾染,这叫穿衣挂糊。」 「然后马上起竹蒸笼,旺火猛气蒸半刻钟!」 那层绿豆粉在高温蒸汽下凝固。 外层水被死死锁住。 淀粉糊化形成一层透明软弹的胶质膜包裹纤维。 苏世看着老头手里那团挂好粉的萝卜丝。 眼界全开! 这简直是借力打力的神技。 利用粉质包浆,把最廉价的食材硬生生锁出高阶滋补品的欺骗性口感。 然后再借高汤灌注,彻底改头换面。 「多谢掌勺相授,这情苏世记下了。」 苏世长揖到地。 「你小子天赋厚得变态,但没那种飞扬跋扈的臭毛病,难得。」 郭老摆摆手,抄起漏勺去锅里捞残渣。「一路西去?长安的浑水深,太极宫里的御厨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护好你的刀。」 ...... ...... 从润州码头出发,楼船走了大半天。 越往南,水面越宽。 到了太湖北岸的时候,那片水域已经大得看不见对面的岸线了。 灰蓝色的湖水被风吹出细密的褶皱,一浪推着一浪,轻轻拍在船帮上。 鼋头渡是个很小的渡口。 三条破渔船拴在木桩上,桩子上挂着风乾的渔网,网眼里卡着几片枯黄的芦苇叶。 苏牧在渡口雇了两条渔船。 渔夫听说要去西山岛西麓,手里的桨差点没掉水里。 「客官,那边没人去的。独钓叟的地盘,靠近了他拿竿子抽人。」 苏牧多给了五十文。 渔夫二话没说,撑船就走。 西山岛不远。 渔船在芦苇荡里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长满野菱角的浅水区,岛的轮廓就露出来了。 说是岛,其实就是太湖里凸起来的一块丘陵。 山坡上长着密密的青冈木和野茶树,从水面上看过去,整座岛被一层淡青色的雾气罩着,跟水墨画似的。 西麓在岛的背风面。 渔船靠过去的时候风小了,水面平得跟镜子一样,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枯芦苇。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声响。 「那儿。」 渔夫用桨尖指了个方向,自己却不肯再往前划了,「石屋就在那片芦苇荡后头。小人就送到这儿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3章 上岛 苏牧跳下船,脚踩进浅水里,水没过脚踝。 冰的。 十二月的太湖水,冷得骨头都发酸。 他把小兕子从滚滚背上抱下来,架到自己脖子上。小丫头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直晃腿。 「锅锅!兕子看见房子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芦苇丛的豁口处,一间石头垒的矮屋趴在湖岸边上。 屋顶盖的是茅草,有几处已经烂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椽子。 门口支着一个简陋的晾鱼架,上面挂着几条开了膛的小杂鱼,被湖风吹得摇来晃去。 矮屋左边的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蓑衣,斗笠。 斗笠压得极低,把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蓑衣上沾着水渍和干掉的鱼鳞,看不出穿了多少年。一根竹钓竿斜斜地架在石头缝里,鱼线垂进水面下,浮标纹丝不动。 人也纹丝不动。 要不是偶尔能看见蓑衣下的胸膛起伏,苏牧都要以为这是块石头上长出来的雕塑了。 老叟身旁放着一只鱼篓。 竹编的,篓口用湿草绳扎着。篓子不小,目测能装二三十斤鱼。 苏牧往那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听见了。 篓子里传出沉闷的水花声。 不是小鱼小虾扑腾的那种细碎动静,是大家伙在里面翻身丶尾巴拍打篓壁发出的闷响。 力道很足。 李泰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一抬头看见那只鱼篓,两只眼珠子跟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老头篓子里有大货!」 李泰压着嗓子说,但那股子兴奋劲根本压不住。 他快走两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十两的官铸金锭,在冬天灰蒙蒙的光线下亮得扎眼。 苏牧的眉头皱了。 来不及拦了。 李泰已经大步冲到老叟面前,把金锭举到蓑衣斗笠跟前,财大气粗地开了腔。 「老丈!把你篓子里最大的鳜鱼卖给我,这锭金子够你吃一辈子了!」 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片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地飞了满天。 老叟没动。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过了两三息,斗笠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嗓子。 「滚。」 就一个字。 说完之后,老叟重新归于沉默,跟这片湖水和芦苇融成了一体。 李泰的脸涨得通红。 十两金子!这在大唐够买一个庄子了。整个润州城的渔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 他堂堂魏王,放下身段拿真金白银来买一条鱼,这老头连眼皮都不抬就让他滚? 「你——!」 李泰的怒气往上涌,正要发作。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后领。 苏牧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小兕子还骑在苏牧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小嘴撅得老高,一脸的「你又闯祸了」。 「闭嘴。」 苏牧松开手,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让李泰后背一凉。 「别拿你那一套来侮辱真正的渔者。人家拿命在湖上钓鱼,你拿块金子往人家脸上砸,跟拿银票扇人巴掌有什么区别?」 李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想反驳,但苏牧的眼神让他把所有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凶,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你,平静到你自己都觉得刚才干的事蠢得没边。 李承干在后面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 苏牧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嘴角立马正了。 苏牧把小兕子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身后的房青君。房青君接过小丫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太懂他了,这种时候不需要多嘴。 苏牧理了理衣衫。 没什么好理的,粗布长衫本来就皱巴巴的。但这个动作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对面那个人看的。 他走到老叟身旁三尺远的地方。 站住。 没开口,没行礼,没自报家门。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湖面的浮标上。 浮标是用鹅毛管做的,削得很细,立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来。鱼线极细,目测是用蚕丝搓的,比寻常渔线细了至少一半。 苏牧的目光顺着鱼线往水里看。 水很清,能看见浅处的碎石和水草。 鱼线没入深水区之后就看不见了,但从浮标的倾斜角度判断,铅坠大概沉到了两丈左右的深度。 两丈。 冬天的太湖表层水温低,鱼群会往深水区沉。 但鳜鱼是伏击型猎手,喜欢藏在水底的乱石堆里守株待兔。两丈的深度,配合西山岛西麓的地形,这片水域底下应该有一片沉积了多年的乱石带。 苏牧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浮标。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身后的李泰急得直搓手,好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承干一把捂住了嘴。小兕子趴在房青君肩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自家锅锅跟那个老爷爷大眼瞪小眼。 不对,老爷爷根本没睁眼。 苏牧就这么站着。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钉在水面那根鹅毛管浮标上,一动没动。 湖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卷着水腥气扑到脸上,冻得鼻尖发红。他没躲,甚至连衣领都没拢。 老叟也没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一坐一立。 安静得跟太湖里两块长了青苔的礁石没什么分别。 身后的李泰已经急得在原地转圈了。 他嘴巴张了三次,都被李承乾死死攥住胳膊拽了回去。 小兕子趴在房青君怀里。 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凑到房青君耳朵边,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丶其实全场都听得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嘴。 「青君姐姐,锅锅是不是睡着了呀?」 房青君轻轻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突然,浮标沉了一下。 极轻微的幅度,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苏牧看见了。 「老丈。」 他终于出声了。 嗓音被湖风裹着,不急不缓地飘过去。 「您这竿下的位置,挑得极妙。」 老叟斗笠底下的脸纹丝没动。 苏牧蹲下来,伸手拨开脚边的水草,露出水底参差不齐的碎石。 「西山岛西麓这片水域,水流从北面绕岛过来打了个回旋。正好在这块大青石下方形成一个洄水湾。 洄水处水温比周围高上两分左右。冬天鱼群趋温,这是天然的聚鱼窝。」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4章 投石问路 老叟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苏牧抬起手指,点了点鱼线没入水面的那个位置。 「而且您选的钓点偏离洄水中心大概两尺。不在正中,卡在洄流和静水交界的那条线上。 鳜鱼是伏击猎手,不会待在水流最急的地方。它喜欢蹲在流水边缘,等食物被水流冲过来。 您这根线下去的角度,刚好对准了鳜鱼最爱藏身的乱石缝。」 google搜索twkan 斗笠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苏牧没停。 「至于饵料。」 他凑近鱼篓旁边那个拳头大的陶罐,鼻翼翕动了两下。「捣碎的河虾,掺了太湖底泥,还加了一点烂掉的螺蛳肉。 腥味不散,专沉水底。引的是趴在石缝里不愿出来的底栖大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用虾腥引鱼出洞,借洄水送饵入缝。在流水与静水的分界线上守株待兔,这套路数打了几十年吧?」 安静。 太湖的风都安静了。 老叟猛地抬头。 斗笠的帽檐扬起,露出底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皮肤黑得跟老树皮似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里精光暴射! 上下打量着苏牧,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那目光凶得很,不是恶意的凶。是一个被人扒光了底裤的老江湖,既震惊又恼怒又兴奋的那种复杂劲儿。 「你。」 老叟的嗓子嘶哑得厉害,就像生了锈的铁片在磨。 「老夫在这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 他的手指攥紧了竹竿,指节因为用力而鼓起青筋。 「来求鱼的人能排到润州城门口去。刺史来过,盐铁使来过,连扬州大都督府的长史都托人递过话。 没有一个,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我选钓点的门道。」 他从青石上站起来。 个头不高,身板却硬得很,蓑衣底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你倒好,站了一刻钟把我的底子全翻出来了。」 苏牧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老叟身旁那只鱼篓,眼神很平。 「老丈,我想要您篓子里的极品太湖大鳜鱼。」 老叟冷哼。 那股子被人看穿的恼怒劲还没消下去。 但语气比刚才对李泰说「滚」的时候缓和了不止一个档次。 「懂行是懂行。」 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苏牧。 「但懂鱼不代表配拿鱼,太湖边上的老渔民,论水性论鱼性,比你明白的多了去了。我也没卖给他们。」 「那您的规矩是什么?」 老叟转身从石屋的屋檐底下抽出一根竹竿。 那竹竿看一眼就知道是边角料。 竹节粗细不匀。 顶端劈了个岔子用草绳缠着,鱼线是最粗糙的麻线,歪歪扭扭地拴在竿尖上。 没有浮标,没有铅坠。 鱼钩是用铁丝窝的,形状歪得感人。 这玩意儿与其说是鱼竿,不如说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绑了根绳子。 老叟把这根破竹竿往苏牧面前一杵。 「规矩没变过,你拿我这根备用竿,在一炷香的时间里钓上一条一斤以上的鱼。不拘品种,鲫鱼也行,草鱼也行,只要超过一斤。」 他从蓑衣里掏出一截短香和火摺子,点燃插在青石的缝隙里。 「钓上来了,我篓子里的鳜鱼双手奉上。钓不上来。」 他抬起下巴朝来路努了努嘴。 「立刻走人,以后别再踏上西山岛半步。」 李承干一看那根破竹竿,脸色就绿了! 他这些天跟着苏牧见识了不少门道,眼力涨了好几截。 就这根竿子,连小孩子钓泥鳅都嫌寒碜。没浮标怎么看鱼讯?没铅坠怎么沉饵?鱼钩那个弯度,鱼咬上去都挂不住。 「先生,这老头摆明了故意刁难!拿这种破竹竿能钓上什么?」 李泰也急了,跨前一步,嗓门拔高三度。 「凭什么用你的破竿?我们自己带钓具来。公平竞争!」 老叟连看都没看这哥俩,目光直直盯着苏牧。 眼里有审视,有期待。 还有一层藏得很深的东西——寂寞! 一个在太湖上独自钓了四十七年鱼的老人,等了四十七年也没等到一个真正懂鱼的人坐在他对面。 苏牧把这层意思读了个透彻。 他伸手接过那根破竹竿。 入手的触感比看上去还要糟糕,竹节上全是裂纹,握着直扎手。麻线粗得跟拴牛绳差不多,鱼钩的铁丝已经生了一层浅锈。 苏牧翻转竹竿。 指尖捏住那个歪七扭八的鱼钩,拿到眼前端详了两息。 嘴角往上提了提。 「老丈。」 「嗯?」 「一言为定。」 ...... 苏牧接过那根破竹竿。 入手就知道分量不对。 竹节开裂,握着像攥了把生锈的锯子。麻线粗得离谱,捻一下手指都发涩。鱼钩更不用提,铁丝窝的,歪得像小孩捏的泥巴。 李泰在后面急得跳脚:「先生!这破烂玩意儿怎么......」 「安静。」 苏牧只吐了两个字。 他没急着往钩上挂饵,而是捏着鱼竿的握柄,闭上了眼睛。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腥气。 不是很急,但持续。 水面的波纹细碎,一层压着一层。靠近岸边的水草朝着东南方向轻微摆动,幅度很小,但方向一致。 湖底有暗流。 苏牧睁开眼,目光落在鱼线垂入水中的那个点。 没有浮标,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鱼线绷直的角度,水流传来的轻微震颤,还有指尖皮肤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拉拽感。 水下的东西在动。 不是小鱼小虾,个头不小,而且很活跃。 「老丈。」 苏牧抬眼,「借点虾肉。」 老叟没吭声,下巴朝陶罐的方向点了点。 意思很明白:自己拿。 苏牧蹲下身,揭开陶罐盖子。一股浓重的腥气扑出来,底下是捣碎的河虾肉,混着太湖底泥和烂螺蛳。颜色发暗,卖相糟糕。 但就是这东西,钓出了四十七年的好鱼。 苏牧用指尖挑了一小团虾肉,没多取。 手指搓了搓,让腥味散开一些,然后捏在那个歪扭的鱼钩上。虾肉挂得松,稍一用力就会掉。 李承干皱着眉,这钩连倒刺都没有,饵还挂得这么松。鱼咬上去随便一甩就能脱钩,这怎么钓? 苏牧没解释。 他站起来,右手握竿,左手虚托着竿身中段。姿势很稳,但看不出门道。 风又吹过来一波。 苏牧的手腕动了。 幅度极小,就是轻轻一抖。鱼竿的竿尖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那点虾肉和歪钩飞出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5章 上鱼! 没有抛投的动作,没有发力的过程。就是手腕一抖,东西就出去了。 鱼钩在空中飞出十几丈远,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一片水草边缘。落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惊不起半点水花。 「这什么抛投手法?」李泰眼睛瞪圆了。 李承乾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见过宫里那些老钓手甩竿,个个大开大合,鱼钩能飞出几十丈远。但苏牧这个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扔纸团。 可落点精准得吓人,正好卡在水草和明水的交界处,那是鱼最喜欢藏身的地方。 独钓叟的斗笠动了一下,帽檐抬起半寸,露出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牧的右手。 苏牧的姿势没变。 右手握竿,左手虚托,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水面,但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位置。 他在等。 等鱼线传来讯号。 李泰急得直搓手:「先生,没鱼漂怎么看鱼咬没咬钩?」 「看手。」 苏牧吐了两个字。 「手?」 「鱼线绷紧的力道,水流的阻力,还有鱼嘴触碰饵料的震动。」 苏牧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全传到竿尖,再到手指。练到家了,比鱼漂还准。」 独钓叟的呼吸粗了。 四十七年。 他在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见过太多自称「手感派」的钓客。十个里头九个半是吹牛,剩下那半个,也不过是能勉强分辨咬钩的力度。 但眼前这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说这话时的神态,不像在吹牛。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时间过得很慢。 一炷香的短香插在石缝里,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青烟袅袅,在湖风里拧成几股,很快散掉。 水面平静,浮标没有,鱼线看不见,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泰开始原地踱步。 李承干抱着胳膊,眉头越皱越紧。小兕子趴在房青君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只有苏牧和独钓叟,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短香烧到一半的时候。 苏牧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竿身。 就一下。 很轻,声音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眼睛亮了。 来了! 鱼线末端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拉拽感,不是那种生猛的咬钩,而是试探性的丶很轻的触碰。鱼嘴碰到虾肉,又松开,再碰,再松。 在试饵。 苏牧没动。 耐心。 独钓叟的斗笠完全抬了起来。 他盯着苏牧的侧脸,盯着他握竿的那只手。手指稳得像长在石头上,连皮肤的纹理都看不见颤动。 老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过了十几息。 那股拉拽感突然消失了。 不是跑了,是放弃了。 鱼没上钩。 李泰「啧」了一声,满脸失望。 独钓叟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鱼试了几次饵不吃,钓客就急了,要么换饵,要么提竿。 结果就是空军。 苏牧依然没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右手握着那根破竹竿,掌心贴着开裂的竹节。 他能感觉到鱼线那头传来的最后一丝震动,那条鱼没走远,还在附近打转。 在观察。 在犹豫。 苏牧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往回拽了一寸鱼线。 就一寸。 虾肉在水底动了一下,从草边挪到石头缝边缘。 这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改变了饵料的位置。 五息之后。 鱼线猛然绷紧! 不是之前的试探,是实打实的丶带着力量的拖拽!苏牧的右手手腕一沉,鱼竿的竿尖瞬间弯成弓形! 「中了!」 李泰吼了出来。 但苏牧没提竿。 他的右手稳稳握着弯曲的鱼竿,左手虚托的姿势一点没变。鱼线绷得笔直,水下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正在往深水区拖! 那条鱼上钩了,而且个头不小,正拼命往湖底钻! 「先生快提竿啊!」李泰急得直跺脚,「再不提它钻进石缝就完了!」 苏牧没理他。 他的右手手腕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转动。 鱼竿跟着转动,带着鱼线在水下画圈。幅度很小,速度很慢,但力道稳得惊人。 这是溜鱼。 不是硬拽,是用巧劲化解鱼的冲力。 鱼往左冲,竿尖就往右带一点;鱼往下钻,手腕就往上抬一丝。力道始终卡在让鱼拼命挣扎丶但又脱不掉钩的临界点上。 独钓叟的呼吸屏住了。 他钓了一辈子鱼,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溜鱼的手法,不是靠蛮力,是靠对水下鱼每一个动作的精准预判。鱼还没发力,你就知道它要往哪个方向冲。 这得是什么样的经验?什么样的手感? 水面开始翻腾。 鱼线拖着水下的东西,在十几丈外的湖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水花溅起老高,啪嗒啪嗒地拍在水面上。 李承干凑近两步,眯起眼睛看。 水花太大,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但从水线的摆动幅度和拖拽的力量判断,那东西小不了。 小兕子被水花声惊醒了,揉着眼睛趴在房青君肩头看。 「锅锅在和鱼打架吗?」 「在溜它。」 房青君轻声说,「让鱼把力气用完,才好拉上来。」 「哦。」 小兕子似懂非懂,「那鱼会不会累哭呀?」 李泰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丫头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溜鱼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里,苏牧的姿势没变过,只有右手腕在持续不断地丶极有节奏地转动。 水下的那条鱼从最初的疯狂冲撞,到后来的左突右晃,再到现在的有气无力地摆尾,力量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鱼线的拉力明显弱了。 苏牧的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他左手猛地托住竿身,右手发力上提!动作乾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鱼竿弯成满月状,竿尖指向天空。水下传来沉闷的破水声,一团黑影被鱼线拖着,从湖底窜上来! 哗啦——! 水花炸开! 一条通体金黄色的大鱼被拖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鱼身金黄,背鳍高耸,虎纹清晰。 体长足有三尺,尾巴还在啪嗒啪嗒拍着地面。 目测分量,十五斤往上了。 极品太湖野生大鳜鱼! 而且是独钓叟说的那种,三斤以下直接扔回湖里的极品。 李泰的嘴巴张大了,能塞进去一整个鸭蛋。 李承乾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独钓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斗笠歪了也没去扶,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草地上那条大鱼,又看看苏牧手里那根破竹竿。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响。 他笑够了,直起腰,抹了把脸。 「老朽在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 他走到苏牧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自认看水识鱼的本事天下第一。」 他指了指地上那条大鳜鱼。 「今天,认栽。」 苏牧把破竹竿递回去。 「老丈的鱼,钓法精妙。只是这竿子……」 「竿子是烂,但钓上来的是真龙。」 独钓叟接过竹竿,随手一扔,扔进了芦苇荡里。「这破玩意儿,不要了。」 他转身走向那只鱼篓,蹲下身,解开湿草绳。 篓子里的水哗啦啦漫出来。 几条大鱼在里面翻腾,个头都不小,但最大的那条,背脊纹路像虎皮,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独钓叟双手探进篓子,抱住那条虎纹鳜鱼,用力提了出来。 鱼尾甩动,水珠溅了他一身。 他抱着鱼走到苏牧面前,把鱼往苏牧怀里一塞。 「拿着。」 苏牧接过鱼。 入手沉甸甸的,鱼身滑腻,但肌肉紧实,隔着鳞片都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子蓬勃的力道。 「这……」 「别废话。」 独钓叟摆了摆手,「篓子里剩下的,你自己挑。看得上眼的,全拿走。」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冲过去往鱼篓里一瞧,好家夥,里面还有两条七八斤的青鱼,几条银鱼白虾,个顶个的鲜。 「先生!发了!发了!」 苏牧没动,他抱着那条虎纹鳜鱼,看着独钓叟。 「老丈,为什么?」 独钓叟已经转身往石屋走了。 听到这话,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四十七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四十七年,我在这湖上等一个懂鱼的人。等来了刺史,等来了盐铁使,等来了各地的名厨。」 他顿了顿。 「他们要么拿金子砸我,要么拿官威压我,要么摆出一堆大道理跟我扯淡。没一个,没一个肯站那儿安安静静看我钓一刻钟的鱼。」 他转过半个身子,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苏牧。 「你不一样。你看出我钓点的门道,用我那根破竿子,钓上来我四十七年都没见过的大家伙。」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 「这鱼,该给你。」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6章 青君感冒了 太湖的风不讲道理。 前一刻还灰蒙蒙的天色,这会儿像被人兜底泼了一层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湖面在走。 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裹着水腥气,直往骨头缝里灌。 房青君的肩头缩了缩。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本来就不是扛冻的体质。长安城里长大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冬天有手炉,有暖阁,有狐裘。 这回顺着苏牧从蜀地一路奔波到江南,五天五夜的骑马赶路,把底子掏空了大半。 脚伤刚养好没几天,身子骨还虚着。 一阵风过来。 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 苏牧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正蹲在湖边处理那几条小鲫鱼,手上还沾着鱼鳞。 「没……没事。」 房青君嘴上说着没事,可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白得跟纸似的。 小兕子骑在滚滚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拍了拍滚滚的脑袋。 「滚滚,去给青君姐姐挡风。」 滚滚眨巴了一下黑眼圈,一脸你认真的表情。但还是颠颠地跑到房青君身边,用自己圆滚滚的身子贴了上去。 李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小声跟李承干嘀咕。 「大哥,房姑娘是不是冻着了?」 李承乾没搭理他。 倒不是不想搭理,是他也看出来了。房青君的状态不对。肩膀微微发抖,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白,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苏牧把手里的鱼往木盆里一扔,站起身。 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 他没说话。 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脱下来,披在房青君肩头。 动作很快,快到房青君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体温已经裹了上来。衫子上有苏牧的体温,有淡淡的柴火气,还有一点河鲜的腥气。混在一起,不好闻。 但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苏牧……」 「别动。」 苏牧蹲下去,抬手贴上她的额头。 掌心粗糙,带着鱼鳞划过的细微刺痛,但温度很高。房青君的额头微凉,不算烫,但绝对不正常。 「受了寒。」 苏牧收回手,眉头拧成一个结,语气里带着埋怨,「早说了别逞强。你那身子骨,刚从鬼门关捞回来几天?」 房青君低着头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理亏。从汉中骑马赶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一路上肯定要吃亏。但她不敢不来。 「锅锅。」 小兕子从滚滚背上滑下来,跑到苏牧跟前。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问:「青君姐姐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喝苦苦的药?」 苏牧的表情软了一瞬,蹲下来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不喝药。锅锅给姐姐做好吃的,吃完就好了。」 「比药还好吃吗?」 「比药好吃一百倍。」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兕子也要!」 「行,你也有一份。」 苏牧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 湖边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客栈还在半个时辰水路之外。回去来不及。 他得就地取材。 鱼是现成的,刚才溜完大鳜鱼之后顺手又钓了几条小鲫鱼,本来打算带回客栈再做晚饭。猪油没有,但系统空间里存了一小罐。 火倒是好办。 他转头看向李承干。 太子殿下正抱着胳膊站在芦苇荡边上,一脸又要干活的表情。 「去捡柴。」 苏牧指了指岸边一堆乾枯的芦苇杆,「捡手臂粗的,要乾的。湿的不要。」 李承干哦了一声,转身就跑。 「等等。」 苏牧叫住他。 李承干回头。 「顺便把那个红泥小炉从船上搬下来。渡口那边有条小舢板,上面挂着我的包袱。炉子在包袱底下。」 李承干一溜烟跑没影了。 苏牧又看向李泰。 魏王殿下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先生吩咐。」 「去路边看看有没有野生的紫苏。叶子背面发紫的那种,认得不?」 「紫苏?」 李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一种草,叶子有点圆,边缘带锯齿。闻起来有股子辛香味。」苏牧比划了一下,「路边田埂上常见,不难找。」 「我去找!」 李泰撒丫子就跑,跑出三步又折回来,拽着李承乾的袖子。「大哥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别找重了浪费时间!」 兄弟俩一东一西钻进了芦苇荡。 苏牧蹲回湖边,开始处理鲫鱼。 鱼不大,每条也就巴掌长,但胜在新鲜。刚才钓上来的时候还在木盆里活蹦乱跳。 他拿刀背拍晕,刮鳞,去鳃,剖腹。 黑膜。 苏牧的刀尖探进鱼腹,轻轻一挑。那层薄薄的黑膜被完整地剥离下来,没有一丝残留。苦胆也在,两颗绿豆大的小东西,被他用刀尖托着丢进湖里。 去黑膜是为了去苦味。 这个道理在御膳房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都未必清楚,但苏牧闭着眼都能做。 三条鲫鱼处理完,李承干也把红泥小炉搬了过来。 炉子不大,巴掌高,底下有个通风的活门,上头架着一只铜锅。这是苏牧出远门随身带的家伙什,炖汤煮面都靠它。 柴火塞进炉膛,火摺子一点,火焰舔上来。 苏牧从系统空间里摸出那罐猪油,用木勺挖了一小块丢进铜锅。猪油在锅底化开,滋滋冒着白烟。 鱼下锅。 嗞啦一声响,鱼身贴着滚烫的猪油,表面迅速收紧,变成好看的金黄色。 苏牧用筷子轻轻按住鱼背,让它均匀受热。翻面,再煎。两面金黄之后,他抄起一旁的水壶,将滚水直接冲入锅中。 这一下是关键。 滚水碰到滚油,锅底炸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 鱼汤在高温的激发下迅速变色,从清汤变成奶白色,浓稠得跟豆浆似的。蛋白质和脂肪被彻底乳化。这是奶白鱼汤的核心。 「好香。」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锅边,小鼻子一吸一吸的,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还没好。」 苏牧把她往后面推了推,「去看着青君姐姐,别让她吹风。」 「哦。」 小兕子乖乖跑回房青君身边,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青君姐姐,锅锅说了,不许吹风。兕子给你挡着。」 房青君哭笑不得,把小丫头搂进怀里。苏牧的粗布长衫裹着两个人,倒是真暖和了不少。 鱼汤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冒着细密的泡,鲫鱼的鲜味随着蒸汽往四周扩散。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7章 小孩子不要知道那么多 这时候李泰跑回来了。 「先生!找到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绿叶草,一路狂奔。跑到炉子跟前把草往苏牧面前一递,气喘吁吁地说:「是不是这个?」 苏牧接过来一看。 叶子椭圆形,边缘带锯齿,掰开之后有浓烈的辛香味溢位。背面微微泛紫。 「对。」 他捏起几片叶子,在湖水里涮了涮,然后双手合拢,轻轻一揉。 揉碎之后,细胞壁破裂,那股子特有的辛香一下子浓烈了数倍。辛而不燥,暖而不烈,带着一点类似薄荷的清凉感,又比薄荷厚重。 这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 紫苏性温,归肺脾经,能解表散寒丶行气和胃。鲫鱼本身健脾利湿。 两者合一,是驱寒暖胃的经典搭配。 揉碎的紫苏叶被他丢进翻滚的鱼汤里。 辛香与鱼鲜碰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原本就浓郁的鲜味被托得更高,尾调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辛香。喝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苏牧拿筷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汤。 火候到了。 鱼肉软烂但没散,筷子夹起来还能保持完整的形状。汤汁咸鲜适中,紫苏的辛味跟鱼汤融合得很自然。 他灭了火。 从行李里翻出一只粗陶碗,用热水烫过,舀了大半碗鱼汤。又从锅里挑了一条品相最完整的鲫鱼,连肉带刺卧在碗底。 上面飘着几片揉碎的紫苏叶,金黄的鱼身衬着碧绿的叶子,好看得很。 「来。」 苏牧端着碗走到房青君面前,蹲下来。 房青君看着眼前这碗汤,愣住了。 热气蒸腾着扑到脸上,紫苏的辛香和鲫鱼的鲜味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她胃里空了一天,被这股味道一勾,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喝。」 苏牧把碗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房青君伸手想接。 「别动。」苏牧避开她的手,固执地举着碗,「你手凉。」 房青君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两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不解。 「锅锅,为什么不让青君姐姐自己喝呀?」 「因为……」 李承干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捂住小兕子的嘴,「因为锅锅在照顾病人。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唔唔唔——」 小兕子拼命挣扎。 李泰在旁边使劲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小孩子别看。」 「为什么不能看?」李泰自己都没想明白。 「因为看了会长针眼。」 「什么是针眼?」 「就是……就是眼睛里会长出一根针,特别疼。」 小兕子被唬住了,不敢再看,老老实实缩在李承干怀里。 ...... ...... 洛阳城,南市。 一声铜锣响彻长街。 洛阳厨艺大比,正式开场! 这赛事年年都有。 说是大比,其实就是洛阳厨行自个儿较劲的擂台。 城南张家水席,城北李记酱园,老城根底下的百年老号,邙山脚下的乡野土厨,凑一块儿亮手艺,争脸面。 今年是第十二届。 赛场设在南市东边那块空地上。 临时搭了十二口灶台,一字排开。每口灶前头站着一位大厨,身后插着各家的旗号。 风吹过来,旗面猎猎作响。 场子外头黑压压围满了人。 炒菜的,看热闹的,押注赌输赢的,挤得水泄不通。酒楼茶肆的夥计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 卖瓜子的,卖凉茶的,卖零食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 「听说今年有三十多家报名?」 「何止!我方才数了,光城南那片就来了九家。」 「张家水席的郭老今年亲自下场,那可是洛阳城做了一辈子菜的活神仙,谁敢跟他比?」 「比不过也得比呀。脸面值几个钱?输了不丢人,怕才丢人。」 人群正议论着,场子东头忽然起了骚动。 一个少年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十七八岁。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布鞋,鞋底沾满了黄泥。背上斜挎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角上鼓出一个硬邦邦的轮廓。 那是刀。 他站在报名处。 负责登记的帐房先生抬头瞥了一眼,满脸不耐烦。 「哪家馆子的?报名字。」 「苏世,没有馆子。」 「没有馆子?」帐房先生放下笔,上下打量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师承?」 「记名学徒,家师姓苏。」 帐房先生皱眉。 苏世?姓苏?洛阳厨行叫得上号的名厨里头,没这号人物。 「报过了就进去,灶台十二号。」帐房先生把一块木牌扔过来,「抽到什么做什么,别怪赛制不公。」 苏世接过木牌,转身往场子里走。 身后有人认出了他。 「嘿,这不是前阵子在张家水席后厨闹事的那小子吗?拿一根牛肠换燕菜秘方那个!」 「是他!我听说了,郭老差点没把他撵出去。」 「就他?今天来参赛?」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跟着他。 苏世充耳不闻。 他找到十二号灶台,站在灶前头。灶台是临时垒的,砖还带着新烧的火气。上头架着一口黑铁锅,锅底烧得发青。旁边放着一筐食材。 「今年的规矩,食材由赛会统一提供。」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铜锣盖过去一半,后半截几乎听不清。 「每口灶台配发三样主料丶五样配料,参赛者从中选取两样作为主打。限时半个时辰。菜品由五位评委盲品打分。」 苏世低头看灶台上的食材。 萝卜。 白萝卜。 一根。 就这一根,孤零零地躺在竹筐里。白胖胖的,带着新鲜的泥点子。旁边还配了些葱姜蒜和油盐酱醋之类的寻常物事。 再无其他。 苏世盯着那根萝卜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灶台分的是什么破烂?」 「萝卜?就一根萝卜?」 「这还比什么?连肉都没有,做出来也是喂猪的。」 周围灶台的大厨们纷纷侧目。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摇头叹气。张家水席的灶台前,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厨子扫了苏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一个来丢人现眼的。」 声音不大,但苏世听见了。 他没回头。 从包袱里把那把玄铁菜刀抽了出来。 刀身窄长,刀背厚实,刃口泛着冷幽幽的青光。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8章 集大成之精华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 「这刀。」 有人咽了口唾沫。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苏世握住刀柄。掌心贴着刀柄上磨出的凹槽,稳得跟生了根似的。 他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嘉州城外的小院,竹篱笆围着三间茅屋。 灶台上摆着案板,案板旁站着一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那人手里也握着一把菜刀,但比他这把好上百倍。 「刀,是厨子的第二条命。」 那人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出来,不急不缓的。 「握刀的时候,心要沉。手要稳。眼要准。下刀之前,先看清楚食材的纹理丶筋骨丶水分。」 「看明白了,下刀就快。一刀下去,不拖不拽,不补不修。」 「这是刀工的根基。记住,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苏世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根白萝卜上。 萝卜粗如小儿臂,长约一尺,表皮光滑,底部带着一圈细密的须根。 水分足,纤维密。 从个头和形状判断,产自洛阳北邙山下的沙土地。 「好萝卜。」 刀光一闪。 第一刀下去,萝卜顶端的萝卜缨被齐齐削断。断口平整如镜,没有一丝毛边。 紧接着第二刀。 萝卜被竖着剖成两半。 苏世把半边萝卜平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萝卜顶端,五指微曲,指节压着菜面。 右手腕翻转。 刀刃贴着萝卜的切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 不是切,是片! 刀刃与案板之间几乎平行,倾斜角度不超过十五度。每一片萝卜从刀刃下脱离的时候,薄得能透光。 片越来越快,快到刀影连成一片,案板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光。 片出来的萝卜片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摞在案板上。从侧面看过去,隐约能透出对面灶台的影子。 但这还没完。 苏世把那一摞萝卜片叠起来。 刀刃横过来。 切丝! 这一手才是真功夫。 萝卜片本就薄如纸,再要切成丝,刀稍微偏一丝,要么切成碎末,要么切断了纤维。整根丝的粗细必须完全一致,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苏世的刀尖稳如磐石。 一下又一下。 刀落如雨,案板上传来细密的嚓嚓嚓声。 围观的厨子们全看呆了。 「这刀法。」 张家水席的胖厨子瞪大了眼,喉结上下滚动,愣是吞不下嘴里的哈喇子。 切完最后一刀,苏世把刀搁下。 案板上躺着一堆萝卜丝。 细如牛毛,匀如发丝。 每根长短一致,粗细一致。拿在手里,对着太阳光看,能清楚地看见光线从丝与丝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来。 「好家夥。」 「这刀工,得练多少年?」 「这小子什么来头?」 苏世没理他们。 他从旁边的配料筐里翻出一小袋绿豆粉。粗陶布袋,上头印着邙山二字。 开启袋口,用手抄了一把粉出来。 细,非常细。 颜色青白,手感滑腻。 好东西。 苏世点点头。 他端起案板旁的木盆,舀了半盆清水。把萝卜丝轻轻放入水中,浸泡三五息,然后迅速捞出,平铺在蒸笼的笼屉布上。 这一步是跟郭老学的。 萝卜丝沾水后表面会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但不能搓揉。一搓就碎。 「要让它本身的水。」 郭老那句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苏世把绿豆粉均匀地扬出去。 动作跟撒种似的,每一把粉都扬得又轻又匀。粉雾飘在萝卜丝上方,缓缓落下,给每一根丝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衣。 然后上蒸笼。 旺火猛气。 苏世蹲在灶前,双眼死死盯着炉膛里的火。火焰的颜色从红变橙,从橙变黄。火舌舔着锅底,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喷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半刻钟。 他掐着时辰,准时起笼。 掀开笼盖的那一刻。 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笼屉布上躺着一团晶莹剔透的东西。萝卜丝原本的白,被绿豆粉的青白覆盖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 每一根丝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胶质膜,在蒸汽中微微发亮。 滑丶弹丶亮! 苏世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筷子夹着萝卜丝送到眼前,那丝在筷子尖上轻轻颤动,跟活的似的。 他把萝卜丝移入备好的瓷盆中。 然后从灶台底下搬出一只砂锅。 砂锅里装着汤。 这汤从清早开赛之前就开始熬了。是他自己的灶台带来的,不在赛会提供的食材范围内。 严格来说,有点擦边。 但他没管那么多。 掀开砂锅盖子。 一股鲜到骨子里的味道窜出来。 这汤用老母鸡丶乾贝丶猪棒骨丶金华火腿,吊了整整四个时辰。中途撇了三次浮沫,滤了两次残渣。 最后出来的汤,清澈见底,泛着浅浅的金色。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油花。 但鲜味浓得能把舌头鲜掉。 苏世把清汤缓缓注入瓷盆。 汤汁漫过萝卜丝,浸透每一根纤维。那层绿豆粉的胶质膜在热汤的浸润下彻底苏醒,变得软弹而饱满。 最后一步。 他从配料筐里拿了一小撮盐,半勺老黑醋,三指捏的胡椒粉。 依次撒入。 盐定底味,醋提鲜锋,胡椒激辛香。 三种味道依次启用,在清汤里打了个旋儿,然后融为一体。 苏世端起瓷盆。 盆不大,普通的白瓷。盆里的萝卜丝在金黄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如同水草在溪流中摇曳。 他转身走到评委席前。 五个评委正襟危坐。 主评委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青布长衫。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书洛阳厨行公会会长。 苏世把瓷盆搁在桌上。 「请。」 白胡子老头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萝卜?」 「是。」 「就这?」 「就这。」 白胡子老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入口的那一瞬间。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先是一愣。 然后是困惑。 再然后。 他猛地放下汤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攥着扶手,嘴唇哆嗦得厉害。 「这丶这!」 他声音发颤,眼眶居然泛红了。 「这是燕菜的味道。不,比燕菜还绝。这清汤,这萝卜丝,怎么做到的?」 旁边四个评委赶紧各自尝了一口。 然后。 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一个胖评委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连擦都来不及擦。 一个瘦评委筷子掉了三次都没捡起来。 一个女评委捂着嘴,硬是没让哭声漏出来,但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最后一个评委最夸张。 他直接把汤匙一扔,两只手捧起瓷盆,仰头把剩下的汤汁一口气灌进了嘴里。 喝完还砸吧嘴。 「没了?就这么点?再给老夫来一盆!」 场子外围的观众全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评委疯了?」 「一碗萝卜汤至于吗?」 「我眼睛没花吧?那个是李记酱园的东家?他怎么也在哭?」 苏世站在桌前,面上不动声色。 但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绷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的骄傲。 「小子。」白胡子老头擦了把眼睛,声音还在发抖,「你这手艺,哪里学的?」 「家师。」 「你家师是谁?」 苏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挺直腰板。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家师。」 「大唐厨道第一人。」 「苏牧。」 场子里瞬间炸了锅。 「苏牧?哪个苏牧?」 「没听说过这号人呀?」 「等等,苏牧。嘉州?那个在嘉州做甜皮鸭的?」 「我听蜀地的商队说过,说是做了一手绝世好菜,嘉州城的名厨全给他跪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世没管那些声音。 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搭在玄铁菜刀的刀柄上,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那里是南方的方向。 长安的方向。 他嘴唇微动,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先生,弟子没给您丢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09章 以小见大 润州城。 苏牧提着那条十五斤重的虎纹大鳜鱼,从码头走回客栈。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滴答答洒水。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不是看他,是看那条鱼。 太湖野生大鳜鱼。 背脊虎纹清晰如墨画,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金光。这种品相的鱼,整个润州城的鱼市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条。 小兕子骑在滚背上,一路蹦跳跳跟在后头。嘴里叼着苏牧削的甘蔗条,含糊地跟路边卖糖人的小贩打招呼。 「爷你好呀!兕子的锅钓了好大好大的鱼!」 卖糖人的老头乐呵呵朝她摆手。 李承干扛着鱼篓走在最后面,脸上写满了疲惫。里头的几条青鱼和银鱼压得他肩膀酸痛,但嘴角是翘着的。 今晚有松鼠鳜鱼吃。 光想就能把口水咽三遍。 客栈后厨不大。 三口灶台挤在一块儿。 苏牧掏出五十两银子拍在掌柜桌上。 「后厨我包了,今晚到明早,别人别进来。」 掌柜看银子,又看看苏牧身后那条鱼。二话没说把钥匙递过来了。五十两银子够他这破客栈半个月的流水。 脑子没病的都不会拒绝。 后厨门一关。 苏牧把鳜鱼放进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里养着。又把鱼篓里的几条小鱼分拣开来。 房青君端了壶热茶进来,搁在灶台边。她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但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慢步子。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歇着。」 苏牧头也没抬。手上正在翻看从集市买回来的东西。 一大包带壳松子被他从布袋里倒出来。 哗啦的声响。 松子堆在案板上,小山似的。壳子硬邦邦的,颜色深褐。 每一颗都跟拇指盖差不多大。 李泰凑过来。 眼珠子在那堆松子和大鳜鱼之间来回转,馋得喉结上下滑动。 「先生,什么时候开做?」 「急什么。」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目光扫过李承干和李泰。 「这道松鼠鳜鱼,鱼是魂,酱是骨。但点睛的是松子仁。」 他随手捡起一颗松子,用指甲掐了一下壳面。 「松子要完整,不能碎,不能裂,不能带壳屑。一颗剥出来,白胖的整仁。破了的不要。」 李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那座松子小山。 又看看苏牧的表情。 「先生的意思是……」 「你俩剥。」 苏牧下巴朝门槛那边一点,「坐那儿。剥完再说吃饭的事。」 李承乾的脸绿了。 他伸手抓了一把松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壳比石头还硬,缝隙密得跟焊死了一样。用指甲去抠?十个指头全得废。 「先生,这得多少颗啊?」 「两斤仁。」 两斤仁。 带壳的松子起码得六七斤才能剥出两斤。这一大堆里少说四五百颗。 李泰噗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完了!本王的手!本王金尊玉贵的手!!」 「少废话。」 苏牧踢了他鞋底一脚,「动。」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位皇子对视一眼,各自抓了一把松子,开始用指甲去抠那道该死的缝。 第一颗。 李承干掐了半天。指甲嵌进壳缝里,使劲一掰。 啪! 松子仁碎成三瓣。 「废了,重来。」 苏牧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第二颗。 李泰学聪明了,用牙咬。 嘎嘣一声,壳是裂开了,但松子仁也被门牙压出了一道深痕。 「不合格。」 「先生!这壳比城墙还硬!」李泰龇着牙,捂着被硌痛的门牙哀嚎。 苏牧理都没理他。 小兕子蹲在两个哥哥中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出小胖手从李承干掌心里捏了一颗松子,放在地上。 然后拿起旁边一块小石头。 啪! 壳碎了。 松子仁完整整滚出来。 白胖,圆润,没有一丝裂痕。 「……」 李承干和李泰同时看向自家妹。 小兕子捡起松子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地嚼了两下。 「好吃!甜甜的!」 李泰的脸扭曲了。 被自己五岁的妹妹教做事,这比剥松子本身还让人崩溃。 「兕子!那是做菜用的!不许偷吃!」 「兕子帮忙嘛!」小丫头委屈地嘟起嘴。 苏牧走过来,蹲下身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 「兕子乖。你帮锅锅看着他们两个干活就行。谁偷懒你告诉我。」 「好!」 小兕子来劲了。 双手叉腰,一脸小监工的架势。 李承干和李泰的表情更绝望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位皇子坐在门槛上,十根手指轮番上阵。 指甲劈了的换手指肚捏。 指肚磨红了的用牙齿咬。 松子壳的碎屑沾了满手满脸丶嘴唇上都是。 合格的松子仁被小心翼翼放进一只粗瓷碗里。 碗底刚盖满。 离两斤还差得远。 「先生。」 李承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正在磨刀的苏牧,「您就没有什么快一点的法子?」 苏牧没回头。 磨刀石上的水被他抹匀。 刀刃贴着石面来回推送,发出细腻的沙沙声。 「有,拿擀面杖碾。」 李泰眼睛瞬间亮了:「那为什么不......」 「碾出来的仁全是碎的。」 苏牧打断他,「碎仁裹上糖浆一炸,焦了。整仁才能外脆内酥。咬开之后,那股松香味是从里往外走的。」 李泰的嘴又闭上了。 苏牧放下菜刀。 他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兄弟俩。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们觉得剥松子这事烦不烦?」 「烦。」 两人异口同声。 「知道为什么非让你们干不可?」 李承干想了想。「磨性子?」 苏牧点头,又摇头。 「磨性子只是其一。」他蹲下来,从碗里捡起一颗完整的松子仁,举到日光底下。 那颗松子仁白润饱满。表面光洁如玉。 「松鼠鳜鱼这道菜,鱼要改花刀,酱要调比例,油温要掐三次,最后出锅浇汁。 每一步都是大活。但点缀在鱼身上的松子仁,从头到尾只出现三息的功夫。」 他把松子仁放回碗里。 「三息,食客看一眼,咬一口,就过了。但如果这三息里的松子仁是碎的,是焦的,是不完整的。这道菜的品相直接垮掉。之前所有的功夫全白费。」 李承乾的手停了。 他攥着半颗没剥完的松子,指尖发白。 苏牧站起身。 「做菜是这样,治天下也是这样。朝堂上的大政方针是鱼身子,六部九卿的运转是浇汁火候。 但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事。 赈灾粮发到没发到,驿站的马草够不够,修河堤的工钱有没有拖欠。就是这些松子仁。」 他拍了拍手。 「哪颗碎了,整盘棋的卖相就崩了。到时候天下人尝到的不是你精心布局的好味道,是一嘴渣子。」 后厨里安静了。 只有灶膛里余火烧木炭的轻微噼啪声。 李泰低着头,盯着掌心里那颗刚剥好的完整松子仁看了好久。 李承乾没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一颗新的松子,指甲小心翼翼嵌进壳缝。 这回他没用蛮力。 慢慢施压,一点一点撬。 咔! 壳从中间裂开,松子仁完整整地落在掌心。 没碎。 李承干把它轻轻放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 李泰看了他一眼,也低头继续剥。 没人再抱怨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0章 打花刀 松子剥完了。 两斤整仁,装了满满一碗。 颗颗白胖滚圆,没有一个碎的。 李承干把碗端到灶台上的时候,十根手指全是红的。 指甲缝里嵌着松子壳的碎屑,好几个指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李泰比他还惨。 门牙豁了一小块,嘴唇上有三道被壳尖划出来的口子。 他舔了舔伤口,龇牙咧嘴,把最后一颗松子仁放进碗里。 「先生,两斤,一颗不少。」 苏牧扫了一眼碗里的松子仁,没夸。 伸手从碗底翻了翻,拣出两颗带裂痕的扔到一边。 「两颗不合格,补上。」 李泰的表情当场裂开。 小兕子蹲在门槛上啃甘蔗,含含糊糊地朝二哥喊了句:「二锅,加油鸭!」 李泰咬着牙,从壳堆里翻出最后几颗没剥的。 忍着指尖的疼,把仁抠了出来。 完整的,没碎。 颤颤巍巍放进碗里。 「行了。」 苏牧端起碗,在手心里颠了颠,松子仁碰撞出细碎的沙沙响。 每颗重量大小差不太多,手感均匀。 他把碗搁进灶台角落。 然后转身,走向木盆。 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两遍了。 十五斤的虎纹大鳜鱼沉在盆底,腮盖还在一张一合地动。 活的。 鳞片上的冷金色在水光里晃得人眼花。 苏牧弯腰,双手探进水里。 左手掐住鱼鳃根部,右手托住鱼腹。 一提。 水哗啦啦地从鱼身上淌落,砸在木盆边缘。 鱼身沉甸甸的,肌肉绷得紧实。 尾巴还在有力地甩动,拍得苏牧小臂上全是水花。 他把鱼平放在那块厚实的柳木砧板上。 砧板是客栈的,不算好,但够厚。 这年头柳木砧板胜在吃刀,刀刃落下去不打滑。 苏牧右手抄起玄铁菜刀。 刀柄贴进掌心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这种变化很难形容。 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跟前一秒完全是两个人。 李承干站在灶台边上,手不由得攥紧了。 苏牧左手按住鱼头。 右手抬刀。 第一刀。 刀刃没有犹豫地落下去。 从鱼鳃后方的横骨位置切入,吃进鱼肉的声音很闷。 没有乾脆的咔嚓声。 刀刃碾过硬骨,沉闷,带着顿挫。 但快。 快到李泰只看见刀光闪了一下,鱼头就已经被齐齐斩断了。 断面平滑得过分。 鱼骨的截面泛着白,周围鱼肉纹理清晰可辨,没有半点撕扯的毛茬。 鱼头被他往旁边一推。 接下来是片鱼。 苏牧左手五指张开,稳稳压在鱼身前段。 右手翻了个腕,刀刃调了个角度,贴着鱼脊骨的上缘平推过去。 这一刀走得极慢。 慢到你能看清刀刃的走势。 鱼肉从骨架上,一点一点剥离。 刀尖贴着脊椎骨的弧度走,往下压的力道恰到好处。 太轻了片不乾净,骨上会残留大块的肉。 太重了戳穿鱼腹,破了肚肠,这鱼就废了。 苏牧的力道卡在中间那条线上。 刀身过处,鱼肉跟鱼骨的分离乾净利落。 翻开来看,脊骨上只残留一层薄到发亮的鱼膜,连半根鱼刺都没带走。 第一片鱼肉落在砧板上。 肥厚。 白里透粉,带着大鳜鱼特有的脂肪光泽。 鱼尾那截没断,还长在骨架上。 苏牧翻了个面,同样的手法片下另一片。 两片鱼肉,以鱼尾为轴心相连。 展开来看,是一只摊平了翅膀的大蝴蝶。 李承干往前凑了两步,眼珠子都快贴到砧板上了。 「先生,为什么要留着尾巴?」 「松鼠鳜鱼成菜之后,鱼尾翘起来,两片鱼肉往两边撑开。形状就是蓬着尾巴的松鼠。」 苏牧头没回,手上的活没停。 「尾巴断了,松鼠就没了尾巴。没尾巴那叫什么松鼠?叫仓鼠。」 李泰在旁边噗地笑了。 苏牧把两片鱼肉翻过来,鱼皮朝下,平摊在砧板上。 接下来这一步,才是整道菜的命门。 打花刀。 他换了个握刀的姿势。 三指捏住刀柄后段,食指和中指搭在刀背上。 这个握法牺牲了力量,换来丝毫不差的掌控。 刀尖走到哪,手指头说了算。 刀刃倾斜四十五度,从鱼肉的左上角斜切下去。 这一刀深得吓人。 鱼肉被刀刃劈开,白嫩的肌理从刀口两侧翻出来。 李承干盯着刀口的底部。 差一线! 差一根头发丝就切到鱼皮了! 但没破。 苏牧的刀刃停在鱼皮上方。 那层筋膜,比纸还薄。 第二刀。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深度,间距跟第一刀完全一致。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节奏起来了。 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嚓,嚓,嚓! 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赶。 每两刀之间的间隔,能用呼吸来计量。 吸气,刀起。 呼气,刀落。 整片鱼肉的表面,切出了密密麻麻的平行斜纹。 苏牧停了一息。 左手把鱼肉转了九十度方向。 然后直刀切下。 这回是垂直的。 跟之前的斜刀交叉,在鱼肉上形成菱形的花纹。 每一个菱形方块大小相同。 刀与刀之间的间距没有尺子量过,全凭肌肉记忆。 但比尺子量的还准。 李承干看着那些菱形花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先生,您这花刀深度是怎么控制的?每一刀都切到皮跟前停住,切了几十刀没有一刀破皮。这……这是手吗?」 苏牧没搭腔。 他拎起鱼尾,把两片打完花刀的鱼肉提在半空。 然后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抖的幅度很小。 但效果炸裂。 密密麻麻的菱形鱼肉块,在重力作用下翻转,绽开。 原本平展的鱼片在空中绽放,蓬松,层次分明。 每一小块鱼肉都朝外翻卷,蓬松饱满。 整条鱼从扁平变成了球形,毛茸茸的,蓬了起来。 活脱脱一只竖起全身毛发的松鼠。 后厨里没人说话。 李泰嘴里含着的口水忘了咽,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没发觉。 李承干攥紧了拳头。 他从这一手刀工里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那种对力道和角度的掌控,精确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每一刀的深度误差,不超过一张纸的厚度。 几十刀下来,没有一刀多余,没有一刀不足。 光靠苦练,练不出这种东西。 天赋,加上几十年功力,缺一样都不行。 「好漂亮。」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扒在灶台边上。 踮起脚尖,看苏牧手里那条炸了毛的鳜鱼。 小丫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 「锅锅!鱼变成松鼠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1章 柔情蜜意之两只狗 花刀打完,苏牧把鱼身搁回砧板上。 灶膛里的火没歇着,柴火烧得正旺。 三口灶台全开了火,铁锅,铜锅,砂锅各司其职。 热浪从灶口往外翻涌,整间后厨热得发闷。 十二月的江南本该冷飕飕的,但这间后厨里热得人喘不上气。 苏牧拿起一只粗瓷大碗,往里头磕了三个鸡蛋,只取蛋黄。 筷子搅散之后,又撒了两把干淀粉进去,搅成厚厚的糊。 这是挂糊。 松鼠鳜鱼的糊不能太稀,稀了下锅一炸就脱。 也不能太稠,稠了裹在鱼肉上厚厚一层。 吃进嘴里全是面糊味,把鳜鱼本身的鲜全盖死了。 苏牧用筷子挑起一缕糊,举到眼前。 糊从筷子尖上淌下来,不断线,但也不拖泥带水。 挂在筷子上能看见底下的竹纹。 到了。 他把打好花刀的鱼身提起来,鱼皮朝下扣进糊碗里。 左手托着鱼尾,右手拿筷子,把蛋糊往每条菱形缝隙里抹匀。 动作很仔细,花刀切开的每一块鱼肉都得裹到,但又不能把花刀的缝隙糊死。 缝隙糊死了,下油锅炸的时候鱼肉张不开,松鼠就炸不蓬。 这里头的分寸,差一点都不行。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热气从锅底蒸腾上来,客栈后厨本来就不大,三口灶全开着,空气都在发烫。 苏牧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没理会。 手上的活计不能停。 蛋糊一旦上了鱼身,就得趁着湿度刚好的时候下锅。 等干了,再下油锅就会裂。 汗珠从发际线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到颧骨的位置,快要滴进碗里了。 一方丝帕递了过来。 动作很轻,带着踮脚才能够到的小心翼翼。 帕子贴上他额角的那一刻,一缕淡香钻进了鼻腔。 没有脂粉气。 长安大户人家的姑娘,衣箱里常放干桂花串子。 那香气沁进丝帛,经年不散。 苏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偏过头。 房青君的脸就在他侧脸旁边。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汗珠。 她踮着脚,一只手扶着灶台边沿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捏着丝帕,正替他擦太阳穴上的汗。 帕子的绢面柔软,蹭过皮肤的触感又凉又滑。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颗汗珠上,丝帕追着汗珠的走势,从额角抹到颧骨。 手法轻缓,一下一下的。 苏牧没躲。 他就那么微微侧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 薄薄的绒毛被镀了一层暖黄。 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 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红痣,被火光照得格外显眼。 她专注擦汗的样子,让苏牧想起了什么。 想起在长安御膳房的深夜,他一个人蹲在灶台前调火候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人给他递帕子。 粗布袖口一抹,汗就蹭在袖子上了。 「谢谢。」 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隔了三寸就听不见。 嘴角的弧度收不住,往上弯了弯。 房青君的手停了。 她这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柴火味,混着猪油受热后的焦香。 近到抬眼就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颗淡淡的痣。 近到呼吸都搅在了一起。 房青君的耳根先红了。 红从耳垂蔓到耳廓,从耳廓窜上脸颊。 她想收回手,但手指攥着帕子,怎么也松不开。 苏牧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杵着。 火苗在灶膛里舔着锅底,噼啪响。 蒸汽往上冒,两个人的轮廓在潮热的水雾里模糊了。 空气里全是鱼腥气,猪油香,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干桂花。 三种味道搅在一块儿,说不上好闻。 但谁也没往后退。 「羞羞脸!」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灶台底下钻出来。 苏牧和房青君同时低头。 小兕子蹲在灶台腿边上。 两只小胖手撑着下巴,脑袋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往上看。 一脸得意,分明在说,我全看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那儿的。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锅锅和姐姐在相看两不厌!」 小丫头拍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整个后厨都在回荡。 「话本里说,这就叫郎情妾意!」 房青君的脸从红变成了绛紫色。 她把整张脸埋进那方丝帕里,帕子都快被她攥出褶子来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是在笑,还是在找地缝。 苏牧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哪本话本上学的这词?」 「晋阳宫里的女官姐姐们天天念的呀!」 小兕子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还有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什么……」 「行了行了。」 苏牧伸手把她从灶台底下捞出来,往门口方向一放。 「去外面找你大哥二哥玩。」 「不要!」 小兕子两条小短腿蹬着地面,硬是不挪窝。 「兕子要看锅锅和姐姐!」 「看什么看,做菜呢。」 「锅锅骗人。」 小丫头撅着嘴,一脸的不信。 「刚才明明不是在做菜,刚才是在……」 苏牧弯腰一把捂住她的嘴。 晚了。 后厨门口,李承干端着那碗松子仁站在门槛上。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吃了一整碗黄连拌苦瓜。 李泰站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颗刚偷吃的松子仁。 嚼着嚼着停了,两腮帮子鼓着,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两个人的目光,在苏牧和房青君之间来回扫。 扫了三遍。 李承干把松子碗往灶台上一搁。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板着脸往嘴里塞了一颗松子仁。 嘎嘣。 嚼碎了。 咽下去。 又拿了一颗。 嘎嘣。 再一颗。 嘎嘣嘎嘣。 每一颗都咬得又狠又碎。 李泰有样学样,也开始往嘴里塞。 两位皇子靠在门框两边,一声不吭。 嘎嘣。 嘎嘣嘎嘣。 整个后厨安静下来,只剩两种声音。 松子仁被门牙碾碎,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房青君恨不得当场遁地。 她扭头冲出后厨。 经过门口时,肩膀蹭了李承干一下。 太子殿下身子让了让,嘴里的松子没停。 嘎嘣。 房青君跑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客栈二楼的木梯上。 苏牧站在灶台前,看着门口那两尊嚼松子的门神,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更多了。 「你俩别嚼了,那是做菜用的。」 「不饿。」 李承干咬着松子仁,声音含糊不清。 「先生做菜不急,我们在这儿陪着。不碍事。」 「对。」 李泰使劲点头,两个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们看着挺好。看先生做菜,长见识。」 苏牧看了看碗里的松子仁。 少了小半碗。 他揉了揉眉心。 「滚出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2章 糖醋汁 李承干和李泰灰溜溜退出后厨。 门板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苏牧长舒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压下去。 做菜讲究心静。 心不静,火候容易偏。 他转身走到灶台前,起锅烧油。 炸松鼠鳜鱼,油得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半罐大油倒进铁锅,底下柴火添了两根粗的。 火苗舔着锅底,油温攀升。 苏牧伸手在油面上方探了探。 掌心能察觉到热浪往上顶。 六成热。 这时候下锅最合适。 他左手拎起裹好蛋糊的鳜鱼尾巴,右手捏着鱼头部位。 鱼身倒悬,打好的花刀往下垂。 苏牧将鱼身缓缓浸入热油。 刺啦! 热油翻滚,白烟升腾。 裹着蛋糊的鱼肉接触到高温,表面的水分快速蒸发。 原本软塌塌的菱形鱼肉块,在油锅里快速收缩丶翻卷。 一根根倒竖起来。 苏牧手腕用力,提着鱼尾在油锅里上下提拉了三次。 这叫定型。 等鱼肉完全炸开,变成一个毛茸茸的球体,他才松开右手,将整条鱼滑进锅里。 油花翻滚,金黄色的鱼身在锅里浮沉。 炸鱼是个耗时间的活,外皮得酥脆,里头的肉还得嫩。 苏牧掐着时辰,用漏勺把鱼捞出。 控干油分,搁在旁边的白瓷长盘里。 鱼尾高高翘起,鱼身蓬松饱满。 真成了一只金灿灿的松鼠。 但做到这一步,只算完成了一半。 松鼠鳜鱼的魂,在刀工。 它的命,在糖醋汁。 苏牧把炸鱼的油倒进瓦罐,锅里只留了底油。 案板上摆着几个调料罐。 葱姜蒜末是基础。 旁边搁着一个黑陶罐子,泥封还没拆。 这是他下午专门去润州城里寻来的。 镇江香醋。 三年陈酿。 大唐的米醋多半带点涩味,酸度不够醇。 拿来拌冷盘凑合,用来做松鼠鳜鱼的浇汁,压不住大鳜鱼的腥气。 镇江香醋不同。 粮食发酵出来的酸味里,藏着那种陈年的回甘。 苏牧拍开泥封。 浓郁的醋香飘了出来,酸而不呛。 这醋可是好东西。 选自上等糯米,配以优良的酸酯菌种。 历经大小几十道工序,三年陈酿才得这一坛。 他拿木勺舀了小半碗。 接着,他从系统的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琉璃瓶。 里头装的是红彤彤的酱料。 番茄酱。 大唐没有番茄。 哪怕他把太极宫的御花园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这玩意儿。 做糖醋汁,传统做法是用酱油和糖醋调色。 颜色发暗,呈酱红色。 卖相差了点意思。 有了番茄酱,红润鲜亮,酸甜的层次会丰富得多。 这可是系统完成「叫花鸡」任务时给的特殊奖励。 用的是后世新疆日照最充足的番茄熬制。 不加一滴水,纯正的果肉精华。 苏牧往热锅里下入葱姜蒜末。 煸出香味。 琉璃瓶倾斜,番茄酱倒进锅里。 红色的酱料在底油里翻炒,水分被逼出。 滋滋啦啦的声响中,红油析了出来。 锅底一片鲜亮的赤红。 苏牧端起装香醋的碗,顺着锅边淋下去。 高温激发出香醋里的醇厚味道。 酸气在后厨里弥漫开来。 接着是极品冰糖。 系统出品的冰糖,透亮得没有半点杂质。 大半碗冰糖倒进去。 加少许盐提味。 最后掺入半碗清水。 火候转小。 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红亮粘稠的泡泡鼓起,破裂。 冰糖在高温下慢慢融化。 苏牧握着铁勺,沿着同一个方向不断搅动。 不能停。 停了容易糊底。 随着水分蒸发,糖醋汁越来越浓稠。 刺鼻的酸味在翻滚中挥发殆尽。 留下的是醇厚的醋香和冰糖的清甜。 这种味道太霸道了。 酸甜交织,浓烈得极具穿透力。 顺着门缝和窗棂,直往外头钻。 客栈后院。 李承干和李泰正坐在石凳上大眼瞪小眼。 两人嘴里全是松子壳的苦涩味。 「大哥,你说先生这回做的松鼠鳜鱼,到底是个什么名堂?」李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光听名字,难不成是用松鼠肉和鳜鱼一块炖?」 李承干翻了个白眼。 「你脑子里除了炖就是烤。先生的手艺,能用常理揣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太湖独钓叟那等人物,都被先生一根破竹竿折服。这十五斤的虎纹大鳜鱼,落到先生手里,绝非凡品。」 李泰撇撇嘴。 「理是这个理,可这松子剥得我手都快断了。要是待会儿分不到鱼尾巴,我可不依。」 小兕子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嫩竹笋,正在逗滚滚。 食铁兽滚滚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抱着竹笋,啃得咔哧咔哧响。 吃得正香。 那道浓郁的酸甜香味从后厨飘了出来。 香味顺着风,钻进院子里三人的鼻腔。 李承乾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抽了抽鼻子。 眼睛瞪圆了。 「这味道!」 李泰直接从石凳上蹦了起来。 「酸!甜!香!」 他连吞了三大口唾沫。 「这酸味不呛人,带着股子醇厚的果木香。甜味也不腻,清清爽爽的。大哥,这到底是什么神仙调料?」 李承乾没搭理他。 太子殿下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后厨方向迈了一步。 胃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红亮的汤汁浇在鱼肉上的画面。 滚滚的反应比他们大得多。 它的动作僵住了。 耸了耸黑乎乎的鼻子。 用力吸了两口。 圆滚滚的身体坐了起来。 手里的半截竹笋啪嗒掉在地上。 「滚滚,你怎么不吃了呀?」小兕子捡起竹笋,往它嘴边递。 滚滚看都没看竹笋一眼。 那双藏在黑眼圈里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厨那扇紧闭的木门。 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滴在胸前白色的毛发上。 它喉咙里发出一道急切的「嘤嘤」叫声。 四肢着地,庞大的身躯朝着后厨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李承干只瞧见黑白相间的一团东西闪过。 还没反应过来,滚滚已经撞开了后厨的门。 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墙上。 苏牧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糖醋汁。 火候到了最关键的收汁阶段。 冷不丁大腿上一沉。 一个毛茸茸丶沉甸甸的家伙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 苏牧低头一看。 滚滚正仰着大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 嘴角挂着长长的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 「嘤嘤嘤。」 叫声委屈又急切。 两只厚实的熊爪子紧紧搂着苏牧的腿,大脑袋还在他裤腿上蹭了蹭。 大有一副不给吃就不撒手的架势。 苏牧哭笑不得。 这可是大唐的国宝。 平时啃竹子啃得比谁都欢,遇到真好吃的,节操掉得比谁都快。 「你这家伙,这还没出锅呢。」 苏牧抖了抖腿。 没抖开。 滚滚抱得更紧了。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苏牧腿上,扯得他险些站立不稳。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苏牧无奈。 锅里的糖醋汁已经熬到了拔丝的临界点。 再不浇汁就老了。 他拿起旁边的一双乾净筷子。 在锅里蘸了一下。 红亮浓稠的糖醋汁挂在筷子尖上。 苏牧把筷子递到滚滚嘴边。 滚滚张开大嘴,一口含住筷子尖。 舌头卷着那点糖醋汁,吧嗒吧嗒地舔了个乾净。 酸甜醇厚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滚滚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满脸享受的表情。 它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松开了苏牧的大腿。 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乖巧得讨糖吃的小孩。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3章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洛阳城,南市。 自打厨艺大比那碗「假燕菜」横空出世,苏世的名字算是彻底在洛阳厨行砸出了响动! 张家水席的郭老亲自登门,提着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想请他去后厨挂个客座主勺的虚衔。 李记酱园的东家更直接,拍出五百两雪花银,就求他把那道萝卜丝的做法写在纸上。 苏世全给推了。 他把自己关在客栈后厨,连着三天没出门。 案板上摆着十几道菜。洛阳水席的牡丹燕菜丶连汤肉片,蜀地的水煮肉片,太原的过油肉。 每一道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刀工精湛,火候分毫不差,连摆盘都跟原本的做法一模一样。 但苏世看着这些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连汤肉片送进嘴里。 肉滑,汤酸,胡椒的辛辣在舌尖上跳。 味道是对的。 跟郭老做的一模一样,甚至因为他用物理除臭法处理过猪肉,腥气更少,味道更纯。 可就是因为太像了,才让他觉得憋屈。 他现在的厨艺,就像是一面镜子。别人做什么,他能照着复刻出来,甚至比原版更精细。 但镜子里,唯独没有他自己。 苏先生教他的刀工,教他的火候,教他的去腥手法,他全学会了。 可先生教的,是别人的东西吗? 苏世放下筷子,把玄铁菜刀塞进刀鞘,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腊月的洛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 洛河水流得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残荷枯梗在风里直哆嗦。 苏世坐在河边的青石台阶上,由着冷风往脖领子里灌。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守着个泥炉子,时不时拿火钳拨弄两下里头的炭。 红薯的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苏世盯着那泥炉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狗剩啊。」 记忆里,苏牧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离开嘉州的前一天晚上。苏牧站在院子里,手里掂着那把玄铁菜刀,正切着一块最便宜的猪五花。 「你能把刀工练到切萝卜丝不断,能把火候卡到一分不差。这叫基本功。」 苏牧把切好的肉片扔进铁锅,热油刺啦一声爆响。 「但基本功再扎实,你也只是个匠人。匠人做菜,照本宣科。大师做菜,讲究个随心所欲。」 苏牧往锅里撒了一把红艳艳的乾物,又抓了一把蜀地特产的花椒。 「厨道这东西,不拘泥于形。蜀地潮湿,人爱吃麻辣发汗;中原乾冷,人爱吃酸辣暖身。 你把各地的风味学去了,得揉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融会贯通,方能自成一派。」 融会贯通,自成一派! 苏世猛地站起身。 卖烤红薯的老汉吓了一跳,火钳差点掉在地上:「后生,买红薯不?」 「不买!谢谢阿伯!」 苏世拔腿就跑,顺着洛河堤岸一路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但他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原来如此! 先生不是让他来当复刻机器的! 当初,先生选择自己,不也是因为自己对味道有独特的见解么? ...... 客栈后厨。 苏世冲进门,把案板上那些复刻的菜品全倒进了泔水桶。 他转身,从角落的竹筐里翻出两样东西。 一块白豆腐。 一块昨天刚杀的猪血。 苏世把豆腐和猪血放在案板上。 玄铁菜刀出鞘。 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切豆腐不用力,靠的是手腕的巧劲。刀锋压下去,豆腐顺着纹理裂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猪血同样处理,大小跟豆腐块分毫不差。 一红一白,泾渭分明。 接着,他解开一直贴身背着的布包袱。 包袱里有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半袋子红彤彤的乾物。 这是离开嘉州时,先生塞给他的。先生叫它「辣椒」,大唐根本见不到的稀罕物,辣味比茱萸霸道十倍。 旁边还有一小包蜀地贡品级别的青花椒。 苏世捏了一小把辣椒,又抓了一小撮花椒,放在小石臼里,捣碎。 麻辣的味道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但这还不够。 他转身,从调料架上拿下洛阳本地的三年陈醋,以及西域来的白胡椒粉。 蜀地的麻辣,狂野,燥热。 中原的酸辣,醇厚,内敛。 这两种味道,天生犯冲。强行混在一起,大机率是一锅味道怪异的泔水。 但苏世今天偏要试一试。 起锅,烧油。 底油用的是混合了猪板油和菜籽油的熟油。 油温七成热,葱姜蒜末下锅,爆香。 紧接着,捣碎的辣椒和花椒倒进去。 刺啦! 红油迅速析出,一股霸道的辛辣味在后厨里散开。 苏世手里的铁勺没停,快速翻炒。 等辣味达到顶点,他抄起半碗高汤,顺着锅边猛地泼下去。 水油相撞,白烟升腾。 这高汤是用猪骨和老母鸡熬的,本就浓郁。此刻跟红油混在一起,汤色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 等汤烧开,豆腐块和猪血块下锅。 红白相间的方块在滚烫的红汤里翻滚。 火候转小,慢炖。 豆腐要入味,猪血要滑嫩,这中间的火候全凭一双眼和一双手。 半盏茶的功夫。 苏世掀开锅盖。 就是现在! 他端起那碗陈醋,毫不犹豫地倒进锅里。 醋遇高温,酸味挥发,留下的是发酵后的醇香。 紧接着,一把白胡椒粉撒下去。 酸辣的复合味型,硬生生切入了麻辣的底子里。 最后勾个薄芡,淋上几滴香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出锅! 一个大海碗,装得满满当当。 红亮的汤汁,白嫩的豆腐,暗红的血旺,翠绿的葱花。 麻丶辣丶酸丶香,四种味道在空气中交织丶碰撞丶融合。 苏世站在灶台前,看着这碗菜,胸口起伏。 这是他自己的菜。 没有名字,没有菜谱,全凭心意做出来的一道菜。 他盛了一小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闭上眼。 舌尖先是尝到了陈醋的酸,紧接着,辣椒的燥烈和花椒的酥麻如同千军万马般踩过味蕾。 就在舌头快要承受不住这股狂野的时候,胡椒的暖意和高汤的醇厚又悄无声息地包裹上来。 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苏世睁开眼,嘴角慢慢咧开。 成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4章 复炸 半个时辰后。 客栈大堂被清空了。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只有一张八仙桌。 桌前坐着两个人。 洛阳厨行公会会长,那个在厨艺大比上被一碗萝卜丝喝哭的白胡子老头。 还有张家水席的郭老。 两人是被苏世硬请来的。 「小子,大中午的把我们两个老骨头折腾过来,说是有了新菜。」 郭老摸着胡子,打量着站在桌旁的苏世,「你那萝卜丝确实绝,但厨道一途,靠一道菜吃一辈子可不行。」 白胡子老头端着茶盏,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审视。 苏世没辩驳。 他转身进了后厨,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盖着个瓷碗。 搁在桌上,掀开。 一股极其复杂霸道的味道,直接冲进两个老头的鼻腔。 郭老手一抖,揪下了自己两根胡子。 白胡子老头茶盏顿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红彤彤的东西。 「这……这是何物?」郭老咽了口唾沫。 「豆腐,猪血。」苏世语气平静。 「胡闹!」 白胡子老头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豆腐寡淡,猪血腥臊。这两样下贱物事,怎么能登大雅之堂?你这汤色红得发邪,味道如此刺鼻,简直是乱弹琴!」 苏世没退让,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位前辈,尝一口再说。」 郭老看了看那碗菜,又看了看苏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块猪血,连带着一点红汤,送进嘴里。 白胡子老头冷哼一声,也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块豆腐。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门外街上的叫卖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郭老的脸涨红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血……怎么这么滑?没有一点腥气,反而……反而带着一股奇特的异香!」 他顾不上烫,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这回他吃出了门道。 「蜀地的花椒?不对,还有一种更霸道的辛辣!这辣味不烧喉咙,直接钻进五脏六腑。可是……可是这底味明明是咱们洛阳水席的酸辣底子!」 白胡子老头没说话。 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块豆腐在他嘴里化开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团火里,紧接着又被一汪温醇的酸汤包裹。 麻辣的狂野撕开了味蕾的防线,酸辣的醇厚又温柔地抚平了创伤。 这种在口腔里层层递进丶不断反转的复合味型,他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 「这菜……」 白胡子老头放下汤匙,手在微微发抖,「这菜叫什么名字?」 苏世看着两个老头被辣得冒汗却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麻辣酸汤血旺。」 「麻辣……酸汤血旺。」 郭老反覆念叨着这个名字,连连摇头,「把最下等的食材,用最冲突的调料,做出了最绝顶的味道。小子,你这手笔,太野了。」 白胡子老头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洛阳厨行,以后有你一席之地。不,是整个大唐厨界,早晚有你一席之地。」 他站起身,对着苏世拱了拱手。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指点。 是平辈论交的敬重。 苏世侧身避开,还了个晚辈礼。 送走两位老饕,客栈大堂重归寂静。 苏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抬头看向南方。 长安的方向。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面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玄铁菜刀刀柄。 那碗麻辣酸汤血旺,是他给自己的答案。 不拘泥于形,不盲从于古。 把学到的东西砸碎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长出新的血肉。 「先生。」 苏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我没有给您丢脸。」 一阵风吹过,卷起街角的落叶。 苏世转身走回后厨,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 ...... 滚滚舔完筷子上的糖醋汁,心满意足地蹲在灶台边,小眼睛滴溜溜转,盯着锅里红亮的汤汁。 苏牧没再理它,转身去看油锅。 初炸的鳜鱼已经定型,外皮呈现出浅浅的微黄色。菱形花刀切开的鱼肉完全绽放,根根倒竖,层层叠叠。 苏牧手腕使劲,漏勺往上一捞。 哗啦! 热油顺着网眼沥回锅里,鱼身被平稳地移到旁边的铁架上控油。 还没等他进行下一步,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让让,劳驾让让。」 声音耳熟。 苏牧偏头看去,后厨本就被滚滚撞开的木门外,站着个老头。 松鹤楼的陆师傅。 这老头平日里在润州城横着走,走到哪家酒楼不是被当大爷供着。这会儿却缩着脖子,两只手互相搓着,站在门槛外头,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李承干和李泰挡在门口,一人一边,门神似的横着手臂。 「哪来的老头?闲杂人等不许进。」李承乾冷着脸。 陆师傅也不恼,陪着笑脸,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拼命抽动。那股极具穿透力的酸甜香气,早就把他的魂勾走了。 「两位公子,老朽陆长明,松鹤楼的厨子。在品鱼大会上有幸见过苏先生一面。」 陆师傅垫着脚,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直勾勾盯着灶台上的那条炸鳜鱼,「老朽就是闻着这味儿找来的。这酸甜里透着果木香,还有陈年香醋的醇厚,绝了!真绝了!求两位通融通融,让老朽进去开开眼。」 李泰撇嘴:「看什么看,本王……本公子还饿着肚子等吃呢。去去去。」 「让他进来吧。」 苏牧的声音从灶台后传出。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路。 陆师傅一溜烟钻进后厨。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黏在了铁架上控油的鳜鱼上。 「这……这是太湖那条虎纹大鳜?」 陆师傅快步走近,看清了鱼身上的花刀,倒抽一口凉气。 几十刀下去,深浅一致,没有一刀破皮。鱼肉受热翻卷,形成一个完美的球状。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陆师傅两手哆嗦着,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这件艺术品。 苏牧没管他大呼小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乾柴。 火势陡然变大,锅里的底油重新烧了起来。 「老先生看归看,别挡着光。」苏牧拿起漏勺,在油锅上方悬着。 陆师傅赶紧退开两步,退到墙角,眼睛却一眨不眨。 「苏先生,这鱼不是已经炸过了?颜色虽然浅了些,但形状已经固定。再下锅,肉可就老了。」陆师傅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5章 松鼠鳜鱼 苏牧盯着油面。 青烟开始往上冒。 「初炸定型,复炸逼油。」 八个字,言简意赅。 陆师傅愣住了。 苏牧没再多解释。他伸手在油锅上方一探。 九成热。 油面翻滚,热浪烫人。 苏牧左手捏住鱼头,右手用漏勺托住鱼身,毫不犹豫地将控过油的鳜鱼再次沉入锅中。 刺啦——! 声音比第一次下锅时响亮十倍。 极高的油温瞬间包裹住鱼身。 鱼皮表面残留的水分在这一刻被彻底蒸发,连带着初炸时吸入的多余油脂,也被高温强行逼了出来。 整个后厨被白烟笼罩。 苏牧在心里默数。 复炸的时间短得要命,多一息肉就柴,少一息皮不脆。 十息。 起锅! 漏勺破开油面,将鳜鱼稳稳捞出。 这一次,颜色变了。 通体金黄,色泽明艳得扎眼。外壳在高温下形成了坚硬的保护层,每一根倒竖的鱼肉都透着酥脆的质感。 苏牧把鱼放在案板上,顺手拿起一双竹筷,用筷子背在鱼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咔咔! 清脆的声响。 不是敲击软肉的声音,而是敲在薄脆饼上的那种质感。 陆师傅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做了一辈子鱼,清蒸丶红烧丶水煮,样样精通。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 外壳硬成这样,里头的肉还能吃? 苏牧用筷子尖挑开一块酥脆的外皮。 热气顺着裂口冒出来。 外皮之下,鱼肉雪白如玉,肌理分明。汁水顺着往下淌,嫩得甚至能看到鱼肉在微微颤动。 外酥,里嫩。 两种截然相反的口感,被一道工序完美融合在一条鱼身上。 陆师傅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技!这才是真正的厨道巅峰!」 老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掉,「老朽做了三十年鱼,今天算是全活到狗身上去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老朽今日死而无憾了!」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门口,被这老头的反应吓了一跳。 小兕子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啃完的甘蔗:「老爷爷,你为什么要哭呀?是被锅锅香哭了吗?」 陆师傅抹了把脸,连连点头:「对,香哭了,馋哭了。」 苏牧没理会这出闹剧。 菜还没做完。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青花瓷盘。 盘底铺了一层焯过水的翠绿菜心。 苏牧双手托着炸好的鳜鱼,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盘子正中。 鱼头昂起,鱼尾高高翘向天际。 金黄色的鱼身蓬松饱满,配上底下的绿叶,真就活脱脱一只卧在草丛里的松鼠。 造型有了。 还差最后一口气。 另一口锅里的糖醋汁已经放凉了些许。 苏牧重新点火,将糖醋汁烧至沸腾。 红亮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酸甜的味道再次充斥整个空间。 「拿个空碗来。」苏牧头也不抬地吩咐。 李承干反应极快,从旁边抓起一个乾净的瓷碗递过去。 苏牧用铁勺从炸鱼的油锅里舀了小半勺滚油,直接泼进沸腾的糖醋汁里。 明油亮芡。 原本就红润的糖醋汁,在滚油的激发下,瞬间亮得能照出人影。浓稠度恰到好处,用勺子舀起,拉出一条黏稠不断的红线。 「退后。」 苏牧端起装满糖醋汁的铁锅,转身走向案板。 陆师傅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李承干拉着李泰和小兕子退到门外。滚滚也察觉到了危险,捂着脑袋躲在柴火堆后面。 苏牧走到青花长盘前。 手腕微微倾斜。 滚烫的糖醋汁顺着锅沿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同样滚烫的鱼身上。 呲啦——! 吱吱吱!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热汁与酥脆的热鱼皮碰撞,没有发出寻常的爆油声,而是发出了一连串尖锐丶短促的声响。 那声音,起伏跌宕。 吱吱,吱吱! 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松鼠在欢快地啼叫! 陆师傅呆住了。 李承干张大了嘴。 李泰手里的松子掉在地上。 小兕子扔了甘蔗,拍着小手又蹦又跳:「活了活了!松鼠叫了!」 伴随着这声啼鸣,一股极其浓郁的酸甜香气混合着鱼肉的鲜香,呈扇形向外扩散。 没有任何阻挡。 直冲天灵盖! 番茄酱的果香丶陈年香醋的醇厚丶冰糖的清甜丶大鳜鱼的极鲜。 四种味道在极高温度的催化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融合。 视觉上,金黄的鱼身披上了一层红亮剔透的外衣,鱼尾高翘,栩栩如生。 听觉上,那清脆的「吱吱」声还在后厨里回荡,经久不息。 嗅觉上,霸道的酸甜香气已经顺着院墙飘到了外头的街道上,引得路过的野狗都在疯狂扒门。 三重冲击。 摧枯拉朽。 整个后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条「松鼠」还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陆师傅瘫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 他脑子里已经空了,什么刀工火候,什么清蒸红烧,全被这一声「吱吱」砸得粉碎。 李承乾死死盯着盘子,喉结疯狂上下滚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牧非要逼着他们剥那两斤松子。 这道菜,配得上任何苛刻的准备。 苏牧放下铁锅。 从旁边那个装满松子仁的粗瓷碗里,抓起一把白胖完整的松子。 手腕一抖。 白色的松子仁如同雪花般洒落,均匀地镶嵌在红亮的鱼身缝隙里。 红丶黄丶绿丶白。 色彩对比强烈到了极致。 「松鼠鳜鱼。」苏牧拿过一块干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趁热吃。」 苏牧抓起案板边那只粗瓷碗。 碗里装着李承干和李泰抠了半个时辰才凑齐的两斤松子仁。白胖,圆润,没有一颗碎裂。 手腕微微倾斜。 松子仁从碗口倾泻而下,落在刚浇完糖醋汁的鳜鱼身上。白色的果仁嵌进红亮黏稠的汤汁里,稳稳挂在炸得酥脆的菱形鱼隙中。 几粒提前焯过水丶翠绿饱满的青豆跟着撒落其间。 红的底色,金黄的鱼肉,白的松子,绿的青豆。 视觉冲击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那股霸道的酸甜香气,混着松子受热后激发的坚果油脂香,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上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6章 香!真香!但就是酸 苏牧端起青花长盘,走出后厨。 客栈大堂那张八仙桌早就收拾得乾乾净净。盘子往桌子正中一搁。 本书由??????????.??????全网首发 热气蒸腾。 炸成松鼠模样的虎纹大鳜鱼昂着头,翘着尾巴,栩栩如生。 李承干丶李泰丶房青君围在桌边。 陆师傅连滚带爬地从后厨跟出来,扒着桌沿,眼珠子都快掉进盘子里了。 滚滚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转圈,两只前爪扒拉着李承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嘤嘤声。 没人顾得上它。 所有人的视线全黏在那条鱼上。 小兕子最先动作。 小丫头手里攥着苏牧特意给她削的小竹筷,短胳膊努力往前伸。 看准了鱼背上最蓬松丶裹着糖醋汁最多的一块肉。 夹住。 往外一扯。 「咔!」 极轻丶极脆的一声响。 那一小块菱形鱼肉连带着酥脆的外皮被扯了下来。糖醋汁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又弹回盘子里。 小兕子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将鱼肉包了进去。 烫! 小丫头被烫得直吸气,小手在嘴边扇风,却死活不肯吐出来。 牙齿咬合。 炸得透透的面糊外壳在口腔里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酥脆化渣。 紧接着,藏在外壳底下滚烫的鱼肉接触到舌尖。 太湖野生大鳜鱼的鲜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没有任何腥气,肉质细嫩得根本不需要用力咀嚼,直接在嘴里化开。 番茄酱的酸甜丶陈年香醋的醇厚丶冰糖的清甘,完美压制了宽油复炸带来的那一丝油腻感。 小兕子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嚷嚷:「好吃!锅锅,太好吃了呀!」 这句话就是开战的讯号。 李承干和李泰哪还顾得上什么皇子体面。 两双筷子同时探出,直奔鱼身。 李承乾眼疾手快,夹住一大块鱼腹肉。这里的脂肪最厚,炸出来也最香。他一口塞进嘴里,连嚼带咽。 酸甜的汤汁沾在太子殿下的嘴角,他连擦都顾不上擦,筷子再次伸进盘子。 李泰也不甘示弱。他块头大,力气足,一筷子下去,直接从鱼背上撕下小半斤肉。 「给本王留点!」李泰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喊。 「你吃那么大块不怕噎着!」李承干手底下一点不慢。 兄弟俩的筷子在盘子上方交锋,撞出清脆的哒哒声。 一块沾满红汁的鱼肉刚被夹起,另一双筷子就半路杀出,硬生生截胡。 抢完鱼肉,抢松子。 这可是他们用指甲盖一颗颗抠出来的松子仁! 李承干筷子尖一挑,准确地夹起一粒裹着糖醋汁的松子。送进嘴里。 松子仁的清香和糖醋汁的浓郁混在一起,越嚼越香。 「我剥的松子,真香。」李承干嘟囔了一句。 李泰急了,乾脆放下筷子,拿过一把汤匙,直接往盘子里舀。连鱼肉带松子还有浓稠的糖醋汁,满满一勺全送进嘴里。 陆师傅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是个厨子,还是个名厨。这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眼前这盘松鼠鳜鱼,彻底打破了他对厨道的认知。 那酥脆的外皮,那鲜嫩的内里,那调配得妙到毫巅的糖醋汁。 他想尝一口。 就一口! 「两位公子,给老朽留一口,就一口!」陆师傅厚着老脸,凑到桌边。 李承干百忙之中拿眼角斜了他一下,筷子一挥,挡住陆师傅伸过来的手。 「去去去,本公子还没吃饱呢。」 陆师傅急得直拍大腿,眼看盘子里的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连骨头架子都快露出来了。 他把心一横。 趁着李承干和李泰抢夺一块鱼尾肉的空档,陆师傅手指一伸,直接从盘子边缘捏起一块掉落的碎鱼皮。 塞进嘴里。 闭上眼。 哪怕只是一块碎皮,那种极致的酥脆和酸甜的复合味型,依然在老头子的味蕾上掀起狂风巨浪。 陆师傅眼角湿润了。 他嚼着那块碎皮,嘴唇直哆嗦。 好吃哭了。 真好吃哭了! 整张桌子乱成一团。咀嚼声丶筷子碰撞声丶小兕子的欢呼声丶滚滚在底下的嘤嘤声,交织在一起。 唯独两个人没动。 房青君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却插不上手。 她脚伤刚大好,动作没那么利索。再加上对面那两个皇子吃相实在太过凶残,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去跟他们抢食。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鱼肉越来越少。 苏牧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乾净的白毛巾,正擦拭着指骨上的水渍。 他看着房青君盯着盘子那副想吃又抢不到的模样,嘴角往上挑了挑。 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苏牧走到桌边,没拿自己的筷子,而是从筷筒里抽出一双崭新的公筷。 他没去凑鱼身上的热闹。 目光一扫,直接落在那颗被斩断丶单独炸透的鱼头上。 鱼头这东西,肉少骨头多,李承干和李泰嫌麻烦,根本没碰。 苏牧手腕一翻,筷子尖准确地探入鱼鳃后方的凹陷处。 轻轻一挑。 一块铜钱大小丶呈现出半透明玉色的鱼肉被剔了出来。 月牙肉。 也叫脸颊肉。 一条鱼每天在水里张嘴呼吸丶觅食,这块肌肉的活动量最大。全身上下,就数这两块肉最活丶最嫩,且没有一根细刺。 一条十五斤的太湖大鳜鱼,也就产出这么两小块。 这是整条鱼的精华。 苏牧动作不停,筷子尖再次探入另一侧的鱼鳃,将第二块月牙肉也剔了出来。 两块肉在浓稠的糖醋汁里滚了一圈,裹上一层红亮的外衣。 苏牧夹着这两块肉,绕过正在激烈交锋的李承干和李泰,手腕停在房青君的青瓷碗上方。 松开筷子。 两块裹着红汁的月牙肉稳稳落在白米饭上。 房青君愣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撞进苏牧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苏牧收回公筷,语气很轻,带着点随意的温和:「这块最嫩,没刺,你多吃点。」 声音不大。 但在热闹的大堂里,偏偏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房青君的耳根瞬间红透。 那抹红色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蔓延。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视线死死盯着碗里那两块月牙肉。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 她知道月牙肉有多珍贵。在长安城的大户人家里,吃鱼时这块肉向来是留给席间最尊贵的客人,或者是长辈。 苏牧把这两块肉全给了她。 房青君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月牙肉,送进嘴里。 极度滑嫩的口感在舌尖上绽放,糖醋汁的酸甜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真甜。 这糖醋汁明明是酸甜口的,可此刻在她尝来,那股子甜味已经彻底盖过了酸味,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处。 连带着连日来奔波的疲惫和脚踝残存的隐痛,都被这股甜味抚平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7章 大师 桌子对面的动静突然停了。 李承干手里夹着半块鱼皮,停在半空。 李泰嘴里还嚼着一大口鱼肉,腮帮子鼓着,忘了动作。 兄弟俩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苏牧,又看看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的房青君。 盘子里的松鼠鳜鱼突然就不香了。 李承干把那半块鱼皮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眉头皱了起来。 「这糖醋汁……是不是陈醋放多了?」太子殿下嘟囔了一句。 李泰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拿汤匙舀起一粒自己剥出来的松子仁,放进嘴里。 嘎嘣咬碎。 「是酸。」 魏王殿下撇了撇嘴,「不仅酸,还倒牙。」 小兕子从大碗里抬起沾满酱汁的小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酸呀!锅锅做的鱼最甜啦!」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是啊,甜。 甜的都是别人的。 这顿饭,吃得又饱,又酸。 盘子里的鱼肉眼看着见底了。 李承干和李泰这兄弟俩,嘴里喊着酸,下筷子的速度比谁都快。鱼骨头被剔得乾乾净净,就差拿舌头去舔盘底的糖醋汁了。 陆师傅站在旁边,咽唾沫的声音比外头刮的风还大。他刚才捡了块碎皮尝了,那酥脆酸甜的劲儿,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看着两个半大小子风卷残云,老头急得直搓手,想开口讨一口,又实在拉不下那张老脸。 苏牧摇摇头。 他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在盘子边缘拨弄了两下。 靠近鱼尾的地方,还剩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裹着浓稠的红汁,上面正正好好粘着半颗松子。 筷子一夹,手腕一转。 那块肉稳稳落在陆师傅面前的空碟子里。 「老先生,光嚼鱼皮尝不出真味儿。吃口肉。」苏牧把公筷搁在桌沿。 陆师傅手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碟子里那块肉,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这才颤巍巍地拿起筷子。 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没敢嚼太快。 牙齿轻轻合拢。 最先崩开的是那层炸透的面糊外壳,极脆! 脆得能在脑瓜骨里听见响声。 跟着,酸甜的糖醋汁在舌面上铺开。 番茄酱的果香打头阵,陈年香醋的醇厚垫底,冰糖的清甜把这两种味道死死缝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等外壳碎了,酱汁化了,藏在里头的鱼肉才显出真容。 嫩! 嫩得不讲道理。 陆师傅闭上眼,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canvasss="secst"data-c="ed4/yhpsimvjcsm75/gt4pzbo5vssje3sidb6ovaui72q//ctsebusyavnph7d6foectt8hqsnfh47rx5y3l+tyt79/j7nxdueyp7bslorg85bdb5jvmszpvspyd8/tr54cd"data-v="427bce428c1cfd7b"></canvas> 那几十刀切下去,深浅完全一致,才能保证下锅后鱼肉炸开的程度均匀。 火候变态到了极点。 第一遍温油定型,第二遍滚油逼水。多一息,肉老了柴了;少一息,外皮挂不住那层浓稠的浇汁。 还有这调味。 太湖大鳜鱼本身带着土腥气,寻常做法全靠葱姜料酒去压。 可这道菜,硬生生用极其霸道的酸甜复合味,把腥气杀得乾乾净净,反倒把鱼肉本身的鲜给逼了出来。 降维打击。 全方位的碾压。 陆师傅睁开眼。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大堂里只剩下滚滚舔盘子的声音。 李承干半张着嘴,筷子上还夹着半根青豆。 李泰打了个嗝,默默把伸向盘子的手缩了回来。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扯了扯房青君的袖子,小声嘀咕:「姐姐,老爷爷怎么哭了呀?是不是没吃饱?」 陆师傅没理会旁人的反应。 他放下筷子,往后退了三步。 双手拽住衣摆,用力扯平。接着整了整头上的布帽,把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个老手艺人最郑重的姿态。 陆师傅双膝一弯,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使不得。」 苏牧眼疾手快,往前迈了半步,双手稳稳托住老头的胳膊肘。 力道不大,却硬生生把陆师傅下跪的势头拦住了。 「苏先生。」 陆师傅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老朽做了三十年鱼,清蒸丶红烧丶醋溜,自认在这江南地界没逢过敌手。 外头那些食客捧场,给老朽安了个江南第一名厨的名头。老朽以前还挺得意。」 他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今天吃了先生这道松鼠鳜鱼,老朽才明白天外有天。刀工丶火候丶调味,先生这手艺已经通神了。 这江南第一名厨的名头,老朽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先生面前,老朽就是个刚颠勺的学徒。」 这番话说得肺腑。 没有半点客套,全是心悦诚服。 李承干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这老头在品鱼大会上多狂啊,连太守的面子都不给,现在却对着苏牧一口一个学徒。 苏牧没松手,反而把陆师傅扶直了身子。 他看着老头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 「陆师傅言重了。」 苏牧松开手,退回桌边,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汤汁。 「厨道这东西,浩瀚如海,哪有什么第一第二。我这道松鼠鳜鱼,说白了也就是多用了些奇技淫巧。重油,重糖,重色。图个新鲜,吃个热闹。」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 「真要论对食材的敬畏,对本味的坚守,还得是您那道清蒸白鱼。」 陆师傅愣住了。 苏牧转过头,看着他。 「白鱼出水即死,肉质极鲜但也极容易散。您能把火候卡在鱼眼刚突丶鱼肉将离未离的那一刻,那是三十年灶台前熬出来的真功夫。 更别提您用陈年花雕去腥增香的手法,润物细无声。那才是正统的江南风味。」 苏牧笑了笑。 「大家各有所长。我用猛火宽油做奇菜,您用文火清蒸守本味。互相切磋,把这天下美食的边界再往前推一推,才是正经事。争什么第一?」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师傅呆呆地看着苏牧。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仗着这等惊世骇俗的手艺,定会恃才傲物。 可人家非但没有半点架子,反而三言两语,把清蒸白鱼的精髓点得透透的。 这不仅是懂菜。 这是懂他这个人。 陆师傅眼眶更红了。这回不是馋的,是激动的。 他退后一步,没再下跪,而是双手抱拳,腰弯成了九十度。 「先生胸襟,老朽叹服!」 这一次,苏牧没拦他,生受了这一礼。 手艺人拜的不是年纪,是规矩,是达者为师。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音,毫无徵兆地在苏牧脑海深处响起。 【第五味极品美食松鼠鳜鱼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8章 愿意......吃一辈子做的 润州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客栈后厨的灶膛里已经亮起了火光。 苏牧起得很早。 昨晚那场松鼠鳜鱼的喧嚣已经过去。 系统给的「大唐水稻改良技术」安安静静躺在储物格里。 这东西拿出来,能让大唐的粮仓堆满,能让李世民在太极殿上笑得合不拢嘴。 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他只想做顿早饭。 案板上没有太湖野生大鳜鱼,也没有什么熊掌燕窝。只有一把最普通的干细面,两根洗净的小葱,还有一个黑陶罐子。 罐子里装的是猪油。 大唐人多食羊肉,熬油也多用羊脂。 羊油膻气重,冷却后结块发硬,糊嘴。 苏牧特意去市集上挑了上好的黑猪板油,自己动手熬的。熬的时候加了姜片和花椒,把腥气杀尽了。 这会儿天气冷,猪油凝固在罐子里,雪白透亮,像膏脂。 苏牧拿刀,把小葱切了。 只取最嫩的葱白和一小截葱绿,刀工极快,案板上笃笃作响。切出来的葱花细碎均匀,堆在旁边备用。 取过一个海口粗瓷大碗。 木勺探进陶罐,挖出满满一勺雪白的猪油,甩在碗底。抓一小撮葱花撒上去。 再点两滴清酱,加半勺盐。 旁边那口小砂锅里,高汤已经滚了。 这是昨晚炖甲鱼剩下的清汤底子,撇去了面上的浮油,清澈得能看见锅底。 苏牧用长柄铁勺舀起滚烫的高汤,手腕抬高,顺着碗壁冲下去。 「嗤——!」 水汽蒸腾。 滚烫的高汤撞上冰冷的猪油。 雪白的膏体眨眼间融化,化作细碎明黄的油花,均匀地铺在汤面上。 葱花被这股高温一烫,独属于小葱的辛香混着猪油丰腴的醇厚,直接从碗底窜了上来。 霸道,浓烈。 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味。 另一口大铁锅里,清水已经烧沸。 苏牧抓起那把细面,抖散,下锅。 水宽火旺,面条在滚水里上下翻腾。点两次凉水,等面条断生,捞出。 手腕一抖,沥乾水分。 筷子在漏勺里一折丶一叠。 面条被整整齐齐地码进海碗里,纹丝不乱,像一把梳理得极顺的头发,静静卧在清汤里。 阳春面。 江南水乡最不值钱,也最考究火候的一碗面。 苏牧端起木托盘,走出客栈。 润州的冬晨冷得刺骨。 河面上升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把青石板路和两岸的白墙黑瓦都罩在里头。 客栈外头有座单孔小石桥。 房青君就站在石桥最高处。 她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盯着水面上的薄雾发呆。 脚踝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 但她昨晚一夜没睡。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苏牧把那两块月牙肉夹进她碗里的画面,还有小兕子那句清脆的「郎情妾意」。 翻来覆去,被子都被她绞成了麻花。天刚蒙蒙亮,她乾脆穿戴整齐跑出来透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房青君回过头。 苏牧端着托盘走上台阶,停在她两步开外。热气从粗瓷大碗里袅袅升起,把他的面容氤氲得有些模糊。 「脚刚好,站风口里吹什么。」苏牧把碗端出来,往前递了递,「趁热吃。」 房青君愣愣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粗瓷碗壁,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把清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碗里。 汤清如水,面条白净。 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金黄油花,点缀着翠绿的葱末。没有肉,没有菜。素净到了极点。 「这叫阳春面。」 苏牧靠在青石栏杆上,下巴扬了扬,「尝尝。」 房青君拿起托盘上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面条裹着汤汁,油亮亮的。 她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不需要费力咀嚼。面条爽滑,带着恰到好处的筋道。 最惊艳的是那口汤。 猪油的丰腴完全包裹了面条,却没有半点油腻感。葱花的辛香刚好解了腻,高汤的鲜味在唇齿间层层铺开。 在江南湿冷的冬晨,这一口热汤面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暖意化开,顺着经络游走,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通透了。 她没忍住,又吸溜了一大口。 接着端起碗,连喝了两口汤。 苏牧没说话,就这么斜靠在桥栏上,看着她吃。 冬日的晨风吹过,把房青君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吃得很专心,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透出健康的微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房青君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热气。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碗面抚平了。 「好吃吗?」苏牧问。 「好吃。」 房青君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昨晚的松鼠鳜鱼还好吃。」 苏牧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河面上慢慢散开的晨雾,语气很轻。 「昨晚那是炫技,吃个新鲜。重油重糖,味觉冲击力大。」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房青君脸上。 「但山珍海味吃多了,胃口会被养刁,早晚有吃腻的一天。唯独这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清白白,不掺假。一口汤一口面,能让人踏踏实实吃一辈子。」 房青君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话里有话。 苏牧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不管不顾丶骑马五天五夜赶到汉中的姑娘。 「过日子也一样。轰轰烈烈都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平平淡淡才是真。」 苏牧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某种容不得退缩的力量。 「你愿意以后每天早上,都吃我做的面吗?」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誓言。 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 一碗阳春面,一句每天早上。 房青君的心跳漏了半拍。 周遭的水流声丶风声丶远处早起商贩的推车声,在这一刻全都远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丶身上总带着淡淡烟火气的男人。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酸,视线被水汽模糊。 她没有扭捏,没有躲闪。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愿意。」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晨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小石桥上。给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桥底下。 一艘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后面。 李承干蹲在船板上,冻得直哆嗦。手里还捧着半块冷硬的胡饼,正啃得费劲。 李泰挤在他旁边,探着半个脑袋往桥上看。 「大哥,先生刚才端的那碗面,好香啊。」 魏王殿下吞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直叫,「连肉都没有,怎么比昨晚的甲鱼汤还香?你说锅里还有剩的没?」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李承干压低声音骂道,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没看先生在干正事吗?这叫兵法里的直捣黄龙!学着点!」 「可是我饿啊……」 李泰委屈地揉着脑袋。 「闭嘴!再出声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岸边。 小兕子骑着黑白相间的食铁兽滚滚,手里举着半根糖葫芦,正迈着小短腿往桥边跑。 「锅锅——!」 小丫头刚扯开嗓子喊了一个字。 李承乾眼疾手快,直接从乌篷船上跳下来,一把捂住小妹的嘴,顺势将她扛在肩膀上,转身就跑。 「呜呜呜……」 小兕子手脚并用在半空中乱蹬。 「小祖宗,现在可不能去捣乱!」李承干扛着人,压低声音哄着,「走走走,大哥带你去街上买肉包子吃!」 滚滚看着小主人被扛走,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叫声。 迈开内八字的小短腿,在青石板路上狂追。 李泰从船后头钻出来,看了看桥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了看跑远的李承干。 他叹了口气。 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松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酸。」 魏王殿下嘟囔了一句。 「这大清早的,连碗面都没吃上,牙都快酸倒了。」 他缩着脖子,揣着手,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回了客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19章 呵,长大了 润州城南市。 李承干把小兕子从肩膀上放下来。小丫头手里多了一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啃得满嘴流油。 李泰左手抓着两个包子,右手拿着一根胡饼,吃得狼吞虎咽。 包子铺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往外捡包子。 「老丈,这包子多少钱一个?」李承干问。 「两文钱。」 老头用搭脖子的毛巾擦了把汗,「往年一文钱能买俩。今年发了大水,米面金贵,猪肉价格涨上了天。客官见谅。」 李承干捏着包子的手紧了紧。 两文钱。 他以前在东宫,一顿饭的开销能买下半条街的包子铺。 现在听着这两文钱,分量极重。 「大哥,发什么愣。」李泰凑过来,「赶紧吃,凉了肉腥味重。比不上先生的手艺,但能填饱肚子。」 李承干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发硬,肉馅里掺了大量的葱白来掩盖不新鲜的肉味。 本就难吃。 但他没吐,咽了下去。 街头一阵骚动。 衙役鸣锣开道,手里拿着水火棍,把买菜的百姓往两边赶。 「瞎了眼了!让开让开!刺史大人办事!」 一顶绿呢大轿停在客栈门口。 润州刺史王延年连滚带爬地从轿子里钻出来,官帽都歪了。 他接到密报,太子和魏王微服到了润州,就住在城南这间破客栈。 王延年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赶紧点了城里最有头有脸的几个盐商布贾,拉着两车厚礼赶来接驾。 客栈大堂。 李承干领着弟妹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 王延年带着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润州刺史王延年,叩见太子殿下,叩见魏王殿下!」 声音抖得跟寒风里的破窗户纸一般。 李承干端着粗瓷茶碗,没喝。 他低头打量着这个润州刺史。 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官服底下罩着上好的蜀锦内衬,腰间挂着一块水头极足的和田玉佩。 再看看自己。 一身粗布麻衣,袖口还沾着昨晚洗碗留下的油星子。手背上有一道劈柴时被木刺划破的口子,红彤彤的。 李泰更惨,两只手因为剥松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王延年见太子不说话,心里发毛。 他赶紧一招手。 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把捧盒递上来。 开启。 东海的鸽血红珊瑚,西域的走盘珠,还有一整套纯金打造的酒器。 珠光宝气,把昏暗的客栈大堂照得亮堂堂的。 「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屈尊于这等简陋之地。」 王延年擦了把额头的汗,「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请殿下移步。这几位是润州的乡绅,仰慕殿下天威,特备了些土产,还望殿下笑纳。」 薄酒?土产? 李承干看着那套金酒器,脑子里闪过的,是早上苏牧端给房青君的那碗阳春面。 清清白白,连片肉都没有。 先生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他为了吃一口松鼠鳜鱼,剥了两个时辰的松子,手指头都抠破了。 这帮地方官,张口就是金樽美酒,闭口就是奇珍异宝。 李承干把粗瓷茶碗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金樽上。 「备了什么酒?」李承干声音很冷。 王延年以为太子动心了,赶紧赔笑:「有二十年的女儿红,还有西域贡来的葡萄酒。菜式请了江南名厨,有八宝鸭丶清炖狮子头丶还有太湖的银鱼……」 「够了。」 李承干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装满走盘珠的捧盒前,抓起一把珍珠。 圆润,光泽极好。 「江南水患刚平没几个月。」 李承干松开手,珍珠噼里啪啦砸回盒子里,「孤刚才在街上买包子,老百姓说面价翻了倍。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发下去多少?被水淹的农田,复耕了几成?开春的粮种,备齐了吗?」 连续三个问题。 砸得王延年头晕眼花。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身为父母官,不思农桑,不恤百姓。」李承干指着地上的奇珍异宝,「却有闲工夫搜罗这些奢靡之物来讨好孤!」 王延年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几个乡绅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殿下息怒,下官……」 「孤在苏先生这里,学到个道理。」 李承干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那道红印子,「做菜得守着火候,治国得守着本分。没有累极饿透,就尝不出阳春面的香。你们这些人,就是吃得太饱了!」 李泰在旁边啃完最后一个包子,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走上前,一脚把那个装珊瑚的捧盒踢翻。 「大哥说得对。本王昨天剥了两斤松子,手都快断了。你们倒好,拿金杯子喝酒。 把这些玩意儿全拿去卖了,换成粮种分给农户。少一颗粮食,本王活劈了你!」 魏王殿下本就生得壮实,这几天在船上干粗活,力气见长。这一脚踢得极重,红珊瑚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 王延年哪见过这种阵势。 以前传闻太子骄奢,魏王跋扈。 今天一看,这俩皇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穿得活脱脱一个杂役,张口闭口就是农桑粮种。 「下官遵旨,下官这就去办!」王延年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滚!」李承干指着大门。 王延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几个乡绅抱起捧盒,逃命似的窜出客栈。 客栈二楼。 苏牧靠在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闹剧。 他手里转着一把削竹签的小刀。 李承干刚才那番话,透着些踏实劲儿。 这几天的柴没白劈,碗没白洗。 大唐的储君,总算有点明君的影子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在太极宫里斗鸡走狗的纨絝太子。 房青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殿下变了。」她轻声说。 「饿他几顿,干点粗活,脑子就清醒了。」苏牧收起小刀。 小兕子举着吃剩的半个肉包子,噔噔噔跑上楼,一把抱住苏牧的腿。 「锅锅!包子不好吃!肉肉是酸的!」小丫头委屈地瘪着嘴。 苏牧弯腰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外头的东西不乾不净,以后不许乱吃。」 说完,苏牧就顿了顿,有些后悔。 前世在蓝星,外面的饭菜大多含有不明成分,怕小孩吃坏才这么经常说。 可是现在是在古代,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里来的不乾净之说? 苏牧心中暗暗惊醒。 李承干和李泰也跟着上了楼。 两人站在苏牧面前,有些局促。 刚才在底下教训刺史的时候威风八面,到了苏牧跟前,又变成了那个等着挨训的学徒。 「先生,学生刚才……」李承干想解释。 「做得不错。」苏牧打断了他。 李承乾眼睛一亮。 这是他离开长安以来,第一次听到苏牧的夸奖。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苏牧转身往楼下走,「这润州刺史是个糊涂蛋,但你今天敲打得还算在理。有赏。」 「赏什么?」李泰赶紧凑上去,两眼放光。 「中午吃红烧肉。管够。」 苏牧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 李泰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 李承乾绷不住脸上的笑意,随即又端起太子的架子,咳嗽两声。 「青木,去劈柴。多劈点,先生要炖肉。」李承干吩咐弟弟。 「凭什么我去?昨天也是我洗的菜!」李泰不服。 「因为孤是太子。」 「你拿身份压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0章 红烧肉! 客栈后院,木屑乱飞。 李泰脱了外袍,只剩下一件单衣。 他手里抡着斧头,吭哧吭哧对准一块青冈木劈下去。木头没劈开,斧头卡在中间。 google搜索twkan 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气得直喘粗气。 李承干坐在石礅上,翘着二郎腿:「青木,你这力气都长在肥肉上了?连块木头都搞不定,红烧肉你还想不想吃?」 李泰把斧头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汗,抹得满脸都是黑灰:「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你劈的还没我多呢!」 李承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握住斧柄,脚下一踩,用力一拔。 没拔动。 李泰在旁边乐了。 李承干挂不住脸,双手握紧,腰部发力,硬生生把斧头拔了出来,连带着木头滚到一边。 他重新立起一块木头,高举斧头,劈下。 木头应声而裂。 「看见没?这叫技巧。」 李承干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少废话,今天这堆柴劈不完,先生真能饿着咱们。」 李泰抢过斧头,继续干。 两兄弟谁也不服谁,在这巴掌大的后院里较上了劲。 厨房里,苏牧正在处理五花肉。 三层五花,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大唐的猪肉贱,贵族不吃,嫌有腥臊味。但苏牧清楚,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怎么做。 菜刀落下,五花肉被切成一寸见方的匀称方块。 冷水下锅,扔几片生姜,倒点料酒。 水烧开,浮沫飘起来,腥味全在这沫子里。捞出肉块,温水洗净,控干水分。 做红烧肉,有人喜欢放一堆香料,草果丶香叶丶桂皮丶丁香。 全放进去,肉味被盖得严严实实,吃进嘴里一股药材味。苏牧不这么干。 大道至简。 真正的好肉,只需要最基础的调味。 铁锅烧热,不放油。 直接把控干水的五花肉倒进去。 滋啦——! 肥肉接触滚烫的锅底,声音清脆。 苏牧拿着铁勺,不断翻炒。 这叫煸炒逼油,猪肉本身的油脂在高温下慢慢渗出来,锅底积起一层透明的猪油。 原本白花花的肥肉边缘开始泛黄,微微卷曲。瘦肉收紧,变得紧实。 这时候捞出肉块,锅里留底油。 重头戏来了,炒糖色。 一把冰糖丢进热油里,火候调小。铁勺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动。冰糖在油温下融化,变成浅黄色,接着颜色加深,变成琥珀色。锅底开始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 就是现在! 苏牧把煸好的五花肉重新倒回锅里快速翻炒。 焦糖裹在每一块肉上,原本发白的肉块披上了一层红亮的外衣。糖色炒得好,红烧肉根本不需要酱油来上色。 切好的葱段丶姜片扔进去,再加两颗八角。 就这三样,多一样都嫌累赘。 翻炒两下,辛香味被热油激出来。 倒入滚开的热水。 水必须是热的,冷水一激,肉质发柴,炖不烂。 水面没过肉块,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退出来两根柴,只留小火。文火慢炖。 时间一点点过去,锅里咕嘟咕嘟响。 焦糖的甜香丶猪肉的脂香丶八角的复合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后厨的窗户缝往外钻。 这味道太霸道了,没有半点遮掩,直愣愣地往人鼻子里冲。 后院。 李泰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他抽了抽鼻子,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 「大哥……你闻到了没?」 李承干正弯腰捡木柴,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声音响亮。 「废话!赶紧劈!劈不完没得吃!」 李承干抢过斧头,抡圆了膀子往下劈。那股肉香味就在前头吊着,两兄弟跟疯了似的,把后院堆成小山的青冈木劈得乾乾净净。 一个时辰后。 厨房里,苏牧掀开锅盖。 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变得浓稠。 翻滚的气泡破裂,红亮的汤汁裹在肉块上。每一块红烧肉都呈现出诱人的玛瑙色,颤巍巍的。 出锅! 装进一个粗瓷大碗里。 大堂的八仙桌上,一大木桶白米饭刚端上来。 李承干和李泰冲进大堂。 两人脸上全是汗道子,衣服上沾着木屑,两只手在水盆里胡乱搓了两把,拉开长凳就坐下。 苏牧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出来,搁在桌子正中。 红亮,油润! 热气蒸腾。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兄弟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拿起筷子直奔碗里。 李承干夹起一块肉,肉块在筷子尖上晃动,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瘦肉吸饱了汤汁,送进嘴里。 烫! 但他没吐,上下牙齿一合。 肥肉根本不需要嚼,直接在舌面上化开,满嘴脂香。 瘦肉软烂酥烂,一点不塞牙。 冰糖的甜润和猪肉的鲜香完美融合,八角去掉了腥腻。 李承干扒了一大口白米饭,把肉味压下去,紧接着又夹起第二块。 李泰更夸张,直接拿汤匙舀。 连肉带浓稠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红亮的肉汁渗进雪白的米粒里,拌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香!太香了!」李泰含糊不清地嘟囔,头都不抬。 李承乾没说话。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囊囊。 手背上劈柴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胳膊酸得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但他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粗瓷碗,看着碗里掺了点肉汁的米饭,眼眶有些发热。 以前在东宫,御膳房变着花样给他做菜。 羊肉丶鹿肉丶熊掌丶燕窝。 他吃两口就撤下,嫌没有滋味。 今天这碗红烧肉,用的是最贱的猪肉,装在最粗糙的碗里。 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这是他自己抡着斧头,一斧头一斧头劈柴换来的。 没有太子的身份,没有别人的伺候。饿了,累了,用双手挣来的食物,原来是这个味道。 苏牧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看着李承干发红的眼眶,什么都没说。 有些道理,靠嘴说是没用的。 讲一万遍粒粒皆辛苦,不如让他去劈两个时辰的柴。 小兕子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专用的小木勺,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红烧肉。 小丫头吃不得太肥的东西,容易积食。 苏牧拿起公筷,在碗里挑了一块瘦肉偏多丶炖得极烂的红烧肉。 筷子尖轻轻一拨,把最上面那层肥油剔掉,只留下一丝连着瘦肉的胶质。放进小兕子的碗里。 「吃吧,慢点嚼。」苏牧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谢谢锅锅!」小兕子舀起那块肉,嗷呜一口吃掉,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李承干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酸涩压回去。他端起碗,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当当响,大口扒饭。 这大唐的储君,终于在这一碗红烧肉里,尝到了人间烟火的真味。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1章 很衬你 午后。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客栈大堂的桌子已经收拾乾净。 李承干和李泰吃撑了红烧肉,两人瘫在长凳上打饱嗝。 房青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正给小兕子缝补昨晚玩闹时扯破的裙角。 针尖穿过布料,手指一滑,不小心扎在了食指上。 血珠冒了出来。 她没吭声,低头把指头含进嘴里。 一件混着皂角香气的粗布外套落在了她肩膀上。 苏牧站在旁边,把她手里的针线笸箩拿走,扔在桌上。 「别缝了,眼睛熬得跟兔子一般,再熬下去真瞎了。」 房青君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殿下和魏王殿下的衣裳也破了,总得有人缝补……」 「他们自己没长手?」 苏牧瞥了一眼瘫在长凳上的两兄弟。 李承干打了个激灵,麻溜坐直身子:「长了长了!先生,学生自己能补!」 李泰跟着猛点头:「对对对,青君姐姐你歇着,我这就去找针线!」 苏牧没理这俩活宝,转头看向房青君。 江南的午后,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挡在外面,天色阴沉,空气里混着水乡特有的潮润。 「走。」 苏牧往门外走。 房青君愣住:「去哪?」 「带你去集市转转。」 苏牧头也没回,「润州的水乡集市,大唐别处见不着。闷在屋里容易憋出病。」 这男人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体贴的话。房青君心里一暖,理了理裙摆,跟在苏牧身后。 出门。 小兕子一听要出门玩,兴奋得直蹦躂。小丫头穿戴整齐,熟练地爬上食铁兽滚滚的后背。 「驾!滚滚快跑呀!」小兕子揪着滚滚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奶声奶气地喊。 滚滚哼唧两声,扭着内八字的小短腿,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 大唐的国宝,到了江南水乡,硬生生走出了巡街的架势。 街上行人不少。 润州的集市依河而建,乌篷船在河道里穿梭,摇橹声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卖糖人的老汉手腕翻飞,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画出飞鸟走兽;卖小馄饨的摊子上冒着热气,皮薄馅大的馄饨在滚水里翻腾;挑着担子卖菱角的农妇,扯着嗓子用吴侬软语叫卖。 路人看到这黑白相间的奇兽,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这是个什么物件?长得跟熊一般,怎么只吃竹子?」 「瞧那小女娃,生得粉雕玉琢,定是哪家江南巨贾的千金。」 没人认出这是当朝晋阳公主,更没人认出这是皇家苑囿里的食铁兽。 苏牧和房青君并肩走在后面。 两人都没穿什么绫罗绸缎。 苏牧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房青君穿着件半旧的素色襦裙。走在人群里,和寻常百姓家的新婚夫妻没两样。 天上飘起了牛毛细雨。 江南的雨,细密,绵软,落在身上不觉冷,只觉润。 河面上的水汽被雨水一压,化作一层薄薄的白雾,把两岸的白墙黑瓦笼在里面。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幽的亮光。 苏牧从路边的伞摊上拿了一把油纸伞,丢下两文钱。 伞撑开。 桐油的香气混合着雨水味散开。 伞面不大,苏牧把伞柄往房青君那边倾斜了大半。他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 房青君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闻到苏牧身上常年在灶台前沾染的烟火气。 很踏实。 这种踏实,是长安城里那些王孙公子给不了的。 那些人只会送金银珠宝,只会作诗赋词。遇上连绵阴雨,只会躲在画舫里听曲。 可眼前这个人,会给她做一碗清清白白的阳春面,会把最嫩的月牙肉夹到她碗里,会在下雨的时候把伞全遮在她头上。 甚至连她眼底的疲惫,都能一眼看穿。 前方有座单孔石桥。 桥头有个卖杂货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低头用刻刀雕着一块木头。 摊子上摆着些木梳丶木钗丶小玩意儿。没有金银的晃眼,全是木头原本的纹理。 苏牧停下脚步。 他视线落在一支乌木簪子上。 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在簪首处刻了一朵半开的兰花。刀工古朴,透着些拙气。 「老人家,这阴沉木可是好东西,怎么卖得这么贱?」苏牧随口问。 老木匠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今年水患刚过,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买这些木头玩意儿。 也就是您识货,换作旁人,白给都嫌当柴烧不够火候。不值什么大钱,五文钱您拿走。」 五文钱。 在长安城,五文钱连房府门房的一碗茶钱都不够。 房青君平时戴的,不是西域进贡的红珊瑚,就是南珠串成的步摇。 苏牧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五枚铜钱,排在木板上。 拿起那支乌木簪子。 他没递给房青君。 「别动。」苏牧开口。 房青君站在伞下,乖乖站定。 微风吹过,把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吹得散乱。 苏牧抬起手。 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把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 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 房青君的耳朵眨眼间红透,那片红色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衣领深处。 苏牧手腕翻转,乌木簪子穿过发髻,稳稳插在里面。 他退后半步,打量了两眼。 素净的衣服,古朴的木簪,配上江南的蒙蒙细雨,把她身上那大家闺秀的端庄压了下去,多了一份水乡女子的温婉。 「很衬你。」苏牧说。 三个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赞,没有海誓山盟。 房青君低下头,双手绞着手帕。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指尖微微发颤。 这五文钱的木头,比她妆匣里所有的金银珠翠加起来都要重。 桥底下。 一艘乌篷船停在水草边。 李承干和李泰蹲在船舱里,探出两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往桥上看。 「大哥,先生刚才是不是给青君姐姐插簪子了?」李泰瞪大眼睛,拼命往前凑,「我没看清,那簪子是金的还是玉的?」 李承干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用力把他的脑袋按回船舱。 「闭嘴!非礼勿视懂不懂!」李承干压低声音骂道。 「你捂我干嘛!你自己不也在看!」李泰扒拉着大哥的手,死活挣不开,「再捂我告你欺君之罪!」 「父皇又不在,你告哪门子御状?」李承干理直气壮,「孤是太子,孤这是在体察民情,学习先生为人处世的学问!」 他这几天在苏牧手底下干活,别的不说,眼力见长进不少。 先生平时做菜,调料多一分少一毫都计较得清楚。 对待感情,居然也这么干脆利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2章 胡辣汤! 黄河渡口。 腊月的风贴着冰封的河面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和碎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渡口的苦力们佝偻着腰,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艰难挪动,拨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苏世缩在避风的土墙根底下。 他离开洛阳已经五天了。 一路往北,盘缠在路上接济了几个逃荒的流民,早就花得精光。这会儿肚子里空空荡荡,饿得直泛酸水。 背上的玄铁菜刀沉甸甸地压着脊背。 「后生,喝口热乎的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世抬起头。 土墙旁边支着个破烂的布棚子,底下是个卖汤的摊位。守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端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递过来。 碗里盛着半下子浓稠的褐色汤汁,热气腾腾。 苏世没客气,双手接过碗,连声道谢。碗壁烫手,这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迫不及待地凑到碗边,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汤刚下肚,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直冲喉咙。苏世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辣。 太辣了! 不是蜀地那种辣椒的燥辣,而是西域胡椒特有的辛辣。这辣味重得离谱,把舌头都麻痹了。 等这阵辛辣劲过去,嘴里只剩下浑浊的苦味和羊肉的膻腥气。 老妪看他咳得厉害,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破布让他擦嘴。 「呛着了吧?这胡辣汤,本就是给码头上出苦力的人喝的。风大天冷,不放重些料,压不住寒气。」 苏世擦了擦嘴,看着碗里的汤。 浓稠的汤底是用面筋洗出来的面水勾的芡,里头飘着几根海带丝,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羊肉。 食材都很便宜。 但调味失衡了。 胡椒放得太多,完全掩盖了食材本身的鲜味,反而把羊肉的膻气逼了出来。 苏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把剩下的半碗汤吹凉,一口气喝乾。 汤不好喝,但实打实地暖胃。 「阿婆。」苏世放下碗,抹了把嘴,「您这汤里,胡椒放得比别家都多。」 老妪苦笑一声,拿起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 「不瞒你说,老婆子我也晓得这味儿呛人。可没办法啊。好羊肉丶好骨头,那都得去城里的肉铺买,贵得很。 我这摊子本小利薄,只能去捡人家不要的碎羊骨和边角料。」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个破竹筐。 筐里装着几块带着血丝的羊棒骨,还有一些碎肉。 「这些骨头膻味重,血水多。要是不下重手放胡椒,熬出来的汤根本没法喝,苦力们尝一口就得掀摊子。」 老妪摇摇头,「只能用这辛辣味,把那股子膻气盖过去。」 苏世走上前,看着筐里的羊骨。 骨头确实不好。 骨髓已经发黑,表面还沾着不少脏污。 他伸手捏起一块骨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膻扑鼻。 这味道换做寻常厨子,多半要用大量的葱姜蒜和香料去压。老妪用胡椒,也是无奈之举。 苏世转过头,看着黄河滩上那些扛着麻袋丶冻得瑟瑟发抖的苦力。 他们需要一口热汤驱寒。但这口汤,不该是这种折磨人的味道。 苏世解下背上的包袱,把那把玄铁菜刀抽了出来。 刀身黝黑,没有反光。 「阿婆,我帮您熬一锅汤吧。」苏世挽起袖子。 老妪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穿得破破烂烂丶饿得皮包骨头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黑漆漆的菜刀。 「后生,你……」 「我以前在饭铺里帮过厨。」苏世没多解释,直接走到案板前。 他把竹筐里的羊骨全都倒进一个大木盆里。 旁边有个水缸,缸里结了一层薄冰。苏世抄起葫芦瓢,砸破冰层,舀出刺骨的冰水,浇在羊骨上。 这是第一步。 冷水浸泡。 羊骨里的血水受冷收缩,被强行逼了出来。盆里的清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 苏世没停手。 他抓起一把粗盐,均匀地撒在羊骨上,双手用力揉搓。 粗盐的颗粒在骨头表面摩擦,把附着在上面的脏污和粘液一点点刮去。 两遍冷水洗过,羊骨表面的颜色变了。原本发黑的骨髓透出一点白茬,膻腥气也淡了不少。 接下来是苏牧教给他的绝活。 物理除臭法。 苏世从灶台底下掏出一把草木灰,兑水和成稀泥状,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块羊骨上。 草木灰呈硷性,能中和羊骨里的酸性物质,进一步去除腥膻。 静置半柱香的功夫。 用水冲洗乾净。 这时候的羊骨,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破败模样,表面乾乾净净,透着骨头特有的微黄。 老妪在旁边看呆了。 她熬了一辈子汤,从来没见过谁这么伺候几块破骨头的。 苏世把洗净的羊骨扔进另一口空铁锅里。 不放油,不放水。 直接生火。 干煸。 铁锅烧热,羊骨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残存的水分被迅速蒸发,骨头表面开始微微泛黄。 一股纯粹的骨香,没有夹杂任何膻味,顺着锅沿飘了出来。 老妪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老大。 这味道,比城里大酒楼熬的羊汤还要纯正。 煸炒出香味后,苏世抄起一瓢滚开的热水,顺着锅边浇下去。 嗤——! 白烟升腾。 滚水撞上热骨头,汤色瞬间变得奶白。 苏世把火退去大半,只留几根细柴在灶膛里慢慢燃烧。 微火慢熬。 熬汤最忌讳大火。 大火煮出来的汤,水是水,油是油,味道浮在表面。只有用文火一点点去煨,才能把骨髓里的精华彻底熬进汤里。 半个时辰过去。 锅里的汤已经熬得浓白如奶。 苏世把洗好的面筋切成小块,海带切成细丝,下入锅中。 面筋吸饱了汤汁,变得蓬松柔软;海带丝在白汤里翻滚,透着翠绿。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调味。 苏世拿起那个装胡椒粉的粗瓷罐子。 他没有像老妪那样大把大把地往锅里倒,而是捏起一小撮,均匀地撒在汤面上。 胡椒受热,辛香味散开。 但这还不够。 苏世转身,从调料架上拿起半瓶陈醋。 中原的陈醋,酸味醇厚,带着粮食发酵的特有香气。 他把陈醋倒进一个小铁勺里,在灶火上微微加热。 醋遇高温,酸味挥发了一部分,留下了更浓郁的醇香。 手腕一抖。 热醋泼入锅中。 酸与辣,在这一刻完成了碰撞。 陈醋的酸,中和了胡椒的燥烈;胡椒的辛,激发了陈醋的醇厚。两种原本冲突的味道,在浓白的羊汤里交织丶融合,最终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最后,用洗面筋留下的面水勾个薄芡。 汤汁变得黏稠透亮。 「阿婆,尝尝。」苏世盛出小半碗,递给老妪。 老妪双手颤抖着接过碗。 汤色微黄透亮,面筋和海带丝均匀地悬浮在汤里。 没有刺鼻的辛辣,只有一股醇厚温和的香气。 她喝了一小口。 汤汁入口滑润,绵软。先是尝到了羊汤的鲜美,紧接着,胡椒的辛香在舌尖上散开,但不呛人。 最后,陈醋的微酸在喉咙处打了个转,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拢得乾乾净净。 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整个胃都跟着舒坦了。 「这……这是我那堆破骨头熬出来的?」老妪端着碗,眼圈发红。 渡口上的苦力们到了歇工的时辰。 一群人裹着破棉袄,搓着手,呼啦啦朝布棚子这边涌过来。 「王婆,来碗汤!多放点胡椒,冻死老子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声嚷嚷。 老妪赶紧放下碗,拿起木勺准备盛汤。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3章 大闸蟹来了 润州客栈大堂。 午后的光影越过门槛,投在青砖地上。 苏牧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捏着两颗山核桃。 江南的野山核桃壳硬得很,寻常人得用铁锤砸。苏牧两根手指扣住核桃缝隙,大拇指一压。 喀嚓! 脆响。 硬壳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 他拿竹签子把果仁挑出来,剔掉中间发苦的隔膜,顺手丢进旁边的小瓷碗里。 小兕子趴在桌沿,两只小手捧着脸颊,眼巴巴盯着那只碗。小丫头刚吃过午饭,肚子圆滚滚的,偏偏嘴里还闲不住。 「锅锅,快点呀,兕子肚肚里的小虫子又饿啦。」 苏牧把小半碗核桃仁推过去。 「慢点嚼,别卡着嗓子。」 小兕子欢呼一声,抓起一把果仁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小松鼠。 滚滚蹲在桌子底下,抱着一根嫩竹笋啃得起劲,时不时拿大脑袋蹭蹭苏牧的裤腿。 李承干和李泰坐在对面,正对着一堆帐本发愁。 这是苏牧给他们布置的课业,让他们把润州城这两天的米价丶肉价全核算一遍。 李泰咬着笔杆,一双眼睛直往小兕子的碗里瞟。 「看什么看,算你的帐。」苏牧头也没抬。 李泰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斗笠放在长凳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没干的河泥。 桌上摆着一壶浊酒,一碟水煮毛豆。 两人对饮了一口,其中一个黑脸汉子重重叹了口气。 「老哥哥,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年秋风刮得早,太湖里头的蟹汛提前了半个月。我昨晚去芦苇荡里看了一眼,乖乖,那蟹爬得满地都是!」 另一个年长些的渔民抓起一颗毛豆,连皮塞进嘴里嚼。 「金爪黄毛,青壳白肚?」 「可不是!个顶个的肥!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有半斤重。那蟹黄,透过壳都能瞧见红影子。」黑脸汉子越说越激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名。 年长渔民冷哼一声,把毛豆壳吐在桌上。 「肥又怎样?跟你我有什么相干。那水面早被城东的张员外和李大善人联手封了。几百条快船连成一片,拿铁索锁着水道。谁敢下水捞一只,抓住了直接打断腿扔河里喂王八。」 「凭什么!」 黑脸汉子急了,「太湖是老天爷的,又不是他们家挖的塘子!」 「凭什么?凭人家是润州地界数一数二的豪绅,凭人家跟衙门里头称兄道弟。」 年长渔民压低声音,「听说这批极品好蟹,他们打算先圈养着,等到了中秋,高价卖给长安来的贵人们。市面上,你现在连根蟹腿都买不着。」 隔壁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全落进了李泰耳朵里。 魏王殿下原本还在算帐,这会儿笔杆子一扔,眼睛瞪得像铜铃。 金爪黄毛?半斤重?极品好蟹? 他昨天才被苏牧那道松鼠鳜鱼把馋虫彻底勾了出来,今天又吃了顿红烧肉,正是对吃食最上心的时候。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有好吃的,而且满地爬,但他吃不着? 因为被几个土财主垄断了? 李泰火气蹭地一下冒到了天灵盖。 他这辈子,除了李世民和苏牧,还没人敢从他嘴里抢吃的。 啪! 李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那两个渔民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 「反了他们了!」李泰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几个土财主也敢封水域?还敢打断老百姓的腿?」 他转头看向李承干。 「大哥,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这润州刺史昨天刚挨了骂,今天底下的人就敢这么猖狂。抄家!必须抄家!把那什么张员外李大善人全给绑了,本王倒要看看,谁敢拦我吃……谁敢拦老百姓打渔!」 李承干眉头皱起,手里的毛笔也放下了。 这事确实过分。 江南水患刚平,老百姓指望这点水产换口饭吃,豪绅却趁火打劫。 他正要开口附和,一根竹筷子悄无声息地伸过来。 啪! 不轻不重地敲在李泰手背上。 李泰哎哟一声,捂着手背坐回长凳上。 苏牧把筷子收回来,搁在桌沿。 他端起茶碗,撇了撇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动不动就抄家,你当大唐的律法是你家后院的菜园子,想怎么摘就怎么摘?」苏牧语气平淡。 李泰委屈地揉着手。 「先生,这不能怪我啊。您也听见了,他们这是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这么好的大闸蟹,全被他们糟蹋了。」 「所以你就想亮明身份,带着兵丁冲过去,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把蟹抢回来?」苏牧看着他。 李泰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行吗? 苏牧放下茶碗。 「用权势抢来的食材,吃着没灵魂。」 他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桌上不小心溅出来的茶水。 「咱们是出来寻味天下的。遇到好食材,靠的是手艺和规矩去折服人,不是靠官威去压人。真要靠抢,那跟外头那些豪绅有什么区别?」 李承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先生教训得是。可是,既然水路被封,咱们怎么弄到这极品大闸蟹?」 苏牧把抹布扔进木盆里。 他转头看向门外。江南的阴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亮光。 清脆的金属碰撞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叮!】 【触发极品美食任务:第六味】 【任务要求:以厨道规矩,打破豪绅垄断,获取极品太湖大闸蟹,并完成指定烹饪】 【任务奖励:大唐远洋造船图纸(初级篇)丶神级蟹八件】 苏牧挑了挑眉。 远洋造船图纸。 这东西要是拿出来,大唐的水军能直接把战船开到海的另一边去。李世民做梦都能笑醒。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褶皱。 「既然他们立了规矩,不准私自售卖。那咱们就用厨子的规矩,去会一会他们。」 李泰眼睛一亮,赶紧凑上来。 「先生,厨子的规矩是什么?」 苏牧斜了他一眼。 「踢馆。」 客栈后院。 房青君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裳。那支五文钱的乌木簪子稳稳插在发髻里。 苏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桶。 「别洗了,收拾一下,出门。」 房青君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去哪?」 「太湖,芦苇荡。」苏牧把木桶提起来,倒进旁边的大缸里,「带你去抓螃蟹。」 房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起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4章 吃螃蟹的讲究 润州城东,临湖酒楼。 这酒楼建在水面上,木桩深深打进太湖底,三面环水。 平时是南来北往客商歇脚的好去处,今天却被清了场。门外站着十几个抱膀子的家丁,腰间别着短棍,满脸横肉。 苏牧带头往里走。 李承干和李泰跟在后面,房青君牵着小兕子的手,小丫头骑在滚滚背上。 家丁本要拦人,可瞅见那头黑白相间丶体型庞大的异兽,加上苏牧那股子闲庭信步的架势,硬是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着这群人跨过门槛。 大堂里热气腾腾。 正中央拼了两张八仙桌。四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围坐着,身上穿着蜀锦,大冷天还摇着摺扇。 桌上摆着四个大号的红泥炭炉,上头架着紫铜锅。锅里水正滚,蒸笼里趴着十几只个头惊人的太湖大闸蟹。 青壳白肚,金爪黄毛。 个个都有半斤往上。 张员外伸手抓起一只刚出锅的肥蟹,烫得直甩手。 他也不怕脏,两根粗短的手指硬生生把蟹壳掰开。 红亮亮的蟹黄流了一手。 他张开油腻的嘴,连着蟹壳和蟹黄一口咬下去。 喀嚓喀嚓嚼得直响。 边嚼边吐壳,碎壳子连带着没吃乾净的蟹肉,喷得到处都是。 旁边李大善人更夸张。 手里拿着一把纯金打的小锤子,对着蟹腿一通乱砸。金锤子砸在硬壳上,当当响。 蟹腿被砸得稀烂,肉全糊在壳上。他端起盘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剩下的直接扔进泔水桶。 李承干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两天跟着苏牧,学会了怎么敬畏粮食。看着这帮人这么糟蹋极品好蟹,火气全涌了上来。 「暴殄天物。」 李承干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李泰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盯着桌上那堆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蟹黄,恨不得冲上去把盘子抢过来。 「大哥,这帮土鳖根本不会吃!那金锤子是用来砸核桃的吧?」魏王殿下咬牙切齿。 苏牧没搭理那几个富商。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主桌,落在靠窗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坐着个穿蓑衣的老渔翁。 面前只有一壶凉透的浊酒,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只蒸熟的螃蟹。 老头没用手掰。 他从袖口里摸出几根自己削的竹签,还有一把寸长的小木槌。先拔下蟹腿,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拿起小木槌,顺着蟹腿的关节处轻轻敲了两下。 力道拿捏得极准。 壳裂了,肉没散。接着用细竹签顺着缝隙一挑,完整的一条白嫩蟹腿肉就滑了出来。 吃完蟹腿,再开蟹盖。 老头手法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竹签在蟹脐处一拨,剔掉不能吃的部位。顺着蟹肉的纹理,把蟹黄和蟹膏刮得乾乾净净,一点儿没糟蹋。 最绝的是最后一步。 吃完的空壳,老头用手拢拢,把蟹腿丶蟹盖丶蟹脐全拼了回去。摆在碟子里,活脱脱就是一只完整的红螃蟹。要不是分量轻了,根本看不出里面的肉已经被掏空。 苏牧眼睛亮了! 这才是懂行的老饕。 他迈步走过去,拉开老渔翁对面的长凳坐下。 「老人家,好手艺。」苏牧指了指碟子里的空蟹,「这拆蟹的巧劲,没个几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老渔翁掀起眼皮打量了苏牧两眼。见他穿着粗布长衫,身上却没半点寒酸气。 「后生,你也懂蟹?」老头端起酒壶喝了一口。 「懂一点。」 苏牧拿起桌上那根细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您刚才拆蟹钳的时候,用竹签顺着筋络走的力道偏左了三分。这太湖蟹的钳子肉紧,偏左三分刚好避开里面的软骨,能把整块钳肉顶出来。对不对?」 老头握着酒壶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苏牧。 这门手艺他摸索了三十年,从没外传过。这年轻人只看了一遍,连发力的角度都瞧得清清楚楚。 「后生,你是个行家。」 老头放下酒壶,语气变了,透着几分敬重,「这江南地界,会吃蟹的人不多了。那边那几个……」 他朝主桌努努嘴,「就是一群糟蹋东西的活猪。」 主桌那边。 张员外正啃着一只蟹腿,余光瞥见苏牧这群人。 「哪来的叫花子?」 张员外把半截蟹腿砸在桌上,抹了抹油嘴,「没看见今天这酒楼被老爷我包了吗?掌柜的!掌柜的死哪去了!」 胖掌柜连滚带爬从后厨跑出来,满头大汗。 「张老爷息怒,小的这就赶他们走。」 张员外冷哼一声,指着苏牧的背影:「穿得破破烂烂,还敢带个骑熊的野丫头进来。把那畜生给我宰了,正好晚上加个菜!」 这话一出,李承干和李泰脸色全变了。 滚滚听懂了,停下啃竹子的动作,转过头冲着张员外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小兕子拍了拍滚滚的大脑袋:「滚滚乖,不理坏人。」 苏牧把玩着手里的竹签,没回头。 「这太湖蟹,性子极寒。」 苏牧的声音不大,却稳稳传遍了整个大堂,「吃蟹有规矩。蟹心呈六角形,藏在蟹黄底下,大寒之物,吃了轻则腹泻,重则伤胃。」 张员外正准备发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苏牧站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蟹鳃,长在两边,像两排眉毛。那是螃蟹过滤泥沙的地方,里面全是脏东西。蟹胃,包在蟹黄里,呈三角包状,里面装着螃蟹吃进去的腐肉。」 苏牧指了指张员外满是油污的手。 「你刚才一口咬下去,把蟹心丶蟹鳃丶蟹胃全吞进了肚子里。这会儿是不是觉得胃里发凉,隐隐作痛?」 张员外脸色一僵。 他还真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凉飕飕的。 「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张员外捂着肚子,强撑着骂道,「老子吃了几十年的蟹,要你个穷酸来教?」 旁边李大善人也放下了手里的金锤子,脸色有点发白。他刚才也连着腮帮子嚼了不少进去。 「你们用金银器具拆蟹,更是外行中的外行。」 苏牧往前走了两步,「金器属金,蟹肉也属金。金器碰蟹肉,会沾上铁腥味,把蟹肉本身的鲜甜全毁了。吃蟹,只能用竹木或者银器。」 大堂里安静下来。 几个富商面面相觑。 他们平时只管拿钱砸,哪懂这些门道。 被苏牧这几句话一通数落,觉得嘴里的蟹肉不香了,甚至有点反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5章 斗蟹 张员外额头上渗出冷汗,捂着肚子的手直哆嗦。 在心理作用的加持下,只感觉那股寒气顺着肠胃乱窜,疼得他直不起腰。 偏偏嘴硬。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穷酸给我轰出去!」张员外咬牙切齿地吼。 十几个家丁抄起短棍,呼啦啦围上来。 李泰眼睛一瞪,手直接往腰间摸。 那里挂着魏王金牌。 只要这牌子一亮,别说这几个家丁,整个润州府的兵丁都得过来把这酒楼平了。 一只手稳稳按在李泰手腕上。 苏牧没看那些家丁,只看着大堂深处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打狗还得看主人。正主都到了,还躲在上面看戏?」 楼梯口传来几声沉闷的拍手声。 一个穿着黑绸对襟大褂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下来。 身形魁梧,手背上有一道横贯虎口的刀疤。 张员外和李大善人见到这人,赶紧站起来,连肚子疼都顾不上了,弯腰喊了声「赵爷」。 赵爷,润州水路真正的把头,手底下一百多条船,太湖的蟹汛就是他下令封的。 「后生,眼力不错。」 赵爷走到主桌前,随手拿起一只蒸熟的螃蟹,在手里掂了掂,「能把吃蟹的门道说得这么透,是个行家。 不过,懂吃没用。 这太湖里的极品金爪黄毛,是给长安城里的贵人们留的。平头百姓,有钱也买不到。你今天就算说出花来,也得给我滚出这临湖酒楼。」 李泰火气压不住了。 「给长安的贵人留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长安的贵人做主!」 李泰手腕猛地一翻,就要把金牌拽出来。 苏牧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把李泰的手压了回去。 「食材面前,人人平等。什么贵人贱民,进了锅,全凭手艺说话。」 苏牧直视赵爷的眼睛,「既然你们把水路封了,敢不敢打个赌?」 赵爷乐了。 在这润州地界,还真没人敢跟他打赌。 「赌什么?」 「厨子的规矩,斗菜。」 苏牧指了指门外的太湖,「我用一道蟹菜,赢了你们酒楼的主厨。你给我一条小舟,让我亲自下湖捕蟹。输了,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赵爷上下打量苏牧。 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年轻人,居然敢挑战他这临湖酒楼的招牌大厨。 「有种。」 赵爷一拍桌子,「把老常叫出来!」 老常是临湖酒楼的主勺,早年在扬州大酒楼干过,手艺在润州排得上号。 没多会,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厨子颠着肚子走出来。听完赵爷的话,老常冷笑两声。 「跟我斗蟹?行啊。来人,去库房挑两只最大的金爪黄毛来!」 「慢着。」 苏牧出声打断,「极品好蟹,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用好食材赢了,显不出真本事。要斗,就用最差的蟹。」 苏牧指了指大堂角落那个用来装泔水和死鱼烂虾的木桶。 「就用那里的死水小蟹。」 老常愣住了。 那桶里装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杂蟹,平时连猫都不吃。 「你找死,我成全你。」老常卷起袖子,「升火!」 大堂中央支起两口铁锅。 老常先动手。 他让人拿来西域进贡的胡椒丶草果丶丁香,还有上好的豆蔻。 油锅烧热,一把香料撒进去,爆出浓烈的香味。接着把洗净的小蟹剁成两半,扔进油锅里猛火爆炒。 刺啦! 油烟升腾。 老常手腕翻飞,铁勺在锅里敲得当当响。最后浇上一勺浓油赤酱,盖上锅盖焖煮。 霸道的香料味瞬间弥漫整个大堂。 这味道极具侵略性,把小杂蟹本身的泥腥味压得死死的。 张员外闻着香味,竖起大拇指:「老常这手香辣爆蟹,别说小杂蟹,就是石头也能炒出肉味来!」 苏牧这边,连油都没倒。 他走到泔水桶边,挑出两只只有铜钱大小的死水杂蟹。 壳发黑,爪子细软。 拿到案板上,清水冲洗乾净。 没有名贵香料。 苏牧只拿了一块生姜,刀工极快,切成细如牛毛的姜丝。 拿过一个青瓷小碗,倒进半碗陈醋,点了几滴黄酒,把姜丝泡进去。 铁锅里只加清水,放上竹箅子。水烧开,两只小蟹肚皮朝上放进去。盖上锅盖。 没了。 就这么简单。 老常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小子,死水杂蟹泥腥味重得能熏死人。你连葱蒜都不放,就拿清水蒸?一会开锅,那股子臭水沟的味道能把客人全赶跑!」 苏牧没理他。 他站在锅边,听着锅里的水沸声。 蒸螃蟹,火候是命门。 多一分,蟹肉老了,蟹黄乾瘪;少一分,肉没熟透,腥气去不掉。死水小蟹更难伺候,壳薄肉少,火候的容错率极低。 半柱香的时间。 苏牧掀开锅盖。 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两只原本发黑的小蟹,此刻变成了透亮的橘红色。 苏牧把蟹夹出来,放在白瓷碟子里,连同那碗姜醋汁一起端到赵爷面前。 老常那边的香辣爆蟹也出锅了,红油裹着蟹块,香气扑鼻。 「赵爷,您品品。」老常胸有成竹。 赵爷先夹起一块爆蟹。 入口辛辣,香料的味道极其浓郁,咀嚼之下,确实吃不出半点泥腥味。 「不错,够味。」赵爷点点头。 苏牧把那个装着清蒸小蟹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尝尝我的。」 赵爷看着那两只乾瘪的小蟹,眉头微皱。他拿起竹签,挑开蟹盖。 奇迹出现了。 这么小的杂蟹,蟹壳里居然藏着一汪金黄色的蟹黄。不是那种煮老了的硬块,而是呈现出一种半流质的膏状,凝而不固,颤巍巍的。 没有泥腥味。 只有一股极其纯粹的鲜气,顺着破开的蟹壳钻进鼻腔。 赵爷手顿了一下。 他用竹签挑起一点蟹黄,在姜醋汁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牙齿还没用力,蟹黄直接在舌面上化开了。 陈醋的酸,黄酒的醇,姜丝的辛,这三种味道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蟹黄里蕴藏的极致鲜甜!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鲜。 没有名贵香料的遮掩,完完全全靠着精准到变态的火候,把一只最下贱的死水杂蟹,逼出了超越极品金爪黄毛的味道。 赵爷闭上了眼睛。 大堂里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赵爷睁开眼,把手里的竹签放下。他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老常。 「你自己尝尝。」 老常不信邪。 他走上前,用手捏起另一只小蟹的蟹腿,放进嘴里一咬。 只嚼了两下,老常的脸色变了。 他引以为傲的香辣爆蟹,在这股纯粹的鲜甜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堆涂满了脂粉的烂泥。 用香料去盖腥味,终究落了下乘;而苏牧,是用火候去激发食材本身的潜力。 降维打击。 全方位的碾压! 老常额头上冒出冷汗,两条腿直打软。 「我……我输了。」 老常低下头,声音沙哑。 赵爷站起身。 那股子傲慢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手艺人对高手的敬重。 「后生,我赵某人在水上混了半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赵爷抱拳拱手,「这太湖的蟹,你吃得起。」 他转头冲着门外的家丁大喊。 「备船!把那条红木小舟推下水,给这位先生让道!」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他虽然没吃着,但光看老常和赵爷的反应,那两只小蟹的味道绝对绝了。 「先生,咱们这就下湖?」李泰兴奋地搓手。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6章 隐世高人 徐州地界。 腊月的寒风夹着黄土块,砸在路边的枯树干上,发出劈啪的声响。 苏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破棉袄。 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门外挑着个破酒幌子,被风吹得缠在竹竿上。 google搜索twkan 苏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两扇发黑的木门。门轴缺油,摩擦音刺耳。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油灯。 四五张掉漆的方桌歪歪扭扭地摆着,地面上的青砖裂了缝,缝隙里填满黑泥。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劣质烧酒发酸的气息。 柜台后头,乾瘦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叹口气。 跑堂的夥计靠在柱子上打盹,肩上搭着块油腻的抹布。 苏世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下。解下背上的长条包袱,小心放在桌上。 夥计被推门声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烧酒,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苏世从怀里摸出两枚发黑的铜钱,排在桌面上。 「一碗粗茶,不要别的。」 夥计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撇撇嘴,拿走铜钱去倒茶。 苏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杂粮面饼。这是三天前一个过路农户给的。 茶水端上来,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漂着几根粗茶梗。 苏世掰下一块饼,泡进茶水里。 等饼软了,连着茶水一起咽进胃里。粗糙的纤维划过喉咙,带着一点苦涩。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马匹嘶鸣,夹杂着粗鲁的喝骂。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大堂,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四个穿皮甲的汉子大步跨进门槛。腰间都别着带铜环的单刀,脚上的皮靴沾满泥浆,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脏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人,脸上一道刀疤从右眼角斜劈到下巴,透着股狠劲。 「掌柜的!死哪去了!把好酒好肉全端上来!冻死老子了!」 刀疤脸扯着嗓子吼,拉开一条长凳坐下。 掌柜吓了一跳,赶紧从柜台后跑出来,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几位大爷,小店地处偏僻,连日大雪封路,实在没备下什么好酒菜。只有些散装烧酒,肉的话……后厨只剩半扇猪后座了。」 「猪肉也行!切肉丝,大火爆炒!多放盐巴!」刀疤脸解下腰间的单刀,重重拍在桌上。刀鞘磕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掌柜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后厨。 苏世坐在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泡软的面饼,拍掉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水。 没过多久,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油烟飘进大堂。 掌柜端着一个大粗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盛着刚炒好的肉丝。 盘子放在桌上。 刀疤脸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一咬。 没咬断。 他皱起眉头,又使劲嚼了两下。 呸! 刀疤脸把嘴里的肉直接吐在地上,反手一巴掌抽在掌柜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回荡。 掌柜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摔倒在地,捂着脸直哎哟。 「你拿什么猪食糊弄老子!」 刀疤脸一脚踹翻长凳,拔出单刀,刀尖指着掌柜的鼻子,「这叫肉丝?柴得塞牙,筋扯得牙根疼!粗的跟小拇指一样,细的连着白筋!嚼都嚼不烂!把你们厨子叫出来!」 后厨的破布门帘掀开。 一个穿着脏围裙的老厨子哆哆嗦嗦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豁口的菜刀。 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老厨子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爷饶命啊!那猪后座是劣肉,满是筋头巴脑,肉质又柴。小老儿这把破刀实在切不断那些筋膜啊……」 「切不断?」刀疤脸身后的三个汉子也站了起来,纷纷拔刀出鞘,「切不断就拿你的手来切!」 刀疤脸举起刀,对准老厨子的肩膀劈下去。 木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四个汉子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角落里,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站起身,把长条包袱背在肩上,朝后厨走去。 他没看那些拿刀的汉子,也没看地上的掌柜和厨子。 「借你厨房一用。」 苏世路过老厨子身边,留下一句话,掀开门帘走进去。 刀疤脸愣在原地。 「这哪来的野小子?」他提着刀就要往后厨冲。 苏世停下脚步,转头。 「想吃肉,就坐下等着。不想吃,就滚。」 语气没有起伏,字句咬得很死。 刀疤脸被这句话噎住,脚下莫名停滞。 他在这道上混了十几年,遇到过不少硬茬子。眼前这小子穿得像个叫花子,可那眼神太定,没有半点慌乱。 「大哥,这小子有点邪门。」旁边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刀疤脸咬咬牙,把刀插回刀鞘。 「行,老子就等他一会。端出来的东西要是不能入口,连他一块砍!」 后厨。 灶台积着厚厚的黑油垢。 案板上放着那半扇没切完的猪后座。 肉质松散,颜色发暗,表面布满白色的筋膜。这种劣质猪肉,寻常厨子连碰都不愿意碰,切不断,理还乱。 苏世解开背上的包袱。 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菜刀。 刀身极重,压在手里却稳如泰山。刀刃没有开刃的白光,只有沉甸甸的黑。 苏世把肉放在案板上。 劣肉也有劣肉的做法,顺着纹理去解,避开死结,一样能成菜。 左手按住肉块,右手握刀。 刀尖先入,顺着肉理往下走。 唰! 一整块带筋的厚皮被完整剥离。 接着是去筋膜。 玄铁菜刀在苏世手里无比灵活。 遇到筋膜,手腕一抖,刀锋贴着筋膜滑过,留肉去筋。那些难缠的白筋被一根根剔除,乾乾净净。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老厨子趴在门缝往里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剔完筋,开始切丝。 苏世回想着师父苏牧在灶台前切菜的节奏。 刀起,刀落。 哒哒哒哒哒哒! 菜刀切击案板的声音连成一条线,没有丝毫停顿。 老厨子只看到一团黑影在案板上跳跃。 停刀。 苏世用刀面一托,将切好的肉丝盛入水盆中。 清水里,肉丝散开。 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没有一根断裂。 切肉,只占了三成。 火候,才是关键。 苏世把铁锅架在火上。 舀了一勺粗猪油扔进去。 油温升高,冒出青烟。 肉丝控干水分,没有挂糊,直接下锅。 滋啦! 肉丝入锅的瞬间,水分被高温迅速封锁。热油激发出猪肉本身的脂香。 苏世拿起铁勺,快速翻炒。 劣质猪肉水分少,容易柴。 必须用猛火短炒,锁住肉里的汁水。铁勺翻动,肉丝在锅中跳跃。火候的把控,就在这几息之间。 翻炒三下,加入一勺粗盐,半勺酱油。 出锅! 整个过程,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到。 苏世端着盘子,掀开门帘,走到大堂。 盘子放在刀疤脸面前的桌上。 「吃。」 苏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拿自己的包袱。 刀疤脸低头看向盘子。 没有花哨的配菜,只有纯粹的肉丝。油光鋥亮,每一根肉丝都裹着酱汁,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酱汁的咸鲜率先触碰味蕾,紧接着是猪肉的脂香。牙齿咬下去,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肉丝应声而断。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烫,却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嫩! 没有半点筋膜的阻碍,也没有劣质猪肉的腥臊味。盐巴和酱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把猪肉本身的鲜味完全激发了出来。 刀疤脸忘了说话。 他手里的筷子不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连咀嚼的速度都加快了。 旁边的三个汉子看着大哥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也忍不住伸出筷子。 几个人抢作一团,眨眼间,一盘肉丝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被刀疤脸用粗面饼蘸着抹乾净了。 吃完。 刀疤脸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抬头看向正往门外走的苏世。 少年背对着他们,肩膀上扛着那个长条形的包袱。包袱的一角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柄。 联想到刚才那盘神乎其技的肉丝,再看看那把连反光都没有的怪刀,以及少年那从头到尾没有丝毫波澜的态度。 刀疤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隐世高手! 江湖上传闻,有些武林高手脾气古怪,喜欢扮作叫花子在市井里游荡,手里拿的兵器也千奇百怪。 刚才那切肉的手法,要是用在人脖子上…… 刀疤脸打了个寒战。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拍在桌上。 「掌柜的,饭钱!」 说完,刀疤脸连掉在地上的刀鞘都没捡,招呼三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骑上马狂奔而去。 掌柜和老厨子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空荡荡的大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厨子爬起来,追出门外。 「少侠!恩人!多谢救命之恩啊!」 客栈外。 风依旧很大。 苏世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服,迎着风往南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7章 真正的大闸蟹 天还没亮透。 太湖东面,连着阳澄水域的这片芦苇荡,全罩在浓重的白雾里。水汽贴着湖面滚,寒气能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岸边垒着个红泥小炉。 炭火烧得正旺,陶壶里的水咕嘟响。 房青君坐在小马扎上,往炉膛里添了两根细柴。 苏牧留下的厚披风裹在她身上,挡住了湖风。滚滚趴在她脚边,抱着半截带霜的竹子啃得咔咔作响。 红木小舟破开水面。 苏牧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长竹篙。 「先生,这雾太大,船容易迷方向。」李承干坐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李泰缩在旁边,牙齿打战:「就是啊,那赵爷说极品蟹都在深水区圈着。咱们往这泥潭子钻什么?」 小兕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大雪球。她趴在船舷边,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沉沉的水面。 「锅锅,水里有妖怪吗?」 小女娃奶声奶气地问。 苏牧没接茬。 竹篙在水底的淤泥上轻轻一点,船身擦着密密麻麻的芦苇秆,滑进一条极窄的水道。 枯黄的芦苇叶扫过船篷,沙沙作响。 昨天那个在角落里拆蟹的老渔翁,临走前塞给他一张手绘的破羊皮纸,上面画着这片阳澄水域最隐秘的水道。 那是人家在水上漂了三十年攒下的家底。 苏牧要用手艺人的方式,去请这些极品食材出水。 「张员外那种土财主,只晓得花钱在清水区拉网圈地。」 苏牧手腕翻转,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漩涡,「清水里养出来的蟹,壳是乾净了,但肉没劲,黄也不香。」 他拿竹篙指了指水面下漂浮的几根断草。 「看那儿。」 李承干顺着方向看过去。几根水花生和苦草的茎叶飘在水面上,断口处参差不齐,还带着新鲜的汁液。 「螃蟹是杂食,最爱吃这水花生。那断口不是鱼咬的,是被大钳子生生夹断的。」 苏牧收回竹篙,任由小舟顺着水流往前滑,「好蟹,从来不住在乾乾净净的清水大宅院里。 它们喜欢藏在最浑浊的烂泥底下,吃水草,吃螺蛳,跟淤泥里的杂鱼抢食吃。这叫野性。」 李泰撇撇嘴,看着周围浑浊泛黄的水面,还有水草上附着的黑泥。 「这地方也太破了,能出什么好东西。」 苏牧把竹篙横在膝盖上,在船尾坐下。 「你觉得这地方破?」 苏牧看了一眼李泰,「你平时在魏王府,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你眼里的大唐,是不是处处都是长安城那种繁华景象?」 李泰发愣,没明白怎么扯到这上面。 李承干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坐直身子,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 「最好的食材,往往藏在最艰苦的环境里。」 苏牧抓起一把船舱里的乾草,揉碎了撒进水里,「治国也是一样。你们天天坐在太极宫的明堂里,看底下官员递上来的摺子,上面写的全是国泰民安丶风调雨顺。 可真到了这江南水乡,遇到水患,你们看看那些灾民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乾草落在水面上,打着转。 「明堂里看不见底层疾苦。不亲自下到这烂泥里走一趟,你们永远不清楚大唐的根基在哪里。」 苏牧语气平常,没有说教的严厉,却字字砸在两个皇子心坎上。 李承干看着水面上那几根被夹断的水草。 是啊。 父皇在长安城里大宴群臣,夸耀贞观之治。可这润州城外,灾民为了半碗掺了沙子的糙米粥能打破头。 豪绅们封锁水面,把水产当成巴结权贵的筹码。 底下人把烂泥藏得严严实实,只把最乾净的一面端到御案上。 如果不是跟着先生出来这一趟,他这个大唐太子,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学生受教。」 李承干站起身,在摇晃的船舱里,对着苏牧恭恭敬敬行了个拱手礼。 李泰挠挠头,虽然没大哥想得那么深,但也听进去了几分。 他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两口气,探头往水里看。 「先生,道理我都懂。可这泥水黑乎乎的,怎么抓啊?咱们连个渔网都没带。」 苏牧从船舱底下摸出一个竹编的鱼篓,又拿出一根极细的麻绳,绳头绑着一块散发着腥臭味的猪肝。 那是昨天在客栈后厨放了一夜,特意沤出来的。 「极品大闸蟹,警惕性极高。用网捞,它们会拼命挣扎,蟹腿一断,鲜味就跑了一半。」 苏牧把麻绳在手里盘了两圈,「得钓。」 小舟滑到了芦苇荡的最深处。 这里的水流变得平缓。水底是一片绵延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淤泥沉积,长满了茂密的水草。 苏牧没有急着下饵。 他在等。 日头终于挣脱了厚重的云层。第一缕阳光穿透白雾,落在湖面上。 水温开始回升。 原本寂静的水面下,突然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咕噜! 咕噜噜! 气泡从水底的淤泥里钻出来,在水面上破裂。 「锅锅!水里有吐泡泡的怪物!」小兕子兴奋地指着船边,小短腿直蹦。 苏牧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别出声。」 李承干和李泰立刻屏住呼吸。 水面下,浑浊的泥沙被搅动。一团团黑影从水草深处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阳光透过水层,照在那些黑影上。 李泰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连灌进冷风都没察觉。 那是一群体型大得离谱的螃蟹。 每一只都有成人巴掌大小。青灰色的蟹壳在水下泛着幽冷的光,背面坑坑洼洼,全是野蛮生长的痕迹。 最惹眼的,是它们的肚子和爪子。 白底透着微红,那是常年在乾净青石板上摩擦出来的玉色。而那八条粗壮的蟹腿上,长满了金黄色的长毛,在水流中微微飘动。 青背,白肚,金爪,黄毛。 太湖水系阳澄水域,真正野生的极品大闸蟹! 更夸张的是那对大螯。 螯足粗壮得像两把铁锤,上面布满黑色的绒毛。 一只大蟹正挥舞着巨螯,咔嚓一声,将一根拇指粗的芦苇根茎生生夹断。 「乖乖……」 李泰咽了口唾沫,「这钳子要是夹在手上,骨头都得碎吧?」 这群大闸蟹根本不怕人。 它们在船底穿梭,有的在啃食水草,有的在互相挥舞大螯抢地盘。水下密密麻麻,粗略看过去,少说也有上百只!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8章 螃蟹怎么这么难抓? 苏牧坐在船尾,看着水下密密麻麻的极品大闸蟹。 「脱衣服。」 苏牧开口。 李承干和李泰愣住。 「先生,这大冷天的,脱衣服干嘛?」李泰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 苏牧指了指水面:「好食材就在底下,你不下去抓,指望它们自己爬进锅里?」 李承干看了一眼水下那群挥舞着巨螯的庞然大物,咽了口唾沫。这水看着就冷,泥浆浑浊,水面上漂着腐烂的水草。 「不是有蟹笼吗?」李泰指着船舱里的竹编笼子。 「放笼子也得有人下水去布。」 苏牧踢了踢脚边的竹笼,「那绳子上绑了沤臭的猪肝,得把笼子埋进淤泥里,留个口子。水太浅,船靠不过去。下去吧,一人一个。」 李承乾没二话,解开腰带,把外面的长袍脱了,只留下一身粗布短褐。 李泰磨磨蹭蹭。 苏牧斜眼瞥他:「不想吃松鼠鳜鱼那种级别的极品了?」 一听这话,李泰眼睛亮了,三两下扒了外衣,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船舷。 脚刚沾水,李泰倒抽一口凉气! 腊月的太湖水,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脚底踩不到实处,全是软烂的淤泥。往下陷,一直没到小腿肚。 李泰身子胖,底盘本来挺稳,但在淤泥里根本使不上劲。他刚迈出一步,左脚拔不出来,右脚一滑。 扑通! 整个人脸朝下砸进水里,泥水四溅。 船上的小兕子拍着手又蹦又跳:「二锅锅变成大泥鳅啦!滚滚快看,二锅锅在水里打滚!」 滚滚哼唧两声,咬断一口竹子,歪着脑袋看热闹。 泥水灌进嘴里,带着浓烈的腥臭味。李泰扑腾着想站起来,手在水底乱抓,一把摸到个滑溜溜的东西。 「蛇!水里有蛇!」李泰吓得破音,拼命往后缩。 一条巴掌长的黑鱼被他惊动,尾巴一甩,啪的一声抽在李泰脸上,留下个泥印子,钻进水草堆里不见了。 李承干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一条鱼也能把你吓成这样,魏王的胆子留给长安城的厨子下酒了?」 李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还不忘回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底下全是烂泥,你走两步试试!」 「别乱动。」 苏牧在船上提醒,「这底下有石头,踩稳了再走。」 李承干比李泰强点,但也冻得嘴唇发紫。他双手端着竹笼,一步一晃往水草密集的地方挪。 水下的螃蟹被惊动了。 那些大块头没跑,反而挥舞着钳子迎上来。野生的太湖蟹脾气暴躁,领地意识极强。 李承干把竹笼按进淤泥里,刚准备把绑着猪肝的绳头塞进去。 水底一团黑影突然窜出来。 李承乾眼疾手快,伸手去抓。 咔! 一声脆响。 「啊——!」 李承干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一只足有半斤重的大闸蟹,那只长满黑毛的巨螯,死死钳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十指连心! 太湖蟹的咬合力惊人,硬壳连骨头都能夹碎,更别说肉长的指头。 大唐的太子,平时在东宫连走路的步幅都有规矩,现在满身泥水,疼得五官扭曲,在芦苇荡里毫无形象地跳脚。 那螃蟹的钳子上长满了坚硬的倒刺,深深扎进肉里! 李承干甚至能感觉到骨头被挤压的酸痛。 他平时在御膳房看到的螃蟹,全是被五花大绑丶死气沉沉地趴在盘子里,哪见过这种野性十足的活物。 李承干疼得直蹦,右手在半空中乱甩。那螃蟹根本不松口,就这么挂在他手上。 「别甩!」 苏牧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根竹篙,「越甩它夹得越紧。把它放水里,让它自己松开。」 李承干赶紧把手按进水里。 没用。 这只蟹脾气太倔,死咬着不放。 「先生救命!断了断了!」李承干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牧用竹篙在水面上敲了两下:「捏它的眼睛。螃蟹眼睛最嫩,一碰就缩头,钳子自然就松了。」 李承干左手摸索过去,在那蟹壳前端两根突出的眼柄上用力一捏。 大闸蟹受惊,钳子一松。 李承干赶紧把手抽回来。 食指已经肿得通红粗大,破皮出血了。 他气急败坏,抬脚要去踩那只蟹。 「踩碎了晚上你吃壳?」苏牧一句话把他拦住。 李承干咬牙切齿地看着水底那只耀武扬威的螃蟹,半天无从下手。 「看好了。」苏牧挽起袖子,手伸出船舷。 水面下一只大蟹正举着钳子示威。 苏牧的手极稳。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避开正面挥舞的双螯。食指和大拇指精准地落在蟹壳中后部的边缘。 两指发力,往上一提。 那只半斤重的大蟹被稳稳拎出水面。八条腿在空中乱蹬,两只大钳子咔咔开合,却死活夹不到苏牧的手指。 「力道要透。」 苏牧把螃蟹扔进竹笼,「别怕被夹,你越怕,动作越变形,它夹得越准。抓蟹有门道。 不能从前面抓,那对钳子不是摆设。得从后面绕。大拇指和食指卡住蟹壳两边,也就是那几根尖刺的地方。用力捏紧,把它整个倒提起来。」 李泰在旁边听着,跃跃欲试。 他盯上了一只正在啃水草的大蟹。这只个头更大,背壳青黑发亮。 李泰屏住呼吸,双手悄悄探入水中,绕到螃蟹背后。 看准时机,用力一捏。 抓住了! 李泰兴奋地把螃蟹举出水面:「大哥你看!我抓到了!」 话音刚落,那螃蟹八条腿乱蹬,后腿上的倒刺极其锋利,直接划破了李泰的手心。 李泰手一痛,力道松了半分。 螃蟹身子一翻,一只大钳子反手就夹了过来。 咔吧! 正中李泰的大拇指。 「嗷——!」 芦苇荡里响起了第二声惨叫。 李泰疼得眼泪狂飙,直接一屁股坐进水里,溅起大片泥浆。 船上的小兕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半块米糕都掉进了船舱。 「笨。」 苏牧摇摇头,「卡住两边,力道得死,不能给它翻身的机会。再来。」 两人在泥水里跟这群大闸蟹较上了劲。 一次次被夹,一次次滑倒。 手背上全是红肿的夹痕和倒刺划出的血道子。 过了半晌,两人摸出门道了。 李承干看准目标,出手快狠准。两根手指死死卡住蟹壳两侧,任凭螃蟹怎么挥舞大螯,就是碰不到他的手皮。 转手一扔,准确落进竹笼里。 李泰也不甘示弱。他乾脆不顾形象,半蹲在水里,双手齐下,左右开弓。 「大哥,那边还有一只大的!快拦住!」 「你左边!踩住水草,别让它跑了!」 两个平时在太极宫里为了储君之位暗中较劲的皇子,现在抛开了一切身份和算计,在这片泥潭里,为了几只螃蟹大呼小叫,配合默契。 冷风吹在身上,早就感觉不到冷了。 剧烈的运动让两人浑身发热,额头上冒出白气。 竹笼里的螃蟹越来越多。互相挤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半个时辰过去。 苏牧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够了,上来吧。」 李承干和李泰合力拖着那个装满大闸蟹的竹笼,艰难地往船边走。 竹笼极重,少说有几十斤。 两人把竹笼搭在船舷上,苏牧伸手拉了一把。 砰! 竹笼落在船舱里。里头金爪黄毛的极品大闸蟹密密麻麻,活力十足地往上爬。 李承干双手扒着船舷,翻身爬上船。 李泰实在没力气了,趴在船帮上直喘粗气。苏牧拽着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提了上来。 两人瘫坐在船板上。 短褐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黑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满身泥污,活脱脱两个路边乞丐。 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 李承干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拿惯了御笔丶批惯了奏摺的手。 现在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食指肿成一截红萝卜,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看看同样狼狈的李泰,又看看那一笼子张牙舞爪的战利品。 李承乾笑了。 起初只是低声轻笑,接着声音越来越大。 笑声在芦苇荡里回荡,惊飞了几只水鸟。 这不是平时在朝堂上那种敷衍的假笑,也不是面对父皇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赔笑。 这是发自肺腑的痛快笑声! 没有东宫的阴郁,没有储君的重担。 他只觉痛快! 靠自己的双手,在烂泥里摸爬滚打,换来这一笼实打实的收获。 这种踏实感,是他在那张铺着明黄绸缎的案几前,永远体会不到的。 李泰被他笑得发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大哥,你别是冻傻了吧?」 李承干一巴掌拍在李泰肩膀上,拍出一片泥点子。 「青雀,痛快!」李承干大声喊道,「这太湖的泥,比长安城的地砖踩着舒坦!」 李泰撇撇嘴,看着自己破皮的手心:「舒坦个屁,疼死我了。先生,这蟹什么时候下锅?我能吃十只!」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29章 月色下的......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太湖水面的风变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红木小舟破开水流,船头撞在岸边的浅滩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承干和李泰一前一后,拖着那个装满大闸蟹的竹笼,艰难地往岸上走。 两人浑身湿透,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腊月的天气,湖水寒气刺骨,他们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拨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一丶二,走!」 李承干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竹笼的边缘。 李泰在后面推,胖脸憋得通红,脚下踩着软泥,一步一滑。 烂泥深及小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乾脆把靴子蹬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 几十斤重的竹笼被硬生生拖上干地,在沙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两人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背上全是螃蟹夹出来的红印和芦苇叶划破的血口子,沾着黑泥,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们谁也没喊疼,眼睛死死盯着竹笼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金爪黄毛,满脸都是实打实的痛快。 岸边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乾枯的柳树枝在火堆里劈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 房青君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长木勺,正搅动着架在火上的吊锅。 锅里煮着红糖姜茶。 老姜被刀背拍碎,切成大块,配着浓黑的土红糖,在滚水里翻腾。红糖在高温下完全化开,汤汁变得浓稠发亮。 房青君拿着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搅动,防止糖稀糊底。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独有的焦甜香气,被夜风一吹,顺着岸边飘出老远。 滚滚蹲在火堆边,两只大爪子抱着半截竹子,一边啃一边凑近火堆烤火,黑白相间的毛发被火光照得发亮。 小兕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雪球。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蹲在竹笼边,时不时戳一下那些试图往外爬的大螃蟹。 「阿嚏!」 李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连滚带爬凑到篝火旁,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冻死本王了,这太湖的水简直比冰窖还冷。」 房青君拿过两个粗瓷海碗,盛满热腾腾的姜茶,递了过去。 「快喝口热的,别落下病根。」 李承干双手接过碗,手抖得碗沿直响。他顾不上烫,凑到碗边吸溜了一大口。 极烫的姜茶入口,辛辣味直冲鼻腔,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落进胃里,瞬间散开一团暖意。寒气被强行逼了出去,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活过来了。 李泰喝得急,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碗,吹两口喝一口,转眼就把一碗姜茶灌进肚子里。 苏牧把小舟的缆绳拴在木桩上,迈步走过来。 他身上没沾多少泥水,但湖风吹了半日,衣服也有些潮冷。 房青君重新舀了一碗姜茶,站起身递给苏牧。 碗递过去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房青君的手一直在火边烤着,带着暖烘烘的温度。苏牧的手指则沾着湖水的凉意。 一冷一热,指尖轻触。 房青君手一缩,赶紧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火光映在她脸上,分不清是烤出来的红晕,还是别的什么。 苏牧端着碗,没有点破,走到她旁边的矮木桩上坐下。 竹笼里,大闸蟹挤在一块,吐着白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个头极大的公蟹,正挥舞着长满黑毛的巨螯,互相攻击,试图抢占最上面的位置。 「锅锅,这大虫子怎么不往前走,只会横着爬呀?」小兕子仰起头,指着一只横冲直撞的螃蟹问。 苏牧折了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残炭。 「这东西,脾气大得很。」 苏牧看着竹笼,回答小兕子,「八条腿,却只能横着走。不是它想横行,是内部的骨骼结构长死了,关节只能上下活动,前后受限。想往前直走,做不到,只能横着爬。」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笨哦。」 苏牧笑了笑,偏过头,看向房青君。 「看着霸道,其实是个可怜虫。」 苏牧把树枝点在地上,「朝堂上那些横行霸道的人,往往也是如此。」 树枝被扔进火里,火苗窜高了一截。 苏牧声音不大,语气平常:「被利益的壳子困住了。看着威风凛凛,实则连转个弯都费劲。 世家的规矩丶门阀的利益,就是他们身上的硬壳。只能一条道横到黑,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承干端着空碗,坐在对面,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 太子今天在泥水里滚了一遭,脑子比平时在东宫里清醒得多。 苏牧这番话,没有半个字提朝政,却把大唐朝堂的症结说得透彻。 那些结党营私的朝臣,不就像这笼子里的螃蟹?被自身利益绑死,互相倾轧,谁也出不去,只能在烂泥里横行。 他想起长安城里那些仗着祖荫横行无忌的世家子弟,平时看着不可一世,真遇到事,连个退路都没有。 李承乾没出声,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伤痕的双手,突然觉得,这趟江南没白来。 房青君坐在苏牧身边。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不关心那些门阀世家。她只听懂了苏牧话里的通透,以及那份不愿被规矩束缚的洒脱。 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 「我不管朝堂如何。」房青君偏过头,看着苏牧的侧脸。 火光下,她的眼睛极亮,映着跳跃的火星。 「只要能陪你在这烟火里,煮一辈子姜茶就好。」 声音很轻,混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里,却字字清晰。 苏牧转头。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红糖的甜味。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李承干极有眼色。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一把拉住还在烤火的李泰。 「干嘛?我衣服还没烤乾呢!」李泰挣扎。 「去那边捡点柴火。」李承干连拖带拽,顺手把正要伸手去抓螃蟹的小兕子也抱了起来,「兕子,大哥带你去看星星。」 「滚滚也要去!」小丫头指挥着食铁兽。 几个人走远了,沿着湖岸往暗处走,踩在枯草上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岸边只剩下苏牧和房青君。 篝火跳动。 苏牧放下手里的粗瓷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房青君被他看得有些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支五文钱的乌木簪子插在发间,衬得她眉眼温婉。 她想找点话说,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牧俯下身,凑了过去。 呼吸交错。 这回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 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 房青君身子一僵,手足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过了两息,她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那攥着衣角的手松开,试探着,轻轻拽住了苏牧的衣袖。 一个生涩的回应。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泥地上。 夜风吹过,火苗摇曳,柴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太湖的水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湖水的腥气被篝火的暖意冲淡,只剩下红糖的甜味在空气里发酵。 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李泰的抱怨声:「大哥,这里哪有柴火,全是烂草!」 苏牧直起身。 房青君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连看都不敢看他,只盯着脚下的火堆。 「柴火不够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身就要往暗处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0章 第六味美食出现了! 润州客栈后院。 夜风把屋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乱窜。 苏牧单手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竹笼,走到院子正中央。手腕翻转,笼口朝下,用力一抖。 哗啦! 几十只太湖野生大闸蟹滚落在地。青石板上响起密集的硬壳碰撞声。 这群在芦苇荡里称王称霸的家伙,换了地盘照样横。 青黑色的背壳泛着冷光,白玉般的肚皮贴着地面,八条长满金毛的粗壮大腿撑起身子,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散开。 沙沙沙! 爪尖挠在青石板上,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几只个头最大的公蟹,挥舞着长满黑毛的巨螯,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脆响,谁也不让谁。 小兕子裹着白狐裘,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根半尺长的枯树枝。她看准一只正往墙角爬的螃蟹,用树枝戳了戳它的硬壳。 那螃蟹脾气大得很,转过身,大钳子一挥,咔嚓一声,把树枝夹成了两截。 「呀!」 小兕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转头冲着食铁兽喊,「滚滚,它欺负我!」 滚滚正抱着一根新鲜竹笋啃,听见小主人的召唤,慢吞吞地挪过来。 它低下大脑袋,凑到那只螃蟹跟前,拿黑鼻头闻了闻。 螃蟹不惯着它,钳子往上一举,准准夹住了滚滚鼻尖上的一撮毛。 「嗷——!」 滚滚疼得嗷嗷直叫,两只前爪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躲到苏牧腿后,委屈地哼唧。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李泰笑得最大声,肚子上的肥肉直颤。 他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满地乱爬的螃蟹,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连旁边的人都听得清。 「先生,这蟹太肥了!」李泰两眼放光,指着那几只大个头,「您瞅瞅那黄毛,那金爪!这要是不清蒸,简直对不起咱们在太湖泥水里泡的那大半个时辰!」 说着,他袖子一撸,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大哥,你来搭把手。我去抱柴火,你去打水。咱们今天敞开了吃,一人对付五只!」 李承干今天在太湖里摸爬滚打,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听到这话,二话不说,拿起木桶就往井边走。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在苏牧脑海深处响起。 【叮!】 【检测到顶级时令食材:太湖野生极品大闸蟹】 【触发第六道极品美食任务:烟雨江南,蟹黄飘香】 【任务要求:以大唐现有食材,还原极致面点——蟹黄灌汤包】 【任务奖励:可淡水饲养的变异帝王蟹苗子丶神级面点手艺】 苏牧看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挑了挑眉。 蟹黄灌汤包! 这东西在江南面点界,那是挂在金字塔尖上的神仙吃食! 清蒸大闸蟹吃的是原汁原味,而蟹黄灌汤包,吃的是化繁为简后的极致浓缩。 把一整只蟹的鲜,融进一汪滚烫的汤汁里,再用一层薄得能透光的面皮包起来。 咬开一个小口,鲜香的汤汁顺着舌尖滚落喉咙,那种满足感,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可这事放在大唐,难如登天! 这年代的面粉,叫麦饭或者粗面。脱壳技术不过关,面粉里混着大量麸皮,颜色发黄发黑,口感粗糙。 用这种面粉做馒头都拉嗓子,更别提做灌汤包那层要求极高丶薄如蝉翼还要能兜住一兜滚烫汤汁的面皮。 筋度不够,一蒸就破。 自己之前虽然在御膳房给李丽质她们做过一次,但是食材肯定没有眼下的这些鲜美。 苏牧手指轻轻敲打着腰间的玄铁菜刀刀柄。 面粉不行,那就洗面。 把面筋洗出来,重新调配比例。汤汁容易漏,那就熬皮冻,把汤做成固态,包进去再蒸化。 办法总比困难多。 「回来。」 苏牧出声,叫住了正抱着一捆柴火往厨房冲的李泰。 李泰停下脚步,回头,满脸不解:「先生,怎么了?柴火不够?」 「把柴放下。」 苏牧指了指满院子的螃蟹,「今晚不吃清蒸。」 李泰愣住,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不吃清蒸?」 李泰急了,「先生,这可是极品金爪黄毛!您常说,顶级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清蒸最能保住这蟹的鲜味啊!难不成您要拿去红烧?那香料味一盖,这蟹不就毁了吗?」 李承干也停下打水的动作,转过头看着苏牧。 房青君正拿着扫帚把乱跑的螃蟹往中间拢,听到这话,也停下手里的活计。 「谁说我要红烧了。」 苏牧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凉茶,「清蒸确实能吃出本味。但你们不觉得,自己动手剥壳剔肉,吃得太费劲了吗?」 李泰回想起白天在临湖酒楼看到的那个老渔翁,用竹签和木槌拆蟹的繁琐过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是挺费劲。可好东西不就得费点功夫嘛。」 「我要做一道,不用你们剥壳,不用你们吐骨头,一口咬下去,满嘴全是蟹黄和鲜汤的吃食。」 苏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承干走过来,把木桶放在地上:「先生,什么吃食这么神奇?」 「包子。」 院子里安静了。 李泰脸上的期待垮了下来,把柴火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您别拿我们寻开心了。包子?那玩意儿咱们在长安城吃得还少吗?东市那个老王家的肉包子,皮厚得像城墙,咬两口都见不到馅儿。您拿这极品太湖蟹去做包子?」 李泰满脸写着「暴殄天物」。 在他们的认知里,包子就是用来填饱肚子的粗食。大户人家吃宴席,哪有端一笼包子上桌的。 苏牧没理会李泰的抱怨,转头看向李承干。 「我说的包子,跟你们吃过的不一样。它的皮,要薄得像灯笼纸,能透过面皮看清里面的蟹黄。它的馅儿,不是死肉团,而是一汪滚烫的鲜汤。」 苏牧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 「刚出笼的时候,包子提起来像个灯笼,放下去像朵菊花。吃的时候有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苏牧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全敲在李承干和李泰的馋筋上。 皮薄如纸?里面包着滚烫的汤?还能透过皮看到蟹黄? 李泰脑子里努力勾勒着那个画面。 包子皮怎么可能薄成那样?汤又是怎么包进面皮里还不漏的? 咕噜! 李泰咽了一大口口水。他发现自己对清蒸大闸蟹的渴望,被这闻所未闻的「蟹黄灌汤包」给彻底勾了起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1章 追求的厨艺到底是什么? 苏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官道上。 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底板被泥水泡得发白起皱,踩在尖锐的碎石上,钻心地疼。 从北方一路走来,徐州乾冷的风变成了潮湿的雨。湿气顺着破棉袄的缝隙往里钻,贴着皮肉,冷得刺骨。 他连打几个寒战,额头烫得吓人。 头重脚轻,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连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身体终于熬不住了。 路过几辆马车,车轮碾过水坑,泥浆溅了他一身。 google搜索twkan 车把式挥舞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赶着牲口快走,没人多看这个活脱脱一个叫花子模样的少年一眼。 路边有座塌了半边屋顶的破山神庙。 苏世咬着牙往前挪。 距离庙门还有十来步,腿一软,整个人砸进泥坑里。 泥水灌进嘴里,混着浓重的土腥味。 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包里装着师父传给他的玄铁菜刀。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视线越来越暗。 耳边只剩下雨滴砸在烂泥里的沙沙声。 高烧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洛阳厨艺大比上那些评委震惊的脸,一会是徐州客栈里刀疤脸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在幻觉中挥舞着那把通体漆黑的菜刀,把空中的雨滴切成均匀的细丝。 「切不断……怎么切不断……」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烂泥。 ...... 老根头背着一捆湿柴从山上下来,远远瞧见庙门口趴着个人。 他紧走两步,拨开杂草凑近。是个半大少年,穿得破破烂烂,满脸泥污,嘴唇烧得发紫,进气多出气少。 「造孽哟……」 老根头叹了口气。 这年头,路上饿死病死的流民太多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家里缸底早就空了,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哪还有余粮救人?可看着少年死死抱在怀里的布包,那股护食的倔劲儿,让老根头想起了早年饿死在逃荒路上的小儿子。 老根头咬咬牙,把背上的湿柴卸在庙檐下,弯腰把苏世翻过来,架在肩膀上。 少年的身体滚烫,是个火炉。 老根头踩着泥水,一步步背回了半里外的茅草屋。 屋子四处漏风。老根头把人放在铺着乾草的木板床上,扯过一条破被子盖上。 转身去生火。 灶头旁有个缺了口的土陶罐。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两把掺着谷壳的碎米。这是留着过冬的最后一点底子,平时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只靠挖野菜对付。 柴火被雨水淋过,火摺子点了半天才冒出火星。 浓烟滚滚,呛得老根头直咳嗽,眼泪鼻涕直流。他拿蒲扇使劲扇,好歹把火升了起来。 大铁锅里添上水,碎米倒进去。 火候不匀,湿柴烧得忽明忽暗。 老根头佝偻着腰,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通红。他时不时拿袖子擦一把被烟熏出来的眼泪,嘴里还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这娃儿可得挺过去。」 老根头还得顾着给苏世换额头上的湿布,没盯住灶台。等闻到味儿的时候,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焦黑的锅巴。 一碗泛着黄褐色丶飘着几片谷壳的米粥端到了床前。 苏世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空荡荡地绞着疼。 昏昏沉沉中,嘴唇碰到了粗糙的瓷碗边缘。温热的液体顺着牙缝流进嘴里。 很烫! 满是浓重的焦糊味。 没有高汤的鲜,没有香料的奇。只有粗糙的米粒和寡淡的水。 苏世本能地吞咽。 那口粥顺着喉管滑落。 没有润滑的油脂,没有提鲜的高汤。谷壳划过嗓子眼,透出粗糙的颗粒感。 焦糊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但就是这种苦味,点燃了苏世体内快要熄灭的生机。 胃部开始蠕动,贪婪地吸收着这微不足道的热量。原本绞痛冰冷的脾胃,被这种温热慢慢包裹。 他双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吞咽,连呼吸都顾不上。眼角溢位生理性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砸进碗里。 一碗见底。 老根头赶紧拿过碗:「慢点喝,饿狠了不能吃太急,伤胃。」 苏世睁开眼。 泥墙,茅草顶。 床前站着个老农,满脸风霜皱纹,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双手正端着缺口的粗瓷碗。 「娃儿,醒了?」 老根头见他睁眼,松了口气,「家里没啥精细吃食,就剩这两把碎米。柴湿,火没看住,熬糊了。你发着高烧,胃里没食扛不住,将就喝几口发发汗。」 苏世撑着身子坐起来。 <canvasss="secst"data-c="fgg5mipvj2e4jie6sbur7swkqmiwvoob5pbp76cuuype/fuj5m6dskjtspguunye"data-v="0d103f16c43b115c"></canvas> 碗底还粘着两粒没煮烂的碎米,泛着焦黑的颜色。 这半个多月来,他背着玄铁菜刀走南闯北,跨过黄河,走过徐州。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朱门酒肉臭,也见过太多路有冻死骨。 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一口牡丹燕菜能掷千金,而这江南道上的流民,却为了一口观音土争破头。 洛阳张家水席,他用绝顶刀工把白萝卜切成细丝,裹粉猛火蒸制,做出一碗胜过燕菜的萝卜汤,震惊四座。 徐州荒野客栈,他面对恶霸,一柄菜刀剔除劣质猪肉的筋膜,不放多余调料,单凭火候逼出脂香,让刁民落荒而逃。 他一直以为,厨道就是刀工的极致,是火候的毫厘不差,是化腐朽为神奇的调味手段。 他沉浸在那种降维打击的痛快里,把手里的菜刀当成了披荆斩棘的武器。 遇到不平事,他拔刀做菜;遇到挑衅者,他用技法碾压。 他以为这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厨子。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的空碗。 这碗粥,刀工?没有。 火候?糊了。 调味?一粒盐都没放。 放在洛阳厨艺大比上,这是连狗都不吃的泔水。 但就是这碗糊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师父说过:「最抚凡人心的是烟火气。」 厨艺的巅峰到底是什么? 他在洛阳苦思冥想,打破常规,把蜀地的麻辣和洛阳的酸辣结合,创出麻辣酸汤血旺。 他以为那是蜕变。 他在徐州客栈,用劣质猪肉炒出绝世美味,震慑恶徒。他以为那是境界。 可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摸到了那扇门的门槛! 刀工再快,切不断人间的疾苦;火候再准,烧不暖流民的寒夜。 食物的根,是果腹,是救命,是老农捧在手里的这碗糊粥。 脱离了人这个根本,再神乎其技的厨艺,也只是一场花里胡哨的杂耍! 自己这一路走来,满脑子都是怎么赢,怎么扬名,怎么证明苏牧的徒弟天下无敌。 这种傲气,让他成了刀的奴隶,成了技法的囚徒。 而这碗焦糊的白粥,没有半点厨艺可言,却盛满了老农救人水火的善意。 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 苏世掀开盖在身上的破被子,翻身下床。 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泥地上。 砰! 他对着老根头磕了一个响头。 老根头吓了一跳,扔了手里的蒲扇去扶:「哎哟,你这娃儿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苏世没顺着力道起身,结结实实磕完三个头。 「老伯,救命之恩,苏世记下了。」他抬起头。 老根头愣住了。 刚才这少年昏迷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身上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现在醒了,那股扎人的刺没了。 眼神变得极静,跟院子外头那口老井一样,深不见底,却透着踏实。 苏世站起身,拿起放在枕头边的长条布包,重新绑在背上。 他摸遍全身,找不出半个铜板。 那把玄铁菜刀是师门信物,不能留。 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那口结了焦底的大铁锅。 「老伯,这锅锅巴,我帮您处理了。」 没等老根头答话,苏世解开布包,抽出玄铁菜刀。 黑沉沉的刀身在昏暗的茅草屋里划过一道弧线。 没有花哨的动作。刀刃贴着铁锅内壁,手腕发力。 沙沙沙! 焦黑的锅巴被完整地铲了下来,没有伤到铁锅分毫。 苏世把锅巴放在案板上。 刀背一拍,锅巴碎成均匀的小块。 他在灶膛里添了一把乾草,火势旺了起来。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把锅巴倒进去干焙。 粗糙的米香混着点焦香,在高温下被重新激发出来。 苏世从墙角摸出两个干辣椒,切成极细的丝,扔进锅里。辣椒的辛辣味遇热挥发,钻进锅巴的孔隙里。 翻炒三下,出锅。 一碗金黄微焦丶辣香扑鼻的焙锅巴端到老根头面前。 「老伯,山里湿气重,这干焙的锅巴能放。您平时上山砍柴带上几块,嚼着能顶饿,辣味能驱寒。」 苏世把碗放下,把玄铁菜刀重新包好。 老根头捏起一块锅巴放进嘴里。 嘎嘣脆! 原本难以下咽的焦苦味不见了,只剩下米香和恰到好处的微辣,越嚼越香。 「好手艺啊……」 老根头赞叹。 苏世背起包袱,走到门口。 雨停了。 江南的天空透出青灰色。 他吸了一口满是泥土腥气的空气,迈步走上泥泞的官道。 脚下的草鞋依然破烂,身上的棉袄依然单薄,但他的步子迈得极稳。 那股刻意追求极致的执念散了。 烟火人间,不在庙堂,不在酒楼。 在这一碗粥,一炉火,一瓢饮里。 苏世迎着南边的风,大步前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2章 秦琼要哭了 后厨里,水声哗啦啦响。 苏牧挽起袖子,手里捏着一把硬毛竹刷。 李泰蹲在旁边,两只眼睛盯着盆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先生,这蟹都吐完泥了,直接扔锅里煮不就行了?」李泰搓着手问。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牧没搭理他。 左手两根手指精准卡住蟹壳边缘,把一只半斤重的公蟹倒提起来。右手竹刷沾了点清水,顺着蟹腿的缝隙丶蟹腹的纹理快速刷洗。 刷毛刮过硬壳,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过几息功夫,那只原本沾着泥污的螃蟹变得乾乾净净,青黑色的背壳在灯笼光下透着亮。 李承干端着一盆清水走过来,把洗好的螃蟹接过去。 「这东西长在烂泥里,极寒极腥。不洗乾净,做出来的包子全是土腥味。」 苏牧把刷好的螃蟹扔进净水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几十只极品大闸蟹清理完毕。 李泰迫不及待地要去抱柴火生火。 苏牧拦住他。 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抓出一大把新鲜的紫苏叶,又拿过一块带泥的老姜。 玄铁菜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背在姜块上重重一拍。 啪! 老姜碎裂,辛辣的汁水溅在案板上。 苏牧把切成大块的姜片和紫苏叶混在一起。 揭开灶台上那个足有半人高的三层大竹蒸笼,把紫苏和姜片在蒸笼底部铺了厚厚一层。 紫色的叶子和黄色的姜块交织在一起。 「把蟹放上去,肚皮朝上。」 苏牧吩咐。 李承干和李泰赶紧动手。 把洗净的螃蟹一只只翻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紫苏叶上。 肚皮朝上,蟹黄蟹膏在受热融化时就不会流失。 盖上厚重的蒸笼盖。 苏牧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透的松木柴。火苗窜高,舔舐着锅底。 水温迅速升高。 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白色的水汽顺着竹蒸笼的缝隙往外冒。 起初只是淡淡的水腥味。 半柱香后,味道变了。 高温将紫苏叶里那股独特的异香彻底激发出来,混合着老姜霸道的辛辣,顺着蒸汽强行钻进蟹壳里! 螃蟹本身的极寒之气被这股纯阳的香气中和。蟹黄和蟹肉的鲜甜在高温下发生蜕变。 浓郁到极点的蟹香,混着紫苏的清香,形成了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这股味道没有在后厨停留太久,顺着屋顶的烟囱,直接冲进了润州城的夜空里。 客栈对面的屋顶上。 夜风很冷。 黑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五六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秦琼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连弩。他奉命带着玄甲军老兵暗中保护太子和魏王。 这几天在江南,白天盯梢,晚上趴房顶,风餐露宿。 一阵夜风吹过。 一股浓烈到让人发指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旁边趴着的一个老兵抽了抽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军……」 老兵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啥味儿啊这是?怎么比咱们在长安城吃的羊肉汤还香一百倍?」 秦琼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牙,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咕噜噜!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个老兵转头看向他。 秦琼老脸一红,伸手捂住肚子。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油腻的肉香,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鲜,夹杂着紫苏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对于这群啃了好几天乾粮的百战老兵来说,这种味道简直是最残酷的刑罚。 「将军,我受不了了。」 另一个老兵把脸埋在瓦片上,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当年打突厥,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饿得啃树皮,我也没觉得这么难熬。这到底在做啥好吃的?」 秦琼苦着脸,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瓦片上,看着漆黑的夜空。 「苏先生这是要老命啊。」 秦琼低声骂了一句,「这仗打得比突厥人还难熬!老子宁愿下去跟一百个突厥蛮子拼命,也不想在这房顶上闻这味儿!」 底下客栈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着白烟。 香味一波接着一波。 几个老兵互相看看,默默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干饼子,对着空气里的香味,狠狠咬了一大口。 味同嚼蜡。 后厨里。 苏牧估摸着时间,掀开蒸笼盖。 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李泰早就等不及了,凑过去往里看。 原本青黑色的螃蟹,现在全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紫苏叶已经软烂,姜片的辛辣味淡了许多,全被蟹肉吸收。 「熟了!先生,咱们开吃吧!」李泰伸手就要去抓。 苏牧拿筷子敲开他的手。 「烫,而且这不是给你们直接吃的。」 苏牧拿过一个大白瓷盆,用长竹夹把蒸熟的螃蟹一只只夹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 接下来是拆蟹。 没有工具,全凭一双手和一把玄铁菜刀。 苏牧手指翻飞。 掰下蟹腿,剪开两头,用细竹签轻轻一顶。 一条完整的蟹腿肉顺溜地滑进碗里。 揭开蟹盖。 金黄色的蟹黄和半透明的蟹膏暴露在空气中。 鲜香扑面而来。 苏牧用小勺将蟹黄蟹膏刮得乾乾净净,一点不剩。 剔除蟹心丶蟹胃丶蟹鳃这些不能吃的部位,把蟹身里的雪白蟹肉一点点剔出来。 李承干和李泰在旁边看呆了。 他们平时吃蟹,咬得满嘴都是壳,能吃出三分之一的肉就不错了。 苏牧拆蟹,行云流水,快得出奇。 不到半个时辰,几十只大闸蟹被拆解完毕。 案板上堆着高高的空壳。 白瓷盆里,金黄的蟹黄蟹膏和雪白的蟹肉堆成了一座小山。 红白相间,油光透亮。 这可是几十只极品太湖野生大闸蟹的精华! 李泰看得眼睛都直了,手不听使唤地往瓷盆里伸。 啪! 苏牧一巴掌拍在李泰手背上。 「洗手去。」 李泰委屈地捂着手:「先生,就吃一口。这蟹黄看着太馋人了。」 「吃了这口,灌汤包就少一个。你确定?」苏牧斜眼看他。 李泰赶紧把手缩回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吃不吃。留着做包子!」 苏牧把装满蟹肉蟹黄的瓷盆端到一旁,用湿布盖上。 「这就完了?」李承干问,「把这些包进面皮里就行了?」 苏牧摇摇头。 「这只是馅料的底子。蟹肉乾巴,蟹黄发腻。真要包进去,吃起来满嘴渣子,算什么灌汤包。」 苏牧走到另一口大铁锅前。 里面熬着一锅浓汤。那是他下午让人去市集买来的猪皮和老母鸡,已经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 汤汁浓白粘稠。 「灌汤包,最难的是那个汤字。」 苏牧拿铁勺搅动着锅里的猪皮汤,「怎么把这锅滚烫的汤,包进薄薄的面皮里,上锅蒸熟还不漏。」 李承干盯着那锅汤,眉头皱在一起。 水是活的,面皮是软的。 包水?这根本不合常理。 「先生,这怎么包?水一倒进去,面皮直接就破了。」李承干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3章 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急什么。」 苏牧把竹筷放下,转身从身后的橱柜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 木盒放在桌上,盖子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件小巧玲珑的金属器具。 通体黄铜打造,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一把小圆锤,一把长柄小斧,一把带钩的镊子,一把细长的小刀,还有剪刀丶刮匙丶签子和垫盘。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承干凑近看了看,满脸不解。 这几样东西看着眼熟,铁匠铺里打铁用的家什缩小了十倍,全摆在这盒子里了。 「先生,这吃个螃蟹,怎么还动起刀斧了?」李承干问。 苏牧从盒子里拿出那个青铜垫盘,放在面前。 「这叫蟹八件。前两天刚到润州,我就画了图纸,让城东的老铁匠连夜赶制出来的。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大唐人吃蟹,要么直接上嘴咬,要么用普通的刀切开。 哪见过这种专门为了吃一只螃蟹量身定做的成套工具。 苏牧挑了一只半斤重的太湖野生蟹,放在垫盘上。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苏牧拿起那把小剪刀,手腕翻转。 两只大螯齐根剪下,剩下的八条蟹腿也依次剪断。 动作乾脆利落。 丢开剪刀,换上那根细长的签子。 拿起一截剪断的蟹腿,签子从细的那头捅进去。 「这腿里的肉,最是紧实。」苏牧手上用力。 一条完整的丶圆柱形的雪白蟹肉从另一头被顶了出来,稳稳落进旁边的白瓷碗里。 没有半点碎壳渣子。 李泰看得眼睛发直,嘴里不停咽口水。 处理完蟹腿,苏牧拿起那把长柄小斧,在蟹壳边缘轻轻一撬。 厚重的蟹盖应声而开。 金黄色的蟹黄暴露在空气中,油汪汪的。 苏牧换上小镊子,在蟹身正中间夹出一块六角形的白色薄膜。「这是蟹心,极寒,不能吃。扔掉。」 随后,他拿起小刮匙,沿着蟹壳内部的纹理,把蟹黄和蟹肉一点点刮下来。 全程手不沾油,动作优雅顺畅。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只全须全尾的螃蟹被拆解得乾乾脆脆。 桌上多了一堆拼凑整齐的空壳,而旁边的碗里,多了一大坨黄白相间的纯粹蟹肉。 「学会了吗?」 苏牧放下刮匙,把红木盒子推到中间,「自己动手。」 房青君就坐在苏牧旁边,看得最仔细。 她本就心灵手巧,拿起一套备用的蟹八件,照着苏牧刚才的动作,挑了一只母蟹。 剪腿丶顶肉丶掀盖丶剔心。 她手指纤长,捏着黄铜小工具,动作轻柔。 没过多久,一份完整的蟹粉就被她剔了出来,倒进中间那个专门用来收集馅料的大瓷盆里。 「青君这手艺,快赶上我了。」苏牧夸了一句。 房青君低着头,脸颊被灶台的火光映得微红,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李承干也挑了一套工具。 他性子稳重,平时在东宫批奏摺练出来的耐性,全用在了这只螃蟹上。动作生涩,偶尔还会把蟹肉捅碎,但好歹能把肉剔乾净。 李泰就不行了。 他本来就饿,看着满桌子的螃蟹却吃不到嘴里,急得满头大汗。胖手捏着那把精细的小剪刀,怎么都使不上劲。 「这破剪刀怎么连个壳都剪不断!」 李泰抱怨着,乾脆扔了剪刀,拿起那把小圆锤,对着面前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闸蟹,狠狠一锤子砸了下去。 「吧唧!」 硬壳碎裂。 里面的蟹黄受了挤压,直接飙了出来。 一坨金黄色的蟹黄飞过半张桌子,正正好好糊在李泰的鼻尖上。 「噗……」 坐在对面啃米糕的小兕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指着李泰的脸,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踢:「二锅锅变成黄鼻头啦!」 趴在桌腿边啃竹笋的滚滚也凑热闹,仰起大脑袋,冲着李泰「嗷」了一嗓子,两只黑眼圈眯成了缝。 李泰抹了一把脸上的蟹黄,看着满桌子的碎壳和被砸成肉泥的螃蟹,欲哭无泪。 「你这吃法,连猪都不如。」 苏牧摇摇头,把李泰面前那堆碎渣扫进泔水桶,「你去烧火,别在这糟蹋东西了。」 李泰灰溜溜地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往炉膛里添柴。 几个人围在案板前,敲敲打打。黄铜器具碰在蟹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半个时辰过去,几十只极品大闸蟹全被拆解完毕。中间那个大白瓷盆里,金黄诱人的蟹黄和雪白的蟹肉堆得冒了尖。 夜深了。 客栈外面的打更声传进后院。 小兕子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子上直点头。滚滚也四脚朝天躺在角落里打呼噜。 李承干把小兕子抱起来,叫上满脸炭灰的李泰,回了楼上的客房休息。 后厨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盏孤灯挂在屋檐下,灯芯时不时爆出一个火花。 苏牧站在案板前,处理着最后几只留作备用的螃蟹。房青君没走,坐在对面,拿着小镊子仔细挑拣着瓷盆里的碎蟹壳。 四下寂静。 只有工具敲击蟹壳的脆响。 房青君低着头,神情专注。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散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那缕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视线。她两只手都沾着蟹油,没法去撩,只能偏过头,试图把头发甩到脑后。 甩了两次,头发又顽固地垂了下来。 苏牧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绕过案板,走到房青君身边。 房青君没防备,抬起头,正好对上苏牧的眼睛。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被炉火薰染过的烟火气。 苏牧伸出手。 手指穿过那缕垂落的发丝,顺着她的脸颊轮廓,将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房青君身子僵直,一动不敢动。 苏牧的手收回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房青君微凉的耳垂。 一点极轻的触感。 房青君手里的黄铜镊子「叮」的一声掉在青石垫盘上。她赶紧低下头,耳朵红得滴血,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这些碎壳我挑完了。」 房青君声音极小,带着点慌乱。 苏牧没退开,拉过一条长凳,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苏牧问。 房青君摇摇头。「不累。跟着先生出来这一趟,比在长安城里待着有意思多了。」 她转过脸,看着案板上那一盆金灿灿的蟹粉。「先生,等这寻味天下的事做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苏牧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轮被云层遮住半边的冷月。 「在长安城外买块地。」 苏牧语气平常,没有半点迟疑,「不用太大,能盖个院子就行。院子里种点菜,搭个葡萄架。夏天就在架子底下乘凉,冬天就围着火炉烤红薯。」 房青君听得入神。 她从小生长在丞相府,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门阀世家之间的互相算计。 那些达官贵人嘴里谈论的,永远是权谋丶利益丶联姻。 从来没有人跟她描绘过这样平淡的生活。 「那……不做官了?」房青君问。 「做官有什么好。」苏牧笑了一声,「天天起早贪黑去太极宫罚站,还要看李二的脸色。哪有自己当个富家翁自在。」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房青君脸上。 房青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院子里还要留个大厨房。」 苏牧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我得打一套最好的厨具。每天去集市上买最新鲜的食材。」 苏牧身体前倾,凑近了些。 「到时候,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海誓山盟的张扬。 房青君停下了绞带子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苏牧。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屋檐下的灯火,明亮,清晰。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实在的承诺。不是许她荣华富贵,也不是许她凤冠霞帔。只是简单的一句,做一辈子的饭。 在这满室的蟹粉鲜香里,这句话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房青君眼眶发热,视线被水汽模糊。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4章 致命的香味 天刚蒙蒙亮。 润州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苏牧推开后厨的门,冷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他走到案板前,拿出一块早就备好的黑猪板油。 这猪板油是昨天让客栈夥计去市集上挑的,肥厚白净,没有一点杂质。 玄铁菜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刃切在肉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苏牧手腕快速起落,整块板油被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丁。每一块的大小全凭手感,分毫不差。 灶膛里生起火。 不用大柴,只用几根干透的松木枝,火势温和。 铁锅微热,板油丁下锅。 滋滋声响起。 白色的脂肪受热收缩,渐渐析出清澈的油脂。苏牧拿长柄铁勺慢慢搅动,看着油渣从白变黄,最后缩成焦脆的金黄色小块。 用漏勺把油渣全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粗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细盐。这东西趁热吃最香,留着给李泰那吃货当零嘴。 锅里只剩下大半锅清澈透亮的猪油。 苏牧抓起一把切好的葱白和姜末,直接扔进热油里。 爆香。 葱姜的辛辣味被高温激发,去除了猪油里最后一点腥气。 旁边的大白瓷盆里,装着昨晚拆出来的几十只太湖极品大闸蟹的蟹肉和蟹黄。 苏牧端起盆,手腕一翻。 满满一盆蟹肉蟹黄倒进热滚滚的猪油里。 刺啦! 热油遇水,锅里瞬间炸开锅。金黄色的泡沫翻涌上来,直接盖住了锅底的食材。 苏牧手里的铁勺没停,贴着锅底,以一种极慢极稳的节奏推搅。 动物油脂的醇厚和水产蟹黄的鲜甜,在高温下发生剧烈的碰撞和融合。 蟹黄里的红油被彻底逼了出来,原本清澈的猪油变成了诱人的金红色。 苏牧看准火候,拿起旁边那个装了陈年花雕的酒坛,拍开泥封。 没有直接往锅里倒,而是用拇指堵住一半坛口,让酒液顺着滚烫的铁锅边缘淋下去。 花雕酒遇热瞬间气化。 酒香裹挟着蟹黄的鲜腥,顺着热气直冲房顶。腥味被彻底带走,留下的只有浓郁到极点的蟹油奇香。 这股香味太霸道了! 它没有紫苏生姜那么刺鼻,而是一种极其醇厚丶勾人的鲜香。 香味顺着后厨的窗户缝丶烟囱,肆无忌惮地飘散出去,撞开清晨的薄雾,在整个客栈上空盘旋。 客栈对面的屋顶上。 秦琼顶着两只黑眼圈,生无可恋地趴在瓦片上。 昨晚那股紫苏蒸蟹的味道,折磨了他们大半宿。后半夜好不容易味道散了,刚眯了一会儿,这要命的香味又来了! 而且这次比昨晚更过分! 旁边一个趴着的老兵,手里正攥着半个冷硬的杂粮饼子,刚准备往嘴里送,动作僵在半空。 老兵抽了抽鼻子,眼眶红了。 「将军……」 老兵咽了一大口口水,嗓音沙哑,「这日子没法过了。昨晚是清蒸,今早这又是啥?怎么闻着比昨晚还香?这油汪汪的味儿,简直要了老命了!」 秦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老子就不饿?」 他肚子里的馋虫早就造反了。 在长安城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今天这股味儿,硬是把他骨子里的馋劲全勾了出来。 「这苏先生,做饭就做饭,大清早的放什么毒。」 秦琼嘟囔着,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眼不见心不烦。可那香味无孔不入,顺着呼吸直往肺里钻。 香味没有停留在客栈周围,顺着晨风,一路飘到了润州城的街道上。 街角的包子铺刚揭开蒸笼。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冒着热气。 摊主老王正准备吆喝,突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笼屉里的肉包子,平时觉得香喷喷的猪肉大葱馅,今天怎么闻着一股子怪味? 街上早起的苦力丶挑着扁担的菜农丶赶路的书生,全停下了脚步。 一个个仰着头,抽动着鼻子,在空气中寻找这股神仙味道的来源。 「老天爷,这是哪家酒楼在熬高汤?这味儿也太鲜了!」 「鲜?这明明是蟹黄的味道!可谁家大清早的拿油熬螃蟹啊?」 「顺着风飘过来的,好像是前面那家客栈!」 几个闲汉顺着香味就往客栈方向走,走到客栈门口,被守在门外的两个便衣玄甲军老兵冷着脸挡了回去。 进不去,只能站在街边乾咽口水。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 小兕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张,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梦里她正抱着一只比她还大的烤羊腿啃。 突然,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小兕子猛地睁开眼,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清明,一点没刚睡醒的迷糊。 「好香!」 她掀开被子,连白狐裘都没顾上拿,光着两只白嫩的小脚丫,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吧嗒吧嗒往外跑。 门外的走廊里,滚滚正四仰八叉地躺着睡觉。 香味飘过来,食铁兽的鼻子比人灵得多。滚滚一个翻身爬起来,连竹子都不啃了,循着味儿就往楼下冲。 一人一熊,在客栈的楼梯上跑得飞快。 后厨里,苏牧正把熬好的蟹黄油盛进一个大白瓷盆里。 金红色的蟹油覆盖在表面,底下是满满当当的蟹肉和蟹黄。这盆蟹黄油,就是蟹黄灌汤包的灵魂。 等它冷却凝固,和熬好的猪皮冻拌在一起,包进面皮里,上锅一蒸。那滋味,神仙来了也得流口水。 刚把瓷盆放下,腿上一沉。 苏牧低头。 小兕子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丫子,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案板上的白瓷盆。 「锅锅,兕子饿了!兕子要吃这个黄黄的糊糊!」 ...... ...... 扬州的水汽比徐州重得多。 青石板路常年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狗剩踩着这层青苔,站在了百年老字号「得胜楼」的门外。大病初愈,他瘦了一大圈,破棉袄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草鞋换了一双新的,是用徐州路边捡的破麻绳自己编的,勒得脚背通红。 怀里的玄铁菜刀依旧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 扬州是江南面点的发源地。 北方吃面,吃的是筋道丶麦香,是饱腹的豪气。江南吃面,吃的是精巧丶细腻,是化在舌尖上的功夫。 清晨,得胜楼的临街档口已经支开了木板。 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白色的水汽顶着竹笼屉,呼呼往外冒。 案板前站着个乾瘦的老头,穿着一身乾净的青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这是得胜楼的白案大师傅,人称陆老蔫。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5章 南北之分 老头不爱说话,手上的活却没停过。狗剩靠在对面的柳树下,眼睛死死盯着陆老蔫的手。 陆老蔫正在做千层油糕。 一块发好的面团扔在案板上。没有北方揉面那种大开大合的摔打,老头的手腕极软,掌根贴着面团,藉着身体的重量往前推,再往回卷。 面团在他手里异常顺从,几下就变成一个光滑的圆球。 擀面杖压上去。 台湾小説网→??????????.?????? 不是直上直下地碾,而是带着巧劲,把面团擀成一张长方形的薄片。 旁边的小徒弟端过来一碗熬得雪白的猪油和一碗细白糖。陆老蔫用竹片挑起猪油,均匀地抹在面片上,撒上白糖,再撒上红绿瓜丝。 摺叠。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次摺叠,边缘都对得严丝合缝。 再次擀开,再次摺叠。 狗剩在心里默数。 整整六十四层。面皮薄得透光,却偏偏在猪油的润滑下没有破一点皮。这种对筋度的掌控,绝不是靠蛮力能做到的。 接着是翡翠烧卖。 这不是普通的肉包子。馅料是小白菜的叶子,焯水后剁得极细,挤干水分,拌上熟猪油丶白糖和少许盐。 面皮是用滚水烫出来的半烫面。 陆老蔫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挑起一团翠绿的馅料放在中间。 手指收拢,在面皮边缘捏出细密的褶子。 收口处不封死,留出一个小小的圆孔,露出里面翠绿的馅料。 整个烧卖底座圆润,顶部的褶子层层叠叠。上锅一蒸,面皮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青翠的颜色,通体莹润发亮。 狗剩看入迷了。 他在洛阳切过萝卜丝,在徐州炒过肉丝,自认刀工火候已经登堂入室。面对这案板上的面团,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水和面的比例到底是多少?猪油和糖在高温下融化,为什么不会把那六十四层面皮撑破? 烫面的水温要控制在什么程度,才能让烧卖皮既能包住馅料,又能在蒸熟后保持半透明的质感? 求知欲压过了饥饿。 狗剩走上前,停在档口前五步远的地方。 陆老蔫没抬头,正把一笼做好的翡翠烧卖放上锅。 旁边负责烧火丶打下手的大徒弟瞥了狗剩一眼。一身酸臭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着,脸颊凹陷,满身逃荒流民的落魄气。 「要饭去后巷,前门不做善事。」 大徒弟满脸嫌恶地挥挥手。 狗剩没退。 他拱了拱手,弯下腰行了个晚辈礼。 「师傅,晚辈想请教个问题。」 狗剩的声音因为刚病好,还有点沙哑。 陆老蔫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出声,继续擀面。 大徒弟火了,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哪来的叫花子,懂不懂规矩?得胜楼的白案手艺,是你能打听的?」 狗剩直起身,指着案板上那团还没擀开的面。 「那面团里,除了水,是不是还加了硷水?水面的比例,是一斤面配四两水,还是四两半?」 这话一出,陆老蔫的手彻底停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异色,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能一眼看出面里加了硷,还能把水面比例猜得八九不离十,这绝对是个懂行的。 大徒弟却没这份眼力见。 他只觉得这北方佬是在挑衅。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在狗剩肩膀上。狗剩身体虚弱,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少在这装内行!」 大徒弟指着狗剩的手,「你瞅瞅你那双手!虎口全是厚茧,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油点子烫出来的疤!这是拿砍骨刀丶颠大铁锅的手!这种粗手,也配碰我们江南的精细面点?」 大徒弟冷笑一声,满脸鄙夷。 「北方人吃面,就是把面团扔锅里乱煮。我们这千层油糕丶翡翠烧卖,讲究的是手腕的巧劲,是手指肚上的感知。 你那双杀猪的手,摸上去连面筋都得被你扯断!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周围吃茶的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这北方蛮子还想学咱们扬州的面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手满是老茧,揉出来的面能吃吗?」 「赶紧走吧,别把人家得胜楼的百年招牌给熏臭了。」 狗剩站在原地。 背上的玄铁菜刀很沉,压在他的脊背上。 换作半个月前在徐州,他早就把布包扯开,一刀劈在案板上,用绝顶的刀工把这徒弟的脸打肿。 他会证明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能切出比头发丝还细的肉丝,能做出让恶霸跪地求饶的美味。 现在,他没有动。 老农那碗焦糊的白粥,把他骨子里的戾气和傲慢彻底浇灭了。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他确实不懂这江南面点的水面比例,确实不懂那六十四层油糕的摺叠手法。 发脾气丶拔刀,除了显摆武力,学不到半点真本事。师父苏牧说过,厨道无边。 不懂,就得认,就得学。 狗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 大徒弟说得没错。这双手拿惯了重物,干惯了粗活。他不信,这双手就做不出精细的活计。 狗剩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再次冲着陆老蔫拱了拱手。 「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到街角的一个小摊前。 那是得胜楼专门卖给穷苦人的外带摊位。狗剩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文钱,拍在破旧的木桌上。 <canvasss="secst"data-c="lzg7myprjdi6dyzu5dolu7lrpfqwu5nu5p/yu+nlvnyeptqo"data-v="c4313b2eae46bb55"></canvas> 摊主收了钱,抓了一把切好的细面扔进滚水里,拿长筷子搅散。碗底点了一滴猪油,撒了一撮葱花,浇上一勺高汤。 面条捞出,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纹丝不乱,汤清见底,不见一滴酱油。 这便是江南最便宜丶也最考验基本功的阳春面。 狗剩端着粗瓷碗,走到离档口最远的那个角落,蹲在台阶上。 他没有急着吃。 挑起一筷子面条,先看。 面条极细,却透着一股韧劲。在滚水里煮过,边缘没有任何糊化的痕迹,说明面筋形成得非常完美。 放进嘴里。 没有北方拉面的那种弹牙感,而是滑丶顺,带着淡淡的硷味和麦香。高汤的鲜味和猪油的醇厚顺着面条滑进喉咙。 狗剩吃得很慢。 他每嚼一口,眼睛就死死盯向对面档口里的陆老蔫。老头又开始揉面了。 推丶卷丶压。 狗剩的脑海里开始疯狂推演。 如果一斤面加四两水,面团会偏硬,做不出那种柔软的延展性。 如果是四两半,水分过高,面团粘手,无法擀成那么薄的面片。硷水的作用是收敛面筋,增加韧性,同时中和发酵产生的酸味。 老头的手腕在推压的时候,不是用死力,而是利用面团自身的反弹力,一送一收。 狗剩放下筷子,空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他在膝盖上虚空模拟着陆老蔫的动作。 掌根发力,手腕下沉,指尖微微翘起。 不对,力道太重了。 再来。 掌根贴住膝盖,手腕放松,藉着小臂的力道往前推,然后顺势往回一勾。 有一点感觉了。 那大徒弟转头看见角落里比划的狗剩,嗤笑一声。「还在这装模作样呢。 偷学?你当得胜楼的百年手艺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那硷水的配比,发面的时辰,差一分一毫,蒸出来的东西就是死面疙瘩!」 狗剩充耳不闻。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水面比例丶硷水浓度丶发酵温度丶揉面手法。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算盘。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拨弄着算珠。 阳春面凉了,猪油在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狗剩端起碗,几口把冷面扒拉进嘴里,连汤带水咽进肚子。胃里有了食物的支撑,脑子转得更快了。 他站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 最后看了一眼档口里那笼刚刚出锅丶热气腾腾的翡翠烧卖。那半透明的面皮,翠绿的馅料,在晨光里透着一股独属于江南的精致与傲气。 地域偏见。 门第之见。 百年老字号的招牌。 这些东西就是一堵高墙,挡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一个北方来的粗人,不配跨过这道门槛。 狗剩把长条布包往背上紧了紧。 他没有再上前讨没趣,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扬州城深处走去。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等着吧。」 狗剩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用刀,不用暴力。 就在这扬州城,就在这面点发源地。 他要用这双拿惯了砍骨刀的手,用最纯粹的面点手艺,把那堵高墙砸个粉碎!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6章 皮冻 小兕子两只小手死死抱着苏牧的小腿,仰着那张粉嘟嘟的脸蛋,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大白瓷盆。 小丫头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踩在青砖上。 滚滚也凑在旁边,硕大的黑白脑袋直往瓷盆跟前拱,哈喇子流了一地。 苏牧被这主仆俩缠得没脾气。 他拿过一把小木勺,在瓷盆边缘轻轻刮了黄豆大小的一点蟹黄油。 刚熬出来的蟹油烫得很,他放在嘴边吹了吹,这才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丫头一口含住木勺,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好吃!」 小兕子含糊不清地嘟囔,舌尖舔着嘴角残留的金红色油脂,回味无穷。 滚滚见状,急得直哼唧,两只前爪扒拉着案板。 苏牧没惯着它,一脚把这贪吃的食铁兽拨开,顺手拿过一块乾净的干布,盖在瓷盆上。 「这就完了?」 李泰顶着满脸炭灰从灶台后面钻出来,伸长脖子往盆里瞅,「先生,这油是油,肉是肉。您昨晚说的那个什么……蟹黄灌汤包,不是说包子里能喝汤吗?这乾巴巴的,哪来的水?」 李承干也端着水盆走进来,把布巾递给苏牧,同样面带不解。 面皮是软的,水是散的,怎么把水包进去上锅蒸,还不漏出来,这事超出了他的认知。 苏牧擦了擦手,转身指着墙角的一个大木盆。 木盆里泡着几大块新鲜的猪肉皮。这是昨晚让客栈夥计去肉铺买的,还带着些许肥膘和猪毛。 「水包不进去,那就换个法子。」苏牧走过去,将肉皮捞出放在案板上,顺手抄起那把玄铁菜刀。 李泰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大唐权贵不吃猪肉,更别提这腥臊味极重的猪皮,那是连穷苦百姓都不愿意碰的贱物。 「先生,您要拿这东西做包子?」李泰捏着鼻子问。 苏牧没答话。 刀刃贴着肉皮内侧,手腕发力,稳稳向前推进。刀身过处,附着在肉皮上的白色脂肪被剔得乾乾净净。 接着换火钳,在炉膛里烧红,贴着肉皮表面快速滚过,将残留的猪毛燎尽。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后厨散开。 清洗,焯水,捞出。原本油腻腥臊的猪皮,经过这番处理,变成了一块块透亮乾净的纯粹肉皮。 「世间万物,皆有其理。」 苏牧把切成宽条的肉皮扔进另一口洗净的大铁锅里,加入大段的葱白丶拍碎的老姜,最后倒满清水。 「这猪皮里,有一种东西,叫胶原蛋白。」 苏牧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木,「这东西有个脾气。遇冷,它就凝结成块,坚实如胶;遇热,它就化作一汪汤水,鲜滑无比。」 李泰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李承干却愣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口冒出热气的铁锅。胶原蛋白?遇冷则凝,遇热则化? 文火慢熬,足足耗了四个时辰。 从清晨到晌午,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只留着一点微弱的火星温着锅底。 等到苏牧掀开锅盖时,锅里的水已经熬去了一大半。 葱姜的辛辣早被熬尽,捞出残渣后,剩下的汤汁浓稠发白,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杂质。 苏牧将这锅浓汤盛入几个浅底的瓷盘,端到后院阴凉通风的井台边放着。 不出半个时辰,奇迹发生了。 李泰蹲在井台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瓷盘里的东西。 原本流动的汤水,此刻竟凝固成了一整块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冻子。手指按下去,弹软十足,表面甚至泛着一层亮光。 「真结冰了!」 李泰大呼小叫。 苏牧端起瓷盘回到案板前。 刀光闪烁,那块晶莹的皮冻被切成极其细碎的小丁。随后,他揭开盖在蟹黄油上的干布。 经过半天的冷却,蟹黄油也已经凝固。苏牧将切好的皮冻丁全数倒进瓷盆,用木勺上下翻拌。 金红色的蟹油裹着透明的皮冻,红白相间,油润光泽。 「包子皮兜不住水,但兜得住这冻子。」 苏牧放下木勺,「等包进面皮里,上锅一蒸。热气一激,这皮冻就重新化成汤水,混着蟹黄的鲜香,全锁在包子里。」 李承干看得叹为观止。 化水为冰,遇热化汤,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馅料大功告成,接下来就是面皮。 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大唐的面粉研磨粗糙,脱壳不净,里面混杂着大量麸皮。 这种面粉缺乏筋性,做馒头都嫌拉嗓子,更别提要擀出那种「皮薄如纸丶透亮见馅」还不破的灌汤包面皮。 苏牧试着揉了一团客栈里备着的精面,手指一扯,面团应声断裂,毫无韧性可言。 「走,出去一趟。」 苏牧洗净手,解下围裙。 没用系统兑换现代的高筋面粉。 厨道一途,因地制宜才是正理。 他打听过了,润州城外有个摆摊卖了一辈子水面条的老叟,在这江南地界上,论对水和面的脾气摸索,没人比得过他。 城外十里长亭边,搭着个破旧的茅草棚。 寒风穿堂而过。 棚子底下支着口大铁锅,水烧得滚开。案板前站着个乾瘦的老头,背微驼,手里正揉着一团泛黄的面。 李泰跟在苏牧身后,看着这简陋的环境,忍不住直皱眉头。堂堂魏王,平时出入的都是雕梁画栋的酒楼,这种路边野摊,他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老丈,来三碗面。」 李泰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案板上。 老头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了一眼那块碎银,又看了一眼李泰身上的锦缎袍子,冷哼一声。 「不卖。」 老头声音沙哑,透着股倔脾气,「富贵人家的少爷,吃不惯老汉这粗面。拿上钱,走吧。」 李泰火气上来了。 在长安城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刚要发作,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苏牧走上前,把李泰拉到身后。 他看了看老头案板上的面团。 那面团虽然颜色不白,但在老头的手里却异常柔顺,推拉之间,透着一股极强的韧劲。 苏牧没说话。 他伸手解开身上那件御寒的长衫,随手搭在旁边的条凳上。接着,挽起两边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走到棚子角落的泥炉前,苏牧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滚烫的热茶。 他端着粗瓷茶碗,走到案板前,双手捧着,腰背微弯,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面前。 「老丈,晚辈是个厨子。遇到个过不去的坎,特来请教这水调面的门道。」 苏牧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 老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苏牧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指节处也有被热油烫过的陈年旧痕。 这是同行,是一双真正在灶台前摸爬滚打过的手。 老头脸上的冷色缓和了些。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沾的面粉,接过了那碗热茶。 吹开浮沫,老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 「这江南的水,软。」 老头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面团上,「北方的面,硬。想把硬面揉出软水里的筋道,得看天时。」 老头乾枯的手指在面团上按出一个坑。 「记住八个字。」 老头抬头看向苏牧,「冬水夏冰,盐是筋骨。」 苏牧心头一震。 这八个字,道破了江南面点的核心天机! 冬天水冷,面筋收缩,要用温水和面才能把面筋彻底激发出来;夏天天热,面团容易发酵发酸,必须用冰水镇住面性。 而盐,就是锁住面筋丶让面皮久煮不破丶薄而不漏的定海神针。 简单粗暴,却直指大道。 「受教了。」 苏牧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7章 三光之境 客栈后厨。 苏牧站在案板前,脑子里过了一遍长亭老叟那八个字。 冬水夏冰,盐是筋骨。 大道至简。 下人早早备好了东西,一盆粗面,一碗大粒粗盐,一桶井水。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泰凑着脑袋往案板上看,胖手抓起几粒粗盐搓了搓。 「先生,这盐又苦又涩,掺进面里,包子还能吃吗?」 苏牧一巴掌拍掉李泰的手。 「去烧水,温水,手放进去不觉得烫就行。」 李泰老老实实蹲到灶台后面生火。 水热了。 苏牧舀出一盆,把大粒粗盐倒进去。 粗盐在温水里化开,水底沉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苏牧拿细葛布把水滤了两遍,原本浑浊的盐水变得清透。 面粉倒进大木盆里。 大唐的面粉脱壳不净,颜色发黄,带着麦麸。 苏牧没急着倒水。左手端着盐水盆,右手五指张开,插进面粉里。 水不能一次性倒完。 左手微微倾斜,盐水顺着盆沿淋进面粉。右手快速画圈搅拌。 水流极细。 面粉遇到温盐水,迅速结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絮。 苏牧手上的动作极快,木盆里传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盆面粉全变成了均匀的面絮,盆底不见一丁点乾粉。 「水加完了,该揉了。」 苏牧放下水盆,两只手搭在面絮上。 李承干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过御膳房的白案师傅揉面,那是全身压上去,靠着死力气硬揉,揉完一身大汗。 苏牧没用死力气。 他双腿微曲,腰背挺直。 内家拳的底子调动起来。 力从地起,顺着脊柱传到肩膀,再由大臂送到手腕。 掌根压住面絮,往前推。 手腕一转,把推出去的面卷回来。 再推,再卷。 啪! 啪! 面团在木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刚开始,这带着麦麸的粗面极其干硬,毫无粘性,推出去就散成两半。 苏牧没停。 内家拳的巧劲连绵不绝,一浪接着一浪砸在面团上。 温水和盐分在持续的挤压下拉扯着面粉里的筋络。 半柱香过去。 原本松散的面絮彻底抱成了一团。 木盆里的撞击声变了,从沉闷变成了清脆的啪啪声。 苏牧的手法越来越顺。 推丶压丶揉丶摔。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行云流水。 面团在他手里变了模样。 原本发黄粗糙的表面,在内力的反覆捶打下,把麦麸全都揉碎吃进了面里。 面皮变得光滑平整,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苏牧双手一收,把面团重重摔在盆底。 「好了。」 李承干探头看过去。 大木盆里乾乾净净,没有沾一星半点的乾粉。 苏牧的手上清清爽爽,连个面渣都没留下。 再看那块面团,圆润饱满,像块发光的黄玉。 面光,手光,盆光。 白案厨子梦寐以求的三光之境。 李泰从灶台后面钻出来,伸手就要去戳。 「别碰。」苏牧扯过一块湿润的笼布,盖在面团上,「醒发两刻钟。」 苏牧转头看向李承干。 「去城外十里长亭,把刚才那个卖面的老丈请过来。」 李承干愣了。 「先生,请个卖路边摊的老头干嘛?」 「请他来喝茶,就说面和好了,请他来掌掌眼。」 李承干不敢多问,领命跑了出去。 两刻钟后。 客栈后院传来脚步声。 李承干领着长亭那个乾瘦老头进了门。 老头满脸不耐烦,手里还攥着个擦桌子的破抹布。 「这位公子,老汉摊子上还煮着面呢。你非让人把我拉来,到底要干啥?老汉就是个卖苦力的,不懂你们富贵人家的规矩。」 老头语气很冲。 苏牧没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丈,面和好了。您给看看,这盐骨加得对不对。」 苏牧指了指案板上的大木盆。 老头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江南的水软,面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根本揉不出筋道。你一个后生,听了两句口诀就想把面揉明白?」 老头一边抱怨,一边走到案板前,随手掀开那块湿笼布。 声音戛然而止。 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死死盯着盆里那块面团,连呼吸都停了。 木盆乾净得能照出人影。 面团表面泛着光,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老头的手开始哆嗦。 他扔了手里的抹布,在自己的粗布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 手指压下去一个深坑。 刚一松手,那坑底的面皮迅速回弹,眨眼间恢复平整。 「这……」 老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他两只手齐上,把那块几十斤重的面团从盆里抱了出来。 手感极其绵软,却又带着惊人的抗力。 老头咬着牙,双手往两边用力一扯。 面团被拉长。 三尺。 五尺。 一丈! 面团被拉成了一张薄膜,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甚至能看清面皮后面的窗棂轮廓。 薄如蝉翼,偏偏没有破一点皮! 韧性大得吓人! 老头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赶紧把面团收拢,重新放回木盆里,盖上笼布。动作轻柔得像在护着个刚出生的婴儿。 老头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苏牧。 「三光之境……水面交融,盐入骨髓……」 「老汉在长亭外揉了四十七年面!大冬天手冻出大口子,大夏天汗水杀得眼睛睁不开。揉废了两只手腕子,才勉强摸到这三光的门槛。」 老头伸出自己那双骨节粗大丶满是老茧的手。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老汉就说了八个字啊!」 老头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做了一辈子的事,别人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做到了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老头一撩下摆,对着苏牧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大唐面食,后继有人了。先生大才,老朽服了!」 后厨里鸦雀无声。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知道苏牧厨艺高,但没想到高到这种地步!一个卖了一辈子面的老手艺人,只看了一眼和好的面,就直接鞠躬认输。 苏牧放下茶杯,站起身把老头扶了起来。 「老丈言重了。」 苏牧语气平和,没有半点骄傲。 「也就是瞎琢磨。您那八个字是真传,我也就是力气大点,随便揉揉。当不得您这么大礼。」 老头听完这话,嘴角直抽搐。 随便揉揉? 力气大点? 这话要是让江南那帮自诩名师的白案厨子听见,估计得排着队往太湖里跳。 老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别折煞老朽了。这面,老朽揉不出来。这手艺,天下独一份。老朽今天算是开了眼,死也瞑目了。」 老头再次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更佝偻了,但脚步却很稳。 苏牧让李泰拿了二两碎银子,追出去塞给老头当茶水钱。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8章 学无止境 扬州城外十里,一间漏顶的破山神庙。 狗剩把一个灰布口袋扔在残破的供桌上。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暗黄发黑的面粉。这是扬州西市最便宜的杂面,掺了大量麸皮,连城里的乞丐都嫌拉嗓子。 他没钱买精白面。 那两文钱吃了一碗阳春面后,兜里只剩几个买这半袋杂面的铜板。 狗剩从庙后的废井里打了一桶发凉的井水。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站在供桌前,脑子里全是在得胜楼档口前看到的那一幕。 陆老蔫揉面时的推丶卷丶压。那种藉着身体重量游刃有余的姿态,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食材无贵贱,火候定干坤。」苏牧教他切萝卜丝时说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师傅能把一根破白萝卜切成极品燕菜,自己凭什么不能把这黑面粉揉出江南的精细? 狗剩挽起破棉袄的袖子。 粗糙的双手直接插进黑面粉里。没有硷水,没有温水,只有刚打上来的冷水。 水一点点往里加,面粉迅速结成干硬的疙瘩。 狗剩屏住呼吸。 掌根压住面疙瘩,往前死死一推。粗糙的麸皮刺着手心。这面太硬,根本没有江南水面的那种韧性,推出去就散成碎块。 他想起陆老蔫的手腕,不是死力,是巧劲。 狗剩这么久握着玄铁菜刀,手腕的力量和控制力远超常人。 他把切菜时那种连绵不断的腕力,转移到了揉面上。压下去,手腕一转,往回一带。 破庙里响起沉闷的拍击声。 汗水顺着他凹陷的脸颊往下淌,砸在面团上。破棉袄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狗剩两只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 面团在他这近乎疯狂的捶打下,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些刺手的麸皮被硬生生揉碎,彻底融入了面筋里。原本暗黄粗糙的面团,竟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油光,摸上去不再拉手,反而有了一种惊人的弹性和筋道。 这半袋最廉价的黑面粉,被他用切菜练出来的霸道腕力,生生揉活了。 面揉好,盖上破布醒发。 狗剩提着菜刀出了破庙。春天的野地里,长满了贴地皮的野生荠菜。 一刻钟后,他兜着满满一衣襟的荠菜回来。 井水洗净泥沙,玄铁菜刀在案板上翻飞。没有砧板,就用一块洗乾净的平整青石。 当当当当! 荠菜被剁得极细。 野草带着一股子清苦涩味,单吃难以下咽。狗剩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他在徐州客栈用剩下的半把猪油渣,一直没舍得吃。 菜刀一拍,焦脆的猪油渣碎成细末,混进翠绿的荠菜里。 加一点粗盐,用手抓拌均匀。 猪油的丰腴刚好能压住荠菜的涩,激发出那股子春天的野鲜。 接下来是揪剂子,狗剩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茧。但他捏起面皮时,动作却出奇地轻。 学着陆老蔫包翡翠烧卖的手法,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面皮边缘,一点点打褶。 开头几个包子捏得歪七扭八,像烂泥巴糊的。 狗剩全给拆了重捏。 到第十个,那满是老茧的手终于找到了感觉。 面皮在他手里转圈,褶子细密均匀,收口处留出一个小孔,露出里面翠绿的馅料。 破庙角落有个废弃的泥炉,缺了半边。狗剩捡了些乾柴生火,把一口破铁锅架上去,上面放着他用柳条现编的一个简陋蒸屉。 水开了,包子上屉。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江南的春雨说下就下,雨点砸在破庙的烂瓦上,噼里啪啦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这鬼天气,出门不带伞,浇个透心凉!」 一个乾瘦的老头顶着一块油布,一头扎进破庙。是得胜楼的陆老蔫。他今天去城外老主顾家里做寿宴的面点,回城路上碰上了这场急雨。 陆老蔫抖着身上的水珠,一抬头,愣住了。 破庙中央的泥炉正冒着热气。柳条编的蒸屉缝隙里,钻出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 那味道没有得胜楼后厨那种高汤丶肥鹅的富贵气。 它很野,很冲。 荠菜的清苦混合着猪油渣被高温激发的焦香,顺着雨天的湿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老蔫做了一辈子面点,鼻子比狗还灵。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破铁锅。 「谁在做吃食?」陆老蔫问。 狗剩从佛像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根添火的乾柴。两人打了个照面。 陆老蔫认出了这个昨天在档口前被徒弟赶走的北方流民。满身补丁,双手粗糙,怎么看都是个干粗活的苦力。 「是你?」 陆老蔫皱起眉头,「你在煮什么?」 狗剩没搭理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走上前,一把掀开那个柳条蒸屉。 热气冲天而起。 白雾散去。 陆老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退了两步,踩进水坑里都没发觉。 蒸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包子。 面皮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粗面的暗黄色。 但在水汽的蒸腾下,那层粗面皮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隔着面皮,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翠绿的荠菜馅。 面皮薄到了极致,却硬是没有一处破损,紧紧兜住了被猪油渣润透的汤汁。 陆老蔫呼吸急促起来。 这怎么可能! 最劣质的黑面粉,怎么可能擀出这么薄的皮?! 怎么可能在高温下不破?这等筋道,就算是他用得胜楼最好的精白面,加上硷水,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做到! 「你……这面……」 陆老蔫指着包子,手指头直哆嗦。 狗剩拿过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用两根树枝做成的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包子离开蒸屉,底部的面皮被拉扯,竟然拉出了一道半寸长的面筋,然后才断开。 韧性可怕。 狗剩把碗递到陆老蔫面前。 「尝尝。」 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平静。 陆老蔫咽了一口唾沫。 他顾不上什么大师傅的架子,伸手抓起那个烫手的包子。 一口咬下去。 咔嚓! 面皮竟然带着微弱的脆感,紧接着是极强的拉扯力。这黑面粉被揉打到了极致,麦麸的粗糙感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麦香和筋道。 牙齿咬破面皮,里面的馅料爆在口腔里。 荠菜的野性被猪油渣的油脂彻底包裹。 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粗盐提味。那种属于底层百姓最粗犷丶最原始的鲜美,像一记重拳,直接砸在陆老蔫的味蕾上。 太好吃了! 没有得胜楼那些精细面点的甜腻,这包子吃进嘴里,让人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陆老蔫三两口把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进肚子,连手上沾着的油花都舔得乾乾净净。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手,又看了看狗剩那双布满老茧丶骨节粗大的手。 「这面……是你刚揉的?」陆老蔫声音发颤。 狗剩点点头。 「没加硷水?」 「没钱买。」 「水面比例多少?」 「不知道,凭手感。」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39章 极品! 苏牧站在案板前。 大木盆里那团泛着莹润光泽的面,已经醒发得恰到好处。 他双手沾了点乾面粉,在青石案板上薄薄撒了一层。伸手一捞,几十斤重的面团被轻巧扯出,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面加了盐,又用冷水和成,韧劲极大。 苏牧双掌压住面团,腰部发力,顺着案板往前推搓。原本圆润的面团在他手底下渐渐拉伸,不多时便成了一根粗细均匀的长条。 右手拇指和食指卡住面条边缘,左手配合着一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啪! 一个铜钱大小的面剂子落定。 啪啪啪! 苏牧动作极快,两手交替,案板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李泰凑近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些面剂子大小分毫不差,连切口的横截面都出奇的一致,拿戥子称恐怕都分不出高低。 「这手艺,宫里御膳房那帮老头子练到棺材里也赶不上。」李泰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抓一个看看。 苏牧一巴掌拍开他的胖手:「别乱摸,手上有汗,沾了水气面皮就不好擀了。」 李泰委屈地缩回手,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苏牧拿起一根细长的枣木擀面杖。 左手捏住一个面剂子,右手掌心压住木杖中段。木杖往前一推,左手手指巧妙地拨动面剂子边缘。 哒哒哒哒! 木头与青石碰撞,发出轻快细碎的声响。那面皮在擀面杖下滴溜溜转圈,不过眨眼功夫,一张圆润的面皮便摊在案板上。 苏牧捏起面皮边缘,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晃了晃。 薄。 太薄了! 隔着那层面皮,连窗外柳树的枝条轮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这面皮中间留着一块稍厚的硬芯,边缘却薄得透光。 李承干忍不住凑上前,满脸不解:「先生,这皮薄成这样,等会儿怎么兜得住那满盆的汤水?上锅一蒸,还不得漏个底朝天?」 苏牧把面皮平铺在左手掌心,右手拿起竹刮刀:「包子要兜汤,全靠这中间的厚底撑着。 边缘薄,是为了捏褶子收口的时候不结硬疙瘩。吃灌汤包,最忌讳一口咬下去咬到一团死面。」 旁边的大白瓷盆里,金红色的蟹黄油和晶莹剔透的皮冻丁已经彻底拌匀。 冷风一吹,凝结得十分结实。 苏牧用竹刮刀挑起满满一大勺馅料,稳稳压在面皮正中间。 面皮被馅料的重量压得往下微微一沉,却硬是凭着极强的韧性撑住了,没有破裂。 重头戏来了。 苏牧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面皮边缘,往上一提,顺势捏出一个褶纹。大拇指固定不动,食指往前一送,第二个褶子成型。 两根手指翻飞,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一捏一送,左手配合着转动面皮。 收口。 二十四个细密的褶子均匀排列,挤在一起,顶端微微敞开,活脱脱一朵盛开的秋菊。整个过程不到两息时间。 苏牧捏住包子顶端的菊花褶,往上轻轻一提。 包子底部的面皮受重力拉扯,往下坠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里面的蟹黄皮冻隐约透出金红的颜色,真就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灯笼。 「哇!」 案板边传来一声奶呼呼的惊叹。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踮着脚尖趴在边上了。小丫头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灯笼」,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就要往包子皮上戳。 「软乎乎的!锅锅,这个灯笼能吃吗?」小兕子仰起头,嘴角亮晶晶的。 苏牧手腕一抬,避开那根作乱的小指头,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现在不能吃,里面全是生肉冰渣子,吃了会闹肚子。得等蒸熟了。」 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把小手背到身后,大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面皮。 案板另一头,早就备好了几个小号的竹蒸笼。 这蒸笼大有讲究。 笼底没铺常见的粗布,而是垫着一层洗净的青松针。 这是苏牧特意让客栈夥计去城外山上采来的。江南水乡吃蟹,最重去腥解腻。松针的清香,正好能压住蟹黄的霸道。 苏牧把捏好的包子小心翼翼摆进蒸笼。 每个包子之间留出两指宽的缝隙,防止蒸熟后受热膨胀粘连。 等一屉包子摆满,苏牧拿过一根细竹签,挑起一点纯粹的蟹黄膏,精准地点在每个包子收口的菊花心上。 雪白透亮的面皮,配上顶端那一抹金黄。这卖相,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李泰自告奋勇钻到灶台下生火。 干透的松木柴塞进灶膛,火苗窜起,舔舐着铁锅底部。锅里的水早就烧热了,此刻迅速翻滚起来。 苏牧把竹蒸笼一层层架上去,盖上厚重的竹盖。 白色的水汽顶着蒸笼缝隙,呼呼往外冒。 起初,散出来的是纯粹的麦面香。紧接着,底层松针受热,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入其中。等到一炷香时间过去,蒸笼内部的温度达到顶点。 包子里的皮冻彻底融化,变成滚烫的鲜汤。蟹黄的红油被高温逼出,顺着面皮的纹理往外渗透。 那股霸道至极的鲜香,终于冲破了竹笼的束缚,在整个后厨弥漫开来。 小兕子根本坐不住了。 小丫头不知从哪翻出一个缺了腿的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灶台正前方。 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冒白气的蒸笼。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也顾不上擦。 旁边还有个更夸张的。 食铁兽滚滚直接四脚朝天躺在青砖地上,两只毛茸茸的黑爪子死死抱住蒸笼架子的一条粗木腿。 大脑袋拼命往木头上蹭,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嘤嘤」叫声。 这贪吃的黑白团子闻到了肉香,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李承干怕它被烫着,走过去双手抓住它的两条后腿往外拖。 「松手!你这憨货,这火炭掉下来烫秃你的皮!」李承干累得满头大汗。 滚滚死活不松爪,整个胖身子在地上拖行,硬是把地面的青砖擦得鋥亮,嘴里的嘤嘤声反倒更大了,满是抗议。 李泰从灶膛后面探出个满是黑灰的脑袋,指着滚滚大笑:「大哥,你别费劲了。这蠢熊馋急眼了,你拿刀砍它它都不带撒手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0章 你的师父是谁? 「凭手感?」 陆老蔫嗓音劈了叉,乾瘪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头死死盯着苏世那双骨节粗大丶长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泥垢,怎么看都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在江南,白案师傅的手要细致,要用香膏保养,绝不能有硬茧,否则揉面时会破坏面筋的纹理。 可就是这双粗手,把半袋连猪狗都不吃的黑面粉,揉出了得胜楼顶级精白面才有的筋道。 陆老蔫嘴唇直哆嗦。 他干了四十多年白案,秤星子认得比亲儿子还熟。 得胜楼筛面粉要过三道细箩,挑水只用城外瘦西湖的活水。水加多少,面加多少,全靠精铜戥子称量,差一钱都不行。 眼前这个穿破棉袄的少年却说,凭手感。 老头两步跨过地上的水坑,一把攥住苏世的手腕。陆老蔫乾瘦,手劲却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苏世的脉门上。 「后生,你叫什么?」 陆老蔫语速极快,吐沫星子喷在潮湿的空气里。 「苏世。」 「跟我走!」 陆老蔫拽着苏世就要往庙外走,外头春雨瓢泼,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他全不在乎,「回扬州城!得胜楼的门槛,你抬脚就能进。今天早上档口前那个不开眼的畜生,我回去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你跟着我,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岁,没收过关门弟子。今天破例!」 老头眼珠熬得通红,盯着苏世就像盯着一块绝世璞玉。 「我把得胜楼六十四层千层油糕的秘方交给你。半烫面翡翠烧卖的手法,我手把手教。以后我百年了,得胜楼白案的大师傅,就是你!」 这番话要是扔在扬州城里,能让无数厨子挤破头。 得胜楼百年老字号,当上大师傅,那是平步青云,金银财宝丶身份地位全有了! 对一个靠捡野菜度日的流民来说,这是老天爷开眼砸下来的金山。 苏世没动,任由老头拽着。 破庙外雨声哗啦啦作响,泥炉里的火星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苏世手腕翻转,手肘往下一压,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利落,没伤着老头,却把距离拉开了两步。 「前辈厚爱,晚辈受不起。」 苏世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陆老蔫两只手悬在半空,满脸错愕:「你嫌条件不够?工钱你开,老头子我出钱给你在扬州城置办宅子,给你娶媳妇……」 苏世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断了一条腿的供桌前。桌上放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手指拨弄,解开打得死紧的死结。 一层一层剥开破布。 一把刀露了出来。 玄铁打造,刀背厚重,刀刃锋利透亮。刀柄缠着一圈圈浸透油污的麻绳。这把刀放在面点案板上,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陆老蔫看傻了眼。 他指着那把刀,舌头打结:「你……你是个红案厨子?」 红白案不分家是句客套话,真到了顶尖地步,隔行如隔山。拿砍骨刀的手,怎么可能捏得出那么细密的包子褶? 苏世把玄铁菜刀拿在手里,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麻绳。 「晚辈已有师承。」 苏世看着刀,平日里木讷的脸上,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光彩,「家师教过,厨道无边,万法相通。食材无贵贱,火候定干坤。今天这笼包子,晚辈只是借了家师教的几分切菜练出来的腕力,瞎揉出来的。」 「瞎揉?」 陆老蔫胡子一撅,气得直跳脚,「你少拿这话糊弄老头子!你师父是谁?哪家大酒楼的掌勺?能教出你这种人,他总不能是个无名之辈!」 苏世抬起头,视线越过陆老蔫,看向破庙外灰蒙蒙的雨幕。 「家师苏牧。」 苏世吐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咬得真切,「大唐厨道,天下第一。晚辈这点粗浅手艺,不及家师万分之一。」 苏牧! 这两个字落在破庙里,连外头的雷声都被压了下去。 陆老蔫脚下一软,跌坐在旁边的破草堆上。烂泥水溅湿了他的青布裤腿,他完全没察觉。 这个名字,他听过。 最近半个月,江南饮食界传风言风语。 先是嘉州那边传过来的讯息,说有个年轻厨子,把猪血和白豆腐做成了绝顶美味。 紧接着,润州那边的讯息更邪乎。 来往的客商在茶馆里吹牛,说太湖边上出了个神仙人物。用一根没鱼漂没铅坠的破竹竿,钓起了十五斤的野生太湖大鳜鱼。 还有人说,那人在润州客栈的后厨,一把菜刀把鱼肉切成松鼠炸毛的样子,下锅一炸,浇上糖醋汁,那鱼竟会发出松鼠叫。 松鹤楼的陆师傅当场下跪认输。 扬州城里的白案师傅们聚在一起,把这传闻当笑话听。 大唐的粗面怎么可能兜得住滚水?这纯粹是说书先生为了讨赏钱瞎编的段子。 陆老蔫当时也跟着笑,骂那些客商没见过世面。 可现在,陆老蔫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苏世的少年,看着那笼用劣质黑面粉做出来的半透明包子。 徒弟尚且能把黑面粉揉出这种逆天的筋道,那润州客栈里的蟹黄灌汤包……全是真的! 长亭老叟那句「冬水夏冰,盐是筋骨」的传言,也是真的! 那个叫苏牧的人,真的把江南的面点规矩,砸了个稀巴烂。 陆老蔫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引以为傲的得胜楼百年招牌,他引以为傲的六十四层千层油糕,在这个名字面前,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烂泥。 大唐竟有这等高人! 陆老蔫两眼发直,盯着破庙漏雨的屋顶,喃喃自语。他做了一辈子面点,以为自己站在了山顶。 今天才知道,人家在天上。 雨停了。 乌云裂开一条缝,春日的阳光斜着照进破庙,打在泥炉的青烟上。 苏世重新扯过那块破布,把玄铁菜刀一层层裹严实,打上死结。他把刀背在背上,从供桌上拿起那半袋剩下的黑面粉,系在腰间。 收拾停当,苏世走到陆老蔫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还要往南走,前辈保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1章 好吃,太好吃了! 苏牧站在灶台前。 蒸灌汤包,火候是定生死的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多一分,面皮撑不住汤汁的重量,底子破裂;少一分,里面的皮冻化不开,咬下去就是个带冰渣的硬疙瘩。 旁边架子上的沙漏滴滴答答地漏着细沙,他根本没回头看。厨子做到他这份上,沙漏是死的,人对温度的感知才是活的。 水汽顺着竹笼的缝隙往外挤。 噗噗的声响越来越急促。 最先钻出来的是麦面的甜香! 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面筋味道,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接着,味道变了! 皮冻在高温下融化,和金红色的蟹黄油撞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食材在狭小的面皮空间里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极其霸道丶浓郁的复合海鲜味冲破了竹笼的压制,直冲屋顶。 这味道比早上熬蟹油时内敛,却更有穿透力。没有半点腥气,全是直勾勾的鲜。 李泰站在灶台边,鼻子猛抽了两下,两眼往上一翻,连连后退两步,被这香味顶得连站都站不稳。 李承干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特别响亮。 时间到。 苏牧睁开眼,大喝一声:「起笼!」 双手抓住竹笼盖的边缘,往上一掀,白雾腾空而起! 视线穿透雾气,笼屉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垫底的青松针上,一个个蟹黄灌汤包晶莹剔透。 原本挺立的面皮,被里面滚烫的汤汁坠得往下沉,形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 面皮薄到了极限,透亮发光。透过那层薄膜,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 竹笼微微晃动,包子里的汤水也跟着摇晃,水光潋滟,活脱脱就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李泰眼珠子都红了,胖手一伸就要去抓。 啪! 苏牧手里的竹筷子敲在李泰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急什么?这东西一口吞下去,你的舌头就别想要了。」苏牧把竹笼端到案板上。 他拿过几个白瓷小碟,倒上镇江陈年香醋,又抓了一小撮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放进去。 吃蟹黄,醋和姜是去寒提鲜的魂。 苏牧夹起一个包子。动作极其轻柔。 「都看好了,吃这灌汤包,有几字真言。」 他把包子提起来,底部的面皮被拉长,却坚韧不破。 「轻轻提,慢慢移。」 <canvasss="secst"data-c="ej5uyy9tcgzjkytvsyrtuplh8kgts/2uscvntp2t5v3op7xv4/hmudzrupygul3dopnluipe5npz"data-v="62fa6df1899707d7"></canvas> 「先开窗,后喝汤。」 苏牧低下头,凑到小碟边,牙齿在包子边缘的面皮上轻轻一咬。 一个小口破开。 热气顺着小口往外冒,他对着那个缺口吹了两下,把滚烫的温度降下来些,然后含住缺口,吸溜。 金黄色的蟹黄汤汁顺着缺口流进嘴里。 这一套动作不急不缓,透着把吃食当成艺术的仪式感。旁边的几个人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期待值拉到了顶点。 李泰咽了口唾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几字真言。 他自诩皮糙肉厚,平时在魏王府吃刚出锅的烤肉都不怕烫。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连醋都没蘸,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一合。 面皮破裂。 滚烫的蟹黄汤汁在口腔里全面爆发。温度高得吓人,鲜味也浓得吓人。 「嗷——!」 李泰发出一声惨叫。 他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在后厨的青砖地上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乱舞,脸涨成了猪肝色。 烫!太烫了! 李承乾急得拿过一个空碗递过去:「快吐出来!青君,快去倒凉水!」 李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角挤出两滴泪珠。他捂着嘴,死活不肯松口,拼命摇头。 那味道太鲜了! 蟹黄的醇厚配上猪皮冻的丰腴,滚烫的汁水挂在舌苔上,鲜得人头皮发麻。就算烫掉一层皮,他也绝不把这等美味吐出来! 他吸溜着冷气,硬扛着高温,把嘴里的包子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整条食道都是热乎乎的鲜香。 「呼……哈……」 李泰伸着舌头,眼角挂着泪,对着苏牧竖起大拇指,「先……先生……真乃神人也!」 苏牧看着李泰那副惨状,摇了摇头。他拿过一个小碟,挑了一个稍微晾凉些的包子,放进碟子里,端到小兕子面前。 「兕子,别学你二哥。按锅锅刚才教你的来。」 小丫头乖巧地点头。 她早就吃过灌汤包,自然知道正确的吃法。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起白瓷碟。她凑过去,小嘴噘起来,在包子皮上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洞。 金红色的汤汁冒了出来。 小兕子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口气,然后凑上去,吸溜。 汤汁入口。 极致的鲜甜在舌尖散开。 没有任何杂味,全是太湖大闸蟹最精华的鲜,加上老母鸡汤熬出来的皮冻底子。那股丰腴的味道包裹着味蕾。 小丫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越睁越大。 她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端着碟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紧紧闭着,舍不得咽下去,生怕这股鲜味跑了;又怕嘴巴张开,汤汁流出来。 整个人成了个被施了定身法的瓷娃娃。 「兕子,怎么了?」李承干吓了一跳,以为她也被烫着了。 小兕子摇摇头,好半天才把嘴里的汤汁咽下去,砸吧砸吧小嘴,奶声奶气地憋出几个字:「锅锅,兕子……鲜得不会说话了。」 那副呆萌的样子,惹得后厨里几个人哈哈大笑。 李承干学着苏牧的样子,也夹起一个包子,放进姜丝醋碟里。按照十六字真言操作。 咬破面皮,吸入汤汁。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姜丝的辛辣和香醋的酸爽,完美化解了蟹黄的腻,只把鲜味提拔到了极致。 灶台角落里,食铁兽滚滚正四脚朝天躺着。 它的面前放着个大木盆。盆里装着五六个特意晾凉的灌汤包。 滚滚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捧起一个包子,根本不管什么开窗喝汤的规矩。血盆大口一张,连皮带馅一口吞。 吧唧吧唧! 黄油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弄得胸前白色的毛发全成了金黄色。 它吃完一个,连木盆底下的汤汁都要伸出舌头舔得乾乾净净,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案板上剩下的蒸笼,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嘤嘤声。 苏牧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看着这帮吃货,眼底透着几分笑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2章 优雅与粗俗 李泰还在那边跳脚扇风,后厨的青砖地被他踩得啪啪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相比之下,房青君坐在条凳上,端着白瓷小碟,动作透着名门闺秀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她没被李泰的惨状惊扰。 竹筷探出,夹住包子边缘。 这面皮薄,她力道用得极轻,筷尖只捏住那二十四个菊花褶子的收口处。 往上一提,面皮被底部的汤汁坠出一个惊险的弧度,却硬生生撑住了。 移进小碟,蘸了少许镇江陈年香醋。她拿竹筷拨弄了两下,挑出两根细如毛发的姜丝,搭在面皮上。 红唇微启,牙齿在包子侧边咬开一个小窗。 热气涌出,带着蟹黄的霸道和皮冻的醇厚。她略微偏头,避开直冲的白雾,樱桃小口凑上去,轻轻一吸。 汤汁入喉。 酸味最先化开,镇江香醋的陈香把大闸蟹天生的寒腻削去大半! 姜丝的辛辣顺着舌根往下走,把初春江南水乡那股子钻骨缝的湿冷驱得乾乾净净。 接着是那口汤,老母鸡和猪皮慢火熬了四个时辰的厚重底子,裹着野生大闸蟹最横冲直撞的鲜,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整个人从里到外暖透了! 最后是面皮,没了汤汁的累赘,面皮混着剩下的蟹肉入口。嚼起来韧劲十足,麦香混着肉香,在齿颊间来回碰撞。 房青君闭上眼,眼睫毛轻颤。 太湖的水草,江南的烟雨,全在这口吃食里了。 苏牧靠在灶台边,手里拿了把破蒲扇,没扇风,就这么看着她。 火光映在两人中间,灶膛里的松木柴劈啪作响。他没吃包子。看这丫头吃东西,比自己吃还有滋味。 那份满足感,能把做菜时的烟熏火燎全抵消掉。 李承干学乖了。 亲眼看了二弟的惨状和房青君的示范,他把心里的急躁往下压了压。 提丶移丶开窗丶喝汤。 一套动作做下来,虽然生疏,好歹没重蹈覆辙。 滚烫的鲜汤滑过味蕾,李承干嚼着那层薄透的面皮,动作慢了下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润州城里飞涨的物价,灾民啃树皮的惨状,还有在太湖边上,那个张员外仗着财势封锁水域丶垄断鱼蟹的嚣张嘴脸。 这味道层次太分明了。 刚入口是醋的酸和姜的辣,紧接着是皮冻的浓厚,最后是蟹黄的霸道。 最绝的是这层面皮。薄得能透光,却把这滚烫丶霸道丶浓厚的汤汁死死锁在里头,一滴没漏。 李承干盯着筷子尖上剩下的一点残渣,脑子转得飞快。 皮冻遇冷结块,遇热化水。 蟹黄横行霸道,张牙舞爪。 面粉揉了千百遍,加了盐,有了筋骨。 砰! 李承干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长条凳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尺,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厨里几个人全看向他。 李泰舌头还伸在外面哈气,小兕子嘴边沾着一圈金黄的油渍,手里还抓着个空碟子。 李承乾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案板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又转头看向苏牧。 那目光,狂热得吓人。 「先生!」 苏牧手里的蒲扇停了。 「学生悟了!」 李承干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直挺挺地指着白瓷碟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皮。 「这面皮,是大唐的律法!加了盐,揉了千遍,有了韧性,方能框定天下,把这天下万物兜在其中!若无这层坚韧的律法约束,里面的汤汁再鲜美,也会漏个底朝天,满盘皆输!」 他越说声音越大,胸口剧烈起伏,两步走到灶台前。 「这蟹黄,是世家勋贵!横行乡里,霸道无理,就像太湖边上那些包场占地的豪绅。但只要处理得当,剔其毒,取其膏,便可用,便能为大唐提鲜!」 李承干转过身,指着锅里剩下的残渣。 「而这皮冻……便是朝廷的恩威!遇冷则凝,坚如磐石,这是国法无情;遇热则化,润物无声,这是皇恩浩荡。将这霸道的世家丶天下的百姓,全数包容化解,融为一体!」 说到这,李承干胸膛高高挺起,双手抱拳,对着苏牧一揖到底。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先生用心良苦!是用这包子,教导孤海纳百川,刚柔并济的帝王之术啊!」 后厨里鸦雀无声。 灶膛里的火星子爆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泰张着嘴,忘了舌头上的疼。 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笼屉里的包子,胖脸皱成一团。 吃个包子,吃出治国理政来了?他刚才除了烫,什么都没吃出来啊!难道自己真的比大哥蠢这么多? 苏牧靠在灶台边,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太子殿下,后槽牙咬得死紧。 面皮是律法? 蟹黄是世家? 皮冻是恩威? 苏牧喉结滚了两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那句「我就是想做个包子」咽了回去。 解释不清了。 这帮大唐皇室的脑洞,比太湖的漏斗还大。 他要是现在开口反驳,估计李承干能立刻脑补出「先生在考验我的心性,这是在敲打我不要骄傲自满」。 苏牧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乾面粉。 他没接李承乾的话,转身拿过一个乾净的碟子,给小兕子又夹了一个晾凉的包子。 「吃东西就专心吃。」 苏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包子凉了,皮就硬了,汤就腥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过了,全盘皆输。」 李承干浑身一震。 治大国若烹小鲜! 火候过了,全盘皆输! 先生这是在告诫自己,虽然悟出了道理,但切忌急躁,要把握分寸! 「学生受教!」 李承干再次深揖,眼底的狂热转为敬畏。他端起自己的碟子,动作比刚才更加庄重,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送进嘴里,嚼得极其认真,像在咀嚼大唐的江山社稷。 小兕子咬开包子皮,吸溜了一口汤汁,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 「大锅锅好笨哦。」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嘟囔,嘴里还嚼着面皮含混不清,「包子就是包子呀,哪有那么多大道理。锅锅做的包子,天下第一好吃!」 食铁兽滚滚在旁边嗷呜叫了一嗓子,两只前爪扒拉着木盆边缘,表示赞同。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小孩子好糊弄。 房青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掩嘴轻笑。她虽然听不懂李承干那些治国理政的大道理,但她能看出来苏牧刚才那一瞬间的无言以对。 这个能把大唐太子训得服服帖帖的男人,做饭的时候,其实就是个纯粹的厨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碟子里剩下的姜丝醋汁。 真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3章 秦琼的主意 扬州城内,苏世的名头已经彻底传开了。 得胜楼的陆老蔫逢人便讲那笼黑面荠菜包子,说得神乎其神。食客们四处打听,给苏世安了个「小厨神」的名号。 几个盐商挥舞着金票,堵在破庙门口,非要请苏世去府上做私厨。 苏世连看都没看那些金票,背着玄铁菜刀,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扬州码头。 江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苏世站定,望向北方。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浸透油污的麻绳。 这几天发生的事,换做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一笼粗面素包子,折服了江南名厨。 但他很清醒。 这算什么?不过是借了苏先生教的一点腕力,瞎猫碰上死耗子。苏先生那种随心所欲丶点化万物的境界,他差得十万八千里。 江南繁华,富甲天下。这里有数不清的珍馐美味,有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留下来,他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苏世转身,走向马市。 掏出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买了一匹毛发杂乱的瘦马。把装着黑面粉的破布袋搭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踏上向北的官道。 目标,长安! 太极宫,御膳房。 他要在天下厨子最看重的地方,用这把玄铁菜刀,向全天下人证明,苏先生的厨道,才是天下第一! ...... ...... 夜风更冷了。 润州客栈对面的屋顶上,几道黑影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这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老兵。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潜伏,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现在,防线崩溃了! 那股霸道至极的蟹黄灌汤包香味,顺着夜风,一点点往鼻子里钻。 这香味不讲道理! 陈年香醋的酸,姜丝的辣,老母鸡汤的醇,还有大闸蟹那横冲直撞的鲜。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化成带钩子的手,在胃里疯狂翻搅。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出响亮的声音。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咬了一口。 没味! 平时吃着顶饿的胡饼,现在嚼在嘴里全是木渣子味。 旁边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更惨,饿得眼冒金星,顺手揪了一把屋顶旁伸过来的柳树叶子,塞进嘴里死命嚼。 苦涩的树汁在口腔里蔓延,好歹把那股馋劲压下去一点。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刀疤老兵压低嗓音抱怨,「突厥人的弯刀砍在身上,老子哼都没哼过。这客栈里到底在煮什么妖物?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独臂老兵吐出嘴里的树叶渣,苦着脸回话:「听说是包子。你见过谁家包子能香出二里地的?那味道,魂都给勾走了。」 两人正小声嘀咕,旁边趴着的秦琼翻了个身。 堂堂大唐翼国公,统领千军万马的绝世猛将,脸色比生了场大病还难看。 他原本就有旧疾,气血两亏,平时胃口极差。长安城里那些山珍海味端到面前,他连筷子都不想动。 可是今晚,这股从客栈后厨飘出来的异香,把秦琼沉寂多年的食欲全炸了出来。 肚子里咕噜噜的雷鸣声,一声接一声。 秦琼捂着肚子,老脸涨得通红。 他堂堂国公,奉旨暗中保护太子和魏王。这差事本来就不露脸,现在要是为了口吃的跑下去敲门,传回长安,那帮老御史能把他的脊梁骨戳断。 忍住。 秦琼闭上眼,默念兵法。 风向变了。 一股更浓郁的蟹黄油香味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秦琼睁开眼,眼珠子熬出了红血丝。 兵法不管用。 去他娘的御史!老子为大唐流过血,吃个包子怎么了! 秦琼一骨碌爬起来。 脱下外面那层碍眼的玄甲,露出里面半旧的粗布便服。把横刀往腰带里一塞,顺着屋檐轻手轻脚滑了下去。 两个老兵看傻了眼。 「国公爷这是……去探敌情?」 「探个屁,去讨吃的了!国公爷不地道,吃独食!」 ...... 客栈后门。 秦琼站在台阶下,举起手,犹豫了半天。 敲门?怎么说? 说我是秦琼,饿了,来讨俩包子? 太丢人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甚至能听到里面吸溜汤汁的声音。 秦琼咬咬牙,曲起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后厨里的笑声停了。 「谁啊?」李泰的声音传出来,透着不耐烦。 门闩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李泰顶着满脸黑灰,探出半个脑袋。 门外站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穿着粗布衣裳,脸色尴尬,眼神乱飘。 两人对视。 李泰愣了半息。 他认得秦琼。 这位翼国公在朝堂上威风八面,怎么大半夜跑到润州客栈的后门来了?还穿成这副模样。 秦琼也认出了李泰。 魏王殿下。 这满脸炭灰丶手里还抓着个空盘子的造型,实在有辱斯文。 场面极其尴尬。 秦琼轻咳两声,挺直腰板,端起长辈的架子。 「那什么……」 秦琼嗓音发乾,「老夫……咳,巡查地方治安。路过此地,闻到院内有异香扑鼻。老夫怕有歹人投毒,特来查验一番。」 这个藉口找得烂透了。 查毒物?大半夜不带兵卒,一个人跑来查毒物?还吞口水? 李泰眼角直抽抽,拼命憋着笑。 他也是吃货,太理解这种被香味折磨得抓心挠肝的感觉了。 翼国公这是馋疯了啊。 「查验毒物?」李泰故意拉长语调,「老将军真是尽职尽责。不过这毒物凶猛,刚才本王试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 秦琼老脸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厨里。 苏牧站在案板前,听着门外的动静,摇了摇头。 大唐这帮名臣武将,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没去拆穿秦琼的窘迫。 对付这种傲骨铮铮的老将,得给足台阶。 苏牧转身,拿过两个大号的竹笼屉。 里面装的,是刚出锅的第二批灌汤包。 足足三十个。 他端着笼屉,走到后门。 越过李泰,把笼屉直接递到秦琼面前。 热气升腾,蟹黄的香味直扑秦琼面门。 「老将军辛苦。」 苏牧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调侃,「这包子里加了太湖的大闸蟹,性寒。夜里风大,老将军带回去给兄弟们分一分,驱驱寒气。」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4章 老兵的感动 润州城夜风冷厉,夹着太湖水面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客栈对面的暗巷里,黑漆漆一片。 秦琼端着两个大号竹笼屉,脚步走得极快,脚底的青布靴踩在石板上连个声响都没出。 笼屉底部隔着青松针,那股子滚烫的热力还是透过竹片,一阵阵熨帖着他常年握槊生出老茧的掌心。 香味藏不住。 蟹黄油的霸道混着老母鸡汤的醇厚,顺着竹笼缝隙往外钻,拉出一条长长的白雾。 巷子深处,几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动作极其敏捷,全凭身体本能。 这是玄甲军老兵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反应,平时用来躲突厥人的暗箭,现在全用在抢吃食上了。 「国公爷!」 刀疤脸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个冒白气的笼屉,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夜风里听得一清二楚。 独臂老兵更直接,仅剩的那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手指头都在哆嗦。 秦琼没摆架子,走到巷子避风的拐角,把笼屉稳稳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都别抢,一人五个,正好。」 话音刚落,秦琼双手捏住笼盖边缘,往上一掀。 热气腾空而起。 浓郁到极点的香味彻底没了遮拦,迎面撞在这群百战老兵的脸上。巷子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藉着客栈后院透过来的微弱灯光,老兵们看清了笼屉里的东西。 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面团子,乖巧地坐在青松针上。 面皮薄得不可思议,透着里头金红色的油光,顶端捏着细密的褶子,像是一朵朵将开未开的秋菊。 这帮糙汉子平时啃惯了干硬的胡饼,喝惯了掺沙子的糙米粥,哪见过这么精细的吃食。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 啪! 秦琼腰间的横刀连鞘带出,刀柄精准地敲在刀疤脸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震得他缩回了手。 「国公爷,您这是……」 刀疤脸委屈地揉着手。 「这东西叫蟹黄灌汤包。」 秦琼把刀挂回腰间,目光扫过这群饿狼般的老兵,「吃这玩意有规矩,粗手粗脚的,糟蹋了东西不说,舌头都得烫掉一层皮。」 秦琼回想起在客栈后门,听见里面苏牧教那两个皇子的话。 「都听好了。」 秦琼压低声音,语气少有地带了点教书先生的架势,「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老兵们面面相觑。 吃个包子,还整出兵法来了? 独臂老兵不信邪,他饿得胃里直泛酸水,哪里管得了什么十六字口诀。 他用那只独臂两根手指捏住一个包子的边缘,往上一拽。 面皮极韧,拉长了寸许硬是没破。 他张开大嘴,连皮带馅直接咬了下去。 上下牙一合。 滚烫的蟹黄汤汁在口腔里全面溃堤。老母鸡皮冻熬出的浓汤,加上大闸蟹的鲜油,温度极高。 「嗷——!」 独臂老兵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 他整个人在原地蹦了起来,独臂在半空中乱挥,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太烫了! 可那味道太鲜了! 他舍不得吐,眼泪都被烫出来了,硬是闭着嘴,吸溜着冷气,把那团滚烫的鲜美嚼吧嚼吧咽进肚里。 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直接落进胃里,驱散了守夜的阴冷。 「痛快!」 独臂老兵伸着舌头直哈气,眼角挂着泪花,冲着秦琼竖起大拇指,「国公爷,这玩意……真他娘的好吃!」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老兵全老实了。 他们学着秦琼刚才教的法子,动作极其笨拙。 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包子顶端的褶子,提起来,凑到嘴边。牙齿在侧面轻轻咬开一个小口。 热气涌出。 他们撅起嘴,对着缺口呼呼吹两下,然后凑上去,猛地一吸。 金红色的汤汁入口。 镇江香醋的酸爽率先化开,把大闸蟹天生的寒腻削去大半。 紧接着是姜丝的辛辣,顺着舌根往下走,把初春江南水乡那股子钻骨缝的湿冷驱得乾乾净净! 最后是老母鸡和猪皮慢火熬出的厚重底子,裹着野生大闸蟹最横冲直撞的鲜。 巷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极致的鲜美,在这群粗糙汉子的舌尖上翻滚。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全是食材本身的碰撞。那层面皮被反覆揉打,加了盐,韧劲十足,混着剩下的蟹肉嚼在嘴里,麦香四溢。 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老兵,名叫老赵。 老赵吃得最慢。 他把汤汁吸乾净后,将剩下的面皮裹着蟹肉,在嘴里细细地嚼。 嚼着嚼着,老赵的动作停了。 夜风吹过,老赵抬起那只断指的手,拿粗糙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老赵,你咋了?被烫哭了?」刀疤脸凑过去打趣。 老赵没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厉害:「放屁,老子当年被突厥人砍断手指头都没掉一滴猫尿。」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老子就是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老赵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皮,眼眶红得吓人,「当年咱们跟着国公爷在死人堆里打滚,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雪水就着乾粮,胃里像吞了刀子。今天能吃上这等神仙玩意,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气氛变了。 老兵们都不说话了,咀嚼的动作也放慢了。 他们是玄甲军,大唐最锋利的刀。 他们习惯了流血,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在暗处守护这座江山。可是今晚,这口热气腾腾丶鲜美至极的灌汤包,把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烫开了一个口子。 秦琼靠在青石墙上,手里也端着一个包子。 他没急着吃。 他常年征战,落下一身暗伤,气血两亏,脾胃极差。 太医开的那些温补药材,喝下去跟喝水一样。可是刚才那一笼包子端出来,他光是闻着味,胃里就先咕噜叫唤了。 秦琼低头,咬开面皮,吸入汤汁。 热汤入喉,姜醋的辛辣和酸爽在胸腔里散开。 秦琼闭上眼。 舒服。 太舒服了。 不是那种山珍海味的虚浮,而是实打实的暖意。那股热力顺着胃部向四肢百骸游走,常年酸痛的关节竟然有了一丝松快。 苏牧在后门递给他笼屉时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这包子里加了太湖的大闸蟹,性寒。夜里风大,老将军带回去给兄弟们分一分,驱驱寒气。」 秦琼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客栈的方向。 那小子,早就知道自己等人的存在了! 不仅看穿了,还特意在包子里多加了陈醋和姜丝。 大闸蟹大寒,他们这群人在夜风里潜伏,本来不宜多吃。可是苏牧用姜醋的比例,硬生生把寒气化解,变成了驱寒暖胃的良药。 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秦琼胸膛剧烈起伏。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读书人,也见过无数运筹帷幄的谋士。那些人高高在上,满嘴的家国天下,眼睛却从来不往下看。 底层将士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兵书上的数字。 可苏牧不同。 这个能把太子训得服服帖帖,能让江南名厨下跪认输的年轻人,做出来的食物里,藏着菩萨心肠。 他懂这帮大头兵的苦。 秦琼把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用力咽下。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对着客栈后院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无声,却重于泰山。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5章 李二龙颜大悦! 长安,太极殿。 初春的寒风顺着殿门缝隙往里钻,吹得御案上的烛火摇晃不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两根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摺,大半是江南道送来的急递。 水灾。 润州丶扬州一带连日大雨,太湖水位暴涨。淹了良田,毁了春耕。秋粮的缺口算下来,是个能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底下站着两个人,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大唐最顶尖的两个脑子,这会儿也卡壳了。 「陛下,洛阳仓的存粮还能调拨一部分去江南,但杯水车薪。」房玄龄低着头,声音发涩,「若是再遇上个灾年,关中也得饿肚子。」 长孙无忌接话:「地方上那些豪绅世家,手里囤着粮。可让他们吐出来,比登天还难。臣听闻,太湖边上已经有富商联手封锁水域,连百姓下湖捕鱼摸蟹都要收重税。」 李世民睁开眼,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这帮蛀虫!」 龙颜大怒,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李世民站起身,在御案后头来回踱步。他心里烦躁的不光是水灾,还有在江南的三个孩子。 承干丶青雀,还有他最心尖尖上的小兕子。 虽说有苏牧跟着,有秦琼带着玄甲军暗中保护,可江南现在乱成一锅粥,物价飞涨,灾民遍地。 承干那个暴脾气,青雀那个骄纵性子,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正想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快步迈过门槛,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陛下,江南加急密报!翼国公亲笔!」 李世民脚步一顿。 秦琼的信? 他心底往下一沉。 秦琼行事极稳,若非出了天大的变故,绝不会动用百骑司的加急渠道。 难道是承干他们出事了?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跨下玉阶,一把抓过竹筒。手指用力,直接捏碎了火漆。 抽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担忧。 长孙无忌更是手心冒汗,承干可是他亲外甥,大唐的储君,真要在江南有个三长两短,天就塌了。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李世民翻动绢帛的细微声响。 两人盯着李世民的脸。 只见李世民的眉头原本拧成了一个死结,可看着看着,那死结慢慢松开了。 接着,他的眼眶红了。 拿着绢帛的手指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长孙无忌心跳到了嗓子眼,刚想开口询问。 「哈……哈哈……」 李世民发出一声低笑。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大殿的狂笑。 「好!好啊!」 李世民仰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力抖动着手里的绢帛,转过身,大步走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面前。 「你们两个老东西,天天在朕耳边念叨,说太子性子浮躁,说魏王骄奢淫逸。你们自己看看,看看朕的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绢帛被塞进长孙无忌手里。 房玄龄赶紧凑过去,两颗花白的脑袋碰在一起,逐字逐句往下看。 秦琼的密报写得极其详尽,没有半句废话,全是白描。 第一段写太湖边捕蟹。 「太子与魏王褪去锦衣,挽起裤腿,赤足入太湖烂泥。泥深及膝,冰冷刺骨。太子指端受蟹钳重创,流血不止,未呼痛。魏王滑倒泥潭,满身污泥,未唤人搀扶。 兄弟二人合力,捕得满笼大闸蟹。登岸时,皆言痛快,知百姓劳作之艰。」 长孙无忌看呆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那个在东宫里,连鞋底沾点灰都要发脾气的太子,下泥潭摸螃蟹?被夹流血了不喊疼? 房玄龄也懵了。 魏王李泰,那可是个走路都嫌累的胖子,在泥潭里摔成泥猴子,居然没发飙? 往下看。 第二段写客栈后厨。 「太子劈柴,魏王烧火。两人满面黑灰,为食一碗红烧肉,甘愿受苏先生驱使。 太子教训润州刺史王延年,斥其不恤百姓,颇具明君之威。后转回后厨,继续劈柴。」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和东宫太傅顶嘴的李承干吗?教训完刺史,转头去劈柴? 这份能上能下丶宠辱不惊的心性,别说太子,朝堂上多少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都做不到。 李世民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胸膛高高挺起,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接着看。」 李世民声音发颤,「看看最后一段。看看苏先生,是怎么教朕的儿子的!」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把目光挪到绢帛末尾。 那是秦琼躲在客栈后门外,亲耳听到的那番话。 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苏先生做蟹黄灌汤包。太子食后顿悟。言:面皮为律法,千锤百炼方有韧性,可兜天下万物;蟹黄为世家,横行霸道,去毒取膏,方能为大唐提鲜;皮冻为恩威,遇冷则凝,遇热则化。 一包之内,尽显帝王之术。苏先生以治大国若烹小鲜勉之。」 轰隆! 长孙无忌脑子里有惊雷炸响。 房玄龄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绢帛掉在地上。 两个大唐最顶尖的宰辅,此刻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面皮是律法?蟹黄是世家?皮冻是恩威? 这等将天下大势丶朝堂博弈揉碎了融进市井烟火里的见识,简直绝了! 「这……这真是太子殿下说出来的话?」长孙无忌嗓音乾涩,满脸不可思议。 李世民一把抢回绢帛,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贴在胸口。 「秦叔宝的字迹,还能有假?」李世民眼眶湿润,那是老父亲看到儿子成才后最真实的反应。 他转身走回玉阶,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朕给承干找了多少大儒?李纲丶孔颖达丶于志宁。这些太傅教了他整整十年!十年啊!」 李世民伸出十根手指,用力挥舞,「教出了个什么?教出了个脾气暴躁丶逆反乖张的太子!」 「他们天天拿着四书五经,拿着圣人言,在承干耳朵边上念经。告诉他什么是仁义,什么是君道。可承干听得进去吗?」 李世民指着江南的方向。 「你们再看看苏先生!」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长篇大论。甚至连一句大道理都没讲。」 「就带他下了一次泥潭,让他挨了一次冻,受了一次伤。然后,给他做了一顿包子!」 「一顿饭!」 李世民重重拍击着龙案,震得上面的奏摺散落一地,「仅用一顿饭,就点醒了大唐的储君!让承干自己悟出了刚柔并济丶海纳百川的帝王之术!」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6章 呵!太子长大了! 清晨的润州客栈大堂,光线穿过木格窗棂,打在坑洼的青砖地上。 李承干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换下那身沾满太湖烂泥的粗布衣裳,重新穿上了一领玄色常服。手指骨节处,被大闸蟹夹出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润州刺史王延年弓着腰,双手捧着两本厚厚的册子,迈过门槛。他身后跟着两名主簿,脑袋快垂到了裤裆里。 「下官润州刺史王延年,叩见太子殿下。」 王延年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李承乾没叫起,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拨弄着飘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空气发紧。 王延年额头渗出细汗。 他摸不清这位太子的脾性。 长安城里传来的讯息,言说太子骄纵暴躁,最重排场。可这几天,太子竟然住在这破客栈里,还跟着个来路不明的厨子下地干活。 「殿下,这是润州各县新粮种的发放名册,还有这半个月的赈灾款帐本。」 王延年把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透着讨好,「下官连夜核对,灾民皆已安置妥当,粮种也悉数发放到户。润州上下,感念皇恩浩荡。」 李承干放下茶碗。 他没去接那两本帐册,目光落在王延年那双纤尘不染的官靴上。 水灾刚过,外面满地泥泞,这双靴子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都安置妥当了?」李承干开口,语气平淡。 「回殿下,妥当了。帐面上清清楚楚,调拨的钱粮已经一文不差地发了下去。」 王延年心头一喜,暗想过了关。 深宫里长大的皇子,懂什么帐目?只要数字做得漂亮,能对上帐,谁会去深究? 李承干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王延年面前。 「王刺史,孤问你几个事。」 「殿下请讲。」 「太湖水退了,农田里的淤泥有多深?」 王延年愣住。淤泥?这帐本里没写。他咽了口唾沫,支吾着答话:「回殿下,约莫……半尺?」 「半尺?」 李承乾冷笑出声,「孤前日在芦苇荡边上,一脚踩下去,烂泥没到了膝盖。寻常农田地势更低,淤泥少说也有一尺半。 一尺半的烂泥,不挖开晾乾,新粮种撒下去全得烂在里头。你发了粮种,他们怎么种?」 王延年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他根本没下过地,哪里懂这些庄稼把式。 「还有。」 李承干步步紧逼,「太湖水漫灌,周边养蟹的池塘全毁了。蟹苗跑了多少?损失怎么算?后续是用竹网拦截补救,还是等水干了重新投苗?官府出不出钱补贴网具?」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王延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四六骈文,准备了完美的收支帐目,唯独没准备这些沾着泥巴的琐事。 「下官……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王延年伏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滴在青砖上。 李承干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父母官,脑海里浮现出苏牧在后厨说的话。 面皮是律法,蟹黄是世家,皮冻是恩威。 这王延年,就是一条披着面皮丶肚子里全是坏水的毒蟹! 李承干弯下腰,一把抓起王延年手里的帐本。 厚厚的册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啪! 帐本狠狠砸在王延年的脸上,散落一地。 纸张飞舞,上面那些工整的小楷丶漂亮的数字,在李承乾眼里变成了吃人的利齿。 「你拿这些破纸来糊弄孤!」 李承干拔高音量,储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坐在衙门里,看着这些假帐,就敢说灾民安置妥当了?你连太湖的泥有多深都不清楚,你算哪门子的父母官!」 王延年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下官知罪!下官该死!」 「你该死。」 李承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孤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灾情禀报。哪块田淤泥多深,哪个村缺多少蟹苗,全给孤查清楚! 再敢拿这种假帐来骗孤,孤先摘了你的乌纱帽,再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滚!」 王延年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两名主簿也吓得屁滚尿流,跟着跑了出去。 客栈大堂恢复了安静。 李承干胸口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帐页,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张。纸上写着:钱三百贯,米五百石。 冷冰冰的数字。 以前在东宫,太傅们教他看这些数字,教他算计国库的盈亏。 直到他亲手在太湖里摸过螃蟹,亲眼见过灾民啃树皮,他才明白,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二楼的木围栏旁。 苏牧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白粥,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咸鸭蛋,靠在柱子上。 他把楼下的动静全看在眼里。 李承干这小子,长进了。 以前那股子中二的暴躁脾气,现在有了底气支撑,变成了真正的雷霆之怒。 不再是无能狂怒,而是切中要害的敲打。 苏牧咬了一口咸鸭蛋,流油的红心在嘴里化开,咸香四溢。 他其实没想教李承干那么多大道理。 带他们去摸螃蟹,纯粹是因为系统任务需要大闸蟹,他又懒得自己一个人干活,抓两个免费劳动力而已。 至于那些什么律法丶恩威的理论,全是李承干自己脑补出来的。 不过,结果是好的。 <canvasss="secst"data-c="em45nhw+c2vsi3e8skl3vmuxpsp94+mcscme55qc7elo/osisr3ut+3f79a+u5p5ooui79ei7erxsp/gvsylq8d96yvpv4tstojx6udf9ekbtzme4de9s6ut6o3w"data-v="6b16e7e271cd17b3"></canvas> 苏牧喝了一口白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舒坦。 楼下,李承干抬起头,正好看见二楼的苏牧。 李承干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双手抱拳,对着二楼深深作了个揖。 动作极其恭敬。 苏牧拿着咸鸭蛋的手停在半空,咽下嘴里的粥,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李承乾眼底闪过激动的光芒。 先生点头了! 先生这是在赞许我刚才的处理方式! 一切都在先生的预料之中。先生让我去太湖摸螃蟹,亲身感受淤泥的深度,就是为了今天能在堂上拆穿王延年的谎言!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承干挺直腰板,转身走向后院。 他得去劈柴了。先生今天早上说要做叫花鸡,泥巴还没和好呢。 苏牧看着李承干兴冲冲跑去后院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大唐的太子,干起粗活来比当皇帝还积极。 房青君端着一碟子腌萝卜条从厨房走上来,正好看到苏牧对着楼下发呆。 「苏大哥,看什么呢?」房青君把碟子放在木桌上,顺手递过一双竹筷。 「看个傻小子。」 苏牧夹起一根萝卜条,咬得嘎嘣脆,「青君,这萝卜腌得不错,酸甜适口,比我做的有灵气。」 房青君脸颊泛红,低头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苏大哥惯会哄人。我这点手艺,哪敢跟你比。」 两人在二楼吃着简单的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小兕子抱着食铁兽滚滚,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小丫头还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喊饿。 「锅锅,兕子肚肚瘪了。」 苏牧放下筷子,把小丫头抱到长凳上,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白粥,又挑了点不那么咸的鸭蛋黄拌在里面。 「吃吧,吃完带你去后院玩泥巴。」 小兕子眼睛亮了,大口扒拉着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7章 香 润州码头,青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 李承干现在的眼力见,比东宫里那些伺候了十来年的老太监还要毒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他看着苏牧走向泊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转头就拎起李泰的后衣领。 李泰嘴里还塞着半个冷掉的灌汤包,含糊不清地抗议:「大哥你拽我作甚?我要跟先生去游湖,这太湖上野鸭子多,抓两只在船头烤了,滋味绝佳。」 「烤你个头。」 李承干压低嗓音,顺手把正准备往船上爬的小兕子抱进怀里,「先生连日辛劳,需要清静。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走,去东市,听说那边新进了一批西域来的香料,孤带你去长长见识。」 小兕子趴在李承干肩头,手里还死死攥着滚滚的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食铁兽被拖在地上滑行,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锅锅,兕子想坐大船船。」 小丫头扑腾着小短腿,满脸不情愿。 「东市有捏糖人的,画大老虎,比脸还大的那种。」 李承干丢掷诱饵。 小丫头立刻倒戈,眼睛亮晶晶的:「那兕子要吃两个大老虎。」 李泰还在挣扎,李承干凑到他耳边扔下一句:「你若搅了先生的兴致,往后半个月,红烧肉你连汤都别想沾。」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 李泰瞬间老实了,乖乖跟着李承干往集市方向走,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太湖水面,满脸遗憾。 看着李承干连哄带骗把两个拖油瓶弄走,苏牧站在船头,轻笑出声。 这太子,下了一次泥潭,倒是把人情世故给摸透了。 老艄公撑起竹篙,乌篷船离了岸。 初春的太湖,水汽丰沛得能捏出水来。 风从宽阔的水面上吹过,带着芦苇荡里特有的清苦泥土气,还有水草的腥甜。 房青君坐在船舱里,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水面的波光反射进来,晃在她的眉眼间,忽明忽暗。她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 苏牧撩开布帘,弯腰钻进船舱。 空间本来就不大,他这一坐下,两人的膝盖只隔着寸许。 「冷不冷?」 苏牧问。 「不冷。」 房青君摇摇头,视线投向窗外,「这太湖的水,比长安的曲江池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际。」 「曲江池是人工凿的,讲究个规矩方圆。太湖是野水,全凭性子流。」 苏牧拿起小泥炉上的铜壶,倒了两杯热茶。茶叶是江南本地的粗茶,不值钱,胜在新鲜。 房青君捧起茶盏,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几天,他带着太子下泥潭摸螃蟹,在厨房里运筹帷幄,甚至用一顿包子点醒了大唐储君。 可现在,他坐在摇晃的乌篷船里,眉眼舒展,和平常街巷里那些趁着春光游湖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苏牧放下茶盏,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狭长的物件。 「手伸过来。」 房青君依言摊开手掌。 苏牧把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支簪子。 房青君愣住了。 这形制她认得,前些日子在润州集市上,苏牧花五文钱在一个老木匠摊子上买的乌木簪。 当时她还觉得苏牧被人坑了,那木头粗糙得很,连个花纹都没雕。 可现在躺在手心里的这支,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粗糙的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木纹细腻如水波。 簪头雕成了一朵半开的木兰花,花瓣的厚薄渐变清晰可见,甚至连花蕊都根根分明,透着股随时会迎风绽放的鲜活劲儿。 最特别的是味道。 刚一拿出来,狭小的船舱里就弥漫开一股极其清幽的香气。 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把太湖水汽里的腥味压得乾乾脆脆。 「这不是集市上那支……」 房青君抬头,满眼诧异。 「是那支。不过我把外面的废木头削了,重新弄了一下。」苏牧语气随意。 他没说实话。 这其实是系统奖励极品食材时,附带的一块极品沉香木边角料。 大唐的权贵圈子里,沉香是按两论价的黄金。 他闲着没事,藉着系统给的神级刀工,顺手把那根五文钱的乌木簪子做了个偷梁换柱。 雕萝卜雕豆腐是雕,雕木头也是雕。刀工到了他这个境界,万物皆可下刀。 力道的控制早就刻进了骨子里,雕刻一朵木兰花,比切文思豆腐还要简单。 「这香味……」 房青君是相府千金,从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凑近闻了闻,眼底闪过震惊,「这是崖州出产的极品水沉香?这等品相,长安西市里千金难求。苏大哥,你……」 「管它什么木头,好看就行。」 苏牧打断她的话,从她掌心拿起簪子,「转过去。」 房青君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苏牧。 她的心跳快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乌篷船随着水波微微摇晃,老艄公在船尾摇橹的吱呀声,此刻听得格外分明。 苏牧的手指穿过她的黑发。 常年握刀颠勺的手,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偶尔擦过头皮,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房青君今天挽了个简单的坠马髻。 苏牧虽然厨艺通神,但对大唐女子的发式实在不怎么精通。 他比划了两下,找准位置,将那支沉香木兰花簪斜斜地插了进去。 木质的温润和发丝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好了。」 苏牧收回手。 房青君转过头。 沉香的幽暗色泽,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莹润。那朵半开的木兰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清冷的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苏牧看着她。 船舱外,两只水鸟掠过湖面,扑棱棱飞向远处的芦苇荡,带起一串清脆的啼鸣。 两人谁也没说话。 苏牧往前探了探身子。 距离瞬间拉近。 房青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毛的投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松木燃烧后的烟火味。 这味道比什么名贵香料都让人安心。 她没有躲。 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连带着眼睫毛都在抖。 苏牧低下头。 唇瓣相触。 没有多余的试探,直接而热烈。 温热,柔软。 房青君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慢慢闭上。 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松开,其中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最终轻轻搭在了苏牧的衣袖上。 乌篷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水波拍打着船帮,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苏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指节没入黑发之中,护着那支刚插上去的沉香木簪。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江南的春风从布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散了小泥炉上煮沸的茶气。 过了很久,苏牧直起身。 房青君低着头,脸颊红得像是染了胭脂,连修长的脖颈都透着粉色。 她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揪着帕子,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茶凉了。」 苏牧拿起铜壶,把两人杯子里的残茶泼出窗外,重新倒上热的。 水流注入瓷杯,声音清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8章 继续上路,众人的不舍 清晨的润州城,薄雾还没散尽。 客栈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停着两辆宽大的马车。马匹打着响鼻,白气在微凉的晨风里散开。 客栈掌柜老陈搓着手,站在马车旁,眼圈发红。 他婆娘手里挎着个硕大的竹篮,里头装满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丶酱好的肉,还有几坛子润州本地的封缸酒。 google搜索twkan 「苏先生,您这就走了?」 老陈嗓音发哑,说话间就要往下跪。 苏牧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陈的胳膊。 「陈掌柜,别来这套。说好了只住几日,太湖的螃蟹吃够了,自然该换个地方。」 老陈顺势直起腰,抹了把眼睛。 这几日,客栈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苏牧嫌每天做包子麻烦,临走前随手写了张方子丢给老陈。没用金贵的大闸蟹,就是最寻常的猪后腿肉,配上老母鸡和猪皮熬的冻子。 就这简易版的灌汤包,硬生生把这间快倒闭的破客栈,变成了润州城里最红火的食肆。 连刺史府的官老爷,每天早上都得派人来排队买。 老陈心里有本帐,这哪是一张方子,这是传家的聚宝盆。 「先生大恩,老朽无以为报。这点粗食,您路上带着。」老陈婆娘硬把竹篮塞进李承干手里。 李承乾没推辞,稳稳接住。 他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窄袖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 这几天劈柴挑水,原本白净的面皮晒黑了些,眉眼间的骄矜之气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股子沉稳劲儿。 「大哥,搭把手!这黑白胖子成精了!」 后院竹林那边传来李泰的吼声。 李承干把竹篮放进车厢,转头看过去。 李泰正抱着食铁兽滚滚的后腿,双脚蹬在泥地里,整个人往后仰。 滚滚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一根手腕粗的翠竹,圆滚滚的屁股坠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嘤嘤声。 这几天客栈后院这片鲜嫩的竹,成了滚滚的口粮地。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这会儿要走,它死活不撒手。 「起开,你那点力气全长肉上了。」 李承干走过去,拍开李泰的手。他没硬拉,从怀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在滚滚鼻子底下晃了晃。 肉香一飘,滚滚的黑眼圈动了动。 前爪松开竹子,吧唧一口咬住包子,顺势被李承干提溜着后颈皮,半拖半抱地弄上了马车。 李泰站在原地喘粗气,看着大哥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直撇嘴。 另一边,小兕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客栈家那只刚满月的小黄狗。 「小黄,兕子要走啦。你乖乖吃饭,长得像滚滚那么胖。」 小丫头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揉着小狗的脑袋。 小狗呜咽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行了,兕子,上车。前面还有更好玩的。」苏牧走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 小兕子趴在苏牧肩膀上,冲着小狗挥手。 房青君站在马车旁,正细心地核对行囊。月白色的襦裙随风微摆,发髻间那支沉香木兰花簪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苏牧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些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包裹上。 「都齐了?」 「齐了,水囊灌满了,陈掌柜给的乾粮放在最外头,方便拿取。你的那套刀具,我用软布裹了三层,放在坐垫下面,免得路上颠簸磕碰。」 房青君抬头,迎上苏牧的视线。 两人距离很近。 那天在乌篷船上的事,谁也没再提。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初春的江南水汽,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 苏牧没说话,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房青君耳根微热,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提着裙摆踩上马镫,进了车厢。 苏牧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李承干和李泰。 「咱们下一站去哪,先生?」李承干问。 「北上。」 苏牧翻身上马,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江南的春雨下得人骨头发霉,去北边吹吹风。」 李泰一听,眼睛亮了:「北边好啊!听说徐州的羊肉汤是一绝,还有那地锅鸡,贴饼子蘸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你就知道吃。」 李承干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苏牧,「先生,北上路途遥远,要不要通知秦将军他们准备快马……」 「不用。」 苏牧打断他,「慢慢走,看这一路的山水,吃这一路的烟火。急什么。」 李承干心领神会。 先生这是要继续带他们体察民情,丈量大唐的土地。他拉过一匹坐骑,翻身跃上马背。 李泰也赶紧爬上另一匹马,跟在大哥身后。 苏牧抖了个鞭花。 啪! 清脆的鞭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骨碌声。 老陈一家站在门外,不停地挥手。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不少人。有街坊邻居,有常来吃包子的食客,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码头苦力。 「苏先生,一路平安!」 「先生,得空再回润州看看!」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官员相送。 就是最寻常的市井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这个给他们带来过极致美味和生机的年轻人。 苏牧坐在车辕上,没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马车驶出润州城门。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绿得发亮。 李承干骑马走在马车右侧,腰板挺得笔直。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润州城墙。 这几天发生的事,比他在东宫读十年的书都要深刻。烂泥潭里的螃蟹,刺史府的假帐本,还有那笼藏着帝王之术的灌汤包。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车辕上赶车的苏牧。 「大哥,你想什么呢?」 李泰凑过来,压低声音。 「想中午吃什么。」 李承干随口敷衍。 李泰一听,来劲了:「我刚才看陈掌柜给的篮子里有酱肉。等会儿找个有水的地方歇脚,让先生切了,配上那封缸酒,绝了!」 李承干懒得理他,双腿夹紧马腹,往前赶了几步,和马车并排。 车厢里,小兕子已经窝在房青君怀里睡着了。滚滚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房青君手里拿着本游记,时不时翻过一页。偶尔抬起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 官道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 初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平坦的土路上。 苏牧眯起眼睛,迎着风。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沉寂了几天。 第六味极品美食的任务已经完成,奖励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空间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路吃过去! 大唐这么大,食材那么多。 江南的温婉尝过了,北方的粗犷还没见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49章 痛风 马车驶出润州城,官道两旁春意正浓。 李承干骑着马,护在车厢右侧。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车厢内,李泰原本正啃着一块酱好的猪后腿肉,满嘴流油。他刚咬下第二口,动作卡住了。 「哎哟!」 一声惨叫从车厢里传出,惊飞了官道旁柳树上的几只麻雀。 李泰手里的酱肉掉在木板上,他双手死死捂住右脚大脚趾,整个人在狭窄的车厢里缩成一团,开始来回打滚。 李承干听见动静,急拉缰绳。马匹前蹄离地,发出一声长嘶。他一跃下马,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里,李泰满头大汗,五官因为剧痛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青雀!怎么回事?」 李承干大惊失色,右手直接按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 大唐储君和亲王出行,遇刺可是天大的事! 「暗器……大哥,有刺客!」 李泰疼得牙齿打颤,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脚,「脚趾头……要断了!」 前头赶车的苏牧勒住缰绳,停稳车架。房青君从车厢另一侧探出头,神色焦急。 小兕子被吵醒,揉着眼睛一脸懵懂。滚滚则翻了个身,把大脑袋埋在爪子下面继续睡。 李承干已经拔出横刀,挡在车厢前,目光如炬扫视官道两侧的树林。 「保护先生!保护魏王!」李承干冲着空荡荡的树林大喝,他料定有玄甲军暗中潜伏。 苏牧跳下车辕,走到车厢旁。他看着李承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看车厢里抱着脚趾头鬼哭狼嚎的李泰,摇了摇头。 「把刀收起来。」 苏牧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哪来的刺客。」 李承干不解:「先生,青雀他疼成这样,定是中了歹人的毒针!」 苏牧没理他,径直上了车厢。李泰这会儿已经疼得满地打滚,原本就胖的身躯在车底板上蹭来蹭去。 「别动。」 苏牧按住李泰的肩膀,顺手搭在李泰的手腕上。 脉象滑数,弦紧。 再看李泰捂着的那个脚趾头,红肿发亮,热气腾腾,连碰都碰不得。 苏牧收回手,叹了口气。 「先生,青雀伤势如何?可要寻医馆?」李承乾急得满头大汗。 「寻什么医馆。」 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这是吃撑了。」 李承干愣住。 吃撑了能把脚趾头吃断? 房青君也面露疑惑:「苏大哥,魏王殿下这症状,看着有些吓人。」 苏牧看着还在哎哟唤疼的李泰,语气平淡:「大唐医案里,这叫痹症。放我老家,叫痛风。」 李承乾没听过痛风这个词。 「这几天在客栈,我每天蒸那么多蟹黄灌汤包,剩下的哪去了?」苏牧盯着李泰。 李泰疼得直抽气,心虚地避开苏牧的视线,小声嘟囔:「我……我看倒了可惜,就……就拿回房里当夜宵了。」 李承干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这胖子,干活的时候偷懒,吃东西倒是一点不落下。大闸蟹本就是大寒之物,蟹黄更是高嘌呤。 这小子体型肥胖,天天晚上拿蟹黄包当夜宵,不痛风才怪。 「海鲜配酒,痛风带走。」 苏牧摇摇头,「你这几天是不是还偷喝了掌柜给的封缸酒?」 李泰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苏牧转头吩咐李承干:「去附近村落找点东西,薏米丶冬瓜丶茯苓,有的农家院子里应该种了冬瓜,薏米和茯苓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买点。顺便打点井水。」 李承干领命,收起横刀,翻身上马往不远处的村落奔去。 半个时辰后,李承干带着东西回来了。 苏牧在官道旁架起小泥炉,生了火。 冬瓜不去皮,切成大块。 冬瓜皮利水消肿,是这道汤的关键。薏米提前用温水泡软,茯苓敲碎。 铁锅烧热,不放一滴油。 苏牧将薏米下锅干炒,炒出淡淡的焦香。这一步能去除薏米的寒气,使其健脾祛湿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随后加入井水,大火煮沸。 放入茯苓和冬瓜块,转小火慢熬。 没有大鱼大肉的霸道香气,只有一股清淡的谷物混合着冬瓜清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李泰躺在车厢里,脚趾头依然一跳一跳地疼。他闻到这股清淡的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先生,这汤……能好喝吗?」 李泰探出半个脑袋。 苏牧拿着木勺搅动汤水:「治病的,你想多好喝?要不要我再给你加两勺蟹黄油?」 李泰连连摆手,疼得脸都绿了:「别别别,我现在听见蟹黄两个字脚趾头就疼。」 小兕子蹲在泥炉边,托着腮帮子看苏牧熬汤。 「锅锅,二哥是不是要死掉啦?」 <canvasss="secst"data-c="fzvrnys6d29idia+telfvel3+/yt5va4sifj56dn7ur1rza355tyutuf"data-v="39c523a89d2f4cb3"></canvas> 李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瞎说什么,二哥命硬着呢!」 苏牧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你二哥这是贪嘴受罚。以后兕子可不能学他,什么东西好吃就往死里吃。」 汤熬好了。 汤色清亮,微微泛着点淡黄。 苏牧盛了一大碗,递给李承干:「端去给他灌下去。连皮带水,全吃乾净。」 李承干端着碗,走到车厢边。 「起来,喝药。」 李泰愁眉苦脸地坐起身,看着那碗清汤寡水,里面飘着几块带皮的冬瓜,一点油星都没有。他平时吃惯了浓油赤酱,这玩意看着就没胃口。 脚趾头的剧痛让他不敢造次,捏着鼻子把汤灌了下去。 冬瓜软烂,薏米带着点焦香,茯苓基本化在了汤里。吃不出什么怪味,就是清淡,极其清淡。 一大碗热汤下肚,李泰出了一身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泰试探着动了动脚趾。 「咦?」 他睁大眼睛,「大哥,没那么疼了!」 肿胀感消退了不少,那种针扎一样的剧痛变成了隐隐的酸痛。 李承干松了口气,转身对着苏牧作揖:「先生妙手回春。这等顽疾,一碗清汤便治好了。」 苏牧收拾着泥炉,头也不抬:「治标不治本。这只是把体内的湿热利出去一部分。他这毛病,要想根除,得管住嘴。」 苏牧走到车厢前,看着李泰。 「痹症,多由风寒湿热之邪闭阻经络引起。你天天吃大寒之物,又喝老酒,湿热内蕴,流注关节。这脚趾头就是你体内邪气的一个宣泄口。」 李泰听得一愣一愣的。 「万物皆有度,过犹不及。」 苏牧语气严肃,「大闸蟹是极品美味,吃多了就是毒药。你这身形本就痰湿重,再这么吃下去,以后就只能躺在床上让人喂饭了。」 李泰吓得缩成一团,连连点头。 李承干听着苏牧的话,脑子里开始转了。 大闸蟹是美味,吃多了是毒药。 这不就是朝堂上的权力吗?放权给臣子,能办好事,放多了,臣子就成了权臣,反噬其主。 先生这哪里是在说吃饭,分明是在教孤御下之道。 李承干再次对苏牧深深作揖,眼中满是狂热。 「从今天起,往后半个月。」 苏牧宣布了判决,「你的饭菜,只有水煮青菜和糙米粥。一点荤腥都不许沾。」 李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水煮青菜?半个月?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先生……」 李泰哭丧着脸,试图讨价还价,「稍微加点肉丝行不行?就一根?」 「再多嘴,一个月。」苏牧不留情面。 李泰赶紧闭嘴,欲哭无泪。 李承干在旁边幸灾乐祸:「活该!让你天天半夜偷吃。往后孤亲自盯着你,敢偷吃一口,孤打断你的腿。」 车厢里,房青君掩嘴轻笑。 小兕子拍着手:「二哥吃菜菜,变瘦瘦!」 滚滚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马车重新上路。 李泰生无可恋地靠在车厢里,嘴里嚼着一块乾巴巴的冬瓜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0章 叫花冬瓜? 马车碾过徐州与河南道交界的土路。 车辙印压出两道深沟。 李泰靠在车厢角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饿! 饿得眼睛发绿! 两片水煮青菜叶子贴在胃壁上,连个响都听不见。苏牧定下的规矩,半个月不见荤腥。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承干骑着马,优哉游哉地晃荡。 「大哥,有乾粮没?」李泰扒着车窗,声音发虚。 李承干瞥了他一眼:「有,陈掌柜给的糙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吃不吃?」 李泰缩回脑袋。 脚趾头的痛风红肿消了小半,但肚皮瘪得难受。 天色擦黑。 苏牧勒住缰绳,选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房青君下车,铺垫子,烧水。 小兕子抱着滚滚在草地上打滚。 苏牧走向马车后头,掀开油布。 系统空间里存着的极品三黄鸡被他拎了出来。鸡皮澄黄透亮,毛褪得乾乾净净,连一根杂毛都找不出。 李泰的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生肉的腥甜味。 「先生,今晚吃鸡?」 李泰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翻出来,两眼放光。 苏牧没搭理他,转头吩咐:「去捡柴,要干透的松枝,越多越好。」 李泰来劲了! 干活就有饭吃。 他拖着还有些瘸的右脚,一头扎进旁边的树林。没多大功夫,抱出一大捆松枝,连衣服被树枝划破了都没管。 苏牧在水潭边和泥。 黄黏土掺上水,揉捏上劲。 他把三黄鸡开膛破肚,塞进葱姜丶香菇丶还有几粒野花椒。外层用洗净的鲜荷叶裹严实,最后糊上厚厚一层黄泥。 李泰在一旁拼命扇风生火。 火苗窜得老高。 「先生,是不是又吃上次的那个什么泥巴鸡?」 李泰盯着那个土疙瘩,直咽口水。 「这叫花鸡。」 苏牧把泥团丢进火堆,「用火烤乾泥壳,里头的温度闷着,肉烂骨酥。」 李泰干得更起劲了。 他连扇风的频率都快了两倍。 他盘算着,自己这么卖力,先生总得赏个鸡翅膀吧? 半个时辰过去。 火堆里的松木烧成了红通通的炭块。 泥壳表面烤得焦黑开裂。 苏牧拿木棍把泥团拨拉出来。 滚烫! 他抄起一块石头,对准泥壳敲了下去。 咔嚓! 泥壳碎裂。 包裹在里头的荷叶已经烤乾,呈现出焦褐色。 苏牧剥开荷叶。 热气喷薄而出。 没有多余的调料掩盖,极其强烈的鸡肉脂香,混合着荷叶的清苦和黄土烧结后的烟火气,直冲鼻腔。 三黄鸡的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金红色,油脂顺着纹理往下滴。 小兕子原本还在拽滚滚的尾巴,闻到味道,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锅锅!肉肉!」小丫头嘴角的口水拉成了丝。 滚滚也不甘示弱,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脑袋拱开李承干,蹲在火堆边嘤嘤叫唤。 苏牧扯下一只鸡腿。 肉质烂熟,骨肉分离。 他把鸡腿递给小兕子。 小丫头双手接住,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滚滚急了,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去扒拉小兕子的手。 「不给!这是兕子的!」小兕子护食,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食铁兽。 一人一熊在草地上绕着圈转。 苏牧把另一只鸡腿扯下来,扔给滚滚。滚滚凌空叼住,趴在地上啃得欢快。 李泰蹲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他看着李承干分走了一大块鸡胸肉,看着房青君斯文地吃着鸡翅。 他吞了一大口唾沫。 「先生,我……我捡了那么多柴。」李泰搓着手,可怜巴巴地凑上前。 苏牧拿木棍在炭火底下一阵扒拉。 挑出另一个稍小些的泥团。 「你的。」 苏牧把泥团推过去。 李泰狂喜! 先生还是疼我的!这肯定是一只小点的鸡! 他顾不上烫,找了块石头砸开泥壳,手忙脚乱地撕开荷叶。 热气散去。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没有金红色的鸡皮,没有流油的肉块。 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冬瓜,安安静静地躺在荷叶里。 「冬瓜?!」 李泰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先生,我捡了半个时辰的柴,手都磨破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痛风吃什么肉。」 苏牧头也不抬,撕下一块鸡背肉放进嘴里,「吃你的冬瓜。不吃拉倒。」 李泰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他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啃这破冬瓜。 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 他赌气般地抓起那块冬瓜,狠狠咬了一大口。 烫! 但他没吐出来。 嚼了两下,李泰愣住了。 这冬瓜的口感,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水煮冬瓜那种寡淡的涩味。 黄泥包裹下的高温烘烤,把冬瓜本身的水分锁死在内部。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果肉。 最关键的是,这块冬瓜在烤制前,苏牧用少许粗盐和野花椒水腌过。 清甜,软糯。 入口即化! 花椒的微麻在舌尖跳跃,把冬瓜的清甜激发到了极点。黄土的烟火气把冬瓜天生的寒凉压得乾乾净净。 李泰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块半斤重的叫花冬瓜,没几口就被他吃得乾乾净净。连沾着盐粒的荷叶都舔了一遍。 好吃!真好吃!! 没有肉,但这种把素菜做到极点的味道,硬是把他的馋虫压了下去。 李承干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块鸡肉,看着李泰狼吞虎咽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青雀贪嘴,先生便用这叫花冬瓜治他。看着是罚,实则是赏。冬瓜清热利湿,正对青雀的痛风。 这不就是朝堂上的用人之道吗? 李承干看着手里的鸡肉,又看看李泰吃剩下的荷叶。 同样是黄泥裹着,同样是烈火炙烤。 出来的东西截然不同。 先生这是在教孤。 朝堂百官,有人是肉,有人是冬瓜。肉得配香料,冬瓜得配粗盐。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臣子,不能一味打压,也不能放任自流。 要根据他们的秉性,给他们最合适的差事。 清浊分明,因材施教。 哪怕是一块寡淡的冬瓜,只要用对了火候,也能变成让人感恩戴德的美味。 李承干站起身,极其恭敬地对着苏牧作了个长揖。 苏牧正嚼着一块脆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这太子又犯什么病了? ...... ...... 江南,扬州。 细雨蒙蒙。 狗剩背着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站在润州客栈旧址外的街角。 街头巷尾的食客,嘴里谈论的全是那个神仙般的苏先生。 「听说了没?那蟹黄灌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一口咬下去,鲜得能把舌头吞了!」 「那和面手法才是绝了,连卖了四十年面条的老叟都磕头拜师!」 苏世听着这些议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身后的刀柄。 那是师父。 他这辈子也达不到那种随心所欲点化万物的境界。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守在江南。 得胜楼的陆老蔫想留他,开出了极高的工钱,他没答应。 他想起那个破茅屋里,老农喂他喝下的那碗焦糊米粥。厨道不在于炫技,在于那口救命的烟火气。 他要北上。 师父能用一碗胡辣汤折服黄河渡口的苦力,能用一笼包子让江南名厨低头。 他苏世,也要用这把玄铁菜刀,去长安,去太极宫的御膳房。去让天下人看看,苏先生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苏世拉紧了身上的蓑衣,迈开步子,踏上向北的官道。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1章 李承干墙角偷听 荒野的夜风很硬,夹着初春没散尽的寒气,吹得篝火左摇右晃。 松枝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往夜空里崩,在黑布一样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红线。 马车停在背风的土坡下面。 车厢里传出李泰打雷一样的呼噜声,这胖子吃了一肚子叫花冬瓜,睡得比谁都死,呼噜声里还混着食铁兽滚滚偶尔的吧唧嘴声。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牧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块木头。 那是系统给的极品沉香木边角料。 上次在润州乌篷船上给房青君雕了支木兰花簪子,还剩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块。 这玩意儿放长安城里,能换一整条街的宅子,现在被他拿在手里当柴火一样削。 他拿玄铁小刀抵住木头边缘。 刀刃贴着木纹往下走,木屑卷着圈掉在泥地上。 没用什么炫目的花式,就是一刀一刀踏踏实实地削。 沉香木硬,硬度堪比石头,顺着纹理下刀,阻力极小。遇到木结的地方,手腕轻轻一抖,刀锋绕个弯就过去了。 幽暗的木香被篝火的热气一烘,散在四周,把荒野的草腥味和马粪味盖得乾乾净净。 帐篷的门帘掀开。 房青君披着件厚实的月白外衣,轻手轻脚走出来。 她没穿鞋,只套着布袜,踩在乾草上连个动静都没出。 走到火堆旁,她挨着苏牧坐下。 距离很近,衣摆叠在一起,温度顺着布料传过来。 她没问苏牧在干什么,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火堆底下的暗炭。 火苗往上一窜,照亮了她没施粉黛的脸。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皮肤,被火光一烤,透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苏牧停下刀,吹掉木头上的碎屑。 一把木梳的雏形出来了。 梳齿细密均匀,梳背上雕着半朵含苞的木兰花,跟她头上那支簪子正好配对。 「还不睡?」 苏牧问,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马车里太吵,魏王殿下的呼噜声震耳朵。」房青君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你呢?白天赶车不累?」 「闲着也是闲着,把这块废料处理了。」 苏牧把木梳在袖口上蹭了蹭,打磨掉最后的毛刺。 他把梳子递过去。 房青君接住。 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度很高。 沉香的幽气直钻鼻腔。 她低头看着梳背上的木兰花,手指抚过细密的梳齿。打磨得很光滑,一点都不扎手。 「雕给我的?」 房青君声音很低,低得快被风声盖过去。 「顺手刻的。」 苏牧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以后每天帮你梳头。」 房青君手一抖,木梳差点掉进火堆。 她赶紧握紧梳子,塞进袖兜里。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 她没答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戳着泥地,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圈。 荒野里只剩下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两步外的马车里,李承干靠着车壁。 他根本没睡着。 李泰的呼噜声吵人是一方面,白天的叫花冬瓜让他脑子里装满了事。 外面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生在雕木头。 李承干透过车窗缝隙,盯着苏牧手里的那把小刀。 刀刃顺着木纹游走,没有硬劈,没有强削。遇到木结,刀锋一转就绕了过去,极其顺畅。 李承干脑门上冒出汗来。 顺应纹理,不可强求。 治大国,不就是雕这块木头吗? 天下百姓丶朝堂百官,各有各的秉性和纹理。 世家门阀是木头上的硬结,普通百姓是顺直的纹路。若是逆着纹理强行施政,只会把木头劈裂,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隋炀帝当年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不就是逆着木纹硬砍?结果把大隋这块上好的料子劈得粉碎。 先生这是在藉着给房家娘子雕梳子,点拨孤啊! 李承干双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珠子亮得吓人。 先生大才! 连谈情说爱都不忘传授帝王之术,这种把家国天下融进柴米油盐和儿女情长里的境界,朝堂上那些酸腐文人八辈子也赶不上。 孤绝不能辜负先生的苦心! 他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车壁上,生怕漏听了先生接下来的教诲。 结果外面只剩下房青君拨弄炭火的声音,还有两人微沉的呼吸声。 ...... ...... 江南,扬州城。 春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直打滑。 狗剩背着那把缠着麻绳的玄铁菜刀,走在街角。他没打伞,粗布短打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离开得胜楼后,他没急着北上,一直在市井里转悠。 师父说过,厨道在人间。 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 扎着几个蔫巴的野果,裹着一层发黑的粗糖浆。 一个穿着破布袄的小女孩站在草把子跟前。她手里攥着半枚缺角的铜钱,眼巴巴地看着糖葫芦,咽口水。 布袄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 卖糖葫芦的老汉挥手赶人:「去去去,半文钱买什么糖葫芦,连根竹签都买不来!别挡着老汉做买卖!」 小女孩往后退了两步,没走,还是盯着那串发黑的野果。 狗剩停下脚步。 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排在老汉的摊子上。 「这草把子,连带上面的果子,我包了。」 老汉收了钱,乐呵呵地把草把子递过去。 狗剩没要那几串做好的。 他把草把子上剩下的生野果摘下来。 果子酸涩,皮厚,是江南最贱的野山楂,烂在山上都没人捡。 他借了老汉的红泥小火炉和铁锅。 老汉那罐粗糖,杂质极多,熬出来的糖浆发苦,颜色浑浊。 狗剩没嫌弃。 他把粗糖倒进锅里,加水。 手腕发力,木勺在铁锅里匀速搅动。 狗剩盯着锅里的糖浆。 火候到了。 糖浆冒出细密的黄泡,杂质被他用木勺撇去,剩下的糖稀透出一股焦糖的亮色。 那是他对火候极其精准的把控,硬生生把粗糖熬出了贡糖的成色。 他把野山楂穿在竹签上,在锅里快速滚了一圈。 薄薄一层糖衣裹住红色的果皮。没有得胜楼糕点那种花里胡哨的雕花,就是最简单的糖葫芦。 糖衣遇冷,迅速变脆,在阴天里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狗剩把糖葫芦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脆甜的糖衣化开,盖住了野山楂的酸涩,酸甜的汁水在嘴里迸发。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那是吃到极品美味后最本能的反应。 她裂开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大个子叔叔!真甜!」 狗剩看着小女孩的笑脸,站在原地没动。 他以为厨艺就是刀工,就是火候,就是把最金贵的食材做出花来。 现在他明白了。 厨艺的终点,不是名利,不是炫技。 是食客脸上这抹乾净的笑容。 哪怕是一文钱不值的野果和粗糖,只要能让人吃得开心,那就是天下第一的美味。 苏世解开背上的麻绳,把玄铁菜刀拿在手里。 刀身在阴天里泛着乌光。 他冲着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师父,徒儿悟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2章 极品水煎包! 车轮碾过青石板,停在汴州城最繁华的州桥夜市。 长街两侧灯笼高悬,人声鼎沸。 台湾小説网→??????????.?????? 油烟味混着脂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兕子早就坐不住了。 小丫头扒着车窗,大眼睛滴溜溜转。车刚停稳,她就揪着食铁兽滚滚的耳朵往外爬。 滚滚很不情愿地哼唧两声,还是乖乖趴下身子。小兕子跨坐上去,两只小手抓着黑白相间的后颈皮。 「驾!」 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滚滚迈开内八字的胖腿,慢吞吞挤进人群。 这一人一熊刚露面,整条街的目光全被吸过来了。大唐立国这么些年,谁见过骑着黑白相间大熊逛街的奶娃娃? 「这啥兽?长得怪憨的。」 「看那牙口,能咬碎骨头吧?这女娃胆子真大。」 百姓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 小兕子一点不怯场,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剥了油纸塞进滚滚嘴里。 滚滚吧唧吧唧嚼得开心,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苏牧跳下车辕,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房青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竹编的食盒,里头装着几样路上做的素点心。 李泰最后下车。 这胖子刚一落地,脚肚子就转筋。 香!太香了! 左边摊子烤着羊肉串,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右边大铁锅里炖着烂糊的猪蹄,酱色浓郁。 李泰咽口水的动静,隔着三步远都能听见。他盯着那烤羊肉,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一只手横过来,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青雀,脚趾头不疼了?」 李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苏牧求救:「先生,我就闻闻,不吃。真不吃!」 苏牧没搭理他,从房青君手里的食盒掏出一个白面馒头,塞进李泰手里。 「就着这碗水,吃完。」 苏牧指了指旁边卖凉茶的摊子。 李泰看着手里冷冰冰的馒头,再闻闻满街的肉香,眼泪直打转。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牧没往那些挂着烫金招牌的大酒楼走。 他顺着街道往里钻,七拐八绕,停在一个连个正经棚子都没有的露天摊位前。 摊子不大,两口大铁锅。 一口熬着浓稠的胡辣汤,另一口平底锅正煎着水煎包。摊主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身上罩着件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油污结了一层又一层。 生意却出奇的好。 七八张缺胳膊少腿的矮桌坐满了人,全是穿着短打的苦力。 「老丈,来四碗胡辣汤,两盘水煎包。」苏牧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 长柄大勺在锅里一搅,浓郁的胡椒味混着羊骨汤的鲜香飘散开来。他舀起热汤,手腕一抖,稳稳落进粗瓷大碗里,连一滴都没洒在碗沿。 另一边,平底锅的木盖子揭开,热气蒸腾。水煎包底部煎得金黄,连着一层薄薄的面花。 老汉端着托盘走过来,把吃食摆在桌上。 小兕子爬上长凳,捧起碗吹了吹。李承干拿起筷子,夹了个水煎包送进嘴里。 苏牧没急着吃。 他盯着盘子里的水煎包,拿起筷子敲了敲包子底部的面花,声音有些发闷。 他咬了一口。 面皮发酵得极好,松软有嚼劲,肉馅也调得咸香适口。唯独这底部的冰花,差了点火候。 苏牧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老汉正忙着和面,手上沾满了白面粉。见苏牧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客官,可是口味不合?」 老汉有些局促。 这几位客人衣着光鲜,举手投足带着贵气,跟这破摊子格格不入。 苏牧摇摇头,语气平和:「老丈手艺极好。这面皮松软不塌,肉馅汁水丰盈。我走南闯北,少见发酵得这么好的面团。敢问老丈,这老面和新面的比例,是怎么拿捏的?」 老汉愣住了。 他打量着苏牧,这年轻人看着像个读书人,问的却是灶台上的粗活。而且态度诚恳,没有半点居高临下。 「客官说笑了,啥比例不比例的,老汉不懂那些文词。」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就是凭手感,天气热,老面就少放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天气冷,就多兑点温水。揉面的力道得匀,不能死按,得用巧劲把面筋揉活了。」 苏牧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大唐没有酵母粉,全靠老面发酵。 温度丶湿度丶揉面的手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系统给的配方再精确,也抵不过这市井里几十年打磨出来的手感。 苏牧对着老汉拱了拱手:「受教了。」 不远处,李承干端着胡辣汤,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牧对着一个满身油污的市井小贩拱手,脑子里轰鸣作响。 先生何等身份? 那可是能用一笼包子讲透帝王之术的隐世高人!厨艺通神,连扬州第一面点大师都要磕头拜师。 可现在,先生居然屈尊降贵,向一个街头卖包子的老头请教揉面? 而且态度如此恭敬,没有半分虚假。 李承干放下瓷碗,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海纳百川!这才是真正的海纳百川! 先生这是在身体力行地教导孤。 治国理政,不能只听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更要俯下身子,去听听最底层的声音。 哪怕是一个卖包子的老叟,也有值得当朝太子学习的地方。 若是永远端着架子,只会被蒙蔽双眼,听不见真言。 李承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苏牧的背影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李泰正苦哈哈地啃着冷馒头,被大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大哥,你发什么癔症?」李泰含糊不清地问。 李承干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懂什么,先生此举,有大智慧。」 李泰撇撇嘴,目光又飘向了隔壁摊子的烤羊肉。 灶台前,苏牧直起身子。 他看着老汉正准备往新一锅的水煎包里倒面水。 那碗面水,面粉偏多,水偏少,颜色有些浑浊。 「老丈,这水煎包的面皮和馅料都没得挑,唯独这底部的冰花,稍微厚了些,吃起来不够酥脆,反倒有些粘牙。」苏牧指着锅里说道。 老汉叹了口气:「客官好舌头,老汉也明白这毛病,可这面水调稀了,包子容易糊底。调稠了,就成了死面疙瘩。试了多少回,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3章 冰底! 苏牧笑了笑。 他挽起长衫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丈,这灶台借我用用如何?」苏牧指着那口平底锅,「我来替你煎一锅。」 老汉有些犹豫。 灶台是厨子的命根子,哪能随便让人碰。 可看着苏牧那双乾净修长的手,还有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老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苏牧站在大铁锅前。 锅底的残油还在冒着细烟。 老汉退到一旁,两只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搓了搓。 他干了半辈子餐饮,头一回见着穿长衫的读书人要下厨,心里犯嘀咕,却没敢拦着。 「老丈,汴州这地方,靠着汴河,春风起的时候,水汽极重。」 苏牧拿起长柄木勺,在面水盆里搅了两下,稀薄的面浆挂不住勺背,「你这面浆,若是放在乾燥的秋天,煎出来的底子挑不出毛病。可现在不行,面糊吸了潮气,下锅就软塌。」 老汉一拍大腿:「客官神了!这几天阴雨刚过,我这包子底怎么煎都发黏,还当是火候没看住。」 苏牧没接话,转头看向灶台角落的调料罐:「有粗盐和白醋么?」 「有,有。」 老汉赶紧把两个粗瓷罐子递过去。 苏牧捏起一小撮粗盐,两根手指搓碎了,均匀洒进面水里,随后又倒了半滴白醋。 李承干坐在几步外的矮桌边,脖子伸得老长。加盐还能理解,加醋?这可是煎包子,又不是拌冷盘。 「盐能提筋骨,让面水起锅时更脆。」 苏牧一边搅动一边随口提点,「醋遇热挥发极快,能顺道把面浆里多余的水分一并带走,只留乾脆的底壳。且醋酸挥发后,不会留下酸味,反而能激发麦香。」 新的一锅包子已经发好。 白胖的面团整齐码在平底锅里。 苏牧单手端着面水碗,另一只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火势渐旺,锅底受热均匀。 他手腕微倾,调好的面水顺着锅边一圈圈淋下。 滋啦——! 滚烫的铁锅遇上面水,白烟腾起。 醋酸味在高温下瞬间蒸发,没留下半点酸气,纯粹的麦香和肉脂香混合着弥漫开来。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苏牧往后退了半步,盯着锅沿冒出的蒸汽。 李泰手里攥着那个冷掉的白面馒头,口水咽得咕咚响。他这会儿连脚趾头的痛风都忘了,全副心思都在那口锅上。 「水煎包的底子,全靠最后那一刻的收汁。」苏牧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话音刚落,锅里的水汽声变了。 从沉闷的咕嘟声,变成了清脆的劈啪声,那是水分熬干丶油脂开始煎炸面壳的动静。 苏牧掀开锅盖。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把平头铁铲,顺着锅底边缘一铲一推,手腕翻转,整锅包子被完整地倒扣在一个大粗瓷盘里。 周围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动静。 连隔壁摊子烤羊肉的小贩都停下手里的活,探头望过来。 盘子里,十几个包子连成一体。 底部的面水在高温丶盐分和白醋的共同作用下,结成了一层金黄透亮的薄壳。 薄壳表面布满细密均匀的裂纹,金黄剔透,形若冰裂,不见半点焦糊。 「老丈,尝尝。」 苏牧把盘子推过去。 老汉咽了口唾沫,顾不上烫,伸手掰下一个。 咔嚓! 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那层冰花底壳应声而碎,碎屑掉在木桌面上。 老汉把包子送进嘴里。 牙齿咬透底壳的瞬间,酥脆的声响直冲耳膜,干香在舌尖蔓延。紧接着是松软发甜的面皮,最后,滚烫鲜嫩的肉汁溢位,把面皮和底壳的干香完美融合。 没有半点粘牙的死面疙瘩,只有极致的脆和极致的鲜。 老汉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包子,眼眶发酸。 干了四十年水煎包,今天才算真开了眼。 「先生!」 老汉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您这是把老汉的饭碗镶了金边啊!这手艺,老汉学了一辈子都没摸到门槛!」 苏牧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一点讨巧的法子罢了。面发得好,肉馅调得正,才是你的真本事。」 李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胖手一伸,就要去抓盘子里的包子。 啪! 李承干一巴掌重重拍在他手背上。 「你的馒头没吃完。」李承乾冷着脸,把那碗凉茶推过去。 李泰委屈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层金黄的冰花,再啃一口手里硬邦邦的馒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兕子坐在长凳上,双手捧着一个水煎包啃得满嘴流油。 小丫头吃得开心,还不忘掰下一块冰花底壳,塞进桌子底下的滚滚嘴里。食铁兽嚼得嘎嘣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嘤嘤声。 ...... 夜风吹过州桥夜市,汴河上的画舫亮起连串的红灯笼。 吃饱喝足,苏牧把几枚铜钱压在粗瓷碗底,带着众人离开。老汉一直送到街口,腰弯得极低,直到马车走远才直起身子。 回到客栈,夜色已深。 李泰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自己屋里挪,满脑子都是那层金黄的冰花,肚子饿得咕咕叫。 李承干则快步回屋,点亮油灯,拿起了笔墨,准备把今晚悟出的「盐醋治国论」写进随笔里。 苏牧推开房门,点亮烛台。 房青君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木架上。 「今天在夜市,我看你心情极好。」房青君绞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 苏牧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驱散了赶路的疲乏。 「中原的面食,底子厚。」 苏牧把毛巾放回盆里,擦了擦手,「江南讲究精细,这边讲究实在。各有各的门道。那老汉的手艺,放在长安城也能盘下一间大酒楼。」 房青君没多问,收拾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打更声隐隐传来。 苏牧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春风夹着汴河的水汽吹进屋里,带来些许凉意。 安静了许久的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宿主领悟中原面点精髓,触发第七道极品美食任务!】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4章 苏牧发放任务 汴州城的夜,被州桥的灯火和汴河的粼粼波光揉碎了,搅成一团人间烟火。 苏牧推开客栈的窗,湿润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歌声。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一个灯花的细微声响。 【叮!】 【触发第七道极品美食任务:中原的馈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任务一:请宿主于汴州城内,寻觅顶级食材,还原极品羊肉烩面】 【任务二:请宿主于黄河岸边,捕获野生大鲤,还原极品鲤鱼焙面】 苏牧揉了揉眉心,又是任务。 【任务奖励:大唐黄河水利工程总图丶优选高产冬小麦种(三千斤)!】 苏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黄河水患,那是悬在大唐北方头顶上的一把刀,几百年都解不开的死结。 一张总图,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高产冬小麦。 北地苦寒,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三千斤优选良种,足以在几年之内,让整个关中平原的粮仓都彻底换个颜色! 这哪里是做菜,这分明是在给李唐的江山添砖加瓦。 他只是个厨子,只想安安稳稳地摸鱼,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要为国运操心的地步? 苏牧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乾净的麻纸上写下几个字。 「延津冬小麦,当岁新磨,取头道面。小尾寒羊,须是纯种,食草饮泉,放养两年,取其后腿及肋排。」 字迹潦草,要求却苛刻到近乎无理。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先生,学生李承干,有事求见。」 「进来。」 李承干推门而入,一身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今晚从苏牧那一手「盐醋煎包」里,又悟出了新的治国道理,憋了一肚子心得,迫不及待要来向先生汇报。 一进门,他就看见苏牧正低头看着一张麻纸,神情专注。 「先生可是在为明日的行程烦恼?」 李承干恭敬地问。 苏牧抬起头,把手里的麻纸随手递了过去。 「烦恼谈不上,就是想吃口好的,有点费劲。」 苏牧打了个哈欠,「喏,你要是闲得慌,就按这上面的东西,去找找看。找不到就算了。」 李承干双手接过麻纸,低头看去。 「延津冬小麦……头道面?」 他念出声,眉头蹙起。延津县的小麦他听过,是贡品,可这头道面是何说法? 再往下看。 「纯种小尾寒羊……放养两年?」 李承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牧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灌汤包丶叫花冬瓜,先生还是在藉着吃食点拨他。那今天这份清单,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延津,地处黄河故道,土质最是肥沃。小尾寒羊,更是北方抗寒耐旱的顶级羊种。 先生要用最好的麦,配最好的羊。 这哪里是想吃口好的? 这是要藉着这一碗面,告诉自己,治理大唐北方,必须抓住农业和畜牧业这两个根本! 盐醋是术,是手段。 而这麦和羊,才是道,是国本! 先生这是考校自己来了! 「先生放心!」 李承干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麻纸,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对着苏牧深深一躬,「学生,定不辱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带着一股要去干一番大事的决绝。 苏牧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发懵。 这太子怎么回事?让他跑个腿买点食材,怎么跟要去上战场一样? 算了,有人跑腿就行。 他关上窗,吹灭了蜡烛。 ……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扬州,瘦西湖畔。 苏世正赤着上身,在简陋的工棚里和面。 他面前摆着两个面盆。 一盆是北方运来的黑面,加了盐水,被他用千百次捶打的力道,揉得筋道无比,拉开能扯成半透明的布。 另一盆是南方的精白米粉,兑了温水,面团柔软细腻,一捏就出个坑。 他想把这两种面合二为一。 可试了上百次,都失败了。 要么面团太硬,失了南方的软糯。要么面团太软,没了北方的嚼劲。 案板上,扔满了失败的面疙瘩。 得胜楼的陆老蔫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摇头叹气,劝他别钻这牛角尖。 狗剩没听。 他想起师父苏牧在嘉州做的面,刚柔并济,收放自如。师父能做到,他为什么不行? 又是失败的一团面。 狗剩烦躁地把面团砸在案板上,靠着墙壁坐下,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工棚外,几个码头的苦力正蹲在地上,分食着一篮子刚出笼的肉包。 包子是城里最便宜的,肉馅少得可怜,面皮又厚又粘牙。 可那几个汉子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是油。 一个汉子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麦饼,就着凉水啃。 「还是这饼子顶饿,瓷实。那包子软趴趴的,吃十个都跟没吃一样。」 「嘿,话不能这么说。那包子好歹有口肉味,解馋!」 狗剩的眼睛亮了。 顶饿……解馋…… 他猛地站起身。 他懂了! 他为什么非要把两种面揉在一起?为什么不能让它们各自安好? 狗剩重新回到案板前。 他取过那团筋道的北方面团,擀成极薄的外皮。又取过那团软糯的南方面团,混入早就备好的鸡丁丶肉丁丶笋丁,调成馅料。 以北地之骨,裹南国之柔。 皮的筋道,用来顶饿。 馅的丰腴,用来解馋。 当第一笼包子出锅时,奇异的香气飘散开来。 包子不大,褶子收得极其漂亮。 狗剩掰开一个。 外皮柔韧,带着嚼劲。内里,三种馅料被软糯的米粉面团包裹着,汁水丰盈,香气扑鼻。 他把一笼包子送到那几个苦力面前。 「尝尝,不要钱。」 一个胆大的汉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先是劲道的面皮在齿间撕扯,麦香纯粹。 紧接着,牙齿就陷入了一片温柔乡,鲜美的肉汁混合着笋丁的脆爽在嘴里炸开。 「乖乖……这包子……绝了!」 「这皮是皮,馅是馅,吃着却是一个味儿!顶饿又解馋!」 很快,一笼包子被一抢而空。 第二天,三丁包的名号,就在扬州码头上传开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5章 钱大户侵占百姓粮,李承干妙计 李承乾没惊动苏牧,只带了两名百骑司的亲卫,换上寻常商贾的行头,一人三马,连夜策马奔出汴州城。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夜里的露水,冰凉。 他脑子里反覆回响着苏牧在州桥夜市煎包子的场景。 盐能提筋骨,醋能去水汽。 对付一个面疙瘩尚且要用巧劲,何况是治理一方水土。 延津县,隶属汴州,地处黄河下游冲积平原,土质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自古便是产粮大县。 可马蹄踏入延津地界,李承干看到的景象却与想像中不同。 道路两旁的麦田长势参差不齐,有些田块绿油油一片,有些却稀稀拉拉,泛着黄。 田间劳作的农人脸上挂着一股子愁苦,看见他们几个骑马的外乡人,眼神里带着麻木和躲闪。 不对劲! 李承干勒住缰绳,没有直奔县城,而是牵着马,走进了田埂。 「老乡,打听个事儿。」 李承干冲一个正在拔草的老农拱了拱手。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没说话。 「我们是路过的行商,想在延津收一些上好的冬小麦,再买几头肥羊,不知该去何处寻?」 李承干态度谦和,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递过去。那是苏牧给的,说是路上解乏用的。 老农闻到那股清冽的茶香,眼神动了动,但还是摆摆手:「城里,去城里问钱大户。这延津的好东西,都在他手里。」 老农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干活,再不搭理。 接连问了好几户,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钱大户! 李承干带着亲卫进了县城,直奔当地最大的粮行。 粮行牌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钱家庄」,门口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脸横肉。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丶挺着肚子的中年胖子从里头晃出来,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是钱大户。 「几位客官面生啊,买粮还是卖粮?」钱大户上下打量着李承干,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透着精明。 「买粮,也买羊。」 李承干开门见山,「要延津最好的头道冬小麦,纯种的小尾寒羊。」 钱大户笑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客官是行家。不瞒您说,这延津地界,您要的这两样顶尖货,只有我钱某人拿得出来。」 他伸出一个巴掌:「市价十倍,一分不能少。」 李承干身后的亲卫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承干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钱大户那副吃定自己的嘴脸,心里一股火往上窜。但在东宫多年养成的城府让他压住了火气。 「掌柜的,十倍价钱,未免太过了些。」 「过?」 钱大户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客官,这就是行情。您不买,有的是人抢着要。爱买不买。」 李承干盯着他油腻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没再纠缠,转身就走。 「嘁,穷酸。」 钱大户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了粮行。 「殿下,此人如此嚣张,何不让属下……」 亲卫跟上来,压低声音。 「不必。」 李承干摆摆手,「先生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强权是猛火,能把菜烧焦。我们换个法子。」 他在城里最好的客栈包了间上房,却没住进去。 反而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支起一个茶摊。 桌椅是租来的,茶具是新买的,茶叶,用的就是苏牧给的极品贡茶。 茶摊上挂着块木牌:路途辛苦,清茶解乏,分文不取。 一开始百姓们还不敢靠近,以为是什么新骗局。 可那霸道的茶香飘出半里地,勾得人心里痒痒。终于有个胆大的货郎凑过来讨了一碗,喝完之后,满面红光,直呼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一传十,十传百。 茶摊前很快围满了人。 李承乾亲自给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农奉上茶水,再次请教冬小麦的门道。 这回,老农们的话匣子开启了。 「客官,您这茶,是给宫里贵人喝的吧?」一个老农捧着茶碗,手都在抖。 「老人家好舌头。」李承乾笑道,「就是些寻常茶水。」 「客官,您是好人,我们不骗您。」 另一个老农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这延津的麦子,根子上是好的。可前几年,那钱大户不知从哪弄来一批官府的文书,勾结县尉,说要统一改良麦种。 把我们各家传了几代的老麦种全收了上去,换给他那些看着饱满,种下去却不长个儿的瘪三麦!我们找他理论,就被他的家丁打出来!」 「他把收上去的良种自己种,磨出头道面,高价卖给你们这些外地客商。我们自己,只能吃那些麸皮和陈米!」 「羊也是!他家的羊是吃精料喝泉水的,我们只能在光秃秃的河滩上放,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民怨如同烧开的水,被这一壶好茶彻底引爆。 李承干静静听着,手里的茶碗不知不觉攥紧了。 ...... 第二天,茶摊照开。 不同的是,茶摊旁边多了个说书先生。那先生是李承乾花重金请来的,口才极好。 惊堂木一拍,不说帝王将相,不说才子佳人,单说一段新编的《钱大户换麦记》。 说书先生把钱大户如何巧取豪夺,如何勾结官府,编得活灵活现,还配上了顺口溜: 「钱大户,心肠黑,良种换成瘪三麦!东家哭,西家嚎,夜里不怕鬼来拍!」 「小尾羊,咩咩叫,好草好料他全占!老百姓,喝稀汤,一年到头白流汗!」 这词儿写得直白粗俗,却一下子唱进了百姓的心坎里。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继而是愤怒的议论。 说书的间隙,李承乾的亲卫扮作行脚商,在人群里散播讯息。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钦差大臣,要来巡查北方各地的粮仓,专查以次充好的勾当!」 「真的假的?那这延津……」 「谁说不是呢,这要是被查出来,从县尉到粮商,都得掉脑袋!」 讯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延津县。 钱家庄粮行里,钱大户急得满头大汗,在屋里团团转。县尉派人来传话,让他自己摆平,别把官府牵扯进去。 「反了,反了!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钱大户一脚踹翻了椅子。 正在这时,李承干登门拜访。 「钱掌柜,别来无恙。」李承干依旧一身商贾打扮,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是你!」 钱大户眼睛都红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李承干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是那个价,市价,买你手里的头道面和壮羊。不过,我有个额外的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钱大户。 「你要以三倍市价,收购城外百姓手里那些你换给他们的劣质麦种。一户都不能少。」 「你做梦!」 钱大户拍案而起。 「哦?」 李承干吹了吹茶叶沫子,「我听说,钦差的仪仗已经过了汴州,不日就到。 钱掌柜,你说,要是钦差大人在你的粮仓里,发现了延津最好的麦子,又在百姓家里,发现了长不大的劣种,他会怎么想? 外面那些百姓,可都把换剩下的劣种当证据留着呢。」 钱大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他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 最终,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我收……」 ...... 三天后,李承干带着装满头道面粉和几十只壮羊的车队,离开了延津。 他把钱大户多付出来收购劣种的钱款,分文不取,全让亲卫散给了那些受害的农户。 离开时,延津县的百姓自传送到城外十里,手里捧着鸡蛋丶米糕,往车上塞。 李承干坐在马上,回头看着那些淳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带着战利品回到汴州客栈时,天刚蒙蒙亮。 苏牧正在后院打水,准备给小兕子熬一碗米粥。 李承干从马车上搬下一袋沉甸甸的面粉,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到苏牧面前,稳稳放下。 「先生。」 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学生幸不辱命,将东西……取回来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6章 打出自己的名号 扬州码头,天色刚擦黑,便已经是人声鼎沸。 无数的脚夫丶货郎丶船工,像归巢的蚂蚁,涌向同一个地方。 那里支着一个简陋的摊子,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壮硕汉子,背后一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是他的招牌。 「狗剩哥!来两笼三丁包!我这兄弟第一次吃,你可得让他开开眼!」一个黑瘦的脚夫扯着嗓子喊,把几枚铜钱拍在木桌上。 苏世点点头,从巨大的蒸笼里取出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包子不大,皮子却透着一股子精神气,收口处的褶子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 那新来的脚夫学着旁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开一小口。 先是柔韧带劲的面皮,在牙齿间带来轻微的抵抗,纯粹的麦香溢满口腔。 紧接着,牙齿便突破了这层防御,陷入一片柔软的温柔乡。 被米粉面团包裹着的鸡丁丶肉丁丶笋丁馅料,滚烫的汁水瞬间爆开,鲜美的滋味混合着笋丁的脆爽,直冲天灵盖。 「乖乖……这……」 那脚夫眼睛瞪得溜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顾着大口咀嚼,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摊子前排着长龙,而几十步开外,同是卖包子的「王记」,门口却罗雀。 王记包子的老板王麻子,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靠着手底下养的几个泼皮,垄断这码头的吃食生意已经好几年了。 今天,他脸上的麻子都气成了紫色。 「他娘的,哪儿来的野狗,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抢食吃!」 王麻子一脚踹翻了条凳,冲着几个正在打牌的地痞吼道,「都他娘的别玩了!去,把那姓狗的摊子给我砸了!让他知道知道,这扬州码头姓什么!」 七八个地痞流氓立刻丢了手里的牌九,抄起棍子,一脸狞笑地朝苏世的摊子围了过去。 「都给老子滚开!吃吃吃,吃死你们这帮穷鬼!」 为首的光头地痞一脚踢翻了食客的桌子,热汤洒了一地,食客们吓得纷纷躲闪。 码头上吃饭的都是底层苦力,没人敢惹漕帮的人,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空出一大片地方,只留下苏世一个人,守着他的灶台和蒸笼。 苏世没动,只是把手里的面团放回盆里,用布盖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师父说过,厨子的手是用来做菜的,但厨子的腰杆,不能弯。 「几位爷,饿了吧?」 苏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吃饱了,才有力气砸东西。」 光头地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嘿,小子,有种!行啊,那你给爷几个弄点下酒菜,要是伺候得爷舒坦了,兴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身后的几个地痞跟着起哄,满脸的戏谑。 苏世没再说话。 他转身从水桶里捞出一块猪肚,还有两个鸡胗。 这是他准备自己晚上吃的。 他将猪肚和鸡胗拍在案板上。 下一刻,他拿起了那把玄铁菜刀。 围观的百姓只看见一道乌光在案板上闪过,快到根本看不清动作。 耳边只传来一阵细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笃笃」声。 声音停下。 苏世将菜刀稳稳插回刀架。 案板上,猪肚和鸡胗已经变了模样。 表面被切上了无数道细密的十字花刀,每一道都深浅一致,在灯火下翻开,如同饱满的麦穗,形态漂亮得不似凡物。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光头地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混迹江湖多年,杀人见过,但把猪下水切成艺术品的,他头一回见。这他娘的哪里是刀工,这是妖法! 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气,嘴上却不肯服软:「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抢那把玄铁菜刀,想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 手刚伸到一半。 苏世动了。 他没有躲,甚至没看光头地痞一眼。他左手抄起灶上的油锅,手腕一抖。 一勺滚烫的猪油,被他用木勺凌空甩出一道精准的弧线。 <canvasss="secst"data-c="ed9umi4wljzjcsvq4ojyvcjc9dmr64rdtr3vtdsg"data-v="43f0798a8c72e9f2"></canvas> 光头地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只手背瞬间被烫起了无数个大燎泡,疼得他抱着手在地上直打滚。 其余几个地痞吓得齐齐后退一步,握着棍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年轻人,是个狠茬子! 苏世面无表情,彷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他点燃灶火。 火苗舔舐着锅底,锅中新倒的油迅速升温,冒起青烟。 他将切好的双脆下锅。 「刺啦——!」 食材与热油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 苏世单手持锅,手腕发力,大铁锅在他手中彷佛没有重量。他快速颠勺,锅里的食材上下翻飞。 猛火之下,锅中的油被点燃,一股半人高的火焰冲天而起! 霸道的香气,混合着葱姜的辛香和猛火爆炒带来的焦香,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 太香了! 那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能把人骨头里的馋虫都勾出来的香味! 火焰落下。 苏世手腕一翻,锅里的菜肴稳稳落入盘中。 一盘油爆双脆,色泽金黄油亮,芡汁均匀地裹在每一片麦穗花刀上。 他将盘子重重推到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光头地痞面前,泥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苏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尝尝。」 「若觉得不好吃,我这摊子,还有我这颗人头,都归你。」 光头地痞被那股气势镇住了,连手上的剧痛都忘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盘子里那道还在冒着热气的菜,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身边一个小弟壮着胆子,用发抖的手指捏起一块鸡胗,犹豫着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 「嘎嘣!」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声响。 那个小弟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脆! 极致的脆! 紧接着,是一股弹牙的韧劲,和滚烫鲜美的滋味在嘴里轰然炸开。 好吃! 好吃到他想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吞下去! 光头地痞看着手下那副魂飞天外的表情,心一横,也顾不上手疼,抓起一块猪肚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狠话丶怒火丶算计,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牙齿和食物碰撞带来的极致快感。 脆嫩,弹牙,咸香,爽滑!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酒楼的菜,可没有一道,能和眼前这盘猪下水相提并论! 这哪里是菜? 这是神仙的吃食! 他愣愣地看着苏世,看着那把插在刀架上的玄铁菜刀,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噗通!」 光头地痞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剩下的几个地痞见老大都跪了,哪还敢站着,纷纷丢了棍子,跪倒一片。 苏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拿起一块抹布,开始仔细擦拭案板上的油污,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王麻子派来的地痞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码头的夜色里。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周围的食客们慢慢围了上来,看向苏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除了对美食的渴望,更多了深深的敬畏。 苏世擦乾净案板,又拿起那把玄铁菜刀,用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擦拭着刀身。 乌沉沉的刀身,在夜市的灯火下,映出他平静而坚毅的脸。 从今天起,这扬州码头,有他苏世的一席之地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7章 夸奖 苏牧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在面袋子和那几只还在咩咩叫的小尾寒羊身上扫过。 他走过去,解开面袋,抓了一把面粉在指尖捻了捻。 粉质细腻乾燥,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他又走到那几只羊跟前,捏了捏羊后腿的肉。 肌肉紧实,皮下脂肪匀称。 「不错。」 苏牧点点头,算是给了评价。 就这两个字,让李承干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奔波劳累,瞬间烟消云散。 他觉得值了。 屋里,李泰的房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 他本来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可当他看到那几只活蹦乱跳的肥羊时,眼睛就直了。 尤其是苏牧上手捏的那一下,他彷佛已经看到了那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场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啃了一半的丶冷得像石头的白面馒头。 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牧没理会两个心思各异的皇子,他取过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开始处理羊肉。 刀光翻飞,他先是卸下两条最精华的羊后腿,和一副完整的羊肋排。 剩下的羊骨则被他乾净利落地斩成大块。 那新切下来的羊肉,红白相间,纹理清晰,在清晨的微光下,透着一股诱人的光泽。 李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他觉得手里的馒头更硬了,简直硌牙。 苏牧在后院架起一口大锅,将斩好的羊骨冷水下锅,点燃了灶火。随着水温慢慢升高,骨头里的血水和杂质被逼了出来,在水面形成一层暗红色的浮沫。 苏牧手持大勺,不急不缓地将浮沫撇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步,李承干和李泰都以为,接下来该是加大火,把这锅骨头汤熬成奶白色了。 江南的羊肉汤,不都这么做? 可苏牧接下来的动作,让他们两个都看呆了。 他把锅里的火撤掉大半,只留着底下的文火,让汤保持着一种将沸未沸的状态。 然后,他转身从客栈后厨拿来一块新鲜的鸡胸肉和一条上好的猪里脊。 鸡肉?猪肉? 李泰的胖脸皱成一团,满脑子都是问号。 熬羊汤,放这两样东西干嘛?这不是把一锅好汤给糟蹋了吗?串味了还怎么喝? 李承干则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先生此举,必有深意! 羊,代表北地铁血的军队。鸡与猪,是中原腹地的富庶百姓。 先生这是要告诉孤,治军不能只靠强硬,也要懂得用中原的财力物力去安抚丶去融合? 就在两人胡思乱想之际,苏牧已经动手了。 他将鸡胸肉和猪里脊放在案板上,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厚重的刀背,一遍又一遍地捶打。 「邦丶邦丶邦……」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后院响起。 很快,两块鲜红的肉就被捶成了细腻的肉茸,连最细小的筋膜都被彻底破坏。 苏牧将这两种肉茸分别装在两个大碗里,加了些清水和葱姜水,搅成稀糊状。 他端起那碗鸡肉茸,缓步走到大锅前。 「看好了。」 苏牧开口,将手中的鸡肉茸糊,顺着锅边,缓缓地丶均匀地倒进那锅看似清澈,实则还带着不少细微杂质的羊骨汤里。 肉茸入水,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文火的作用下,慢慢凝结成一张巨大的丶松散的网! 苏牧拿起长柄大勺,在锅里轻轻搅动。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汤里那些细小的丶撇不乾净的肉沫和杂质,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被那张由鸡肉茸组成的「网」吸附了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牧用漏勺将那张已经变得灰黑的肉网捞出。 锅里的汤,比之前清澈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 李泰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还没等他惊叹完,苏牧又将另一碗猪里脊肉茸,用同样的方法倒进了锅里。 第二次的清扫开始了。 这一次,连汤里那些多余的丶细微的羊油,都被猪肉茸那更强的吸附力给带走了。 当第二张「肉网」被捞出时,整锅汤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清澈,汤色微黄,澄净得能一眼看到锅底的羊骨。 原本弥漫在后院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羊膻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丶纯粹的丶霸道无比的鲜香! 这股香味,凝而不散,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又强势地钻进你的鼻腔,把你浑身上下每一个沉睡的细胞都给唤醒了。 「吊汤……这是国宴里最高品阶的吊汤之法!」 李承干喃喃自语,他曾在宫中看过御厨做过类似的,但远没有苏牧这般举重若轻,效果更是天差地别。 他猛然间懂了。 这锅汤,就是大唐的江山! 一开始的浑浊,是各地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和贪官污吏。 先生撇去的浮沫,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逆贼。 而那两次下锅的鸡肉茸和猪肉茸,不正是像自己这样,愿意为江山社稷粉身碎骨,去吸附掉那些隐藏在深处的污浊,还陛下一个朗朗干坤的忠臣吗? 鸡肉清扫沉渣,猪肉刮去油腻! 为君者,既要用利刃清除逆党,也要用纯臣涤荡朝堂! 先生,又给我上了一课! 李承干心潮澎湃,对着苏牧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而另一边,李泰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闻着那股能把人魂都勾走的香味,再看看手里那个硬邦邦的丶散发着凄凉气息的冷馒头。 「噗通!」 李泰把馒头狠狠地摔在地上,像是跟自己的过去做了一个了断。 他两步冲到苏牧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哭腔。 「先生!」 「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偷吃,不该偷喝酒!我不是人!」 「您就让我干点活吧!烧火丶洗菜丶劈柴丶挑水,什么都行!我不要多,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我就想等会儿喝口汤,就一口!行吗?」 这胖子说到最后,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那小眼神,可怜得就像一只淋了雨的肥硕哈巴狗。 连旁边趴着啃竹子的滚滚,都停下了动作,歪着脑袋瞅他。 苏牧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指了指后院墙角堆着的一大堆刚送来的原木。 「想喝汤?」 「去,把那堆柴劈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8章 这面条......会飞啊! 后院里,汤锅的火已经调到了最小,只剩下几点残存的炭火,维持着一种将沸未沸的温度。 锅里的汤清澈见底,几块酥烂的羊骨静静躺在锅底,彷佛琥珀中的标本。 那股被提纯了两次的极致鲜香,不再像之前那般霸道外放,而是内敛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沉甸甸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邦!——」 一声巨响,打断了院子里的宁静。 李泰一斧头劈下,一块半人粗的原木应声而裂。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华贵的衣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锦衣上沾满了木屑和泥土,一张胖脸被灶灰蹭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丢下斧头,也顾不上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口汤锅,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那眼神,活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见到了世间最肥美的小羊羔! 苏牧尝了一口吊好的清汤,咂咂嘴,没说什么,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落在一旁的李承乾眼中,却让他瞬间挺直了腰杆,三天两夜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成了!先生满意了! 苏牧转身,将李承干扛回来的那袋面粉倒进一个巨大的木盆里。 他没有直接夸奖,只是伸手抓了一把在指尖轻轻捻动。 粉质乾燥细腻,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纯粹麦香。 李承乾的心,随着苏牧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又缓缓落下。 苏牧取来一个陶罐,舀了些许粗盐进去,兑上井水化开。 他没有立刻和面,只是将盐水均匀地淋在面粉上,用筷子搅成絮状,便盖上湿布放在一旁。 「先生,这……」 李承干不解。 「醒一会儿。」 苏牧头也不抬地回答,「让面和水自己先熟悉熟悉,性子才能合得来。上来就硬揉,面不服你。」 李承干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让面和水自己先熟悉熟悉…… 先生这是在点拨孤! 这面,不就是北地桀骜的百姓吗?这水,不就是朝廷颁下的新政吗? 政令下达,不可操之过急,要给百姓一个适应丶接纳的过程。若是一味强压,只会激起民变! 所谓醒面,原来是醒民! 李承干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对着苏牧的背影,又是一个无声的长揖。 一炷香后,苏牧回到木盆前。 他脱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衬,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他双脚分开,扎下一个稳稳的马步,整个人如同钉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下手,而是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下一刻,他的双手探入木盆。 揉丶揣丶按丶压。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沉雄的力道,木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揉的不是面,倒像是在降服一头犟牛。 院子里,只剩下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捶打声。 李承干站在不远处,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先生的每一个动作,都彷佛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时而大开大合,如同千军万马正面冲锋;时而精巧细腻,好似于方寸之间腾挪闪转。 他渐渐看痴了。 半个时辰过去。 苏牧额角已经见汗,他猛地大喝一声,将整团面举过头顶,再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一声巨响。 原本还带着几分粗糙的面团,在这一砸之下,彷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变得光滑如玉,坚韧无比。 苏牧拍了拍手,直起身子。 「青君,烧水。」 「哎。」 房青君连忙应声,快步走到灶前,看着苏牧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眼神里满是心疼。 角落里,李泰已经劈完了那堆小山似的木柴,累得舌头都吐了出来。 他刚想凑过来邀功讨赏,却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苏牧拿起那团坚韧的面团,双手扯住两端,开始拉扯。 他双臂一振,面团在他手中瞬间拉长。 紧接着,他双手交错,对摺,再拉。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鞭炮炸响。 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精准地摔打在案板上。 拉伸,对摺,摔打。 动作越来越快,快到众人的眼睛都跟不上。 只见苏牧双手上下翻飞,如游龙穿梭,如蝴蝶起舞。那团面在他手中彷佛活了过来,不断地拉长丶变细。 「啪!啪!啪!」 摔打声越来越密集,清脆悦耳。 一开始,还能看见是一根粗面,后来变成了十几根,再后来是上百根…… 最终,苏牧双臂猛地一展! 他手中那一把粗壮的面条,瞬间化作数千根细如发丝,韧如蛛丝的龙须面! 阳光下,每一根面条都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光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和极致的技巧。 院子里,鸦雀无声。 李泰张着嘴,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都毫无知觉。 他看着苏牧手中那一把比头发丝还细的面条,又看了看苏牧那看似寻常的身板,结结巴巴地开口: 「先……先生……您……您这是……内力化丝,以气御面?」 这胖子是真的傻了,他觉得今天看到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什么厨艺,这分明是绝顶的武林高手在炫技! 李承干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 如果说之前的揉面是王道,是治理天下的宏大叙事。 那此刻的拉面,便是霸道! 是以绝对的力量和技巧,将一切不可能化为可能!这面,便是大唐的军威,是陛下的权柄,可以化整为零,深入骨髓,无坚不摧! 房青君快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乾净的手帕,踮起脚尖,轻轻为苏牧擦去额角的汗珠。 苏牧低头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哇!锅锅!会飞的面条!」 小兕子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沉寂。 小丫头拍着手,绕着苏牧又蹦又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食铁兽滚滚也凑了过来,拿胖乎乎的熊掌去够那些面条,被苏牧笑着拍开了爪子。 房青君早已按照苏牧的吩咐,另起一锅烧开了滚水。 苏牧看准水沸的势头,抓起手中那一把细如发丝的龙须面,手腕一抖,面条如一道白色的瀑布精准地落入滚水之中。 面条入水,只是翻滚了几下,前后不过数个呼吸的工夫,便尽数浮了上来。 「好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59章 一碗水煮面,神仙也不换! 苏牧抄起竹制的大捞勺,将面条利落地捞出,沥乾水分,分装在几个早已备好的大碗里。 李承干站在一旁,看着这快到不可思议的烹煮过程,还没回过神来。 苏牧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拿起筷子,从另一口温着的小锅里,夹出几片用清汤煨得软烂的羊腿肉,整齐地铺在面条上。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羊肉的纹理清晰,煨煮得恰到好处,不见半点血色,却又保持着肉质的鲜嫩。 最后一步,浇汤。 苏牧手持大勺,舀起那锅吊了半宿的清汤,高高扬起,滚烫的汤汁从勺中倾泻而下浇在面碗里。 「哗啦——!」 热汤与面条丶羊肉相遇,激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那股被提纯了两次的纯粹到骨子里的鲜香终于彻底释放! 但这还没完。 苏牧从旁边的调料碟里,捻起一撮翠绿的葱花香菜末,洒在汤面。最后,他用小勺舀了一点红亮亮的羊油辣椒,点在碗中心。 红油入汤,缓缓散开,如一朵绽放的红莲。 清汤的醇鲜,面粉的麦香,羊肉的本味,葱蒜的清爽,还有那一抹辣油的燥香,五种味道在空气中拧成一股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后院里一片寂静。 只有李泰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格外响亮。 「哇!好香呀!」 小兕子最先打破了沉默,她早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桌边,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面,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来,兕子先吃。」 苏牧把第一碗面,端到了小丫头面前。 房青君细心地为她围上小饭兜,又拿了小碗,夹了些面条和肉,用汤反覆浸泡,吹凉了才喂到她嘴里。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吸溜一口。 面条顺滑,羊肉软烂,汤汁鲜美。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腮帮子便飞快地鼓动起来,像一只偷吃到松子的小松鼠。 「好次!锅锅,太好次了!」 小兕子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嘴吃得油亮油亮的。 李承干端起自己的那碗。 他学着苏牧的样子,先是喝了一口汤。 没有想像中的膻味,只有一股醇厚温润的鲜美,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再吃一口面,面条筋道,麦香十足。配上那软烂的羊肉,口感丰富到了极点。 他一开始还保持着皇子该有的仪态,吃得斯文。 可三口下肚,什么仪态都忘了。他只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再来一口。 他吃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绝于耳,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先生,再……再来一碗!」 李承干把碗递过去,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潮红。 苏牧笑了笑,又给他盛了一碗。 连着干了三大碗,李承干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瘾!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过瘾的面! 院子的角落里,李泰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手里的斧头早就扔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蹲在墙角,闻着空气里的香味,感觉自己快要饿疯了。 终于,苏牧端着最后一个碗,朝他走了过来。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挣扎着站起来。 「先生……」 苏牧把碗递给他。 李泰迫不及待地低头一看,脸上的喜悦凝固了。 碗里,确实是面和羊肉。 但汤是清汤,肉是白水煮的,别说羊油辣椒,连葱花香菜都没有一根。 这……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主打一个区别对待是吧?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对上了苏牧那平淡的眼神。 「你的。」 就两个字。 李泰所有的委屈和不满,瞬间被肚子里震天的咕咕声给压了下去。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脚踏车! 「谢谢先生!」 李泰一把抢过碗,也顾不上烫,捧起来就喝了一大口汤。 没有油,没有辣,就是最纯粹的清汤。 可就是这一口汤,进入他口腔的瞬间,李泰整个人都僵住了。 鲜!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鲜美,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席卷了他被水煮青菜和糙米粥折磨了半个月的味蕾。 这半个月的清淡饮食,让他的味觉变得无比敏感。 这口汤在他嘴里,已经不是凡间的食物,而是琼浆玉液。 那股醇厚到极致的鲜,彷佛能钻进骨头缝里,把他浑身上下的疲惫和委屈都给融化了。 李泰的鼻子一酸。 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滴进汤碗里。 他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 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只见这个平日里骄横的魏王殿下,此刻捧着一个大碗,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面条。 那哭声,闻者伤心。 那吃相,见者落泪。 「呜……好吃……太好吃了……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哭,吃得鼻涕眼泪齐飞,却一口都舍不得停下。 小兕子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房青君:「青君姐姐,泰哥哥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吃呀?是面面不好吃吗?」 房青君看着李泰那滑稽又可怜的样子,忍俊不禁,又觉得有些心疼,只能柔声安慰道:「不是的,是因为太好吃了,泰哥哥高兴呢。」 李承干更是看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自己这个弟弟,算是被先生拿捏得死死的了。 …… 一顿饭吃完,人人都心满意足。 后院里,杯盘狼藉。 李泰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是一副此生无憾的表情。 苏牧解下围裙,看着院子里嬉闹的小兕子和滚滚,看着一脸满足的李承干和李泰,还有身边正温柔收拾着碗筷的房青君。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电子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叮!第七道极品美食任务(一)已完成!】 【任务奖励:大唐黄河水利工程总图,已存入系统空间!】 苏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一幅巨大而复杂的图纸,瞬间在他脑海中展开。 那上面,标注着黄河沿岸每一处的水文丶地势丶险滩丶要隘。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资料,构成了一套完整到近乎恐怖的治河方案。从上游的水土保持,到中游的疏浚分流,再到下游的堤坝加固…… 这已经不是一张图纸。 这是一条能让大唐北方千万百姓,免遭水患之苦的生路。 苏牧睁开眼,再看向院子里的众人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一直只想凭着手艺,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这手里攥着的东西,却沉甸甸的,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0章 百鸟朝凤?不如蚂蚁上树! 扬州码头的夜,是被汗水丶号子声和食物的香气泡起来的。 自从狗剩的摊子在码头扎下根,这股香气就有了主心骨。 尤其是在他一锅油爆双脆,把漕帮的几个泼皮惊得屁滚尿流之后,狗剩的摊子就不再只是个吃饭的地方,成了这码头上一道别样的风景。 他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比漕帮的令牌还好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每天傍晚,天刚擦黑,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 来的都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丶拉船的纤夫,一个个赤着膀子,浑身腱子肉,说话声跟打雷一样。 「狗剩哥!两笼三丁包!我兄弟头回来,给他开开眼!」 「好嘞!」 苏世话不多,点点头,手上的活儿却麻利得很。巨大的蒸笼揭开,热气腾腾,包子个个精神。 新来的脚夫咬一口,先是面皮的劲道,再是馅料的鲜香,烫得直抽气,眼睛却瞪圆了。 「乖乖……这包子,活了!」 人群里发出善意的哄笑。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的窗户尽收眼底。 窗边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低调的湖绸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 他长相并不凶恶,甚至有些斯文,但一双眼睛开合之间,自有威势流转。 他就是扬州漕帮帮主,人称「过江龙」的龙四爷。 「四爷,这小子邪乎得很,一个人就把王麻子那几个废物给镇住了。现在码头上的兄弟,只认他的包子,不认王麻子的招牌了。」 旁边一个心腹低声说道。 龙四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看着他把一块猪肚切出花来,看着他颠锅时冲天而起的火焰,也看着他分给没钱孩童一个肉包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是个有本事的。」 龙四爷开口了,声音很沉,「也是个有脾气的。」 「那……要不要再派人……」 「蠢货!」 龙四爷眼睛一瞪,「对付这种人,用强是下下策。你去,送张帖子,客气点。」 心腹一愣:「请他?」 「请。」 龙四爷转着手里的核桃,笑了,「我龙四爷爱才,尤其是这种带刺的野才。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敢在我扬州码头自立山头。」 …… 一张描金的帖子,被两个穿着黑绸劲装丶腰板挺得笔直的汉子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苏世的案板上。 「龙四爷请苏师傅明晚赴宴,得胜楼,天字号房。」 周围的食客瞬间安静下来,看向苏世的眼神都变了。 得胜楼,那是扬州最顶级的酒楼。 龙四爷,那是扬州地下世界的王。 苏世擦了擦手,拿起那张帖子。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继续低头和面。 第二天傍晚,苏世收了摊,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服,将那把玄铁菜刀用布条细细缠了,背在身后,孤身一人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得胜楼。 天字号房里早已坐满了人。 全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盐商丶绸缎庄老板丶粮行大户,个个锦衣华服。 龙四爷坐在主位,见苏世进来,站起身,哈哈大笑。 「苏师傅,你可算来了!快,上座!」 苏世的座位,被安排在龙四爷的左手边,这是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 苏世没推辞,拉开椅子就坐下了,背后的刀甚至都没解下来。 一桌子的人,看着这个背着菜刀丶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人,眼神各异,有轻蔑,有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四爷拍了拍手。 「久闻苏师傅厨艺通神,今日请你来,一是想交个朋友,二呢,也是想开开眼界。」 他话音一落,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了房间中央。 笼子里,竟是上百只活蹦乱跳的麻雀,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满座哗然。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听个响儿。」 龙四爷端起酒杯,冲着苏世笑道,「今天,就请苏师傅以此为题,给大夥做一道百鸟朝凤,助助兴,如何?」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世身上。 百鸟朝凤? 用这上百只还没指头大的活麻雀? 这是刁难,是羞辱,是赤裸裸的炫耀和下马威。 谁都知道,处理这种活禽最是麻烦,费时费力,一百只,天亮也做不完。 更何况,麻雀肉少,味腥,极难做得好吃。 龙四爷这是要告诉所有人,他有钱有势,玩得起。也要告诉苏世,在这扬州,是龙,你得盘着。 苏世看着那笼子里的鸟雀,它们在笼中惊恐地冲撞,发出绝望的鸣叫。 他沉默了片刻。 「龙四爷,这道菜,我做不了。」 哄堂大笑声响起。 「我就说嘛,一个街边卖包子的,能有什么本事!」 「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 龙四爷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不过。」 苏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要是想吃点别的,我倒是可以试试。」 他没等龙四爷回答,径直走到还在发愣的得胜楼掌柜面前。 「后厨还有乾粉丝吗?最便宜的那种。」 掌柜的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再给我一小块猪后腿肉,二两足矣。」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都搞不懂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要山珍海味,不要那一百只麻雀,就要一把粉丝,一小块猪肉?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世真的从后厨拿来了一把乾粉丝和一小块猪肉。 他解下背后的玄铁菜刀,往桌上一插,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块猪肉。 只见他左手按住肉,右手里的菜刀化作一片残影,刀背在猪肉上飞快地捶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即刀锋一转,剁丶斩丶片丶切,动作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片刻,一块完整的猪肉,就变成了一堆细腻到看不出纤维的肉糜。 他又取来一盆温水,将干硬的粉丝泡了进去。 「装神弄鬼!」一个盐商撇了撇嘴。 苏世没理会。 他让夥计在房间中央架起一口小灶,热锅,倒油。 油温六成热,他将肉糜滑入锅中,用锅铲飞快地划散。 「刺啦——!」 肉末在油锅里瞬间变色,一股肉香开始弥漫。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师父苏牧亲手炒制的豆瓣酱。 他用筷子挑了一大坨,扔进锅里。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香气,瞬间爆炸开来! 那股混杂着酱香丶肉香丶油香的复合型香气,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把他们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房间里那些原本高谈阔论的富商们,全都闭上了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苏世颠了下锅,将泡软的粉丝沥乾水分,倒入锅中。 他手腕翻飞,快速翻炒,让每一根半透明的粉丝,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酱汁和细碎的肉末。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出锅,装盘。 一道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家常菜,就这么摆在了龙四爷面前。 「这是?」龙四爷看着盘子里这道菜,皱了皱眉。 「蚂蚁上树。」 苏世淡淡地道。 细碎的肉末,沾染在晶莹的粉丝上,可不就是蚂蚁爬在树枝上? 名字土得掉渣,菜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美味,搞了半天,就是一道喂猪的菜!」那盐商又一次大笑起来。 龙四爷的脸色很难看。 他觉得苏世在耍他。 可那股香味,却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心烦意乱。 「尝尝。」 苏世做了个请的手势。 龙四爷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夹起一筷子粉丝,送入口中。 粉丝入口,爽滑筋道,带着一丝韧劲。 牙齿轻轻一咬,那股浓郁的咸香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龙四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好吃! 好吃得不讲道理! 这分明就是最简单的食材,最家常的做法,为什么会有如此醇厚,如此让人满足的味道? 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没有一道菜,能像眼前这盘蚂蚁上树一样,直接丶粗暴地击中他味觉的最深处。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饿了一天肚子,他娘从锅里给他盛出的那碗拌了猪油的饭。 是果腹的,是救命的,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他再看向那笼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懂了。 这小子是在告诉他,真正的厨艺,不是堆砌珍稀,不是以势压人,而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是抚慰人心的温度。 这道蚂蚁上树,是对他那百鸟朝凤最大的嘲讽。 龙四爷沉默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那只名贵的琉璃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好!」 龙四爷站起身,一拍桌子,冲着苏世大声喝彩,「好一道蚂蚁上树!」 「我龙四今天算是开了眼!我承认,之前是我小看了你,想用这百鸟笼,给你个下马威。」 他冲着苏世,竟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师傅,你的厨艺,你的风骨,我龙四,服了!」 满座皆惊。 苏世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缓缓将插在桌上的玄铁菜刀拔了出来,重新用布条缠好。 「这扬州码头,以后你苏师傅的摊子,我龙四罩了!」龙四爷一挥手,「谁敢找麻烦,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又看向苏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真诚。 「苏师傅,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干票大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1章 河神 黄河岸边的官渡,风卷着粗砂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吃过那一顿极致的羊肉面后,苏牧带着众人直奔渡口。 系统的工作列里,鲤鱼焙面四个大字一直亮着。延津的头道麦粉已经到手,只差一条地道的黄河野生大鲤。 人流顺着河堤往一个方向汇聚。 香菸混杂着黄河水的土腥味飘散开来,嘈杂的人声盖过了湍急的水流声。 李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剔牙,时不时回味一下面的滋味。 几人拨开人群,看到前方河滩平地上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庙宇。 红墙黄瓦,描金的匾额上写着「河神庙」三个大字,在一片破旧的渔村茅屋中显得极其扎眼。 庙前摆着八仙桌拼成的法台,三牲供品齐全。 一个穿着太极八卦袍的乾瘦老道手持一柄桃木剑,披头散发,正围着香炉转圈。 台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衣衫褴褛的渔民。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黄河水伯,龙王借法!」老道双手把一张黄纸拍在剑刃上,手腕一抖,黄纸无火自燃。 底下的渔民齐刷刷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老道用木剑指着台下几十筐活蹦乱跳的鱼获,扯着破锣嗓子喊叫:「水伯降下法旨!黄河水族皆有灵性,尤其是这黄河鲤,乃水君亲眷!尔等凡胎肉眼,敢私下用绝户网,必然触怒河神,招致水漫堤坝,让整个官渡化作一片泽国!」 老道咳嗽两声,旁边一个胖大和尚捧上一个功德箱。 「想要免除灾祸,今后所有打上来的鱼获,必须送到庙里来由本法师开光!开光后的鱼,上交五成作为香火钱,供奉水伯!少一条,便是对神明不敬!」 此言一出,底下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肤色黧黑的中年汉子直起身,哀求道:「法师,五成太多了啊!交了这五成,剩下的鱼拿到市集上根本换不够买粮的钱,家里几个娃娃都要饿死了!」 话还没说完,法台侧边冲出来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领头的光头壮汉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脚,正中那汉子的心窝。 中年汉子倒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刁民!」 光头壮汉啐了一口,「拿几口吃食跟河神的香火比?想死自己去跳黄河,别连累乡亲们跟着遭殃!」 跪在地上的渔民们吓得纷纷缩起脖子,再没人敢出头。 李泰本来对这种庙会毫无兴趣,满脑子都在想着下一顿吃什么。结果一听这帮人要把打上来的鱼收走一半,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谁不知道黄河鲤鱼是顶级美味? 这帮神棍把鱼都敛走了,他去吃什么?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他李泰的食路,比杀人还严重。 「好大的狗胆!」 李泰卷起袖子,把腰间的横刀抽出半截,迈步就要冲出人群,「几个跳大神的神棍,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夺百姓财物,看我不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刚迈出一步,后脖领子被一股大力拽住。 李承乾面沉如水,把李泰硬生生扯了回来。 「你平时除了吃,能不能多长点心眼?」李承干压低嗓音训斥。 李泰挣扎两下:「大哥,这你也能忍?这帮骗子都骑到百姓脖子上拉屎了!」 李承乾冷眼扫视着河神庙周围的布置。 「你真以为这是单纯的坑蒙拐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光头壮汉,「看看那人的下盘,站得比木桩还稳,太阳穴高高鼓起。这绝不是乡下地痞,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手。再看那边。」 顺着李承干手指的方向,李泰看到河堤柳树下,站着五六个穿公服的州府巡丁。 按理说,发生当街殴打百姓的恶性事件,巡丁应当出面拿人。 可那几个巡丁完全视若无睹,还在柳树下嗑瓜子。刚才那光头壮汉踢完人后,还转头和柳树下的巡丁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李承乾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事情本质。 「这叫官商勾结,用装神弄鬼的手段恐吓百姓。收走五成的渔获,剩下的五成还能压低价格收购。 最后这些鱼到了集市,价格翻倍。这背后不仅有地方上的豪绅,背后还有州府官员的暗中入股。 你现在冲上去打那老道一顿,巡丁出面会以扰乱河神祭祀的罪名把你抓进大牢。水有多深,你这魏王都未必探得到底。」 李承干看着这群麻木的百姓,内心翻江倒海。 大唐的根基在百姓,可这些地方上的蛀虫,却变着法子吸乾百姓的血。 他转头看向苏牧,满怀期待。 先生带他们来官渡,图的肯定不是看戏。这等盘根错节的地方毒瘤,先生定有一套从根源上拔除的谋略。 只要先生一句话,他调遣百骑司过来把这里查个底朝天。 「先生,您看此事该如何破局……」 李承干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身边哪里还有苏牧的影子。 不仅苏牧不在,房青君和小兕子也不在。 李承干左右张望,才发现苏牧正牵着小兕子,越过人群,径直走向停靠在岸边的一艘破旧小渔船。 什么官商勾结,什么鱼肉百姓,苏牧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是个厨子,厨子只负责找最好的食材。 渔船边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老汉,正在用骨针修补一张破网。 老汉满脸皱纹,身上披着蓑衣,对河神庙那边的喧闹充耳不闻,只顾低头干活。 苏牧停在船头,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通宝,放在老汉手边。 「老丈,问个路。」 老汉瞥了一眼铜钱,手里的活计没停,也没去拿钱。 「外地人,别费劲了。想去河神庙上香,顺着人流走便是。老汉我不信那个邪。」 苏牧将小兕子抱起来,免得她踩到地上的鱼鳞。 「我找鱼。」 苏牧说明来意,「寻常的黄河鲤我不要。我要那种野生的大鲤,至少三尺长,金鳞金须,腹部溜圆。你这网里如果有,我出重金买下。」 老汉手里的骨针顿了一下,抬头打量苏牧。 「后生,你是哪家大户的采办吧?这口气真是不小。」 老汉把骨针插在破网里,叹了口气,「你说的这种鱼,渔民们管它叫龙门鲤。寻常时候,十天半个月也难得碰上一条。你要找三尺长的?那是成了精的东西。」 「有没有地方能抓到?」 苏牧语气不变。 房青君站在一旁,拿出手帕替小兕子擦去额头吹落的沙土,安静地听着。 小兕子咬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插嘴:「老爷爷,我锅锅做饭天下第一好吃,大鱼做出来肯定更香!」 老汉被小丫头逗乐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女娃娃懂个啥。」 老汉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河心水域,「顺着这河道往上走二里地,有一处急弯。那里水流打转,常年形成旋涡,水色发黑。 我们管那里叫黑龙潭。黑龙潭底下有暗礁和深沟,水底下的鱼又肥又大。你要的龙门鲤,只有那下头才藏得住。」 老汉说到这,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上警告。 「前年有个叫水鬼三的,仗着水性好想去下面捞一条大的,结果人下去就没上来,第二天飘起来的时候,半条腿都没了。水底下的邪门事多着呢。」 老汉看了一眼河神庙的方向。 「更何况,半个月前,河神庙那帮人已经在黑龙潭边上立了界碑。把那地方划成了河神的禁区。 不管是谁,只要敢靠近半步,马上被那些护院打断手脚扔进水里。你们这些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莫去招惹是非。」 苏牧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眺望。 黄河水在远处拐了个大弯,水流撞击在石壁上,卷起千层白浪。就在那浪花翻滚间,有着一抹金色的鳞光在水下一闪而过,体型极其惊人。 食材就在那里。 「多谢指路。」 苏牧没拿回那几枚铜钱,转身带着房青君和小兕子往河岸上游走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2章 钓河神 苏牧牵着小兕子的手,往上游走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房青君撑着伞,默默跟在两人身侧,替他们挡去河岸边的风沙。 李泰看着苏牧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河神庙前那群凶神恶煞的打手,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大哥!先生就这么过去了?那帮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万一动起手来……」 李承干把他拽到一棵柳树后,压低了声音:「你急什么!先生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心了?」 「可那鱼……」 李泰伸长了脖子,满脸都写着着急两个字,「那老头都说了,黑龙潭里才有大鱼!先生要是被那帮神棍给搅和了,咱们中午吃什么?」 李承干被他气得脑仁疼,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吃!你就知道吃!看不出先生这是在点拨我们吗?」 「点拨什么?」李泰一脸茫然。 「破局!」 李承乾的眼神落在远处那座扎眼的河神庙上,「这官渡的局,盘根错节,官匪一窝。寻常手段,根本打不破。先生这是要用最直接丶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这潭死水给彻底搅浑!」 李承干说着,不动声色地对藏在不远处人群里的一个布衣汉子打了个手势。 那汉子是秦琼安排的百骑司密探,接到指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去调集人手了。 李承干做完安排,心里才定了些。 先生这是在考校他,看他能不能跟上先生的步调,在先生破局的瞬间,用雷霆手段将这些地方毒瘤连根拔起。 他不能让先生失望。 …… 黑龙潭边。 这里的河水颜色明显深于别处,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上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红漆写着「河神禁地,擅入者死」八个大字。 苏牧对那石碑视若无睹。 他找了块平整的岸边大石,让房青君和小兕子坐下,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制鱼竿。 「锅锅,用蚯蚓吗?」 小兕子好奇地问。 苏牧摇摇头,从一个油纸包里,捏出一团拳头大的面团。 面团呈暗黄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药混合着谷物的香气。 他没把面团挂在鱼钩上,反而是直接扔进了离岸边不远的一个漩涡中心。 「引龙出洞。」 苏牧只说了四个字,便将带着空钩的鱼线甩入水中,然后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一手持竿,一手搭在膝上,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房青君看着他,眼神温柔。 小兕子趴在他腿上,也学着他的样子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河神庙那边的喧闹声似乎也传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苏牧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身前的河面,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毫无徵兆地炸开! 「轰!」 一尾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鲤,从水中冲天而起,带起大片的水花! 那鱼身长近三尺,阳光下,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两根金色的长须在空中摆动,竟真有几分龙的威势。 它张开大嘴,一口将苏牧之前抛下的那枚鱼钩吞入腹中! 「上钩了!」 苏牧手腕一沉,一股恐怖的巨力从鱼竿末端传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拖进水里! 竹制的鱼竿被拉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彷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苏一动不动,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手臂肌肉坟起,与水下的巨物展开了角力。 「什么人!敢在河神禁地捕鱼!找死!」 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河神庙那个乾瘦老道,领着二十多个手持棍棒的打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那个光头壮汉。 他们看到苏牧竿下那条正在水中翻腾的金色巨鲤,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快!快放了河神老爷的亲眷!」 老道指着苏牧,尖声叫道,「不然今日定叫你血溅黑龙潭,尸骨无存!」 打手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面目狰狞,手中的棍棒敲打着地面。 苏牧像是没听见一样,全部心神都在手中的鱼竿上。 水下的那条鱼力气大得惊人,正带着鱼线往水潭深处冲。 他手腕时而放松,时而绷紧,用一种奇特的韵律,消耗着那条鱼的力气。 「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光头壮汉见苏牧不理不睬,彻底没了耐心。 「给我上!把这小子手脚打断,扔进河里喂鱼!那条金鲤,捞上来献给河神!」 一声令下,七八个打手挥舞着棍棒,从四面八方朝苏牧冲了过去,当头一棒就朝他的脑袋砸下! 「锅锅小心!」小兕子吓得尖叫起来。 房青君也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挡在苏牧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猛地暴喝一声,全身力气贯于双臂,手腕向后一抖,再猛地向前一甩! 「起!」 哗啦一声巨响! 那条在水中挣扎了半天的金色巨鲤,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从水里拽了出来,凌空飞起! 那是一条重达二十多斤的庞然大物!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打手,眼看棍子就要砸到苏牧的头顶,脸上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可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他们只看到一道金色的残影,裹挟着水珠和腥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 苏牧手腕灵巧一转,那根柔韧的竹制鱼竿,在他手中竟变得如同长鞭一般! 而那条在空中活蹦乱跳的二十斤大鲤鱼,就是这根奇特长鞭的「鞭梢」! 「呼——!」 金色的鞭梢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横扫而来。 「啪!」 一声响亮到极致的脆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打手,感觉自己不是被鱼抽了,而是被一柄高速挥舞的铁锤砸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骨断裂的剧痛传来,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嘴里喷出一口混合着断牙的血沫。 苏牧手腕一抖,鱼竿带动着大鲤鱼,在空中打了个旋,又向另一个方向抽去! 「啪!」 「啪!啪!」 接连几声沉闷又响亮的抽击声。 冲上来的七八个打手,就像是被保龄球撞中的木瓶,一个个被抽得人仰马翻,鼻血长流,满地打滚。 鱼鳞夹杂着血珠,在空中飞溅。 场面惨烈又滑稽。 剩下那十几个没来得及冲上前的打手,全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都毫无知觉。 他们看着那几个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看苏牧手中那条还在活蹦乱跳丶甩着尾巴的大鲤鱼,一个个喉结滚动,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用……用一条活鱼当鞭子打人? 这是什么打法? 闻所未闻!见所未闻! 整个黑龙潭边,一片死寂。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3章 苏牧动怒了! 只有那条金色巨鲤,还在鱼线上不甘地扭动着身体,尾巴偶尔甩动一下,啪嗒啪嗒地打在苏牧的裤腿上。 远处,柳树后的李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半块点心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我……我没看错吧……」他结结巴巴地对李承干说,「先生他……他用鱼……把人给抽了?」 不怪他震惊。 这画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理解范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那可是二十多斤重的一条活鱼!在先生手里,居然比军中最精锐的骑兵挥舞的马鞭还要顺手,还要威力惊人! 李承干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片翻江倒海的狂潮。 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给他上课! 这鱼,不就是大唐的民心吗? 平时看似温顺,散落于江湖之中,可一旦被真正有德行的人所掌握,便能化为最恐怖的武器!抽打的,正是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丶地方豪强! 以民为鞭,清扫宇内! 何等霸气!何等高明的帝王之术! 李承干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看着苏牧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眼神里已经全是狂热的崇拜。 黑龙潭边。 那乾瘦老道被两个手下从地上搀扶起来,看着满地打滚哀嚎的打手,再看看那个单手持竿,竿上还挂着一条活蹦乱跳大鲤鱼的年轻人,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这是人吗? 这是哪路杀神下凡了! 可一想到自己的主家,老道又强行给自己壮了壮胆,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反了!反了!你……你竟敢惊扰河神!殴打河神庙的护法!我告诉你,我们主家曹爷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咚咚咚——!」 如同擂鼓一般,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顺着河岸官道策马奔来,卷起漫天尘土。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身穿一身不合时宜的锦袍,整个人胖得像个肉球,被紧绷的丝绸包裹着,几乎要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暴戾的光芒。 正是垄断了整个汴州漕运,在官渡这一带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曹爷! 「何人在此喧哗!」 曹爷的声音如同破锣,勒住缰绳,身下的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苏牧钓起来,还在鱼线上甩着尾巴的金色巨鲤,一双小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河神!是河神显灵了!」 乾瘦老道连滚带爬地跑到马前,抱着曹爷的马腿哭嚎,「爷!就是这小子,他不仅要抢走河神,还打伤了我们几十个兄弟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曹爷的目光从鱼身上挪开,落在了苏牧身上,又从苏牧身上,滑到了他身旁为小兕子整理衣领的房青君身上。 当他看到房青君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和温婉的气质时,眼中的贪婪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淫邪。 「好,好啊……」 曹爷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不仅有河神,还有神女!小子,算你运气好!」 他用马鞭指着苏牧,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立刻把那条河神献上来,再赔偿我河神庙白银万两!这事就算了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黏在了房青君身上,脸上的淫笑更盛:「对了,还有你旁边这位小娘子,长得如此水灵,正好一并献给河神当祭品,由本大爷亲自开光!」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百余名家丁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周围被惊动的渔民们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生怕被这恶霸盯上。 一直站在柳树后的李承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泰更是气得胖脸通红,抽出半截横刀就要冲出去:「他娘的!这死胖子找死!」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就看到苏牧动了。 苏牧原本平淡的眼神,在曹爷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 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钓鱼丶打人的苏牧,还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那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鱼竿往地上一插,竹竿深深地没入坚硬的河滩泥地里。 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金色大鲤鱼,就这么被挂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身,先是安抚地拍了拍被吓得小脸发白的房青君的肩膀,又摸了摸躲在她身后的小兕子的脑袋。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群气焰嚣张的家丁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牧缓缓抬起手,伸向腰间。 他解下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把用粗布层层包裹着的,长条状的物体。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布条。 一圈,两圈…… 当那把通体黝黑,造型古朴,厚重无比的玄铁菜刀,出现在众人眼前时。 一股无形的丶沉重的压力,以苏牧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黄河边原本呼啸的风停了。 那群还在大笑的家丁,笑声戛然而止。 曹爷脸上的淫笑也僵住了。 他们看着苏牧手中那把与其说是菜刀,不如说是凶器的东西,一个个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那不是杀气,因为苏牧身上没有任何习武之人的痕迹。 那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更让人感到恐惧的东西。 彷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在案板前处理过千百万生灵的丶绝对冷静的……神明?或者说,屠夫? 李承干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先生动了真怒! 上一次先生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在江南,那个不长眼的刺史想要对小兕子不利。 而这一次,这个叫曹爷的胖子,触碰了先生的逆鳞。 李承干不再犹豫,对着藏在人群中的百骑司密探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全部拿下,一个不留」的手势。 密探会意,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河滩上,苏牧单手提着那把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玄铁菜刀,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马背上那个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胖子。 「你刚才说。」 苏牧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要把谁,献给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4章 飞花摘叶,废了你! 曹爷脸上的淫笑僵住了,他看着苏牧手里那把黑得发亮的厚重菜刀,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厨子!拿着把破菜刀就想吓唬你曹爷?」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气氛又变得嚣张。 曹爷用马鞭遥遥指着苏牧,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小子,给你个机会,把刀放下,磕三个响头,再把那条鱼和那个小娘子留下,爷我今天心情好,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苏牧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曹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铁山丶铜虎丶金刚丶银豹!给老子上!把这小子的手脚筋都给老子挑了!」 话音刚落,四个壮汉从曹爷身后越众而出。 这四人身材各异,但都太阳穴高鼓,眼神凶悍,行走之间下盘沉稳,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 他们是曹爷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护院,四人联手,寻常几十个持械大汉都近不了身。 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呈一个扇形,不紧不慢地朝苏牧包抄过去。 在他们看来,对付一个拿菜刀的厨子,根本用不着全力,这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耍。 远处,李承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更没想到这个曹爷敢如此猖狂,当众就要人性命。 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准备给百骑司下达格杀勿论的指令。 李泰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先生要吃亏,那鱼……那鱼要被抢走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牧死定了的时候。 苏牧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四个逼近的壮汉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轻,落地无声。 下一瞬,他的身影在原地淡去,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黑影,主动冲进了四人的包围圈。 太快了! 快到那四个所谓的江湖好手,脸上的狞笑都来不及收敛,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冷风便贴着他们的身体刮过。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冲在最左侧的铁山,正要挥拳砸向苏牧的后心,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感觉手腕一凉,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里面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敲碎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啊——!」 惨叫声刚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咔嚓!咔嚓!咔嚓!」 又是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在另外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铜虎的脚踝丶金刚的膝盖丶银豹的肩胛,都在同一时间,遭到了精准而沉重的一击。 苏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之前站立的地方,彷佛从未移动过。 他手中的玄铁菜刀依旧黝黑,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而那四个不可一世的护院,却像是四摊烂泥,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后,齐刷刷地瘫倒在地。 他们没有死,甚至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四肢却都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的姿态扭曲着,浑身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一身横练的筋骨,一身赖以为生的武艺,就在这一个照面间,被废得乾乾净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苏牧动,到四人倒地,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曹爷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小眼睛里,贪婪和淫邪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看着地上那四个连哀嚎都发不出来的废人,又看看那个手持菜刀,神情淡漠的年轻人,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厨子!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跑!」 这是曹爷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夹马腹,肥胖的身躯在马背上颠簸着,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地方。 苏牧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逃跑的曹爷一眼。 他走到那根插在地上的鱼竿旁,反手握住刀柄,用刀身在还在活蹦乱跳的金色巨鲤身上轻轻一刮。 一片巴掌大的金色鱼鳞被完整地刮了下来。 苏牧捏住鱼鳞,屈指,对着曹爷逃跑的方向,随手一弹。 「咻——!」 鱼鳞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后发先至。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正在疯狂催马的曹爷,惨叫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凄厉,像是被阉割的公猪。 「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从高大的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顾不上满身的疼痛,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后腰和胯下,肥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翻滚丶抽搐,涕泪横流,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哀嚎。 那片金色的鱼鳞,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后腰要害,只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河滩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废掉四个高手,带给众人的是震惊和恐惧,那这随手一弹,隔着几十步废掉曹爷的一幕,带来的就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这是神仙手段,还是妖魔之法? 苏牧没理会地上的惨嚎。 他慢条斯理地用布条将玄铁菜刀重新缠好,背回身后。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在地上翻滚的曹爷面前。 周围的家丁和渔民们,随着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让开一条通路。 苏牧停在曹爷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起脚,一脚踩在了曹爷那只戴满金戒指的肥手上轻轻碾了碾。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曹爷的惨嚎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鱼,我拿走了。」 「人,我没兴趣。」 他脚下微微用力,曹爷的手指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 「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苏牧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曹爷能听见。 「这黄河,不是谁家的鱼塘。」 说完,他抬起脚,不再看地上的胖子一眼。 他转身走回鱼竿旁,轻松地将那条二十多斤重的金色巨鲤连同鱼竿一起扛在肩上。 「走了。」 他对着还有些发愣的房青君和小兕子说了一句。 小兕子最先反应过来,从房青君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苏牧,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锅锅好厉害!」 房青君回过神,快步跟上,伸手替苏牧扶了扶肩上的鱼,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直到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河滩上,才终于有人敢喘一口大气。 「咕咚!」 李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看着苏牧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地上抽搐的曹爷,结结巴巴地对身旁的李承干说道: 「大……大哥……那……那鱼……鳞……还能这么用?」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5章 做人要讲良心 正在此时,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殿下!属下来迟!」 秦琼手下最得力的百骑司校尉,领着上百名精锐终于赶到。他们看着河滩上这片狼藉,一个个都愣住了。 校尉看着地上还在哀嚎的曹爷和他那帮被打残的家丁护院,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两位皇子,满脸都是困惑。 他接到的命令,是殿下有难,火速驰援。 可眼前这情况,好像……麻烦已经被解决了?而且解决得有点过于彻底。 李承干直起身,恢复了太子该有的威严,他指着地上哀嚎的曹爷,以及那群被打断手脚的打手,冷冷下令。 「全部拿下,严加审问!官渡县令丶州府巡丁,凡与此事有牵连者,一并锁拿!孤要看看,这汴州的天,到底是谁家的天!」 「遵命!」 校尉大声领命,随即一挥手,百骑司的精锐如同饿狼扑食,瞬间控制了整个场面。 李承干做完这一切,才回头看向还在发呆的李泰。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先生都走远了。」 「哦哦!」 李泰这才回过神,他看了一眼那条被苏牧扛走丶还在活蹦乱跳的金色大鲤鱼的方向,连忙迈开腿追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那鱼……看着就肥,做红烧还是清蒸呢?」 …… 千里之外,神都洛阳。 作为东都,洛阳的繁华不输长安。 南市的张家水席,更是冠绝洛阳的食楼,每日食客盈门,后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苏世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 他没报上自己的名号,只是托人介绍,进了张家水席的后厨当个最底层的帮厨,负责切菜丶洗菜丶搬东西。 「狗剩!那边的葱白切成丝,要细,要均匀!」 「狗剩!这筐萝卜给我洗乾净了!」 后厨里,大夥都这么喊他。 苏世也不恼,别人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话不多,但手上的活计总是干得又快又好。 尤其是他那一手刀工。 别人切葱丝,切出来粗细不均。 他切的,每一根都跟绣花针似的。 别人剁肉馅,累得满头大汗,剁出来还带着筋膜。 他剁的,只听见案板上一阵绵密的「笃笃」声,片刻之后,就是一滩细腻如泥的肉糜。 时间一长,后厨的主厨,一个姓郭的山羊胡老头就看上他了。 郭老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白案师傅,一手水席点心做得出神入化。 他见苏世勤快,刀工又好,便时常指点他几句,偶尔还让他给自己打打下手。 「你这孩子,手稳,心也静,是块做厨子的好料。」郭老不止一次这么夸他。 这天下午,后厨不忙。 采买管事刘三领着两个夥计抬着一口大缸进了后厨。 「王掌柜!郭老!上好的板油炼的猪油,刚从乡下收来的,您瞧瞧!」刘三满脸堆笑,揭开油布。 一股带着杂味的油腻气味散开。 缸里的猪油呈浑浊的黄色,表面还飘着些许黑色的杂质。 王掌柜走过来,拿手指蘸了一点,捻了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他背着手,点点头:「嗯,不错,记帐吧。」 郭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缸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厌恶,最后化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转身走开了。 苏世在一旁默默地削着冬瓜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来这一个月,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油了。 这是劣质油,是用各种猪下水和碎肉熬出来的,甚至可能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油成本极低,但刘三报的却是上等猪板油的价钱。 傻子都看得出这里面有猫腻。 王掌柜为了省成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老是个纯粹的厨子,有手艺,没权柄,说了也没用,只能徒呼奈何。 苏世低着头,继续削着冬瓜。 手里的刀很稳,削下的皮薄如纸,厚度均匀。 他想起了师父苏牧。 师父说过,厨艺的根本,是食材。好的厨子,能化腐朽为神奇。但前提是,你得对得起食客的嘴,更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 深夜,后厨的人都走光了。 苏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灶台前。 他看着那一口大缸的劣质猪油,沉默片刻。 然后,他卷起袖子,找来一口最大的铁锅,将半缸浑浊的猪油全都倒了进去。 接着,他往锅里倒入了大量的清水,又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几个小纸包,里面是晒乾的草药。 这是师父教他用来吸附异味的。 他点燃了灶火,用最小的文火,慢慢地熬着。 油水在锅里翻滚,一股难闻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苏世面无表情,只是拿着一把长柄大勺耐心地撇去表面浮起的一层层黑色泡沫。 一个时辰后,他熄了火,等油水稍稍冷却。 然后,他找来乾净的细纱布,一层又一层,足足叠了七八层,蒙在一个空缸上。 他舀起锅里的油水,缓缓地透过纱布,倒进空缸。 浑浊的油脂,经过层层过滤,滴下的油,已经清澈了许多。 一次,两次,三次…… 他把过滤后的油,重新倒回锅里,再次加入清水和新的草药,继续用文火熬煮,继续撇沫,继续过滤。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一整夜。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掌柜打着哈欠来到后厨巡视,郭老也背着手溜达了进来。 「咦?」 两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目光都被灶台上摆着的一口陶缸吸引了。 那是一缸凝固的猪油。 可那猪油,洁白如雪,细腻得没有一丝杂质,凑近了闻,非但没有腥臊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这是哪来的?」 王掌柜惊得合不拢嘴。 他昨天亲眼见了刘三送来的那缸油,浑浊不堪,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种只有顶级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的雪花油? 郭老快步走上前,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放在指尖捻了捻,又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后厨,最后落在了那个正蹲在角落里,默默清洗着一口大铁锅的年轻人身上。 「是你做的?」 郭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掌柜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看那缸雪白的猪油,又看看苏世,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后怕,还有一丝被当场打脸的难堪,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年轻人看穿了一切。 可他没有去告状,没有当众嚷嚷,而是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默默地把事情给解决了。 「我……」 王掌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掌柜。」 郭老转过身,看着他,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我们厨子,手上沾的是油,心里装的是德。要是心黑了,油再好,做出来的菜也是臭的!」 王掌柜被这句话说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是,是,郭老教训的是!刘三那个狗东西,我……我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6章 龙须! 回到客栈,后院里一片鸡飞狗跳。 客栈老板和几个夥计哆哆嗦嗦地缩在墙角,看着院子中央石桌上那条还在偶尔抽动一下的金色巨鲤,脸都白了。 这鱼快赶上一个半大孩子长了,通体金鳞,在夕阳下泛着光,看着就邪乎。 苏牧把鱼往石桌上一扔,发出的闷响让老板的心跟着颤了三颤。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牧头也不回,指了指那条鱼,「刮鳞,开膛,内脏掏乾净。鱼鳞别扔,一片片码好,有用。」 李泰刚凑过来看热闹,闻言脸都垮了。 「还来?」 他指着那条比他腿还粗的鱼,哀嚎道,「先生,这得刮到猴年马月去?这鱼鳞比铜钱还大还硬,我手都得磨秃噜皮了!」 李承干二话不说,从后厨找来一把刮刀,走到鱼头前,对着一片巴掌大的鱼鳞比划起来。 他试着用力一刮,只听铿的一声,火星子都冒出来了,鱼鳞上就一道白印。 李承乾的脸也僵住了。 这玩意儿是鳞片?说是铁甲还差不多。 苏牧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那把缠着布条的玄铁菜刀。 他走到鱼尾处,反手握刀,用刀背在鱼身上找准一个角度,轻轻一撬。 「啪嗒!」 一片完整的金色鱼鳞应声脱落,掉在石桌上。 他又连续撬了几下,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一排鱼鳞就整整齐齐地落了下来,没一片破损。 做完示范,苏牧把菜刀往桌上一放,看向两个皇子。 李泰张着嘴,看看那堆鱼鳞,又看看苏牧,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刮刀,走到李承干旁边,开始埋头苦干。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安顿好房青君和小兕子回房休息,苏牧挽起袖子,没再去管那两个跟鱼鳞较劲的倒霉蛋,转身进了后厨。 鲤鱼焙面的精髓,在于焙面。 而焙面的魂,在于面。 苏牧将李承干从延津县弄来的头道冬小麦面倒入盆中,面粉洁白细腻,带着一股天然的麦香。 他兑好盐水,没有一次倒入,而是一点一点,用手洒进面盆,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搅拌,让面粉均匀地吸收水分,结成一个个面絮。 李泰刮完自己负责的那半边鱼鳞,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凑到后厨门口,正好看见苏牧开始和面。 「先生,这面闻着就香,晚上是不是能多吃两碗?」他舔了舔嘴唇,满眼都是期待。 苏牧没理他,手上动作不停。 待所有面粉都成了面絮,他才开始下手揉搓。 很快,一个光滑的面团就在他手中成型,达到了面光丶手光丶盆光。 可苏牧没有停下。 他将面团取出,放在撒了乾粉的案板上,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开始醒面。 他把面团按扁,像叠被子一样,左右对摺,再上下对摺。 然后,他握起了拳头。 「砰!」 一记沉闷的捶打声在后厨响起。 李泰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苏牧一拳砸在了那叠好的面饼上。 「砰!砰!砰!砰!」 苏牧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摺叠丶捶打的动作。 每一次捶打,都势大力沉,整个案板都在震动,彷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块面,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泰看得眼皮直跳。 他凑到李承干身边,小声嘀咕:「大哥,先生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这面还能吃吗?不都给打死了?」 李承乾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苏牧的动作,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虽然也看不懂,但他有种感觉,先生做的每一步,都有其深意。 这反覆的捶打和摺叠,一定是为了达到某种极致的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苏牧捶打了上千次,额头也见了汗。 他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的那个面团,看起来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表面却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质感变得极其紧实。 苏牧将面团用湿布盖上,开始醒面。 他自己则走到灶前,架起一口巨大的油锅,让夥计把库里最好的清油都倒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面醒好了。 苏牧揭开湿布,将面团放在案板上,用一根长长的擀面杖开始擀制。 那面团在他手下表现出惊人的延展性,很快就被擀成一张巨大却极薄的面皮,薄到能透过面皮看到案板的木纹。 李泰和李承干已经处理完了那条鱼,洗乾净手围了过来,房青君也牵着小兕子,好奇地站在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牧接下来的动作上。 苏牧取来他那把玄铁菜刀。 「咄咄咄咄咄——!」 一阵密集到连成一片的切菜声响起。 苏牧的右手化作一片残影,厚重的玄铁菜刀在他手中轻盈得没有一丝重量。 那张巨大的面皮,在他的刀下,被迅速分解成一根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面条。 刀光停歇。 案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银丝。 李泰凑近了,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放在眼前。那面条细软绵长,吹口气都能飘起来。 他满脸都是困惑和不解。 「先生……这……这也太细了吧?」他结结巴巴地问,「这面条丢进水里,不等捞起来,就得化成一锅面糊糊了吧?」 这个问题,也是李承干和房青君心里的疑问。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纤细的面条,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面食的认知。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苏牧看着李泰,嘴角弯了一下。 「谁说要用水煮了?」 他话音刚落,转头看向那口已经开始冒起青烟的油锅。 他用手抄起一大把切好的生面条。那蓬松柔软的银丝,在他手中聚成一团。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苏牧手臂一扬,手腕一抖。 他手中的那团面条,如天女散花一般,被他潇洒地撒向半空,然后洋洋洒洒地落向那口滚烫的油锅。 「滋啦——!」 一声巨大的爆响! 那些细如发丝丶本该一触热油就化为焦炭的面条,在落入油锅的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它们没有沉底,没有粘连,更没有烧焦。 而是在滚油中,猛地一下,蓬松炸开! 每一根面条都迅速变得根根分明,急速地由白转黄,体积膨胀了数倍,在油锅里翻滚着,纠缠着,形成一蓬金黄酥脆的奇特造型。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麦香和油香混合在一起的霸道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后厨,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院子里刮鱼鳞的腥气,被这股香气一冲,荡然无存。 李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毫无察觉。 李承干握紧了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想不通,他完全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细的面条,在滚油里不但没有断裂,反而能炸成这般酥脆坚挺的模样?这完全违反了他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所有常识! 房青君捂住了嘴,美目中全是震撼和异彩。 她看着那个在灶火映照下,神情专注的男人,一颗心跳得飞快。 这已经不是厨艺了。 这是仙术。 只有小兕子,使劲地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锅锅好厉害!好香呀!兕子要次!」 苏牧拿起一个巨大的漏勺,探入油锅,将那一大蓬已经炸成金黄色的龙须完整地捞了出来,轻轻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那炸好的焙面,形态蓬松,色泽金黄,根根纤细分明,彼此交错,堆叠成一座小山,看起来就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7章 食色味也,缺一不可 炸好的龙须面被苏牧盛放在一个巨大的竹筛里,金黄蓬松,根根分明,放在一旁控油。 后厨里的浓香稍稍散去,众人的心神却还停留在方才那震撼的一幕。 google搜索twkan 李泰凑到竹筛前,伸出手指想偷偷捏一根,被苏牧一个眼神扫过来,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别碰,还有用。」 苏牧的声音很平淡。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兄弟俩,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石桌。 石桌上,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金色巨鲤静静地躺着,鱼身已经被李承干他们处理得乾乾净净。 「先生,这鱼……要不还是红烧吧?这么大,炖一锅汤也行啊。」李泰跟在后面,不死心地提建议,他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苏牧拿起那把玄铁菜刀,刀身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没回答,只是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厚实的鱼背,似乎在感受鱼肉的质感。 李承干拉了一把还想说话的李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看。 苏牧一改之前大开大合的刀法,这次,他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 他左手扶住鱼身,右手手腕微动,刀尖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贴着鱼皮切了下去。 刀刃只入肉一寸,深至鱼骨,却又精准地停住。 「唰——!」 他手腕平移,一道长长的刀口从鱼头一直延伸到鱼尾。 紧接着,他又换了个方向,再次下刀。 「唰唰唰——!」 刀光在鱼身上交错,一道道平行的刀口不断出现,每一刀的间距丶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随后,他将刀刃转了九十度,开始切横向的刀口。 很快,那原本光滑的鱼背,就被他切出了一片细密交叉的网格状花纹。 这刀法看得李承干和李泰眼皮直跳。 这太考验功力了,力道重一分,鱼肉就断了;力道轻一分,花纹出不来。 而苏牧手中的重刀,此刻却像是最精细的刻刀。 处理完一面,苏牧将鱼翻过来,用同样的手法处理了另一面。 整条鱼处理完,鱼身依旧完整,但内里的鱼肉已经被彻底改刀。 「锅锅,鱼鱼身上好多格子。」 小兕子趴在房青君怀里,指着鱼好奇地说道。 苏牧笑了笑,从旁边拿来一个大盆,盆里是早就备好的干淀粉。 他将整条鱼放进盆里,用手抓起洁白的淀粉,均匀地涂抹在鱼身上,特别是那些花刀的缝隙里,每一处都细细地拍打进去,确保鱼肉的每个角落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鱼尾,将整条近三十斤的巨鲤拎了起来。 客栈老板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那鱼尾巴断了。 苏牧走到那口巨大的油锅前。 锅里的油,经过刚才的炸制,依旧清亮滚烫。 他并没有直接把鱼放进去。 他拿起一个长柄大铁勺,从锅里舀起一勺滚烫的热油。 然后,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他将热油从鱼头开始,缓缓地浇淋下去。 「滋啦啦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伴随着升腾的白汽爆开! 奇迹发生了! 那被热油浇到的鱼肉,表面的淀粉瞬间凝固,而被切开的花刀,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猛地一下向外绽开丶翻卷! 一层,两层,三层…… 原本贴合在一起的鱼肉,在热油的刺激下,层层叠叠地绽放,形成一片片酷似牡丹花瓣的形状! 李泰的嘴巴慢慢张开,他看着那鱼肉绽开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做菜? 李承乾的拳头也无声地握紧了。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繁复的刀工,原来是为了这一刻的绽放。这不仅仅是厨艺,这其中蕴含着对火候丶对食材丶对结构的深刻理解。 苏牧面无表情,手里的动作不停。 一勺,两勺,三勺…… 滚烫的热油被他有节奏地反覆浇淋在鱼身的每一个部分。 整条鱼,从头到尾,都绽开了金黄色的「花瓣」,造型变得极其惊艳,体积也膨胀了一圈。 「好……好漂亮……」 房青君看着那条鱼,忍不住轻声感叹。 「花花!」 小兕子拍着手,大眼睛里全是亮晶灿灿的光。 守在灶台下的食铁兽滚滚,闻到这股霸道的鱼香味,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口水已经打湿了胸前的一片黑毛。 等到整条鱼都定型完毕,苏牧才松了口气似的,手臂用力,将整条鱼稳稳地滑入油锅之中。 「咕嘟咕嘟……」 巨鲤入锅,激起一片油花。 苏牧拿起漏勺,不时地拨动鱼身,让它均匀受热。 第一次油炸,为的是低温定型,让鱼肉深处熟透,同时保持绽放的形态。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牧道:「加火,要猛火。」 夥计连忙拉动风箱,灶膛里的火焰猛地窜高。 油锅里的温度急速攀升,鱼身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黄转为诱人的金黄。 浓郁的鱼香混合着油香,彻底霸占了整个后院,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用力地吸着鼻子。 「出锅!」 苏牧一声低喝,和李承干合力,用两个巨大的漏勺,将整条炸好的鲤鱼从油锅里抬了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彷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可事情还没完。 他让夥计再次将火烧到最旺,等到油面青烟大起,已经到了燃点。 他再次将那条金黄的鲤鱼,重新浸入油锅! 「刺啦——!」 只一下,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便再次捞出。 这一次,鱼身上的油被瞬间逼出,表皮变得更加酥脆,颜色也更加亮丽。 一个早就备好的丶足以容纳整条鱼的巨大白瓷盘被端了上来。 苏牧将炸好的鲤鱼稳稳地放在盘中。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盘子里,一条金色的巨鲤昂首翘尾,通体金黄酥脆,鱼肉层层翻开,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造型华美,气势惊人。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鲜香,扑面而来,钻进每个人的肺里,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李泰看着眼前的艺术品,口水流得更凶了,他现在甚至有点不忍心下筷子。 李承干看着这道菜,心中感慨万千。 他一直认为,菜,好吃就行。 可今天,苏牧让他明白了,一道真正的绝顶好菜,不仅要好吃,更要好看。 色丶香丶味,形丶意丶养,缺一不可。 「锅锅!锅锅!兕子要次那个花花!」 小兕子已经挣脱了房青君的手,抱着苏牧的大腿,指着盘子里的鱼,急得直跺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8章 偷吃被烫,李泰老实了 苏牧转身回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口乾净的小铁锅。他抓了一把白糖扔进锅里,架上小火,用锅铲不急不慢地推动。 糖粒在锅底受热,先是变软,再慢慢融化,从白色一点点转为琥珀色。 苏牧的目光始终盯着锅底那摊糖液,铲子转动的频率丝毫不变。 火候差一息,糖色就发苦。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琥珀色再深半分,他手腕一翻。 「刺」的一声,一股陈醋顺着锅铲倒了进去。 白汽窜起来,酸味和焦糖的甜香撞在一起,冲得人直皱眉。 紧接着,又是小半碗果醋。 李泰在门口探着脑袋,被这股气味冲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却又舍不得走开。 他眼睛死盯着锅里那摊酱汁,喉结上下滚动。 苏牧又从一个陶碗里舀出两勺暗红色的浓浆倒进去。 那是他下午让夥计去集市上买来的野山楂,加水熬煮后过滤出来的浆汁。 这一加,锅里的味道变了。 酸味变得层次分明,不再是单一的醋酸,而是带着果子的清新,和焦糖的甜裹在一块儿,又酸又甜又香,闻着就让人嘴里泛口水。 苏牧拿铲子搅了两下,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细盐。 盐落进去,酱汁的颜色更深了一层,表面开始起细密的泡。 一股浓稠的酸甜交织的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后厨。 「好香啊。」 小兕子趴在门槛上,使劲吸鼻子,「锅,酸酸甜甜的,是给鱼穿衣裳吗?」 苏牧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用铲子挑起一线酱汁,看着它从铲尖缓滴落。 粘稠度还差一点,得再收一会儿。 这就是糖醋汁最难的地方。 酸,甜,咸,三味要在一口里同时到达舌头上,谁也不压过谁,又彼此托着。 差一粒盐就寡淡,多半勺糖就发腻,醋放少了挂不住味,放多了齁得人直龇牙。 苏牧盯着锅里的汁水慢慢收浓,脑子里盘算着比例。 身后,李泰已经在门框那儿站了快半炷香了。 他从炸鱼那会儿就开始饿,到现在这股酸甜味一出来,肚子里跟打鼓似的。 他看着苏牧背对着他,锅里那摊酱汁冒着小泡,颜色红亮,浓稠得挂勺。 馋虫挠得他浑身难受。 先生不让碰鱼,那尝一口汁儿总行吧? 就一口。 一小口。 苏牧转身去桌上拿装鱼的大盘子,背对着灶台。 机会来了。 李泰蹑手蹑脚地窜到灶前,左右看了一眼。 大哥在院子里擦手,房青君在哄兕子,没人注意他。 他伸出右手食指,飞快地往锅里一蘸。 指尖刚碰到酱汁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了。 但惯性让他的手指已经带着一坨红亮的糖醋汁送到了嘴里。 舌头碰上去的那一刻,李泰整个人定住了。 滚烫的糖浆裹着醋和盐,结实实糊在了他的舌面上。 比烧红的铁还烫。 糖汁有粘性,甩不掉,吐不出,舌头一缩反而沾得更多。 「唔!」 李泰的眼睛瞬间瞪圆,两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双手疯狂扇风,脚底板在地上无声地跺着。 吐不出来。 咽不下去。 痛。 真他娘的痛! 但他不敢叫。 他要是叫出来,先生回头看到他偷吃的样子,肯定又得罚他三天清水白菜。 这边舌头烫得要死,那边脑子飞速转动。 忍住,千万忍住。 可嘴里那股钻心的烫,根本不是靠意志力能压住的。 他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表情扭曲得跟中了什么邪术一样。 苏牧端着盘子转回来。 一眼就看到李泰那副鬼样子。 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头,上面一串明晃的燎泡,口水混着眼泪糊了满下巴,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偏偏还死咬着牙不出声。 锅铲上还挂着一截被蹭掉的酱汁痕迹。 苏牧把盘子放下,看着他。 李泰用一种极其哀怨的眼神回望过来,嘴里含糊地挤出几个字:「唔……唔通……」 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是故意的。 苏牧摇了摇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拿铲子把锅里的酱汁又搅了两下,声音平淡的。 「更何况是刚出锅的糖醋汁。」 李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感动,是真疼。 苏牧瞥了他一眼,接着说:「这味道,酸,甜,咸,三者缺一不可。差一分则寡淡无味,多一分则甜腻齁人。要的就是那个极致的平衡点。」 他顿了顿,把火调小,让酱汁维持在微沸的状态。 「治国用人,不也一样?恩太重则骄纵,威太猛则离心。宽严相济,张弛有度。急了。」 苏牧看了一眼李泰那条肿得老高的舌头。 「就是这个下场。」 站在院子里的李承干听到这话,手里擦手的帕子停了。 他看着后厨门口那个还在龇牙咧嘴的李泰,又听着苏牧那几句话,心里头又开始翻涌。 先生果然是先生。 连青雀偷嘴这种事,都能就势点拨。 酸甜咸三味的平衡,不就是朝堂上文臣,武将,勋贵三方势力的制衡吗? 哪一方太强都会失衡,只有皇帝居中调和,让三味融为一体。 李承干越想越觉得精妙,赶忙走到后厨门口,恭敬敬地朝苏牧一揖。 苏牧正把酱汁从锅里倒进碗里,余光扫到李承干那个鞠躬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他就是说了句大实话,这大侄子又开始了。 算了,懒得解释。 「青君。」 苏牧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房青君应声进来,一进门就看到李泰那副惨样。 胖脸上挂着泪,嘴张得老大,舌头上一排水泡亮晶晶的,两只手还在嘴边无意义地扇着风。 「怎么了这是?」 「偷吃酱汁,烫的。」苏牧言简意赅。 房青君没多问,转身快步去了厢房。 片刻后回来,一手端着个小碗,里面是从冰鉴里敲出来的碎冰,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瓷瓶。 「张嘴,含着。」她把一小块冰塞进李泰嘴里。 冰块碰到燎泡的那一瞬间,李泰浑身一哆嗦,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那股钻心的灼痛被冰凉盖住,他「呜」了一声,眼泪又流了一轮。 这回是舒服的。 「别动,我看。」 房青君把他的下巴按住,凑近看了看舌面上的燎泡,「没破,回头消下去就好。」 她拧开小瓷瓶,用随身的帕子沾了点膏药,小心地点在最大的那个水泡边缘。 动作又轻又稳,跟哄小孩似的。 李泰整个人乖得跟只被顺了毛的猫,眼巴巴地看着房青君,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房青君没听懂,侧了侧头。 李承干在旁边翻译:「他说谢嫂子。」 房青君的耳朵唰地红了,手上动作一顿,垂着眼没接话,又给李泰上了一层药才退开。 苏牧靠在灶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铲子搭在锅沿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姑娘,待人确实没话说。 不管是对兕子还是对这两个皮猴,都是真心实意地照顾。 小兕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扒着李泰的袖子往上看他的嘴巴,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说:「四哥不哭,兕子把冰让给你!」 李泰含着冰,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李承干看着房青君退到苏牧身侧,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铲子,低声问酱汁还需要怎么处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灶台边,连头都不用转就能递上对方需要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心里默记了一笔。 先生和青君姑娘,是真般配。 日后若有机会,这桩婚事他一定在父皇面前力保到底。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69章 大成 糖醋汁在碗里微冒着热气,红亮浓稠,挂在碗壁上缓缓滑落。 苏牧端起碗,走到那条金黄绽放的巨鲤面前。 他没犹豫,手腕一翻。 「哗——!」 整碗糖醋汁从鱼头淋下,顺着那层翻开的鱼隙,一路流淌到鱼尾。红亮的酱汁裹上金黄的外皮,颜色一下子变得浓烈。 酸甜的气息在那一瞬间炸了出来。 不是慢散开的那种,而是一股脑冲进鼻子丶嗓子丶肺里,把人整个都灌满了。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那股酸里带甜丶甜里透鲜的味道,和炸鱼本身的焦香撞在一块儿,产生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冲击。 李泰的口水直接流到了下巴上,他已经顾不上擦了。舌头上的燎泡还没好全,但这会儿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饿。 苏牧把碗搁下,转身走到竹筛前。 那蓬炸好的龙须面静地躺在筛子里,金黄蓬松,一根细得几乎透明,却又根分明地支棱着。他双手从底部托起整蓬焙面,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鲤鱼上方。 「盖了。」 他松手。 那团金色的龙须面整个覆盖在鲤鱼身上,蓬松的面丝层叠叠地堆起来,把底下的糖醋鲤鱼盖了个严严实实。 远看过去,白瓷盘上隆起了一座小山。山是金色的,底部隐透着红亮的酱汁色泽,顶上的面丝在灯火下泛着光。 整道菜,成了! 鲤鱼焙面。 苏牧退后一步,解下腰间的围裙,随手搭在肩上。 他盯着眼前这道菜看了两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系统工作列里,「鲤鱼焙面」四个字从亮着的金色变成了暗灰色,后面跟着一个待品鉴的标识。 得让人吃完才算数。 「上桌。」 苏牧招呼了一声。 李承干和客栈夥计合力把那个巨大的白瓷盘抬到了院子里的圆桌上。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然后,谁都没动筷子。 不是不想吃。 是不知道从哪下手。 盘子太大,菜太好看。 那座金色的小山往桌上一摆,气势压人。 李泰的筷子举起来三次,又放下去三次。他一个胖子,愣是在一道菜面前犯了怵。 「这……直接扒拉?」 李泰小声问,「会不会太暴殄天物了?」 李承干也在犹豫。 他看着那层叠叠的金色面丝,想到苏牧炸制时那行云流水的手法,总觉得一筷子下去就是对先生手艺的亵渎。 小兕子倒是不管这些,她趴在桌沿上,短胳膊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锅!兕子够不到!」 苏牧拉了条凳子坐下,拿起筷子。 「看着。」 他伸出筷子,从那座金色小山的侧面,轻轻夹起了一小撮焙面。面丝极细极脆,筷子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把那撮面送到盘底,在积聚的糖醋汁里蘸了一圈。 红亮的酱汁顺着面丝的缝隙往上爬,原本乾燥酥脆的龙须面迅速吸饱了汁水,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红。但它没有塌,没有软,依然保持着一定的形态。 苏牧把这撮蘸了汁的焙面送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苏牧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外层还是脆的,酱汁只浸透了表面那一层,里头的面芯依旧酥松。甜酸的味道裹着麦香和油香,在嘴里混成了一团。 这个口感没法用语言说清楚,脆丶酥丶酸丶甜丶香,五种感觉同时到位,还带着一股回甘。 「先蘸汁吃面。」 苏牧说完,又伸出筷子,这回从小山的底部入手,拨开覆盖的焙面。 底下的鲤鱼露了出来。 那些被热油炸得层绽开的鱼肉片,裹着一层红亮的糖醋汁,颜色诱人到了极点。 苏牧筷子精准地夹住其中一片,轻轻一揭。 鱼肉片和鱼身分离的那一下,能听见轻微的嘶声。 外面那层薄壳是脆的,被酱汁浸过之后带着一点韧性。里面的鱼肉却是白的,嫩到筷子稍微用力就要散架。 苏牧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带甜,鱼肉鲜嫩多汁。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同一口里出现,冲击力极强。黄河鲤鱼本身的鲜甜被糖醋汁完美地托了出来,没有一丝土腥气。 成了。 苏牧心里踏实了,转头看着那一圈已经快要把桌子啃了的人。 「吃吧。」 这两个字落地,李泰的筷子已经插进了那座金山里。 他学着苏牧的样子,夹了一大撮焙面蘸进酱汁。 可他手抖,夹得太多,面丝从筷子两边耷拉下来,汁水滴了一桌。他也顾不上了,整团塞进嘴里。 「咔嚓——!」 李泰嚼了三口,动作停了。 他愣在那里,两腮鼓得跟仓鼠似的,眼睛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这什么东西。」 他声音发飘,盯着盘子里的焙面,手又伸了过去。 每一口他都像是第一次吃到一样,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酥脆的丶酸甜的丶带着麦香和油香的面条在他嘴里碎裂的声音,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李承干比他文明些,但也就文明了前三口。 他按照苏牧的吃法,先吃了焙面,又去拨鱼肉。当那片外酥里嫩的鱼肉送进嘴里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太鲜了。 黄河鲤鱼的肉质本就肥厚紧实,经过花刀处理和两次油炸之后,外面那层壳锁住了所有的汁水。 一口咬下去,牙齿先磕到酥脆的外皮,再陷进柔嫩的鱼肉里。汁和糖醋汁在口腔里混合,鲜丶酸丶甜丶香四味齐至。 李承干睁开眼,往盘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发现,小兕子已经被苏牧抱到了膝上,小丫头两只手各捏着一块鱼肉,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嘴角全是红亮的酱汁,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块儿,乐得快看不见眼珠子了。 苏牧一手扶着她的后背防止她仰过去,一手还在给她剔鱼刺。 房青君坐在苏牧旁边,面前摆着一小碟苏牧专门给她挑出来的鱼腹肉。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地嚼,但筷子始终没停过。 「呜——!」 一声低沉的哀嚎从桌底传来。 滚滚。 那头食铁兽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扒着桌沿,圆滚滚的大脑袋努力往上够。鼻子一抽一抽的,黑眼圈下面的小眼睛里满是哀怨。 李泰正好夹起一块鱼肉,低头看见滚滚那张哀怨到了极点的胖脸,心里一软,筷子往下递了半寸。 「噌!」 滚滚的速度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那团黑白色的肉球一跃而起,嘴巴精准地叼住了李泰筷子上的鱼肉,连带着差点把筷子都咬断。 「我的鱼!」李泰惨叫。 可滚滚已经缩回桌底,护食似的把那块鱼肉按在两只前爪底下,埋头就啃。 吧唧吧唧的声音从桌下传出来,它吃完一块,又把脑袋伸出来,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盯着李泰。 「别看我!」李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再抢,大哥!管你的畜生!」 李承乾没搭理他。 太子殿下此刻正在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从焙面底部挖出最后一块贴着鱼骨的背肉,动作之专注认真,和他平日处理奏摺时没有任何区别。 苏牧看着这一桌子人。 李泰一手护着自己那堆鱼肉一手往嘴里塞焙面,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李承干放弃了所有皇子该有的吃相,袖子都快蘸到酱汁里了。小兕子已经把脸埋进了碗里,只能看见头顶两个揪。 滚滚在桌底下嗷嗷叫着要第二块。房青君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还浑然不觉。 一条三十斤的鱼,一大蓬龙须面,一碗糖醋汁。 不到半炷香,盘子见了底。 连骨头架子都被滚叼走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0章 敌不过天灾 雨下了三天三夜。 洛阳城外的洛河涨了两尺,浑黄的水从堤坝缺口灌进来,城南低洼处首当其冲。 半条街的水位漫过了膝盖,鸡鸭棚子冲垮了十几间,哭声和骂声混在雨里,传出去老远。 张家水席的后厨在南市尾巴上,地势比街面矮了半截。 头天夜里水还只从门缝渗进来,到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浑水已经没了脚踝。 「完了!完了完了!」 王掌柜趟着水冲进储物间,看见那景象,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靠墙码着的面粉袋子,原本摞了三层高,足有四五百斤。 底下两层整个泡在水里,麻布袋子已经涨鼓了,渗出来的白浆混着黄泥水,流了一地。 他扑上去扒开最上面的袋子,撕开一角,面粉已经结了团,摸上去又湿又黏,还带着一股隐的酸味。 这是要发了。 「刘三!赵五!都过来!把上面几袋搬出去晾着,能救一袋是一袋!」 夥计们哗啦趟水过来,手忙脚乱地抢救。 可搬出来一看,上面那层虽然没泡在水里,但受了三天的潮气,面粉捏在手里都能攥出水来。 王掌柜瘫坐在台阶上,雨打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四五百斤面粉,放在平时够后厨用大半个月。 这一泡,全废了。 眼下满城都在抢粮,新面粉的价格翻了三倍都买不着。 张家水席这块招牌,怕是要断顿了。 郭老从后门进来,手里撑着一把破油纸伞,骨子都折了两根。 老头看了一眼储物间的惨状,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后厨的帮厨夥计们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谁都不吱声。 这种天灾面前,愁也没用。 苏世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塞乾柴。 他昨晚值的夜,一宿没睡,眼窝底下有点青。 他听着外面王掌柜的哀嚎声,手里塞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 泡了水的面粉已经被夥计们扒拉出来,堆在廊下的木板上,一坨一坨的,散发着酸味。 几个夥计正用铲子往外铲,准备倒掉。 「等等。」 苏世开口了。 铲子停在半空。 苏世走上前,蹲下身,从那堆湿面团里揪了一小块下来。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头碾开看了看质地。 酸了,但还没坏透。 面筋还在,只是水分太多,开始发酵了。 他想起师父教过他的一句话,没有废料,只有不会用的厨子。 「这面,还能用。」 王掌柜从台阶上弹了起来:「能用?你闻,都酸了!这东西做出来,客人吃了要闹肚子!」 苏世没理他,转头看向郭老。 郭老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用硷。」 苏世答得乾脆:「硷水中和酸味,再加盐提筋。发过的面团本身就有劲儿,只要处理得当,做馍比生面还松软。」 郭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道理他懂,可这量太大了。 四五百斤泡坏的面,要多少硷才能压住? 硷多了,做出来苦得没法吃。 硷少了,酸味去不乾净。 这里头的比例,差一钱都不行。 「你有把握?」 苏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我试一下。」 他没等掌柜点头,直接让夥计去库房把剩余的天然硷块全搬出来。 又让人烧了几大锅热水,把硷块化开,滤掉渣滓。 廊下支起了三张大案板。 苏世把泡过水的面团分成十几份,每份约摸三四十斤。 他先将硷水兑好,比例是他在扬州码头时反覆试过的,一斤面配二钱硷。 但这批面发酵程度不一,他每一份都先揪下一小块试着揉,闻过味儿之后再调硷水的浓度。 郭老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小子的手法,不像是在试,更像是心里早就有了数。 硷水淋下去,盐撒进去。 苏世卷起袖子,双拳砸进了面团里。 「砰!」 沉闷的一声。 面团在他拳下凹了进去,又缓弹回来。 他翻转面团,再砸。 「砰!」 三张案板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干,可那声响密得跟打铁铺子似的。 后厨的夥计们一个竖起了耳朵。 苏世的力道大得吓人。 那些粘腻的面团在他手下翻来覆去,揣,揉,摔,叠,四个动作回圈往复。 汗从额头滴到案板上,他也不擦。 一刻钟后,第一份面团的酸味已经闻不到了。 他揪了一块递给郭老。 郭老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揉了揉手感。 面团光滑,有弹性,带着一点硷特有的微发黄,酸味全无。 「成了?」王掌柜凑过来。 郭老没回答,他盯着苏世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腹的皮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揉面的手。 「你这力道,练了多少年?」 郭老的声音有点哑。 苏世头也没抬,正在揣第二份面:「没多久,只是以前乞饭的时候干过苦力。」 郭老闭上了嘴。 他干了一辈子白案,手底下带过的徒弟没有二十也有十五,没一个能把揣面练到这种程度。 这小子揉出来的面团,表面那层光泽,只有最顶尖的面点师傅才做得到。 苏世一口气把十几份面全处理完,累得胳膊都在抖,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把处理好的面团揪成段,每段半臂长,粗如成人小臂,搓成圆柱形。 「这是要蒸馍?」夥计问。 「先烤。」 苏世让人把后厨的烤炉清灰升温,但不要明火,只留暗炭。 炉膛里的温度不高不低,手伸进去能忍住,但放久了会烫。 他把搓好的面棍一排码进炉膛里,隔着铁网烘着。 「烤什么?」王掌柜在后面急得直搓手,「直接蒸不行吗?馍烤了不就成饼了?」 「不一样。」 苏世蹲在炉口前,用手背试着温度:「只烤表面,里头还是生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他把面棍翻了个面。 又过了半炷香,取出来一个,用指甲弹了弹表面。 「梆!」 <canvasss="secst"data-c="kg9tnco4imc6cyntsbqb4iy0/nuh6jm544pq"data-v="dce63140aa15133b"></canvas> 外面那层壳硬了,按不动,但掂在手里分量还是沉的,说明里面的水分全锁着。 「上笼!猛火!」 夥计们这下有活干了。 十几屉蒸笼叠起来,灶膛里的火拉到最大,蒸汽从笼缝里喷出来,带着面香。 苏世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了把脸。 浑身酸疼,但他没坐下。 半个时辰后,头一屉出笼。 苏世揭开笼盖,热气扑面。 里头那些半臂长的面棍,表皮呈浅褐色,硬邦邦的,敲上去跟木头似的。 他掰开一个。 外壳约莫半指厚,往里一掰,「咔」的一声裂开。 里面的馍芯松软,白里带黄,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微的硷香冒出来。 没有一点酸味。 郭老凑上来,接过半个馍,咬了一口。 老头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松软,有嚼劲,带着天然的甜。 因为经过发酵,面里的糖分被激发出来,比正常蒸馍还多了一层回甘。 而外面那层硬壳,虽然不好直接啃,但泡在热汤里三息就软了,吸饱了汤汁又是另一种滋味。 「好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1章 面神 郭老把剩下的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王掌柜也掰了一块尝了。 嚼着,眼圈红了。 他想到的不是生意,是外头那些泡在水里的人。 这几天涌进城南的灾民少说有上千。 衙门的赈济粥棚排着长队,一人一天只能领一碗稀粥。 清汤寡水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苏世把手里那半个馍啃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 「还有多少面?」 「处理好的,还剩三百多斤。」夥计回话。 「全做成馍。」 苏世抹了把手,重新走到案板前:「今晚不睡了,做完拉出去发。」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郭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头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站到了案板另一头:「老头子搓不动面,给你递个硷打个下手还凑合。」 后厨的夥计们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站了过来。 那一夜,张家水席后厨的灶火没灭过。 十几屉蒸笼轮番上阵,面棍一批接一批地进炉,出炉,上笼,出笼。 苏世揉了一夜的面,到后半夜胳膊抬不起来了,就换成用肘关节揣。 天蒙蒙亮的时候,廊下的竹筐里,码了几千个黄褐色的杠子馍,整齐齐,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雨小了些。 苏世扛起一筐馍,趟着没过脚踝的浑水,往城南棚户区走。 身后,郭老和夥计们也各自扛着筐跟了上来。 棚户区里挤满了人。 男人蹲在墙根底下发呆,女人抱着孩子缩在漏雨的草棚下。 衙门的粥锅还没支起来,饿了一夜的孩子哭声此起彼伏。 苏世把竹筐放在地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领馍了!张家水席送馍!一人两个,排队来!」 起初没人敢上前。 灾民们见多了趁火打劫的黑心商贩,怕有什么花头。 苏世从筐里抄起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不要钱,管饱。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第一个挪了过来,接馍,试探着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浑浊的眼睛睁大了。 她手里那个又硬又丑的馍,里头竟然是软的,甜的,香的。 老妇人蹲在原地,把半个馍塞进怀里裹着的孙子嘴里,自己只留了薄薄一层壳,就着雨水啃完了。 人群涌了上来。 苏世一个一个地递,面上没什么表情,手却稳得很。 偶尔有孩子够不着,他就蹲下身递到跟前。 筐空了,后面的夥计又扛来新的。 来回,发了一个早上。 太阳从云层里挤出一道缝的时候,最后一筐馍见了底。 苏世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袖子上全是面粉和泥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转身回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来。 「恩人!」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 「面神!是面神!」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在棚户区里传开了。 苏世皱了下眉头,伸手去扶那妇人:「起来,别跪。就是几个馍。」 可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他站在那里,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耳朵里灌满了这两个字。 心里头有点堵,又有点热。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厨子的手艺,归根结底是给人吃的。 能让人不饿肚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苏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脚底一滑,差点摔进水坑里。 郭老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 「行了,英雄。」 老头哼了一声:「回去睡一觉,下午还有活儿。」 苏世嘿笑了一声,跟着郭老趟着水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这天中午,洛阳城府衙的赈灾名册上,多了一条由数百名灾民联名按下手印的呈文。 呈文上写着,南市张家水席帮厨,姓苏,人称面神,连夜赶制乾粮数千,救济灾民逾千人,请府台大人嘉奖。 这份呈文,三天后被递进了洛阳留守的案头。 ...... ...... 夜深了,客栈里静得只剩虫鸣。 苏牧坐在窗前,手边搁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桌上铺开的黄河水利总图占了整张桌面。 图上密麻的标注和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复杂。 他右手食指顺着图上的乾渠走向缓缓移动,脑子里在算。 如果从这里分流,汴州到滑州这一段的水患至少能减三成。 但工程量太大,没有朝廷牵头根本做不了。 苏牧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好办法。 然后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很轻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来。 不是风,不是猫,是布料摩擦砖石的声响。 一个人翻墙,可能是贼。 十几个人同时翻墙,那就不是贼了! 苏牧两指一捻,灯灭了。 他把水利图卷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贴着墙根无声地滑到门边。 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末潮湿的气息。 院子里没有月光,天阴着。 但苏牧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得很快。 屋顶上,至少四个黑影正在移动。 墙头上,还有七八个正在翻越。 动作利索,落地无声,手里都攥着短刃。 这些人直奔他和房青君的厢房。 不是冲皇子去的。 苏牧眯起眼,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白天在官渡打的那个曹爷,不过是个欺行霸市的地头蛇。 哪来的本事养这种人? 这身手,至少是练过的。 他正要从门后闪出去,暗巷那头忽然响起一声极短促的弓弦声。 三支羽箭从巷口飞出,没入了两个黑衣人的膝弯。 那两人闷哼一声,直接从屋顶栽了下来。 紧接着,院墙四面同时冒出人影来。 甲胄反光,刀刃出鞘。 动作比那帮黑衣人还快,还狠。 秦琼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低沉,带着杀气。 「围上!一个不留!」 玄甲军和百骑司的人从四面涌入,把院子里的黑衣人堵了个严实。 苏牧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看着外头打成一团,表情很平静。 秦琼这帮人一直跟着,他早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今晚还真派上用场了。 院子里的战斗很短。 那帮黑衣人身手虽然不差,但碰上玄甲军的正规精锐,跟羊碰上狼没什么区别。 一炷香不到,活着的全被按在地上捆了。 死的拖到墙根码好。 隔壁厢房的门被从里头撞开。 李承干冲出来,手里攥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短剑。 赤着脚,衣裳穿反了一半,脸白得厉害。 李泰紧跟其后,更惨。 裤子都没穿好,一只裤腿拖在地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李承干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和血迹,瞳孔缩了缩。 「怎么回事!」 秦琼已经走到近前,单膝半跪。 「殿下无恙,刺客已尽数拿下。」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2章 苏牧的考验 李承干握剑的手还在抖,但嘴抿得很紧,没让自己露怯。 他转头去看苏牧的方向。 苏牧已经从房里出来了,身上乾乾净净,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房青君的房门也开了条缝,她探出半张脸。 看见院里的情形,脸色变了,但没出声。 小兕子被她护在身后,迷迷糊糊还没醒透。 苏牧朝房青君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人没事,才收回目光。 他走向院子中央。 地上趴着七八个被绑成粽子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穿着比其他人稍好些,腰间的短刃也精致得多,是个领头的。 苏牧蹲下来,伸手在那人怀里摸了一圈。 摸出一块令牌。 铜的,不大,巴掌心那么点。 正面刻着一个字。 曹。 苏牧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掂了掂,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李泰凑过来,看见那个曹字,脸色一变。 「曹爷?白天那个?他疯了不成!」 苏牧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杀手头目,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白天那个曹爷,充其量是个地方恶霸。 但今晚这帮人不是普通打手能比的。 有人练过轻功,有人会暗器。 能在一夜之间凑出这种阵仗的曹家,背后的水不浅。 他偷了个官渡的鱼就招来杀身之祸,说明那条黑色利益链远不止一个曹爷那么简单。 搞不好还牵扯着更高层的人。 苏牧想到这里,转头看向李承干。 这小子此刻已经收了短剑,站在血迹旁边。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他在看那些被捆住的刺客,嘴唇紧抿,像在想什么。 苏牧开口了。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琼抬头看了苏牧一眼。 李泰张了张嘴。 李承干本人也愣了。 从润州到汴州,苏牧从来没用这个称呼叫过他。 一直是大侄子,要么就是去劈柴。 太子殿下。 这是第一次。 李承干身体站直了,后背绷紧。 苏牧把那块令牌扔给他。 李承干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曹字。 「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苏牧问。 但李承干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随口一问。 这是在等他的答案。 先生在考他。 或者说,先生在给他一个机会。 李承干攥紧了手里的令牌,铜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杀手头目,对方正用一种阴狠的神情瞪着他。 怕吗? 有一点。 白天的曹爷不过是个跋扈的土财主,打断手指也就完了。 但今晚这些人是来要命的。 要他苏牧的命,要房青君的命。 如果没有秦琼的人…… 李承干不敢往下想。 他把那股后怕和心慌压下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曹家。 白天敢抢鱼,调戏房青君,已经触了先生逆鳞。 先生饶了他一命,他转头就派死士来报复。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 而这祸患的根,在曹府。 李承干抬起头。 「秦将军。」 秦琼拱手。 「末将在。」 李承乾的话说得不快,但稳得出奇。 「这些人先押下去,嘴撬开。」 「孤要知道曹家还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条线。」 秦琼点头。 李承干把令牌攥在手里,转向苏牧。 「先生。」 苏牧挑了挑眉。 「明日,本宫亲自去一趟曹府。」 李泰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他了解自己这位大哥。 平时温和,甚至有点过于小心。 但一旦动了真格,那股子狠劲不比他们老子李世民差多少。 苏牧看着李承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经过房青君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了,睡吧。」 房青君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牧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 他把枕头底下的水利图重新铺开,又点了一盏灯。 院子里秦琼正在低声部署,脚步声和押人的动静隔着墙传进来。 苏牧充耳不闻。 他重新坐到桌前,目光落在图上汴州那一段。 曹家。 ...... ...... 天还没亮透,李承干就起了。 他没叫秦琼,也没动百骑司的人。 站在院子里,把昨晚那块铜令牌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苏牧房门前,站了片刻。 门开了。 苏牧穿戴整齐,手里端着碗热粥,看见他也不意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紫金令牌递过来。 「拿着。」 李承干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令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敕字,背面是龙纹。 这东西他认得,是父皇年初赐给苏牧的,可以调动地方驻军。 「先生,这……」 「汴州大营有三百府兵。」 苏牧喝了口粥。 「够用。」 李承干攥紧令牌,喉结动了一下。 够用。 先生说够用,那就是够用。 他没再多问,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秦琼从暗巷里闪出来,跟上他。 李承干侧头看了他一眼。 「秦将军,今日你的人不用动。只在外围接应,以防曹家有人逃窜。」 秦琼拱手应了,但脚步没停。 他多看了李承干一眼。 这小子一夜没睡,眼底乌青,但走路带风,和昨晚那个脸白得吓人的少年判若两人。 汴州大营在城北十二里。 李承干快马赶到时,天刚擦亮。 营门口的守卒看见一个少年骑马冲过来,正要拦,那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在头顶。 紫金底,龙纹面,敕字当头。 守卒腿一软,跪了。 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折冲都尉闻讯赶来,看清令牌上的字,二话没说,点了三百人,全副披挂,跟着李承干直奔城南。 三百府兵甲胄齐整,马蹄声震得半条街的人都从门缝里往外看。 队伍穿过南市,拐进曹家大宅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三百人往两头一堵,进出的路全断了。 曹府大门紧闭。 门楼上的灯笼还挂着,红底黑字,一个曹。 李承干翻身下马。 有人搬来一把椅子,他也没客气,就在曹家大门正对面坐下了。 身后是三百刀出鞘的府兵,面前是朱漆大门。 「叫门。」 一个校尉上前,拳头擂在门板上。 「开门!朝廷办案!」 门里头没动静。 过了十几息,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个管家模样的老头,脸色灰白。 「军……军爷,我家老爷身子不适,改日……」 「不必了。」 李承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回音重,两头都听得清楚。 「孤给他最后一炷香的时间。要么他自己出来,要么我的人进去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3章 独当一面李承干 管家的脸从灰白变成惨白。 孤! 这个字眼让他的膝盖开始打颤。 能自称孤的,整个大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喊叫声。 李承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校尉递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稳得很。 其实他心里在打鼓。 不是怕曹家,三百府兵碾过去,曹家那几十个护院跟纸糊的没区别。 他紧张的是另一件事。 先生把令牌给他,没多说一个字。 这意味着,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全看他自己。 做对了,先生不会夸他。 做错了,先生也不会骂他。 但他心里清楚,先生在看着。 一炷香没烧完,大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曹爷被两个家丁架着出来的。 昨天被苏牧踩碎的手指裹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萎靡得厉害,但见到门外的阵仗,还是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府兵,最后落在李承干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面生。 但那把椅子摆的位置,那个坐姿,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劲儿,让曹爷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 「曹鸿远。」 李承乾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念了他的全名。 曹爷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全名,汴州官面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李承干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尺。 「第一条。勾结官渡巡检司,以河神庙为名,强征渔民五成鱼获,长达六年。」 「第二条。侵吞黄河两岸良田三千余亩,逼死佃户七人。」 「第三条。豢养私兵四十余人,藏匿兵甲于宅中暗室。」 「第四条。昨夜遣死士十七人,行刺朝廷命官。」 四条罪,一条比一条重。 最后一条出来的时候,曹爷腿已经在抖了。 朝廷命官四个字,他听进去了。 昨天那个做菜的年轻人,是朝廷命官?! 李承干说完,没再多看他。 转头对校尉点了下头。 「搜。」 三百府兵分成六队,从正门,侧门,后门同时涌入。 甲片碰撞的声响在曹府大院里响成一片,丫鬟的尖叫声,家丁被按倒在地的闷响,门板被踹开的木头碎裂声,一股脑地从围墙里传出来。 曹爷回过神了。 「你谁啊!」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 「汴州刺史是我……」 话没说完。 几个护院从侧院冲出来,手里提着刀。 领头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是曹家养的看家狗。 他看见门外的府兵,愣了一息,随即红了眼,提刀就冲。 校尉懒得废话。 手一挥,前排的府兵长矛齐出。 那护院还没跑到门口,三杆长矛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的刀举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后面跟出来的护院看见这阵势,刀哐当扔了一地。 从头到尾,不一刻钟。 曹家上下百余口人被赶到前院跪成几排。 地窖里搜出来的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抬。 金锭,银锭,铜钱,地契,田产,还有两箱子来路不明的兵器。 堆在院子当中,小山似的。 李承干走进院子,从那堆东西里随手拿起一份地契看了两眼。 上面的红手印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本人按的。 他把地契扔回去,走到曹爷面前。 曹爷跪在地上,手上的伤让他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歪着。 他抬头看李承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李承乾没给他开口的余地。 他转身面向府门外。 巷子两头已经挤满了人。 街坊邻居,路过的行商,闻讯赶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李承干清了清嗓子。 「曹家所抄家产,一文不入私库。」 人群安静下来。 「黄金白银,尽数拨付汴州河防,用于修缮黄河两岸堤坝。」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所有地契田产,退还原主。无法查明原主的,分给官渡被河神庙盘剥的渔户。」 安静了两息。 然后不知道谁带的头,噗通一声跪下了。 「太子英明!」 一个人喊,十个人跟着喊。 十个人喊完,整条巷子都跪下了。 「太子英明!太子英明!」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巷子里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更远的地方。 李承干站在原地,耳朵里灌满了这四个字。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起,但攥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在发抖。 他压住了。 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离曹府三条街的位置,有间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苏牧和房青君对坐。 窗子半开着,远处那条巷子里的动静隐约传过来。 喊声,哭声,还有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太子英明。 房青君的茶杯端在手里,一直没喝。 她看着窗外的方向,眉心拧着一道浅纹。 「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毕竟是太子,不是钦差。没有父皇旨意就调兵抄家,朝中那些御史……」 苏牧端着自己的茶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房青君想了想。 「至少该先上报朝廷,等旨意下来再动手。这样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等旨意。」 苏牧把茶碗搁下。 「从汴州到长安,快马加鞭五天。旨意回来又是五天,十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曹家的人脉通着汴州刺史府。给他十天,证据烧乾净了,人跑光了,渔民还是被欺负着,堤坝还是烂着。然后呢?按规矩办完了,清白白,可什么都没变。」 房青君没接话。 苏牧又喝了口茶。 「妇人之仁,坐不稳江山。他想当皇帝,就得学会心狠。」 房青君看了他一眼。 苏牧靠在椅背上,茶碗搁在手边,目光透过窗子落在远处那条巷子的方向。 他在想别的事。 曹家抄出来的东西不少,但苏牧在意的不是金银。 昨晚那帮刺客的身手,不是一个地方恶霸养得起的。 曹家背后还有人。 令牌上只有一个曹字,可真正的主人不一定姓曹。 这条线,李承干自己得顺下去。 顺到哪儿算哪儿。 苏牧把茶喝完了,起身。 「走吧,回去给兕子做午饭。」 房青君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的巷子里,那个少年还站在人群中间。 被百姓围着,被山呼着。 十五岁的太子,第一次尝到了民心的滋味。 房青君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苏牧。 她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今天这件事传回长安,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是高兴,还是……忌惮? 苏牧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想什么呢?」 「没什么。」 苏牧没回头,语气随意得很。 「放心,李世民不是那种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4章 一位合格的储君 曹府门外跪着喊太子英明的百姓散了。 李承干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块紫金令牌。 他没还给苏牧。 苏牧也没要。 马车出了汴州南门,沿着河堤往东走。 李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的黄河水,打了个哈欠。 「大哥,咱们这是又要去哪儿?」 李承乾没吭声,只是盯着车外。 小兕子抱着滚滚的脑袋,小手在它耳朵上揪来揪去。 滚滚眯着眼,一脸享受。 房青君坐在苏牧旁边,垂着眼在绣东西。 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马车摇晃了一个时辰,停了。 夥计掀开帘子。 「先生,到了。」 苏牧跳下车,站在河堤上。 眼前的黄河比几天前宽了不少。 水位涨了,泥沙翻滚,浑黄一片。 对岸的芦苇荡在风里摇。 李承干最后一个下来,脚刚踩到地上,就愣住了。 河神庙没了。 原本立在河滩上的那座破庙,连根拔了。 只剩一片夯土地基和散落的砖石。 几个渔民正在庙址旁边烧纸。 不是祭拜,是庆祝。 纸灰飘起来,被河风卷进水里。 一个老汉坐在船头补网。 看见苏牧一行人过来,抬了抬头,认出来了。 「哟,是几位贵人!」 老汉放下网,跳下船。 「庙拆了。」 他指着那片空地。 「昨天拆的,官府带人来的,连那个老道都抓走了。」 李泰凑上去。 「抓去干嘛了?」 「听说要问罪。」 老汉呲着牙笑。 「活该!这孙子吃绝户了好几年,这回总算遭报应了!」 李承干走到河边,看着那些在水里撒网的渔船。 不用再交五成鱼获了。 这些人能活了。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汉。 「买条鱼。」 老汉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太多了!」 「多的算赏你的。」 苏牧转身往回走。 「挑条大的,送到车上。」 老汉咧着嘴应了,颠颠地跑去船上翻鱼筐。 李承干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渔船在水面上晃。 他想起来了。 白天在曹府门口,那些百姓跪下喊太子英明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渔民脸上的笑,他心里反而有点堵。 这才是真的。 曹府那些喊声,是冲着他太子的身份喊的。 可这些渔民的笑,是因为真的能活下去了。 「大侄子。」 苏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承干转身。 苏牧正蹲在河堤边上,手里捏着一把泥沙。 「过来。」 李承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苏牧把手里的沙扬进河里,拍了拍手。 「你看这河。」 李承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黄河滚滚东流,水面宽得看不到边。 「这河养活了两岸多少人?」 苏牧问。 李承干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数不清。」 苏牧自己接了话。 「可这河要是发了脾气,淹死的人也数不清。」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堵不如疏。」 「你越是压着,它越是要冲出来。」 「到时候冲垮的,不是堤坝,是人命。」 李承干也站起来。 他听懂了。 先生不是在说河。 是在说人心。 「所以你让我抄曹家,不是为了杀鸡儆猴。」 李承乾的声音有点哑。 「是为了疏。」 苏牧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 李承乾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曹府那些被搜出来的金银。 想起那些被逼死的佃户。 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哭的百姓。 堵。 父皇在长安堵了十年。 堵世家,堵勋贵,堵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 可堵得住吗? 堵不住。 压力越大,反弹越狠。 李承干后背有点凉。 他看着苏牧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先生这一路带着他来江南。 看灾民,抓贪官,拆庙,抄家。 每一件事,都在教他怎么疏。 不是压。 是疏。 「先生……」 李承干刚开口,苏牧打断了他。 「别叫先生。」 苏牧回头看他。 「我就是个做菜的。」 李承干嘴角抽了一下。 做菜的能教出这些东西? 骗鬼呢。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了。 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李承干凑过去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水利图? 「黄河疏通总图。」 苏牧把图递给他。 「按这个挖,保你大唐北方百年无虞。」 李承乾的手在抖。 他接过图,展开看了两眼,脑子嗡的一声。 这图画得太详细了。 哪里开渠,哪里筑坝,哪里分流。 连深度和宽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这图是谁画的?」 李承乾的声音都变了。 「我画的。」 苏牧说得轻飘飘的。 「闲着没事画着玩的。」 李承干差点把图给撕了。 闲着没事? 画着玩? 这种图,工部那帮老头子画三年都画不出来! 「还有这个。」 苏牧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李承干开启一看,里头是一把麦种。 金黄饱满,颗粒比普通麦种大了一圈。 「高产冬小麦。」 苏牧拍了拍他的肩膀。 「耐旱耐寒,亩产五百斤。」 李承干拿着那袋麦种,手抖得更厉害了。 五百斤! 现在大唐最好的麦田,亩产也就三百斤出头。 五百斤是什么概念? 是能让北方的百姓不再饿肚子! 是能让国库的粮仓堆满! 是能让大唐真正成为盛世! 李承乾的眼圈红了。 他抱着那卷图和那袋种子,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了。 先生这一路,不是带他来玩的。 是在给他铺路。 一条通往盛世的路。 「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哽住了。 他把图和种子塞进怀里,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先生大恩,承干无以为报!」 他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砸得生疼。 苏牧皱了下眉头,伸手去拉他。 「起来,别跪。」 李承干不起。 「先生为大唐计,为万民计,为承干计。」 「这份恩情,承干终生不忘!」 他又要磕第二个头。 苏牧手一使劲,把他拽了起来。 「说了别跪。」 苏牧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这图和种子,你拿回去给你爹。」 「该怎么用,你爹比你清楚。」 李承干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看着苏牧。 眼前这个人,比任何人都高大。 不是因为他的厨艺。 是因为他的心。 一个人,能为了天下百姓,拿出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人? 这是圣人! 「先生……」 李承干还想说什么,苏牧已经转身走了。 「回去吧,该吃午饭了。」 苏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懒散。 「兕子估计饿了。」 李承干站在原地,看着苏牧的背影。 他的手摸着怀里的图和种子。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先生心里装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整个大唐。 马车启动了,往回走。 李承干坐在车里,闭着眼。 手一直捂着怀里的东西。 李泰凑过来,小声问。 「大哥,那图和种子是啥?」 李承干睁开眼,看着他。 「是命。」 李泰愣了。 「是大唐北方千万百姓的命。」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但很重。 李泰没再问了。 他看着李承乾的表情。 这个大哥,一夜之间长大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5章 原来是他的徒弟,怪不得能做出 洪水退了第五天。 洛阳城南的泥巴才勉强干透。 街面上的水渍还没褪净,铺子已经陆续开了张。 经历了三天暴雨和一夜赈灾之后,张家水席重新支起了幡子。 只是最近这些天,来吃水席的人少了,来找面神的人多了。 苏世烦得不行。 他蹲在后厨灶台边上啃馒头,袖子卷到肘弯,两条胳膊上还有揉面留下的红印子。 前天有个米铺的掌柜非要拜他为师。 昨天又来了个酒楼的东家请他去掌勺,开价一年二百两。 都被他拒了。 「小苏,前头又有人找你。」 夥计从门帘子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苏世头也没抬。 「不见。」 「这回不太一样。」 夥计压低了嗓子。 「带了好几个护卫,穿得……」 他咽了口唾沫。 「穿得挺吓人的。」 苏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站起来。 前厅里,王掌柜正陪着笑脸往里让座。 能让王掌柜笑成这副德行的,苏世还是头一回见。 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瘦,很瘦。 一身青灰色的圆领袍子,料子不显眼,但裁剪极服帖。 腰间别着一块玉佩,成色好得离谱。 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种长年在大场面里磨出来的寡淡。 老人身后站着四个汉子。 腰杆笔挺,手垂在身侧,目光始终扫着门口。 不是普通的护院。 苏世在扬州码头混了那么久,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几个人手上有茧,站位互相咬合,中间没有死角。 是练家子。 王掌柜凑到苏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指名要见你,说要尝杠子馍。」 苏世擦了把脸,走上前去。 「老先生。」 他拱了拱手。 「您找我?」 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会儿。 目光从他的手上扫过。 骨节粗大,虎口厚茧,指腹磨得发亮。 又看了看他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你就是面神?」 老人的声音细而尖,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苏世愣了一下。 这嗓子…… 太监。 他在扬州码头见过采买的小太监,那种嗓子独一份。 可眼前这位的气派,和那些小太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苏世心里打了个突,面上没露。 「什么面神不面神的,就是做了几个馍。」 他摆了摆手。 「老先生想尝,我现做就是。」 老人没应声,只微点了下头。 苏世转身进了后厨。 郭老正在案板前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外头那位什么来头。 苏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 「太监,排场不小。」 郭老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苏世没多想。 他从缸里挖了一块昨天留的面种,加了硷水和盐,揉成一个半臂长的面棍。 手法和那天夜里赈灾时一模一样。 先揣,再揉,翻过来摔,叠起来压。 面团在他拳下翻了几十个来回,表面泛起那层细腻的光泽。 送进烤炉,表皮烘硬。 再上笼,猛火蒸透。 一炷香后,苏世端着一个木盘出来。 盘子里躺着一根黄褐色的杠子馍,还冒着热气。 他把盘子搁在桌上。 「刚出笼的,外头硬,掰开吃里面的。」 老人看着那根馍,没动。 旁边的护卫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拿。 先试毒。 老人抬手拦住了。 他自己伸出手。 手指枯瘦,骨节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掰开。 咔! 外壳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前厅里响了一下。 里头的馍芯白里带黄,松软,麦香混着硷香冒出来。 老人凑近闻了闻。 他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半张着嘴,鼻翼微微翕动。 手里那半截馍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苏世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点纳闷。 一个馍而已,至于吗? 老人把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不大,小半口。 嚼了两下。 然后他放下了馍。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那张乾枯的脸流下来。 无声的,没有抽噎,就是流。 护卫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王掌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苏世也没料到这场面。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递块帕子过去。 老人用袖子擦了把脸,擦完又咬了一口。 这回嚼得慢,很慢。 嘴唇在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咽下去。 「四十七年了。」 老人的声音哑了。 苏世没插嘴。 「太原起兵那年,我十三岁。」 老人把半截馍攥在手里,目光落在桌面上。 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跟着太上皇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 「霍邑那一仗,粮道被断了七天。」 他顿了一下。 「七天没吃东西。」 「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苏世的手指动了动。 太上皇。 太原起兵。 霍邑。 这些词从这个老太监嘴里说出来,分量沉得他站不稳。 「后来伙头军不知从哪弄来一批泡了水的面粉。」 「发酸了,没法蒸饼。」 「领头的火头军想了个法子,加硷揉了,先烤后蒸。」 「做出来外头硬邦邦的,里面是软的。」 老人把手里那半截馍举起来,眯着眼看了又看。 「就是这个味儿。」 他的嗓子抖了一下。 「这是龙兴之地的味儿。」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上的叫卖声。 苏世脑子里嗡嗡的。 他大概明白过来了。 这位老太监,是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人。 太原从龙之臣。 活到现在,至少六十往上了! 老人把馍放回盘子里,抬起头看着苏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痕还没干。 「小子,你师承何人?」 苏世站直了身子。 这个问题,他从不含糊。 「家师姓苏,名牧。」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清楚。 老人端茶的手顿住了。 茶碗悬在嘴唇边,不上不下。 「你说什么?」 「家师苏牧。」 苏世重复了一遍。 老人把茶碗搁下了。 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湿了桌面。 他盯着苏世,嘴唇开合了好几次。 「苏牧……」 反覆念了五六遍,每一遍语气都不一样。 从确认,到震惊,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老人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身子晃了晃,旁边的护卫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御膳房那个苏牧?」 老人盯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里亮了起来。 里头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 「怪不得……怪不得……」 他喃喃着,伸手指着盘子里那半截杠子馍。 「他的徒弟……」 「怪不得能做出这种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6章 回长安 汴州城。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承干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曹家抄出来的金银要入库造册,地契要逐一核对归还原主,河防拨款要走公文程式。 汴州刺史府那帮人被曹家的事吓破了胆,什么都配合,文书盖章快得跟风吹似的。 三天,全办完了。 李承干把最后一份文书封好,递给秦琼的副手。 「送长安,呈父皇御览。」 副手接过,快马出城。 李承干站在客栈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抬头看天,日头偏西了。 院子另一头,李泰正蹲在地上逗滚。 胖子瘦了。 不是瘦一点,是瘦了整一圈。 半个月的水煮青菜加糙米粥,外加每天劈柴的劳动量,把那层虚膘刮了个乾净。 下巴的轮廓都出来了,腰带紧了两个扣眼。 但人精神了不少。 眼珠子转起来比以前快,说话也没那么气喘了。 「大哥。」 李泰头也不抬,「先生说明天启程回长安。」 李承干应了一声。 「车马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说。 「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装行李和滚滚。」 「驿站路线我也跟秦将军核过了,走官道,五天到。」 李泰歪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这种事都是秦琼或者苏牧操心。 什么时候轮到大哥管这些了? 他没说出来,只是嘿了一声。 「行吧,太子爷安排得明白白。」 李承乾没搭他的茬,转身进了屋。 他要去跟苏牧汇报。 苏牧的房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李承干敲了两下,没人应。 推开门一看,屋里空的。 桌上搁着一张纸条,是房青君的字。 「带兕子去东市买糖了,晚饭前回。」 李承干把纸条放回去,正要走,又停住了。 桌角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木梳。 沉香木的,颜色深沉,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 梳背上刻着一朵木兰花,线条细腻。 李承干盯着那把梳子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今晚怕是有安排。 他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了。 入夜。 汴州城的繁塔是城中最高处,七层砖塔,建了快八十年。 塔顶能看见整座城的灯火,往远了看,黄河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苏牧领着房青君上去的时候,塔顶只有风。 春末的风带着河面上的潮气,不冷,但大。 房青君的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苏牧站在她身后,从怀里摸出那把沉香木梳。 「别动。」 房青君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松下来。 梳齿从发顶顺下去,一下两下。 苏牧的动作很慢,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一,用手指先把结散开,再继续梳。 沉香的味道从梳子上散出来,和夜风混在一起。 房青君没说话,但耳根红了。 这个动作的意思,她懂。 结发。 苏牧梳了十几下,把她的头发理顺了,收了梳子。 「青君。」 「嗯。」 苏牧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 塔下的汴州城亮着星点的灯火,远处黄河方向黑沉沉的一片。 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 「这趟出来,时间不短了。」 苏牧的目光落在远处。 房青君侧过头看他。 苏牧还在看远处,嘴角带着点平时少见的认真。 「回长安之后,我去你府上。」 房青君的呼吸停了一拍。 「正式跟房相提亲。」 风很大,但这几个字每一个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眶热了。 从润州到汴州,从太湖的乌篷船到官渡的河滩,从那支沉香木簪到这把沉香木梳。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可她没哭。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得很重,下巴都快碰到锁骨了。 「好。」 就一个字。 嗓子发紧,多说一个字怕控不住。 苏牧转过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 比平时快一些。 原来他也紧张。 「还剩几道菜没做完。」 苏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下来,闷的。 「但不急。」 「先把你安顿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房青君的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我不怕跟着你跑。」 「我知道。」 苏牧收紧了胳膊。 「但我怕。」 房青君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 风从塔顶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响。 可谁都没觉得冷。 塔底下。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阴影里,仰头往上看。 塔顶太高了,看不清人影,但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一起,后来并成了一个。 李泰鼻子哼了一声。 「先生偏心。」 他抱着胳膊,语气酸得能倒牙。 「出来这一趟,我挨饿受罚瘦了二十斤。」 「他倒好,带着嫂子风花雪月。」 李承乾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塔顶方向。 「先生找到了归宿。」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 「我们也该回自己的战场了。」 李泰侧头看他。 月光底下,李承乾的侧脸跟一个月前完全不同。 少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眉眼之间舒展开了,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棵扎了根的树。 李泰嘴上不说,心里服气。 这趟江南没白来。 「走吧。」 李承干转身。 「明天赶路,早点歇着。」 李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塔顶。 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大概是在算回长安之后能吃上什么好东西。 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塔顶上,苏牧松开了房青君。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颊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下去了。」 「凉。」 房青君抬起脸,眼角还有点湿。 她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苏牧。」 「嗯?」 「你要是敢反悔……」 她没说完,苏牧笑了。 「反悔?我可是做了一辈子菜的人。」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梯口走。 「做过的菜不会收回来,说过的话也一样。」 房青君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月光从塔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台阶上。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级一级往下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小兕子已经睡着了。 抱着滚滚的尾巴,口水流了一枕头。 嘴里还含糊着什么,听了半天,大概是「锅……肉……」 苏牧给她掖了掖被角,退出来。 院子里,秦琼的人已经换了岗。 几个黑影分布在墙头和屋顶,跟影子似的。 苏牧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长安。 回去之后,事情不会少。 提亲,系统任务,还有那张水利图和高产麦种,还有前面的那一大堆的奖励。 李承干怀里揣着的那些东西,迟早要摆到李世民案头。 到那时候,李世民又该发什么疯? 苏牧想了想那个场面,打了个哆嗦。 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五天后,长安。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7章 女大当嫁 长安,房府。 书房里的烛火烧了半截,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房玄龄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封信。 薄三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是青君写的。 用的是她惯用的那种小楷,一笔一划都规矩得很。 可字里行间那股藏不住的欢喜劲儿,从字缝里往外冒。 什么苏牧在汴州惩恶扬善,什么太子殿下对先生言听计从,什么繁塔之上,已定终身之约。 房玄龄把信纸放下,又拿起来。 放下,又拿起来。 他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脸上的表情换了七八回。 笑了一半收回去,皱了一半又松开。 定终身之约。 房玄龄念叨着这五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子总算开了窍。 从润州到汴州,带着他闺女跑了一圈江南,该看的风景看了,该做的事做了,连太湖的乌篷船都坐过了。 到了这一步还不表态,那就不是高人了,是木头。 房玄龄嘴角往上翘了翘,随即又压了下来。 高兴归高兴,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把信纸摊平,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 牧兄言,回长安后,将亲至府上,正式向父亲提亲。 正式提亲。 好。 问题来了。 谁提亲? 御膳房柴房杂役苏牧。 向谁提亲? 当朝宰相房玄龄之女。 房玄龄闭上眼,脑子里已经能看见明天朝堂上那帮人的嘴脸了。 一个厨子,娶宰相的女儿? 御史台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能把摺子从太极殿堆到承天门。 世家那边更不用说。 五姓七望的人精们,好不容易找到个攻击他房玄龄的把柄,还不得往死了咬? 房玄龄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怕骂。 这辈子被人骂得够多了。 但青君不能被骂。 门帘子从外头掀开了。 卢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见房玄龄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碗往桌上一顿。 「又看那封信?」 房玄龄赶紧把信纸往袖子里塞,塞了一半被卢氏眼疾手快一把抽走。 「别——!」 晚了。 卢氏展开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五息。 「房玄龄!」 卢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参汤差点泼了。 「你闺女被人拐了你还在这儿傻乐!」 房玄龄往椅背上缩了缩。 「夫人息怒——」 「我息什么怒!」 卢氏把信纸拍在桌上,手指戳着那几行字。 「繁塔定终身?她才多大!跟一个做饭的跑到塔顶上去,成何体统!」 「那个不叫做饭的,那是苏先生……」 「苏先生?」 卢氏冷笑。 「苏先生再厉害,他有官身吗?有爵位吗?有功名吗?他有什么?一口铁锅!一条围裙!」 房玄龄张了张嘴。 「他还有陛下的信任……」 「信任能当嫁妆?」 卢氏气得在书房里转圈。 「我房家的女儿,嫁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灶下奴?传出去叫老婆子怎么见人!」 房玄龄赶紧站起来,拉住卢氏的袖子。 「你小声点,隔墙有耳。」 「我偏不小声!」 「房玄龄!你把闺女卖了还倒贴门户!」 房玄龄这回没躲。 他坐回椅子上,伸手从案头翻出一份东西。 是他前几天从李世民那里抄回来的密报副本,关于苏牧在江南的种作为。 「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卢氏不肯坐,但脚步停了。 房玄龄把密报推过去。 「土豆亩产千斤,你听说了吧。」 卢氏哼了一声,没接话。 「皇后的气疾,是他治好的。」 房玄龄竖起一根手指。 「这事你也知道。」 卢氏不吭声了。 「太子和魏王在江南的变化,陛下龙颜大悦的事,你也有耳闻。」 房玄龄竖起三根手指。 「这三件事,随便拿出一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封侯拜相了。」 他顿了顿。 「可他全推了。异姓王不要,封赏不要。就要几车银丝炭和肥羊。」 卢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房玄龄站起来,走到卢氏面前,声音压低了。 「夫人,你觉得他没有官身,配不上咱们青君。」 「可你想过没有,不是他配不上咱家,是他不稀罕。」 这话把卢氏噎住了。 房玄龄继续说。 「陛下三番五次要给他加官进爵,他一次都没接。这种人,你拿世俗的那套去衡量他,就是自取其辱。」 卢氏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 「道理我都懂。可别人不懂。」 她看着房玄龄。 「朝堂上那帮人的嘴,比刀子还利。青君嫁过去,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你舍得?」 房玄龄笑了。 「所以我才要在他回京之前,把这事办妥。」 卢氏抬眼看他。 房玄龄重新坐回书案后头,拿起笔。 「陛下那边,我去探口风。以苏牧的功劳,随便给个虚衔都堵得住满朝的嘴。关键是他肯不肯接。」 「他要是不肯呢?」 房玄龄笔尖顿了一下。 「那就让陛下下旨赐婚。圣旨压着,谁还敢放屁。」 卢氏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在自己面前半个硬话不敢说的老头子,此刻落笔的手稳得很。 她忽然想起青君临走前的那天晚上。 女儿来请安,坐在她床边说了半天话,什么都没说破,可那眉眼间的光彩,当娘的哪里看不出来。 卢氏叹了口气。 「你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参汤凉了,自己热去。」 门帘落下,脚步远了。 房玄龄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喝了一口,苦得龇牙。 他把信纸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父亲放心,女儿此生,无悔。 房玄龄盯着这几个字,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小心压在镇纸底下。 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摺。 起了个头,又划掉。 再起一个,还是不满意。 第三遍,他索性把笔搁下了。 不对。 不能走明折。 苏牧这人的性子他摸得透。 你正经八百去给他请封,他铁定翻脸。 这小子嫌麻烦嫌得要死,你给他一顶乌纱帽,他能当夜壶用。 得换个法子。 房玄龄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重新拿起笔,这回写的不是奏摺。 是一封私信。 收信人,李世民。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措辞恭敬但不卑微,语气像在聊家常。 大意是,老臣的闺女被您那位高人看上了,老臣没本事拦着。 但您总得给老臣一个台阶下吧? 不然明天上朝,臣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写完,吹乾墨迹,封进信封里。 房玄龄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出神。 他在赌。 赌李世民对苏牧的重视程度,远超一个普通的宠臣。 赌李世民不会让自己最倚重的宰相,因为这桩婚事在朝中失了颜面。 更赌那个在御膳房劈柴做饭的年轻人,配得上他房玄龄唯一的女儿。 屋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房玄龄把信收进袖子里,起身吹灭了烛火。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到李世民手上。 至于李世民看完之后会怎么做。 房玄龄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太了解那位陛下了。 那位爷要是知道苏牧终于要成家了,怕不是比他这个当爹的还高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8章 潮流涌动 太极殿。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卯时刚过,朝会还没开始,李世民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满朝文武站了两列,正等着今天的第一道议事。 可龙椅上那位没看他们,低着头在看一份奏章。 八百里加急,汴州来的。 李世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手攥着奏章边缘,指节发白。 第二遍看完,嘴唇开始抖。 第三遍看完。 「哈!」 满殿文武齐一震。 龙椅上那位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扶手,拍的啪啪响! 冕旒上的珠子晃得叮当作响。 房玄龄站在前排,眼皮跳了两下。 魏徵拧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忍住了。 李世民笑够了,站起来。 直接从御阶上走下来三级,把奏章举在手里。 「诸位爱卿,知道这是什么吗?」 <canvasss="secst"data-c="fm9pyxptcmy6icvqsudctug89ot0vp+249dw"data-v="2cdd1a2720cb8"></canvas> 这阵仗,接不好要掉脑袋。 李世民自己答了。 「太子从汴州发来的奏报。」 他转身走回龙椅,但没坐下,站在御阶上,展开奏章读了一段。 「先生以一己之力,震慑宵小,铲除官渡曹氏毒瘤。」 「又将黄河疏通总图与高产麦种亲授于儿臣,嘱曰此物关乎社稷根本,当呈父皇定夺!」 李世民把奏章合上。 「你们听见了?」 殿内鸦雀无声。 「黄河疏通总图。」 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 「按图施工,北方百年无水患。」 竖起第二根。 「高产冬小麦,亩产五百斤!」 五百斤三个字出来,前排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 户部尚书戴胄往前迈了半步,嘴张开又合上。 五百斤? 现在最肥的关中良田才三百出头。 这数字要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工部!」 工部尚书段纶出列。 「臣在。」 「即日起成立河防专署,抽调精干人手。」 「等太子回京,朕要你们三天之内吃透那张图。」 「臣,遵旨。」 段纶额头冒汗。 三天吃透一张水利总图? 陛下您当工部的人是牲口? 「户部!」 戴胄出列。 「良种入京之后,先在皇庄试种一季。」 「若产量属实,明年春耕前,朕要全国推广的章程摆在案头。」 「臣遵旨。」 「兵部!」 侯君集出列。 「河防施工一旦开始,沿线州县的府兵配合排程,你提前做好预案。」 「臣遵旨。」 三道旨意砸下来,又快又狠。 满朝文武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李世民这才重新坐回龙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奏章的封皮,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起来。 「诸卿。」 嗓音忽然松弛下来,带着点感慨。 「朕得苏牧,胜得十万雄兵。」 房玄龄眼皮又跳了一下。 来了! 「此人上能安社稷,下能活万民。」 「治皇后之病,教太子之德,赐国之重器而不居功。」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内。 「朕要封他。」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紧了。 「兴农侯,食邑三千户。」 嗡! 两列文武的队伍晃了晃。 侯爵,食邑三千户。 这在开国功臣里都排得上号了。 魏徵站不住了。 老头子往前一步,笏板举起来。 「陛下!」 李世民看向他。 「苏牧虽有奇才,然无尺寸军功,亦无科举出身。」 「骤封侯爵,恐不合祖制,亦难服众。」 「臣以为,」 「魏徵。」 李世民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魏徵的嘴闭上了。 「朕问你一件事。」 李世民往前探了探身子。 「黄河两岸年决口,淹死的百姓,你数得过来吗?」 魏徵没接话。 「北方旱田亩产不过三百斤,饿死的人,你数得过来吗?」 魏徵的笏板往下降了半寸。 「他一张图,能救北方百年水患。」 「他一袋种子,能让千万人吃饱肚子。」 李世民坐直了。 「你告诉朕,这功劳,够不够封侯?」 魏徵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三次。 最后,老头子把笏板收回去了,退回列班。 没再开口。 其他几个跃欲试的御史看见魏徵都缩了,更没人敢上前。 李世民扫了一眼全场,继续说。 「另外,苏牧回京之日,朕亲出城十里相迎!」 这回连房玄龄都没绷住,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出城十里迎接? 那是迎凯旋将军的规格。 给一个厨子? 不,给苏牧这种人物,说出去也不是不行。 但传到坊间,得炸成什么样? 李世民浑不在意。 「国之柱石,社稷之师,配得上这个排场。」 他把奏章往案上一拍,声音响亮。 「散朝!」 文武百官行礼退下。 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地往殿门口涌。 房玄龄走在前排,步子不快。 袖子里那封还没递出去的私信,被他攥了攥。 不用递了。 陛下比他想得更狠。 直接封侯,食邑三千。 有了这个爵位在,青君的婚事,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房玄龄嘴角微往上抬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上来。 「房相。」 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长孙无忌。 房玄龄转过身,拱手。 「赵国公。」 长孙无忌笑着,跟他并肩往宫门走。 「恭喜房相啊。」 房玄龄脚步顿了顿。 「赵国公何出此言?」 「令爱与苏先生的事,长安城传遍了。」 长孙无忌笑得温煦。 「如今陛下又封了侯爵,这门亲事,当真是天作之合。」 房玄龄打了个哈哈。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赵国公取笑了。」 「哪里哪里。」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忽然压低了声音。 「只是房相想过没有,苏先生这些年,陛下一道旨意接一道旨意往上捧。」 「土豆,治病,教太子,如今又是水利图和神种。」 他偏过头看着房玄龄,笑容没变。 「功高至此,封无可封的那天,怎么收场呢?」 房玄龄的脚步没停。 他看着前方的宫道,没有接话。 长孙无忌也不在意,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 「随口一说,房相别往心里去。」 「改日去府上讨杯茶喝。」 说完,转了个方向,走了。 房玄龄站在原地,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可刚才那几句话,让他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太极殿的方向。 龙椅上那位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国之柱石,社稷之师。 八个字,抬得太高了。 高处不胜寒这种话,房玄龄活了半辈子,见得太多了。 他把袖子里那封信攥紧,加快了脚步。 得赶在苏牧回京之前,把该铺的路铺好。 不然那小子一回来,等着他的可不只是鲜花和掌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79章 招揽 大雪下了三天。 潼关以北的官道全白了。 车辙印子埋了个乾净,马腿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苏世牵着驴站在岔路口,眯着眼往前看。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睁不开眼。 走不了。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回头看了一眼驴背上绑着的包裹。 路边竖着一根木桩子,上面钉了块木牌。 字让雪糊了大半,拿袖子擦了擦,勉强认出来。 前方三里,镇北营。 苏世拽了拽驴的缰绳,往那个方向走。 镇北营不大,三排夯土房加一圈木栅栏。 门口两个哨兵缩在棚子底下烤火。 看见有人牵驴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 「干什么的?」 苏世拱了拱手。 「路过的,雪太大走不了,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后生,肩膀宽,手粗,不像书生,也不像商贩。 「等着。」 哨兵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甲的汉子从里头出来。 三十来岁,满脸风霜,颧骨高高的,嘴唇乾裂。 校尉的打扮。 「哪儿来的?」 「扬州,往长安去。」 校尉又看了看他。 「行,进来吧。东头那排房子有空铺,别乱走。」 苏世牵着驴进了营寨。 雪还在下。 营里冷清得很,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没人扫。 几个兵卒缩在屋檐下,抱着膀子打哆嗦,脸色灰败。 经过伙房的时候,苏世脚步慢了。 伙房门敞着,里头烟气不大。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水寡白,漂着几根骨头。 旁边的案板上摞着一摞饼,颜色灰黄。 拿指头戳了戳。 硬得能砸死狗。 两个伙头军蹲在灶边,一个在添柴,一个拿大勺搅锅。 搅了半天,捞起来看了看,摇头。 「还是这个味儿。」 另一个叹气。 「兄弟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汤跟涮锅水一样,谁喝得下去。」 苏世没停,接着往东头走了。 他把驴拴在棚子里,给它添了把乾草。 自己进了空铺,把包裹搁好。 躺了一刻钟,没睡着。 起来了,往伙房那边走。 开饭的时候到了。 营里的兵卒排着队,一人领一块硬饼一碗汤。 队伍安静得不正常,没人说话,也没人抱怨。 就是那种认命了的沉闷。 前头一个年轻兵卒端着碗坐在檐下,喝了一口汤,眉头皱起来。 忍了忍,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没喝下去,把碗搁在地上了。 他拿起那块硬饼啃了一口,嘎嘣响。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嘴里磨得腮帮子疼。 旁边年纪大些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 「凑合吃,总比饿着强。」 年轻兵卒没吭声,端起碗把汤往嘴里灌。 灌到一半呛了,咳了好几声。 苏世站在伙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伙房。 两个伙头军正在收拾锅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白天来借宿那个?」 「嗯。」 苏世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案板上剩的几块硬饼。 「你们这汤,怎么熬的?」 「羊骨头加水煮呗。」 胖一点的伙头军摊了摊手。 「就这条件,盐都快用完了,还能怎么熬?」 苏世蹲下来,从灶底扒拉出一根没烧透的柴。 看了看火候,又站起来掀开锅盖闻了闻。 骨头没焯水,血沫子全煮进汤里了。 火也不对,一直文火吊着,油脂没乳化开。 「我来弄。」 两个伙头军对视了一眼。 「你?」 「厨子。」 苏世把袖子卷上去。 「你们还有多少羊骨头?」 「后头还有半扇。」 瘦的那个指了指后院。 「前天杀的羊,肉分了,骨架子没人要。」 「拿来。连那些硬饼也搬过来。」 胖伙头军犹豫了一下。 「这……得跟校尉说一声吧?」 他从包裹里抽出玄铁菜刀,刀身乌黑,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两个伙头军的目光被那把刀钉住了。 这刀……不是普通货色。 「愣着干嘛?搬骨头去。」 胖的跑了。 瘦的也跟着跑了。 半扇羊骨架子被抬进来,连着些碎肉和筋膜。 苏世拿起灶边的铁锤,对着骨头一节一节砸开。 每一锤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关节处轻敲,管骨处重砸,骨髓露出来,白花的。 锅里的旧汤倒了。 重新烧水。 水滚之后把砸碎的骨头丢进去,大火焯了一遍,血沫子翻上来黑乎乎一层。 捞出来,冷水冲净。 换一锅清水,骨头重新下锅。 这回火候不一样了。 猛火烧开,大泡翻滚,把骨髓和油脂全逼出来。 汤从清的变成白的,从白的变成浓的。 苏世拿勺子撇掉浮沫,又往里丢了两片姜和几粒花椒。 膻味没了。 香气从锅里往外头钻,浓郁的骨汤香气。 伙房外面开始有动静了。 几个兵卒端着空碗经过,鼻子抽了抽,脚步停了。 「什么味儿?」 「伙房里熬东西了?」 「不对啊,刚才那汤不是这味儿……」 校尉也过来了。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 苏世头没抬,手里正在切东西。 案板上摆着几块硬饼,被他拿刀背敲成几瓣,又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给弟兄们做顿饱饭。」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那股汤香堵回去了。 他咽了口口水,退了一步。 「你……随便。」 苏世没回头。 他把那些硬饼碎块拢到一边,又从案板下面翻出来一捆乾粉丝和半把木耳。 木耳用温水泡着,粉丝掰成段。 骨头汤已经熬了快半个时辰,浓白如奶。 苏世从羊骨架上片下残余的碎肉,切成薄片。 刀工极快,肉片透光,但厚薄均匀。 锅里的汤分成两份。 一份继续熬底汤,一份舀进另一口小锅里,把粉丝和木耳放进去煮。 「碗。」 苏世伸手。 胖伙头军捧着一摞粗陶大碗跑过来,跟伺候祖宗一样。 苏世往每个碗底码了一层饼碎,铺上粉丝和木耳,再码几片羊肉。 最后一步。 大勺从底汤锅里舀起滚烫的浓汤,高举起,往碗里浇下去。 滋——! 汤冲在饼碎上,蒸汽腾起来。 饼碎吸饱了汤汁,从硬邦邦变成软糯。 羊肉片被汤一烫,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红转白。 撒葱花。 撒香菜。 碗边搁一小碟糖蒜,再舀一勺辣酱点在汤面上。 红油化开,在浓白的汤面上荡出一圈。 「好了。」 苏世把勺子搁下。 「端出去。」 伙房门外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 第一碗被校尉端走了。 他蹲在檐下,捧着碗,低头看了两眼。 汤浓得能挂碗壁,肉嫩得发颤,饼碎吸满了汁水。 一筷子下去软烂绵密。 他喝了一口汤。 烫。 但鲜! 鲜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没有膻味,一点都没有。 只有骨汤香和肉香,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去。 第二口,第三口。 校尉开始往嘴里扒拉饼碎和粉丝,腮帮子鼓起来,嚼得飞快。 辣酱的劲头从鼻腔里冲上来,额头开始冒汗。 一碗见底,他把碗举起来舔了舔碗壁。 周围的兵卒看傻了。 然后一窝蜂往伙房门口挤。 苏世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伙头军已经上手帮忙了。 按他的法子,码碗,浇汤,撒料。 流水线一样往外送。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劲头没了。 到处都是呼噜喝汤的声响,筷子碰碗壁的叮当声。 还有人吃到一半抬起头来骂了一句脏话。 「娘的,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三天了,老子三天没吃进去东西,今天这碗汤差点把舌头吞了!」 那个之前啃不动硬饼的年轻兵卒,端着碗蹲在墙根,埋头猛吃。 吃完一碗,舔了舔嘴唇,红着脸又去排了一次队。 半个时辰后,整个营地安静下来。 兵卒们东倒西歪靠在屋檐下,柱子旁,墙根边。 一个个脸上泛着红光,额头挂着汗珠子,肚子撑得溜圆。 寒气散了。 不是被衣服捂散的,是从胃里头往外暖出来的。 校尉放下碗,走到伙房门口。 苏世正在刷锅,动作利索,灶台擦得乾乾净净。 「兄弟。」 校尉抱拳,态度跟白天判若两人。 「你到底什么来头?」 苏世拧乾抹布,搭在灶沿上。 「说了,厨子。」 「屁话!」 校尉压低了嗓子。 「我在军中十二年,吃过最好的饭是大营主厨做的。跟你这碗汤比,猪食。」 苏世没接话,开始收拾案板。 校尉咬了咬牙。 「留下来。我去跟上头说,给你军中主厨的编制。月俸三两银子,管吃管住。」 苏世摇头。 「五两!」 还是摇头。 「你开价!」 苏世把玄铁菜刀擦乾净,重新裹好油布,塞进包裹里。 他直起腰,看着校尉。 「多谢校尉抬举。但我还有事,得去长安。」 校尉的脸垮了。 「长安?去长安干嘛?」 苏世把包裹往肩上一甩。 「找我师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0章 李泰求学 官道上尘土飞扬,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晃着。 李泰趴在车窗边,眼睛死盯着前车。前车里苏牧正在给小兕子烤红薯,那股子甜香顺着风往后飘,一点不剩全灌进李泰的鼻子里。 他咽了口唾沫。 半个月的水煮青菜和糙米粥,把他从一个圆球削成了一根粗棍。腰带紧了三个扣眼,下巴的轮廓重见天日,连走路都不喘了。 可越是瘦下来,越是馋。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馋,比胖的时候猛十倍。 马车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了。 午歇。 苏牧跳下车,从车底翻出一口小铁锅。房青君抱着小兕子下来,滚紧跟着蹦下去,一屁股坐在树荫里开始啃竹子。 李承干去路边打水。 李泰蹲在一旁看苏牧生火起锅。 锅里热了油,葱姜爆香,一块腌好的五花肉被切成薄片下了锅。滋啦一声,油脂渗出来,肉片卷边泛焦,香得人头皮发麻。 李泰的喉结上下动了三回。 「先生。」 苏牧没回头。 「嗯。」 「我想拜师。」 锅铲翻了个面,肉片焦香四溢。苏牧往里头丢了把蒜苗。 「你说什么?」 「我想跟您学做菜。」 李泰凑上来,两手扒着膝盖,姿态放得极低。「不求当什么大厨,就求以后能自己开个小灶,馋了给自己做一口。」 苏牧回头看了他一眼。 胖子确实瘦了。 精神头也好了,眼珠子转得贼快。但那副死皮赖脸的劲儿,一点没变。 「不教。」 「为什么!」 「你坐不住。」 苏牧把蒜苗肉片盛出来,又开始调汁。 「学厨第一件事是耐得住性子,你连半个月的清淡饮食都要死要活,学什么厨。」 「那不一样!」李泰急了。「吃是被动的,做是主动的。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再难吃我也甘愿。」 苏牧没搭理他,端着盘子往树荫下走。 李泰跟上来。 「先生,您看我这半个月,劈柴没偷懒过吧?每天五十根,一根没少。」 苏牧把盘子搁在铺好的布上,小兕子已经颠地跑过来了。 「先生,我是认真的。您就教我一招,一招就行。」 苏牧给小兕子夹了一片肉,看着李泰蹲在旁边,两只眼睛巴地望着他。 烦。 真烦。 这胖子从昨天就开始磨叽,车上磨,下车磨,吃饭的时候磨,睡觉前还凑到门口磨。 苏牧耳朵里全是他那句「先生教我吧」。 「你真想学?」 李泰眼睛亮了。 「真想!」 苏牧起身,走到马车边上,从行李包裹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土豆,又摸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刀。 回来往李泰面前一丢。 「切丝。」 李泰接住土豆,又接住刀。「就这?」 「粗细均匀,每根不超过一分宽。」苏牧坐回去,拿起筷子。「切不出来,别跟我提学厨的事。」 李泰掂了掂手里的土豆,嘿一笑。 切丝而已,这有什么难的?他在御膳房看过那些厨子切东西,手起刀落的事。 他找了块平石头当案板,把土豆搁上去,握紧小刀。 第一刀下去。 歪了。 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左边厚右边薄,拿起来一看,跟被啃过似的。 没事,再来。 第二刀丶第三刀丶第四刀。 切完了。 李泰把土豆片摞起来,横着切丝。 刀太小,土豆太圆,石头又不平。 切了半天,案板上一堆粗细不等的土豆条。粗的跟筷子似的,细的跟头发似的,中间还夹着几块碎渣。 李泰拿起来看了看,脸有点热。 他偷瞄了一眼苏牧那边。 苏牧正在喂小兕子吃饭,根本没看他。 李承干倒是看了。 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嘴角往上翘。 「四弟,你这是切土豆还是砸土豆?」 「闭嘴!」 李泰把那堆残骸扫到一边,从车上又拿了一个土豆。 这回他稳了稳手,先把土豆削皮,切掉两头,弄成一个方块。然后一片一片地切。 好多了。 片的厚度匀了些。 但切丝的时候又出了问题。手腕使不上劲,刀尖总往外滑,切出来的丝弯曲曲。 第二个土豆,废了。 第三个。 第四个。 苏牧吃完了饭,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房青君在给小兕子擦嘴。李承干坐在一旁看书。 只有李泰还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满头大汗。 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土豆残骸。 有的被切成了块,有的被切成了碎末,还有一个直接从石头上滚下去掉进了草丛里。 「不切了!」 李泰把刀往地上一拍,站起来甩手。虎口被刀柄磨得通红,右手食指上还蹭破了一道口子。 苏牧睁开一只眼。 「放弃了?」 李泰喘着粗气,看看地上那堆惨不忍睹的东西,又看看苏牧。 「这刀太小了,换把大的肯定行。」 「刀没问题。」 苏牧又闭上了眼。「你的手有问题。」 「我的手怎么了!」 「急。」 一个字堵得李泰哑口无言。 他确实急。 每一刀下去都想赶紧切完,赶紧看到结果。越急越抖,越抖越歪。 李泰咬了咬牙,重新蹲下来。 第五个土豆。 第六个。 第七个。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树荫的位置挪了好几尺。小兕子靠在房青君怀里睡着了,滚也翻了个肚皮在打呼。 李泰还在切。 手上多了两道口子,指尖全是土豆淀粉的白渍。膝盖蹲麻了换成跪,麻了换成坐。 第十个土豆切完的时候,他终于切出了几根看得过去的丝。 他激动地捡起来凑到苏牧面前。「先生您看!」 苏牧扫了一眼。 「太粗。」 李泰的脸垮了。 「而且不匀。」 苏牧伸手拈起一根。「中间细两头粗,下刀的时候手腕有偏移。」 他把那根丝丢回去。 「继续。」 李泰整个人快炸了。他看了看车上装土豆的筐子,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手。 「先生,这真的有必要吗?切个土豆丝跟做菜有什么关系?」 苏牧没动。 「连土豆都征服不了,还想征服天下美食?」 这句话跟一巴掌似的,抽得李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回去了。 蹲下来,拿起第十一个土豆。 李承干从书里抬起头,看着自家弟弟的背影。胖子的肩膀垮着,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但没再站起来骂娘。 他看了一眼苏牧。 先生靠在树干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李承干把书合上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1章 回来了 天快黑了。 苏牧让大夥上车赶路,李泰抱着那筐土豆也上了车。马车里光线暗,他就着车窗透进来的余光继续切。 颠簸让刀更不听话了,手指又添了一道新伤。 但他没停。 他已经不想证明什么了。也不想在苏牧面前争面子了。甚至连馋都忘了。 脑子里空了。 就剩这个土豆,这把刀,还有重复了几百次的那个动作。 削皮,切方,片薄片,摞起来,切细丝。 车厢里暗下来。 房青君点了一盏小油灯挂在车壁上。 昏黄的光落在李泰手上。 他的手不抖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第十五个,也可能是第十六个。手腕找到了那个角度,手指找到了那个力道,刀身贴着指节往下走的时候,不再打滑。 李泰闭上了眼。 不是累得睁不开,是不需要看了。 土豆片的厚度在指腹上有感觉。刀走到哪里,切了多深,还剩多少,手上全知道。 一刀。 又一刀。 又一刀。 马车停了。 到今晚歇脚的驿站。 李承干掀开帘子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 李泰跪坐在车板上,闭着眼,手里的刀还在动。 案板上—— 不对,是他膝盖上铺着的那块布上码着一排整齐齐的土豆丝! 根根分明,粗细如一! 李承乾没出声。 他退出去了。 苏牧从前车下来,走到后车旁边。李承干冲他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苏牧掀开帘子。 李泰睁开了眼。 车厢里油灯晃着,光线不好。但那块布上的东西看得清楚。 苏牧伸手拈起一根。 举到灯前。 透光。 均匀,笔直,宽窄一致。 李泰还跪在那里,两只眼睛盯着苏牧的脸,嘴唇乾裂,额头上干了的汗渍一层叠一层。 苏牧把丝放回去。 「知道为什么最后能切出来吗?」 李泰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不想了。」 「什么不想了?」 「什么都不想了。」 李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三道口子,指腹磨掉了一层皮。「不想着要切好,不想着要证明什么。就……切。」 苏牧点了下头。 「厨艺没有捷径。」他把帘子放下来之前说了最后一句。「把一件事做一万遍,做到闭着眼都不会错。那就是你的本事。」 帘子落下了。 李泰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排土豆丝,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饿疯了。 从中午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先生!」他掀开帘子喊。「这些土豆丝能吃吗?」 苏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笑意。 「拿来吧。今晚给你炒一盘。」 李泰从车上蹦下来的速度,是他瘦下来之后跑得最快的一次。 驿站后厨里,苏牧接过那些土豆丝过了遍水,起锅热油。葱段蒜片爆香,土豆丝下锅,大火翻炒。醋沿着锅边呛进去,滋的一声。 前后不到半炷香,一盘酸辣土豆丝端上桌。 李泰端起盘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脆的,爽的,酸辣的劲头从舌尖冲上鼻腔,眼眶一热。 好吃! 不是因为苏牧炒得好。 是因为这盘菜里的每一根丝,都是他自己切出来的。 ...... ...... 长安城东,十里长亭。 苏牧掀开车帘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官道两侧插满了旌旗,绸面被风撑得笔直。 甲胄兵卒列成两排,从长亭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尾。铜甲在日头下晃眼,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地。 再往前看。 文官一列,武将一列,朝服颜色从紫到绯到绿,齐整整站了几十号人。 最前头。 明黄色的车驾停在路中间,李世民站在车前,龙袍没穿,一身常服,但腰间那条金丝蹀躞带亮得刺眼。 苏牧把帘子放下了。 「怎么了?」房青君抬头看他。 苏牧揉了揉太阳穴。 「你爹来了。」 房青君愣了一下,也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白了。 不止她爹。 满朝文武都来了! 「锅锅!」 小兕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见外面的阵仗,兴奋地拍手。「好多人!好多马!」 滚滚从车底钻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场面,又缩回去了。 后车的帘子掀开,李承干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抽了两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早料到父皇会来。 但没料到这阵仗。 李泰凑在他肩后,眯着眼往前瞅。 「大哥,父皇这是迎谁呢?打了胜仗还是灭了突厥?」 李承乾没搭理他。 苏牧跳下了车。 脚刚落地,李世民已经迈开步子走过来了。步子快,袍角带风,身后跟着的王德全小跑着才跟上。 「苏牧!」 李世民的声音从二十步外就传过来了,中气十足,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苏牧站在原地,拱了拱手。「陛下万安。」 李世民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劲儿不小。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上下打量着苏牧,跟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苏牧往后缩了缩手腕,没缩动。 「陛下,这排场是不是大了点……」 「不大!」李世民拽着他的手腕不撒,转身朝百官那边扬声。「诸卿,这位便是朕屡次提及的苏先生!」 「献水利图于社稷,赐神种于万民!」 「朕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李世民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正了正衣冠。 「册封苏牧为兴农侯,食邑三千户!」 王德全捧着一道明黄绸面的圣旨,快步上前展开。 百官伫列里响起一阵低的议论声。 有人吸气,有人侧头交耳。 苏牧站在那里,看着王德全手里那道圣旨,眼皮跳了两下。 侯爵,食邑三千户。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侯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府邸,意味着幕僚,意味着朝会,意味着站班,意味着每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穿朝服。 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睡懒觉了。 苏牧把手缩了回来。 这回缩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拱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陛下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李世民笑容满面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这侯爵之位——」 苏牧顿了顿。 「还请陛下收回。」 笑容凝在李世民脸上。 王德全捧着圣旨的手晃了晃,百官伫列里的议论声没了,安静得能听见旗面被风吹动的声响。 「……什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2章 李二的小心思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八度。 「草民闲云野鹤惯了。」苏牧的语气松弛得很,「受不得官身束缚,更怕上朝。陛下应当了解草民的性子。」 李世民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了解,他太了解了。 google搜索twkan 异姓王给过,不要。赏赐给过,只挑炭和羊。这回都封侯了,还是不要。 朕的脸,往哪儿搁? 当着百官的面!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对,吸了两口。 「苏牧,你——」 苏牧又开口了。 「不过草民此番回京,确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苏牧,等着。 苏牧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马车旁边,房青君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她站在车辕边上,头微垂着,耳根通红。手里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苏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 然后他转回头,正对李世民,躬身一揖,揖得极深。 「恳请陛下,为草民与房相之女房青君,赐婚。」 官道上的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王德全手里的圣旨差点掉地上。 百官伫列里,房玄龄站在前排。 老头子的脸一瞬间经历了三种颜色——白丶红丶再白。 嘴张开了,又合上。 这小子! 说好的回京之后来府上提亲! 谁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跟陛下开口的! 房玄龄袖子里那封没递出去的信,此刻攥得变了形。 他费心铺的路,一夜没睡想的措辞,全白搭了。 这混帐小子一句话就把底牌全掀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表情从错愕转成了古怪。 不要侯爵,要老婆。 不要食邑三千户,要房玄龄的闺女。 他低头看着躬身行礼的苏牧,又看了看车旁那个红着脸的姑娘,嘴角忽然往上翘了。 「哈!」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哈哈哈!」 李世民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指着苏牧,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百官面相觑。 这位陛下今天到底要笑几回? 「好你个苏牧!」李世民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朕给你侯爵你不要,你跟朕要媳妇?」 苏牧直起身子。 「媳妇比侯爵实在。」 李世民被这话噎了一下,又想笑。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 「房相。」 房玄龄出列,面上维持着一贯的稳重。但耳根子是红的,后背的汗是凉的。 「臣在。」 「你怎么说?」 房玄龄看了一眼苏牧,又看了一眼车旁的女儿。 房青君也在看他。 眼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倔强。 那眼神跟她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房玄龄叹了口气。 老了,管不住了。 「承蒙苏先生不弃。」他拱手,声音平稳。「小女若能得良人,老臣无异议。」 李世民拍了一掌。「好!」 「朕准了!」 「回头朕亲拟赐婚旨意,择日完婚!」 苏牧拱手。 「谢陛下。」 房青君在车旁低下了头,肩膀微颤了一下。小兕子扒着车窗往外看,奶声奶气地喊。 「锅锅要娶新娘子啦!」 百官伫列里松了口气的松了口气,盘算着什么的继续盘算。长孙无忌站在侧后方,脸上的笑不深不浅,目光在苏牧和房玄龄之间转了一圈。 不接侯爵。 有趣。 这人是真不想沾权,还是在等更大的筹码?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人群靠后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仪仗伫列的边缘。 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裙,发间插着那支从苏牧那里得来的珍珠步摇。 一大早跟着父皇出城,在春风里等了一个时辰。 赐婚。 房青君。 她看着车旁那个垂首含笑的女子,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人群嘈杂,没人注意到她的脸色。 李丽质垂下眼,转身往自己的车驾走去。 侍女追上来。 「公主——」 「回宫。」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侍女愣了一下,没敢追问,跟在后面小跑着去了。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李丽质的手还攥着裙角。 纹丝不动。 ...... ...... 官道上的风又吹起来了。 李世民的笑声收了尾。 嘴角还挂着。 他看着苏牧,又看了看车旁的房青君。 心里转了三圈。 赐婚,好说。 房玄龄的闺女配得上,可丽质那丫头怎么办? 前两天还在宫里旁敲侧击,问苏先生什么时候回京。 他这当爹的又不是瞎子。 算了。 丽质的事回头再说,眼下这场面,百官都看着呢。 「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李世民一拍苏牧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股子你小子行啊的劲儿。 「朕给你封侯你不稀罕,朕给你赐婚你倒是痛快。」 苏牧没躲那一巴掌,顺势拱了拱手。 「陛下英明。」 「少来。」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收回手。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扬了起来。 「封侯之事,容后再议。苏卿家一路劳顿,今晚朕在宫中设宴,为先生接风!」 顿了顿,目光往前排扫了一圈。 「房相。」 房玄龄出列。 「臣在。」 「今晚你也来。亲家翁嘛,不来说不过去。」 这亲家翁三个字砸下来,房玄龄的眼皮跳了一下。 百官伫列里有人没忍住,嗤了一声。 房玄龄面色不变。 「臣遵旨。」 李世民又转向另一侧。 「赵国公。」 长孙无忌正站在侧后方,闻言上前半步。 「臣在。」 「你也来。」 长孙无忌笑了笑。 「陛下盛情,臣岂敢推辞。」 李世民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散了散了,都回去。」 百官行礼,伫列开始散动。 苏牧站在原地,看着李世民翻身上了车驾。 龙辇率先调头往城门方向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青君。 房青君还站在车辕边上,耳根红得能滴血。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牧冲她点了下头,走回马车旁边。 「先生。」 李承干从后车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嗓门。 「父皇今晚这顿饭……」 「知道。」 苏牧掀开帘子钻进去。 李承干还想说什么,被李泰从后面拽了一把。 「大哥,别问了。先生心里有数。」 李承干看了弟弟一眼。 李泰难得正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3章 暗流涌动 「父皇请了房相和舅公。一个是未来岳父,一个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承干把帘子放下来了。 马车重新上路,往城门方向走。 车厢里,小兕子扑在苏牧怀里。 揪着他的衣领不撒手。 「锅锅!兕子想你!」 苏牧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我还是想我做的饭?」 「都想!」 滚滚从座位底下钻出来,一屁股坐在苏牧脚面上发出哼唧声。 房青君坐在对面,低着头整理衣袖。 手指还有点发抖。 苏牧看了她一眼。 「怕了?」 房青君抬头。 「没有。」 「你爹今晚得坐在陛下旁边吃饭。」 苏牧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对面是长孙无忌。」 房青君的手停了。 她不傻。 父亲的政治嗅觉她从小耳濡目染。 李世民把这两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意思太明显了。 「你……」 「放心。」 苏牧闭上眼。 「我就是去吃顿饭。」 房青君看着他那副松垮样子,嘴唇动了动。 到底没再追问。 这个人从来不按规矩出牌。 今天当着百官的面开口求赐婚,已经把她吓了个半死。 可他一点不慌。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那场饭局当回事。 房青君低下头,把衣袖理平了。 指尖还在抖。 但嘴角压不住。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回宫之后没回两仪殿处理奏章。 径直去了甘露殿。 王德全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把尚食局的人叫来。」 李世民边走边说。 「今晚的菜,朕亲自定。」 王德全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话。 李世民走到书案前坐下。 拿起笔又放下。 他在想那个画面。 苏牧躬身一揖,说恳请陛下赐婚时的表情。 不卑不亢,眉眼松弛。 没有一丝忐忑。 这人拒了侯爵的时候是这副神色。 求赐婚的时候,也是这副神色。 李世民把笔丢在案上。 要换了别人,他早翻脸了。 当着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 嫌命长? 可这人是苏牧。 黄河水利图,高产麦种,皇后的药膳方,太子的蜕变,土豆玉米…… 哪一样拿出来,都够他吃一辈子的。 偏偏这人什么都不要。 不要官身,不要爵位。 就要个老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说实话,他心里确实有过念头。 丽质那丫头对苏牧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若苏牧能成了驸马,那便是天家的人。 用起来更顺手。 如今这条路断了。 但也不全是坏事。 房玄龄的女婿。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房玄龄是宰相,是朝堂的定海针。 苏牧若成了房家的女婿,等于把这位高人和朝堂中枢绑在了一起。 但长孙无忌那边…… 今天在官道上,长孙无忌的表情他扫了一眼。 笑着的,可那笑里头有东西。 一个宰相加一个国师,绑在一处,分量太重了。 所以今晚这顿饭,得把这几个人摆到一张桌子上。 摸底,平衡。 李世民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道菜名。 写到一半停了。 苏牧要是看见这选单,怕是能把尚食局的厨子骂得狗血淋头。 算了,菜不重要。 人才重要。 他把纸揉了,丢进废纸篓里。 「王德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奴才在!」 「菜不用定了,让苏牧自己做。」 王德全愣了。 「陛……陛下?」 「告诉他,今晚的接风宴,朕什么菜都不要。就要他亲手做一道。什么菜随他。」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了翘。 「朕倒要看看,他做给朕的菜,和做给他媳妇的菜,有没有区别。」 王德全张了张嘴。 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了。 转身跑了。 ...... 城南,房府。 房玄龄到家的时候,卢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讯息传得比马车快。 长安城的坊间耳目,把十里长亭上发生的事传了个遍。 「回来了?」 卢氏的语气不咸不淡。 房玄龄进了门,还没站稳,卢氏跟上来。 「当着百官的面求赐婚?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不是我……」 「你没拦?」 「我怎么拦?陛下都应了,我当场说不同意?那叫抗旨。」 卢氏瞪着他。 房玄龄揉了揉额头。 「今晚还有顿饭。陛下设宴,让我去。」 「跟谁?」 「苏牧,还有长孙无忌。」 卢氏的脸色变了。 她是世家女,政治敏感度不比房玄龄差。 这三个人凑一桌,意味着什么,她门清。 「你打算怎么应付?」 房玄龄换下朝服,套上一件家常的圆领袍。 系腰带的时候手顿了顿。 「见招拆招。」 卢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房。」 「嗯?」 「那小子……靠得住吗?」 房玄龄系好了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 「青君信他。」 卢氏没再说话。 房玄龄出了门,上了马车往皇宫去。 车厢里晃着,他闭上眼。 长孙无忌今天在官道上说的那番话还在耳朵里转。 功高至此,封无可封的那天,怎么收场? 这话是警告,也是试探。 今晚的饭桌上,这位赵国公会端出什么菜来。 比尚食局那些厨子做的,难消化得多。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天色暗下来了,坊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房玄龄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上,长孙无忌的车帘也掀开了半寸。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对上了。 一触即分。 车帘各自落下。 ...... ...... 三天了。 镇北营的伙房从早到晚没断过火。 苏世把那半扇羊骨架熬得乾净,骨髓都给刮了出来。 剩下的碎骨头砸碎了继续吊汤,一锅接一锅,没浪费一两。 硬饼掰碎泡汤的法子在营里传开了。 兵卒们自己学着掰,有人掰得大,有人掰得碎,吃到嘴里口感不一样。 争了两顿之后达成共识。 掰成黄豆粒大小最好,吸汤吸得透,嚼起来又不散。 第三天中午,校尉从后院又拎了一条羊腿过来。 最后一条了。 校尉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搁,看着苏世。 营里存粮本来就紧,这几天全靠你这手艺撑着。 苏世接过羊腿,拿刀背敲了敲骨头,听声儿。 肉不多了,今天换个做法。 他把羊腿上的肉剔下来,筋膜去净,切成薄片码好。 骨头照旧砸碎下锅。 灶里的火比前两天猛一些,汤滚得快,白沫翻上来就撇,撇了三遍才转小火。 香料只放了三样。 花椒,小茴香,一片乾姜。 没了。 胖伙头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 就这三样?不放八角桂皮? 不放。 那膻味……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4章 长安一片天 胖伙头军凑到锅边吸了一口气。 没膻味。 汤是白的,香是净的。 羊骨的鲜和花椒的麻混在一起,顺着蒸汽往上走,乾乾净净,一点杂味没有。 「怎么做到的?」 苏世没答。 他在切葱花和香菜,刀板响得均匀。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饭的时候,营里的兵卒排队比前两天还齐整。 碗筷碰撞的声音从东头响到西头,呼噜喝汤的动静盖过了风声。 队伍靠后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瘦,高,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兵卒的衣裳但乾净些。 腰间别着一支毛笔筒,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营里的文书,姓周,大夥叫他周秀才。 周秀才端着碗坐到墙根底下,先喝了一口汤。 眉头皱了。 不是难喝,是太好喝了。 他放下碗,盯着汤面看了一会儿。 白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葱花和香菜点缀其间,红油辣子搁在碗边没搅进去。 周秀才拿筷子挑起一片羊肉。 薄,透光,边缘没有一点碎渣。 <canvasss="secst"data-c="fd0+n385dte5jcthtb2c6tper97d5sxu6ttoujyxuqz0r+ols5jp47rtui2uuemirusi4nwa5rmotrknvn7f"data-v="0165f0cfb699578f"></canvas> 去年秋天。 他随李校尉进京述职,在长安待了七天。 其中有一天傍晚,李校尉带他去了趟皇城根下一家食肆。 那家店据说跟御膳房有点关系,做的菜带着宫里的路子。 当时吃了一道羊汤。 味道跟眼前这碗不一样。 那碗汤用料更讲究,配菜更精细。 但有一样东西是相通的。 膻味的处理。 周秀才又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含了几息。 寻常做法去膻,要么靠重料。 大把的花椒八角桂皮往里砸,用香料的霸道把膻气盖住。 要么靠长时间炖煮,把膻味煮散。 但这碗汤不是。 花椒只用了一点,调的是底味。 真正去膻的手段藏在火候里。 焯水的时机,换水的温度,大火转小火的节点,每一步都卡得刚好。 不是压制膻味,是从根子上把它化掉了。 周秀才在长安那家食肆吃到的羊汤,用的也是这个路子。 当时同桌的一个京城老饕说了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是苏神仙的法子。」 老饕放下碗,抹了抹嘴。 「御膳房那位,连陛下都夸的。他做羊汤从不放重料,全凭火候一手定干坤。」 周秀才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饼碎吸饱了汁水,绵软得不用嚼。 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在转。 一个借宿的年轻厨子,从扬州来,往长安去。 手艺高得离谱。 去膻的手法跟御膳房那位出了名的苏神仙一个路数。 巧合? 周秀才放下空碗,抹了抹嘴。 他站起来,往院子东头走。 苏世在劈柴。 借宿第一天开始,他就主动揽了这活。 说是白吃白住过意不去,搭把手干点活。 校尉没拦。 斧头起落的节奏很匀。 一根臂粗的木头,两斧子下去,四瓣。 码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周秀才走到柴堆旁边站住了。 苏世瞥了他一眼,手没停。 「周文书,吃饱了?」 「饱了。」 周秀才蹲下来,随手捡了根细柴棍拨弄地上的雪。 「连吃三天你做的汤,我这辈子的羊汤额度怕是用完了。」 苏世嘿了一声。 「那明天给你换个口味,做面片。」 「不急。」 周秀才把柴棍戳进雪里,头没抬。 「我就是好奇。」 苏世劈完手里那根木头,把斧子拄在地上。 「好奇什么?」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苏世拿起下一根木头搁上墩子。 「我师父。」 「你师父是……」 「一个到处走的厨子。」 苏世抡起斧头。 「哪儿有好食材就往哪儿跑,教了我几天,后来我们各走各的。」 斧头落下,木头裂开。 周秀才看着他的侧脸。 年轻人神色平淡,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到处走的厨子。」 周秀才重复了一遍。 「那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苏世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 「可能在某个地方劈柴呢。」 这话说得奇怪。 周秀才愣了一下。 厨子劈柴?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苏世已经拎起第三根木头了。 动作乾脆利落,收回了搭话的余地。 周秀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你那个去膻的法子,不靠重料,全凭火候把控。」 他盯着苏世的后背。 「这路数我只在一个地方听说过。」 苏世的斧头顿了一拍。 很短,短到周秀才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斧头落下,木头照常裂成四瓣。 「是吗?」 苏世头没回。 「哪儿听说的?」 「长安。」 苏世把柴码好,拎起斧子换了个位置。 背对着周秀才,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长安好厨子多。法子传来传去的,撞上了也正常。」 周秀才看着他。 这年轻人的后背绷得很直。 劈柴的动作没乱,呼吸没变,但刚才那一顿是真的。 周秀才没再问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世还在劈柴,节奏稳定,跟他来之前一样。 回到自己的铺位,周秀才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御膳房,苏神仙。 一个从扬州往长安赶的年轻厨子。 说师父是到处走的厨子,还说师父可能在某个地方劈柴。 劈柴。 周秀才在京城听过一个说法。 那位苏神仙在御膳房挂的差事不是主厨,不是帮厨,是柴房杂役。 他搓了搓手指,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块。 师徒!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压不下去了。 如果这年轻人真是那位神仙的徒弟,那他从扬州一路北上是去找师父的? 周秀才躺回床板上,盯着屋顶的横梁。 外头苏世劈柴的声音还在响。 一下一下,稳得很。 这年轻人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的样子。 手艺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那他师父,那个在御膳房劈柴的苏神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周秀才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睡不着。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苏世收拾好包裹,牵着驴出了营门。 校尉带着十几个兵卒站在栅栏口送他,一个个脸上带着不舍。 「兄弟,到了长安混不下去就回来。」 校尉抱拳。 「这儿永远给你留口锅。」 苏世回了一礼。 「多谢。」 驴蹄子踩着薄雪往官道上走。 苏世裹紧棉袍,缩着脖子迎风。 身后传来周秀才的声音。 「苏兄弟!」 苏世回头。 周秀才站在栅栏边上,手里攥着什么,犹豫了一下,跑了两步追上来。 「这个给你。」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头刻着镇北营三个字,背面有校尉的私印。 「路上碰见盘查的,亮这个能省些麻烦。」 苏世接过来看了看,收进怀里。 「多谢周文书。」 周秀才站在原地,嘴动了两下。 「你师父……」 苏世看着他。 周秀才咽了口唾沫。 「你师父要是真在长安,替我问声好。」 他顿了顿。 「就说潼关有个姓周的,吃了他徒弟三天的汤,这辈子认了。」 苏世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 他转身牵着驴继续走。 积雪的官道上只有一人一驴的脚印,往西延伸,越来越远。 周秀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缩成一个黑点。 他回了营。 走到伙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锅灶冷了,灶台擦得乾乾净净,案板上一粒渣子没有。 跟这人来之前一样。 来无痕,去无迹。 周秀才摇了摇头,往自己铺位走。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长安那位苏神仙,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不,应该反过来问。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师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5章 苦 御膳房后头那片小院,竹篱笆上的藤蔓又窜了一截。 苏牧推开柴房门的时候,鼻子里钻进一股熟悉的松木味。 劈好的柴码得整齐,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没人动过。 「锅锅,滚滚要睡觉。」 小兕子抱着食铁兽蹲在墙根底下,滚滚翻着肚皮打滚,四只爪子乱蹬。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就让它睡。」 「可是兕子不想放开它。」 「那就抱着它睡。」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抱着滚滚就往屋里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王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跑进来,弓着腰。 「殿下,陛下口谕,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先回东宫换衣洗尘,晚间宫宴再见。」 李承干正要说什么,李泰先站起来了。 「走,早该换了。」 他拽着李承乾的袖子往外拖。 「这身衣裳臭得我自己都嫌。」 李承干回头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冲他摆了摆手。 两兄弟跟着王德全走了。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又来了人。 这回是皇后身边的嬷嬷,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 「房姑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房青君看了看苏牧。 苏牧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 「去吧,我收拾收灶。」 房青君应了一声,跟着嬷嬷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牧已经蹲在灶前翻他那口铁锅了,没抬头。 院子安静下来。 苏牧把铁锅翻出来搁灶上,又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 走之前封了火,现在全凉了。 他拎起火摺子吹了两下,塞了把乾草进去,火苗窜起来。 灶膛亮了。 他直起腰,转身去水缸那儿舀水。 转过身的时候,手停了。 院子东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李丽质。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挽得很高,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还在。 就是今天出城迎接时插着的那支。 不知道坐了多久。 苏牧舀了水倒进锅里,把瓢搁回去。 「公主什么时候来的?」 李丽质没答。 她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眼睛看着地面的青砖。 苏牧往灶里添了根柴,火烧得旺了些,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你知道我今天一早就跟着父皇出城了。」 李丽质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楚。 苏牧没接话。 「站了一个时辰。」 她抬起头。 「风很大,头发都吹乱了,侍女给我拢了三回。」 苏牧把灶口的柴推了推,火势匀了。 「然后我听见你说,恳请陛下赐婚。」 院子里没别的声音了。 连滚的呼噜声都从屋里传不出来。 李丽质站了起来。 她走到苏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下巴抬着,是长公主的姿态。 「苏牧。」 「嗯。」 「我哪里不好?」 苏牧看着她。 这姑娘的眼圈红了一圈,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嘴唇抿得紧,手指攥着袖口,指尖在抖。 「公主哪里都好。」 苏牧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 李丽质往前走了一步。 「从我第一次喝你做的奶茶开始,每一回宫里设宴我都去,每一回父皇提起你我都竖着耳朵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离京那天我在城门口站了半天。」 「我没敢拦你,我就远看着你的马车走。」 「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苏牧没动。 「你回来了。」 李丽质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 「带着她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娶她。」 那颗眼泪落在青砖上,很快洇开了。 苏牧垂下眼,看了看那片洇开的水渍。 他没说话。 转身回到灶台前。 李丽质愣在原地。 苏牧从墙角的竹篓里翻了翻,摸出一根苦瓜。 又从风乾的排骨里挑了几块出来。 刀从架子上取下来。 不是那把玄铁的,是平时切菜用的普通铁刀。 苦瓜切开,把瓤掏了,切成薄片。 锅里的水烧开了,排骨焯了一遍水,捞出来。 换一锅清水。 排骨下锅,几片姜,小火慢炖。 李丽质站在那里,看着他忙活。 她没走。 苏牧把苦瓜片泡进了一碗盐水里,搁在灶台边上。 等排骨炖出了白汤,他才把苦瓜片捞出来,沥乾水,倒进锅里。 盖上锅盖,转小火。 院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香气。 排骨的肉香裹着苦瓜特有的那股清苦味,混在一起,不浓烈,但钻鼻子。 李丽质站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苏牧掀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点了下头。 他盛了一碗。 走过去,递到李丽质面前。 「喝吧。」 李丽质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清澈的底汤,几片翠绿的苦瓜,两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她接过碗,捧在手里。 「苦瓜汤?你让我喝苦的?」 苏牧回到灶台前坐下,拿了块抹布擦刀。 「先喝。」 李丽质咬了咬牙,端起碗送到嘴边。 第一口入嘴。 苦。 舌头上泛起一阵涩,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她皱了皱眉,差点放下碗。 但苦味退得快。 跟着上来的是排骨炖出的鲜,醇厚,回甘。 那股子鲜裹着骨汤的暖意,从舌根往喉咙里滑,一路滑到胃里去了。 暖的。 李丽质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那么苦了。 苦瓜的涩被盐水泡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苦味跟排骨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难受。 甚至有点好喝。 「苦瓜这东西,性子凉。」 苏牧擦完刀,搁回架子上。 「入口涩,但能清心降火。」 「越喝越觉得好,那是排骨的鲜在托着它。」 李丽质捧着碗,低着头。 「一碗汤里头,苦是苦,甜是甜,各有各的位置。」 苏牧靠着灶台,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你要是非把苦的去了,只留甜的,那汤就腻了,喝两口就不想喝了。」 李丽质的肩膀抖了一下。 「公主。」 苏牧收回目光。 「你想要的那个位置,我给不了。」 「不是你不好,是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李丽质攥紧了碗。 「我能给你的,从头到尾都是这个。」 苏牧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碗汤。 「一碗汤,一顿饭,朋友之间的事。」 「强要把它变成别的,最后苦的是你自己。」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李丽质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乾净了。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动了动。 「你做的苦瓜汤,比宫里御厨做的好喝。」 苏牧没接。 李丽质把空碗搁在石凳上。 她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把那支珍珠步摇摸了摸,没摘。 「这步摇我还戴着。」 「随你。」 「不是因为别的。」 李丽质转过身,面朝院门。 「就是好看。」 苏牧看着她的背影。 李丽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要是做了难吃的东西给房青君,我第一个笑话你。」 苏牧哼了一声。 「不存在的。」 李丽质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院门合上的时候,苏牧听见外头传来侍女迎上去的碎步声。 <canvasss="secst"data-c="dt5pmy9rijvqkidvsoagvtx79oc/vbryttj+tji5tcxhoyil5nck4npw"data-v="92a16b4b18575781"></canvas> 「风吹的,走吧。」 脚步声远了。 苏牧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还剩的半锅汤。 那颗苦瓜的味道还留在灶台上,隐约的,不浓。 正如心中逐渐消散的那一抹涟漪,苦涩的......香甜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6章 游刃有余 立政殿的烛火点了三排。 宫女们进进出出摆碗碟,银筷玉盏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李世民坐在主位,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房玄龄坐在左侧,腰杆挺得笔直,手里那盏茶端了半天没喝。 长孙无忌在右侧,慢悠悠剥着一颗松子,神色松弛,跟来串门似的。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先开口。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殿里飘着尚食局送来的开席小碟,几碟子冷切拼盘,中规中矩。 李世民扫了一眼,没动筷子。 「人呢?」 王德全弯着腰凑上来。 「回陛下,苏先生在后厨,说……再等等。」 「等什么?」 「没说。」 李世民哼了一声,靠回椅背。 房玄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嗓子发紧,什么味都品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长孙无忌。 老狐狸正往嘴里丢松子仁,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笑。 「房相今日气色好。」 长孙无忌笑着说。 「想来是双喜临门的缘故。」 房玄龄放下茶盏。 「赵国公过奖。」 「不过奖。」 长孙无忌又剥了一颗。 「令嫒嫁了这么个人物,房相往后可得把门槛垫高些。」 「登门求菜的怕是不少。」 话里带着刺,可脸上笑得真诚。 房玄龄没接话。 李世民敲了敲扶手。 「行了,别拿话挤兑人。」 「辅机,你今天要是来搅局的,朕可不拦着苏牧拿锅铲抽你。」 长孙无忌笑出了声。 「陛下这话说的,臣是来吃饭的,哪敢搅局。」 ...... 后厨。 苏牧把袖子卷到肘上方,面前的案板上铺了一排食材。 蛋饺,他自己捏的,一个金黄圆鼓,还冒着热气。 肉圆,猪肉剁的,加了马蹄碎和葱姜水,捏得溜圆,在油里滚了一遍,外壳微焦。 熏鱼,腌了两个时辰,过了一道油,再浸了酱汁,咸香味已经透进鱼肉里。 走地鸡斩成块,焯过水。 冬笋切滚刀。 香菇泡发了撕成条。 还有白菜帮子,油面筋,鹌鹑蛋,粉丝。 十几样东西,占了半张案板。 王德全站在后厨门口,探头探脑。 「苏先生,陛下催了三回了……」 「急什么。」 苏牧拎起那口巨大的砂锅搁上灶台。 「好菜不怕晚。」 王德全搓着手。 「可长孙大人在里头阴阳怪气呢,房相的脸色……」 「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牧头也不抬,往砂锅底部码了一层白菜帮子。 王德全噎了一下。 苏牧一层一层往砂锅里码。 白菜打底,鸡块和排骨铺第二层,冬笋和香菇填缝隙。 肉圆摆在中间,蛋饺围了一圈。 熏鱼竖着插在边上,油面筋和鹌鹑蛋塞进空档里。 码完了,满当一大锅。 他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吊好的高汤。 鸡骨猪骨熬了三个时辰的底汤,清亮微黄,油花碎金。 高汤沿着砂锅边沿缓缓注入,没过食材。 盖上盖,大火烧开,转小火。 苏牧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等着。 他心里门清。 今晚这顿饭,李世民想看他的态度。 封侯不要,那你到底要什么? 图什么? 安不安全? 房玄龄想确认这门婚事板上钉钉,最好陛下当场下旨,谁也翻不了。 长孙无忌想搅。 房家加上苏牧,这个组合让他不舒服。 宰相的女婿如果是个能让皇帝低头的人,那朝堂的天平往哪边倾,不好说。 三个人精,一张桌子。 苏牧打了个哈欠。 他就想做顿饭。 砂锅里的汤开始往外渗香气。 鸡汤的底味先出来,然后是熏鱼的酱香,再然后是肉圆和蛋饺煨出来的荤鲜。 几种味道缠在一起,浓而不腻,层次分明。 半柱香后,苏牧掀开锅盖。 蒸汽腾起来,满厨房都是那股子浓香。 汤色变深了,白菜吸了汤汁变得半透明,肉圆胖了一圈,蛋饺的皮皱了但没散。 鸡块炖得骨肉分离,冬笋还脆着。 苏牧拿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够了。 他把砂锅连灶一起端了起来。 那口砂锅加食材加汤,少说三十斤。 苏牧单手托着,步子稳当,往前殿走。 王德全在后头跟着,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殿内。 李世民已经把面前那碟冷切牛肉吃了大半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等得烦躁。 长孙无忌还在剥松子。 桌上已经攒了小一堆壳。 房玄龄的茶换了第三盏。 殿门开了。 苏牧端着砂锅走进来。 砂锅搁在桌子正中间,锅盖还盖着,但缝隙里窜出的香气已经把整个大殿填满了。 李世民的鼻翼动了两下,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半寸。 长孙无忌剥松子的手停了。 房玄龄放下了茶盏。 苏牧揭了盖子。 热气升腾,满桌的人都被蒸汽糊了一脸。 等蒸汽散开,砂锅里的东西露出全貌。 金黄的蛋饺,圆润的肉圆,深褐色的熏鱼,白嫩的鸡块,翠绿的葱段点缀其间。 汤色浓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十几种食材挤在一口锅里,色彩斑斓,满当当。 「这是什么?」 李世民盯着锅里看。 苏牧拿起长柄汤勺。 「全家福。」 他开始分菜。 先给李世民盛了一碗,蛋饺两个,肉圆一颗,鸡块几片,冬笋打底,浇满汤汁。 再给房玄龄,熏鱼为主,配了香菇和鹌鹑蛋。 最后给长孙无忌,肉圆,油面筋,粉丝,汤舀得满。 三碗,三种搭配,都不一样。 李世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入嘴的那一瞬间,眼睛眯了。 鲜。 不是单一的鲜,是十几种食材的味道混在汤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鸡汤的醇厚托着底,熏鱼的酱香在中段,肉圆的荤鲜收在尾巴上。 一口汤喝下去,舌头上至少过了三层味道。 房玄龄咬了一口熏鱼。 鱼肉早就煨透了,酱香入骨,但骨头酥软,一抿就化。 配着鸡汤的鲜甜,咸甜交织。 长孙无忌没急着吃。 他拿筷子夹起一颗肉圆看了看。 圆的,表面挂着薄薄一层汤冻,里头的马蹄碎隐约可见。 他咬了一口。 手停了。 嫩。 弹! 咬开之后肉汁从里头渗出来,混着马蹄的清甜和葱姜的回味。 长孙无忌把肉圆吃完了,又喝了一口汤。 没说话。 李世民已经把碗里的蛋饺吃了一个。 蛋皮薄,馅大,咬开之后肉馅的汁水和锅里的汤汁混在一起,鲜得牙齿发软。 「好菜。」 李世民含着蛋饺含糊着说。 「就是等太久了。」 苏牧站在桌边,没坐。 「这道菜费时间。」 「十几种东西,每一样都得单独处理。」 「蛋饺要一个一个煎,肉圆要一颗一颗搓,熏鱼要腌够时辰。」 「少了哪一步,味道都不对。」 李世民抬头看他。 苏牧拿起汤勺在锅里搅了搅,把沉在底下的粉丝和白菜翻上来。 「这道菜,贵在一个和字。」 他指了指锅里。 「蛋饺是蛋饺的味道,肉圆是肉圆的味道,熏鱼是熏鱼的味道。」 「搁在一锅里头,谁也没把谁的味儿盖了,但互相借味,汤就成了。」 停了一拍。 「哪样东西非要争个高下,或者觉得别的碍事想撇出去……」 苏牧把勺子搁回锅沿。 「这锅汤就废了。」 殿里安静了一息。 李世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从苏牧脸上移到房玄龄身上,又移到长孙无忌身上。 房玄龄低着头喝汤,面色不变。 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 长孙无忌把碗放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苏先生这道菜,比朝堂上那些奏章说得明白。」 苏牧没接。 他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了,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喝汤。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声从低处起来,越笑越畅快,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一下。 「好!」 「好一个和字!」 他站起来,手指着苏牧。 「行,朕听明白了。」 「你不争,也不让人争。」 「你就想安安稳稳做你的饭,过你的日子。」 苏牧嚼着肉圆点了下头。 「那朕成全你。」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 「房相,你女儿的婚事,朕择日下旨赐婚。」 「规格按侯夫人,别瞪我,爵位的事回头再说。」 房玄龄起身拱手。 「臣谢陛下恩典。」 李世民又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臣在。」 「丽质那孩子的事,朕回头另行安排。」 「你家那几个小子,有合适的给朕报上来。」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随即起身。 「臣……遵旨。」 「另外。」 李世民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隔着桌子推过去。 「你舅甥之谊,朕心里有数。」 「这枚玉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赏你了。」 长孙无忌接过玉佩,掂了掂分量。 打一巴掌给个枣。 这位陛下的手段,从来没变过。 他笑了笑,揣进袖中。 「多谢陛下。」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7章 新婚大吉,良辰吉日共赴此时! 苏牧的婚事定在了三月十八。 地点不在房府。 房玄龄本来安排好了一切。 六十六抬聘礼,八条街的红绸,请帖发了三百份,连迎亲的鼓乐班子都订了两拨。 苏牧看完安排,把单子搁回桌上。 「不去。」 房玄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不去?你娶的是我闺女。」 「我知道。但我不去房府迎亲。」 苏牧指了指城南的方向。 「陛下赐的那个宅子,空了快一年了吧。婚事搁那儿办。」 房玄龄的太阳穴突跳。 「那宅子你连门都没进过几回。」 「昨天进了。院子扫乾净了,灶台我也垒好了。」 苏牧站起来拍了拍手。 「您老别操心了,剩下的交给我。」 房玄龄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终只憋出一句。 「你到底想怎么办?」 苏牧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 「摆席。」 「什么席?」 「流水席。」 ...... 三月十八。 天晴。 苏府大门从卯时就开了。 门前的坊街上,连绵的长桌从巷口一直摆到朱雀大街的拐角。 桌子是借的,碗碟是借的,条凳是从隔壁三条坊搬来的。 长安城的百姓天没亮就听见了动静。 最先到的是坊里的老头老太太,站在巷口探头往里瞅。 然后是卖早食的贩子收了摊子跑来看热闹,再然后是讯息灵通的市井闲汉,一传十十传百。 「苏先生成亲了!门口摆席,不收钱!」 这话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朱雀大街南段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苏牧系着围裙站在院里的露天灶台后面。 八口大锅一字排开。 两口炖汤,两口蒸馒头和包子,两口煎,两口炒。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油烟往天上飘。 「锅锅!兕子要帮忙!」 小兕子穿着一身红袄,胸前系了块碎花围兜,举着个木勺子在灶台边上蹦。 滚滚趴在灶台底下啃竹子,尾巴扫来扫去。 「你负责尝味。」 苏牧捞了个三丁包递给她。 小兕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糊竖了个大拇指。 「好次!」 李承干从后厨端着两大盘水煎包出来,搁在长桌上。 转身又回去端。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袖子卷到手肘,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从辰时到现在,来回跑了不下四十趟。 李泰从他身边挤过去,左手端盘右手抓。 嘴里塞着半个肉圆,含糊不清地冲李承干说。 「大哥让让。」 李承干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吃的?」 李泰把肉圆咽下去,理直气壮。 「先生说了,帮忙的可以随便吃。」 「他说的是尝味!尝!不是一盘一盘往肚子里塞!」 李泰已经端着新一盘红烧肉往外跑了,跑到门口还不忘夹了一块五花肉塞嘴里。 李承干懒得追了。 外面的长桌已经坐满了人。 百姓们挤在条凳上,有的端着碗站着吃,有的蹲在墙根底下。 第一波上桌的是羊肉泡馍。 汤是一早就开始熬的,羊骨炖了四个时辰,白得发亮。 饼是苏牧凌晨烙的,火候足,掰碎了泡进汤里吸得饱满。 一个卖布的商贩喝了一口汤,碗差点没端住。 「这,这味儿。」 旁边的老太太已经把碗底喝得一滴不剩了,抹着嘴嘟囔。 「跟天上的不一样。」 「什么天上的?」 「天上神仙吃的。」 第二波是三丁包和水煎包。 三丁包肉馅饱满,咬开了汁水淌到掌心里。 水煎包底部的冰花脆得嘎嘣响,油香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第三波是红烧肉。 切成麻将块大小,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酱色油亮。 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散。 这一道上桌的时候,整条街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碗跑到灶台前面,仰着脸看苏牧。 「叔叔,还有吗?」 苏牧低头看了她一眼。 碗里汤喝得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有。」 他舀了一勺排骨倒进小丫头碗里。 「慢点吃,别烫着。」 小丫头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捧着碗跑回去了。 苏牧直起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房府的迎亲队伍到了。 没有六十六抬聘礼。 只有一顶红轿子,四个轿夫,两面锣鼓。 锣鼓敲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百姓全站起来了。 轿帘掀开。 房青君从轿子里出来。 红嫁衣绣着金线,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指尖微发颤。 苏牧摘了围裙。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喜服,腰间束着红腰带。 从早忙到现在,额头上还有汗,袖口沾着面粉。 他走过去,在房青君面前站住了。 百姓们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新郎官来了!」 「揭盖头!揭盖头!」 苏牧伸手。 手指碰到红盖头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想记住这一刻。 然后他挑起盖头。 房青君的脸露出来了。 眼眶红着,睫毛还带着水汽,但嘴角是弯的。 苏牧盯着她看了两息。 「哭什么。」 房青君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 「眼圈红的。」 「风吹的。」 苏牧笑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房青君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指缝里还残着葱姜的味道。 她把手放上去了。 苏牧握住,带着她往门里走。 百姓们让开了一条路。 欢呼声从巷口涌过来,一浪接一浪。 「苏先生百年好合。」 「新娘子真俊。」 「今天这顿席面,够我吹一辈子了!」 小兕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木勺子跑到两人前面,奶声奶气地喊。 「锅锅!青君姐!兕子给你们开路!」 她迈着小短腿往前跑,滚滚在后面跟着滚。 苏牧握着房青君的手,穿过那些笑脸和叫好声,走进了苏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了。 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远了,闷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鸟叫。 ...... 夜深了。 院里的灯笼亮了一串,红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地上。 新房里,红烛烧了大半截,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 苏牧坐在床沿上,松了松领口。 从早折腾到现在,后腰酸得要命。 八口锅轮着颠,快赶上打一架了。 房青君坐在他旁边,嫁衣还没换下来。 红色的裙摆铺了半张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着帕子。 苏牧侧头看她。 「紧张?」 房青君没说话,耳尖红得快滴血了。 苏牧伸手把她绞帕子的手按住了。 「帕子快被你撕烂了。」 房青君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里。 「你今天,围裙都没摘就来接我。」 「来不及。」 「袖子上还有面粉。」 「嗯。」 「所有人都看见了。」 苏牧想了想。 「那你嫌不嫌?」 房青君终于抬起头。 烛光在眼睛里晃着,亮得很。 「不嫌。」 她把帕子放到一边,转过身面对着苏牧。 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凉的。 「苏牧。」 「嗯。」 「我从前觉得,嫁人是一件很远的事。」 苏牧没动,让她的手搁在自己脸上。 「后来遇见你了。」 房青君的声音轻下去。 「就觉得,也不远。」 苏牧捏了捏她的手指。 冷的,还在抖。 「以后跟着我,没有宰相府那么舒坦。」 「我不要舒坦。」 「油烟味重。」 「我喜欢。」 「还得早起。」 房青君把手收回去,瞪了他一眼。 笑意藏在眼里,耳朵红透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苏牧看着她。 烛光底下,这姑娘的脸红得均匀,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嘴唇抿着,下巴微扬,又倔又软。 他伸手把烛台拨暗了一分。 「那不说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窗外传来滚滚的哼唧声,紧跟着是小兕子迷糊糊的嘟囔。 「锅锅和青君姐姐睡了嘛,兕子也要睡了。」 苏牧嘴角动了一下。 房青君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抖了抖。 是在笑。 「别理她。」 苏牧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房青君闷地嗯了一声,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攥得很紧。 夜色沉下去了。 红烛又矮了一截,蜡泪淌了满桌。 长安城的喧闹散了个乾净,只剩更鼓远远地响。 苏牧闭着眼,手臂还搁在身侧那个人的腰上。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叮!】 【恭喜宿主完成人生里程碑事件,成婚】 【特殊奖励已解锁,请宿主次日查收】 苏牧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明天再说吧。 今晚只想当个新郎官。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8章 闹囍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灶台上,一片一片的。 苏牧蹲在灶前添了把柴。 小火舔着锅底,锅里的红枣小米粥咕嘟嘟冒着细泡。 米粒煮开了花。 枣香混着小米的甜味往外窜。 旁边那口平底铁锅里,鸡蛋饼滋响着。 底皮煎得焦黄,边缘翘起来一圈薄脆。 苏牧翻了个面,抬头。 房青君站在水盆边上洗碗碟。 一身素色布裙,长发随意挽着,用的是那支沉香木簪。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的小臂。 手指在水里来回搓着瓷碗。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苏牧也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房青君先把眼移开了,耳根泛粉。 苏牧收回目光,把鸡蛋饼铲出来搁盘子里。 嘴角没忍住往上拐了一下。 「粥好了,过来吃。」 房青君擦了手走过来,接过碗,往里探了一眼。 「枣去核了?」 「嗯。」 「什么时候起来弄的?」 「卯时。」 房青君顿了顿。 「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苏牧舀了一碗粥放她面前。 「你睡得沉。」 房青君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拿起勺子不说话了。 苏牧心里盘算着昨晚系统那声提示。 特殊奖励,次日查收。 现在已经是次日了,但脑子里没动静。 等等吧,吃完饭再说。 他端着碗刚坐下,第一口粥还没入嘴。 「苏先生!苏先生!」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新请的管家老周从前院跑进来。 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怪,慌里慌张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怎么了?」 老周喘了口气。 「府门外,来了一大队人马。」 苏牧端着碗没动。 「谁?」 「为首的,是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 苏牧的勺子停在半空。 老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两位殿下后头跟着十几个太监,抬着箱子铺盖,还有食材,锅碗瓢盆,大小得有二十多抬。」 苏牧把勺子放下了。 「还有那位小公主殿下,抱着那只黑白的大猫,死活不撒手。」 房青君抬起头看苏牧。 苏牧和她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不是。 才成婚第二天。 前院传来动静了? 不等苏牧起身,脚步声已经往后院这边来了。 李承干走在最前头。 一身月白圆领袍,袖子利落地束着,右肩上还扛了个包袱。 步子迈得大,脸上带着一种郑重。 他身后是李泰。 这位魏王殿下经过这趟出行,身形比之前瘦了一圈。 精神头倒是足。 两手各拎着一个食盒,膀子上还搭着一床被褥,走路带风。 再后头。 「锅锅——!」 小兕子的奶音从远处穿过来。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等她从拐角处冒出来,怀里抱着滚滚。 食铁兽四条腿悬空乱蹬,肚皮朝天被她箍得死紧。 「锅锅!兕子来啦!」 苏牧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的粥。 李承干走到院子当中站定,放下包袱,朝苏牧深一揖。 「先生,承干此番南行,受益良多。然经此一遭,愈发觉得自身见识浅薄。」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得不行。 「承干恳请留在先生身边,日日聆听教诲。同吃同住,以便随时请教治国安民之道。」 苏牧嘴角抽了一下。 李泰把食盒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挤到李承干前头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师娘新婚大喜,弟子本该昨日就来伺候的,是大哥拦着说不吉利。」 「什么不吉利,是不合规矩。」 李承干拽了他一把。 「反正一个意思。」 李泰转向苏牧,堆着笑。 「师父,弟子这回来,是专程给您和师娘晨昏定省的。您看,连铺盖都带了,东厢房打扫出来就够住。」 苏牧看了看院子。 太监们鱼贯而入。 抬着的箱子从前院排到了后院。 有装食材的,有装锅具的,还有两口他没见过的新灶。 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筐鸡蛋走过去。 另一个扛着半扇羊腿。 还有人提着活鱼篓子,鱼在里头噼里啪啦甩尾巴。 苏牧转头看房青君。 房青君也在看他。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是在笑。 苏牧揉了揉眉心。 「李承干。」 李承干立正。 「先生请说。」 「你是太子。东宫有自己的属臣,侍卫,幕僚,先生。你搬到我这儿来住,东宫谁管?」 李承干早有准备。 「承干已安排妥当,日常奏章由属臣代呈,每三日回东宫一趟处理要务。」 苏牧看向李泰。 李泰比他哥还快。 「弟子的魏王府本就没什么正事,搬出来住一阵子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们爹知道吗?」 兄弟俩齐刷刷闭了嘴。 苏牧看明白了。 这俩人是先斩后奏,赶在李世民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和东西全拉过来造成既定事实。 小兕子已经抱着滚滚钻进厨房了。 在灶台前面转了一圈,嗅了嗅空气。 「锅锅煮粥了!兕子要吃!有没有红枣的?兕子最喜欢红枣!」 滚滚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四脚着地打了个滚。 鼻子拱着地面到处嗅,一头钻到柴堆后面去了。 苏牧看着小兕子。 这丫头总不能也是自己跑来的。 「谁带你来的?」 小兕子歪着脑袋。 「太子哥哥呀。太子哥哥说带兕子来锅锅家住几天,兕子就来啦!」 苏牧转头盯着李承干。 李承干后退了半步,拱手。 「兕子殿下从昨晚就闹着要来找先生。母后实在哄不住,便……」 「便让你顺手捎上了。」 苏牧接过话。 李承乾乾笑了两声,没否认。 院子里已经铺开了。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箱子码好,食材分门别类地摆上了案板。 羊腿,活鲤鱼,鸡蛋,新鲜蔬菜,好几坛子酱料。 还有两袋上好的面粉,一袋糯米。 排场比御膳房的库房还阔气。 苏牧端着那碗已经放凉的粥,站在厨房门口,把眼前的场面扫了一遍。 他想起昨天那声系统提示。 特殊奖励,次日查收。 查收个屁。 这帮人比系统奖励来得还快。 房青君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怎么办?」 苏牧把凉粥一口闷了,碗搁灶台上。 「还能怎么办。」 他冲李承干扬了扬下巴。 「你俩住东厢,兕子住西厢。院子的地自己扫,柴自己劈。」 李承乾眼睛一亮。 「吃饭不白吃。」 苏牧补了一句。 「做菜的时候给我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什么活都得干。」 李泰举手。 「弟子会切土豆丝!」 「那今晚你负责备菜。」 李泰顿了一下,把手放下了,嘴里嘟囔。 「早知道不炫了。」 小兕子在厨房里已经自己爬上了凳子。 拿着苏牧的勺子搅粥锅。 「兕子也要干活!兕子尝味!」 房青君走过去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 拿帕子给她擦手。 小兕子窝在她怀里,扭头冲苏牧龇牙笑。 苏牧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忙得鸡飞狗跳的场面。 太监们搬东西,李承干指挥归置。 李泰蹲在鱼篓边上看鱼。 滚滚从柴堆后面滚出来叼走了一根竹竿。 得。 新婚第二天,家里多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一只食铁兽,外加十几号太监宫女。 安生日子过了还不到半天。 苏牧正要转身回厨房。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系统面板弹出来了。 【特殊奖励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食神传承·收徒令(限三人)】 【注:凡被宿主正式收入门下者,可继承宿主部分厨艺天赋,觉醒独立食神技能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89章 狗剩那小子,在哪里? 收徒令。 三个名额。 苏牧蹲在灶台前,盯着系统面板看了好一阵。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狗剩。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那小子在扬州的时候就有天赋,最关键的是,吃得了苦,沉得住气。 可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苏牧皱了皱眉。 走的时候只说让他好好历练,也不知道听没听话。 算了,回头再打听。 至于院子里那两位…… 苏牧往窗外瞥了一眼。 李承干正蹲在水井边上涮抹布,一板一眼地擦石桌。 李泰趴在鱼篓旁边数鲤鱼,时不时往厨房这边张望,馋得脖子都伸长了。 堂堂大唐太子和魏王。 收来当厨子? 苏牧摇了摇头。 不合适。 这俩以后一个治国一个……好吧,一个治国一个管好自己就行。 真要正经收了徒,传出去像什么话? 皇帝的儿子拜一个柴房杂役为师,朝堂上那帮老头子能把口水喷到太极殿房梁上。 先不急。 名额在手里,慢慢选。 但教点东西倒无所谓。 反正这俩赖在这儿了,总不能白吃白住。 苏牧把系统面板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过来。」 李承干和李泰几乎同时抬头。 小兕子从西厢房探出脑袋。 「锅锅叫兕子吗?」 「叫你哥。」 苏牧看了她一眼。 「你继续玩。」 小兕子嘟了嘟嘴,缩回去了。 两兄弟跑到厨房门口站好。 李承干把抹布搭在肩上,李泰手上还沾着鱼鳞。 苏牧靠着灶台,扫了两人一眼。 「既然住下了,今天起跟我学做菜。」 李泰眼睛亮了。 「师父,学什么?」 「红烧肉?」 「糖醋鱼?」 「还是……」 「三不沾。」 李泰愣了。 「什么?」 「三不沾。」 苏牧从灶台上摸了三样东西出来,搁在案板上。 「不沾盘,不沾筷,不沾牙。」 十几颗鸡蛋。 一碗白糖。 一小碟绿豆淀粉。 李泰看了看案板,又看了看苏牧。 「就这?」 「就这。」 「三样东西做一道菜?」 李泰挠了挠头。 「那不是随便搅搅就行了?」 苏牧没搭话。 他拿起一颗鸡蛋在碗沿上磕开,单手一分,蛋清流走,蛋黄留在壳里。 动作快得连影子都跟不上。 十二颗蛋,眨眼工夫全磕完了。 碗里十二颗蛋黄,圆鼓鼓码着,没一颗破。 苏牧拿筷子把蛋黄打散,加了小半碗清水搅匀。 白糖倒进去,搅。 绿豆淀粉用水化开,再倒进去,搅。 「看好了。」 苏牧把搅好的蛋液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就这一碗东西。」 「一会儿下锅,全程搅打。」 「朝一个方向,不能停,不能换手,不能换方向。」 「搅多久?」 李承干问。 「搅到成形为止。」 苏牧看着锅。 「少说三百下。」 李泰嗤了一声。 「三百下而已……」 苏牧拿了把大铁勺递给他。 不是炒菜那种小勺。 是舀汤用的长柄铁勺,一尺多长,光勺子头就有成人巴掌大。 李泰掂了掂。 沉。 「李承干,你烧火。」 苏牧指了指灶膛。 「小火,稳着来。」 「火大了蛋液糊底,火小了凝不住。」 「我说加柴就加,说撤就撤。」 李承干蹲到灶前,抓了把细柴引火。 锅烧热了。 苏牧舀了一勺猪油下去,油化开,薄薄一层铺满锅底。 「倒。」 李泰把那碗蛋液倒进锅里。 淡黄色的液体铺开来,锅底滋响了两声。 「搅。」 李泰抄起大铁勺,顺时针搅了起来。 头二十下,轻松。 蛋液稀得跟水差不多,铁勺划过去没什么阻力。 三十下。 锅底开始有薄薄一层凝固了,勺子碰到底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黏。 五十下。 李泰的速度慢了。 不对。 怎么越来越稠了? 蛋液受热之后开始凝结,粘稠度直线上升。 铁勺每划一圈,阻力就大一分。 手腕要使劲,肩膀也跟着绷紧了。 「火候。」 苏牧瞥了一眼锅底。 李承干赶紧撤了一根柴出来。 七十下。 李泰的额头冒汗了。 手腕酸,前臂涨,肩膀更酸。 这铁勺加上粘稠的蛋液,每搅一圈都跟在泥里头搅棍子一样。 「不能停。」 苏牧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李泰咬着牙继续搅。 八十,九十,一百。 「啪。」 铁勺磕到锅沿,手一抖,勺子差点飞出去。 锅底焦了一块。 李泰低头一看,那块焦痕黑乎乎嵌在蛋液里。 完了! 「倒掉,重来。」 李泰瞪着锅里那坨半生不熟的东西,胸口堵。 他抬头看苏牧。 苏牧已经在磕第二轮鸡蛋了。 「……师父,能不能换个小点的勺子?」 「不能。」 「为什么?」 「大勺搅出来的才匀。」 苏牧头也不抬。 「小勺搅一千下都不成。」 李泰把嘴闭上了。 第二轮。 这回李泰学乖了。 起手不急,慢慢搅,把速度压下来。 李承干也摸到了门道,灶里的火控得稳了,不大不小,锅底刚好维持微热。 四十下,五十下,六十下。 还行。 比上一轮顺畅。 八十下的时候,李泰的手腕又开始抖了。 一百下。 右手酸得快要脱臼。 「不准换手。」 苏牧的声音又来了。 李泰龇着牙往下撑。 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 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 「脏了。」 苏牧看了一眼。 「倒掉。」 李泰把铁勺往案板上一拍,弯着腰喘。 「这他娘的……」 「不就三样东西吗……」 「怎么比劈柴还累……」 苏牧蹲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磕着第三轮鸡蛋。 「还来不来?」 李泰抬头看他。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蹲着,一颗一颗磕蛋,动作松弛得跟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样。 「来。」 李泰把铁勺捡起来。 第三轮。 这回李泰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味道,不想成品,不想师父在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搅。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慢了下来,但稳了。 手腕不抖了。 不是不酸,是酸过了头,反而麻木了。 一百。 两百。 锅里的蛋液终于开始变了样。 从稀糊变成了厚糊,又从厚糊变成了凝块。 颜色从淡黄转深,泛着油润的光。 两百五。 李泰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铁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走,靠的是惯性和死撑。 「加火。」 苏牧开口了。 李承干塞了根柴进去。 火苗窜高了半寸,锅里的温度升上来,蛋液凝固的速度加快。 三百下。 「停。」 李泰的手僵在半空。 铁勺悬在锅上方,手指头还保持着握勺的姿势,松不开了。 他低头看锅里。 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堆在锅底。 不散,不粘锅,勺子碰上去就弹开。 成了? 苏牧走过来,拿了个白瓷盘子。 把那团东西铲上去。 金黄的三不沾在盘子里滑了两下,没粘住。 苏牧把盘子倾斜,那团东西顺着瓷面滑到另一头。 不沾盘。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 筷子松开,乾乾净净,一点残渣没有。 不沾筷。 「吃。」 苏牧把盘子推到李泰面前。 李泰的右臂还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 绵。 入口即化,嚼都不用嚼,在舌面上滑一下就没了。 不沾牙。 味道比不上苏牧做的。 李泰心里清楚。 口感不够细,有几处结块明显是搅得不够匀的地方。 糖的甜度分布也不均,一口甜一口淡。 但他把整盘吃完了。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手还在抖。 李承干蹲在灶前,看着李泰吃空了盘子。 三样东西。 十二颗蛋黄,一碗糖,一碟淀粉。 听着多简单。 可从下锅到出锅,三百下不间断的搅打,火候要一丝不差地配合。 快了糊,慢了散,力道大了飞出去,力道小了搅不匀。 前两次全废了。 第三次,是李泰把自己搅到虚脱才勉强成了。 三样东西而已。 李承干收回目光,盯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治国……不也是这样吗? 新政从来不缺好主意。 减赋税,兴水利,选贤能,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对的。 可真正推下去,要一步一步地搅,一圈一圈地磨。 快了,底下人跟不上,政令走样。 慢了,积弊越攒越深。 稍一分神,满盘皆废。 看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 他站起来,朝苏牧拱了拱手。 苏牧正在洗锅,头没回。 「想什么呢,去把院子扫了。」 李承干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出去了。 李泰瘫在条凳上,右胳膊耷拉着,左手还在往嘴里塞盘子底部刮下来的碎渣。 「师父。」 「嗯。」 「明天还搅吗?」 苏牧把锅刷乾净挂回墙上,擦了擦手。 「明天学切墩。」 李泰松了口气。 「……左手切。」 李泰的脸垮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0章 千古之大计! 幽州。 三月底的北境还冷着。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子往脸上刮,呼吸之间全是血腥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秦琼站在一具突厥人尸体旁边,把佩刀归鞘。 一百一十三人,全歼。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玄甲军这边,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这不对。 秦琼蹲下来,拽过身边那具尸体的胳膊翻了翻。 突厥人的铠甲下面,手臂上全是紫黑色的淤斑,密麻。嘴角有乾涸的血痂,牙龈红肿外翻。 他又翻了第二具,第三具。 一样。 「将军。」 副将程瘸子牵着马过来,脸上带着困惑。「这帮突厥人有毛病吧?冲锋的时候跑了不到三十步就喘上了,骑射的准头更是一塌糊涂。要不是穿着甲,我还以为是一帮老弱病残。」 秦琼没应声。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具尸体的手指甲看了好一会儿。指甲翘起来了,底下是暗红色的瘀血。 打了半辈子仗,这种症状他见过。 当年隋末乱世,粮道断绝,军中缺粮少菜的时候,士兵也出过这毛病。 牙龈烂,浑身没力气,旧伤口反覆裂开。军医说那是长期不吃菜蔬的缘故。 可这是突厥人。 突厥人不吃菜蔬。 他们吃肉,喝奶,喝茶。 秦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战场。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马匹在远处乱跑。这支斥候队的战马倒是膘肥体壮,骑手却一个比一个虚。 「把活口带过来。」 —— 俘虏拢共抓了七个。 有两个伤重,剩下五个蜷在地上,手被绑在背后。 秦琼让通译问话。 第一个俘虏是个百夫长模样的中年突厥人,脸颊凹陷,嘴唇乾裂。被按着跪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厉害,不全是害怕,是真没力气。 通译叽里咕噜问了几句。 那突厥百夫长说了一大串,语速很快,中间带着喘。 通译回头看秦琼,脸色有点怪。 「将军,他说……他们已经三个月没喝到茶了。」 秦琼没动。 通译继续翻。 「他说整个部落的战士都病了。浑身酸痛,牙齿松动,有人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他们管这个叫肉症。」 「以前呢?」秦琼问。 通译又问了几句。 「以前不会。以前大唐的商队每年秋天送茶砖过来,一饼茶换一匹马,公平买卖。喝了茶,吃再多肉也不犯这毛病。」 「什么时候断的?」 「去年冬天。大唐这边忽然不卖了。商队一支都没来。」 秦琼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铜扣。 「现在草原上还有茶吗?」 通译问完,那百夫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又说了一串。 通译的声音都变了。 「有,走私的劣茶。一块发了霉的茶砖,换……换十匹战马。」 程瘸子在旁边听着,嘴张开了。 「十匹?」 通译点头。 「他说上个月,阿史那部族的一个小可汗,用二十匹良马换了两块茶砖。那砖泡出来的水跟泥汤子差不多,喝完拉了三天。但就这,还抢不到。」 秦琼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背上的披风猎作响。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突然就冒出来了。 清楚楚的! 那是去年秋天,汴州城外,黄河边上的那个夜晚。他奉旨暗中跟随苏牧一行,白天潜伏,夜里在外围巡哨。 有一晚风大,他缩在离营地五十步外的土坡后面。火光透过帐篷布,映出几个人的影子。 苏牧在拨火。 李承干在旁边问了句什么,好像是说突厥年犯边怎么办。 「突厥人光吃肉不菜,全靠茶来解腻通肠。你把茶一断,不出半年,他们自己就废了。」 「茶马互市,以茶制夷。这东西比十万大军好使。」 「他们越缺茶,茶就越值钱。等他们扛不住了主动来求,大唐开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不费一兵一卒,草原上那帮人就得老实实听话。」 说完这段话之后,苏牧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 「行了,别问了,火快灭了,加柴。」 当时秦琼听完没往心里去。一个厨子说这种话,他只当是读过几本兵书的文人在纸上谈兵。 可现在。 眼前是一百多具突厥人的尸体。 活捉的俘虏浑身是病,走路都打晃。 一整支百人斥候队,被玄甲军十个冲锋就打散了。不是玄甲军太强,是对面太弱了! 去年冬天茶路断绝。 今年春天,突厥人的战斗力就已经烂成这样了。 半年。 苏牧说的是半年。 一天都没差! 秦琼的后背从脖根开始发麻,一路麻到腰眼。 就这么个人。 随口一句话。 草原上几十万突厥人的命脉,被他掐得死的。 秦琼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他秦叔宝沙场半生,杀人无算,从不怕谁。但此刻他怕了。不是怕苏牧打他。是怕那个人的脑子!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苏牧想害大唐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可能。那人连侯爵都不要,只想安稳稳做饭娶媳妇。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后背发凉! 这种人物,做了这么大的局,自己可能压根没当回事。就跟他炒菜时随手撒把盐一样,顺手的事。 「将军?」程瘸子凑过来。「将军,您脸色不对。」 秦琼回过神。 「笔墨。」 「啊?」 「找笔墨来。八百里加急。」 程瘸子跑了。 秦琼站在战场中央,盯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草原的方向。 那边现在有多少突厥人正在牙龈流血丶四肢发软丶连弓都拉不开? 十万?二十万? 全部。 只要茶路一天不通,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程瘸子把笔墨送来了。 秦琼就着马背铺开纸,蘸墨写信。 写了三行,停了。 他该怎么跟陛下说? 说苏牧去年在野外烤火的时候随嘴提了一句,然后这句话就把突厥人搞废了? 可这是事实。 茶路是什么时候断的?是谁提议的?朝堂上有没有人正式上过这种摺子? 秦琼不知道。 他只知道苏牧说过那句话,而眼前的战场验证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笔尖在纸上悬着。 最终,秦琼落笔。 「……臣于幽州北境,破突厥斥候一部。敌军体弱力竭,非战之过,乃肉症所致。臣详加审问,知突厥全境断茶已逾半年,军民皆病,战力不复往日三成。」 「臣伏惟圣裁。」 「另。」 笔顿了一下。 「苏先生安否?臣在北境,日夜思念其手艺。若有机缘回京,望陛下恩准臣登门讨一碗羊汤。」 秦琼把信封好,叫来最快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太极宫。路上马跑死了换马,人不许停。」 信使夹着信筒飞马而去。 秦琼站在原地,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消散。 长安城里那位苏先生,此刻大概正系着围裙给新婚媳妇做早饭。 身边还趴着一只啃竹子的大猫。 秦琼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以茶制夷。 四个字。 比他秦琼的马槊,狠多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1章 补补气血,两位皇子的自我攻略 房青君病了三天。 不是大病。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浑身没劲儿,手脚发凉,早上起来脸色泛白,走几步就喘。 苏牧第一天没说什么,让她多睡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还是这样,他摸了摸她的脉,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天早上,房青君端着碗粥的手抖了两下,差点没端住。 苏牧把碗接过去。 「搁下,今天不干活了。」 「我没事——」 「脸都白的,还没事。」 苏牧把她按回凳子上坐好。 「你那脚伤虽然好了,但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气血早亏空了。」 房青君张嘴,没反驳。 确实虚。 从润州回来这一路,白天颠马车,晚上还要帮苏牧收拾食材,精神头一直绷着。 成了亲之后松下来,身子的亏空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苏牧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锦盒。 开启,里头是一整盏官燕。 色泽象牙白,丝络密实,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房青君认得。 这东西在她爹的府里都不常见,是年节时宫里赏的。 「哪来的?」 「昨天让王德全从内库调的。」 苏牧把燕盏搁在清水碗里。 「陛下赏的,一共三十盏,够你吃一阵了。」 房青君盯着那盏燕窝泡进水里,白色的丝络慢慢舒展开来。 「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忙。」 「不急。」 苏牧拉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 「这东西泡发有讲究,第一回你看着我做。」 他把手浸进清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燕盏。 泡了小半个时辰,燕丝松软了。 苏牧捞出来搁在白瓷碟子里,就着视窗的光看。 「过来。」 房青君凑过去。 肉眼看上去白净的燕丝里头,细看之下全是东西。 极细的绒毛,灰黑色的,一根一根嵌在丝络缝隙里。 还有碎壳,还有微小的杂质颗粒。 密密麻麻。 苏牧从灶台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镊子,递给她。 「看好了。」 他拿过另一把镊子,左手摊开一簇燕丝,右手镊子伸进去。 快,准。 一根绒毛,夹出来,丢进旁边的废水碗里。 又一根。 又一根。 手指稳得不动,镊子尖钳住每一根杂毛,抽出来的时候燕丝纹丝不动。 房青君看了一会儿,也跟着上手了。 比想的难。 绒毛太细了,有些根本看不清楚,得凑近了才能找到。 镊子尖碰到燕丝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把丝扯断了。 「轻点。」苏牧头没抬。 「别急,一根一根来。」 房青君深呼吸,手指放松,慢慢夹。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镊子碰瓷碟的细响。 小儿子从西厢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看两个人在做什么无聊的活计,嘟着嘴缩回去跟滚团玩了。 挑了大半盏,房青君的手酸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碟子里。 已经乾净多了。 但苏牧那边的更白。 对比之下,她这边还残留着不少极细的绒毛。 「你那边还有好多。」苏牧瞥了一眼。 房青君咬着唇又低头挑。 苏牧把自己那份处理完了,搁在一边,看着她。 「急什么。」 「没急。」 「手在抖。」 房青君把镊子放下了,揉了揉手指。 苏牧把她没挑完的那份拿过去,三两下收拾乾净。 「这东西看着金贵,其实就是燕子的口水粘出来的窝。」 苏牧把挑好的燕丝拢在一起,放进炖盅里。 「值钱是值钱,可你要是不处理,连毛带灰一起吃下去,再贵也白搭。」 他往炖盅里敲了几块冰糖,注入清水,盖上盖子,搁进已经烧开的蒸锅上。 「小火,慢炖。」 苏牧调了灶膛的火。 「炖到最后,出来的就是一碗清白的东西。」 「没杂质,没腥气,入口即化。」 房青君靠在桌边看着他忙活,脸上有了些血色。 苏牧擦了擦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做菜和做人一个道理。」 他顺手把镊子收进抽屉里。 「去芜存菁,留下来的,才是真有用的。」 房青君笑了一下。 「你是在教我?」 「提醒你。」 苏牧弹了一下她额头。 「以后当家主母,身边人也多了。」 「谁有用谁没用,得自己分辨。」 「别谁端个笑脸来你就掏心窝子。」 房青君揉着额头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院子东边。 李承干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 他是正要劈下去的。 腰弓了,手举着,身子前倾。 但厨房窗户敞着,苏牧那几句话飘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定住了。 去芜存菁。 留下来的,才是真有用的! 李泰蹲在柴堆旁边码柴。 手里的木块愣是忘了放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承干把斧头慢慢放下来,插在木桩上。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他想到了东宫。 东宫属官加上詹事府的人,大大小小三十多号。 有几个是真正办事的? 上回从汴州回来,他让属官去清查河防物资的帐目,三天了还没交上来。 问就是在核实,再问就是流程复杂。 流程复杂? 他娘的曹家抄没的家产他一个晚上就理清了。 那几个属官干什么吃的? 还有詹事府的张主簿。 每回苏牧提点什么,这人转头就去跟东宫旧臣通气。 以为他不知道? 绒毛。 杂质。 嵌在燕丝里头,不挑出来,吃下去就是一嗓子腥。 李泰的脑回路转得比他哥快。 他想到的是魏王府里那帮幕僚。 从前他养了一堆文人写诗写赋,花钱供着,为的是跟大哥争名声。 现在跟着师父学了这些日子,回头再看那帮人。 全是绒毛。 一根有用的丝都不是! 李泰把手里的木块使劲往柴堆上一码,发出闷响。 「大哥。」他压低声音。 李承干看过来。 「回去之后,府里那帮人……」 「该清的清。」李承干接了一句。 两个人没再说话。 李承乾重新拎起斧头,一劈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乾脆利落。 比之前劈的每一斧都用力。 李泰也站起来,把散落的柴重新码整齐。 码得比以前紧实。 厨房里头,苏牧正给房青君倒了杯热水。 他不知道窗外那两位又脑补了什么。 但安静劈柴的声音传进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 苏牧偏头往窗外瞄了一眼。 李承干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腰沉下去,一斧接一斧。 李泰搬柴的速度快了一倍,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劲儿。 苏牧收回目光。 什么情况? 打了鸡血了? 他没多想。 转头去看炖盅里的燕窝。 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淡甜味。 还得炖一个时辰。 「先歇着。」苏牧冲房青君摆了摆手。 「等会儿炖好了叫你。」 房青君应了一声,端着热水回屋去了。 走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李承干和李泰干活的架势,顿了一下。 这俩人今天怎么跟疯了一样? 她没多问。 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李泰搬完了最后一抱柴,直起腰。 后背酸得直抽,但嘴角咧着。 他凑到李承干身边,小声嘀咕。 「大哥,你说先生是不是故意的?」 李承干劈完最后一块,把斧头插回木桩上。 「故意什么?」 「窗户开着。」 李泰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那几句话,分明是让咱俩听的。」 李承干沉默了一息。 先生做什么都有深意。 这是他这几个月悟出来的铁律。 在太湖摸蟹,是让他亲近百姓。 在汴州吃胡辣汤,是让他俯身倾听。 吊汤去杂质,是涤荡朝堂。 今天挑燕窝。 就是在教他甄别人才。 「明天开始。」李承干把手上的碎屑拍乾净。 「回东宫理一理那帮人。」 「我也是。」李泰拽着后背的衣裳散热。 「魏王府那帮酒囊饭袋,养了三年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两兄弟正说着,厨房门开了。 苏牧端着水盆出来倒废水。 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扫了一眼柴堆。 今天劈得比昨天多了至少三成。 码得也齐整。 苏牧点了点头。 「行,够了。」 「明天少劈点,留着后天的量。」 说完倒了水,转身回厨房了。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院子里。 李承干朝苏牧背影拱了拱手。 李泰也跟着拱了一下。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2章 李二高兴了,继续蹭饭! 太极宫,御书房。 李世民把秦琼那封八百里加急看了三遍。 第一遍站着看。 第二遍坐下来看。 第三遍他又站起来了,绕着书案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信纸拍在桌上。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案头的镇纸被震得歪了。 王德全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敢进去。 陛下这阵子情绪波动太大了。 前两天因为太子和魏王搬去苏府住的事发了一通火,今天又乐成这样。 「王德全!」 「奴才在!」 「你过来看这个。」 王德全小碎步凑过去,弯着腰扫了几行。 突厥,断茶,肉症,战力不复往日三成。 「恭喜陛下!」王德全反应快。 「突厥人不战自溃,此乃天佑大唐!」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接这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走。 步子不快,但停不下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茶。 去年冬天,茶马互市收紧,是户部的主意。 说是茶产量不够,优先供应内需。 当时朝堂上争了几天,魏徵还上书说不可因小失大,断了与突厥的贸易会引发边患。 李世民当时批了户部的摺子。 为什么批? 因为苏牧。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苏牧在御膳房后院劈柴的时候,随口跟王德全说了一句。 「突厥人离了茶就活不了,这东西比刀兵好使。」 王德全当晚就把这句话报给了他。 李世民当时没声张,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户部的摺子递上来的时候,他顺水推舟批了。 半年。 半年不到,突厥人就废了。 秦琼信里写得清楚,一百多人的斥候队,十个冲锋就散了。 不是打不过,是连弓都拉不开。 李世民站定了。 「苏先生……」 他喃念了一句,嘴角往上翘。 「朕的张良,朕的萧何。」 王德全在旁边陪着笑。 心里想,陛下您从去年就念叨这话了,从张良念到萧何,下回怕是要念到姜子牙了。 李世民转过身。 「备车。」 「啊?」 「换便服,去苏府。」 王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现在?天都黑了大半了……」 「黑了怎么了?朕吃顿饭还得挑时辰?」 李世民已经在扒外头的龙袍了。 「快,把朕那件石青圆领袍拿来。」 王德全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去取衣裳。 ...... 苏府后院。 天擦黑的时候,苏牧在院子当中支了一口铜锅。 锅底是他下午花了两个时辰吊的骨汤,羊骨加牛骨,炖得奶白浓稠。 里头搁了枸杞,红枣和几片当归,热气从锅面上蒸腾起来,满院子都是骨汤的膻鲜味。 铜锅中间一根铜管,底下烧着木炭。 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舔着锅壁。 案板上码了十几个盘子。 羊后腿切的薄片,薄到能透光,一片码在白瓷盘里带着粉色。 牛百叶切了条,白生生一摞。 还有嫩豆腐,菠菜,粉丝,蘑菇,冻豆腐。 蘸料是苏牧调的。 芝麻酱打底,加了韭花,腐乳,蒜泥,香油,一勺辣子。 搅拌匀了,稠度刚好挂在肉片上。 「涮肉!」 小兕子趴在桌边,鼻子凑到锅沿上闻。 热气把她的刘海吹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兕子要吃肉!大片的!」 房青君给她系好围兜,把她按回凳子上。 「等锅开了再吃。」 李泰已经夹了一片羊肉悬在锅上方了,就等着汤翻滚的那一刻。 李承干坐在对面,面前摆着碗筷和蘸料碟。 没动筷子,在看苏牧切肉。 苏牧把最后一盘肥牛片码好,搁上桌。 擦了擦手在房青君旁边坐下。 「开吃。」 李泰的筷子头一个下去。 一片羊肉入锅,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下,变了色,捞起来往麻酱碟里一滚,塞嘴里。 「唔……」 嘴还没合上就又夹了第二片。 小兕子够不着锅,急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房青君替她涮了两片,吹凉了放她碗里。 院子里炭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嘟冒泡,热气和肉香混在一起往上飘。 苏牧给房青君涮了几片牛百叶,搁她碗里。 自己夹了块冻豆腐丢锅里。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前院传来老周的声音。 「先生!先生!有,有客人……」 脚步声跟着就进来了。 不是老周一个人。 苏牧抬头。 李世民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上系着根普通的革带,头上连冠都没戴,随意束了个发髻。 身后跟着王德全,手里提着个食盒,气喘吁吁。 李承干手里的筷子掉了。 李泰嘴里含着肉片,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两个人齐刷刷从凳子上弹起来。 「父……」 李世民一抬手,把那个字堵回去了。 「坐。」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排场,鼻子动了动。 目光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铜锅上。 「涮肉?」 苏牧没站起来。 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片羊肉,正在锅里涮。 「陛下来得正好,汤刚开。」 「坐。」 李世民不客气。 拽了条凳子挤到李承干和李泰中间,屁股一沉就坐稳了。 王德全在后头跑前跑后找碗筷。 房青君从厨房拿了一副乾净的出来递过去。 「多谢苏夫人。」 王德全接过碗筷放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已经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片羊肉,学着李泰刚才的样子往锅里放。 涮了两下就捞。 肉片还带着粉色。 「慢着。」苏牧开口了。 「再涮几下。」 李世民把肉片放回去。 「涮肉有讲究。」 苏牧自己夹着那片肉在锅里提了提,放下去,再提起来。 「七上八下。」 「太快了,肉是生的,吃了闹肚子。」 「太久了……」 苏牧把筷子往旁边一偏,指了指李泰面前那碗汤。 李泰碗底沉着一片灰扑扑的东西,老得发柴,嚼不动。 「就那样。」 李泰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脸一垮。 李世民盯着锅里那片肉。 七上八下。 从粉红到微白,边缘刚卷起来的那一瞬间,苏牧把筷子一提。 「这时候,刚好。」 肉片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放进李世民的碗里。 李世民夹起来塞嘴里。 嫩,滑,肉汁还在。 咬开之后满嘴都是羊肉的鲜甜,被芝麻酱裹着,不膻不腻。 他连着吃了三片,才放慢了速度。 王德全站在后头咽口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3章 苏世到长安 一桌人吃了小半个时辰。 李世民的吃相比两个儿子斯文不到哪去,碗里的肉就没断过。 酒过三巡,没有酒,汤过三碗。 李世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苏先生。」 苏牧正往锅里下粉丝。 「嗯。」 「最近北边传了些讯息。」 李世民端着碗汤,语气松弛。 「突厥那边,听说今年开春以来,犯边的次数少了许多。」 苏牧把粉丝捞出来放房青君碗里。 「那挺好。」 「不只是少了。」 李世民喝了口汤。 「秦叔宝在幽州打了一仗,一百多人的斥候队,跟纸糊的一样。」 「嗯。」 李世民等了两息。 对面那人还在给媳妇涮菜,头都没抬。 「苏先生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突厥如今虚弱至此。」 李世民放下汤碗。 「朕是一鼓作气打过去,还是继续这么熬着?」 苏牧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位千古一帝正端着碗,眼睛里带着一种亮堂的神色,明摆着在等他说话。 苏牧低头,从盘子里夹了一片羊肉。 不是给别人涮的。 给自己。 肉片入锅。 他提了一下,放下去,再提起来。 「陛下,涮肉这东西,我刚才说了,七上八下。」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 「烫久了,肉就老了,柴了。」 苏牧把那片肉提起来看了看。 「嚼不动,也没味了。再怎么蘸酱也救不回来。」 他把肉放回锅里。 「烫的时间不够呢?」 苏牧摇头。 「生的。吃下去闹肚子,得不偿失。」 他把那片肉在汤里又走了两圈,掐着那个点,肉片刚变色,边缘刚卷的那一瞬,筷子一提,利落地搁进自己的蘸料碟里。 「什么时候猛火快攻,什么时候文火慢炖。」 苏牧把肉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全看掌勺的人,想吃口什么样的肉。」 桌上安静了。 铜锅还在咕嘟嘟冒泡。 炭火烧得噼啪响。 李世民的筷子悬在碗上方,没落下去。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汤面看了好几息。 七上八下。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打,打多狠,打完怎么收。 一味猛攻,突厥人散到草原深处,大唐的补给线拉得越长越危险。 打残了,打不死,过几年又是一个新可汗带兵南下。 一味熬着,突厥各部虽然现在虚,但饿急了的狼会咬人。 真把人逼到绝路上,几十万人拼了命往南冲,边境照样遭殃。 度!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李世民把筷子放下了。 「朕明白了。」 苏牧已经在给小兕子涮蘑菇了。 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李世民靠在凳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盯着苏牧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 只说了一句涮肉的道理,把他在御书房里想了三天的事给捋清了。 「苏先生。」 「还吃吗?」 <canvasss="secst"data-c="kgk9mik/cze6jse8v9spt52dp9ma5dfd"data-v="de5006efa73d8e18"></canvas> 李世民重新拿起筷子。 「再来十片。」 苏牧给他又下了一盘羊肉。 李世民这回不用人教了,自己涮,自己数,七上八下,时机拿捏得刚好。 捞起来一片,嫩的。 他点了点头,冲苏牧举了举筷子。 苏牧懒得搭理他。 李承干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 七上八下。 他的脑子已经转了八百个弯了。 对突厥是这样,对东宫那帮属臣何尝不是? 有些人该敲打了就得敲打,不能一味怀柔。 但也不能把人逼太狠,逼急了人心散了,比突厥人还难收拾。 李泰在对面闷头吃肉,嘴没停过。 但眼珠子在转。 他想的是魏王府那帮幕僚。 前两天跟大哥说的该清的清,是不是也得讲个火候? 一下子全赶走,外头人怎么看? 一个个慢慢换,又太磨叽。 得七上八下。 李泰觉得自己悟了。 夹了一片肉涮了涮,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提起来。 还带粉。 生的。 他又放回去了。 小兕子吃饱了,窝在房青君怀里打哈欠。 滚滚趴在桌子底下啃骨头,尾巴扫着李世民的脚踝。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白的大家伙,没说什么。 夜深了。 铜锅里的汤见了底,盘子空了大半。 李世民吃得额头冒汗,拿帕子擦了两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好。这顿涮肉,比御膳房一年的席面都强。」 苏牧在收拾碗筷。 「陛下慢走。」 「不留朕喝杯茶?」 「茶叶没了。」 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 茶叶没了。 这话从苏牧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都不像单纯在说茶叶。 他哈笑了两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朕那两个儿子住你这儿,吃你的用你的,你要是嫌烦,朕让人拉回去。」 「不嫌。」 苏牧头没抬。 「干活挺利索的。」 李承干和李泰同时挺了挺胸。 李世民「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带着王德全出了院子。 走远了。 王德全跟在后头,小跑着追。 「陛下,今日这趟……」 李世民走在月光底下,步子松快。 「传旨。」 「明日朝会,召户部和兵部议事。」 「茶马互市的事,该收一收了。」 王德全应了一声,掏出小本子记。 「还有。」 李世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院墙里头隐约还有灶火的光。 「让内库再拨三十斤好茶送过去。」 「……他刚才说没茶叶了。」 王德全嘴张了张,没敢问那到底是真没了还是在点您。 弯着腰跟上去了。 ...... ...... 长安。 三月底的日头毒辣,晒得城墙根底下的野狗都趴着不动弹。 苏世牵着头瘦驴站在春明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 高比扬州的城墙高出两倍不止。门洞里来往往的人流跟蚂蚁搬家一样,挤得肩膀碰肩膀。 驴子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他的胳膊。 苏世摸了摸驴脖子。 「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镇北营的木牌,在城门口亮了一下。守门的兵丁扫了一眼,挥手放行。 进了城,人更多了。 街面上的叫卖声丶车轮声丶马蹄声搅在一块儿,震得脑仁疼。苏世把驴拴在坊口的桩子上,解下背上的包袱。 包袱里头就一样东西。 玄铁菜刀。 黑布裹着,沉甸甸的。 苏世掂了掂,往肩上一搭。 钱袋子早在过潼关的时候花乾净了。最后那几文钱买了两个硬饼,啃了三天。 现在肚子里空得咕噜响。 得先找口饭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4章 长安第一刀 他在东市转了一圈,没停。铺子太杂,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穿过两条坊街,往西市走。 西市比东市热闹十倍。 光卖肉的铺子就有二十多家,从巷口排到巷尾。 羊肉铺,牛肉铺,猪肉铺,鸡鸭铺,活的死生的熟的,腥味混着血味往鼻子里灌。 苏世沿着肉铺街走了一趟。 目光扫过每家铺子的案板丶刀架丶砧面。 有几家还行,刀口利,肉切得齐整。但大多数是糙活,剁得乱七八糟,肉渣飞得到处都是。 走到街尾,他停了。 「张记」。 两个大字写在牌匾上,漆都掉了,但字迹还认得清。铺面足有三间宽,光案板就摆了六张。 后头挂着整扇的猪肉,白花花一排。 夥计有四五个,膀大腰圆,抡着骨刀剁排骨,震得案板嘎吱响。 生意好。 门口排着十来个人等着买肉。 苏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从里间出来,系着皮围裙,两只手腕粗得跟小腿一样。 虎口处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大半辈子屠宰活的。 张屠户。 苏世走过去。 「掌柜的。」 张屠户正跟一个买肉的主妇算帐,听见声音抬头扫了一眼。 眼前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晒得黑,颧骨突出,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 肩上搭着个黑布包袱,鼓囊囊的。 「买肉?」张屠户问。 「不买。」 苏世说。「想找个活干。」 张屠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干什么活?」 「帮工。切肉,剔骨,分档,什么都行。」苏世说。「干一天,不要钱。管一顿饱饭就成。」 张屠户把算盘珠子一拨,哗响。 「不缺人。」 他扭回头继续算帐。 苏世没走。 「掌柜的,你这铺子六张案板,五个夥计。门口排了十多个人,里头还有三个等着取整扇的。午时之前你这些活干不完。」 张屠户的算盘停了。 他转过来,重新看了苏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些。 「你以前干过?」 「干过。」 「在哪儿乾的?」 「扬州。」 张屠户嘁了一声。 「扬州那边切的是鱼虾蟹,跟咱这猪牛羊不是一回事。」 「都是肉。」苏世说。 张屠户摇头。 「小子,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这身板,一天剔十扇猪,你扛得住吗?我这铺子的夥计,最瘦的一百六十斤。你多重?」 「一百二。」 张屠户乐了。 回头冲夥计们喊:「听见没?一百二的,要来咱铺子干活。」 几个夥计跟着笑。 有个光膀子的年轻人冲苏世喊:「兄弟,你那胳膊还没我腿粗呢,回去吃两年饭再来吧。」 苏世没理会。 他把肩上的黑布包袱解下来,搁在柜台上。布一层开启,露出里头的东西。 笑声断了。 那把刀躺在黑布上。 刀身乌黑,不反光。 但刀刃那一线银白,亮得扎眼。刀背厚实,刀面宽阔,从刀柄到刀尖一尺八寸长。光看着就觉得沉。 张屠户的眼珠子落在那把刀上,没动。 他干了三十年屠宰。 什么好刀没见过?可这把…… 「让我试一刀。」苏世说。「要是掌柜的觉得不行,我转头就走。」 张屠户盯着那把刀看了好几息,抬头。 「试什么?」 「猪里脊。」苏世说。「给我一条就够。」 张屠户犹豫了一下。 一条里脊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二娃,去后头取条里脊来。」 光膀子夥计跑去后面,拎了一条三斤多的猪里脊出来,拍在案板上。 肉质紧实,色泽粉红,是今早刚宰的新鲜货。 苏世把玄铁菜刀拎起来。 然后他从包袱底下抽出一条黑布。 张屠户愣了。 「你干嘛?」 苏世把黑布蒙在自己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掌柜的,把肉摆正就行。位置随便放。」 铺子里安静了。 门口排队的几个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旁边铺子的夥计也探过头来。 张屠户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眼的年轻人,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二娃把里脊往案板中间推了推。又想了想,往左挪了三寸。 苏世站在案板前。 左手五指张开,搁在案板边缘。 没动。 他在听。 呼吸,心跳,周围人的脚步声。还有肉的气息。新鲜猪肉特有的那股微甜的腥味,从案板上飘过来,告诉他肉在哪儿。 右手抬起来了。 玄铁菜刀悬在空中。 「笃!」 第一刀落下去。 「笃——!!!」 密集的声响砸在案板上,连成一片。速度快得听不出间隔。每一下的力道一模一样,落点的间距一模一样。 张屠户的瞳孔缩了。 那把刀太快了。 不是蛮力的快。 是精准到变态的快。每一刀下去,刀刃吃进肉里的深度分毫不差,收刀的时候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三息。 声音停了。 苏世的刀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左手伸出去,把黑布从眼睛上扯下来。 低头看案板。 一条三斤多的猪里脊,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肉丝! 整齐齐码在案板上,每一根粗细相同,长短一致。拎起来对着日光一照,能看见丝里头细密的纹理。 全场没声。 张屠户两步冲到案板前,弯下腰凑近了看。手指头捏起一根肉丝,举到眼前。 均匀。 不是大概均匀,是每根丝的截面都是正方形,边长不超过一分。 他切了三十年肉,睁着眼也切不出这个水准。 门口的人群炸了。 「我的天——!!」 「蒙着眼切的?」 「你骗人吧?那布是不是透光的?」 张屠户把那条黑布拿过来看了看。两层厚棉布,密不透光。他自己往眼上蒙了一下,眼前漆黑一片,手指头伸到鼻尖都看不见。 不是假的。 「掌柜的。」苏世把刀收回黑布里,重新裹好。「这活,我干得了吗?」 张屠户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叫什么?」 「苏世。」 「从扬州来的?」 「嗯。」 「跟谁学的刀?」 苏世顿了一下。 「我师父。」 张屠户没追问。 他是个爽利人,不磨叽。 「行。今天你就在这儿了。」他拍了拍案板。「不光管饭,工钱也给你算。」 苏世摇头。 「说好了只管饭。」 「那我亏心——!」 「不亏。」 苏世拍了拍肚子。「多给两碗饭就行。」 张屠户哈笑了,冲后头喊:「给苏兄弟腾块案板出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5章 烤梨 讯息传得快。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市这地方,一个摊子出了什么新鲜事,不到一炷香工夫整条街都知道了。 苏世蒙眼切肉丝的事,从张记肉铺传到隔壁酒楼,从酒楼传到布庄,从布庄传到茶馆。 越传越玄乎。 「听说了吗?张记来了个外地小子,蒙着眼把整条里脊切成丝了!」 「吹的吧?」 「我亲眼看的!那刀——嘿,比我见过的所有刀都快。黑的,跟铁塔似的一把。」 「长安第一快刀啊这是!」 「长安第一快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西市南半截。 午后。 张记肉铺门口围的人比上午还多。不是来买肉的,是来看苏世切肉的。 苏世没再蒙眼。 他老实实帮着张屠户分肉丶切片丶剔骨。但哪怕是最普通的活计,他手底下的速度和精度也让围观的人倒吸凉气! 一扇猪肋排,别的夥计剔乾净要半炷香。苏世三十刀,骨肉分离,骨头上不沾一丝肉,上不带一点碎骨。 张屠户在旁边看着,嘴都合不拢。 人群里,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衫的年轻人挤在最里头。 个子不高,白净,下巴上没胡子,声音尖细。脑袋上戴着普通的幞头,但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成色不一般。 小太监。 他是尚食局刘奉御派来西市采买鲜肉的。每隔三天来一趟,跟张记是老主顾了。 今天本来是来取五十斤后腿肉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 苏世正在案板前切一块五花肉。 切片。 每一片厚薄相同,摆在盘子里一片叠着一片,整齐得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小太监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嘴巴越张越大。 他在尚食局干了六年。 御厨们的刀工他天看,自认见过最好的了。可眼前这个穿着破衣裳的年轻人—— 他手里那把刀动起来的时候,根本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刀落下去,肉就分开了。 这不是普通厨子。 小太监想起一个人。 御膳房的苏牧苏先生。 他没亲眼见过苏先生下刀,但听过传闻。说是苏先生切菜的时候,案板都不响。 眼前这个……案板响。 响得密。 但那个速度,那个精准—— 小太监使劲咽了口唾沫,掉头就往人群外面挤。 「哎,你不取肉了?」张屠户在后头喊。 小太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明天来取!」 他提着袍子小跑出了西市,一路往皇城方向奔。 得赶紧回去跟刘奉御说。 这人的刀,绝了! ...... ...... 入秋了。 长安城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早晚的风乾得嗓子疼。 小兕子咳了两天。 不重,就是夜里翻身的时候会咳几声,早上起来嗓子哑哑的。 房青君给她煮了两天梨水,喝是喝了,但小丫头嫌淡,每回都皱着鼻子。 第三天早上,苏牧蹲在院子角落里翻炭盆。 秋天乾燥,屋里该用炭盆了。 他挑了几块好的银骨炭出来,拿火摺子点上,扇了两下,火星子窜起来,没烟。 小兕子裹着一件薄袄从屋里跑出来,鼻头红红的,跑到苏牧身边蹲下。 「锅锅在烧什么?」 「烤东西给你吃。」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烤肉?」 「不是。」 苏牧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只青皮梨。个头大,皮糙,汁水足。他从灶房摸了把小刀出来,把梨顶上切开一个盖子,挖掉里头的核。 小兕子凑过来看。 「空的。」 「一会儿就不空了。」 苏牧从罐子里捏了一撮川贝粉撒进去,又敲了两块冰糖塞进梨心。冰糖块大,他用刀背敲碎了才塞得进去。 把梨盖子盖回去,拿牙签插住固定。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卷锡纸。这东西是系统早期给的奖励里附带的,一直没怎么用,今天正好。 锡纸裹了三层,把梨包得严严实实。 苏牧把包好的梨埋进炭盆的灰堆里,上头盖了一层薄炭。 「等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半个时辰。」 小兕子蹲在炭盆边上不肯走,滚滚也从廊下摇过来,黑白的大脑袋凑到炭盆前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苏牧搬了把矮凳坐下,拿铁钳子拨弄着炭火。 火不能大。 大了外皮焦成炭,里头还是生的。得小火慢慢煨,让热气一点一点渗进去,把梨肉里的水分逼出来,跟冰糖川贝混在一起,化成一包糖浆。 院子里安静得很。 李承干和李泰今天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说是陛下要考校功课。 房青君在屋里整理换季的衣裳,偶尔从视窗探出头看一眼。 过了一刻钟,香味出来了。 不是肉香,是果香。梨子受热之后,糖分焦化,混着川贝的药香,从锡纸缝隙里钻出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暖意。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 「好香……」 「还没好,别动。」 又过了一刻钟,香味更浓了。 整个院子都是这股焦糖和梨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连廊下晒太阳的滚滚都抬起头来,鼻子一动一动的。 前院传来老周的声音。 「先生,有客。」 苏牧手里的铁钳没停。 「谁?」 「吏部……长孙大人。」 苏牧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孙无忌。 这位国舅爷,打他回京之后还没登过门。 今天来了。 「请进来吧。」 苏牧没站起来。 继续蹲在炭盆边上翻梨。 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老周在前头引路,长孙无忌跟在后面。 穿的是便服,石青圆领袍,腰上系着一块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看着随和,像是串门子走亲戚的。 但苏牧注意到他身后只带了一个随从。 来试探的。 长孙无忌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苏牧蹲在地上烤东西,旁边坐着小兕子和一只黑白大猫。 「苏先生好雅兴。」长孙无忌笑着拱了拱手。「老夫来得唐突了。」 「不唐突。」苏牧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院子里没多余的椅子。老周搬了一把木凳出来,长孙无忌看了看那条粗木凳,犹豫了一下,撩起袍角坐了。 小兕子认得他。 「舅公!」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真了几分。 「兕子怎么咳嗽了?舅公前两日听你母后提起,特来看看。」 「锅锅在给兕子烤梨梨!」 小兕子指着炭盆。 「好香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6章 长孙无忌的试探 长孙无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炭盆里埋着一个银光的圆包,热气从锡纸缝里往外冒,带着甜味。 「烤梨?」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 「倒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 苏牧用铁钳把梨翻了个面。「梨性寒,直接吃伤脾胃。烤过之后寒气去了大半,配上川贝冰糖,润肺止咳。」 「原来如此。」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牧身上停了两息。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寒暄完了,该进正题了。 苏牧心里清楚。 这位国舅爷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看一个小丫头咳嗽。 果然。 长孙无忌端坐了片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近来朝中议论颇多。户部那帮人嚷着要扩大茶马互市的限制范围,不光是突厥,连西域诸国的茶叶配额也想砍。」 苏牧没接话。 铁钳在炭火里翻了一下。 「老夫倒觉得,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长孙无忌看着苏牧的侧脸。 「一下子把口子收得太紧,万一逼出乱子来,反而不美。苏先生以为呢?」 苏牧把铁钳搁在盆沿上,用火筷子拨了拨炭。 「长孙大人问我?」 「随便聊聊。」长孙无忌笑得温和。「先生见识通达,老夫佩服。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苏牧低着头看了看炭盆里的梨。锡纸表面已经微微发黄了,底部有一小片焦痕。 他把梨从灰里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长孙大人,你看这梨。」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那个锡纸包上。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拿铁钳指了指炭盆。「梨这东西,性寒。生吃败胃,煮着喝没滋味。得用文火慢慢烤,把寒气一点点逼出去,糖分才能化开,川贝才能渗进果肉里。」 他把铁钳插回炭堆。「急了不行。猛火一上去,外头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冷的。吃下去非但不润肺,反倒伤身。」 长孙无忌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苏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凡事都得讲个火候。急不得。」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牧说的是梨。 但长孙无忌听出来了。 不是在说梨。 茶马互市的事,朝堂上谁在推波助澜,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长孙无忌自己最清楚。 他这趟来,本想摸一摸苏牧的底。这人到底想不想往朝堂里伸手?茶叶制夷的事传开之后,满朝文武都在猜苏牧的立场。 现在摸到了。 苏牧没有立场。 或者说,他的立场就是——别来烦我。 但最后那句「急不得」,不是无所谓的口气。 是警告。 长孙无忌在官场沉浮三十年,这点分寸他拎得清。 「先生说得是。」长孙无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老夫受教了。」 苏牧没客气。 「不送。」 长孙无忌笑了一声,朝小兕子摆了摆手。「兕子好好养着,舅公改日再来看你。」 小兕子摆了摆手。「舅公再见!」 长孙无忌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出了院门之后,步子明显加紧了。 随从凑上来。 「大人?」 长孙无忌没说话。走出苏府大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才靠在车厢壁上闭了眼。 这个苏牧。 不想当官是真的,不在乎权势也是真的。 但这种人最可怕。 他不争,不抢,不站队。可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突厥人断茶半年,让陛下连夜跑来吃涮肉丶第二天就调整国策。 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官职都大。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这番话,到底是在点我,还是在说给我背后的人听? 长孙无忌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不争,那便是争! 院墙后面,一缕青烟从炭盆里升起来,带着甜味。 马车动了。 ...... 院子里。 苏牧把锡纸拆开。 热气涌出来,裹着焦糖和川贝混在一起的甜香。梨皮烤得微焦,表面泛着蜜色的光泽,一碰就软。 他用勺子把梨肉挖开,里头的冰糖化成了琥珀色的糖浆,跟梨汁混在一起,浓稠晶亮。 小兕子已经等不及了,端着小碗凑过来。 苏牧把梨肉连着糖浆舀进碗里,吹了吹。 「慢点吃,烫。」 小兕子捧着碗,小勺子舀了一口。 从嗓子一路滑下去,那股干痒的感觉好了大半。 「好吃!」 小兕子眯着眼。 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给小兕子搭上。看见长孙无忌的随从在门外候着的马车已经走了,回头看苏牧。 「长孙大人怎么走这么快?」 苏牧把铁钳收起来,拍了拍手。 「梨还没熟就想吃,我让他再等等。」 房青君没听懂,但也没多问。给苏牧递了条帕子擦手。 苏牧擦完手,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 长孙无忌这趟来得急,走得也急。说明这老狐狸在朝堂上已经有动作了,今天是来提前探口风的。 被他堵回去了。 但堵得了一次,堵不了第二次。 这位国舅爷不是善茬。 茶马互市的事只是个引子,他真正忌惮的是苏牧对李世民的影响力。 麻烦。 苏牧揉了揉太阳穴。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做做菜,养养媳妇,带带兕子。可这帮人偏不让他消停。 算了,兵来将挡。 ...... ...... 长乐殿的炭盆烧了大半夜,还是不暖。 宫人们缩手缩脚地守在外殿,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里头的公主已经两天没叫人进去添茶了,饭也没怎么动,就那么靠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子秋风。 她进门就站在原地扫了一眼。 李丽质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脸色发白,眼底发青。 高阳把门带上,没叫宫人跟进来。 「大姐。」 李丽质抬起眼皮。 「来了。」 高阳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案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苏牧成婚,你没去。」 李丽质没接这句,低头理了理膝上的书角。 「大兄让你来的?」 「大兄说你这几天像消失了一样,让我来看看。」高阳停了一下。「我自己也想来。」 殿里没点太多的灯,窗外秋树枝子在风里动,影子打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高阳盯着她的侧脸,没再绕弯子。 「因为苏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7章 终是情未了 李丽质的手指压住书角,没动。 算是预设。 高阳脸色变了。 从进门时候的带着几分担忧,到现在眼睛里已经有了火气。她站起来,扯了扯衣袖。 「我去见父皇。」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阳。」 「凭什么!」 高阳回头,声音已经高了半截。「大姐,你是嫡出的长公主,论身份论相貌论才学,哪里输给房玄龄的女儿了?父皇肯定不知道你的心思,我现在去跟父皇说,让苏牧——」 「说什么?」 李丽质打断她,声音平静,但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让父皇下旨,叫苏牧退了房家的婚,转头来娶我?」 「对!」 「苏牧会答应吗?」 高阳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李丽质放下那卷书,起身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着却没喝。 「他不会的。」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知道。 那个人是什么性子,这大半年下来,满宫上下谁看不出来。连父皇想封他做侯爷,他都当场推了,只开口要一道赐婚的旨意。 旁人求的是官,求的是权,求的是赏赐。 他求的是媳妇。 而且是已经认定了的那个。 「就算父皇开了口,他也不会答应。」 李丽质把茶杯搁回去。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高阳抿着嘴,气鼓鼓地坐回去。 良久,她低声说:「那你就这么算了?」 李丽质没说话。 高阳抬头看她。 大姐今年十七,及笄没多久,平日里端庄有度,一举一动都是皇家样子。 但今天坐在这里,背靠着窗,眼神落在哪里都不太对,有点飘。 高阳以前见过母后病重那段日子,大姐也是这副样子。 「我有什么法子。」 李丽质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总不能去抢。」 她顿了顿。 「况且……我自己也不争气,早干什么去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多少带着几分自嘲。高阳听出来了,但没接。 李丽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还有长孙家那门婚事压着,前前后后耗了多少时候。」她说到「长孙家」三个字,语气比刚才又淡了一层。 高阳倏地想起来了什么,坐直了身子。 「说起来这个,我前两天听赵嬷嬷的口风,父皇好像又在张罗这事儿。」 「什么事?」 「你和长孙冲的婚事。」 高阳压低了声音。 「上回是没成,但说来长孙家和咱们家,两边亲上加亲,父皇本来就有这个心思。赵嬷嬷话没说透,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殿里安静了一下。 李丽质转过脸来,看了高阳一眼。 「谁说的?」 「赵嬷嬷。她这人嘴不严,但从不乱说。」 李丽质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变化,就是嘴角压了压。 「嫁给长孙冲。」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父皇当我是什么,要再往长孙家塞一回?」 高阳没搭话,就看着她。 「我不嫁。」 「大姐——」 「没什么好说的。」 李丽质把手搭在案边,看着窗外那棵秋树。「就算一辈子住在这长乐殿里,长孙家的门,我一步不进。」 这话说出来不重,但高阳知道大姐不是说说而已。 这个姐姐平日里温和,什么话都说得好听,但认定了的事,向来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 这还是她们姐妹里最硬的一根筋。 高阳叹了口气,没再劝。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廊下的风吹过,殿门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凉。 李丽质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卷书。 「比我好哪儿了,我真想知道。」 她说。 「但我也知道,不是她的问题。」 这句话说完,她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眼睛落在上头,但看没看进去只有她自己清楚。 高阳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殿外远处,有宫人在轻声说话,隔得远,听不真切。 高阳最后还是开了口。 「大姐,你就真的打算这么着了?」 李丽质没抬头。 「你说怎么着。」 「去找苏牧把话说清楚,直接问他,心里可有你半分——」 「高阳。」 「……」 「够了。」 高阳闭上嘴。 李丽质把那卷书翻到下一页,语气没什么波动。 「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高阳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姐还是那个姿势,靠着窗,低着头,书页在手里,脸上说不上是什么神色。 高阳把门带上了。 出了长乐殿,穿过廊下,风吹得她的发梢飞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父皇要再议长孙家的婚事。 苏牧已经娶了房家的女儿。 大姐在殿里坐着,捏着一卷书,连水都没喝一口。 高阳攥了攥袖子。 她没直接去找父皇,脚步却往御书房的方向偏了偏,又停住了。 大姐说不需要。 但大姐说不需要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变过。 高阳站在宫道上想了一会儿,最终转了个方向,往自己宫里走。 就在她走出去没多远,背后,长乐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又关上了。 ...... ...... 刘奉御是个疑心重的人。 在尚食局干了二十年,什么天才没见过。 切黄瓜能切出几何图案的,炒青菜能把火控到微毫的,什么神迹他都听过,进了膳房就露馅的也不在少数。 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回来,说西市张记肉铺来了个长安第一快刀,刘奉御正在核帐。 他连头都没抬。 「蒙眼切肉丝?」 小太监愣了一下:「您……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 刘奉御搁下毛笔。 「但凡在外头闯名声的,十个里有八个用这招。蒙眼切丝切花,看着玄乎,不过是肌肉记忆。从扬州来的,是吧?」 小太监嗫嚅着。 「可那刀是真快,我在张记待了有一顿饭工夫,他剔了十二扇猪肋排,骨头上一片肉沫都没沾。」 刘奉御停了。 十二扇,一顿饭工夫。 尚食局最好的屠宰档头,同样的活要干两个时辰,骨头上留点肉沫是常事,那是猪骨结构决定的,不是手艺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下晌。」 刘奉御把帐本合上了。 ...... 次日一早,刘奉御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衫,带着小太监去了西市。 张记肉铺门口的人比昨天更多,已经把隔壁杂货铺门口都占了。 隔壁掌柜出来驱了两回没驱走,最后关门不开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8章 苏世,进宫! 刘奉御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往里看。 案板前那个年轻人衣裳洗得发白,袖子挽到肘上,正在处理一扇猪后腿。 用的不是张记铺子惯用的厚背骨刀,是自己的刀。 乌黑的刀身,刃口一线细白。 刘奉御眯了眯眼。 这种铁料他在内廷见过,西域玄铁,价钱能买下半条街面。 配在一个衣裳磨出毛边的年轻帮工身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让小太监去叫了张屠户出来。 张屠户认得腰牌,把人引进后院偏间,关上了门。 「那小子从哪儿来的?」 「扬州。说是进长安找人,暂时帮两天工。」 张屠户说,「刀是真好,小老儿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刘奉御转了个念头,没接这句。 「你这儿有内酯豆腐吗?」 张屠户愣了。 肉铺要豆腐做什么。 「有,隔壁食材铺昨儿刚到货。」 「去取一块来,要最嫩的,脑花一样的,别选错。」 张屠户出去,步子带着几分迷惑。 豆腐端进来,苏世跟着被叫进了偏间。 一张案桌,两条凳子,脸盘架上的木盆里泡着一块白豆腐。 坐在上首的人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眉梢下垂,看着温和,眼睛不温和。 苏世进来就把刀握住了。 职业习惯,进陌生地方先摸刀。 「苏世?」对方开口。 「是。」 「尚食局总管,刘奉御。」 他抬手指了指水盆。 「那块豆腐,你能把它切成丝吗?」 苏世走过去蹲下来,先看了看豆腐。 嫩! 四个角泡软了,手指一戳就是个坑的那种。 时间不多,再泡下去就散了。 他站起来,把玄铁菜刀从黑布里拔出来。 「水里切。」刘奉御补了一句,「别把豆腐捞出来,就在水盆里走刀。」 加难度。 在水里走刀阻力不一样,手腕的力道要控到什么程度,普通厨子连豆腐端稳都难,更别提水里横切竖割还保持精度。 苏世把刀悬在水面上方,没急着下。 他在量距离。 豆腐三寸宽五寸长,厚两寸不到。 要切出丝还不断,就不能是砍断的切法,得推刀。 从头到尾一口气走完,刀刃在水里分开豆腐,只切不断,切完后让豆腐靠水压自己展开。 右手落下去。 刀刃入水,没有声音,只有水面轻微的起伏。 走了一遍,刀提出来,抖落水珠,手腕翻转,角度微调,再入水。 进刀,出刀。 进刀,出刀。 刘奉御盯着水面。 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已经看不清刀刃的轨迹,只看见苏世手腕在极细微的幅度里调整,每次转换角度,差距大概是一根头发丝。 一百刀出头,苏世把刀提起来,放在盆沿,扶了一下手腕。 「好了。」 偏间里没人说话。 苏世用手指在水盆边轻敲了一下。 水波荡出来。 中间那块豆腐开始散,不是碎开,是展开! 一根根细丝从里头漾出来,缓缓舒展,向四周扩散,每一根都连着,粗细长短参差不多,铺满了大半个盆。 刘奉御慢慢从袖里摸出一根绣花针,递给小太监。 「下去,穿一根。」 小太监接过针,蹲到盆边,对准了一根豆腐丝把针穿过去。 穿过去了,没有阻力,和穿布料差不多。 他把针提出来,扭头看刘奉御,张嘴没说出话。 刘奉御站起来,盯着水盆里那些铺开的细丝,手搭在桌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你在扬州,谁教你的?」 「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苏牧。」 刘奉御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近耳朵里出现的频率快赶上陛下了。 御膳房的苏先生,土豆,玉米,黄河水利图,突厥断茶,哪一件事翻出来都不是小事。 他重新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打量了一遍。 「你来长安找师父的?」 「嗯。」 「知不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苏世摇头。 「进城就直接来西市了,还没打听。」 刘奉御踱了两步,把袖子拢了拢,转过来。 「先进尚食局,杂役,最底层。」 他说,「不能绕规矩,从底开始,有没有问题?」 苏世没当场应,先问了句:「进了尚食局,认识御膳房那边方不方便?」 刘奉御斜他一眼。 「直接。」 「我师父在御膳房,我想找他。」 「你找师父不用靠这个。」 刘奉御说,「苏牧现在住城东,出了宫随便找人问,都知道苏府在哪儿。」 苏世愣了。 「他不在御膳房?」 「成亲了,搬出去住了。」 偏间里安静了一息。 成亲了。 苏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 「那……我还是先进尚食局吧。」 来都来了,手艺练了这么久,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这地方能干出什么来,总不能一进城就直奔师父院子蹭饭去。 刘奉御从袖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 「明日申时,皇城东侧门,持帖进,别迟到。」 苏世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把玄铁菜刀重新裹进黑布,搭上肩,朝刘奉御拱了拱手。 「那我去跟掌柜的打个招呼。」 刘奉御挥了挥手。 苏世转身出去了。 刘奉御站在偏间里,低头看了一眼水盆。 豆腐丝还漂着,细密地铺了大半个盆,纹丝不动。 他在内廷见过的刀工,数得出来的没几个。 御膳房那位苏先生,传说里的,没亲眼见过。 眼前这个,亲眼见了。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这一手,已经够吓人了。 他转身往外走,低声跟小太监说:「这小子以后在尚食局的事,你多留意。」 小太监应了一声。 前院,苏世正在跟张屠户道别。 张屠户硬要把这两天的工钱塞给他,推了两回没推掉,收下了,装进钱袋里掂了掂,够在城里租个把月的屋子了。 「去哪儿?」张屠户问。 苏世把包袱搭上肩,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 「进宫。」 ...... ...... 房青君是卯时起的床。 比苏牧早了半个时辰。 她穿好衣裳,轻手轻脚下了榻,给苏牧掖了掖被角,出了卧房。 天还没全亮,院子里雾蒙蒙的。 老周在前院扫落叶,扫帚声有一下没一下。 房青君没往前院去,直接拐进了后厨。 灶台擦得乾净,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苏牧的地盘,什么东西放哪儿都有规矩。 她系上围裙,把袖子挽到肘弯上头,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心里头把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499章 做菜也能这么甜蜜 青菜。 就做盘青菜。 前两天苏牧炒菜的时候她在旁边看了好几回。 热锅凉油,蒜末爆香,菜下去翻两下,盐一撮,出锅。 看着简单得很。 青菜是昨天老周从东市买回来的,水灵一把,搁在竹篮子里。 房青君把菜拿出来洗了两遍,掰开叶子一片片理好,搁案板上。 菜刀。 她从刀架上挑了把最小的,不是苏牧那把玄铁的,是切果蔬用的薄片刀。 第一刀下去,蒜没切开,滑了。 刀刃擦过砧板,往左偏了一寸。 第二刀,使了点劲。 「嘶……」 左手食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子。 房青君把手指塞嘴里含了一下,皱着眉看了看。 口子不深,就破了层皮。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乾净布条缠上,继续切。 蒜瓣在砧板上滚来滚去,大小不一,有的碎成末了,有的还是整块。 算了,差不多就行。 起锅,烧火。 柴是劈好的,灶膛里塞了两根。 火摺子点上,火苗窜起来。 房青君往锅里倒油。 多少? 她想了想苏牧平时的手法,大概,这么多? 油倒进去,锅底薄薄一层。 等。 等多久来着? <canvasss="secst"data-c="dd44zn85ig5tiya86puautjwqaf+6ywbv/xq5/qjuezkpt/esyezu9tq"data-v="820df069612df257"></canvas> 她盯着锅面看,油纹动了,还没冒烟。 再等等。 「滋……」 油开始冒烟了。 她赶紧把蒜末丢下去。 「噼啪!」 油星子溅起来,有两颗蹦到了她手背上。 「啊!」 房青君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手背上两个红点,火辣辣的疼。 不行,菜得赶紧下。 蒜末已经黑了。 她把青菜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嗤!」 油烟冲上来,呛得她眼睛睁不开。 翻!得翻! 锅铲伸进去,铲了两下。 青菜叶子大,堆在锅里跟小山一样,根本翻不动。 她使劲铲了一下,有两片菜叶飞出锅外,啪地掉在灶台上。 火太大了。 锅底已经开始发出焦糊的味道。 盐! 房青君腾出一只手去够盐罐子,够着了,手一抖,勺子没拿稳。 白花花的盐撒进锅里。 不止一撮,少说有小半勺。 完了! 她把盐罐搁回去,两只手抓着锅铲拼命翻。 菜叶子被油烟熏得蔫巴巴的,底下那层已经发黑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猛烧,油烟从锅里往上涌,整个厨房灰蒙蒙一片。 房青君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把脸。 擦完一看袖子,黑的。 再摸摸脸,油腻的,还沾了几粒菜叶碎。 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君?」 苏牧的声音。 房青君回头,手里还攥着锅铲,额头上一道黑灰印子,鼻尖上沾着油星,围裙歪了半边,布条缠着的手指头翘在外面。 灶上的锅还在冒烟,焦味已经很重了。 苏牧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没笑。 眼角动了一下,硬憋回去的。 他走过来,先把灶膛里的柴抽了一根出来,火小了一半。 然后绕到房青君身后,两只手从她腰侧伸过去,覆在她握着锅铲的手上。 手心热的。 「火太大了。」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 「先关小。」 房青君整个人绷紧了,脖子到耳朵根全红了。 「我……我本来想做好了端给你的。」 「嗯,我看出来了。」 苏牧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头看了一眼锅里。 黑的,绿的,糊的,生的,全搅在一块儿。 「还能救。」他说。 「真的?」 「假的。」 房青君要转身打他,被他按住了。 「别动,教你。」 苏牧握着她的手,把锅铲沿着锅壁插到底,轻轻往上一翻。 「菜不能硬铲,顺着锅的弧度走。」 「手腕动,胳膊别动。」 他带着她的手翻了两下。 锅里的菜叶子听话多了,没再往外飞。 「盐放多了怎么办?」房青君问。 「没事,多放点菜就匀了。」 苏牧从旁边又扯了两片青菜叶子丢进去。 「回头记住,一道菜一撮盐,三根手指捏起来,不多不少。」 「我刚才手抖了……」 「手抖是因为慌。」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厨房里不用急,菜不会跑。」 房青君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着,苏牧的手包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翻锅里的菜。 火小了之后,焦味散了些。 菜叶子重新出了水分,裹着油光,在锅底滋响。 大概又翻了十来下,苏牧松开手。 「行了,出锅。」 房青君把菜铲进盘子里。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那盘东西。 菜叶子黑一块绿一块,有几片焦得发脆,有几片水叽叽的,颜色深浅不一。 盘子里还淌着汤汁,也是发黑的。 房青君的脸比刚才更红了,红到脖子根。 「扔了吧。」她说。 苏牧拿了双筷子,夹起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 咸。 还有点苦味。 焦的那部分带着碳的涩。 他又夹了一片,这回挑了片绿的。 还是咸,但好歹有菜味了。 「怎么样?」房青君盯着他的脸看。 苏牧把筷子搁下,拿了双新的递给她。 「有我当年的风范。」 「你骗人。」 「没骗。」 苏牧端着盘子往外走。 「我第一次炒菜,把油锅点着了,差点没把师父的眉毛烧没。」 「比这惨多了。」 这话是编的。 但房青君不知道。 苏牧作为前世国宴大厨,厨艺造诣极高! 第一次做菜便已经能准确的拿住味道。 她跟在后头出了厨房,两个人坐在廊下的小桌前,一盘黑乎乎的菜摆中间。 苏牧又夹了一筷子,嚼着,点头。 「嗯,有进步空间。」 房青君夹了一片放嘴里,刚嚼两下脸就皱成一团。 「太咸了……」 「咸证明放了盐,比没放强。」 「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没有。」 苏牧把她面前的茶杯推过去。 「喝口茶。」 房青君喝了口茶,又夹了一片菜。 这回是焦的那种。 咯吱! 脆的,苦的。 她嚼完咽了,表情复杂。 「以后我还能学会吗?」 苏牧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清晨的光打在她脸上,额头那道灰印子还在,鼻尖的油光也没擦。 「能。」 「要多久?」 「看悟性。」 他伸手,拿袖子帮她擦掉额头那道灰。 「你手指头的事比学炒菜重要,回头我教你拿刀的姿势,先别瞎切。」 房青君把缠着布条的手指藏到袖子里。 「就破了一点皮。」 「一点皮也是皮。」 两个人把那盘菜吃了大半。 不是好吃,是苏牧一直在夹,房青君不好意思不吃。 到最后盘底还剩几片实在焦过头的,苏牧也没强求。 「明天我再做。」 房青君把碗筷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苏牧没拦。 「明天换个简单的,蛋炒饭。」 「鸡蛋我会打。」 「那就好。」 苏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廊下有脚步声传来。 小兕子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鼻子吸了吸。 「锅锅,什么味道?好臭……」 苏牧低头看她。 「你青君姐姐做的早饭。」 小兕子眨了眨眼,看了看房青君,又看了看桌上那个黑乎乎的空盘子。 「姐姐做饭了?好不好吃?」 房青君的脸又红了。 苏牧把小兕子抱起来。 「好吃。明天还有。」 小兕子的表情变了。 「兕子……兕子不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0章 丈母娘上门 房玄龄的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了小半炷香才下来人。 卢氏先下的车,一只脚踩上凳子,左右看了两眼。 巷子不宽,青砖地面扫得乾净,但就是条普通的坊间小巷。 对面住的是个卖布的商户,再过去是家打铁的铺子,叮当当的锤声从那头传过来。 「这就是陛下赐的宅子?」 卢氏的脸色不太好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房玄龄从另一边下来,整了整袍角。 「陛下赐的,能差到哪儿去。」 「我看着就差。」 卢氏站在门口,盯着那扇木门。 门漆剥了两块,门环是铜的,但没擦亮。院墙上爬着一丛野藤,叶子半黄不绿的。 房玄龄没接话,抬手敲了两下门。 老周来开的门。 看见房玄龄,赶紧弯腰行礼。 「房大人,夫人,快请进。」 进了前院,卢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 正房门口晾着两件洗过的衣裳,廊下堆着劈好的柴火。角落里有个鸡笼,两只母鸡在里头刨食。 这是宰相府千金该住的地方? 卢氏的步子慢下来了。 房玄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别在这时候发作。 「青君呢?」卢氏问老周。 「少夫人在后厨。」 「后厨?」 卢氏脸色变了。 她绕过正房往后走,房玄龄跟在后面。 后厨的门开着半扇。 房青君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灶前往膛里添柴。额头冒了层细汗,手背上还有两个淡红的疤痕,前几天被油溅的,还没全好。 卢氏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房青君回头看见了,愣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卢氏走进去,拉起房青君的手翻过来看。指尖有道细的刀痕,虎口处磨出了薄茧。 这双手,从小到大连针线都没拿过几回。 卢氏的鼻子酸了。 「没事的娘,就是切菜不小心。」房青君把手缩回去。 「你堂堂房家的女儿,嫁过来自己劈柴烧火?」卢氏压着声音,眼眶发红。 「他呢?苏牧呢?」 「他一早出去买菜了,快回来了。」房青君拉着卢氏往外走。 「别站厨房里,外头坐。」 房玄龄没跟着进去,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屋里的陈设他扫了一眼。 桌椅是普通的榆木,窗帘是素色的棉布,墙上挂了幅字,是房青君自己写的。 没有金器,没有玉摆,没有绫罗锦缎。 连个像样的屏风都没有。 房玄龄叹了口气,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了。 院子里那只黑白大猫,不对,是食铁兽,从墙角摇过来,凑到房玄龄脚边闻了闻,打了个哈欠,又摇回去了。 卢氏被房青君安置在正房里坐下,喝了口茶,火气没消。 「你跟娘说实话。」 卢氏攥着茶杯。 「他待你好不好?」 「好。」 「好?好就让你在厨房里烟熏火燎?连个帮佣都不请?」 「有老周在呢。是我自己想学做饭的。」 房青君给她续茶。「夫君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着学,挺有意思的。」 卢氏把茶杯搁下。 「青君,他有通天的本事,陛下都敬着他。他要是想,别说宰相府的排场,就是公主府的规制,他也撑得起来。偏偏——」 「娘。」 房青君打断了她。 「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排场。」 卢氏被噎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夹着一股子菜蔬的清气。 苏牧进了院子,左手拎着一兜子菜,右手提着个油纸包。看见房玄龄坐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岳父。」 房玄龄站起来。 「来看青君。」 苏牧嗯了一声,把菜搁在廊下的石台上。 「岳母也来了?」 「在屋里。」 苏牧往屋里看了一眼。隔着窗纸能看见卢氏的侧影,脊背挺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心里有数了。 「中午留下吃饭。」 苏牧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板豆腐。白嫩的,刚从磨坊出来的,带着豆子的清香。 房玄龄看了看那板豆腐。 「就这个?」 「就这个。」 苏牧把豆腐端进后厨。 房玄龄跟到厨房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看苏牧忙活。 苏牧把豆腐从模子里倒出来,切成一指厚的方块,整齐齐码在砧板上。 起锅,小火,倒油。油温上来了,把豆腐块一片贴进锅底。 滋——! 油和豆腐接触的声音很轻,不急不躁的。 苏牧站在灶前没动,就等着。等底面慢慢变色,从白到微黄,到焦黄。 不翻,不动,不催。 房玄龄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女婿。 身上穿的是粗布短衫,脚上踩的是草编的履。要不是亲眼看过他那些手段,任谁从街上走过,都只当是个普通的灶头师傅。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黄河水利图是他画的,高产麦种是他给的,突厥断茶是他一句话定的策。 陛下半夜跑来吃涮肉。 太子和魏王抢着住他家里,长孙无忌亲自登门试探。 满朝文武加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能让李世民这么上心。 偏偏他只想在这小院子里做饭。 房玄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午饭摆在正房的方桌上。 四个人,一道菜。 家常烧豆腐。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外壳带着一层薄脆,浇了酱色的汤汁,上头撒着葱花。 酱汁浓稠,挂在豆腐表面,还冒着细小的热气泡。 卢氏盯着桌上这盘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道菜,一道豆腐。 女婿第一次请岳父岳母吃饭,就上这个? 别说跟房府的席面比了,就是东市路边的食摊子,也比这像样吧? 房青君看出了她娘的心思,赶紧夹了一块放卢氏碗里。 「娘,你尝尝。」 卢氏迟疑了一下,用筷子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 咬开外面那层脆壳,里头的豆腐是嫩的,滑的,带着一股子绵密的口感。 酱汁的咸鲜裹着豆子本身的甜味,不抢不让。 咽下去之后,嘴里留着一股回甘。 卢氏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又夹了一块。 这回嚼得慢些。 豆腐是热的,从舌尖暖到喉底,那股鲜味顺着往下走,胃里暖烘烘的。 不是山珍海味的那种冲击。是一种很安稳的味道。 卢氏放下筷子,没说话。 房玄龄也在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1章 家常 第一块吃得快,第二块就慢了。 豆腐这东西,寻常。 全天下哪家灶上没做过?可他吃了五十年豆腐,没吃过这个味道。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就是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不咸不淡,不硬不烂,不油不腻。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没有任何一处是多余的。 房玄龄夹着第三块豆腐,筷子悬在碗上方,没落下去。 他看了看苏牧。 苏牧在给房青君碗里夹菜,顺手用勺子舀了一勺酱汁淋在上面。动作很随意,眼睛看着自己媳妇,嘴角带着点笑。 房青君接过碗,回了他一个眼神。两个人之间那种松弛的默契,不用说话就有的。 房玄龄低下头,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操持了大半辈子。 从太原起兵到贞观盛世,经手的事够写十本传记。可忙了这么些年,他和卢氏在家里头吃顿安生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没条件。 是没那个心境。 碗筷搁下。 房玄龄盯着那盘已经见底的豆腐,沉默了好一阵。 「苏牧。」 「在。」 「这道菜,叫什么?」 「家常豆腐。」 家常。 房玄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卢氏在旁边看着丈夫的表情,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她又看了看女儿。 房青君坐在苏牧身边,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钗玉坠,脸上带着油烟灶火熏出来的红晕。 但眼睛是亮的。 卢氏记得女儿在房府的时候,规矩守得好,什么都挑不出毛病。但也就是规矩好。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丫头会笑。 不是那种端着的笑,是打心眼里往外冒的。 卢氏低头喝了口汤。 汤也是豆腐做的,嫩豆腐切碎了撒在骨汤里,没什么花样。但喝下去暖融的,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散了大半。 饭后,房玄龄和苏牧坐在廊下喝茶。卢氏被房青君拉进屋里说体己话去了。 院子里安静。 秋天的日头斜打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房玄龄端着茶杯,看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老夫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他开口了,语气很平。「争的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想让家里人日子好过些。」 苏牧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 「可你这一盘豆腐,倒让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 房玄龄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看着苏牧。 「日子好不好过,跟争不争没关系。」 苏牧靠着廊柱,翘着二郎腿。「岳父想通了就好。以后常来吃饭。」 房玄龄哼笑了一声。「下回能不能多做两个菜?」 「看心情。」 房玄龄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往上的。 屋里传来卢氏的声音,语气已经不是进门时候那样了。在跟房青君商量什么秋天该添几件衣裳的事。 房玄龄听了两句,扭头看苏牧。 「老夫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苏牧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喝了。 「本来就在我这儿,用不着您交。」 房玄龄噎了一下。 这女婿,说话就不能好听点? 临走的时候,卢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下房青君正在收拾碗筷,苏牧从她手里接过摞得太高的碗,两个人手碰了一下,房青君缩了下,耳根红了。 卢氏的眼眶热了一瞬。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行了。」 卢氏哑着嗓子说了句。 房玄龄没问行什么了。 马车动了,往房府的方向走。 走出去没几步,卢氏又掀了下帘子往后看。 苏府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野藤在风里晃着叶子。 「下回来,带两坛好酒。」卢氏说。 ...... ...... 太极殿。 深秋的午后,阳光从殿门斜着打进来,照在长条御案上,把那几十道菜的热气蒸得清楚楚。 炙鹿肉,八珍汤,清蒸熊掌,酥皮鲈鱼,五香烧雁。 尚食局今天格外用心,满当摆了三十六道,碗碟从案头排到案尾,颜色红的红,金的金,看着热闹。 李世民搁下奏摺,拿起玉筷。 第一筷子,炙鹿肉。 色泽红亮,切得薄厚匀整,边角带着一圈焦色,撒了胡椒与茱萸。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皱了。 肉是好肉,火候也到了。 但那股子调料的味道太冲,把鹿肉本身的鲜全盖住了。嚼到最后,嘴里就剩一层乾巴巴的纤维和辣舌头的胡椒粉。 搁下筷子。 第二筷子,八珍汤。 勺子舀了一口,入嘴,咸。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咸鲜,是盐放多了,拿浓汤去压,越压越腻。 李世民把勺子搁回碗里,没再动。 他又看了一眼清蒸熊掌。 没夹。 不用夹了。 隔着半臂远都能闻到那股膻味,拿姜和黄酒压过的,盖是盖住了,但底下那层腥气还在,藏着掖着往鼻子里钻。 以前不觉得。 以前觉得尚食局的手艺已经是天下一等了。 满朝文武谁不夸?每年各地进贡的食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稀罕物没端上过这张桌子? 以前是以前。 现在不行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盯着满桌子的菜,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 那天他去苏府吃涮肉,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食材简单得不像话,可每一筷子下去都想再来一筷子。 而现在面前这三十六道菜。 三十六道。 没有一道让他想动第二筷子。 「啪!」 玉筷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跪在侧下方的王德全浑身一颤,膝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息怒!」 李世民没看他。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转身看了一眼那桌菜。 不想吃。 一口都不想吃。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几圈,袍角扫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 王德全跪在原地没敢动,余光看着陛下来回踱步,心里在飞快地盘算:是菜有问题?还是奏摺的事?是不是该让人去传太医? 「王德全。」 「奴婢在!」 「苏牧最近在做什么?」 王德全愣了一下,膝盖跪得有点发麻,赶紧答:「回陛下,苏先生自大婚之后一直在府中,太子和魏王每日过去……」 「朕知道。」 李世民打断他。 「朕问的是,他今天在不在府上。」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2章 李二的小心思 王德全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来了。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这种表情他认识。陛下嘴上说的是别的事,心里想的就一件:想去蹭饭!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上上回是半夜跑去吃涮肉,上回是藉着考校太子的名头过去坐了一下午。 「苏先生应当在府上。」 王德全答得稳当。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走了两圈。 去不去? 去。 想去。 非常想去。 那次的涮羊肉,薄薄的肉片在锅里涮三下就熟了,蘸上芝麻酱和蒜泥,那个鲜—— 不行! 李世民站住了。 苏牧刚成亲。 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正在过日子。他一个皇帝,隔三差五跑去臣子家蹭饭,像什么话? 传出去不好听。 大唐天子,为了一口吃的低三下四。 不去。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重新坐回御座上,拿起奏摺。 看了三行,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牧那锅汤底翻滚的涮肉锅。 李世民把奏摺合上。 又开启。 又合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开始凉了的八珍汤,胃里一阵反感。 算了。 不去就不去,让尚食局把菜撤了吧,晚上随便喝碗粥。 他正要开口让王德全传话,目光无意间扫到御案角落里压着的一份文书。 户部呈上来的。 关于高产冬小麦在京畿推广的进度报告。 李世民的眼睛定住了。 冬小麦。 苏牧给的种子。 <canvasss="secst"data-c="fzw4zca7jty6jsjh54mrvuh2qi+557vx49xr"data-v="300f923aa709e611"></canvas> 得去实地看吧? 这可是关乎大唐千万百姓吃饭的大事。户部那帮人写的摺子向来报喜不报忧,光看纸上的东西哪能放心?得亲自过问。 而亲自过问,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苏牧! 毕竟种子是他给的,怎么种丶种多深丶什么时候收,这些事问户部那帮纸上谈兵的有什么用?得问行家。 行家住在城东。 去城东,顺路。 非常顺路。 李世民站起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 「王德全。」 「奴婢在!」 「备便服,出宫。」 王德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问去哪儿。问了也白问,答案他猜得到。 「陛下,是去……」 「户部新粮推广的事,朕要亲自过问。」李世民的语气正得不能再正,一字一顿的。「苏牧献的麦种,朕得当面了解情况。」 王德全低着头,没敢抬。 了解情况。 好的,了解情况。 上回了解突厥断茶的效果,了解了一晚上,吃了三锅涮羊肉回来的。 上回考校太子功课,考校到天黑,捧着一碗红烧肉的汁拌饭吃了三碗。 这回是了解新粮推广。 行。 「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德全爬起来,膝盖酸得打颤,小跑着往侧殿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桌菜。 三十六道。 没动几筷子,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扯了扯嘴角。 尚食局那帮人,一年俸禄加赏赐够买半条街了,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苏牧一块豆腐。 换便服的时候,李世民选了件靛青的圆领袍,腰上系了条普通的革带。 铜镜里看了一眼,还是太板正。 他把腰带松了一扣。 又把头上的网巾换成了布冠。 行了,够普通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风从宫道灌进来,带着乾冷的味道。李世民走得快,王德全在后头小跑着跟。 「陛下,要不要先派人去知会苏先生……」 「不用。」 知会了就变成正式拜访了。 正式拜访得带礼,得提前准备,得有排场。 李世民不要排场。 他要的是推开门进去,苏牧正好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随手多添一副碗筷的那种。 上回就是这样的。 王德全不敢再多嘴了,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皇城侧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夫是玄甲军的人,套了身平民的短褐,鞭子一甩,马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 ...... 皇城东侧门,申时。 苏世到得早了一刻钟。 背上扛着黑布裹的玄铁菜刀,肩上搭着个灰布包袱,站在门洞外头等着。 门口的禁军看了眼他手里的名帖,又看了眼他身上洗白的衣裳,没说话,往里头递了个眼色。 一个小太监跑出来,正是那天在张记肉铺看过他切肉的那位。 「跟我走。」 苏世应了一声,跟着进去。 皇城里头比外面安静。 廊道又长又深,脚步声在砖地上闷闷地响。 拐了三个弯,过了两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尚食局。 三进的院子,前院是办事的地方,文书房,帐房,库房一字排开。 中院才是正经的膳房,灶台连着灶台,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冒出来。 小太监把他领到中院门口就停了。 「等着。」 苏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灶房里头热火朝天的,切菜声,炒锅声,吆喝声混在一处。 二十来号人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等了有半盏茶工夫,从里头出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面皮白胖,颧骨上带着两坨油光。 穿着一身靛蓝的厨衫,腰上系的围裙浆洗得发硬,上头绣了个小小的王字。 掌勺的,王御厨。 苏世不认识他,但看他走路的姿势就知道,这人在这地方待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王御厨站在苏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先落在那个黑布卷上。 「这什么?」 「刀。」 王御厨的眼睛眯了一下。 「新来的杂役,带刀?」 苏世没接话。 王御厨绕着他转了半圈,啧了一声。 「刘总管吩咐下来的,说安排你进来。」 他顿了顿。 「行,人来了就好。」 他抬手往后一指。 「后院柴房,看见没?」 苏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中院后头有个矮门,门后是片更小的院子,堆着半人高的木柴垛,旁边摞着十来个油腻发黑的泔水桶。 「新人头三个月,规矩。」 王御厨把手背到身后。 「劈柴,洗桶,灶灰清了送出去。」 「每天卯时到,酉时走。」 「吃饭跟杂役一桌,在后院角上那间棚子里。」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苏世的脸。 没什么反应。 王御厨等的就是这个。 新人进来,十个里有九个听到这安排脸色都变。 上回来了个从洛阳调过来的,听说要洗泔水桶,当天就找关系往中院调了。 这小子倒沉得住气。 「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把你那什么刀收好,后院有柜子,锁上。」 他抬了抬下巴。 「别带到灶房来,这儿用的是局里统一的家伙。」 苏世点了点头。 王御厨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后院的柴,青冈木,要劈成巴掌宽。」 「太大灶膛塞不进,太小不经烧。」 「别糟蹋料。」 说完进了灶房,门帘子一甩,不再理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3章 梦开始的地方 苏世站在原地,把黑布卷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抬头看了看后院那扇矮门。 嘴角动了一下。 柴房。 苏世弯腰拎起包袱和刀卷,朝后院走去。 后院比中院冷清得多。 三面墙围着,只有一扇朝中院开的小门。 台湾小説网→??????????.?????? 地上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碎瓦和枯叶。 柴垛靠西墙码着,旁边一张条凳上放着两把斧子,一把柴刀。 苏世把玄铁菜刀锁进角落的木柜里。 柜子旧了,门板上裂了条缝,锁是铜的,也老了。 他站在柴垛前,拿起那把柴刀看了看。 刀口豁了三个缺,刃面上锈迹斑斑,柄是榆木的,磨得溜光。 苏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钝。 他没换。 从柴垛上抽了一根青冈木出来,手臂粗细,纹理紧密。 摆在条凳旁边的墩子上。 左手扶住木头顶端,右手握柴刀。 没急着落刀。 他在看纹理。 青冈木质地硬,纤维咬得紧,乱劈的话容易崩刃。 但再硬的木头也有软肋。 年轮之间的层隙,节疤旁边的应力点,找到了,一刀下去,木头自己就裂开了。 跟片鱼差不多。 刀落下去。 「咔!」 声音乾脆。 木头从正中间裂开两半,切口齐整,木芯的黄白纹路清清楚楚露在外面。 苏世把两半木头立起来,又各补一刀。 四块,宽窄一致。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截面平滑,几乎没有毛刺。 就用这把豁口的破刀。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后院里咔声有节奏地响着,不紧不慢。 每一刀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落点稳当,从不需要补第二刀。 苏世劈得很专注。 手腕的劲道控得极细,不是蛮力往下砸,是顺着木纹的走势送进去。 刀刃入木的角度每次都在调整,根据那根木头本身的纹路来。 师父教过他。 刀工不分物件。 切肉是刀工,片鱼是刀工,劈柴也是刀工。 手里拿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腕记住那个劲。 半个时辰过去。 苏世身边已经码了小半垛劈好的柴。 每一块都是巴掌宽,长短一致,整齐。 他直起腰,把柴刀搁在墩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出了点汗,不多。 呼吸平稳。 额头上沾了几片木屑,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蹲下来把地上的碎渣归拢到一处。 后院角落里,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 小太监趴在墙根的柴堆后面,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是刘奉御安排来盯着的。 多留意,刘总管是这么说的。 可这一看,就走不动了。 那把柴刀他认识。 后院用了少说五六年了,刃口豁成那样,连劈松木都费劲,换着膀子粗的杂役来使都得骂两句。 这小子拿着它切青冈木,跟切豆腐一样。 不对,比切豆腐还利索。 小太监把脑袋又探出去一点。 刚才有一根木头上带了个死结,硬疤,碗口大。 换旁人肯定绕开或者拿斧子砸。 这小子手腕一偏,避开死结,从旁边三寸处下刀,顺着年轮的弧度走了一个弯。 硬是把那根木头片成了两半,死结完整留在其中一块上,没碰到。 这什么手法? 劈柴用得着这么讲究?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缩回脑袋,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蒙眼切肉丝的时候,他觉得够吓人了。 现在看来,切肉丝那点活,可能人家只当热身。 他又探头看了一眼。 苏世已经开始劈第二轮了。 这回速度快了些,节奏变了,三下一组,停顿,再三下。 每组三根木头,左中右三块落地,像是在打拍子。 柴垛在肉眼可见地长高。 小太监默记下了时间。 半个时辰,出柴量顶普通杂役一天的活。 他从柴堆后面溜出来,贴着墙根往中院方向走。 走出矮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世还在劈。 背影不高不壮,动作不大不小,就那么一下一下的,稳得不像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小太监转身进了中院,穿过灶房,直奔刘奉御的值房去了。 后院里。 苏世停下来歇了口气,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喝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没落,还早。 他把柴刀插在墩子上,走到木柜前蹲下来。 隔着柜门,摸了一下里头那把玄铁菜刀的轮廓。 「师父。」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吧。」 没人回答。 苏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木屑,走回墩子前。 拔起柴刀,又抽了根青冈木出来。 「咔!」 后院里又响起了那个乾脆的声音。 中院灶房里,王御厨正在颠锅。 听见后头那有节奏的劈柴声,他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了,还在劈? 一般新来的杂役,干半刻钟就歇了。 哼! 等着吧,有的是时间磨。 王御厨收回目光,继续颠锅。 他不知道的是,值房里的刘奉御正在听小太监汇报。 听完之后,刘奉御把茶杯搁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那把豁口柴刀,明天换一把更钝的。」 小太监愣住了。 「大人,这……」 ...... ...... 苏府的木门半掩着。 李世民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一股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 酸的。 辣的。 带着热油爆过干辣椒的焦香! 他的手停在半空。 鼻子先动了。 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王德全在后头还没站稳,就看见陛下已经推门进去了。 连招呼都没打。 前院没人。 老周不在,扫帚靠在墙根。 那只食铁兽趴在廊下打盹,耳朵动了一下,懒得睁眼。 味道是从后厨传出来的。 李世民脚步不自觉就往那边拐了。 后厨的门敞着。 灶台前站着两个人。 房青君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铁铲,姿势还有点僵。 苏牧站在她身后,左手搭在她肩上,右手覆在她握铲的手背上,两个人贴得很近。 「醋,现在。」 苏牧的声音压得低。 房青君右手被他带着往前一送,铲子翻了一下锅里的东西。 左手拿起旁边的醋壶,犹豫了一下。 「别犹豫,锅温最高的时候浇下去,只有这一瞬。」 醋倒进锅里。 「嗤!」 白烟冲起来,酸味炸开,整个厨房都是这股气。 李世民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锅里的东西他看见了。 土豆丝。 切得细,根根分明,在铁锅里被翻得利落。 干辣椒段已经煸出了颜色,花椒粒黑亮地嵌在丝缝里。 醋一进去,所有的香气全被激出来了。 酸,辣,焦香,三股味道拧在一起往鼻子里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4章 李二上门诉苦 李世民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比刚才响。 苏牧的耳朵动了。 他松开房青君的手,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陛下?」 房青君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油烟熏出来的红。 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靛青袍子的中年男人,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铲子差点掉了。 「陛,陛下!」 「别,别停。」 李世民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锅。 「继续,朕没来。」 苏牧看了他一眼。 便服,布冠,革带松着一扣。 身后跟着个缩脖子的王德全。 这位又来了。 苏牧没行礼。 转回身,重新握住房青君的手。 「别管他,翻锅,最后三下。」 房青君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锅重,是因为皇帝站在三步之外盯着她炒菜。 苏牧的手压住她的,带着翻了三下。 「出锅。」 铲子把土豆丝拨进白瓷盘里。 丝条堆得蓬松,顶上几根翘着边,油光水亮。 干辣椒段散在表面,红的白的绿的,颜色分明。 热气往上蹿,带着酸辣味。 李世民已经站到灶台边上了。 离那盘土豆丝不到两尺。 「这是……」 「酸辣土豆丝。」 苏牧拿帕子擦了擦手。 「教她做的,第一回,还没定型,不一定好。」 「朕帮你试。」 李世民的手已经伸向筷筒了。 苏牧拦了一下。 「这是给她练手的。」 「练手也得有人试吧?」 李世民拿了双竹筷在手里,理直气壮。 「万一有毒呢?朕替你试。」 房青君站在旁边,端着空盘子,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皇帝陛下说帮忙试毒。 试的是一盘土豆丝。 苏牧看着李世民那副表情。 眼睛盯着盘子,鼻翼微张,喉结在动。 他叹了口气。 「行吧。」 他从碗柜里拿了个小碟,用筷子拨了小半盘出去,推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没等推到面前就夹了。 第一筷子。 三根土豆丝,带着一截干辣椒段,从盘子到嘴里只用了半息。 牙齿咬下去。 脆的。 不是生脆,是过了油,过了火,又被醋一激之后那种带着韧劲的脆。 咬断的瞬间,酸味先冲上来,从舌尖到两颊,口水哗地涌出来。 紧跟着是辣。 不是生辣,是干辣椒煸透之后那种焦香的辣,从舌根往喉咙走。 李世民的眼睛眯起来了。 第二筷子,比第一筷子多了一倍。 嚼了两下,咽了。 酸和辣在嘴里搅在一起,往胃里坠,胃里头一下就暖了。 第三筷子。 第四筷子。 小碟空了。 李世民拿筷子敲了两下碟底,抬头看苏牧。 「就这么点?」 李世民把目光移到那个大盘上。 「那是给青君的。」 苏牧挡在盘子前头。 「朕是替你把关。」 苏牧盯着他。 这人是皇帝。 堂堂天可汗。 现在站在他家灶台边上,两只眼睛粘在一盘两文钱的土豆丝上,嘴里还在找藉口。 「青君,再切一盘土豆丝,我重新炒。」 房青君赶紧应了,转身去够砧板上的土豆。 苏牧把大盘里剩下的土豆丝往李世民那边推了推。 「先吃这个,别抢我媳妇的。」 李世民二话没说,端起盘子就往廊下走。 「有米饭没有?」 他边走边回头。 苏牧看了眼锅台边上的甑子。 早上蒸的米饭还剩大半锅,温着。 「有。」 「盛三碗。」 王德全已经自觉去找碗了。 在苏府厨房里翻了两下,找到了粗瓷大碗,盛了满一碗端出去。 廊下。 李世民没坐凳子。 蹲着。 靛青的圆领袍下摆拖在地上,他也不管。 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把土豆丝往米饭上一盖,扒了一大口。 米饭是热的,土豆丝是热的。 酸辣味裹着米香往下走,从喉咙到胸口到胃里,一路通畅。 汗出来了。 额头上先冒出一层细的,然后鼻尖上也有了。 李世民没擦。 第一碗见底了。 「再来一碗。」 王德全小跑着去盛。 第二碗,扒得更快。 土豆丝已经不够了,他拿筷子把盘底的酱汁刮起来拌在饭里,连汤汁带饭粒一口扫乾净。 「再来。」 第三碗。 苏牧炒好了新的一盘端出来的时候,李世民的第三碗已经下去一半了。 看见新盘子,筷子立刻转向。 「这盘是给青君……」 「最后几筷子,朕吃完就不动了。」 筷子已经下去了。 苏牧把盘子往房青君那边挪了挪。 房青君端着自己的碗,坐在旁边小凳上。 看着蹲在廊下的皇帝陛下满头大汗地扒饭,一时不知道什么表情好。 三碗饭下去,盘子空了。 李世民把碗搁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肚子已经撑得圆了。 袍子前襟沾了两粒饭粒,他也没注意。 苏牧从屋里拿了壶茶出来,倒了一杯递过去。 李世民接过来,灌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痛快!」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终于从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腿伸直了,靠着廊柱,肚子挺在前头。 那姿态和街边吃完午饭歇晌的脚夫没什么区别。 苏牧在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陛下今天来,就为吃这个?」 「朕来问新粮推广的事。」 李世民端着茶杯,正经了一息。 然后又泄了气。 「算了,不装了。」 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盯着前方那棵歪脖子枣树。 「苏牧,你说朕堂堂大唐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踏实,像话吗?」 苏牧没接。 「尚食局三十六道菜。」 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六道!炙鹿肉,八珍汤,清蒸熊掌,朕一样动了一筷子。」 「然后?」 「嚼蜡。」 李世民的脸拧了一下。 「腥的腥,咸的咸,膻的膻。」 他放下茶杯,越说越来气。 「放一堆胡椒茱萸进去盖味道,盖得朕嘴里头全是料,吃不出肉了。」 苏牧喝了口茶,没评价。 「朕还不能说。」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说了他们就加倍往里堆料,觉得是朕嫌不够浓。」 他摇了摇头。 「越改越难吃。」 苏牧端着茶杯,没接话。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李世民今天来了,明天呢?后天呢?上回吃涮肉待到子时,上上回考校太子坐了一下午。 这要是隔三差五跑来蹭饭,他这新婚日子还过不过了? 房青君还在后厨收拾锅灶,苏牧往后瞄了一眼,灶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跟房青君的小日子刚开始,教她做菜,早上一起吃饭,傍晚在廊下喝茶。 这种日子,是他穿越过来熬了几年多才换来的。 不能让李世民给搅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5章 大唐厨神大赛有没有搞头? 得想个办法,把这位爷从自己家门口支走。还不能让他觉得被嫌弃了,否则以这位的性子,越拦越来劲。 苏牧喝了口茶,脑子里翻了几个念头。 堵不如疏。 他自己前两天还拿这话教育李承干来着。 「陛下。」 苏牧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尚食局的菜难吃,不是今天的事了吧?」 李世民正靠着廊柱消食,听见这话撇了撇嘴。 「何止不是今天。朕忍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前没得比,还觉得凑合。自从吃了你做的——」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 意思很明白。 由奢入俭难。 苏牧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拿手指敲了两下杯壁。 「陛下想过没有,问题出在哪儿?」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 「朕要是想得明白,还至于跑你这来?」 苏牧没接这茬。 「尚食局那帮人,多少年没换过了?」 李世民想了想。 「最老的一批,从武德年间就在了。后来陆续进了些人,但核心的几个灶头,确实没怎么动。」 「师傅带徒弟,徒弟带徒孙。」 苏牧竖起一根手指。「同一套路子传了二十年,调料就那几样,手法就那几招,做来做去都是那个味。陛下觉得难吃,是因为他们做了二十年同样的东西,自己都不觉得有问题了。」 李世民坐直了一点。 「一潭死水。」 苏牧说。 「水不流,就臭了。」 这话入耳。 李世民的眉头松了,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这是他琢磨事情的习惯。 苏牧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把后面的话理了理。 不能说得太直白,太直白了,这位回头一琢磨,会觉得苏牧是在赶他走。得让他自己觉得这主意好,抢着去办,顾不上再跑来蹭饭。 「大唐多大?」 苏牧伸手比划了一下。「从岭南到幽州,从蜀中到江南,每个地方吃法都不一样。光是臣知道的烹饪路子,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尚食局那帮人,大半是关中出身,顶多加上几个洛阳来的。做菜的底子就是北方那一套。蒸煮烤,重料压味,千篇一律。」 苏牧把茶杯往旁边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陛下,民间有高人。」 李世民的眼睛动了。 他是什么人?他是从太原起兵一路杀出来的。玄武门之变,贞观之治,用人不拘一格是他吃饭的本事。 文治武功他敢不拘一格,怎么到了吃上面反倒守着那帮老人不放了? 「继续说。」李世民的声音都变了,往前挪了半个屁股。 苏牧心里松了口气。 鱼咬钩了。 「臣有个想法。」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广发诏令,面向天下,不论出身,不论门第,只要手艺过硬,皆可入京比试。第二,设重赏。头名者入尚食局,赐官身,给俸禄。」 李世民的呼吸粗了一截。 「办一场大比。」 苏牧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 「名头可以叫——大唐厨神大赛!」 安静了两息。 李世民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 声音脆得把廊下那只打盹的食铁兽吓了一跳,圆滚滚的身子弹起来,四条短腿蹬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好!」李世民站起来了。 「好一个广纳天下名厨!」 他在廊下来回走了两圈,步子比进门时快了三倍。 苏牧靠着柱子,翘着腿,看他走。 心里在盘算。 李世民要是真把这事办起来,前前后后少说忙个一两月。拟旨,传诏,各州选拔,进京比试,这流程走下来,他家门口至少能清静到入冬。 至于尚食局换不换血,那是朝廷的事,跟他苏牧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不被蹭饭就行。 李世民已经停下脚步了,转过身盯着苏牧。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牧端起茶喝了一口。 「臣只是觉得,陛下既然嫌菜难吃,总得有人做好吃的才行。靠臣一个人,累死了也喂不饱您。」 这话说得实在。 李世民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完又收住,背着手在那儿转悠。 「规制怎么定?各州各府选多少人?比什么专案?」 苏牧摆了摆手。 「细节的事,陛下回去跟尚食局和礼部商量。臣就提个大方向,具体的臣懒得管。」 他是真懒得管。 目的已经达到了。 把李世民的注意力从「蹭饭」转到「办赛」上,接下来这位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功夫往城东跑? 李世民没注意到苏牧眼底那点小心思。他满脑子都是「大唐厨神大赛」六个字。 这事办成了,不光是吃的问题。 天下厨子进京比试,沿途食宿,京城接待,百姓观看,这是热闹,是民心,是盛世气象。 往大了说,跟科举选士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一个选的是文才武略,一个选的是锅碗瓢盆。 「苏牧!」 李世民冲过来,双手拱了一揖。 堂堂天子,对着一个穿粗布短衫的灶头师傅拱手,姿态低得王德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此计大善!朕回去就办!」 苏牧被他这一揖弄得往后缩了半步。 「陛下客气了,举手之——」 「不客气!」李世民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带风。「王德全!走!」 王德全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赶紧撂下杯子小跑跟上。 「陛下,马车还在巷口……」 「快!」 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前院穿过去,木门被推开,又被风带上。 哐当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 苏牧坐在廊下没动。 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走了。 终于走了。 房青君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擦着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苏牧。 「陛下走了?」 「走了。」 「怎么走这么急?」 「忙。」 苏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国事。」 房青君走到廊下,把李世民用过的碗碟收拢。三个粗瓷大碗摞在一起,盘子里连汁水都不剩。 「吃了三碗饭?」 「三碗。」苏牧从她手里接过碗。「我来洗。」 房青君没松手,看着他。 「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苏牧把碗抽走了。「就聊了聊做饭的事。」 房青君盯着他的背影。 这人一脸轻松地往后厨走,步子都比刚才轻快。 她不傻。 嫁过来这些天,皇帝来了三回。每次来都吃到肚子撑圆才走。照这个频率发展下去,她家迟早变成皇帝私人食堂。 而刚才那几句话之后,苏牧的表情…… 是得逞的表情。 房青君跟在后头进了厨房。 苏牧已经在刷碗了,水声哗哗的。 「夫君。」 「嗯?」 「你是不是把陛下支走了?」 苏牧刷碗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 「……我只是给陛下出了个主意。」 房青君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什么主意?」 「办个比赛。选天下名厨入京。」苏牧把碗翻过来冲水。「正经事,利国利民。」 「所以陛下忙起来,就不会天天来蹭饭了?」 苏牧刷碗的动作流畅了。 「这只是附带效果。」 房青君看着他的后背,笑了,没出声,嘴角弯了一下。 她往灶台边上走了两步,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系上。 「那明天我继续练蛋炒饭?」 「练。」 苏牧把碗倒扣在架子上。 「趁家里清静。」 廊下的食铁兽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躺着,打了个呼噜。 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 苏牧擦乾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西边的天。日头快落了,秋风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唐厨神大赛。 全天下的厨子都往长安跑。 苏世那小子,走到哪儿了? 不会正好赶上吧? 苏牧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了。 巧合哪有那么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6章 文武百官无人反对 次日卯时,太极殿。 百官列班站定,还没等礼官开口,李世民就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李世民的脸色红润得过分,眼角带着没睡好但精神亢奋的那种光。 昨晚他在寝殿里来回踱了两个时辰,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通透,越想越觉得好,好得他恨不得天亮就上朝。 「朕有一事,今日宣布!」 大殿里安静下来。 李世民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展开,自己念。连让太监代宣都省了。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朕闻天下之大,食味之广,南有鲜甜,北有浓厚,蜀中麻辣,岭南清蒸,烹饪之术浩如烟海,而宫中所用,不过管中窥豹。今朕决意,于贞观十一年春,举办大唐第一届厨神大赛——」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齐顿了一下。 「——各州各府,不论出身门第,凡有烹饪绝技者,皆可入京参试。优胜者赏千金,头名者入尚食局,授从六品奉御衔,赐散官!」 念完了。 李世民把黄绢往御案上一放,两手撑着桌沿,扫视下方。 「诸卿以为如何?」 没人说话。 安静了三息。 然后,整个太极殿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从六品奉御,散官。 给厨子的? 站在武将那列的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尉迟恭。尉迟恭也在看他。 两人眼里写着同一句话:陛下疯了? 文臣那边更精彩。 长孙无忌站在最前列,脸上的表情在三息之内换了三轮。 他的目光横移了半寸,落在斜后方的房玄龄身上。 房玄龄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但那一下够了。 资讯交换完毕。 长孙无忌的手在袖中捏紧了。 苏牧,又是苏牧。 这道旨意表面上看是办个热闹,让天下厨子比划比划。可苏牧会出这种没深意的主意? 长孙无忌在脑子里把这事拆开了看。 不论出身门第。 这六个字,才是要害。 厨子是什么?是贱业。 士农工商,厨子连商都算不上。 可苏牧要让一个厨子凭手艺拿到从六品官身? 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是不是木匠也能比?铁匠也能比?各行各业都绕开科举丶绕开门荫丶绕开世家把持的所有通道,直接凭本事上位? 长孙无忌的后背冒汗了。 这哪是什么厨神大赛?这是拿锅铲捅世家的根子! 他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后排的魏徵。 魏徵已经往外迈了半步。 长孙无忌认识这个姿势。 魏徵每次要死谏,都是先迈这半步。接下来就是那张铁嘴开合,从玩物丧志骂到有辱斯文,连喘气的空都不留。 今天不行。 今天要是让魏徵把这事搅黄了,以后再办就难了! 这事如果真是苏牧的手笔,那拦是拦不住的。 苏牧推过的事,从土豆到断茶,哪一件不是办成了的?与其拦着得罪苏牧,不如顺水推舟,把自己的人塞进评审里去。 长孙无忌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 不说话。 先看。 后排,魏徵已经完全站出列了。 笏板举到胸口,嘴张开。 「陛下——!」 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死攥住了他的袖子。 房玄龄。 魏徵扭头,脸色铁青。 「房大人,你拉我作甚?」 房玄龄的嘴在动。 没出声。 但魏徵看清了口型。 三个字。 苏丶先丶生。 魏徵的嘴合上了。 他把笏板放下来,重新退回列中。 脑子开始转。 苏牧的主意。 苏牧从来不出没用的主意。 限茶是他说的,突厥半年自废。高产麦种是他给的,北方千万百姓的饭。黄河疏通图是他画的,治水百年不溃。 这人做的每一件事,回头看都是大局。 那这个厨神大赛…… 魏徵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苏牧本身就是厨子出身,从最底层的柴房杂役做起。 他用一双手改变了大唐的格局。 现在他要把这条路推广开,让天下有本事的人,不必被出身困死。 这不就是兴农策的延伸吗? 农事用高产种子提升产量,人事用公开比试打破壁垒。 殊途同归。 魏徵把笏板重新端正了,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圣明!」 满殿哗然。 魏徵赞同?那个看什么都要骂两句的魏徵,今天说圣明? 长孙无忌在前面听见,眼皮跳了一下。行,魏徵都不反对了,他更没必要当这个出头鸟。 「臣附议。」长孙无忌出列。 有了这两位带头,后面的就好办了。 「臣附议——」 「臣附议——」 哗啦跪了一片。 李世民站在上头,看着底下这场面,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应对反对意见,结果一个唱反调的都没有。 这感觉,比吃三碗土豆丝拌饭还爽! 「好!」李世民一拍御案。「着礼部与尚食局共拟赛制,三日内呈上来。各州府即日起张贴布告,广招天下名厨!」 「退朝!」 百官散去。 太极殿外的台阶上,房玄龄和魏徵并肩走着。 魏徵脸色还有些发紧。 「房大人,你方才拉我,是怕我反对?」 房玄龄笑了笑。 「魏大人要是反对了,明天苏先生知道了,以后你去蹭饭就不方便了。」 魏徵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夫什么时候蹭过饭?」 魏徵的脖子红了。 「那是请教学问!」 「是。」 房玄龄加快脚步走了。 魏徵在后面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 讯息传得快。 太极殿上的旨意,午时前就传遍了皇城内外。 尚食局中院的灶房里,王御厨放下锅铲,听完了传话小太监的复述。 「厨神大赛?」 他拧着眉头。「从六品?千金?」 小太监点头。 王御厨的脸色很不好。外头的厨子进来比试,赢了直接封奉御,那他们这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算什么? 他没说话,摘了围裙往刘奉御的值房走。 后院。 苏世正蹲在柴垛旁磨刀。 今天换的这把比昨天那把还钝,刃口不光豁了,还歪了。他费了一早上才把青冈木劈完,手虎口震得发麻。 一个杂役端着泔水桶从旁边经过,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几个字飘进了苏世的耳朵。 「……厨神大赛……陛下亲自办……天下厨子都能报名……」 苏世磨刀的手停了。 「什么大赛?」 那杂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今早朝会上颁的旨,说要办什么大唐厨神大赛,各州各府选厨子进京比试,头名封官赏金。」 苏世站起来了。 「在哪儿比?」 「太极宫啊,还能在哪儿。」杂役扛着桶走了。「尚食局都炸锅了,王御厨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声音远了。 苏世站在柴垛前,手里还攥着那把钝刀。 太极宫。 比试。 不论出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又看了看角落木柜里那把玄铁菜刀的方向。 从扬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镇北营的羊汤,张记肉铺的切肉,尚食局后院的劈柴。 他等的就是这个!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7章 长孙无忌的想法 长孙府,书房。 门窗关得严实,炭盆烧得旺,屋里却没什么暖意。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凉了。面前跪坐着三个幕僚,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说吧。」 台湾小説网→??????????.?????? 长孙无忌把茶盏搁下。「这个厨神大赛,你们怎么看。」 左首的幕僚姓钱,瘦长脸,开口就切要害:「大人,明面上是选厨子,实际上是往尚食局塞人。尚食局掌内廷饮食,日伺候圣驾。谁的人进了尚食局,谁就在陛下身边多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长孙无忌没应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右首那位年纪大些,姓周,接过话头:「这主意十有八九是苏牧出的。他在御膳房待了多久?从柴房杂役到如今,太子丶魏王丶皇后丶陛下,哪个不是从他灶台上笼络的?」 「笼络?」长孙无忌斜了他一眼。 周幕僚改了口:「是……经营。」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糊得厚,透不进光。 「苏牧那个人,老夫琢磨了大半年。」他背着手,声音不高。「他不要官,不要爵,不要封地。陛下封他兴农侯,他当场推了。」 三个幕僚都不吱声。 「可他推了侯爵,转头就娶了房玄龄的女儿。」 长孙无忌的指甲扣在窗框上。 「太子住他家里,魏王住他家里,陛下隔三差五往他家跑。他不要权,权自己贴上去。」 钱幕僚抬头:「大人的意思是——」 「这回的厨神大赛,头名入尚食局,从六品。」长孙无忌转过身来。「你们想,这人选,谁定?」 三人对视了一眼。 「比赛嘛,自然是赢的人上。」周幕僚试探着说。 「赢不赢,看评判。」长孙无忌的食指点在桌面上。「评判是谁?旨意里没写。但陛下办这事,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不用答了。 苏牧。 天下厨艺谁说了算?在李世民眼里,苏牧说了算。 「那岂不是他想让谁赢,谁就赢?」钱幕僚的后背绷紧了。 长孙无忌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凉茶,这回真喝了一口。 「所以,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他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往评审里塞人,礼部那边老夫自有门路。第二,派人去江南丶巴蜀,把各地最拔尖的灶头找来。花多少钱,无所谓。第三——」 他顿了顿。 「这些厨子进京之后,吃住都安排在长孙家的别院。老夫亲自过问。」 周幕僚犹豫了一下:「大人,这动静会不会太大?若是被陛下看出端倪……」 长孙无忌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老夫是爱吃。天下皆知长孙家好口腹之欲。家中养几个好厨子,有什么不妥?」 三人不再多言,依次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他坐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两眼。那是族中在江南的人送来的,上头写了三个名字。 金陵陈家的鱼鱠刀手,扬州何家的白案宗师,成都赵家的火锅老祖。 都是各地压箱底的人物。 长孙无忌把信折好收进暗格里,站起身,往内院走。 走了几步,自言自语了一句:「苏牧啊苏牧,你不想当官,可你比当官的还难对付。」 ...... 同一天,城东苏府。 苏牧蹲在院子里的小炉子前头,拿铁勺搅着陶罐里的东西。罐子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里头熬的是麦芽糖浆。 这活儿费工夫。 麦芽糖加了一点水化开,小火慢熬,熬到拉丝不断的程度。火大了焦,火小了不够脆,全凭手感。 苏牧眯着眼看糖浆的颜色。从乳白到微黄,再到浅琥珀色。勺子挑起来,丝线拉得细长,在空气中凝住,不坠。 到了。 旁边的案板上,二十来颗野山楂排成两排。个头挑过的,每颗都圆溜滚实,红得发紫。核已经去了,中间填着豆沙,拿竹签串好,三颗一串。 小兕子从正房门口探出个脑袋。 「锅锅,好了没?」 「快了。」苏牧头没抬。 小兕子穿着件鹅黄的小袄,裹得圆滚的,踩着碎步跑过来。蹲在苏牧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凑到陶罐上方。 「好香。」 她吸了吸鼻子。「甜的。」 「别凑太近,烫。」苏牧拿胳膊肘把她拨开了半尺。 小兕子不恼,换了个方向凑。 苏牧左手拎起一串山楂,右手用铁勺舀了一勺滚烫的糖浆。 关键就在这一下。 勺子倾斜,糖浆顺着山楂表面流下来。苏牧的手腕转了一圈,速度极快,但匀,糖浆覆上去薄薄一层,没有多余的坠滴。 然后往旁边一架。 秋风从院墙那头灌过来,糖衣在冷空气里迅速凝固。从液态到固态,前后不超过五息。 一串冰糖葫芦。 糖衣薄得透光,能看见底下山楂的红。 小兕子的眼睛圆了。 「花!红花!」 「不是花,是糖葫芦。」苏牧把串子递到她面前。「小口咬,别磕牙。」 小兕子双手接过去,张嘴咬了第一颗。 咔嚓! 糖衣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碎片化在舌头上,甜的。里头的山楂果肉是酸的,再往里,豆沙是绵的,甜的。 三层味道叠在一起。 小兕子的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酸甜甜!」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没咽完。「锅锅,兕子还要!」 「别急,多的是。」 苏牧手上没停,第二串丶第三串接连裹好。动作越来越快,糖浆的温度在往下掉,得抢时间。 十二串,一口气做完。 竹签插在案板边的木架上,排成一排。深秋的阳光斜着照过来,糖衣反着光,一整排亮晶晶的。 房青君从后厨出来,手上端着一碟切好的果子。看见那排糖葫芦,脚步慢了。 「这是什么?」 「冰糖葫芦。」苏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尝一个。」 房青君拿了一串,看了看,没急着咬。把那层透明的糖衣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怎么裹得这么薄?我看集市上卖的糖人,糖都糊得厚一层。」 「厚了腻,薄了才脆。」苏牧把陶罐从炉子上拎下来。「而且薄了吃得出山楂的味道,不然全是糖,没意思。」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8章 内部名额,用一些下作手段 房青君咬了一口。 牙齿碰上糖衣的瞬间,声响比想像中轻。甜味不冲,酸味跟着上来,豆沙在最后兜底。 她吃完一颗,又咬了第二颗。 苏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小兕子已经干掉了一整串,手指头上粘着糖渍,凑到房青君胳膊边上蹭。 「姐姐,好七不好七?」 「好吃。」房青君拿帕子擦小兕子的嘴角。「别蹭我衣服。」 「嘻!」 苏牧洗了手,在廊下坐下来。 太阳晒着,风不大,院子里安静静的。小兕子在枣树底下追那只食铁兽,滚滚跑两步就趴下,她追两步也趴下,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滚来滚去。 房青君坐到苏牧旁边,把第三串糖葫芦的最后一颗送进嘴里。 「外头都在传厨神大赛的事。」她开口了,语气随意。「今早老周出去买菜,说整个东市都在议论。」 「嗯。」 「你不关心?」 苏牧伸了个懒腰,靠在廊柱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房青君瞥了他一眼。她嫁过来这些天,已经摸清了这人的路数。越说没关系,越是他搞出来的事。 但她不戳穿。 「听说长孙家那边动作不小。」房青君随口补了一句。「卢家嫂前天来串门,提了一嘴,说长孙府在往南边派人。」 苏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长孙无忌动了。 意料之中。 这位国舅爷什么都要插一手,吃的也不例外。往尚食局塞自己的人,掌握内廷的嘴,这算盘打得响。 但苏牧不在乎。 他办这个大赛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李世民从自家门口支走。至于谁赢谁输,谁入尚食局,关他什么事? 只要李世民忙起来就行。 「随他折腾。」苏牧把脚搁在廊下的石阶上。「咱家日子该怎么过。」 房青君没再说了。拿起旁边的竹篾筐,开始择苏牧早上买回来的菜。 院子里,小兕子终于把滚滚堵在了墙角。 「抓到你了!」她两只手扑上去,搂住滚滚的脖子。滚滚翻了个白眼,四脚朝天躺平了,一动不动。 「锅锅!」小兕子回头喊。「滚滚死了!」 「没死,装的。」 「真的死了!不动了!」 「你松手它就活了。」 小兕子松了手。 滚滚立刻翻身爬起来,一溜烟钻进了柴堆底下。 「啊!又跑了!」 ...... ...... 尚食局的内部选拔令,在厨神大赛圣旨颁下的第三天就贴了出来。 中院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小太监念完布告,灶房里炸开了锅。 三个名额。 整个尚食局上下六十多号人,只有三个人能代表皇宫出战。 选上了,那是御前露脸的机会,往后升迁有望。 选不上,什么都不是,继续颠锅洗碗。 王御厨站在灶房里没去看布告。 不用看,昨天刘奉御找他谈过了。 选拔赛由各灶头自行推荐一人参试,最终三轮比拼,留三人。 他手底下管着八个人,两个帮厨是他带了六年的徒弟,一个姓孙,一个姓马。 这两人的手艺他心里有数,拿出去跟外头的野路子比,够用。 但保险起见,得把名额捏稳了。 万一冒出什么不长眼的跟他的人抢位置,那就麻烦了。 王御厨解了围裙,端着茶碗往后院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新来的杂役,叫苏世的。 在后院劈了七天柴了。 没闹没吵,安安静静,每天卯时来酉时走。 出柴量是别人的三倍,一根青冈木下去一刀开四块,整整齐齐。 刘奉御专门问过两回,问那小子表现如何。 这就不对劲。 一个杂役,劈柴洗桶的,总管问他干什么? 王御厨把茶碗搁下,招了招手。 「孙六。」 帮厨孙六擦着手跑过来。 「师父。」 「后院那个姓苏的,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孙六摇头。 「没有,就劈柴。昨天把泔水桶全刷了一遍,今早又在磨那把破刀。」 「他报名了没有?」 「报了。」 孙六撇嘴。 「今早刚报的,杂役也有资格参选,这是布告上写的。」 王御厨的眉毛拧在一起。 报了。 一个进来才七天的杂役,劈柴的,报名参加选拔赛。 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不管是哪种,不能让他冒头。 「明天选拔第一轮,食材分配归谁管?」 孙六眨了眨眼。 「师父您管啊,库房钥匙在您手上。」 王御厨端起茶碗,吹了吹。 「行了,去忙吧。」 …… 次日。 辰时。 中院的大灶房被清出了一半空间,八张案板一字排开。 参加选拔的一共八个人,三个灶头各推一人,加上五个自荐报名的。 苏世是第八个。 刘奉御坐在灶房东侧的太师椅上,身前摆了张小桌,桌上一壶茶。 旁边站着两个记录的文书。 规则很简单:统一食材,一个时辰,做一道菜。 评判标准是色香味形,刘奉御说了算。 「食材已经备在各自案板上了。」 王御厨站在灶房中间,拿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 「看各自运气。」 运气。 前七张案板上摆的东西,苏世扫了一眼。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河虾,时令的秋葵和鲜笋,一筐新打的鸡蛋。 食材不算顶好,但都是能出活的东西。 稍微有点手艺,都能做出像样的菜。 苏世走到第八张案板前。 停住了。 案板上放着一堆白菜帮子。 不是整棵白菜,是削剩下的根部,叶子全没了,帮子边缘发黄,有两根已经出了黏液。 凑近了,酸味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三块猪棒骨。 骨头上乾乾净净,连一丝肉沫都不剩,骨膜都被刮得发白。 再旁边,一只粗陶盆。 里头的水灰扑扑的,飘着油花和菜叶碎。 洗锅水。 苏世盯着这堆东西看了三息。 身后传来窃笑。 不止一个人在笑。 孙六和马七站在王御厨身后,胳膊肘互相碰了一下。 另外几个帮厨也在看热闹,有人拿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哟,苏兄弟。」 孙六憋着笑走过来。 「运气不太好啊。」 苏世没理他。 「库房今早就这些了,冬天嘛,存货不足。」 王御厨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不紧不慢的。 「大伙儿先到先挑,你来得晚,剩什么用什么。」 苏世回过头,看了王御厨一眼。 王御厨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上挂着笑。 这笑很明白:识相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09章 开水白菜 苏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板上。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烂白菜根。 空棒骨。 洗锅水。 安静了几息。 灶房里其他参赛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活,在看这边。 有人同情地摇头,有人幸灾乐祸。 刘奉御端着茶杯,没出声。 眼睛眯着,看着苏世的方向。 苏世抬手,把后背的黑布卷解了下来。 布卷搁在案板边上,绳结一抽,黑布自己散开。 乌黑的刀身露了出来。 玄铁菜刀。 刀面不反光,暗沉沉的,刀脊厚实,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 刀柄是老檀木的,缠了一层细麻绳,磨得油亮。 苏世把刀拎起来。 灶房里的笑声断了。 不是因为刀好看。 是因为苏世握刀的那一下。 五指合拢的方式,虎口的位置,手腕悬着的角度。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灶房里做了十几年菜的人,看这个比看什么都准。 孙六的笑僵在脸上。 王御厨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了。 苏世左手从案板上拿起一颗白菜根。 最烂的那颗。 外层帮子已经软了,边缘透着褐色,黏液糊了一层。 他把白菜根立在案板上,左手扶住顶端。 右手提刀。 没有人看清那一下的速度。 白菜根最外面那层发黄的帮子已经不在了。 切面齐整,贴着腐烂的边缘走了一圈,薄得能透光。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苏世的手腕每动一次,白菜根就小一圈。 烂的,软的,发黏的,全被片下来,薄一层叠一层,落在案板边上。 灶房里没人笑了。 孙六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他盯着案板上那颗白菜根,不,已经不能叫根了。 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嫩芯,颜色是极浅的青白,水灵灵的,连一丝老筋都没有。 从一颗烂白菜根里,削出了这么一点东西。 七颗白菜根,全部处理完。 案板上排了七小团嫩芯,每一颗大小几乎一样。 旁边是一堆削下的废料,码得整齐。 苏世搁下刀,没看旁边任何人。 他走到案板另一头,拿起那三块猪棒骨。 骨头乾净得发白,上面真的一丝肉都没有。 普通厨子拿到这东西,能熬出什么? 清水味的骨头汤。 苏世从灶台边上摸了一把粗盐,又从角落的灰缸里抓了一捧草木灰。 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揉搓上骨头。 力道大。 骨头在他掌心里翻来翻去,粗盐颗粒把骨面上的油脂和残余的腥膜磨了下来。 草木灰的硷性把深层的血沫逼出来,棒骨表面从惨白变成了灰褐,又从灰褐变回了乾净的象牙色。 搓了一遍,冲水。 再搓,再冲。 三遍之后,苏世把鼻子凑近骨头闻了一下。 没味了。 他抄起案板上的刀背,对着棒骨砸下去。 咔嚓。 咔嚓! 三根骨头全部碎开,骨髓露了出来。 旁边参赛的几个人已经不做自己的菜了,全在偷看。 苏世把碎骨头一股脑倒进那盆浑浊的洗锅水里。 孙六差点叫出来。 那水他认识,昨晚刷大锅剩的,里头什么脏东西都有。 苏世没理会。 他从案板底下的杂料筐里翻了翻,捏出一小撮花椒,连十颗都不到。 扔进盆里。 然后整盆端起来,倒进灶上最大的那口铁锅。 猛火。 灶膛里的青冈木柴烧得劈啪响,火舌从灶口舔出来。 锅里的水从冷到热,气泡从底部往上翻。 浑浊的液体开始翻滚。 腥味冲上来,夹着油腻和酸臭,灶房里好几个人捂住了鼻子。 苏世蹲在灶前,手上没闲着。 他从杂料筐里又翻出了一把东西,鸡架碎骨上刮下来的肉末,鸭脖子边上的筋膜,边角下脚料。 别人扔掉的东西。 这些碎肉被他归到一处,用刀背反覆捶打。 捶成了细腻的肉茸,加了一点冷水搅散。 锅里的汤已经烧开了。 腥臭味浓得人想吐。 苏世站起来,端着那碗肉茸,走到锅边。 左手拿勺把锅里的浮沫撇乾净,右手把肉茸缓缓倒进去。 倒完了,拿勺子搅了三圈。 肉茸在滚烫的汤里散开,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 它们在吸附杂质。 每一粒肉茸都在把汤里的浑浊物拽到自己身上。 这叫扫汤。 苏世等了一会儿。 锅面上肉茸聚成了一层灰色的壳,他拿漏勺整块捞出来扔掉。 汤的颜色浅了一度。 第二遍。 他又从案板上取了预留的第二份肉茸,同样的手法倒进去,搅开,等它凝结,捞出。 汤又清了一层。 灶房里,那股腥味淡了。 一种隐隐的肉香从骨头深处熬了出来。 第三遍。 苏世这回没用勺子。 他把最后一份肉茸直接从锅沿抹了进去,同时右手掌在锅沿上方拍了三下。 孙六眼珠子瞪圆了。 锅边的铁沿滚烫,那巴掌拍下去的位置离沸水不到三寸。 热气往上冲,换别人手早缩回去了。 苏世的手没缩。 拍完三下,肉茸在锅中散得比前两次更均匀,沉浮之间,把最后的那点杂质全部裹走。 漏勺下去,灰壳捞起。 锅里的汤,安静了。 没有浑浊,没有油花,没有气泡。 锅面平得跟镜子一样,透明的液体底下能看见锅底的铁色。 肉香从锅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油腻的荤腥味,是被提炼了三遍之后剩下的精华。 浓郁,醇厚,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灶房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做菜的停了手,看热闹的停了嘴,连烧火的杂役都直起了腰。 王御厨的脸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铁青。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那口锅看了一眼。 清的。 那盆洗锅水,变成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苏世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从案板上拿起那七颗白菜嫩芯,放进一只白瓷碗里。 碗是灶房角上找的,粗瓷,但洗乾净了,白底。 左手端碗,右手持勺。 舀了一勺汤。 汤从勺口落下来,清澈得没有颜色,只是微带着一点象牙色的暖调。 落在白菜芯上,菜叶被热汤一激,一瓣一瓣地往外翻。 白的菜,清的汤。 碗底什么调料都没有。 没有盐,没有酱,没有任何新增。 但那股香味,从碗里往外散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盖住了。 前头案板上有人在炒虾仁,油锅的香气本来很冲。 现在全被压下去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0章 徒弟如此,师父得厉害成什么样 刘奉御的茶杯停在嘴边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把茶杯搁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没停。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走到苏世面前,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白菜芯浮在清汤里,一瓣叠一瓣,层次分明。 刘奉御拿起案板上的调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舌头上是鲜的。 不是盐的鲜,不是酱的鲜,骨头熬到极致,又被肉茸净化三遍之后,只剩下最乾净的那一口。 入口无味,回味全有。 调羹从他手里掉了。 啪嗒一声响在地上,灶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盯着碗里的白菜芯看了三息,又低头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菜?」 苏世把刀擦乾净,插回布卷里。 「开水白菜。」 刘奉御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开水。 白菜。 名字朴素得不像话。 但碗里这东西,用别人扔掉的烂菜根,空骨头和洗锅水,做出了他在尚食局二十年没尝过的味道。 他转过身,面向灶房里所有人。 「一号名额,苏世。」 每个字都压得实。 没人说话。 王御厨站在原地,两条腿灌了铅一样。 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规矩?资历?进来才七天? 可那碗汤的香味还在灶房里飘着。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六和马七站在师父身后,头低下去了。 苏世收好刀卷,背在肩上。 刘奉御端着那碗开水白菜回到太师椅前坐下,又舀了一勺。 这一勺他含在嘴里没咽,眯着眼坐了好一会儿。 旁边记录的文书凑过来:「大人,剩下两个名额……」 「比。」 刘奉御摆了摆手。 「让他们继续比。」 文书看了看灶房里其他七个人的脸色。 没一个人还有心思做菜了。 苏世已经走出灶房了。 穿过中院,推开那扇矮门,回到后院。 柴垛还在,斧子还在,那把钝得离谱的柴刀还插在墩子上。 他把刀卷放回木柜里,蹲下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手。 洗完了,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 「师父。」 他又嘀咕了一句。 「你那道开水白菜,我只学了皮毛。」 水面上的倒影没答话。 苏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挂在半中间,后院的槐树影子斜斜打在柴垛上。 他从墩子上拔起那把破柴刀,抽了根青冈木出来。 「咔!」 后院里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中院值房里,刘奉御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了。 他搁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开水白菜。 这道菜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路数。 苏牧给陛下做的那顿全家福砂锅,汤底就是这个法子吊的。 苏世。 苏牧。 师父的手艺,徒弟会了一点,就够横扫尚食局了。 那苏牧本人的十成。 刘奉御吸了口气,把碗推远了。 他现在格外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厨神大赛,苏牧自己,到底上不上场? ...... ...... 苏牧在廊下削竹签,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地推着竹皮。 院门被推开了。 李泰。 圆滚的身子比上个月瘦了一圈,但精气神足。 手里提着两条鲜活的鲈鱼,背上还背了个竹篓,里头塞满了从东市买来的食材。 「先生!」 李泰跨过门槛就喊。 「今日我来做鱼!」 苏牧削竹签的手没停。 「谁让你来的?」 「自己来的。」 李泰把鲈鱼往石阶上一放,拍着胸脯。 「上回先生教的酸辣土豆丝,我回府练了七天,府里厨子都说像模像样了。」 苏牧抬了下眼皮。 「他们敢说不像?」 李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也是。 魏王府的厨子,谁敢当面说殿下做的菜难吃? 苏牧把削好的竹签搁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看了眼李泰提来的鱼和那一篓子食材。 心思浮上来了。 这小子隔三差五往这跑,每次来都折腾半天。 上回做土豆丝还行,安静地切完炒完吃完走人。 但今天看这架势,鲈鱼,竹篓,两条活鱼,他想干大的。 不能惯着。 李泰这人聪明归聪明,但骨子里有个毛病,急。 什么都想快,什么都想一步到位。 切土豆丝那回,手都割出血了才知道慢下来。 好了两天,又故态复萌。 得磨他。 苏牧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李泰身边时扔了句话。 「鱼先养着,今天不做鱼。」 李泰愣了。 「那做什么?」 苏牧没回头。 「跟我来。」 后厨靠角落的位置,有个黑陶坛子。 坛口封了三层布,绑了麻绳,搁在那至少半个月了。 苏牧蹲下来解绳子。 李泰凑过来,脑袋探过去看。 第一层布揭开,没什么感觉。 第二层布揭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往上冒。 第三层布揭开。 「呕!」 李泰的脑袋弹回去了。 两只手捂住口鼻,整个人退了三步。 「这,这什么东西?!」 坛子里头,整齐码着十来块豆腐。 颜色发黑发青,表面长了一层灰白的绒毛。 卤水是苋菜梗和冬瓜沤出来的,颜色浑浊,泡沫细碎,隐隐还带着绿。 味道就不形容了。 李泰从小锦衣玉食,鼻子灵得很。 这一下直接给送走了半条命。 眼泪出来了,胃里在翻。 「这是臭豆腐。」 苏牧面不改色,两根手指伸进坛子里,夹出一块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今天就做这个。」 「我不做!」 李泰退到了门口。 「先生,换一个行不行?什么都行,杀鱼剔骨我都干。」 苏牧把那块黑豆腐搁在案板上,拿帕子擦了手。 「做不做随你。不做就回去。」 李泰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他想走。 真的想走。 这味道,比马厩都冲! 但他不能走。 上回切土豆丝中途撂挑子,被苏牧训了一顿,差点被赶出去。 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进苏府的资格。 这回要是跑了,下次还能进这个门? 「……做。」 李泰把袖子捂在鼻子上,声音闷闷的。 「做就做。」 苏牧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让李泰看见。 「出去,院子里炸。厨房太小,味散不开。」 院子里。 苏牧架了个小灶,铁锅坐上去,菜籽油倒了半锅。 李泰站在灶前,手里攥着一双长筷子,脸色已经从红转白了。 苏牧把坛子搬到灶边,揭了盖子。 那股味道在秋风里散开来。 正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呜啊!」 小兕子从门里冲出来,两只手死捂着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臭!好臭!锅锅你在煮什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1章 臭豆腐 「没事,过去那边。」 苏牧朝她摆了摆手。 小兕子根本没听。 她扭头跑向柴堆,滚滚正趴在那打盹。 小兕子一把扑上去骑在滚滚背上,两条小短腿夹住。 「走!快跑!」 滚滚被惊起来,闻到那股味道,四条短腿蹬得飞快,驮着小兕子从院门口蹿了出去。 一人一兽的嚎叫声从巷子里远远传来。 房青君在正房窗户后面露了个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势,又缩回去了。 窗户关上。 门也关上。 布帘子都放下来了。 院子里只剩苏牧和李泰。 还有那坛子臭豆腐。 油温上来了。 苏牧用筷子试了一下,气泡翻得细密。 「放。」 李泰咬着牙,从坛子里夹了一块出来。 手抖。 那块豆腐颤巍巍地悬在油锅上方,卤水往下滴,沾上热油。 「嗤啦!」 油烟裹着臭气冲上来,正对着李泰的脸。 「我……」 李泰的脸扭曲了。 筷子没撒手,但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后躲。 眼泪哗地流,胃里那股翻涌压都压不住。 他别过头乾呕了两下。 苏牧蹲在旁边,一脸平静地往灶膛里添柴。 「火候到了就翻面。别焦了。」 李泰想骂人。 从心底里想。 堂堂魏王,在这蹲着炸一坨黑乎乎的臭东西,被熏得跟在茅房里吃饭一样。 但苏牧连看都不看他。 那种态度比训斥还让人难受。 你走你留,无所谓。 李泰把脑袋扭回来,眯着眼盯着锅里。 豆腐在油里翻滚,表面的黑色在变浅,边角开始泛金。 「翻。」 李泰伸筷子进去。 手还在抖,但这回没躲了。 翻过来。 另一面也在变色。 臭味,说来也怪。 随着油温把表面炸透了,那股冲鼻的恶臭开始变了。 里头混进去一种焦香,跟臭味缠在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 还是臭。 但不一样了。 苏牧站起来,从旁边端了个小碗过来。 碗里是提前调好的蒜汁红油,红亮亮的,蒜末碎碎地浮在上头。 「出锅。」 李泰把炸好的臭豆腐夹出来,搁在盘子里。 外皮金黄,带着细密的裂纹。 苏牧拿勺子舀了蒜汁红油,浇上去。 红油顺着裂纹往里渗,热气一冲,蒜香和辣味窜出来,跟底下那股臭搅在一处。 「吃。」 李泰盯着盘子里那块东西。 他刚才被熏了小半个时辰,眼泪流干了,胃翻了三回,现在让他吃? 「先生,我……」 苏牧的眼神扫过来。 李泰拿起筷子,夹了那块臭豆腐。 凑到嘴边的时候闭上了眼。 一口。 咬下去。 外面是脆的,酥的。 里面是软的,嫩的。 蒜汁的辛辣和红油的香先到。 然后是豆腐本身的味道,那股被发酵了半个月的浓郁鲜味从内部涌出来。 不臭了。 不对,还是臭。 但那个臭,到了嘴里就变了。 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醇厚。 跟鲜搅在一起,跟油香搅在一起,在舌头上翻涌开来。 李泰的眼睛睁开了。 「这……」 他又咬了一口。 这回没闭眼。 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 真他娘的好吃。 苏牧在旁边坐着,喝了口茶。 「闻着恶臭,吃着奇香。外头的人闻见这味道,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泰嘴里还在嚼,含糊地答。 「捏鼻子跑。」 「对。唾弃,厌恶,避之不及。」 苏牧把茶杯搁在膝盖上。 「可它里头是好的。只有真正下嘴的人才知道。」 李泰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 苏牧看着院子里被风吹歪的炊烟,语气淡得很。 「治大国若烹此物。表象恶臭遭人唾弃,内里却需坚韧醇香。天下骂名,你可担得起?」 院子里安静了。 李泰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脑子里的东西在翻。 先生说的不是豆腐。 先生说的是,当年父皇在玄武门做的事,天下骂了多少年? 可贞观之治的盛世,是从那道门后面走出来的。 臭在外,香在内。 忍天下之骂名,成天下之大业。 这是帝王心术。 李泰把筷子放下了,从凳子上起身,退后两步。 扑通跪下去。 「先生!弟子受教!」 额头磕在地上,结结实实的。 苏牧端着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 嘴角抽了一下。 他其实就是想让这小子吃点苦头,别老来烦他。 算了。 「起来吧。」 苏牧站起身。 「把剩下那几块也炸了,晚上承干回来一人一块。」 「是!」 李泰从地上弹起来,两眼放光,冲向灶台。 苏牧转身往屋里走。 路过正房窗下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房青君的声音,隔着窗户问了一句。 「味道散了没有?」 「快了。」 「那个臭东西,真的能吃?」 苏牧想了想。 「晚上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窗户里没声了。 苏牧走到廊下坐回去,端起凉了的茶。 院子里李泰正鼓着劲儿往锅里放第二块,这回手稳了,没干呕。 甚至嘴里还哼着调子。 苏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厨神大赛的讯息已经传开了。 各州各府的布告这会儿应该已经贴出去了。 李世民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至少半个月不会再来蹭饭。 清静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巷子口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滚滚驮着小兕子回来了。 小丫头骑在上面,脑袋探进院门闻了闻。 「还臭!」 脑袋又缩回去了。 滚滚掉头就跑。 李泰在灶前喊。 「兕子!等会儿好吃的!真的好吃!」 巷子里传来小兕子的声音,远了。 「骗人!臭死了!兕子不七!」 ...... ...... 初冬第一场薄霜落下来的时候,长安城已经不像长安城了。 朱雀大街从头到尾搭满了灶台。 木架子,铁锅,炭盆,蒸笼,一个挨一个,绵延出去看不到头。 炊烟从几百个灶口往天上冒,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罩了一层灰白的纱。 风往南吹的时候,半个长安城都是肉香。 风往北转,换成了炸面和糖的味道。 李世民下了旨,厨神大赛海选三日,开放坊市,百姓自由往来,不宵禁! 这一下,整个长安城的人全涌出来了。 挤不动。 苏牧站在巷口往外望了一眼,就把脚缩回来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2章 看热闹,大唐小吃街 「不去了。」 房青君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站在院子里系腰带。 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你昨天说带我去看热闹。」 「我改主意了。」 「兕子已经醒了。」 正房方向传来小兕子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google搜索twkan 「锅锅!今天去看做饭!你说的!不许赖!」 苏牧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确实是他说的。 前天随口一提,这小丫头就记住了,昨晚临睡前还确认了三遍。 算了。 他从屋里翻出白狐裘,走到房青君身后给她搭上。 今早霜重,她体寒,出门不裹厚实了回来又得咳。 「走吧。」 房青君回头看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牧把小兕子从床上捞起来,给她裹了件棉袄,往自己肩膀上一架。 小丫头两条腿骑在他脖子上,手揪着他头发当缰绳。 「驾!」 「别揪。」 「驾!」 滚滚从柴堆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自己跟在后头。 没人牵,它就跟着走,走两步停一步,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 一家人出了巷子,拐上大街。 人山人海这个词不够用。 苏牧的感受是,锅里下饺子,每一步都得拿肩膀拱! 好在他个子高,扛着兕子在人群里还算好走。 房青君被他护在右手边,滚滚在左边走,那一身黑白的毛皮加上圆墩的体型,行人一看就让路。 不是怕它。 是觉得稀罕,纷纷往旁边退着围观。 「那是什么?熊?」 「不是,是食铁兽!」 「宫里的宝贝吧?」 「嘶,谁家的?排面这么大。」 苏牧把脸别开,加快了脚步。 第一个灶台前围了一堆人。 苏牧从人缝里瞄了一眼。 一个络腮胡子的西域汉子,膀大腰圆,左手举着把弯刀,右手转着一只半大的骆驼腿。 刀在火上过了一道,贴着肉面削。 一片一片的肉卷翻下来,落在底下的铁盘里。 围观的人叫好。 小兕子在苏牧头顶拍手。 「哇!大肉!好大!」 苏牧多看了两眼。 这人刀法粗犷,走的是蒙古式片肉的路子。 速度够快,看着唬人,但骆驼肉本身膻重,他底下那盘子里只撒了粗盐和孜然。 连基本的去膻都没做。 苏牧收回目光,往前走。 第二个灶台。 江南打扮的瘦高个,正蒙着眼在一块冬瓜上雕花。 刀尖转得飞快,冬瓜皮卷着飞出去,底下露出一朵牡丹的轮廓。 「好!」 人群又是一阵喝彩。 苏牧瞥了一眼那人握刀的手腕。 角度偏了两分。 这朵牡丹的第三层花瓣比前两层厚了半毫,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眼的事。 不过对大唐的水平来说,这已经算拔尖的了。 「锅锅。」 小兕子从上面拽他头发。 「那个花好看。」 「嗯。」 「比你雕的好看吗?」 苏牧没回答。 房青君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你锅锅闭着眼都比他快。」 小兕子信了,骄傲地挺直了小胸脯,冲那边灶台的方向晃了晃脑袋。 苏牧又往前走了几十步。 一路看过去,烤的煎的炸的蒸的,花样不少。 有个蜀中来的老头在炒回锅肉,油翻得还行,但花椒放太早了,香味已经散了一半。 有个岭南的年轻人在蒸鱼,手法乾净利落,火候掐得也准,只是蒸鱼豉油的配比差了点意思。 看了大半条街,苏牧的嘴角一直是平的。 没有惊喜。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 这年头的烹饪水平摆在这里,能把食材做熟不糟蹋已经算好的了。 跟现代国宴的标准比,差着千年的技术积累。 不过热闹是真热闹。 小兕子看得开心,房青君也东瞧西望的,时不时停下来闻味道。 这就够了。 苏牧的目的本来就是遛弯。 又往前走了一段,人群忽然密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围观密度,是水泄不通的那种。 前头的灶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堵住了。 「怎么回事?」 苏牧踮了踮脚。 肩上的兕子比他看得远。 「锅锅!前面好多人!有个穿白衣服的在切东西!」 苏牧从人缝里往里挤了两步。 他个子高,勉强能看见里头的情况。 一张案板。 案板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清瘦,一身雪白的厨袍,袖口扎得齐整。 头上裹着白布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长脸。 手里的刀不是菜刀,是一把窄长的片刀。 刀身薄得发亮,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案板上放着一块豆腐。 白的,嫩的,水豆腐。 那人左手扶着豆腐侧面,右手持刀,正在切。 速度不算快。 但稳。 每一刀下去,间距几乎一样。 切完竖的切横的,横竖交叉,把整块豆腐切成了细如发丝的条状。 然后左手一推,豆腐丝散开在清水碗里,根根分明,飘在水面上。 「好!」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 「金一刀!不愧是金一刀!」 「这刀工绝了!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文思豆腐羹!这可是御宴上才有的菜!」 人群里混着不少穿官服的。 有个绯袍的中年人带头拍掌,身边跟着几个锦衣随从。 苏牧认出那是长孙家的人,上回在苏府门口见过。 「金师傅这手,当世无双啊!」 绯袍的中年人朗声道。 「长孙大人慧眼识珠,请得此等高人来京,我等有口福了。」 旁边几个人附和。 「可不是嘛,从金陵千里迢迢请来的,光路费就花了二百贯。」 「这刀工,入了宫也是头一份。」 「今年厨神,十有八九就是金师傅了。」 那白衣厨子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切第二块豆腐。 苏牧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人手上。 看了五息。 眉头皱了一下。 苏牧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金一刀的刀工确实不错。 放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顶尖。 每一刀下去角度恒定,间距均匀,手腕的摆幅控制在三分之内。 这种稳定性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练出不来。 但也就是不错了。 苏牧的目光从那人手上移开,落在案板旁边的砂锅上。 盖半掀着,汤面冒着热气。 他吸了吸鼻子。 不对。 那锅汤里有问题。 小兕子在他头顶扭来扭去,手指着灶台方向。 「锅锅,那个叔切豆腐好快。」 「嗯。」 苏牧应了一声,没动。 金一刀已经把第二块豆腐切完了,丝落入清水碗中,散开。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叫好。 接下来是出汤。 金一刀揭开砂锅盖子,汤的香味漫出来。 浓郁的鸡汤底,混着一股海味的鲜。 乾贝。 苏牧闻出来了。 极品乾贝,泡发后跟老母鸡同炖,至少四个时辰。 用料够狠。 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3章 仿文思豆腐 金一刀用长柄银勺舀了汤,缓缓浇在切好的豆腐丝上。 细丝在热汤中舒展开来,根根漂浮,卖相确实漂亮。 白瓷碗,清汤,游丝般的豆腐。 好看。 围观的人群里,那个绯袍中年人凑上前去,接过金一刀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 「鲜!」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夸张的满足。 「金师傅这汤,入口即化,文思豆腐的精髓尽在其中。」 旁边跟着个拿簿册的官员,户部的人。 苏牧认那身官袍的配色。 海选阶段就有户部侍郎来监考,规格不低。 户部侍郎也端了一碗尝了,点头捋胡子。 「不错,刀工精绝,汤味醇厚。」 他提笔在簿册上写了几个字,看那架势是要打高分。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头,终于露出点表情。 嘴角往上提了提,拿布巾擦手。 不卑不亢的做派,显然对自己的活儿很有底气。 周围的叫好声没停。 长孙家那几个锦衣随从带头鼓掌,旁边的百姓跟着起哄。 「厨神!」 「厨神!」 有人已经在喊了。 苏牧站在人群外围,没动地方。 房青君在他右手边,没说话,但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苏牧相处这些日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刚才那一下皱眉,不是欣赏。 苏牧其实不想管。 跟他没关系。 谁赢谁输,谁进尚食局,都不是他的事。 他今天出门是遛弯的,带兕子看热闹,看完就回家。 但鼻子不饶人。 那锅汤里飘出来的味道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鸡汤底炖得够火候,乾贝的鲜味也够足。 可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淡,很淡,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浮油没撇乾净。 乾贝泡发后的腥气没处理。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被浓郁的鲜味盖住了。 普通人喝不出来,甚至尚食局的人也未必喝得出来。 但它在。 豆腐丝那么细,吸附力极强。 泡在这汤里,每一根丝都把那点腥涩吃进去了。 入口的前三息是鲜的,第四息开始,舌根会泛涩。 苏牧本来想走。 真的想走。 但嘴比脑子快了半拍。 「刀工勉强及格,可惜汤底全毁了。」 他站的位置离灶台有七八步远,中间隔了两层人。 可这话偏偏在一片叫好声的间隙里钻了出来。 人声落,这句话补上。 灶台前安静了。 金一刀擦手的动作停了。 布巾攥在掌心里,指节收紧。 户部侍郎的笔悬在簿册上方,墨滴了一点在纸上,他没顾得上。 回头看。 所有人都在回头看。 苏牧站在人群后方。 肩上骑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正往嘴里塞。 左边蹲着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在地上舔爪子。 右边站着个裹着白狐裘的年轻妇人,端庄秀丽。 一家子遛弯的打扮。 前排的人让开了一条缝,目光全落在苏牧身上。 金一刀转过身来,盯着他。 眼里的笑意收乾净了。 「阁下说什么?」 苏牧把兕子从肩膀上放下来,交到房青君手里。 小兕子正嚼着糖葫芦,浑然不觉周围的气氛变了。 「我说你刀工还行。」 苏牧拍了拍肩膀上被兕子坐皱的布料。 「汤不行。」 金一刀的脸沉下来了。 他在金陵做了二十年菜,「金一刀」三个字从秦淮河畔传到扬州,传到苏州,从没有人当面说他的菜不行。 「你……」 户部侍郎打断了他。 「这位先生,品评比试菜品,需有依据。」 「空口妄议,扰乱赛场秩序。」 苏牧看了那侍郎一眼。 他认识这人。 户部侍郎崔延,清河崔氏旁支,跟长孙家走得近。 今天站在这里当评审,本身就是长孙无忌安排的棋子。 但这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嘴快了。 算了,说都说了。 「文思豆腐贵在三个字。」 苏牧伸手比了比。 「清,雅,淡。」 金一刀的眉毛拧在一起,没接话。 「你用极品老母鸡配乾贝吊汤,是想出鲜味。」 「思路没错。」 苏牧的手往那砂锅方向指了一下。 「但乾贝泡发之后的腥膜你没去。」 「老母鸡皮下的油脂你没片乾净。」 「炖的时候大火转小火那一下太急,浮沫来不及撇,压回去了。」 金一刀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 是惊! 因为苏牧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 他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吊汤,赶时间,确实在泡发乾贝那一步省了工。 腥膜没刮,觉得炖久了味道会散。 老母鸡是他从金陵带来的三年老鸡,油脂丰厚,他片了一部分,但没片乾净。 这些步骤,隔着锅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不见。 他是闻出来的? 苏牧还在说。 「豆腐丝切得再细,泡在这汤里,每一根都在吸油腥。」 「入口头三下是鲜的,到了舌根就涩了。」 他看着金一刀。 「你在炫刀工,不是在做汤。」 灶台前死一般安静。 户部侍郎崔延的脸挂不住了。 他刚才可是当众说了「汤味醇厚」四个字。 要是这汤真有问题,他这评审的脸面往哪搁。 崔延赶紧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回他含在嘴里没咽。 舌尖感受了鲜味,停了两息,让汤液滑向舌根。 涩。 极淡的涩。 藏在浓郁的鲜味底下,不刻意去找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有人点破,再喝就全是这个味了。 崔延的手抖了一下。 碗搁回桌上,汤洒出来些。 他抬头看苏牧。 这人是谁? 隔着七八步,隔着锅盖,隔着满街的炊烟和油烟味,他能闻出一锅汤里乾贝腥膜没去?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面,半天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文思豆腐,拿起调羹舀了一口。 含住。 停了两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汤咽了。 脸上的表情从怒转愣,从愣转僵。 涩。 确实涩。 金一刀这辈子做了上万碗文思豆腐,从来没人挑出这个毛病。 不是没有,是别人尝不出来。 整个金陵酒楼的食客,没有一个人的舌头精细到这个份上。 今天碰见了。 他抬头再看苏牧时,那人已经没在看他了。 苏牧蹲下来,在旁边卖糖人的摊子上挑了个孙猴子造型的。 掏钱,递给小兕子。 兕子接过去,举着糖人乐。 「锅锅!猴子!」 房青君在旁边拢了拢兕子的小袄领子,看了苏牧一眼。 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走了? 苏牧站起来,牵着房青君的手,另一只手把兕子捞起来架回肩上。 滚滚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屁股跟上。 一家人转身,往人群里走。 「等等!」 金一刀从案板后面绕出来了。 「这位先生……」 苏牧没回头,脚步没停。 人群自动让出路来。 不是因为他气势多强,是因为滚滚走在前头开道,那一身黑白毛皮加上圆滚的屁股,谁都得躲两步。 崔延从灶台后面追了两步,被人群堵住了。 等他挤出来,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已经拐进了侧巷,只剩一条黑白色的圆滚尾巴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是谁?」 崔延抓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问。 百姓摇头。 「不认识。」 「长得挺俊的,扛着个小丫头。」 远处,苏牧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趣,仅仅是见过我做过的文思豆腐,竟然都能模仿到如此地步,还是口口相传出去的。看来,这大唐还是能人辈出啊!」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4章 长孙无忌的忌惮,苏牧此子手这 崔延没去追。 追不上了。 那条巷子弯弯绕绕通往城东,他一个穿绯袍的户部侍郎,大街上撒丫子跑,像话吗? 但事情不能不报。 金一刀的灶台前冷了大半。 刚才那些叫好的百姓散了七成,剩下的还在交头接耳,议论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头,手里那块擦刀的布巾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有再做第三碗文思豆腐。 没脸做了。 崔延喊了身边的随从,附耳说了几句。 随从点头,转身就跑。 ...... 半个时辰后,长孙府书房。 门关着。 崔延站在书桌前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人隔着七八步闻出乾贝腥膜的时候,长孙无忌手里的笔停了。 「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高个,面白无须。」 崔延回忆着。 「穿的是寻常棉袍,但气度不一般。肩上扛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旁边跟着个穿白狐裘的年轻妇人。」 长孙无忌的笔搁下了。 「还有呢?」 「还牵了一头食铁兽。黑白的,圆滚滚的那种。」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长孙无忌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他没说话,拿起面前的茶杯,发现手上有汗。 食铁兽。 全长安城,养食铁兽的只有一家。 苏牧。 崔延还在说。 「那人点评完就走了,没留名姓,也没参赛。属下追了两步没追上……」 「别追了。」 长孙无忌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崔延闭嘴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的脑子在转。 苏牧今天出现在朱雀大街,专门走到金一刀面前停下来,当众拆穿。 巧合? 不可能。 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他不上朝,不领官,不封爵,但整个长安城的动静都瞒不过他。 长孙家花了两千贯从金陵请来的人,他一句话就废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 不是打脸。 是提醒。 提醒老夫,他看着呢! 厨神大赛是他提议办的。 规矩是他定的调子。 老夫在里头搅浑水,他不高兴了。 今天当众露这一手,是告诉所有人,谁的菜好不好,他说了算。 不用上场,不用当评审,站在人群里随口一句话,就够了。 长孙无忌把桌上摊开的几封信推到一边。 「崔延。」 「属下在。」 「金一刀那边,别再捧了。捧出来也没用。」 崔延愣了一下。 「那……扬州何家和成都赵家那两位?」 长孙无忌沉默了几息。 「让他们正常比。」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 「不要给钱,不要做安排。赢了是本事,输了认命。」 崔延没完全听懂,但不敢多问。 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指甲扣着窗框,一下一下地敲。 那个人不在朝堂,比在朝堂还难缠。 收手吧。 这一局,不跟他赌了。 ...... 朱雀大街南段。 海选灶台绵延到了街尾。 这一片没有北段那么热闹,围观的人少,评审也换了一批,都是尚食局内部的人。 因为这里是宫中代表的赛区。 三个灶台并排。 左边那个是孙六,王御厨的大徒弟,面前摆着一盘油亮的红烧肉,香味飘了满街。 中间那个是马七,一盘糖醋鲤鱼刚出锅,浇汁的时候嗤啦一声,酸甜味冲上来,围观的几个老太太直咽口水。 右边那个灶台前,人最少。 苏世站在案板后面。 穿的还是尚食局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拿一根麻绳束在脑后,利索。 案板上就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白萝卜。 旁边的围观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在窃笑了。 「那是什么?就一根萝卜?」 「左边那个做的红烧肉,中间做的鲤鱼,他就拿根萝卜上来?」 「怕不是来凑数的吧。」 有个大嗓门的汉子在后排喊了一句。 「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场了?这头是比厨艺的,不是卖菜的!」 哄笑。 苏世没回头。 他从腰后的黑布卷里抽出那把刀。 玄铁菜刀。 刀身乌黑,不反光。 刀脊厚,刀刃薄到几乎看不见。 檀木刀柄上的麻绳磨出了包浆。 笑声淡了一些。 苏世把萝卜立在案板上,左手扶住顶端。 右手握刀。 动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亮刀花的废动作。 刀从上往下落,贴着萝卜表面走。 第一片。 薄。 极薄! 薄到案板上那片萝卜透出了底下木纹的颜色。 围观的人里有个卖菜的摊贩,看见那片萝卜的厚度,嘴里的瓜子壳掉了。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苏世的手腕开始加速。 不是一刀一刀往下切了,是连续不断的震动。 刀身的频率肉眼已经跟不上,只能看见一团灰黑色的残影,在萝卜的顶部到底部之间来回。 笑声没了。 整条街都没声了。 那根萝卜在缩小。 但它没有散。 每一片都连在底部的根茎处,没有断。 连刀片。 从顶到底,一整根萝卜,被切成了数百片连在一起的薄片。 苏世停手的时候,左手松开,那根萝卜自己从中间往两边铺开来。 摊在案板上。 一整根白萝卜变成了一张铺满案板的纸。 每一片之间藕断丝连,厚度均匀,光能透过去。 没人出声。 苏世收刀回卷,从案板下面端出一碗清水,把萝卜片推进去。 连刀片在水中展开,层层叠叠。 然后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盐,糖,米醋。 三样,各一撮。 撒进去。 一道凉拌萝卜连刀花。 没有火,没有锅,没有油烟。 从头到尾,就一把刀。 左边灶台的孙六,端着红烧肉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五花肉炖得烂熟,酱色油亮。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在看他的菜。 中间的马七更惨,糖醋鲤鱼的醋汁已经凉了,鱼皮开始发皱。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右边那张案板上。 评审席上坐的是尚食局的刘奉御。 他没动。 茶杯端在手里,搁在嘴边,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有十几息了。 直到旁边的文书轻声提醒了一句。 「大人,该打分了。」 刘奉御才把茶杯放下来。 他没打分。 他站起来,走到苏世面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萝卜。 又看了看苏世的脸。 年轻。 比他进尚食局的时候还年轻。 「你那把刀。」 刘奉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跟你师父的,不一样。」 苏世把刀卷系好,背回肩上。 「师父的刀,快而不见。」 他答。 「我的刀,重而不藏。」 刘奉御点了点头,退回评审席,提笔在簿册上写了个甲字。 围观的人群这时候才炸开。 「好刀!」 「这刀法……我一辈子没见过!」 「这小子谁啊?尚食局的人?」 「方才那个金一刀呢?叫他来看看,什么才叫一刀!」 苏世没听这些。 他把案板收拾乾净,把碗里的萝卜连花端给了边上看热闹的小孩。 转身离开灶台,往街尾走。 走出十几步,他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城东那边有座三层茶楼,离这儿隔了两条街,屋檐上挂着福茗居的招牌。 看不见人。 但苏世嘴角动了动。 师父应该在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5章 师徒遥遥相望 福茗居三楼,临窗的位置。 苏牧手里捏着个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隔了两条街,人群的喧闹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但鼻子收到了。 一股熟悉的东西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味道。 是手法。 刀与食材接触时候那个频率产生的气流扰动,带出来的碎末清香。 萝卜的,切得极薄极快的时候才有这种散法。 苏牧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气流扰动带出来的碎末清香还在往这边飘。 萝卜的,没错。 但不止萝卜。 风向变了一下,另一股味道挤进来。 油脂爆香的温度。 菜籽油烧到七成热时候特有的那种焦香,不是八成,不是六成,精准卡在七成。 苏牧把茶杯搁下了,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房青君正拿帕子给小兕子擦嘴角的糖渍,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苏牧已经走到窗前了。 两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两条街的屋顶,落在朱雀大街南段。 「怎么了?」 房青君问。 苏牧没答。 他在看。 隔了两条街,中间还横着一排酒楼的飞檐,按理说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个灶台的位置他记住了。 刚才萝卜的气味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现在,那个方向又起了油烟。 不是普通的油烟。 菜籽油入锅后被高温激起的第一道白烟,带着特殊的节奏往上窜。 一下,停,两下,停。 颠勺。 每一次颠勺的间隔是两息。 不快不慢,食材在锅里腾空的时间刚好够翻一个面,落回去的角度是锅底弧面最深处。 这个节奏和角度,苏牧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刀刃切入食材时带出的风,跟别的刀不一样。 玄铁沉,走势猛,但收得住。 别人的刀是划过去的,玄铁菜刀是压过去的,带着一股往下沉的力道。 除了狗剩,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玄铁菜刀使出这种味道。 苏牧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这小子,真到长安了? 「夫君?」 房青君抱着小兕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两条街外的灶台太远,只能看见升腾的炊烟和密密麻麻的人头。 「你在看什么?」 「一个故人。」 苏牧收回目光,转身靠在窗沿上。 房青君没追问。 她跟苏牧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倒是李承干从旁边凑过来了。 他今天跟着苏牧一家出来体察民情,穿的是普通的青布袍子,头上一顶竹编斗笠,遮了半张脸。 这会儿斗笠推到后脑勺上,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脖子伸得老长。 「先生!」 李承干扭头,眼睛里全是兴奋。 「刚才那个切萝卜的,您看见没有?」 「一整根萝卜切成纸!」 「那刀法……我在尚食局待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还有刚才!」 李承乾的手指着窗外。 「那个灶台又开始颠勺了,油烟的形状都跟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高手!」 「先生,要不我下去把那人招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已经开始盘算了。 「太子东宫缺个好厨子,要是能把这人收过来……」 「坐下。」 苏牧的声音不重,但李承乾的屁股条件反射一样落回了椅子上。 苏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人不用招。」 李承干眨了眨眼。 「为什么?」 苏牧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炊烟上。 那股油烟还在往上冒,节奏依旧稳定。 两息一颠,不急不躁。 好。 比之前稳多了。 「雏鹰还没长全翅膀的时候,你把它抓回窝里喂肉,它这辈子都飞不高。」 苏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让他自己扑腾。」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 「等哪天他自己飞到你面前了,那才是真本事。」 李承乾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没再说招人的事。 他的脑子已经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雏鹰。 风雨。 独自面对。 先生说的是那个厨子吗? 不。 先生说的是他。 太子。 东宫。 朝堂。 这些天跟着苏牧学做菜,劈柴,扫院子,他一直在等。 等苏牧开口教他真正的东西。 怎么对付长孙无忌,怎么平衡魏王,怎么在父皇面前既不出头又不落后。 今天这句话,就是答案。 别指望谁来替你挡风。 世家的打压,兄弟的竞争,朝臣的站队,你得自己扛过去。 扛不住就不配坐那个位置。 李承乾的后背挺直了。 他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越是这样,李承干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先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废话。 每一个字都有用。 「弟子明白了。」 李承干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苏牧抬了下眼皮。 「明白什么了?」 「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嗓音压低了。 「回了东宫,该面对的事,我得自己拿主意。」 「不能事事都来问先生。」 苏牧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这小子又脑补了。 算了。 歪打正着。 太子确实该自己拿主意了,老来找他拿主意算什么事? 他又不是太子太傅。 「嗯。」 苏牧点了下头。 「去给兕子买串糖葫芦,刚才那摊子往东走三十步。」 「是!」 李承干转身就跑下楼了,脚步带风,精气神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房青君抱着已经犯困的小兕子坐在旁边,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苏牧。 「你那个故人。」 她开口了。 「是不是你以前教过的?」 苏牧拿茶盖拨了拨杯里的茶叶。 「算是吧。」 「随手指点了几天。」 「那你不去见他?」 「见什么。」 苏牧的语气轻飘飘的。 「他要是有本事,自己会走到我面前。」 「他要是没这本事,见了也白见。」 房青君没再追问。 低头哄小兕子,小丫头已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在打架。 苏牧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6章 好熟悉的手法 海选第三天,朱雀大街的灶台少了一半。 淘汰的人收了家伙走了,剩下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百姓们也看出门道了,不再每个灶台都凑,专盯着几个出彩的转悠。 苏世的灶台前人最多。 昨天那手连刀萝卜花传开了,今天一早就有人占位子等着看。 有卖烧饼的大爷搬了个马扎坐在最前排,边啃饼边等,跟看戏似的。 苏世站在案板后面,面前摆着今天的食材。 白菜。 就一棵白菜。 比昨天那根萝卜还寒碜。 前排的烧饼大爷咽了口饼,扭头跟旁边人嘀咕:「又是素的?这小子不做荤菜的?」 苏世没理会。 他在看灶台边上那口铁锅。 锅是公用的,里头还留着上一个参赛者煎鱼时溅的油星子。 灶膛里的炭火压得很低,余温还在。 他把白菜外面两层老帮子剥了,露出里头嫩黄的菜心。 手起刀落,菜心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跟铜钱差不多。 这一步没什么稀奇。 围观的人没反应。 苏世把白菜片码在盘里,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拔了塞子,往碗里倒了小半碗。 醋。 米醋的酸味散出来,前排几个人缩了缩鼻子。 苏世又从兜里掏出盐,糖,一小撮干辣椒碎。 碗里调了个汁,用筷子搅匀了搁在旁边。 然后他蹲下去,往灶膛里加了两块青冈木炭。 火起来了。 不大,但在涨。 苏世的眼睛盯着锅底。 铁锅表面残留的油花开始化开,从凝固变成流动,一点一点往锅底汇。 他没加油。 就用锅里那点残油。 火在涨。 油花开始冒细泡。 苏世的手悬在案板上方,没动。 围观的人里有个开饭馆的掌柜,看出点名堂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苏世动了。 白菜片入锅的时候,油温刚好。 不是七成,不是六成,卡在一个极其刁钻的温度上。 白菜碰到锅底的声音不是爆响,是一声轻鸣。 水分没被逼出来。 菜片贴在锅面上,边缘微翘起,底面开始上色。 苏世的左手端锅,右手持铲。 翻了一下。 就一下。 菜片在空中转了个面,落回去。 底面金黄,顶面还是嫩绿带黄的本色。 然后是醋汁。 碗里调好的汁顺着锅沿泼进去。 醋碰上热铁,酸味冲起来,白烟翻涌。 苏世颠了两下锅,汁液裹上每一片白菜。 出锅。 从开始到结束,没超过二十息。 围观的人还没回过神来,盘子已经端出来了。 白菜片码在粗瓷盘里,每一片边缘微焦,带着一圈金边。 中间部分保持着脆嫩的本色,汁水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酸味裹着一股焦香,从盘子里往四周散。 不浓,但勾人。 前排烧饼大爷的饼不啃了,鼻子凑过去吸了两下。 「唉我去,这白菜能有这味儿?」 评审席上坐了三个人。 刘奉御今天没来这边,换了两个尚食局的老师傅和一个礼部的文官。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师傅里头年纪大的那个,姓周,在尚食局干了三十年。 他站起来端过盘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住了。 脆。 极脆! 白菜片咬下去的时候,牙齿切断纤维的那个声响,清脆得不正常。 普通炒白菜,火一大就软了,出水了,塌了。 这片白菜的水分全锁在里头,外面那层被高温封住了,形成了一道壳。 然后是味道。 醋的酸,糖的甜,辣椒碎的微辛。 三种味道缠在一起,不打架。 最后收在舌根的是白菜本身的清甜。 周师傅又夹了第二片。 第三片。 盘子空了一小半,他才把筷子放下。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老师傅等不及了,端过盘子自己夹。 吃完以后两个人对视,眼神复杂。 礼部的文官不懂厨艺,但嘴巴会吃。 他咽下去以后愣了几息,低头在簿册上写了个大的甲字。 苏世在旁边收拾案板,把刀擦乾净插回布卷。 周师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 「你这火候……」 老头开了口,又顿住了。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油温不到五成就下菜,按理说挂不住色。」 周师傅看着苏世的眼睛。 「你是怎么在这个温度把表面封住的?」 苏世收好刀卷,背上肩。 「铁锅烧到位了,油没到位。」 就这一句。 周师傅咂摸了半天,一拍大腿。 铁锅本身的温度和油温是两回事。 这小子用的不是油温封面,是锅温。 锅在火上空烧了那么久,铁面的温度远高于上面那层薄油。 白菜下去的一瞬间,先接触的是铁面的高温,菜片表面直接被锅壁的热量焦化了。 油只是起了个润滑的作用,防止粘锅。 所以他不需要多少油。 也不需要油温到位。 靠的是对铁锅本身温度的判断。 这种火候掌控…… 周师傅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尚食局三十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对温度的感知。 那人从来不用温度计,不用手背试油温,甚至不看锅里的气泡。 他就站在灶前,闭着眼都知道锅里是什么状态。 苏牧。 周师傅看着苏世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 讯息传得快。 下午未时,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摺子,王德全端着个食盒从偏门进来了。 「陛下,您吩咐的。」 食盒开启,里头卧着一只暖碗。 碗里是七八片白菜,汁水还有余温。 这是今天海选现场评审们特意留出来的一份。 李世民搁了笔,把碗端出来。 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入口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 从海选开始,每天各赛区的高分菜品都会送一份到太极殿。 三天下来李世民吃了几十道,觉得好的不超过五道。 这一口下去,跟前面那些全不一样。 脆! 不是那种生脆。 是热炒之后还能保持住的脆。 牙齿切下去的触感乾净利落,菜片在嘴里碎裂的方式让人舒服。 然后是酸。 柔和的酸,不冲,裹着一层甜往嗓子里滑。 辣是后来才出来的,轻轻一挠就走了。 李世民又夹了一片。 第三片的时候他放慢了嚼的速度。 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不好。 是太好了。 好得他觉得熟悉。 那种对火候的拿捏,那种食材本味被最大限度保留的做法。 每一片白菜的状态都一样,没有一片过火,没有一片欠火。 这种均匀到变态的掌控力,他只在一个人做的菜里感受过。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7章 几成手艺? 筷子停在碗上方。 李世民抬头。 「这菜谁做的?」 「回陛下,海选南段赛区一个叫苏世的年轻人。」 王德全弓着身子答。 「就是前几日切萝卜那个。」 「苏世。」 李世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眼碗里。 「去备车。」 王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去哪?」 「苏府。」 王德全张了张嘴。 陛下前天刚去过,被苏牧用厨神大赛的话题支走的,这才两天。 「带上这碗菜。」 李世民站起来,摺子往旁边一推。 「朕要问他,这道菜到底什么水平。」 …… 城东苏府。 苏牧在廊下磨刀。 不是做菜用的刀,是削竹子的小刀。 手边堆了一竹签半成品,他在给兕子做风车。 院门被拍响了。 苏牧手没停。 「谁?」 「苏先生,陛下来了。」 王德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苏牧的手停了一下。 两天。 才两天。 他把小刀搁下,起身去开门。 李世民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了,手里亲自端着个食盒。 脸上的表情苏牧太熟了。 每次来蹭饭之前都是这副模样,嘴上找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就是馋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李世民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全是馋。 还有兴奋。 「苏牧!」 李世民跨进门槛,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盖子啪地掀开。 暖碗里那几片醋溜白菜已经有些发蔫了。 边缘的金色暗了,汁水也收干了不少。 卖相比刚出锅时差了两成。 「你尝尝这个。」 李世民的手指点着碗。 苏牧看了一眼。 没动筷子,先低头闻了闻。 鼻子收到的资讯够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入口。 嚼了三下。 咽了。 李世民盯着他的脸,跟等判书似的。 「怎么样?」 苏牧把筷子搁回桌上。 「火候晚了半息。」 李世民的眼睛眨了一下。 「醋下得早了一瞬,白菜脱水过了,最巅峰的那口脆感没了。」 苏牧拍了拍手上沾的水汽。 「基本功还算扎实。但心境不稳,急于求成。」 院子里安静了。 李世民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盘菜。 今天下午户部那个周师傅吃完拍大腿的菜。 两个尚食局老师傅吃完对视半天不说话的菜。 他自己吃完觉得有苏牧七分神韵的菜。 全是毛病? 「你确定?」 李世民的声音有点干。 苏牧已经坐回廊下继续削竹子了。 小刀推着竹皮,一卷一卷地翻下来。 「火候晚半息的后果是白菜纤维开始回软,封面的效果就打了折扣。你吃的时候觉得脆,那是因为你没吃过不打折扣的。」 李世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醋下早一瞬,酸味先于热力渗进去了,白菜的水往外跑。从锅里到你嘴里隔了两个时辰,脱水更严重。如果是刚出锅的状态,应该比你吃到的再嫩三分。」 李世民往廊下走了两步,在苏牧旁边那个矮凳上坐下来。 苏牧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落到实处,从来不放空炮。 「那这人……」 李世民搓了搓手。 「什么水平?」 苏牧的小刀顿了一下。 「六分。」 「十分里的六分?」 「嗯。」 李世民的气短了半口。 全长安的评审给打甲等的菜,在苏牧这里六分。 「那你是几分?」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就后悔了。 问了等于没问。 苏牧没接这茬。 他把削好的竹签架起来,试了试风车叶片的角度。 「这人还年轻。」 苏牧转了转风车。 「给他三五年,能到八分。」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三五年到八分。 照这个长法,将来岂不是…… 「朕回去就让人重点栽培这个苏世!」 李世民一拍大腿站起来。 「让他进复赛,给他最好的灶,最好的食材。」 「随你。」 苏牧头都没抬。 李世民的兴奋劲还没过,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凑回来。 「苏牧,你说这人姓苏,叫苏世。他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苏牧的刀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削。 「长安姓苏的多了。」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按不下去。 苏世。 苏牧! 那种火候上的感觉,一脉相承的味道。 这事,还得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后天复赛,你来不来看?」 苏牧把风车举起来,对着嘴吹了一口气。 竹叶片转起来了。 「不来。」 李世民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苏牧看着那个风车转了几圈,停了。 嘴角翘了一下。 狗剩,火候晚了半息啊。 还得练。 ...... ...... 复赛设在皇城外的广场上。 十二口灶台一字排开,铁锅铜炉蒸笼架子全是新的,昨夜宫里刚拉出来的。 灶台前的案板刷得发白,日头照上去反光。 观赛的百姓挤满了广场四周的围栏外头。 禁军拉了两道绳子,内圈是官员席位,外圈才是百姓。 李世民坐在正北方搭起的高台上。 龙椅没搬来,就一张黄花梨的圈椅,垫了块锦缎坐垫。 王德全站在椅子后头打扇,扇了两下觉得冷,又收了。 入秋了,早晨的风带凉意。 「参赛者入场。」 礼官的嗓子扯得老高。 十二个人从广场东侧鱼贯而入。 走在前头的几个,衣裳讲究,有锦缎镶边的厨袍,有绣了字号的围裙,一看就是有主家的。 长孙家的金一刀走第三个,白衣白巾,脸色比海选那天沉了不少。 后头跟着的就参差了。 有穿粗布短褐的,有围着油渍麻花旧围裙的。 苏世走最后一个。 他那身尚食局的短打没换,袖口还是卷到小臂的。 背上的黑布卷里裹着玄铁菜刀,走路时贴着脊背,不晃。 高台上,李世民的目光扫了一圈,在苏世身上多停了两息。 「王德全。」 「奴才在。」 「最后那个。」 「回陛下,就是苏世。」 王德全躬了躬身。 「海选南段甲等头名。」 李世民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十二人站到各自灶台前。 主持复赛的是礼部侍郎孙正和户部侍郎崔延,两人坐在评审席上,面前摊着簿册。 另有三名尚食局的老师傅当技术评审。 孙正站起来,朗声宣布规矩。 「复赛为盲抽食材。」 他扫了一眼十二口灶台。 「每位参赛者面前有一只木桶,桶中食材由赛事司统一采买,随机分配。」 「参赛者以桶中食材为主料,两炷香内完成一道菜品。」 说完,十二只木桶被小厮们抬上来,一字排在案板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8章 复试开始 桶口封着红布,系了麻绳。 人群里有人喊。 「开桶!快开!」 孙正摆了下手。 「揭!」 十二只红布几乎同时被扯开。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左边第一个灶台,一条肥美的黄河鲤鱼,鳞片闪光,尾巴还在拍。 第二个,一只三斤重的老母鸡,爪子扎着红绳,活蹦乱跳。 第三个是金一刀的,桶里卧着两条新鲜鲈鱼,冰块还没化完。 往后看,世家名厨们抽到的食材一个比一个好。 有整块的里脊,有刚从河里捞的活虾,有拆好的蟹黄。 越往后越不对劲了。 中间靠后的几个平民厨师,脸色开始变。 一个抽到了半块带着血渍的猪头肉,切面发黑,一看就是存了两三天的。 另一个更惨,桶里只有一把蔫了的韭菜和几个开裂的鸡蛋。 那个做回锅肉的蜀中老头开启桶,里头是一堆大小不一的猪下水,肠子都没翻洗过,一股骚味冲上来,老头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围栏外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这食材也差太多了吧?」 「前面那几个,鱼是活的虾是跳的,后面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随机的?你信吗?」 最后一只木桶在苏世面前。 他伸手去扯红布。 布一揭,味道先到。 不是鲜味,不是腥味。 是臭。 烂的那种臭。 带着一股往嗓子眼钻的恶心劲。 桶里,一条鲤鱼。 鳞片发暗,鱼眼混浊,腹部鼓着一个包。 按时令看,这鱼死了至少两天。 秋天的温度还不算低,两天够让鱼腹里的东西开始发酵了。 苏世的手停在桶沿上,没动。 旁边灶台的人扭头看过来。 金一刀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鲈鱼。 左边第五号灶台的厨子是王家从扬州带来的,四十多岁,身宽体胖,看见苏世桶里的东西,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评审席上,崔延端着茶杯,目光从簿册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苏世的方向。 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高台上的李世民往前探了探身子。 隔得远,看不清桶里是什么,但苏世站在那里不动的姿态让他皱了下眉。 「王德全,最后那个桶里是什么?」 王德全踮脚看了看,又让旁边的小太监跑过去确认。 片刻后小太监跑回来,附在王德全耳边说了几句。 王德全的脸色变了。 「回陛下,是条死鱼。」 他顿了一下。 「腹已发胀。」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随机分配? 他没说话。 目光落在评审席上崔延的后脑勺上,停了三息。 广场上,苏世还站着没动。 主事官员从侧面走过来。 四十出头,穿着礼部的青袍,腰间挂了块玉牌。 走到苏世灶台前,低头看了眼桶里的鱼,脸上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苏厨,这食材确实……」 他搓了搓手。 「盲抽嘛,运气的事。」 「若是觉得实在无法成菜,现在弃权也不丢人。」 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一点不客气。 认栽走人吧。 围栏外有百姓听见了,骂声四起。 「什么盲抽!前面的全是活鱼活虾,到他这就死鱼烂肉?」 「黑!真他娘的黑!」 「世家的人搞的鬼吧!」 禁军拦着,没让人冲进来,但声浪已经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苏世没看那主事官员。 他的目光落在桶里那条鱼上。 鳞片暗哑,鱼鳍贴着身子耷拉着,腹部的肿胀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拳头攥紧了。 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想骂人。 从胸腔里往上涌的那股火烧得他咬紧了牙。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世家带来的厨子能拿活鱼鲜虾,他就得对着一条烂鱼? 这是厨艺比试还是斗狗场? 主事官员还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副假惺惺的笑。 等着他说弃权两个字。 苏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头,往北看了一眼。 皇城方向。 城墙后面是内城,内城再往里是太极宫。 太极宫旁边,城东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这会儿他师父大概正在廊下削竹签。 或者劈柴。 苏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洛阳那回。 张家水席。 数百斤酸了的面粉,所有人说扔了吧,废了。 师父不在。 但师父教过他的东西在。 食材没有好坏,只有不会用的人。 还有一句。 你要是连一根烂萝卜都做不出名堂,那你就不配握刀。 拳头松开了。 手指展开,活动了两下。 苏世转向那个主事官员。 「不必。」 主事官员愣了。 「什么?」 苏世已经不看他了。 他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上晒出来的麦色皮肤和练刀磨出的老茧。 从背上解下黑布卷,放在案板边。 然后他伸手探进桶里,一把攥住那条死鱼的尾巴。 鱼被提起来。 腹部坠着,鼓囊囊的。 粘液拉着丝从桶沿上滑下去。 臭味随着鱼身离开水面,散得更开了。 周围三个灶台的厨子同时往旁边躲了半步。 金一刀正在片鱼,刀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过来。 苏世把鱼举到面前,端详了两息。 然后,抬手。 啪! 鱼被重重拍在案板上。 木板震了一下,水花和粘液溅出来。 案板上留下一片水渍。 鱼拍在案板上,粘液溅了苏世半个小臂。 左手按住鱼头,右手从黑布卷里抽出玄铁菜刀。乌黑的刀身一亮出来,周围三个灶台的厨子全扭头了。 那把刀太沉了。 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个份量。 苏世没给任何人多看的时间。 刀落! 从鱼尾往鱼头方向,逆鳞而行。第一刀刮下去,暗灰色的鳞片噼里啪啦弹射出去,有几片飞到了隔壁金一刀的案板上。 金一刀侧了侧身子,没说话。 三息。 整条鱼的鳞片刮得乾乾净净。 鱼皮露出来,发白,带着一层黏膜。 苏世翻刀,刀尖挑开鱼腹。 一股恶臭冲上来。 前排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捂住了鼻子。评审席上周师傅的眉头拧起来,礼部侍郎孙正直接把袖子挡在了脸前。 苏世的手没停。 内脏被完整地掏出来,黑色的血水和胀气一起涌出。他的指头探进鱼腹,沿着脊骨两侧刮。 黑膜。 一层薄薄的丶发粘的黑色腹膜,这是腥臭的根源。 指甲嵌进去,一寸一寸地撕。 完整的,一点不留。 清水冲洗。一遍,两遍,三遍。 桶里备的清水用了大半。鱼身上的粘液洗净了,但那股深入肌理的腐味还在。 苏世把鱼摊在案板上,盯着看了三息。 常规的去腥法子,葱姜料酒? 没用。 鱼肉已经开始分解了。腐败产生的胺类物质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表面处理根本够不着深层。 拿盐腌?力度不够,时间也不够。 扔了重来?没得重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19章 臭上加臭 他抬起头,看向灶台边上站着的那个主事官员。那人还没走远,正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借几样东西。」 主事官员愣了。 「什么?」 「粗盐,两斤。大蒜,十头。老姜,五块。」 苏世的目光越过主事官员,落在广场角落里那排面案上。有几个做面食的参赛者在发面,旁边搁着一口缸。 「还有那缸臭卤水。」 主事官员的嘴张开了。 「臭……卤水?」 「发面用的那种。」 这下不止主事官员,连旁边几个灶台的厨子都转过头来了。 金一刀手里的片刀悬在鲈鱼上方,没落下去。 你说什么?臭卤水?拿来做鱼? 评审席上,崔延的茶杯搁下了。周师傅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王德全,他在干什么?」 「回陛下,他……好像在要臭卤水。」 「臭卤水做鱼?」 「奴才也没见过这路子。」 李世民的眉头皱起来了。 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臭鱼? 当初,苏牧不是也做了一道臭鱼菜,叫什么臭鳜鱼来着? 广场上,主事官员磨蹭了半天,到底还是把东西送过来了。比赛规矩里没说不能找考场要调料,只是从来没人要过臭卤水这种东西。 两斤粗盐倒在案板上。 苏世抄起玄铁菜刀,在鱼身两面各斜切了七刀。刀口深,直接切到骨头上,肉翻开来,露出里头灰白的肌理。 然后他抓起粗盐。 不是撒,是揉。 整把粗盐摁在鱼身上,掌心用力往下压,盐粒嵌进每一道刀口里。鱼肉在他手底下被搓得变形,渗出来的汁水混着盐变成灰色的泥浆。 围观的百姓看傻了。 「这是在腌?」 「腌什么腌,那鱼都烂了,腌出来能吃?」 「等等,他把鱼往臭卤水里塞了!」 苏世端起那碗臭卤水,直接把揉好盐的鱼整条没进去了。 卤水漫过鱼身,浑浊的黄色液体包裹住整条鱼。 味道炸开了! 死鱼的腐臭加上卤水本身的酸臭,两股味道叠在一起,方圆三丈内的人全在往后退。 左边灶台的扬州厨子直接捂着嘴乾呕了一声。 金一刀皱着眉,往旁边挪了半步。 评审席上,孙正的袖子已经遮不住了,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差点翻。 高台上的李世民站起来了。 「这……」 他想说「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话到嘴边咽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苏牧院里,苏牧说的那句话。 「基本功扎实,但心境不稳。」 李世民重新坐下了,但眉头没松。 广场上两炷香的计时在流逝。苏世站在灶台后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那碗卤水里的鱼。 不动。 围观的人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 评审席上的计时沙漏翻了一次。 苏世还是不动。 金一刀那边已经出锅了。 清蒸鲈鱼,葱丝铺面,热油淋上去的时候嗤啦一声,香味飘出来。漂亮! 左边几个灶台也陆续完工。红烧的,糖醋的,煎炸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 只有苏世这边,臭。 百姓里有人开始摇头了。 「完了,这小子废了。」 「本来就是条死鱼,再泡臭卤水,还能吃?」 「哗众取宠吧。」 又过了小半柱香。 苏世动了。 他伸手把鱼从卤水里捞出来。 鱼的表面覆了一层黄褐色的薄膜,卤水的气味附着在上面。但仔细看,鱼肉的质地变了。 原本松散发灰的肌理收紧了,刀口处的肉呈现出一种微微半透明的质感。 苏世把鱼放回案板上,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臭,但不是烂的臭了。 是另一种臭。 发酵的,转化过的,带着某种奇异回味的臭。 他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 铁锅架上去,空烧。 等锅面开始泛白的时候,苏世沿着锅沿倒了一圈冷油。油遇到高温铁面,瞬间滑到锅底,薄薄一层。 十头大蒜拍碎,老姜切厚片。 一起扔进锅里。 蒜香在高温下爆出来,猛烈的,带着攻击性的香味直接压住了周围的臭。 苏世把鱼架起来,双手托着,平平放入锅中。 嗞! 油星飞溅。鱼皮碰到锅面的那一声,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前排的烧饼大爷伸着脖子,鼻孔张到最大。 锅里的味道在变。 蒜的辛辣味先出来,然后是姜的暖香,再然后……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锅里窜上来了。 香也不是,臭也不是。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在高温的催化下变成了第三种味道。 浓烈的,往脑门上钻的,让人嗓子眼发紧的气味。 苏世翻了面。 鱼身朝上的那一面金黄焦脆,蒜片贴在表面,炸成了琥珀色。 第二面下去。 又是一声响。 旁边灶台的厨子开始扭头了。不是看热闹,是被味道勾过来的。 金一刀的鼻子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装盘的清蒸鲈鱼,又抬头往苏世的方向看。 两面煎好。 苏世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小瓶,拔了塞子。 酱油。 顺着锅沿淋下去。 酱色液体碰上滚烫的锅面,焦化的香味冲起来,把蒜香和那股奇异的发酵味裹在一起往上推。 然后是酒。 烈酒。 苏世从主事官员那里要来的最烈的高粱酒,大半碗直接泼进锅里。 轰! 火苗从锅沿蹿上来了。蓝色的,半尺高,舔着锅口的边缘。 酒精燃烧的温度把所有的气味都激到了顶点。 在火苗落下去的瞬间,味道变了。 彻底变了! 那股腐臭没了,发酵的酸涩没了。 留下来的,是一种从未有人在赛场上闻到过的东西。 浓郁丶厚重丶层次分明。 从鼻腔一路钻到肺里,再从肺里反上来,直冲天灵盖。 前排的烧饼大爷吞了口口水。 第二排的人开始吞口水。 第三排,第四排,整片围观区域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咽唾沫的声音。 「什么味?」 「臭的,可是……」 「可是他妈的我好饿。」 高台上,李世民的身子又前倾了。 王德全站在后面,喉结上下动了两下,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咳嗽。 苏世盖上锅盖,压了火。 让它收汁。 广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口锅。连其他灶台的参赛者都停了手上的活,往苏世这边看。 一炷香后。 锅盖揭开。 白气翻涌着冒出来。苏世把鱼铲起来,稳稳落在白瓷盘中。 鱼身焦褐色,表面覆着一层亮油,蒜片和姜块镶嵌在刀口之间。酱汁收得浓稠,挂在鱼皮上。 那股味道铺满了整个广场。 闻着臭。 但是…… 评审席上,周师傅站起来了。 他的鼻子在抽动,脸上的表情从嫌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他闻出来了。 那不是臭。 那是把腐败强行逆转之后,蛋白质重新降解出来的鲜味。是用发酵代替腐烂,用高温催化代替时间沉淀的做法。 以毒攻毒,以臭制臭。 把一条死鱼的劣势,硬生生变成了菜品的核心。 苏世端着盘子往评审席走过去的时候,整个广场三千多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只有咽口水的声音。 此起彼伏。 高台上,李世民攥着扶手的手松开了,掌心全是汗。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东方向。 苏牧,这小子……到底是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0章 苏牧发话了,为徒弟出头! 评审席上没人动筷子。 白瓷盘端上来的时候,那股味道跟着过来了。 浓的,冲的,往脑子里钻的! 臭与香搅在一起,挑衅着所有人的鼻腔。 周师傅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两回。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尚食局老师傅,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攥着筷子杆,愣是没往盘子方向伸。 礼部侍郎孙正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刚才那阵臭味差点把他从椅子上熏翻,现在让他吃?打死都不张嘴。 崔延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盘子上。 鱼身焦褐,酱色油亮,蒜片嵌在刀口里头,卖相其实不差。 可那味道…… 他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 「诸位,品评吧。」主事官员站在旁边,声音发虚。 没人接茬。 广场上三千多双眼睛盯着评审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响动。 高台上,李世民的脸沉下来了。 刚才那股兴奋劲全没了。 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来回折腾了三趟。 鼻子里钻进来的味道让他心里打鼓。 苏牧说这小子有六分功底。 六分功底做出来的东西,不至于是个废物。 可这味道…… 「陛下。」王德全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评审那边……没人敢吃。」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丢人! 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他钦点重视的人端上来一盘没人敢碰的菜。 这算什么?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 「混帐!」 声音不大,但高台离评审席不远,几个评审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广场外围的百姓交头接耳起来。 「皇上发火了?」 「那小子完了吧。」 「早说了,死鱼能做什么……」 李世民从圈椅上站起来,龙袍下摆一甩,大步往台阶下走。 王德全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传话下去,让禁军……」 话没说完。 广场外围西北角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往两边分开了一条道。 不是禁军开的。 是一只圆滚滚的黑白食铁兽摇着屁股从人缝里挤过来,后头跟着个牵媳妇手的年轻男人。 苏牧。 右手牵着房青君,左手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磕,壳往地上吐。 房青君披着件月白色薄氅,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不知装了什么零嘴。 两个人走路的姿态跟逛集市买菜一模一样。 滚滚在前面开路,所过之处百姓自动往两边退。 不是怕,是让。 那一身黑白皮毛太占地方了。 李世民的脚步停了。 嘴里那句传禁军咽回去了。 他看着苏牧晃悠过来,磕着瓜子,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赛场,跟来公园遛弯没区别。 「苏牧!」 李世民从台阶上下来了,快步迎过去。 语气变了,刚才的火气收了七成,剩下三成也在往回憋。 苏牧吐了个瓜子壳,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怎么在这儿?」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朕办的比赛,朕能不在这儿? 他没跟苏牧计较这句废话,伸手往评审席方向一指。 「你来得正好!那个苏世做了道菜,评审不敢吃,你帮朕看看,到底能不能入口。」 苏牧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过去。 评审席上,白瓷盘摆在正中间。 五个评审坐得东倒西歪,没一个正眼看盘子的。 苏牧没往评审席走。 他站在原地,鼻子动了动。 广场上的风从东边过来,把灶台那边的气味送到这头。 各种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油的,酱的,酸的,甜的。 苏牧的鼻子在这堆味道里挑挑拣拣,三息之后,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找到了。 那股味道从十二个灶台的混合气息里被他单独揪出来。 浓郁的酱香打底,蒜的辛辣居中,最外面裹着一层发酵后的特殊气息。 不臭了。 至少传到他鼻子里的这个距离上,那道菜散出来的已经不是臭味。 是经过高温催化后,蛋白质降解出的复合鲜香。 只不过浓度太高,近距离闻的人分辨不出层次,只觉得冲。 苏牧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塞进房青君手里,拍了拍掌心的碎壳。 「不用走过去。」 李世民愣了。「什么?」 「我说,不用走过去尝。」 苏牧的手往鼻子方向抬了抬,指了指空气。 「此乃绝味。」 四个字。 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语气。 但这四个字从苏牧嘴里说出来,份量不一样。 广场上的嘈杂声一层层往下压。 离得近的人先听见了,往后传,一圈一圈地传。 「苏牧说了,绝味!」 「谁?苏牧是谁?」 「御膳房那个苏神仙!连皇上都来问他的那个!」 评审席上,周师傅的身子绷直了。 他扭头看向苏牧站的方向,老头的眼睛里头全是不可思议。 隔了这么远,闻? 不对,隔了整个广场,中间夹着十一口灶台的味道,他能把那道菜的气味单独分辨出来? 周师傅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白瓷盘。 犹豫了两息,拿起筷子。 夹了一片。 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周师傅的动作定住了。 舌头被味道钉在口腔里,那股从鼻腔冲进来的气味到了嘴里全变了。 表面的焦香裹着肉质的紧实,咬下去的时候鱼肉不散不烂,反而带着一种弹韧的口感。 然后是鲜。 一层一层往上翻的鲜,从舌尖到舌根,铺满整个口腔。 最后,收在一股回甘上。 醇厚的,往喉咙深处走的回甘。 周师傅的筷子又伸了出去。 第二块。 第三块。 旁边那个年轻老师傅看见周师傅的吃相,赶紧抢过盘子。 崔延也坐不住了,伸筷子去夹。 三个人抢一盘鱼。 孙正呆坐了半天,等他反应过来去够盘子的时候,里头只剩汤汁了。 高台上,李世民看着评审席那边的抢食场面,嘴角歪了。 刚才一个个不敢动筷子的主儿,这会儿跟饿了三天似的。 他转头看苏牧。 苏牧已经从房青君手里把瓜子接回来了,继续磕。 壳吐得挺准,全落在脚边一小堆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绝味?」李世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连尝都没尝。」 「不用尝。」苏牧磕开一颗瓜子,把仁丢进嘴里。「鼻子够用了。」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 苏牧的目光往灶台那边扫了一眼。 苏世站在最末尾的灶台后面,双手垂在身侧,玄铁菜刀的布卷背在肩上。 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苏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嘴角往上提了提。 极小的幅度,只有身边的房青君看见了。 她没出声,只是拢了拢薄氅的领口,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苏牧收回目光,又磕了两颗瓜子,转身面对李世民。 「陛下。」 「嗯?」 「美食之道,在于一个和字。」 李世民的耳朵竖起来了。 苏牧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都有东西。 「臭与香,一线之间。生与熟,一线之间。腐与鲜,也是一线之间。」 苏牧把瓜子壳往手心一攥,拍乾净了。 「评审连碰都不敢碰就要定人罪过,那这大赛比的不是厨艺,是胆量。」 李世民的脸热了一下。 苏牧没点名说谁,但在场的人都清楚刚才是谁拍的桌子。 「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还办什么厨神大赛?」 说完,他伸手牵过房青君,冲李世民点了下头,算是行礼。 「陛下继续看,臣告辞了。」 转身就走。 滚滚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屁股跟上。 李世民张了张嘴,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你……」 苏牧的背影已经没入人群了。 广场上的百姓让出一条道,目送着那个牵媳妇遛熊猫的男人消失在街角。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1章 甲上! 李世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评审席上抢了一通鱼,盘子见底了。 五个人的筷子还搁在盘沿上,谁都没放下。 周师傅咂吧着嘴,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回味,从回味到不甘。 「没了?」 「没了。」 年轻老师傅把盘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汤汁都刮乾净了。 李世民脚步拐了个弯,直奔评审席。 龙靴踩在木台上咚咚响,五个评审同时站起来,椅子哗啦啦倒了两把。 「陛下……」 「筷子。」 王德全从袖子里变出一双银筷,递上去。 李世民扫了一眼空盘子,脸一黑。 「都吃完了?」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 周师傅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赶紧抬袖子擦了。 「苏世!」 李世民扭头朝灶台那边喊。 苏世站在最末尾的灶台后面,听到喊声,身子一绷。 「把你锅里剩的给朕端过来。」 苏世愣了一息。 锅里还有剩的? 有。 铲鱼装盘的时候,有小半块鱼尾碎在锅底了,混着浓稠的蒜蓉酱汁黏在那儿。 他本来打算收拾掉的。 苏世端着铁锅走过来。 锅底那块碎鱼肉不大,拇指长短,裹着一层深褐色的酱。 李世民没让盛盘。 直接伸筷子进锅里夹。 三千多双眼睛盯着。 银筷夹起那块鱼肉,酱汁拉了根丝。 李世民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牙齿切进去的触感,不对。 不是两天死鱼该有的质地。 鱼肉的纤维被盐和发酵重新编排过了,一丝一丝的,分明得跟蒜瓣似的。 紧,实,弹。 第二下。 味道上来了。 舌头碰到鱼肉的一瞬间,那股所谓的臭气全变了。 胺类物质在高温和酒精的催化下转了性,从冲鼻的刺激变成了贴在舌面上的厚味。 蒜蓉的霸道,酱油的焦香,姜的回暖,三层味道裹着鱼肉本身分解出的鲜,往喉咙里涌。 李世民的眼睛大了一圈。 第三下。 他嚼得快了。 第四下。 腮帮子鼓着,连吞的动作都带响。 「好!」 这一声从胸腔里蹿出来的,不是客气夸人那种好,是没绷住的那种。 「再来一块!」 锅底没了。 刮乾净了。 李世民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只搅出酱汁。 他把筷子往酱汁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嘬了一口。 王德全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围栏外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两息,然后炸了。 「好吃!皇上说好吃!」 「那鱼,真能吃?」 「废话!皇上都吃了!你看那表情!」 「之前谁说人家哗众取宠来着?」 评审席上,孙正的脸挂不住了。 他是刚才把袖子挡在脸前不肯动筷的那个。 周师傅吃的时候他嫌臭,崔延抢的时候他嫌丢份。 现在皇帝亲自下场嘬锅底了。 他连锅底的资格都没有。 崔延的表情更精彩。 这位户部侍郎半个时辰前还端着茶杯一脸淡定,现在面色铁青,茶杯攥在手里,指头发白。 他是管采买的。 盲抽食材是他点的头。 那条死鱼从哪个桶里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本来稳稳当当一出戏,把这个苏世按死在复赛第一轮。 结果呢? 搬石头砸脚。 不是砸脚,是砸脸! 当着全长安百姓的脸。 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十二口灶台。 金一刀的清蒸鲈鱼还摆在那儿,没人碰。 扬州王家那位的糖醋虾冷了,酱汁凝成了一层壳。 蜀中老头的回锅下水倒是被评审尝了两口,但评语只给了个乙。 「成绩呢?」 李世民问。 主事官员哆嗦着跑过来,手里捧着簿册。 「回,回陛下,苏世此轮……」 「甲上。」 周师傅从评审席上站起来,声音洪亮。 年轻老师傅跟着喊:「甲上。」 崔延没吭声。 孙正犹豫了一下,瞥了眼李世民的方向,硬着头皮举了下手:「甲上。」 全甲上。 复赛十二人里,唯一一个全甲上。 主事官员哆哆嗦嗦在簿册上落了笔,声音发颤地念:「苏世,甲上,晋级半决赛。」 <canvasss="secst"data-c="ezk5nitrije+csts4p2guvlupfmwtr7q44jdtd2ptvrvrnm04dca"data-v="75142b4fec94c096"></canvas> 「牛!一条死鱼做出全甲上!」 「那些拿活鱼鲜虾的呢?比个屁!」 「苏世!苏世!」 有人开始喊名字了,一个人带头,十几个人跟上,几百人跟上。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没动。 喊声从四面涌过来,灌进耳朵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发麻。 不是紧张,是攥了太久刚松开。 旁边灶台的金一刀收着刀具,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收最后一把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往苏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 是服气。 广场另一头,那几个世家带来的厨子已经在收拾灶台了。 来的时候前呼后拥,走的时候低着头,恨不得把脸缩排领子里。 李世民心情大好。 他在高台上重新坐下,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 「王德全。」 「奴才在。」 「这个苏世,查一查底细。」 「是。」 「还有。」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下一轮的食材分配,朕亲自过目。」 他顿了顿。 「再出今天这种事……」 没说完。 但王德全的腰弯得更低了。 「奴才明白。」 高台下面,百姓还没散。 有人在讨论苏世的来历,有人在打听那道菜叫什么名字。 一个挤在前排的大嗓门汉子冲灶台方向喊:「小子!你那鱼叫啥!」 苏世正在洗锅。 听见喊声,抬了下头。 「臭鳜鱼。」 「臭什么鱼?」 「臭鳜鱼。」 苏世把锅扣在灶上,用布巾擦了擦手。 「闻着臭,吃着香。」 大嗓门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好名字!」 苏世没再接话。 他系好刀卷,背上肩。 灶台收拾乾净了。 该走了。 他往广场东边走。 人群让开一条道,有人拍他肩膀叫好,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苏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出广场,过了两条街。 人少了。 苏世的脚步慢下来。 秋天下午的日头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街口,往城东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了五六条街,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可能有人在削竹签,可能在劈柴,也可能正躺在廊下睡觉。 苏世把刀卷在肩上颠了颠,系紧了。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师父,没丢脸。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2章 不死心的世家 长孙府。 偏厅里烛火摇曳。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支毫笔。 在宣纸上画圈。 一个圈,两个圈。 笔尖摁破了纸。 「复赛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站在厅中的三个幕僚垂着头。 没人吭声。 「一条死鱼。」 长孙无忌把笔杆往桌上一搁。 毫毛蹭掉了半截。 「你们给我准备的一条死鱼,让那小子做成了全甲上。」 「户部那边……」 其中一个幕僚开口,嗓子发紧。 「崔侍郎说,那批食材是他亲自盯着分的。」 「那又如何?」 长孙无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冷下来。 「皇上吃完之后,簿册上写的是什么?甲上。」 厅里又安静了。 「苏牧去了赛场。」 另一个幕僚压低声音。 「皇上当众问他,他说那菜是绝味。」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牧。 又是苏牧。 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说四个字。 整个局面就翻了。 「苏世跟苏牧什么关系?」 长孙无忌问。 「查了。」 幕僚翻开手里的册子。 「苏世是尚食局的杂役,之前在柴房劈柴。」 「海选前几天才露的面。」 「来历呢?」 「不清楚。」 「只知道他手里那把玄铁菜刀……」 幕僚顿了顿。 「跟苏牧用的那把,是同一规格。」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玄铁菜刀。 师徒?父子? 还是…… 不管是哪种,苏世这个变数已经大到不能放过了。 「半决赛什么时候?」 「后天。」 「食材还能动手脚吗?」 幕僚摇了摇头。 「皇上发话了,下一轮的食材他亲自过目。」 长孙无忌的手停了。 食材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换一条。 「尚食局那边,还有谁是咱们的人?」 「管事刘全。」 幕僚翻了翻册子。 「他之前欠了三百贯,咱们帮他还了。」 「让他办件事。」 长孙无忌的声音低下来。 「苏世那把玄铁菜刀,换掉。」 幕僚的身子抖了一下。 「换……换刀?」 「厨子没了刀,还能做什么菜?」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找把外形差不多的废刀,趁他睡着换掉。」 「可是……」 幕僚犹豫了。 「万一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 长孙无忌喝了一口茶。 「他一个劈柴的杂役,能把皇城翻过来?」 「就算闹到皇上面前,谁能证明是咱们做的?」 幕僚咬了咬牙,拱手退下了。 厅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烛火跳了两下。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苏牧,这一次,我倒要看看。 你那个徒弟没了刀,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尚食局,柴房。 苏世躺在草垫上,背抵着墙。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 照在地上那卷黑布上。 玄铁菜刀裹在里头,刀刃朝外。 贴着他的手臂。 他睡得不深。 劈了一天柴,肩膀酸,手臂也酸。 但脑子还在转。 半决赛的题目,还没公布。 不知道会是什么。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做过的菜。 萝卜花,白菜,臭鳜鱼。 每一道都是极限操作。 但还不够。 苏世知道,复赛能晋级,运气占了一半。 那条死鱼,换成别人,十有八九就弃权了。 他敢做,是因为师父教过他一句话。 食材没有好坏,只有不会用的人。 可半决赛不一样了。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世家带来的那些名厨,随便拉一个出来。 都能把寻常厨子碾成渣。 苏世的手指动了动,摸了摸身侧的刀卷。 布料的触感,沉甸甸的份量。 他放心了。 只要刀在,就没问题。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苏世听见了。 他没睁眼,呼吸保持着睡着的节奏。 脚步在柴房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了。 月光被来人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苏世的眉头跳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那人蹑手蹑脚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了。 苏世听见了粗重的呼吸。 还有衣摆蹭过地面的声音。 那人在摸他的刀卷。 苏世的手指动了。 但下一瞬,他又忍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刀卷被解开了。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那人把玄铁菜刀抽出来。 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刀,塞了进去。 动作很快。 裹好,系紧。 刀卷重新放回原位。 那人站起来,退了两步。 转身出了柴房。 门被轻轻带上了。 苏世睁开眼。 月光重新照进来。 他看着身侧的刀卷,没动。 三息之后,他坐起来。 伸手摸了摸刀卷的重量。 轻了。 明显轻了。 苏世解开布卷,把刀抽出来。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光暗哑。 不是玄铁。 是普通铁刀。 苏世的拇指摁在刀刃上,稍微用力。 刀口有豁。 还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把刀收回布卷里,重新裹好。 躺回草垫上。 闭眼。 胸腔里有股火在烧。 从胃里往上涌,烧到嗓子眼。 又被他咽回去了。 苏世的手攥成拳头。 指节攥得发白。 有人要他死。 …… 半决赛当天。 赛场设在太极宫外的演武场上。 六口灶台一字排开。 案板全是新的。 铜锅,铁炉,蒸笼,架子,摆得整整齐齐。 观赛的人比复赛多了一倍。 李世民坐在高台上,手里端着茶杯。 目光扫过六个参赛者。 金一刀站在第二号灶台后面,白衣白巾。 神色淡定。 扬州王家那个胖厨子在第四号。 正在整理围裙。 苏世在最末尾。 背上还是那卷黑布。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息。 「今日题目。」 礼部侍郎孙正站起来,展开手里的卷轴。 「金丝明虾。」 「要求,虾须切丝,细如发丝。」 「配菜雕花,层次分明。」 「火候掌控,外焦里嫩。」 「限时两炷香。」 话音落下,六个参赛者同时动了。 苏世解开黑布,把刀抽出来。 握住刀柄的瞬间,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重心不对。 份量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乌黑的表面,但光泽暗哑。 不是玄铁。 苏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旁边灶台,有人在偷笑。 王家那个胖厨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勾着。 苏世没说话。 他把刀平放在案板上,盯着看了三息。 然后,拿起一只明虾。 左手捏住虾头,右手持刀。 刀尖抵在虾须根部。 往下切。 刀刃卡住了。 虾须没断,刀口豁在那里。 卡在虾壳上。 苏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换了个角度,再切。 还是卡。 旁边,金一刀已经切完了第一只虾。 虾须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细如发丝。 观赛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那小子的刀怎么回事?」 「卡了两次了。」 「虾须都没切下来。」 高台上,李世民的眉头皱起来了。 王德全凑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苏世那把刀……不对劲。」 李世民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苏世手里那把刀上。 刀身的光泽,跟复赛那天不一样了。 苏世又试了第三次。 虾须终于断了。 但切口参差不齐,完全达不到题目要求的细如发丝。 他放下刀,盯着案板上那堆碎虾须。 喉结动了两下。 旁边,胖厨子的笑声传过来。 「哟,这刀不行啊。」 苏世没理他。 他把刀拿起来,拇指摁在刀刃上。 钝的。 豁口。 这把刀,连切虾须都费劲。 更别说雕花了。 苏世抬起头,目光扫过观赛席。 那些世家安排的眼线,正满脸得意地看着他。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 指节泛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3章 寻求突破口 城东小院。 李泰站在廊下的案板前,手里拎着把菜刀,对着一整只白切鸡瞪眼。 「切成块,拌油就行了吧?」 他正要下刀,手腕被按住了。 苏牧从厨房里端了碗红油出来,搁在案板上。 「你这一刀下去,鸡肉该柴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泰愣了。 「切肉还能切柴?」 「能。」 苏牧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随手丢在旁边。「肌肉纤维是有方向的,刀切过去,纤维断了,汁水就流出来了。」 李泰低头看了看那只鸡。 白嫩嫩的鸡肉,他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纹理来。 「那怎么办?」 苏牧伸出手,在鸡胸脯上按了按。 「用手,顺着纹理撕。」 李泰的嘴张了张。 「用手?这也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 苏牧的手指探进鸡肉和骨头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拉。 鸡胸肉整块被撕下来,边缘完整,没有任何刀切的痕迹。 他把肉放在案板上,双手捏住两端,顺着纹理往两边一扯。 肉条裂开了。 细长的,带着一丝一丝的纤维,但汁水全锁在里头,没往外流。 李泰看呆了。 「还能这样?」 苏牧没答话,继续撕。 一根,两根,十几根。 鸡胸肉变成了一盘整整齐齐的长条。 他把红油淋上去,筷子拌了两下。 「尝尝。」 李泰夹起一根送进嘴里。 第一口,鸡肉的嫩滑就出来了。 不是刀切那种断裂的口感,是顺着纤维撕开的,每一丝都保留了肉质原本的弹性。 红油裹在表面,辣味先到,紧接着是鸡肉本身的鲜甜。 李泰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比切的好吃太多了!」 苏牧把案板推到他面前。 「自己试。」 李泰搓了搓手,伸手去摸那只鸡。 摸了半天,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这……从哪儿开始撕?」 「先找骨缝。」苏牧在旁边指了指。「肉和骨头连着的地方,沿着骨头走一圈,肉自然就下来了。」 李泰照着做,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骨头的边缘。 他试着往下拉。 没拉动。 又用了点劲。 还是没动。 苏牧瞥了一眼。 「你这是在拔萝卜?」 李泰的脸红了。 「那要怎么弄?」 「别硬拽。」苏牧拿起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找到骨缝,顺着缝隙,慢慢分离。急不得。」 李泰深吸了口气,换了个角度。 这次他没硬拉,而是顺着骨头的方向,一点点往外剥。 鸡肉和骨头之间的筋膜断开了,肉块整个落在案板上。 李泰的眼睛更亮了。 「成了!」 「别高兴太早。」苏牧指了指那块肉。「撕成条。」 李泰捏住肉块两端,照着苏牧刚才的动作,往两边扯。 肉条裂开了,但不均匀。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乾脆断成了两截。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牧刚才撕的那一盘。 「差这么多?」 「你没顺着纹理。」苏牧把他撕坏的那根拿起来。「你看这条,中间粗两头细,说明你用力不均匀。」 李泰点了点头。 「再来。」 他又撕了一条。 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断了。 苏牧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李泰继续撕。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终于撕出了一根完整的肉条。 长短均匀,粗细一致。 李泰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会了!」 苏牧点了下头。 「记住这个感觉。」 李泰继续撕,手法越来越熟练。 一整只鸡被他撕得只剩骨架,案板上堆了一盘肉条。 他淋上红油,拌匀了,夹起一根尝。 味道比刚才苏牧做的差了点,但比他平时在王府吃的那些强多了。 李泰坐在廊下,一边吃一边琢磨。 刚才苏牧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有些食材,用刀切反而破坏了肌肉的纤维,流失了汁水。真正的高手,不在于手中拿的是什么刀,而在于心中有无刀的境界。」 李泰嚼着鸡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治国也是这样吧。 有时候手段太直接了,反而会把事情搞僵。 得顺着纹理来,找到症结,慢慢分离。 急不得。 他抬头看了看苏牧。 苏牧正在收拾案板,动作随意,跟说了句普通话一样。 根本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重。 李泰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冲苏牧拱了拱手。 「先生,学生受教了。」 苏牧抬了下眼皮。 「吃饱了就去劈柴。」 李泰笑了笑,转身往后院走。 …… 太极宫外的演武场。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把钝刀。 刀口豁了两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跟之前的玄铁刀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盯着案板上那堆虾须,喉结动了两下。 旁边,金一刀已经处理完第二只虾了。 虾须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细如发丝,根根分明。 王家的胖厨子也快完工了,边做边往苏世这边瞟,嘴角挂着笑。 观赛席上的百姓开始骚动了。 「那小子怎么回事?」 「刀卡了三次了吧?」 「虾须都没切下来,还比什么?」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王德全。」 「奴才在。」 「去问问,苏世那把刀,怎么回事。」 王德全躬身退下,快步往场内走。 他走到苏世的灶台前,压低声音。 「苏厨,陛下问你,刀怎么了?」 苏世没抬头。 「刀钝了。」 「怎么会钝?」王德全皱眉。「复赛那天还好好的。」 苏世没说话。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拇指摁在刀刃上。 豁口清晰可见。 王德全的脸色变了。 「这……」 他扭头往观赛席扫了一圈。 那些世家的眼线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笑。 王德全的心里有数了。 「你等着,我去跟陛下说。」 苏世摇了摇头。 「不用。」 他把刀从案板上拿起来,走到灶台边,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料桶里。 当啷一声。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苏世。 「他干什么?」 「把刀扔了?」 「这是要弃权?」 高台上,李世民站起来了。 「他在做什么?」 王德全也愣了。 「陛下,他……把刀扔了。」 李世民的眉头拧起来。 苏牧那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闪过。 「基本功扎实,但心境不稳。」 心境不稳? 这小子现在连刀都扔了,还能做什么? 演武场上,苏世转过身,目光扫过案板。 虾,姜,蒜,葱,案板边上还搁着根粗木棍。 是刚才用来砸蒜的。 他走过去,把木棍拿起来。 握在手里,掂了掂份量。 沉。 够劲。 苏世抓起一只明虾,左手按住虾头,右手举起木棍。 啪! 木棍砸在案板上,虾壳裂开了。 全场的人都傻了。 「他在干什么?」 「砸虾?」 「这也行?」 金一刀的刀停在半空,扭头看了过来。 胖厨子的笑容僵住了。 苏世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把虾壳剥掉,露出里头白嫩的虾肉。 然后继续砸。 啪!啪!啪! 木棍一下一下落在虾肉上。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4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木棍落在虾肉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苏世握着那根砸蒜的木棍。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观赛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这小子疯了吧?」 「没刀就用木棍?这是做菜还是打架?」 「你们看他那个样子,跟砸核桃似的。」 胖厨子扭过头。 嘴角的笑容彻底松开了。 他原本还担心苏世会找场内其他人借刀。 现在看来,完全多虑了。 没刀的厨子,就是个废人。 金一刀的手停在虾须上。 目光落在苏世身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 苏世没抬头。 木棍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 虾肉在他掌心下翻转。 虾壳裂了,虾肉露出来。 他没急着处理虾线。 手掌按住虾肉,木棍换了个角度。 从尾部开始往头部方向敲。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 每一下落下去,虾肉的质地都在变化。 从紧实变松软,从松软变成糊状。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虾肉都被砸烂了。」 「这还能吃?」 苏世的手指在虾肉上按了按。 确认了一下粘稠度。 差不多了。 他把虾肉翻过来,用木棍的侧面刮。 虾线被挤了出来。 连着一团白色的虾胶。 苏世把虾线挑走。 剩下的虾胶放在案板边上。 继续砸下一只。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案板边上的虾胶越堆越多。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苏世的动作。 眉头拧得更紧。 王德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这小子……是不是真放弃了?」 「放弃?」 李世民没吭声。 目光还在苏世身上。 他看见苏世把最后一只虾处理完。 把所有虾胶集中到案板中间。 然后,苏世伸手。 从旁边的花篮里捡了几片梅花瓣。 围观的人愣了。 「他拿花干什么?」 「难道要拿花装盘?」 苏世把梅花瓣摆在案板上。 手指捏了一小团虾胶。 塞进花瓣中间。 虾胶透过花瓣的缝隙。 挤成了花朵的形状。 他没用刀,也没用模具。 就用手指,一点一点把虾胶塑形。 五瓣梅花,每一瓣里都填满了虾胶。 完整的一朵花落在盘子里。 透明的虾胶裹在粉白的花瓣中。 看上去像是活的。 苏世继续塑第二朵。 动作很快。 但每一朵花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观赛席上的声音小了。 有人看出门道了。 「他这是……在做虾花?」 「虾肉都被砸成胶了,还能做成这样?」 金一刀的刀再次停了。 他扭过头。 目光落在苏世案板上那几朵梅花形状的虾胶上。 虾胶的透明度很高。 几乎看不见里面的纤维。 这种粘稠度,不是切出来的。 是砸出来的! 金一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虾须丝。 细如发丝,根根分明。 题目要求的标准,他做到了。 但这一刻,他觉得那些虾须丝……不够了。 苏世把十几朵虾花全部塑好。 摆在盘子里。 然后走到灶台边,点火。 铁锅架上去,倒油。 油温升起来的时候。 他把手掌悬在锅口上方。 感受着热气的高度。 三息后,他把第一朵虾花放进去。 油温不高。 虾花落进去没有炸响。 只是沉在油里,慢慢翻滚。 虾胶遇到温油,表面开始凝固。 从透明变成半透明。 再变成乳白色。 但里面的虾肉还保持着流动的状态。 苏世的手一直悬在锅口上方。 感受着油温的变化。 两息后,他把虾花捞出来。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每一朵在油里停留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 连胖厨子的笑声都没了。 所有人盯着苏世手里那个漏勺。 一朵朵虾花被捞出来。 摆在白瓷盘里。 乳白色的虾胶透着光。 花瓣的形状完整,没有一处变形。 苏世把最后一朵虾花装盘。 撒了点葱花。 盘子端起来,往评审席走。 他走得很慢。 观赛席上的人全站起来了。 前排的人伸着脖子。 后排的人踮着脚。 苏世把盘子放在评审席上。 周师傅盯着盘子看了三息。 没动筷子。 旁边那个年轻老师傅也没动。 崔延和孙正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伸手。 空气静止了。 高台上,李世民站起来了。 「怎么又不动筷子?」 王德全的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这……」 「朕亲自去看。」 李世民从高台上下来。 龙靴踩在地上咚咚响。 他走到评审席前。 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虾花。 乳白色,半透明。 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 李世民伸手,捏起一朵。 虾花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软的,但不散。 他送进嘴里。 牙齿刚碰到虾花的表面。 那层薄薄的外壳就破了。 里面的虾胶涌出来,裹住舌头。 不是糊状的口感。 是弹的。 虾肉的纤维被完全打碎之后重新聚合。 每一丝都保留了活虾的弹性。 鲜甜从舌尖一路涌到喉咙。 没有任何腥味。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他又捏起第二朵。 第三朵。 连吃了五朵,他才停下来。 盘子里还剩七朵。 李世民转过身。 目光扫过观赛席。 那些刚才还在笑的百姓现在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又看向评审席。 「你们还不尝?」 周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赶紧伸筷子。 虾花入口的瞬间。 老头的表情定住了。 他嚼了两下,喉结滚动。 「绝了!」 周师傅放下筷子,看着苏世。 「这不是刀工,这是……」 他停了停,找不到词。 「这是对食材本质的理解。」 年轻老师傅也尝了一朵,点头。 「虾肉被砸成泥之后,肉全部破裂。」 「肉泥重新聚合。」 「这种口感,比刀切的更纯粹!」 崔延的手悬在盘子上方。 半天没落下去。 他看了看苏世,又看了看盘子。 最后还是夹了一朵。 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孙正也尝了。 筷子放下的时候,手在发抖。 评审席上安静了片刻。 周师傅站起来,看向主事官员。 「甲上。」 年轻老师傅跟着站起来。 「甲上。」 崔延咬了咬牙,举手。 「甲上。」 孙正没说话,但也举了手。 全甲上! 主事官员的手抖着翻开簿册。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才落下去。 「苏世,甲上,晋级决赛!」 观赛席炸了。 「全甲上!又是全甲上!」 「没刀都能做成这样?」 「这小子到底是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5章 长孙无忌坐不住了 高台上,李世民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破而后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观赛席那些世家代表的脸上。 那些人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李世民的笑容收了。 「王德全。」 「奴才在。」 「查,今天这把刀,是谁换的。」 王德全的腰弯到了地上。 「是。」 ...... ...... 长孙府的马车在城东巷口停了。 长孙无忌没让人通报。 自己提着两坛酒,一匣子上等龙井,外加一盒南边运来的鲜荔枝,亲自往巷子里走。 身后跟的两个幕僚被他打发回去了。 今天这趟,不能带人。 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苏府的门。 木门半掩着,门槛上趴着一只黑白食铁兽。 肚皮朝天,四脚朝天,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长孙无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 东墙根下种了两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 廊下的竹椅上躺着个人,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草帽盖着脸,胸口一起一伏的。 苏牧。 大唐最让人看不透的男人,这会儿正在晒太阳打盹。 长孙无忌站了三息。 没人出来迎。 他只好自己迈过滚滚的肚皮,跨进门槛。 「苏牧。」 草帽底下闷出一个声音:「嗯。」 没起来。 连帽子都没掀。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酒和茶和荔枝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自己站在那儿等了一会。 没人让座。 「国舅爷来了?坐。」 声音还是从草帽底下传出来的。 苏牧一只手往旁边指了指,指的方向是廊下另一张石凳。 凳子上落了一层枣树的枯叶。 长孙无忌盯着那张凳子看了两息,把袍摆撩起来,坐了。 屁股底下硌得慌,凳面还凉。 「贸然登门,打扰了。」 「不打扰。」 苏牧终于伸手把草帽从脸上拿开了。 眼睛眯着,阳光太刺。 他侧了侧头,打了个哈欠。 「什么事?」 长孙无忌打量着苏牧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警惕,没有客套,只有一个刚被吵醒的人的不耐烦。 「听闻厨神大赛半决赛出了些波折。」 长孙无忌把话头往外抛。 「是吗?」 苏牧坐起来了,伸了个懒腰。 骨节噼啪响了两声。 「我没去看。」 「苏世那个后生,连过两关了。」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苏牧脸上,一瞬都没移开。 「听说他用一条死鱼做出了绝味,又用木棍代刀过了半决赛。」 苏牧哦了一声。 「厉害啊。」 语气平得跟听隔壁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一样。 长孙无忌的后槽牙咬了咬。 这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不在乎? 「苏牧。」 他换了个坐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决赛在即,满朝文武都在议论。你当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交代什么?」 「苏世此人,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苏牧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全是莫名其妙。 「国舅爷,我一个做饭的,你问我朝政的事?」 「这不是朝政。」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下来。 「厨神大赛是你提议的。苏世用的手法跟你一个路数。决赛名额里有三个是世家的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牧把草帽丢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竹椅扶手上,看着长孙无忌。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 是真心觉得好笑的那种。 「国舅爷。」 苏牧摇了摇头。 「我办这个比赛,就是为了让陛下别老来我家蹭饭。」 长孙无忌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新婚。」 苏牧的语气很认真。 「陛下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嫌尚食局的饭不好吃。我这日子没法过了。搞个比赛,选几个能做饭的进宫伺候他,他就不来了。」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种话术。 以退为进的,欲擒故纵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 但办全国厨艺大赛只是为了不让皇帝来家蹭饭这种理由,他没听过。 「你……当真?」 「当真。」 苏牧的手指往石桌上那匣子龙井一指。 「国舅爷带这么多东西来,就为了问这个?」 长孙无忌没接话。 他换了个方向。 「那苏世呢?他的刀工,他的手法,分明就是你的路子。你说你不认识他?」 苏牧想了想。 「认识。」 长孙无忌的瞳孔缩了一下。 「以前在外面随手指点过几句。」 苏牧补了一句。 「算不上师徒。」 长孙无忌盯着苏牧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到破绽。 找了半天。 没找到。 这双眼睛里就只有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走? 我还想继续睡。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苏牧,你知不知道,朝中已经有人在说,你在借厨神大赛培植自己的势力?」 苏牧的表情终于变了。 变成了嫌烦。 那种被邻居大妈追着问你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时候的嫌烦。 「国舅爷。」 苏牧站起来了。 「您说了半天,口渴了吧?」 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青君,倒杯水来。」 屋里传来房青君的应声。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白瓷茶盏走出来。 茶盏放在石桌上,搁在长孙无忌面前。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里的液体清澈见底。 没有茶叶,没有颜色。 就是一杯水。 白开水。 长孙无忌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架子。 堂堂赵国公,当朝国舅登门造访,你给我一杯白开水? 他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已经重新躺回竹椅上了,草帽又盖回了脸上。 完全一副你喝完就走的姿态。 长孙无忌端起杯子。 他决定喝完这杯水就走。 今天这趟,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苏牧这个人,要么是深不可测,要么就是真的只想睡觉。 不管哪种,都不好对付。 杯沿碰到嘴唇。 水送进去了。 第一口。 长孙无忌的动作停了。 他的喉结卡在那里,没有吞咽,也没有吐出来。 水含在嘴里。 舌头贴着上颚。 不对。 这不是水! 不,这确实是水。 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任何新增。 但入口的那一瞬间,舌面上每一个味蕾全醒了,水是活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6章 汗流浃背! 不对! 长孙无忌的舌头贴着上颚,没动。 水含在嘴里。 本书由??????????.??????全网首发 清的,透的,连颜色都没有。 但舌面上传来的讯号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鲜! 从舌尖开始,一层一层往后推。 第一层是鸡。 老母鸡的那种醇厚底味,不是普通的鸡汤那种,是熬了十几个时辰以上,把骨头都化了的那种浓度。 第二层是乾贝。 极品的淡乾乾贝,晒足三年的那种,鲜味绵长,挂在舌根上不走。 第三层…… 长孙无忌辨不出来了。 因为第三层往后,味道叠得太密了。 火腿的咸鲜,虾籽的回甘,菌菇的幽香,还有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味道混在一起,搅成了一股往喉咙深处涌的暖流。 但没有油。 一滴都没有。 舌面上滑过的液体清爽得跟山泉水一样,没有半点黏腻感。 那些鲜味全是悬浮在水里的,不带一丝浑浊,不带一点渣滓。 长孙无忌的喉结终于动了。 咽下去了。 鲜味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胃里翻上来,冲到鼻腔。 整个人从头顶暖到脚底。 他低头看着杯子。 白瓷杯里的液体还剩大半。 对着阳光照过去,透亮,连光线穿过去都不打弯。 这他妈是水? 长孙无忌的手抖了。 他在大唐食了半辈子俸禄,皇家宴席吃过不下千回。 太液池的鱼,岭南的象拔,西域的羊脂……什么好东西没进过嘴? 但没有一样东西给过他这种感觉。 那些菜再好,端上来你一眼就知道,这是鱼,这是肉,这是汤。 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有底。 可这杯水不一样。 看着什么都没有,入口全都有。 而且不是一种两种,是几十种鲜味凝在一起,清到无色无形,浓到顶天透地。 要做到这一步…… 长孙无忌的脑子开始转了。 他不懂厨艺,但他懂一个道理。 越是看着简单的东西,背后花的功夫越大。 朝堂上那些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哪个不是前期布了无数暗子? 这杯水,得用多少食材去熬? 熬完之后还要把所有的渣滓,油脂,颜色全部去掉,只留下纯粹的鲜味。 那得过滤多少遍? 每一遍的火候要控在什么程度? 长孙无忌把杯子放下了。 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指尖还在发麻。 廊下的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苏牧换了个姿势,草帽从脸上滑下来,挂在脖子后面。 他眯着眼看长孙无忌,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喝不惯?」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这……这是什么?」 「水啊。」 苏牧眨了眨眼。 「怎么了?」 长孙无忌盯着他。 苏牧的表情很真诚。 那种你问我为什么天是蓝的一样的真诚。 「这不是水。」 「那是什么?」 长孙无忌噎住了。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离谱的东西。 堂堂赵国公,不能在一杯水面前丢了气度。 苏牧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石桌上的白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端起来喝了一口,跟喝白开水一样。 「国舅爷,我每天都喝这个。」 苏牧把杯子搁下。 「费不了多少功夫,就是把家里做菜剩下的边角料熬一熬,滤一滤。」 长孙无忌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边角料。 滤一滤。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液体。 那股鲜味还挂在喉咙里,一阵阵往上返。 这叫边角料? 这叫滤一滤? 苏牧往竹椅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国舅爷,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长孙无忌的坐姿不自觉地端正了。 「做菜这行当,入门的人讲究浓油赤酱,什么都往里堆。」 「三年五年的厨子讲究摆盘刀工,把功夫亮在外头。」 苏牧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 枯叶掉了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做到最后呢?」 「最顶上的那一层,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 「汤清如水,味浓如山。」 「不露痕迹,但底子厚得很。」 长孙无忌的后背出汗了。 他听懂了。 不对,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苏牧这话表面上在说做菜。 但长孙无忌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哪句话他不是正着听一遍反着听一遍? 不露痕迹,但底子厚得很。 这是在说他自己。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苏牧从来不出手。 不当官,不结党,不上朝。 连厨神大赛都是为了赶走皇帝才提的。 但他随手指点一个苏世,就能在大赛里横扫千军。 他随口说四个字此乃绝味,就能让全场评审动筷。 他在这个院子里煮一壶水,就能让自己,当朝国舅,赵国公,心惊肉跳。 这种人,需要争什么? 他往那儿一躺,整个长安城的格局就已经定了。 长孙无忌的嘴发乾。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鲜味再次涌上来。 这回他品出了新的东西。 回甘。 绵长的,从舌根一直拖到呼吸里,吐出来的气都带着味道。 苏牧又打了个哈欠。 「国舅爷还有别的事没?我下午还想睡会儿。」 长孙无忌站起来了。 「没了。」 他看了看石桌上自己带来的酒和茶和荔枝。 犹豫了一下,没说东西留给你这种话。 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在讨好。 但不说又不对。 「东西……搁这儿了。」 「行。」 苏牧挥了挥手。 「替我谢国舅爷。」 我就是国舅爷本人! 长孙无忌没计较这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迈过门槛的时候,滚滚还趴在那儿。 他跨过去,差点绊着那条黑白的腿。 走到巷口,马车还等着。 车夫见他出来,赶紧掀帘子。 长孙无忌钻进马车,坐稳了。 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暗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杯水的味道。 清如水。 味浓如山。 不露痕迹。 长孙无忌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袍角。 换刀那件事…… 蠢。 太蠢了。 苏世有没有刀,根本不影响任何事情。 人家用木棍都能拿全甲上。 你把刀换了,等于告诉全天下,长孙家怕一个劈柴的杂役。 而苏牧呢? 从头到尾,连提都没提这件事。 不是不知道。 是懒得提。 那杯水就是答案。 我的手段在他眼里,跟浓油赤酱一个层次。 张牙舞爪,上不了台面。 长孙无忌吞了口唾沫。 嘴里还有那股回甘。 「回府。」 他敲了敲车壁。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传进来。 长孙无忌闭着眼,脑子里做了一个决定。 厨神大赛,不碰了。 苏世也好,苏牧也好,都不碰了。 那杯水的味道太清楚了。 人家连招都没出,就是随手倒了杯日常喝的东西,就把你镇住了。 这种人,你跟他过不去? 找死。 马车拐了个弯,往城西去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7章 吃雪 半决赛的榜单贴在朱雀门外的时候,围了三层人。 前排的人念出来,后排的人跟着传。 「苏世,甲上,晋级!」 「陆远山,甲上,晋级!」 「巴图鲁,甲上,晋级!」 三个名字,三个方向。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世不用说了。 死鱼翻盘,木棍做花,两轮全甲上。 长安城这几天连小孩子都在学他砸虾的动作。 陆远山,江南来的。 四十出头,乾瘦,蓄着短须。 做的是一道清炖狮子头,豆腐般嫩滑,入口即化。 评审吃完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才给的甲上。 据说此人早年在扬州与苏牧有过一面之缘,被指点过刀法,从此改了路子,十年磨一剑。 巴图鲁,西域人。 个头比寻常唐人高一截,鼻梁挺,眼窝深,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做的是一道香料烤羊排,十七种香料配伍,层层叠叠的味道把评审席上五个人全镇住了。 周师傅吃完那道羊排,说了句「老夫活了六十年,头回知道羊肉还能这么吃」。 三种路子。 苏世走的是以巧破拙,化腐朽为绝味的路子。 陆远山走的是刀工登峰造极,把食材本味逼到极致的路子。 巴图鲁走的是百香融合,以调味征服舌头的路子。 茶馆里的赌盘开了。 苏世赔率最高,一赔三。 巴图鲁居中,一赔二。 陆远山最低,一赔一点五。 原因很简单。 苏世太年轻了! 前两轮都是绝处逢生,运气成分太大。 陆远山稳,巴图鲁奇。 真到了决赛的正面硬碰,苏世未必扛得住。 这是长安城大部分人的看法。 但也有人不这么想。 比如周师傅。 比赛结束那天晚上,他在自家酒铺里跟老夥计喝酒,说了句:「那小子的路子,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老夥计问:「谁教的?」 周师傅没答,喝了口酒,看着窗外的月亮。 …… 贞观十年,十一月初九。 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没什么徵兆。 头天晚上还是乾冷的北风,半夜开始飘的。 等天亮的时候,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城东苏府。 苏牧是被冻醒的。 炭盆里的火熄了,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房青君卷走了大半。 他缩着肩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一股冷气灌进来。 院子里白了。 枣树的枝丫上挂着雪,石桌上铺了一层,滚滚趴在廊下的窝里,背上也落了一片白。 「下雪了啊。」 苏牧搓了搓胳膊,把窗户关上。 身后的被窝里传来房青君闷闷的声音:「冷……别开窗……」 「知道了知道了。」 苏牧套了件棉袍出去,先把炭盆重新生上。 正蹲在地上吹火的时候,外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小兕子裹着件大红斗篷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斗篷的系带,鼻尖冻得通红。 身后跟着个宫女,手里抱着暖炉,累得直喘。 「锅锅!」 小兕子一头扎进来,扑到苏牧腿上。 「下雪啦!」 苏牧把她拎起来,掂了掂。 「又重了。」 「才没有!」 小兕子的嘴撅起来。 苏牧把她放在廊下的椅子上,拿了条毯子裹住。 小兕子的两只眼睛从毯子上面露出来,盯着院子里的雪看。 「锅锅。」 「嗯?」 「兕子想吃雪。」 苏牧的手停了。 「吃雪?」 「嗯!」 小兕子的脑袋在毯子里点了点。 「白白的,看着就好吃。」 「那玩意儿吃了拉肚子。」 「可是好看嘛。」 苏牧看了看院子里那层薄雪。 乾净倒是乾净,毕竟刚下的。 但雪这东西,落地之前过了多少灰尘?给小兕子吃,长孙皇后能把他活撕了。 他想了想。 「雪不能吃,但锅锅给你做个能吃的雪。」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能吃的雪?」 「等着。」 苏牧转身往后厨走。 厨房里还是冷的,他先把灶台的火生上。 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棉花糖。 这东西是上个月系统给的奖励,他一直没舍得用完。 还有奶粉,花生碎,之前晒的蔓越莓干。 铁锅上灶,小火。 棉花糖倒进去。 白色的糖块在锅底慢慢软化,变形,粘连,最后化成一团黏稠的糖浆。 苏牧拿着铲子不停翻动,防止糊底。 糖浆完全化开之后,倒入奶粉。 一股浓郁的奶香冲上来。 苏牧搅拌均匀,把花生碎和蔓越莓干撒进去。 红红白白的,颜色好看。 关火。 趁热把整团糖料倒在油纸上,用擀面杖压平压实。 表面还黏着的时候,苏牧从罐子里舀了一大勺糖粉,往上面筛。 白色的糖粉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 苏牧看着那层糖粉,点了点头。 像雪。 等糖料彻底冷却变硬,他拿刀切成小方块。 每一块的截面都能看见花生碎和蔓越莓的红点,外面裹着白茫茫的糖粉。 拿了个盘子装好,端出去。 小兕子还裹在毯子里,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晃。 看见苏牧端着盘子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是什么呀!」 「雪花酥。」 苏牧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能吃的雪。」 小兕子伸手拿了一块。 糖粉沾了满手。 她咬了一口。 咔嚓! 脆的。 牙齿切进去的时候,酥脆的外壳碎裂。 然后是奶香,裹着棉花糖拉丝的软糯。 花生碎的油香和蔓越莓的酸甜跟着涌上来。 小兕子的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次!」 糖粉沾了她满嘴。 鼻尖上也有。 她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慢点吃,多着呢。」 「锅锅也次!」 小兕子举着一块往苏牧嘴边怼。 苏牧张嘴咬了一口。 甜的。 太甜了。 他不爱吃甜食,但小兕子喂的,得给面子。 房青君这时候也起来了。 披着件外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画面,嘴角翘着没说话。 「你也来。」 苏牧冲她招了招手。 房青君走过来,拿了一块尝了尝。 「好吃。」 「不过甜了点。」 「小孩子就爱甜的。」 小兕子已经吃了三块了,第四块还攥在手里。 嘴巴周围一圈白,跟长了胡子一样。 宫女想拿帕子给她擦,被她躲开了。 「不擦!这是雪!兕子在吃雪!」 苏牧笑了。 他坐在廊下,看着小兕子在雪地里蹦躂。 红斗篷,白糖霜,脚印一个一个踩在新雪上。 明天就是决赛了。 苏牧想到这个,又想到苏世。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8章 决赛! 那小子这两轮的表现,他都听说了。 死鱼做臭鳜鱼,木棍砸虾花。 路子是对的,胆子也够大。 但决赛不一样。 决赛是正面对决,没有死鱼烂菜给你发挥逆境翻盘的戏码。 陆远山的刀工,他见过。 巴图鲁他没见过。 但西域的香料学问,那是另一套体系。 不讲究刀工火候,讲究的是配伍和层次。 这种路子克苏世。 苏世的长板在刀工和火候控制,遇上不跟你比这两样的人,优势就打了折扣。 但,狗剩那小子,最擅长的应该是自己的直觉! 那身为厨师,最恐怖的直觉天赋。 不过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苏牧拿了块雪花酥塞进嘴里,嚼了嚼。 谁赢谁输,明天就知道了。 他该操心的是今晚吃什么。 …… 尚食局。 后院柴房。 天黑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些。 柴房的屋顶漏风,冷气从瓦缝里钻进来。 苏世坐在草垫上,背靠着墙。 手边放着那卷黑布,里头裹的是一把从伙房借来的普通铁刀。 玄铁菜刀没了。 被人换走之后就再没找回来。 他去问过管事刘全,刘全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他去找刘奉御,刘奉御说会帮他查,但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苏世没有继续追究。 没用。 追究了又能怎样?他一个劈柴的杂役,在皇城里没有任何根基。 就算知道是谁干的,能怎么办? 况且半决赛已经证明了。 没有玄铁刀,他照样能赢。 苏世攥了攥手里那把借来的铁刀。 刀刃平整,但份量轻,手感差了十万八千里。 够用。 明天的决赛,他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赢。 苏世站起来。 推开柴房的门。 雪扑面而来。 夜里的尚食局后院没什么人。 远处正殿的灯笼在风雪里晃,橘黄的光被雪花切碎了。 苏世往前走了几步。 院子东面有道矮墙,翻过矮墙是条巷子,巷子尽头能看见皇城外的街道。 他没翻墙。 站在矮墙边上,面朝东。 城东。 隔了半个长安城。 苏府在那个方向。 苏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雪落在他肩膀上,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他的膝盖弯了。 右膝先着地,左膝跟上。 冰冷的地面隔着裤腿冻进骨头里。 苏世的脊背挺得笔直。 额头贴到地面上。 咚! 实打实的一个响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震得脑壳发麻。 第二个。 咚! 比第一个更重。 第三个。 咚! 额头上已经沾了泥和雪水混在一起的东西。 冰的。 疼的。 苏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起来。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那几个字在他胸腔里翻滚了很久。 师父。 明天,弟子替您争这个天下第一。 风雪盖住了他跪着的身影。 ...... ...... 雪停了。 天没亮的时候还飘着碎花,卯时一过,云开了,日头从东边冒出半个脑袋。 长安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白,朱雀大街上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汇到一个方向,承天门。 承天门广场。 太极宫正南的门户,平时只有大朝会和元日朝贺才开。 今天破了例。 广场中央搭了三座灶台,跟之前演武场那种凑合的铁架子完全两回事。 三面花岗石台面,高四尺,宽八尺,砖砌的炉膛,青铜的排烟罩。 灶台之间隔了二十步远,各有各的地盘。 围栏从三面合拢,东西两侧是百官的席位。 文臣在东,武将在西。 房玄龄坐在东面第二排,手里攥着暖炉,面上不动声色。 长孙无忌坐他后面一排,目光往场中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北面高台上,李世民的龙椅搁在正中。 两侧垂着明黄帷幔,被风吹得鼓出来又瘪回去。 南面,围栏外面,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广场边缘一直铺到朱雀大街上。 站不下了就爬墙,墙上站不下就爬树。 卖烧饼的挑着担子在人缝里挤,吆喝声盖不过议论声。 「决赛!今天就是决赛!」 「苏世赔率多少了?」 「昨天一赔三,今早变一赔二了。」 「那另外两个呢?」 「陆远山一赔一点五,巴图鲁一赔一点八。」 「我押苏世!」 「你疯了?那小子刀都没了!」 「没刀他照样拿全甲上!」 辰时三刻。 鼓响了。 三通鼓。 沉闷的牛皮鼓声从承天门楼上传下来,震得胸腔里嗡嗡的。 百官起身。 百姓安静。 李世民从侧门上了高台。 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戴冕冠,束了根金丝抹额。 看着精神,气色好。 昨晚睡得不错。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广场。 三座灶台前,各站了一个人。 东面灶台,陆远山。 四十出头的乾瘦男人,短须修得整齐,白色厨袍浆洗得挺括。 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上面挂了两把刀鞘。 左手边的案板上铺着一块蓝布,布下面隆起几个形状,是他的刀具。 西面灶台,巴图鲁。 高大,肩宽,虬髯卷在下巴上。 敞着领口,露出结实的脖子和半截胸膛上的晒痕。 他的灶台跟别人不一样。 案板旁边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挂了四五十个陶瓷小瓶,瓶子里装着各色粉末和碎叶。 灶台后面还戳着一根两丈高的铁杆,杆头上焊了个铁钩。 中间灶台。 苏世。 借来的铁刀裹在黑布卷里,搁在案板上。 旁边一口铁锅,一根擀面杖。 就这些。 百官席上有人交头接耳。 「就带了这点东西?」 「连像样的刀都没有。」 「难为他了。」 李世民看了苏世两息。 没什么表情。 「宣题。」 礼部侍郎孙正从袖子里掏出卷轴,走到高台前沿。 展开。 卷轴上两个字。 斗大的楷书。 「天下!」 孙正的声音拔高了。 「决赛之题,天下!」 「不限食材,不限手法,不限时辰。」 「以一道菜,释天下之意。」 「诸位!」 「开灶!」 没有废话。 东面灶台率先动了。 陆远山解开腰间的两把刀鞘。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双刀。 他的身后,两个助手抬上来一条活鳜鱼。 三斤重,还在木盆里扑腾。 鱼被按在砧板上。 陆远山的眼皮都没抬。 右手刀落。 鱼头切开。 一刀。 乾脆利落。 左手刀跟上。 从鱼背入刀,贴着脊骨往尾巴方向走。 鱼肉被片开,但没有切断。 连着尾部的皮。 双刀交替。 左一下右一下,节奏极快。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29章 各显神通 鱼肉被片成了细密的条状,每一条都连在鱼皮上。 条与条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吓人。 百官席上有人站起来看,又坐下去。 「松鼠鳜鱼?」 「不对,比松鼠鳜鱼的花刀还密……」 房玄龄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懂厨艺,但他看得出刀速。 那两把刀在陆远山手里快到模糊,左右交替间几乎看不清刀影。 片完了。 陆远山把鱼翻过来。 整条鱼的肉面朝上。 密密麻麻的刀痕将鱼肉分割成上百根细条,但每一根都没有断。 连在鱼皮上,根根分明。 他拎起鱼尾,把整条鱼悬在半空。 鱼肉的细条自然垂落,散开。 围栏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远山没停。 拍粉。 裹浆。 动作行云流水。 油锅已经烧上了。 油温极高,表面纹丝不动,但筷子探进去,瞬间冒出细密的泡。 整条鱼入锅。 滋啦一声,油烟冲天。 陆远山的左手抓着锅柄,右手持长勺,不停往鱼身上浇热油。 五息。 十息。 他把鱼捞出来。 全场哗然。 鱼肉的细条在高温油炸下全部张开了,根根翘起,层层叠叠。 比普通松鼠鳜鱼夸张得多。 每根细条都在盘旋! 细条在热力的作用下自然卷曲,头部的肉条向外翻卷,中段的肉条向上耸立,尾部的肉条盘绕收拢。 整条鱼在白瓷盘里呈现出一个立体的姿态。 「龙!」有人喊出来了。 「那是一条龙!」 金黄色的鱼肉条组成了龙身。 鱼头劈开后被重新摆放,张着嘴,须角外翘。 尾巴的肉条拧成螺旋,盘在盘底。 陆远山端起一勺调好的酱汁,从高处往下淋。 琥珀色的酱汁顺着龙身的纹路往下流,挂在每一根鱼肉条上。 酱汁碰到还带余温的鱼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整座广场都闻见了那股酸甜的香气。 百姓那边已经疯了。 「松鼠鳜鱼!是松鼠鳜鱼!」 「哪是松鼠,那是龙!金龙鳜鱼!」 「这刀工……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 百官席上,魏徵的手捻着胡子,捻了半天没松开。 李世民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王德全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李世民挥手打断了。 陆远山把盘子端起来,往评审席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转过身,朝高台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继续走。 把盘子放在评审席上。 周师傅凑近看了一眼那条金龙鳜鱼。 吞了口唾沫。 没动筷子。 等另外两个人做完再一起评。 这时候,西面灶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巴图鲁的助手们抬上来一头羔羊。 整头的。 剥了皮,洗净了,四肢完整。 铁杆上的钩子放下来。 羊被倒挂上去。 火堆在下面燃着,烧的全是整根胡杨木。 火焰比灶台还高,热浪往四面扑。 围栏边的百姓往后退了两步。 巴图鲁站在木架子前面。 瓶口都敞着。 风从东面来。 巴图鲁伸手,从架子上取了第一个瓶子。 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 他把瓶口朝向悬挂的羊,手腕一抖。 粉末飘出来。 没有洒。 顺着风飘过去的。 红色的粉末在热气流的托举下升起来,贴着羊的表面飘过,有一部分沉落在肉上。 第二个瓶子。 金黄色的碎屑。 第三个。 墨绿的细末。 第四个。 第五个。 巴图鲁的动作越来越快。 左手取瓶,右手抖腕。 两只手交替操作。 瓶子用完放回架子上,再取下一个。 粉末在空气里形成了一层薄雾。 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混在热气里,绕着那头羔羊转。 孜然的呛,肉桂的甜,丁香的暖,藏红花的幽,还有好几种辨不出来的味道。 混在一起往广场四面散开。 百姓那边先是捂鼻子,然后就松开了手。 因为不臭。 是香的。 浓烈而层次分明的异域香气从灶台方向涌过来。 那些粉末在高温下和羊肉表面的油脂发生了反应。 一层盖一层,一味叠一味。 巴图鲁还在继续。 二十个瓶子。 三十个。 四十个。 广场上的空气变了。 围栏外面,有人开始咽口水了。 一个接一个。 一片一片的。 嘴里分泌唾液的速度根本控不住。 那股香味太霸道了! 它直接命令你的身体做出反应。 李世民的鼻翼翕了两下。 武将席那边,程咬金已经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灶台方向看。 他旁边的尉迟敬德拽了他一把,没拽住。 「老程你坐下!」 「你闻闻!你闻闻这味儿!」 「闻到了!坐下!」 巴图鲁用完了最后一个瓶子。 火堆的温度在这半个时辰里一直保持着稳定。 羊肉表面已经被烤成深金色,油脂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火堆上,嗤嗤作响。 他走过去,把铁钩放下来。 羔羊落在案板上。 巴图鲁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从羊的胸腔切开。 热气涌出来。 和热气一起涌出来的,还有一股更浓的香。 那些香料透过高温和油脂,已经渗透到了肉的深层。 从表皮到骨头,一层比一层浓。 这股味道飘出去的时候,广场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这次是街上的人。 隔了两条街的人都闻见了。 有人开始往这边跑。 巴图鲁把羊排切下一扇,码在青铜盘里。 端起来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口白牙。 放到评审席上。 周师傅的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年轻老师傅的手已经伸向筷子了,又缩回来。 等最后一个。 全场的目光,从东面灶台的金龙鳜鱼,从西面灶台的烤全羊,最后都汇到了中间。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 面前是一口铁锅。 案板上躺着一根擀面杖。 黑布卷里那把借来的钝刀,他碰都没碰。 三万多人盯着他看。 苏世的手搭在灶台边沿上。 东面,陆远山的金龙鳜鱼已经摆在评审席上了。 酱汁还在滴,酸甜味隔着二十步都闻得见。 西面,巴图鲁的烤全羊切好了。 四十多种香料的余韵还在广场上空盘旋,程咬金那边吞口水的声音大得隔壁尉迟敬德都听见了。 苏世站了十息。 没动手。 围栏外有人急了。 「他怎么还不开始?」 「不会弃权吧?」 「刀都没有,拿什么比?」 高台上,李世民把茶杯搁下了。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0章 天下?何为天下 苏世动了。 他没有走向灶台正面摆着的那排食材架子。 那上面码着活鱼,鲜虾,牛腱,鹿筋,熊掌,全是按等级排列的上等货色。 他往旁边走。 灶台侧面有个不起眼的角落,搁着几只木桶和麻袋。 那是给选手清洗灶具用的井水,和备用的粗粮。 苏世弯腰,拿了瓢。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 清的。 井水。 又蹲下身,从麻袋口掏了一捧面粉。 粗麦面,磨得不细,指缝间漏下来的粉带着麸皮的黄。 最后,他走到食材架子最底层,那排没人看的杂菜筐里,抽了一把青葱。 就这些。 一瓢水。 一捧面。 一把葱。 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震撼,是困惑。 百官席上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房玄龄的眉头动了一下。 长孙无忌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表情。 围栏外面,百姓的议论声碎成了一锅粥。 「他拿的什么?」 「面粉?」 「就面粉和葱?他疯了?」 「那边是金龙鳜鱼!那边是烤全羊!他拿面粉?」 高台上,李世民的身子往前探了两寸。 王德全凑过来,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李世民的手攥了一下扶手。 松开了。 又攥了一下。 苏世把面粉倒在案板上。 井水慢慢淋进去。 手指插进面粉堆里,开始揉。 没有擀面杖。 没有刀。 没有任何工具。 十指扣进面团里,掌根往下压。 面团被推出去,折回来,再推出去。 围栏外有人摇头了。 「揉面?就这?」 「决赛啊这是!天下!他用一坨面来解天下?」 苏世没抬头。 他的腰沉下去了。 两条腿分开,膝盖微曲,重心落在腰胯之间。 每一次揉面,力道不是从胳膊出来的。 是从脚底,过腰,过肩,传到掌根。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面团上。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覆摔打。 啪!啪!啪! 声音越来越脆。 面团的颜色在变。 从粗糙的黄白,变成细腻的象牙色。 表面的气孔消失了,变得光滑,带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苏世把面团搓成长条。 然后拉。 双臂展开,面条从中间拉长。 一尺,两尺,三尺。 对摺。 再拉。 百官席上有人看出来了。 「这是……拉面?」 「不对。」房玄龄身边的一个官员眯着眼。「比拉面细。」 苏世的手没停。 对摺,拉开。 对摺,拉开。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面条从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 到第六次对摺的时候,面条已经有六十四根了。 每一根都匀称,没有断头。 第七次。 一百二十八根。 第八次。 两百五十六根。 苏世的手速越来越快。 每一次展开双臂,面条在空中抖开,形成一片白色的幕帘。 细了。 比第一轮细了太多。 围栏外有人往前挤。 后面的人踮脚。 「那面条……多细?」 「看不清了!」 第九次。 五百一十二根。 苏世最后一次展臂的时候,面条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细如发丝。 不。 比发丝还细。 每一根都在微风里颤动,但没有断。 韧的。 五百多根面条挂在苏世两只手之间,被风轻轻吹起来,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全场没声了。 程咬金的嘴张着,烤羊的口水忘了咽。 魏徵的手从胡子上滑下来,停在半空。 陆远山站在自己灶台后面,目光钉在苏世手里那片面条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种面…… 他做不出来。 不是刀工的问题。 是力道。 是对面筋的理解。 是那种把粗麦面粉揉到极致之后,每一根面条都保持着统一张力的控制。 苏世把龙须面搭在案板边上。 转身点火。 铁锅上灶。 他拿起那把青葱,用手掰成段。 没用刀。 锅里搁了一块猪油。 白的,肥的,搁进去之后慢慢化开。 油化了。 葱段丢进去。 滋啦。 很轻的一声。 但从锅里飘出来的味道,大。 葱油的香气冲上来了。 不是那种浓烈的冲鼻,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香。 朴素的。 熟悉的。 带着烟火气的。 围栏外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卖烧饼的小贩。 他们在长安街头炸了半辈子葱油饼,对这个味道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天这个葱油香,比他们做过的任何一锅都浓。 都正。 巴图鲁的四十多种香料还挂在空气里。 但葱油的味道升起来之后,那些层层叠叠的异域香气被挤到了边上。 不是压过去的。 是取代。 葱油香占了中间的位置,那些孜然肉桂丁香全退到了角落里。 巴图鲁的鼻子动了。 他扭过头,看着苏世的灶台方向。 一把葱。 一块猪油。 就这个,把他四十七种香料的阵仗给顶了? 苏世把炸焦的葱段捞出来。 葱油留在锅底,琥珀色的,清亮。 另一口锅,烧水。 水开了。 龙须面下锅。 三息。 捞出来。 白瓷碗,面条码在碗底。 苏世从灶台下面抽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舀了一勺清汤浇进去。 汤是他早上熬的。 昨晚雪停之后,他用尚食局伙房剩的几根筒骨和两片姜,煨了一夜。 清的。 最后,一勺滚烫的葱油浇在面上。 嗤! 油碰到汤面的那一声,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葱香再次冲开。 从碗里往四面八方扩散,裹着面条的麦香和清汤的鲜。 苏世端起碗。 往评审席走。 碗里的面条白得透亮,汤清见底,面上飘着几粒焦葱碎和一层薄油花。 没有金龙盘旋的气势。 没有四十七种香料的排场。 就是一碗面。 一碗街边摊子上三文钱能买到的阳春面。 苏世把碗放在评审席上。 退了一步。 周师傅盯着那碗面,眉头拧起来了。 旁边年轻老师傅也皱着脸。 崔延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旁边金龙鳜鱼和烤羊排,嘴巴抿得很紧。 评审席上的气氛不对了。 百官席那边,魏徵站起来了。 他嗓门不高,但安静的广场上,字字传得清楚。 「苏世。」 苏世抬头。 魏徵的脸绷着。 那张向来刻板的老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不满。 「决赛之题,天下。」魏徵的目光从那碗面上移到苏世脸上。「你用一碗阳春面,来答天下?」 周师傅跟着开口了:「老夫做了一辈子菜,阳春面是学徒第一天就会煮的东西。你这是……」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到了。 你在糊弄谁? 围栏外,百姓的议论声重新涌起来。 「一碗面?就一碗面?」 「疯了吧他!」 「人家一个是金龙鳜鱼,一个是烤全羊,你端碗面上来?」 「这不是藐视大赛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1章 不分高下 周师傅的筷子悬了半天。 落下去了。 先夹的是陆远山的金龙鳜鱼。 筷子碰到鱼肉的瞬间,外壳酥脆的触感传到指尖。送进嘴里,酸甜的酱汁裹着炸得蓬松的鱼肉,层次从舌尖往后推。 周师傅嚼了三下,眼皮跳了。 好! 刀工是真好。每一根鱼肉条的粗细分毫不差,炸制的火候让外壳和内里形成了两重口感。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酱汁的酸甜比例压得恰到好处,不抢鱼肉本味。 他放下筷子,没说话。 转向巴图鲁的烤羊排。 还没入口,香料的气息先到了。手指捏住肋排骨的一端,撕下一块肉。肉质嫩得过分,牙齿陷进去的时候,油脂和香料的汁水一起涌出来。 四十七种香料,一层盖一层。舌面上的味道在变,前调后调中调,跟闻香一样有节奏。 周师傅的喉结滚了一下。 嚼完了,嘴里的余味还在转。 也好! 好得离谱。 最后,他端起那碗阳春面。 白瓷碗,汤清见底。 面条白得透亮,上面飘着几粒焦葱碎。 周师傅的眉头还拧着。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 细! 比他见过的任何面条都细。但挑起来不断,还带着弹性。 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口。 周师傅的动作停了。 面条的口感不对。 不是寻常面条那种软塌塌的嚼劲。是韧的,弹的,牙齿切进去之后面条会弹回来。粗麦面粉做出的东西,嚼在嘴里却带着一股纯净的麦香。 然后是汤。 清汤入喉,鲜味从舌根往上翻。不浓烈,但绵长。 筒骨熬了一整夜的醇厚底味全化在这清汤里了。 最后是葱油。 焦葱的香气被热油锁住,附在面条表面。每嚼一口,葱油的香就跟着出来一层。 周师傅吃完那一筷子面,放下了碗。 没说话。 年轻老师傅也尝了。 同样放下碗,沉默。 崔延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孙正也吃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开口。 评审席安静了很久。 周师傅先说话了。 「这面……」 他停了停,措辞艰难。 「三道菜,各有千秋。」年轻老师傅接了句。 「那到底谁是头名?」崔延急了。 周师傅摇头。 「金龙鳜鱼,刀工登峰造极,色香味俱全,是大菜。烤羊排,香料配伍独步天下,一口封神,也是大菜。」 「这碗面呢?」孙正问。 周师傅端起那碗阳春面,看了半天。 「这碗面……不是大菜。」 他顿了顿。 「但我吃完那两道,嘴里最后留下的味道,是这碗面的。」 评审席上四个人全愣了。 崔延张了张嘴。 「那怎么评?」 「我评不了。」 周师傅把碗放回去。 「三道菜在我这儿,各占一头。非要排,我排不出。」 年轻老师傅点头。「我也是。」 崔延的脸涨红了。 他转向孙正,孙正摊手。 四个评审,谁都不肯先定。 百官席上开始骚动了。 围栏外面更乱。 百姓的嗓门压都压不住。 「到底谁赢了?」 「评审吵起来了!」 「那碗面到底什么味道?我也想尝尝啊!」 程咬金的声音从武将席那边冲出来:「吵什么吵!让俺老程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尉迟敬德一把把他按回去。 高台上。 李世民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评审席上的争执,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上翘。 王德全弯着腰站在旁边,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表情。 这个笑容他太熟了。 李世民站起来了。 龙靴踩在高台木板上,声音不大,但全场的目光在一息之内全部集中过来。 「诸位爱卿!」 声音朗朗的,带着笑意。 「争了这半天,朕看是争不出结果了。」 百官席上魏徵的眉头动了一下。房玄龄的手搁在膝盖上,没表情。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边沿。 「朕今日,请了一位神秘主评委。」 全场静了。 「天下厨道,他若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李世民的手往广场东侧一抬。 「由他来一锤定音!」 东侧高台的帷幔动了。 两个太监站在帷幔两端,手攥着绳索。 帷幔拉开了。 帘子后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女子披着白狐裘,发髻简单,面容清丽。 房青君。 右边那个人。 白衣,没穿官服。头发随便束着,发带都歪了。右手搁在腰间,左手正捂着嘴。 在打哈欠。 苏牧。 帷幔完全拉开的瞬间,承天门广场三万多人的目光全砸过来了。 苏牧的哈欠打到一半,被这些目光生生噎回去了。他眨了眨眼,看了看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高台上笑容满面的李世民。 那表情很明显——你小子坑我! 李世民当然不会这么想。他转过身,冲苏牧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百官席上哗啦啦站起来一片。 「苏牧?」 「是他!」 「陛下请的是他!」 围栏外的百姓更疯了。 「苏神仙!是苏神仙!」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要办这个比赛!」 苏牧的眼皮跳了两下。 他看向身边的房青君。 房青君捂着嘴,肩膀在抖。 在笑。 「你事先知道?」苏牧压低声音。 房青君眨了眨眼睛,没答。 苏牧又扭头看了看帷幔后面。王德全站在那儿,腰弯成虾米,冲他点头哈腰。 好啊! 今早王德全来请他和青君「进宫看决赛」的时候,他还寻思怎么安排了这么好的位置。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李世民已经从高台上走下来了,站在苏牧面前,笑得跟捡了元宝一样。 「苏牧,朕可没逼你。你自己提议办的大赛,总得有始有终吧?」 苏牧看着李世民那张笑脸。 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说你这是请君入瓮。想说我办这比赛就是为了让你别来蹭饭你到底听没听懂。 想说我一个退休的国宴主厨就想安安稳稳过小日子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 但三万多人看着呢。 苏牧咽了口气。 「行吧。」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冲评审席的方向迈步。 房青君在身后轻声说了句:「夫君,加油。」 苏牧回了句:「回去我收拾你。」 房青君的笑声传出来,清脆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2章 犀利评价,厨神的底蕴 太监们把三道菜端上来了。 托盘是御用的,鎏金边,红绒底。 三个太监弓着腰,步子碎得跟踩棉花一样,一路从评审席端到高台上来。 金龙鳜鱼搁在左边。 酱汁凝了薄薄一层壳,但鱼身上那些翘起的肉条还保持着形状。 龙。 确实是条龙。 烤羊排放在右边。 切面上的油脂还在渗,香料的味道冲到鼻子前头就散不开了。 阳春面搁在中间。 汤面上的油花散了,面条泡久了,稍微涨了些。 三万多人的目光全钉在苏牧身上。 苏牧站在高台上,两只袖子卷到肘弯。 刚才打哈欠的困劲还没全过去,眼角带着点水光。 他没坐下。 王德全搬了把椅子过来,他没坐。 就站在那三盘菜前面,垂着眼往下看。 银筷是王德全递上来的。 苏牧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他先看了金龙鳜鱼一眼。 就一眼。 银筷伸过去,碰了碰鱼身上最外层的那根肉条。 筷尖轻轻一拨,肉条弹了一下,回弹的幅度很小。 苏牧收回筷子。 没吃。 台下,陆远山的脸白了一度。 苏牧的目光从鱼身上移开,落在烤羊排上。 银筷在羊排表面划了一道,划过香料层,带起一丝油光。 也没吃。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帷幔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苏牧把银筷搁在托盘边上。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 三座灶台前,三个人站着。 陆远山在东面,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紧。 巴图鲁在西面,抱着胳膊,下巴抬着,但脚底下的重心在往后压。 苏世在中间,脊背挺着,眼睛看着高台方向。 苏牧的目光扫过去。 先停在陆远山身上。 「陆师傅。」 声音不大,但承天门广场的格局特殊,高台背后是城楼的砖墙,声音一出来就被兜住了,往前推。 三万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远山的肩膀绷起来了。 「你的刀工,比半年前精进了。」 这句话落下去,陆远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半年前。 那是他在扬州切鱼的时候。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半年前有个穿布衣的年轻人在他摊子前面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个人是苏牧? 陆远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牧继续说。 「但你为了把形做到极致,炸制过头了。」 银筷往身后金龙鳜鱼的方向抬了抬。 「外层的肉条,油温过高,时间过长。摸一下截面就知道,内层的汁水跑了三成。鱼肉本该是嫩滑的,你炸成了酥壳。」 陆远山的脸从白变青。 「好看。」苏牧的语气很平。 「确实好看。满堂喝彩,龙形毕现。但吃进嘴里,咬到第三口的时候,舌头会告诉你,干了。」 周师傅在评审席上愣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吃金龙鳜鱼的感觉。 第一口是惊艳的。 第二口也不错。 第三口…… 他想起来了。 确实。 第三口开始,嘴里的酸甜酱汁盖住了一切,但鱼肉本身那股弹嫩的口感,没了。 苏牧看着陆远山。 「陆师傅,你做这道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远山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想的是赢。」苏牧替他答了。 「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刀工。想让评审席上的人站起来鼓掌。想让这条鱼成龙。」 陆远山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了。 「做菜这行当,心里装着输赢的时候,手底下就变形了。刀工是给食材服务的,不是给观众看的。」 苏牧说完这句,不再看他了。 台下,陆远山站了三息。 两条腿弯了。 膝盖没跪,但腰折下去了。 深深的一个鞠躬。 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受教。」 声音哑的。 百官席上一片寂静。 围栏外面也没人说话了。 苏牧的目光移到了西面。 巴图鲁。 这个西域汉子比刚才矮了半寸。 不是缩了脖子,是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苏牧看了他两息。 「巴图鲁。」 「在。」 巴图鲁的汉话带着口音,嗓门比刚才低了。 「你那架子上挂了多少瓶?」 巴图鲁犹豫了一下。 「四十七。」 「四十七种香料,抹在一头羔羊上。」 苏牧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跟他说你往一碗米饭里加了八种调料时的表情。 「你尝过一头只用盐烤的羊是什么味道吗?」 巴图鲁的瞳孔缩了。 「羊肉本身就有脂香。草原上吃百草长大的羔羊,脂肪的甜味和肌肉的鲜味是天生带的。你把四十七种东西往上叠,叠到最后,吃的人嘴里全是香料。羊呢?」 巴图鲁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你的第三层用了藏红花,第七层是肉豆蔻,第十二层夹了一味东西……」 苏牧顿了一下。 「阿魏。」 巴图鲁的脸变了。 阿魏。 这味料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长安的香料铺子里都买不着,是他从碎叶城带来的。 用量极少,藏在第十二层里,被前后的丁香和肉桂盖得死死的。 「阿魏搁得不对。」 「你放在肉豆蔻后面,被丁香压了。阿魏的挥发温度比丁香高,你应该把它挪到第十五层,等油脂渗透率到六成的时候再上。搁早了,味道锁在油脂表层,透不到肉里。」 巴图鲁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长安城十一月的风是冷的。 但他在出汗。 这人怎么知道的? 他站在高台上,隔了二十步远,那头羊连碰都没碰。 就凭筷子在羊排表面划了一道? 还是说,他闻出来的? 四十七种香料叠在一起,还能分辨出第十二层的阿魏放在了哪个位置? 巴图鲁的膝盖软了。 不是丢人的那种软。 是遇见了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在西域,他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你遇见真正的宗师,你的膝盖会比脑子先反应。 巴图鲁跪下了。 右膝着地,左拳抵在胸口。 这是西域人对宗师行的礼。 「大师。」他的声音发颤。 「巴图鲁……输了。」 广场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沸了。 围栏外面的百姓疯了一样地议论。 百官席上站起来的人更多了。 程咬金的嗓门最大:「牛啊!闻一下就知道人家放了什么!」 尉迟敬德这回没拦他。 因为他自己也站起来了。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看着苏牧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 就这个味道。 朕花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让天下人看看,这个住在城东小院里整天晒太阳打盹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水平。 值了。 苏牧转过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碗阳春面上。 白瓷碗里的汤凉了。 面条泡得稍微发涨,没有刚出锅时那种银丝般的光泽了。 油花散在汤面上,葱碎沉了底。 苏牧站在碗前面,没动筷子。 没说话。 全场又安静了。 台下,苏世的手攥着裤缝。 指关节发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的身影。 苏牧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3章 大唐名义上的第一 苏牧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汤凉了,面泡涨了,油花散了。 搁在金龙鳜鱼和烤全羊中间,寒酸得有点可笑。 三万多人等着他开口。 苏牧没开口。 他转头看了看王德全。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分碗。」 王德全愣了一下。 「啊?」 「这碗面,分成小碗。给陛下一碗,评审席上的几位一人一碗。」 王德全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赶紧招手叫太监过来。 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白瓷小碗摆出来,银勺舀汤,银筷分面。动作碎,但快。 面条被分成了六小碗。汤不多,每碗三四口的量。面条也就一筷子。 太监端着托盘往高台送了一碗,剩下的分给评审席。 李世民接过碗的时候,眉头挑了一下。碗小,面少,搁在手里轻飘飘的。 苏牧站在高台边沿,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陛下,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慢。 「山珍海味吃惯了,尝尝这个。」 顿了顿。 「人间的底色,就这个味。」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苏牧的表情很松,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就是随口说了句大实话的样子。 李世民低头看碗。 汤面上还飘着两三粒焦葱碎,一层薄油。面条白的,泡久了发软,没有刚才在灶台前那种银丝的光彩了。 他端起碗,筷子挑了面条送进嘴里,顺带吸了一口汤。 嘴巴动了两下。 李世民的筷子停了。 面条嚼在嘴里的时候,那股麦香从齿间往鼻腔里蹿。不是精细白面的味道,是粗麦面粉才有的朴实谷物气。 带着点糙,带着点甜。 然后是汤。 清的,淡的。筒骨熬了一夜的那种底味,不冲,不抢。就是一股暖。从舌根往胃里滑,暖洋洋的。 最后是葱油。 焦葱的香气被锁在油脂里,面条裹着这层油进嘴的时候,每嚼一下都有一阵葱香冒出来。 不复杂。 三样东西:麦香丶清汤丶葱油。就这些。 李世民的手搁在碗沿上,筷子横在碗口。 他没继续吃。 不是不好吃。 是这个味道把他拽到了一个地方。 贞观元年。 太原。 那年冬天也下了雪。 比今天大得多。他带着三千人从太原往西走,粮草断了两天。第三天夜里,斥候找到一户农家。 老翁把家里最后半袋麦面和了,擀成面条,烧了一锅白水下进去。灶台上连油都没有,就撒了把粗盐。 那碗面他吃了。 没有味道。 或者说,什么味道都有。饥饿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味。吃到嘴里是烫的,进了胃是暖的。 三千人分一锅面,每人两口都不到。 但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端着碗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十一月的风确实往脖子里灌,但不是因为冷。 李世民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全部挑起来,送进嘴里。嚼完,把汤一口气喝乾净。 碗底的葱碎也没放过。 碗空了。 他搁下碗。 没说话。 眼睛看着前方,焦距散了。 正如那个盛夏的夜晚,第一次与苏牧会面,月下龙须...... ...... ...... 评审席上,周师傅也放下了碗。老头子的眼眶红了一圈,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装作是风吹的。 房玄龄是在百官席上吃的。 太监单独给他送了一碗过去。 筷子挑起面条的时候,房玄龄的手是稳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那股麦香冲上来的瞬间,他想起了贞观二年。 他还没入朝,家里穷得叮当响。 卢氏每天夜里等他读完书,端一碗面条进来。面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勺猪油一撮盐。 「快吃,凉了就坨了。」 房玄龄把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抬。 旁边的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敢吱声。 ...... 广场上安静了一阵。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等结果时候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高台上的人吃完了。 评审席上的人吃完了。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碗里一滴汤都没剩。 苏牧看了一圈。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 三座灶台前,三个人还站着。 苏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高台方向,一眨不眨。 苏牧开口了。 「何谓天下?」 三个字飘出去,广场里回响了一下。 没人接话。 三万多人都竖着耳朵。 苏牧的目光扫过东面灶台的金龙鳜鱼,扫过西面灶台的烤全羊残骸。 「龙肝凤髓是天下。满汉全席是天下。」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台下百姓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方向抬了抬。 「但那些东西,这三万人里头,有几个吃得起?」 围栏外面有人喉头动了。 苏牧收回手。 「天下是什么?天下是老百姓碗里那口热的。冬天冷,来碗面,肚子暖了,就能撑过去。夏天热,一碗凉水泡饭,加块腐乳,一天就过了。」 他看着苏世。 「苏世。」 苏世的身子绷紧了。 「这道题,你解得不错。」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眼眶里的东西在打转。但他没低头,没擦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的人。 嘴唇抿着,下颌的肌肉在跳。 广场上又静了两息。 然后,高台上传来一声响。 啪! 李世民把手掌拍在一起了。 一下,两下,三下。 龙椅上的天子在鼓掌。 掌声稀疏地落下来,在承天门广场的空旷里显得单薄。 但只过了一息,百官席上有人跟上了。 先是房玄龄,再是魏徵。然后是武将席那边——程咬金拍得最响,跟擂鼓一样。 围栏外面的百姓反应慢了半拍。但当掌声从三面涌过来的时候,他们也跟着拍了。 从稀疏到密集。 从零星到连片。 三万多人的掌声砸在承天门广场上,震得头皮发麻。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胸口的东西憋得难受。他把头低下去了。只低了一瞬,又抬起来。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碗已经被太监收走了。他看着台下那个年轻人,嘴角牵了一下。 「大唐第一届厨神大赛——」 李世民的声音盖过了掌声。 「头名,苏世!」 掌声炸了一层! 百姓那边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苏世的名字被几千张嘴同时喊出来,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那股劲头往天上冲。 陆远山站在东面灶台后,双手垂着,腰又折了一下。 不是不服。 是心服口服的那种弯腰。 巴图鲁还跪着。 右膝着地,左拳抵胸。嘴角反而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输了,但输得痛快。 苏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的身影。 苏牧已经转过身了,背对着台下,正跟身边的房青君说什么。看不见表情。 但苏世看见他的右手背在身后,竖了个大拇指。 很快。 一闪就收回去了。 苏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4章 记名弟子 掌声散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广场上的余韵还在,三万多人的耳朵嗡嗡的。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等了几息,等众人安静下来。 「苏世。」 台下,苏世站直了。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脊背已经绷回去了。 「上前来。」 苏世迈步往高台走。 脚底有点软,走了两步稳住了。 台阶一级一级上去,风比下面大。 他站到了高台上,离李世民只有五步远。 李世民打量了他一圈。 年轻,瘦,肩膀宽但身板还没长开。 手上全是茧,指缝里还有劈柴时蹭的老痂。 但那双眼睛乾净。 「朕宣。」李世民的声音亮起来了,是那种对着三万人说话的声调。 王德全上前一步,展开圣旨。 「大唐首届厨神大赛头名苏世,年少艺精,化腐朽为神奇,堪为当世厨道翘楚。特授尚食局奉御之职,赐金千两,另赐从五品朝散大夫虚衔,以彰其能。」 圣旨念完了。 广场上先是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 「奉御!尚食局奉御!」 「从五品!那是什么概念?」 「赐金千两!」 围栏外的百姓疯了。 一个劈柴的杂役,一场比赛,连升数级,直接坐到了尚食局的头把交椅上。 这是什么? 这是老天爷往脑袋上砸金砖。 百官席上也乱了。 从五品虚衔,说大不大,但对一个厨子来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大唐立国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操持锅灶的人拿过这个品级。 长孙无忌坐在后排,眼皮都没抬。 两个太监捧着托盘上来了。 一个托盘上放着绯色官服,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个上面是金锭,码成两排,黄灿灿的晃人眼。 苏世站在那里。 没动。 王德全把官服捧到他面前,弯着腰,笑得满脸褶子。「苏奉御,接旨吧。」 苏世看了看那件绯色官服。 绯色的。 五品以上才穿绯色。 布料是上好的苏绸,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搁在托盘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角。 苏世的目光从官服上移开。 他看向高台侧面。 苏牧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跟房青君说着什么。 没看这边。 苏世的膝盖弯了。 扑通。 双膝跪地,额头贴在高台的木板上。 「草民叩谢圣恩。」 王德全还笑着,手里捧着官服,等他接。 苏世没伸手。 「但这官服,草民不能接。」 广场上的议论声一下没了。 王德全的笑僵在脸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落下去。 苏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草民做饭,不为当官。草民这辈子就一个念头,回到师父身边,替他劈柴烧火,听他教我做菜。」 他的脑门从地上抬起来,看了看李世民,又把头转向侧面,苏牧的方向。 「奉御也好,从五品也好,都不是草民想要的。草民只想跟着师父,把这条道走下去。」 全场没声了。 三万多人张着嘴,发不出动静。 百官席上,魏徵的胡子抖了一下。 房玄龄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程咬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的表情也很精彩。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扭头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还在跟房青君说话,这会儿终于转过脸来了。 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往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苏世。 然后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的眼神很复杂。 一半写着朕就知道会这样,一半写着朕真想骂人。 这对师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初苏牧拒了多少次官? 拒公拒侯拒封赏,连个虚衔都不肯挂。 李世民费了多大劲才把一座宅子塞给他,那还是以赐婚的名义夹带着送的。 现在好了。 徒弟也这德行。 千金不要。 五品不要。 奉御不要。 就要回去劈柴。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想笑又想骂。 台下围栏外面,百姓已经开始吵了。 「拒了?他拒了?」 「千两黄金啊!从五品啊!他疯了?」 「不是疯了,是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 「人家做饭的还缺饭吃?」 李世民没理台下的吵闹。 他盯着苏世看了半天。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苏世答得轻,但稳。 「千金不要?」 「不要。」 「五品不要?」 「不要。」 「奉御的位子也不坐?」 「不坐。」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他转过头,冲苏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苏牧,你徒弟。你管管。」 苏牧靠在栏杆上,把头歪了歪。 「谁说是我徒弟了?」 李世民噎了一下。 苏世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 苏牧低头看他。 少年人的脊背绷得死紧,跪在那里不动,但肩膀在抖。 苏牧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 从西市肉铺到尚食局后院劈柴,从海选到复赛到半决赛到决赛。 刀被换了不吭声,死鱼烂菜不吭声,睡柴房睡草垫不吭声。 就为了这一天站在这里。 结果站上来了,不要钱不要官,就想回去接着劈柴。 苏牧想说你脑子没病吧。 但这话没法当着三万人的面说。 他又看了一眼苏世。 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里面全是那种狗剩式的倔。 认准了一条道,九头牛拉不回来。 苏牧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揉了揉后颈。 「行吧。」 他开口很轻,但高台的回音结构把每个字都送了出去。 「我苏府缺个洗菜的。你要是不嫌活累,来吧。」 顿了顿。 「从今往后,算我门下记名弟子。」 广场上静了一息。 然后苏世的额头砸下去了。 咚! 一个实打实的响头。 咚! 第二个。 咚! 第三个。 高台的木板被磕出了声,额头上沾了木屑和灰。 「弟子苏世,叩谢师父收留!」 声音是哑的。 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没绷住,翘上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旁边太监手里那件绯色官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得满脑门灰的苏世。 摇了摇头。 「罢了,金子你不要,官你不当。那朕总不能白给你办了这场大赛。」 李世民想了想,冲王德全摆了摆手。 「千金赏赐收回来,换成一百斤上等铁料,再铸一把好刀。朕亲自监工。」 苏世的脑袋从地上抬起来了。 眼眶红的,鼻尖红的,额头也红的,磕破了一块皮。 但嘴角往上咧着。 「谢陛下!」 围栏外面的百姓又炸了。 「不要金子要铁料!」 「要铸刀!给那把玄铁刀的替代品!」 「陛下监工!那刀岂不是御赐的?」 「这比千金还值钱啊!」 苏牧站在高台边上,看着底下这出戏。 一把御赐的刀。 他琢磨了一下。 挺好。 以后有人再敢换苏世的刀,那就是欺君之罪。 李世民这算盘打得……不错。 苏牧扭头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笑着。 意思明摆着,你不是想清静吗,朕偏给你送个徒弟回去,看你还怎么清静。 苏牧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当了。 从提议办厨神大赛的那天开始,他就上当了。 他以为把李世民支走就万事大吉。 结果李世民转手就把苏世送到了他面前。 往后这日子。 院子里多一个苏世,本来就有李承干和李泰来回晃,小兕子三天两头赖着不走,房青君还在学做菜阶段…… 他那个清净的小院,怕是再也清净不了了。 苏牧揉了揉额头。 身旁,房青君凑过来,声音轻轻的:「夫君,你刚才说苏府缺个洗菜的,那劈柴的活是不是就不用我干了?」 「……你本来也没干过。」 房青君抿嘴笑了。 高台下面,苏世终于站起来了。 额头上那块破皮还在渗血珠子,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苏牧。 苏牧冲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回去先把柴房的东西收了,明天到苏府报到。」 苏世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是,师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5章 终于吃上好吃的了 厨神大赛结束的第三天,长安城还在沸腾。 茶馆里说书的把苏世的故事从头编到尾,加了七分虚的三分实的。什么睡柴房三年悟刀道,什么蒙眼切豆腐丝穿针鼻。 越传越邪乎。 但真正让朝堂炸锅的,不是苏世拒官的事。 是尚食局。 李世民在大赛结束的当天晚上,就把王德全叫进了书房。第二天一早,三道手谕从太极宫发出去。 第一道:大赛复赛中暗换苏世配刀一案查实,王御厨革职,杖三十,逐出皇城,终身不得入京。 第二道:尚食局上下凡涉贪墨,克扣,以权营私者,一律革除。经查有十一人牵涉其中,轻者降职,重者下狱。 第三道:大赛中表现优异的民间厨师,凡愿入宫者,即日起补入尚食局。 三道旨意一出,尚食局从上到下换了个底朝天。 刘奉御活了下来。 他是大赛的发起评审之一,又是最早发现苏世的人,这笔帐算在了有功那一栏里。新的尚食局里,他反倒成了资历最老的一个。 讯息传开那天,御膳房后院的柴房空了。苏世的草垫子,旧棉被,磨得发亮的劈柴凳,全被收走了。 太监们打扫柴房的时候,在墙角发现了一行用木炭写的字。 师父,弟子走了。 字歪歪扭扭的。 太监看了两眼,拿抹布擦了。 ...... 太极殿。 午膳。 李世民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了十二道菜。 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二。 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颜色正,摆盘乾净利落。没有以前那种堆了八层装饰,花里胡哨却咬一口全是凉的玩意儿。 王德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银箸,等陛下动筷。 李世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鱼肉是嫩的。 真的嫩。 不是那种用了三斤芡粉锁住水分的假嫩。是火候到了,时辰准了,鱼本身的鲜味被逼出来的那种嫩。 他又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入口焦香,豆角还带着脆劲。 再来一口白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带着新米的清甜。 李世民的筷子没停下来。一连扒了三口饭,把鲈鱼的汤汁浇在饭上,几口吃乾净。 王德全站在旁边,眼睛瞪圆了。 陛下多久没在太极殿里吃完过一整碗饭了? 少说半年。 「今天是谁掌的灶?」 李世民头也没抬,筷子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回陛下,是新调入的周师傅。就是大赛时做评审的那位。」 「嗯。」 李世民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甜咸比例恰到好处。 他嚼着肉,笑了一声。 「朕花了这么大功夫,办了一场大赛,换了一批人,折腾了半个月。」 王德全弯着腰:「陛下英明。」 「英明什么。」 李世民把筷子搁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朕不过是想吃顿正经饭。」 他喝完汤,往椅背上一靠。 「那小子当初跟朕说,尚食局体制僵化,得换血。朕还当他是随口一说。」 王德全赔着笑:「苏公子向来如此,说的话看着不经意,回头一琢磨……」 「回头一琢磨,全是算计好的。」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嫌朕去蹭饭,就支了个厨神大赛把朕打发了。朕办完大赛一看,顺手把尚食局的脓包全挤了,民间好手全收了,世家在宫里的眼线也拔乾净了。」 王德全不敢接这话。 「你说他是早就想好的,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王德全的腰弯得更低了:「奴才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就对了。」 李世民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朕也不敢妄议。那个人的脑子,朕这辈子没看透过。」 ....... 长孙府。 书房里只有长孙无忌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尚食局被革职的十一个人里,有三个跟长孙家沾着关系。 一个是他安插进去采买粮油的远房侄子,一个是他夫人娘家的庶出表弟,还有一个,直接就是长孙家的家生子。 三个人。 三条线。 全断了。 长孙无忌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抽屉。 门外传来管家的脚步声。 「老爷,崔侍郎求见。」 「不见。」 「崔侍郎说有要事……」 「我说不见。」 脚步声退了。 长孙无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杯白水的味道还在舌根上。 清到极致,鲜到骨头里。苏牧端给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倒杯茶水没什么两样。 随手的。 那个人随手一杯水,就能让他这个当朝国舅,赵国公,凌烟阁排第一的长孙无忌坐立不安半个月。 现在又来了一个苏世。 十七八岁的毛孩子,一碗阳春面压过金龙鳜鱼和烤全羊。还是苏牧随手教的。 随手。 长孙无忌闭上眼。 惹不起。 不是不想惹。 是惹了之后连怎么输的都搞不清楚。 从今往后,城东那个院子,当它不存在。 讯息在勋贵圈子里传得快。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反正到了第五天,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别惹苏牧。 怎么个别惹法? 有人在尚书省的值房里说了句大实话:「人家办个比赛,顺手就把尚食局洗了。你说他没算计?他连自己徒弟被人换刀都不出面,等着让徒弟用根木棍把全场打服。这种人要是认真起来,你我这点家底够人家玩几天的?」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你没听说吗?秦琼打突厥那一仗,也是他提前半年布的局。断茶路,饿半年,突厥人自己就废了。」 「一道茶叶禁令灭一国……」 「所以我说,少惹他。他摸个鱼咱们就觉得太平。他哪天真想做点什么事,整个长安城都得翻过来。」 类似的话在酒桌上传,在马球场上传,在各府后宅的夫人圈子里传。 传到最后,苏牧的名号从苏神仙变成了一个更离谱的说法。 大唐第一谋士,兼职做饭。 苏牧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 城东苏府。 清晨。 后院的水井旁边蹲着一个人。 苏世。 头发用根布条随便扎着,袖子卷到肘弯,两只手泡在木盆里。盆里是一棵大白菜,叶子一片片掰开,在井水里搓洗。 十一月底的水,凉得扎骨头。 苏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缝里还有裂口。但他蹲在那里,嘴角往上翘着。 洗完一片叶子,码在旁边的竹匾里。再掰一片,再洗。 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在尚食局后院劈柴时一个节奏。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6章 不平静的日子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小兕子探进半个脑袋。 「苏世哥哥!」 「公主殿下。」 苏世站起来,弯腰行礼。手上还滴着水。 小兕子跑过来,踮脚看了看木盆。 「你在洗菜呀?」 「嗯,师父说今天中午吃醋溜白菜。」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了看苏世冻红的手,又看了看那棵被拆成一片片的白菜。 「苏世哥哥,你不是天下第一吗?天下第一还要洗菜呀?」 苏世蹲下来,跟小兕子平视。 「天下第一也得洗菜。师父说了,灶上的活,从洗菜开始。」 小兕子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点心。还热着,刚从房青君那儿拿的。 「给你吃。洗菜辛苦。」 苏世接过来,咬了一口,笑了。 「谢公主殿下。」 「不许叫殿下!叫兕子!」 「……谢兕子。」 小兕子满意地跑了,往正院那边去了。边跑边喊:「锅锅!锅锅!苏世哥哥在洗菜!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苏世蹲回去,继续洗菜。 过了一会儿,正院那边传来苏牧的声音。 「兕子别跑,地上有霜,滑。」 「不会滑!兕子最厉害了!」 「昨天摔了几跤?」 「……那是地不好!」 苏世低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手里的白菜叶子在井水里翻了个面。水凉得很。但苏世觉得哪儿都是暖的。 他把最后一片菜叶洗乾净,码好,端着竹匾往厨房走。 经过正院廊下的时候,苏牧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碗热茶。 师徒俩对上了眼。 苏牧看了看竹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叶子。 「外面那几片老叶没扔吧?」 「没扔。搁在另一个盆里了。师父您说过,老叶腌咸菜最好。」 苏牧点了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菜洗完了去劈柴。下午的柴不够。」 「是。」 苏世端着竹匾往厨房走。背影瘦,但脊背直。 苏牧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厚袄子。 「给苏世的。他早起穿得太薄了。」 苏牧接过来,搭在廊下的栏杆上。 「等他劈完柴再给。现在穿上碍事。」 房青君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 「夫君,你嘴上说苏府缺个洗菜的,怎么一回来就让人家劈柴?」 「洗菜劈柴都得干。」 苏牧喝了口茶。 「他底子好,但还差得远。基本功没到家,上限就在那儿卡着。」 「哪里差?他不是拿了天下第一吗?」 苏牧没答。 他看着厨房方向,苏世正把白菜码进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动作利索,但码放的顺序不对。 外层叶子搁在了上面,芯叶压在下面。 等会儿取菜的时候得多翻一道手。 一个小习惯。 省不了多少事,但积少成多。 苏牧把茶碗放下。 「离出师还早着呢。」 廊下风过,带着初冬的凉。远处传来苏世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当。 苏牧靠在廊柱上,眯了眯眼。 日子挺好。 就是人多了点。 他正想打个盹,院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李承干和李泰。 两个人一人扛着一袋面粉,一人提着一筐鸡蛋。 「师父!今天学什么?」 李泰嗓门贼大。 苏牧的眼皮跳了一下。 清净日子,果然是没有了。 ...... ...... 入冬第五天,苏牧把一口锅搬出来了。 紫铜的,圆肚,中间一道s形隔板把锅分成两半。 锅身刻着暗纹,八卦太极的路数,边沿镶着一圈鎏金铜钉。 搁在灶台上,火光一映,整口锅泛着暗红色的光。 今天翻出来,拿清水涮了三遍,架上炭炉。 房青君端着一盆切好的藕片出来,看见那口锅,脚步停了。 「这锅,哪来的?」 「以前收着的。」 苏牧往锅里倒牛油,白色的油脂块在左半边锅底慢慢化开。 「今天吃火锅。」 「什么锅?」 「火锅,涮着吃的。」 房青君凑过来看了看那口被隔板分成两半的铜锅,没再问。 跟苏牧过日子这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别问来历,吃就完了。 苏牧在左半边锅里下了干辣椒,花椒,八角,草果,桂皮。 牛油化开之后,红油翻滚,辣味冲上来,呛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飞了。 右半边下的是老母鸡和筒骨,加了松茸,竹荪,乾贝。 文火慢煨,汤色一点点变白,浓稠得挂勺。 苏世从后院过来。 手上还沾着劈柴的木屑,鼻子先动了。 「师父,这味!」 「去把昨天买的羊后腿拿来。」 苏牧头没回。 「片肉,越薄越好。」 苏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用您的刀还是我的新刀?」 「你的,练手。」 苏世拔腿走了。 两刻钟后,苏世端着一只木盘回来。 盘子上码着三十六片羊肉,每片大小均匀,薄得能透光。 苏牧拿起一片,对着天举了举。 冬日的日光从肉片中间穿过来。 肉纹清晰,脂肪的白和瘦肉的红交错着,没有一处破损。 「凑合。」 苏牧把肉片放回去。 苏世的嘴角抽了一下。 凑合。 他切这三十六片用了整整一刻钟,中间换了三次握刀姿势,才把每片的厚度控制在同一个水平。 师父说凑合。 行吧。 凑合。 房青君从厨房搬出一张矮桌,苏世帮着抬到了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 地上铺了草席,四周摆了几个蒲团。 炭炉挪过来,铜锅架上去,两边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红的这边翻着油花,白的那边飘着菌菇的香。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整个院子都裹进去了。 「锅锅!锅锅!」 小兕子从院门口冲进来。 身后跟着李承干和李泰,一人抱着一坛酒,步子比小兕子还急。 「苏师父!今天吃什么?老远就闻着了!」 李泰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脑袋凑到锅边。 红油的辣气直冲鼻腔。 李泰的脸瞬间涨红,打了个喷嚏,退了三步。 「辣!」 苏牧用长筷搅了搅红油锅底。 「怕辣吃那边白的。」 「谁怕了!」 李泰揉着鼻子坐下来。 李承乾没说话。 他蹲在矮桌旁边,看着那口一分为二的铜锅,若有所思。 「师父,这锅的设计,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苏牧抬眼看了他一下。 「想多了,就是有人吃辣有人不吃辣。」 李承乾的表情僵了一瞬,坐下了,没再往下接。 小兕子爬上蒲团,跪在桌边,两只手扒着桌沿往锅里看。 「红红的那边好漂亮!」 「那边辣,你吃白的。」 苏牧拿了只小碗,从白汤锅里舀了一勺汤吹凉,递过去。 小兕子接过来抿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鲜!比上次的鸡汤还鲜!」 「那当然,松茸,竹荪,乾贝,熬了两个时辰。」 食材陆续上桌。 苏世切的羊肉卷摆在正中间,旁边是苏牧调好的虾滑。 用的是当天从渭水送来的活虾,剁成茸,加蛋清和少许盐,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三百下,捏成丸子大小。 还有毛肚,切成巴掌大的方块,浅褐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 鸭血,豆皮,藕片,冬瓜,白菜心,十几个碟子摆了一圈。 蘸料是苏牧调的。 一碗麻酱,一碗油碟。 麻酱里加了腐乳,韭花,蒜泥。 油碟是香油打底,加蒜末和香菜碎。 「开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7章 热闹,但是人太多了 苏牧拿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红油锅里涮了三下。 肉片入锅时还是粉红的,三下之后颜色变深,边缘微微卷起。 提起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油,往麻酱碗里一蘸。 送进嘴里。 牛油的醇厚先到,然后是花椒的麻,辣椒的辣,最后是羊肉本身的脂香。 麻酱裹着肉,把辣味压了三分,又添了一层浓郁。 苏牧嚼了两下,点头。 「到位了。」 李泰第一个冲向红油锅。 夹了三片羊肉一起下去,在锅里搅了七八下才捞出来。 塞进嘴里的瞬间,两只眼睛瞪圆了。 「嘶,辣!但是,好吃!」 他的额头冒汗了,筷子却没停,又去夹虾滑。 小兕子在白汤这边,乖乖地用勺子舀虾滑丸子,吹凉了送嘴里。 吃两口,开心地踢腿。 「锅锅,虾滑是什么做的呀?」 「虾。」 「那为什么叫虾滑不叫虾丸?」 「因为滑。」 小兕子不再追问了。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盘子里的虾滑只剩两个了。 她的目光从虾滑移到李泰的筷子上。 李泰正好夹着一个虾滑往红油锅里放。 「四哥!那是我的!」 「先到先得!」 李泰筷子一缩,虾滑已经下锅了。 小兕子的脸鼓起来了。 她转头看李承干。 「大哥!」 李承干正在涮毛肚,闻声抬头,看了看盘子里最后一个虾滑,又看了看妹妹的脸,再看了看弟弟。 他伸筷子了。 夹住最后一个虾滑,往白汤锅里一放。 「给兕子留的。」 「大哥万岁!」 小兕子乐了。 李泰不干了。 「凭什么?我先看见的!」 「你已经吃了四个了。」 「三个!」 「加上红油锅里那个,四个。」 「那个还没熟呢!」 两兄弟的筷子在锅边撞了一下。 李泰伸手去白汤锅里捞那个虾滑,李承干拿筷子挡。 小兕子站起来护着锅边,挡住李泰的手。 「不许抢!大哥给我的!」 「我是你亲哥!分我一半!」 「不分!」 苏牧坐在一旁,往嘴里送了片涮好的毛肚。 房青君坐在他身边,筷子从红油锅里捞出一块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放进苏牧碗里。 「七上八下,刚好。」 苏牧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教的口诀。 涮毛肚不能超过十下,七八下最脆。 房青君学做菜这些天,旁的没学会多少,涮毛肚的时机倒是掌握得精准。 「不错。」 房青君低头笑了一下,又去捞第二片。 桌子底下传来窸窣的响动。 滚滚趴在那儿,两只前爪抱着一根涂了蜂蜜的鲜竹笋,啃得嘎嘣脆。 蜂蜜粘了它一脸,黑白的毛上糊了一层金黄,但它浑然不觉,啃得摇头晃脑。 小兕子的脚碰到了滚滚的肚子,低头看了一眼。 「滚滚你也在吃呀!」 滚滚抬头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啃笋。 正吵着,院门响了。 没人敲门,直接推开的。 王德全的身影先出现在门口,腰弯着,两只手垂在身前,脸上堆着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赔笑。 苏牧的筷子停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德全已经闪到一边了。 门后面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男人穿着石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个歪了边的幞头,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 后面的女人裹着银灰色的狐裘斗篷,身形纤瘦,步态缓慢,被前面那人牵着手往里走。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一进院子,鼻子就抽动了。 红油和菌菇的香气缠在一起,从老槐树下那口铜锅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好香。」 李世民的脚步更快了。 长孙皇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陛下,慢些。」 「快点快点,再晚汤该煮干了。」 苏牧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又来?」 李世民已经走到桌边了。 两只眼睛在那十几个碟子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那口一红一白的铜锅上。 「苏牧,你这口锅从哪弄的?朕的尚食局都没有这样的物件。」 「祖传的。」 「你上次说菜刀也是祖传的。」 「我家祖上留的东西多。」 李世民没再追问。 他已经盘腿坐到了蒲团上。 王德全不知从哪搬了两个新蒲团,铺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侧。 长孙皇后在蒲团上坐稳了。 她面色比去年好了许多,虽然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有光。 小兕子扔下虾滑的争夺战,扑过去了。 「阿娘!」 「兕子乖。」 长孙皇后接住女儿,搂了搂。 鼻尖凑到她发顶闻了闻。 「身上怎么一股辣味?」 「锅锅的锅锅会喷火!」 小兕子指着红油那边。 李承干和李泰站起来行礼,被李世民摆手压下去了。 「坐坐坐,今天没有陛下,只有老李。」 苏世已经起身,默默多摆了两副碗筷。 他偷偷看了长孙皇后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当朝国母。 苏牧没挪位置。 他拿起筷子,从锅里捞出一片涮过头的毛肚,扔进自己嘴里嚼了。 老了。 九上十下了。 刚才那几个人进来打岔,耽误了。 他重新夹了片新的下锅,数到第七下捞出来。 「白汤那边你们自己涮,红油的量力而行。」 李世民已经动手了。 夹了两片羊肉就往红油锅里扔。 「朕打了一辈子仗,还怕一口辣?」 三下,提起来,放嘴里。 半息后,李世民的脸从正常色变到粉,从粉变到红,从红变到紫。 他的筷子拍在桌上。 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两只手在面前扇风。 「水!水!」 王德全递水。 李世民灌了大半碗。 然后他又夹了一片。 「过瘾!再来!」 长孙皇后在白汤这边,用勺子慢慢舀了一小碗清汤喝着。 汤里的松茸味道柔和,胃里暖了一片。 她看着李世民被辣得龇牙咧嘴还不肯停嘴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蒸汽从锅里翻上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笼在一层薄雾里。 红油那边噼啪作响,白汤这边咕嘟冒泡。 苏牧往后靠了靠,端起酒杯。 杯里是房玄龄上次来时留下的那坛竹叶青。 入口绵,后劲足。 他看了看身边的房青君。 她正用筷子帮长孙皇后捞一块煮软的冬瓜,动作轻柔。 再看看对面,李世民辣得满头汗,还在跟李泰抢最后一盘羊肉。 李承干在给小兕子碗里夹菜。 苏世坐在角落,安静地涮着豆皮,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嘴角带着点笑。 桌子底下,滚滚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上粘着蜂蜜和竹笋碎。 苏牧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暖的。 院子外面飘着雪了。 第一片落在苏牧肩膀上,化成一点水渍。 他没动。 就这么坐着,听着身边乱七八糟的吵闹声。 「老四你松手那是朕的!」 「陛下您已经吃了六片了!」 「锅锅我还要虾滑!」 「没了,明天再做。」 「不要明天!要现在!」 苏牧把酒杯放下。 挺好的。 就是人太多了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8章 腌菜 冬天来得比往年猛。 连下了三天大雪,长安城外的菜畦全冻透了。 东市的菜摊子上只剩干萝卜条丶腌芥菜和发黄的白菜帮子,绿叶菜的影子都见不着。 朱雀大街上却热闹得不正常。 一溜儿十二辆牛车停在御道两侧,车上摞着一缸又一缸的瓮子,红漆黑漆交替,盖子上扎着彩绸。 车旁站着三十多个穿高句丽袍服的人,为首一个高冠博带,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大唐上国,冬日里可有新鲜菜蔬?我高句丽虽地处苦寒,却有越冬泡菜百余种,白菜丶萝卜丶黄瓜丶蕨菜,四时不断!」 瓮盖揭开,红彤彤的辣白菜码得整整齐齐,酸香味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扩散。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有个卖乾菜的老汉嘟囔了一句:「切,不就是腌菜么。」 高句丽那领头的笑了,从瓮里捞出一块泡菜,塞嘴里嚼了两口。 「腌菜?不一样。我们这是鲜菜,大唐有吗?」 老汉接不上话了。 ...... 太极殿。 李世民把茶碗往案上一顿。 「高句丽使团不是腊月才该到?谁批的提前入京?」 王德全缩着脖子:「回陛下,鸿胪寺说是顺路……带了贺礼先行。」 「贺礼?一百缸泡菜摆在朱雀大街上当街叫卖,这叫贺礼?」 王德全不敢接。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尚食局,能不能弄点新鲜绿叶菜出来?」 王德全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陛下,这时节……臣问过了,整个长安城的窖藏里都没有。就算从南边运,路上也得冻烂。」 李世民的牙根磨了两下。 丢人。 堂堂大唐,被一个弹丸小国用一百缸腌菜堵在家门口嘲笑,连还嘴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 东市。 苏世穿着件灰布棉袄,腰间别着那把新铸的御赐玄铁刀,手里提着半扇猪肋排。 他是来给苏府采买的。师父说今天炖排骨萝卜汤。 还没走到肉铺拐角,前面围了一大堆人。 苏世往人群里挤了两步,看见了。 一个支着两口大锅的灶台,灶台后面站着三个高句丽厨子。白衣白帽,围裙扎得板正。 他们面前摆着十几种泡菜,正拿泡菜炒肉丶泡菜炖豆腐丶泡菜煎饼,一道一道端出来,香味四溢。 对面站着两个大唐的民间厨子,灶台上只有干白菜和咸菜疙瘩。做出来的东西又咸又涩,尝了一口的百姓直皱眉。 高句丽厨子端着泡菜煎饼分给围观的人,笑得一脸得意。 「来来来,尝尝,这才叫冬天的味道。」 有人接过去咬了一口,酸辣开胃,确实比干白菜强出十条街。 苏世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指头在刀鞘上摩挲了两下。 他想上去把灶台占了,随便拿什么食材都能把对面的东西打趴下。 但师父的话在耳朵里转。 「食材无贵贱,未看透本质前不可妄动。」 苏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没走。 站在人群里,鼻子微微翕动。 泡菜的酸味里有一股特殊的气息。 不是醋酸,比醋柔和,带着回甘。 发酵的时间不短,至少四十天以上。辣椒的用法也跟大唐不同,不是干辣,是一种湿润的丶渗透进菜叶纤维里的辣。 苏世把这些记下了。 提着排骨,转身往城东走。 ...... 城东苏府。 后院。 苏牧穿着件灰棉袄,袖子卷到小臂,两只手满是黄泥。 他蹲在地上,正把一块块半乾的土砖往上垒。 李承干蹲在他左边,两只手也糊满了泥,额头上沾着一块黄土,干得正辛苦。 李泰在右边,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但不肯停手。两人比着谁垒得快。 「师父,这泥墙砌多高?」李泰抹了一把汗。 「六尺。」 「六尺?那得砌到什么时候?」 「砌不完明天接着砌。」 李承乾没问为什么。 他看了看地上的图纸——苏牧用树枝画在平地上的,一个长方形的框架结构,顶上标注着「琉璃顶」三个字。 他没问这是什么。 跟着做就对了。 师父让做的事,做完了总能悟出点东西来。 房青君坐在廊下煮茶。 茶壶里冒着白气,面前摆了四只杯子。 小兕子裹着厚棉衣,跟滚滚在雪地里打滚。熊猫的黑白毛上粘了一层雪,她自己的棉帽歪到了后脑勺。 「锅锅!锅锅你看!滚滚会滚雪球!」 滚滚并不会。它只是躺在地上翻了个身,把自己滚成了一个雪疙瘩。 苏牧头也没回:「别吃雪。」 「没吃!」 「说的是滚滚。」 院门响了。 苏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排骨,脚步比平时快。 他先把排骨送到厨房灶台上,又折回后院。 「师父。」 苏牧还在垒土砖,没抬头。「说。」 「东市出事了。高句丽使团在朱雀大街上摆了一百缸泡菜,还在东市摆了擂台。咱们的厨子打不过。」 李承乾的动作停了。 「高句丽?」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 「他们敢在长安城里挑衅?」 李泰也站直了,一拳捶在掌心上。「欺人太甚!师父,我去找百骑司的人——」 「急什么。」苏牧还是没抬头,手里的土砖往墙上一拍,用木板刮平了接缝。「坐回去,继续垒。」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了一眼,又蹲回去了。 苏牧终于抬起头,看了苏世一眼。 「他们那泡菜,什么味?」 苏世回忆了一下:「酸,但不是醋酸。柔和,回甘。辣味不冲,渗在菜叶里头。发酵的时间长,我估摸着至少四十天。还有一股……类似酒曲的底味,但更淡。」 苏牧的眉头动了一下。 「用了什么辅料?」 「鱼露。」 苏世很确定。「我闻到了鱼露的腥甜。还有虾酱的味,压得很深,不凑近闻不出来。」 苏牧点了下头。 他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 李承干盯着他,等着师父发怒。 等着那个「既然他们敢来挑衅,我们就……」的转折。 苏牧没发怒。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渣,走到廊下,接过房青君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这群高句丽人,有点意思。」 李承干愣了。 苏牧端着茶碗:「苦寒之地,冬天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他们就琢磨怎么把秋天的菜留到冬天。用盐渍打底,再靠自然发酵产酸,低温慢养几十天。鱼露和虾酱提供胺基酸,辣椒防腐增味。」 他又喝了一口茶。 「这套路子,能让一棵白菜在地窖里活过整个冬天还不烂,营养还比鲜菜高。不容易。」 李承乾的嘴张了一下。 苏世也怔了。 <canvasss="secst"data-c="ejpuni9sddzijxnrubn47nfl8sgst9dxutwksq267rjeoyan6evl"data-v="66f46eba97a380aa"></canvas> 苏牧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乐了。 「怎么,让你们虚心学习两句就这副嘴脸?人家确实钻研了几百年。用有限的食材把发酵玩到这个地步,这份钻劲,值得敬佩。」 李承干站在那里,手上的黄泥都忘了擦。 他跟着师父学了快一年。 从没见过苏牧认真夸过谁的手艺。 金一刀的文思豆腐,苏牧挑了一堆毛病。陆远山的金龙鳜鱼,苏牧说炸过了头。巴图鲁的烤全羊,苏牧说香料盖住了本味。 现在,高句丽人的泡菜,他夸了。 不是客套的夸。 是那种行家看见同行的好东西,由衷点头的夸。 李承乾的后脊一阵阵发凉。 这才是大师。 不是逮谁灭谁。是看得见别人的长处,装得进天下的好东西。这种格局…… 苏牧打断了他的神游。 「不过。」 茶碗搁在了廊柱上。 「要论玩腌制和发酵——」 苏牧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沾满黄泥的小臂。 「咱们老祖宗才是祖师爷。」 他扭头看了看苏世。 「去,把库房最里面那几口大缸搬出来。」 苏世应了一声,转身往库房走。 李承干追问了一句:「师父,冬天没有新鲜菜,您打算拿什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39章 论腌菜,祖宗的根在这里 苏世把库房最里头那三口大缸挨个抱出来。 缸是青灰色的粗陶,齐腰高,抱在怀里得侧着身子走。他搬第二口的时候李泰过来帮手,两人一头一尾抬着,脚在雪地上打滑。 「师父,这缸洗过了没?」 「洗,用开水烫,里外都烫。」苏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廊柱上,「记着,一滴油都不能沾。」 李泰的手停住了。 「为啥?」 「沾了油就烂。」 苏牧走到墙角,掀开一张草席。 底下是一层麦秸,麦秸底下码着白菜。 整整两层,一颗颗码得瓷实,外层叶子发黄干缩,但芯子还是硬的。苏世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这白菜的个头不对。 比东市能买到的大出一半,帮子厚,捏着发实,一颗至少七八斤。他在西市肉铺帮忙那两年,见过的白菜没有一颗长成这样。 「师父,这菜是……」 「秋天存的。」苏牧拎起一颗掂了掂,「种子来路你别问。」 苏牧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了,一层层剥到露出白净的帮子。 刀不用他的玄铁,随手拿了把菜刀,从根部往上一划,整颗白菜从中间剖开,切面平得能照人。 「粗盐。」 苏世把盐罐推过来。 苏牧抓了一把盐,往切面上抹。 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每一片帮子的根部都塞了盐。抹完一层,码进缸里,压平,再撒一层盐。 「为什么盐撒在根上多?」 「帮子厚,水多,出水慢。叶子薄,盐重了就烂成泥。」苏牧手上没停,「这叫杀水。盐把菜里的水逼出来,逼乾净了,菜才不腐。」 李承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黄泥还没洗。他忽然开口:「那盐重了呢?」 「重了咸,发不起来酸。轻了菜心烂。」 苏牧把第五颗白菜按进缸里,「这个量,得自己拿手感。我说三斤盐一缸,你照着做,天冷天暖差着两三天,还是得看菜。」 苏世在本子上记:三斤盐,看菜不看数。 一缸码满了,苏牧提过一只木桶。桶里是水,凉的,但有一层薄气。 「这是什么水?」 「开水放凉的。」 「为什么不用井水?」 「井水里有活物,你看不见。」 苏牧把水灌进缸里,水面刚好压过最上层的白菜,「凉白开是死水,只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苏世的笔停了一下。 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这话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最后,苏牧让苏世去院外抱那块青石。石头是砌墙剩下的,二十来斤,边上还带着凿痕。 苏牧把它压在白菜上,往下按了两下。 「压住。压不住菜就浮,浮起来就霉。」 缸口盖上木盖,木盖上再压一块小石头。三口缸挨着摆在西墙根下,那儿背阴,不见日头。 苏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口缸,又翻了翻自己那几页本子。 他心里憋着一个念头,憋得难受。 刚才这一整套,从剥叶到压石头,没有一个动作是花的。 没有他在大赛上使过的连刀花,没有单手掌控温油的功夫,全是些庄户人家做咸菜的手法。 可师父做起来,每一步都有为什么,而且每个为什么后面还跟着一句「得自己拿手感」。 在尚食局那三年,王御厨教徒弟只教一句话:照方子做。方子哪来的?师父那儿来的。师父的哪来的?别问。 苏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基本功没到家,上限就卡在那儿」是什么意思了。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师父,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还是不太明白。」 苏牧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 酸菜封完缸,后院那面泥墙也垒到了六尺。 李承干和李泰把最后一批土砖拍上去,两个人手上全是乾裂的黄泥壳。李泰坐在雪地上直喘。 「师父,这框子搭好了。然后呢?」 「然后我请个人来。」 ...... 第二天上午,苏世从城郊领回一个老头。 老头姓陈,七十二了,背驼得厉害,穿一件补了六七块的破棉袄,脚上是双草鞋裹布。 进院门的时候他不敢往里走,两只手在襟前搓着。 苏世小声说:「陈老丈,这是我师父。」 老陈一看见廊下坐着的人,膝盖就往下软。 苏牧站起来,两步过去把他扶住了。 「老丈别,我这儿没那套。」 他自己从房青君手里接了茶碗,双手递过去。「天冷,先喝口热的。」 老陈的手抖得端不住碗。他种了六十年地,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里正。 这会儿站在城东侯府的院子里,被一个侯爷亲手递茶。 「不敢……不敢……」 「坐。」 苏牧把蒲团往他脚边一推,「我有事请教您。」 老陈坐了半边屁股,腰还是弓着。 苏牧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老丈,冬天沤肥,怎么让它自己发热?」 老陈愣住了。 这问题他会答。 他太会答了。 可他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 「这……这就是个粗活。」 老陈的舌头有点打绊,「马粪要新的,带草料的最好。麦秸秆铡短,一层粪一层秸,浇水浇透,堆起来,上头盖草席子。」 「堆多厚?」 「三尺往上。薄了不起热。」 「几天起热?」 「三天。第三天你把手插进去,烫得拔出来。」 老陈说着,两只手就比划开了,「它自己往上烧,能烧一个多月。俺们乡下起菜秧子,就靠这个。腊月里也能出苗。」 「为什么它自己会热?」 老陈挠了挠头。 「这……粪里头有东西在闷,闷着就热了。俺不识字,说不明白。」 苏牧拱手。 不是随便一抬手,是双手合起来,端端正正拱到眉前。 「术业有专攻。这生物发热的古法,我远不如老丈。」 老陈猛地从蒲团上滑下来跪住了。「侯爷这……这可要不得!」 「该谢。」 苏牧把他扶起来,「我这大棚要是能出菜,头一茬给您送过去。」 老陈的眼睛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抹出一道泥印子。 李承干站在两丈外,一句话没说。 他脑子里嗡的一片。 师父跟高句丽人的泡菜过不去,可对一个种地的老头拱手称谢。夸高句丽泡菜的时候是真心的,说自己不如老陈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圣人不耻下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0章 五天够么? 太宗朝这一年,李承干在东宫读了七遍《论语》。 这句话他背得滚瓜烂熟。 今天他才第一次看见有人做出来。 天下无不可用之才。 宰相之才在朝堂上,沤肥之才在城郊土坡上,都是才。师父这是在教他什么?是不是在说,为君者不该只盯着凌烟阁那二十四个人……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苏牧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拉车去。」 「啊?」 「马粪。城南马场,两车。」 李泰的脸垮了。 「师父,马粪啊?」 「嫌臭?」 「臭。」 「臭豆腐你怎么吃得那么香。」 李泰没话说了。 到了下午,两车马粪拉进院。 李泰用布把口鼻裹了三层,隔着五尺远拿铁叉往棚里扬,扬一叉退两步。 苏牧和苏世在里头铺。 一层粪,一层铡短的麦秸,浇水,压实。铺满三尺,上头盖了两寸的熟土。 棚顶那批琉璃瓦是王德全前两天送来的,说是宫里烧废的次品,次品也是琉璃,一片能换两石米。 苏世上房去铺,一片一片对着榫口卡进去。铺到一半,日头照下来,棚里的空气就变了。 暖的。 苏世在棚里蹲了半炷香,后背出汗了。 外头是雪。 「师父,这……」 「三天后底肥起热,才是真暖。」苏牧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一个个摊开。 黄瓜种,小白菜种。 第三包里的种子扁扁的,一面带绒毛,颜色发浅。 「这是啥?」 「番茄。」 「番什么?」 「种下去你就见着了。」 苏牧用指头在熟土上戳出一排小坑,把种子一粒粒摁进去。摁得慢,一粒一坑,坑深浅都一样。 小兕子提着个小木桶挤进来了。 桶里晃着水,洒了一半在鞋上。 「锅锅!兕子浇!」 「慢点浇,别冲跑了。」 小兕子跪在土上,两只手举着桶,一点一点往坑上淋。淋着淋着,鼻子皱起来。 「锅锅,这土好臭。」 「臭的土长甜的菜。」 「……真的吗?」 「不信你就等着。」 小兕子想了想,把桶放下,两只手在土上按了按。「兕子帮它盖被子。」 李泰在棚外隔着琉璃瓦看着,喊了一句:「兕子你别摸那个!那是马拉的!」 小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牧。 苏牧把她两只手拎起来,往房青君那边一推。 「洗手,用皂角。」 「兕子不臭!」 「洗。」 天黑前,棚门用草帘子封了。 三口酸菜缸在西墙根下静静压着石头。 苏世站在缸边,把手放在木盖上。 凉的。 什么动静都没有。 ...... 第二天中午,王德全来了。这回没进门就在门口喊。 「苏公子!鸿胪寺那边定下了!五日后,高句丽使团设宴,请陛下和满朝文武过去,说是要请上国君臣品鉴一下他们的越冬菜!」 苏牧在廊下嗯了一声。 「陛下问,问您……」 「知道了。」 王德全走后,苏世快步走到西墙根,掀开一口缸的木盖,把脸凑到缸口。 一点酸味都没有。 菜还是白的,水还是那个水。 他放下盖子,回头看苏牧。 「师父,五天……够吗?」 ...... ...... 五天。 苏世站在西墙根看着那三口缸,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没算错。 五天。 他把手搭在木盖上,隔着盖子什么都感知不到。 进门的第一天苏牧说过,盐要压三天才出水,出水之后才是正主开始干活的时候。 现在才第二天,缸里的白菜连酸味的影子都没有。 苏世没再说话。 他回去劈柴了。 …… 鸿胪寺的宴席定在第五天申时。 申时未到,苏世拿了只空碗,揭开缸盖。 醋酸的气息扑出来了。 不重,但真实。 他舀了一勺汤汁,端在手里,鼻子凑近去。 那不是醋,是白菜和盐在低温里发了四五天之后自己生出来的酸,底下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他喝了一口。 舌头上先是咸,然后酸从两侧钻出来,不冲,没什么辣的余味。 菜帮子咬下去,脆的,水分还在,没有塌。 苏世把汤汁倒掉,进正院了。 苏牧在廊下喝茶,棉袄的扣子只扣了两个。 「出来了。」 「嗯。」苏牧喝了一口茶,「去搬。」 苏世把最小的那口缸搬出来,找了块麻布包了圈,又套了层草编的防撞外壳。 弄好了,出门找了辆驴车,把缸绑在车板上。 苏牧送他到门口。 「去了别废话,开坛子,让他们自己喝。」 苏世点头,抬脚要走。 苏牧在背后补了一句。 「菜汤留着,别让他们倒了。」 苏世回头,苏牧已经转身进院了。 …… 鸿胪寺的正厅布置得很隆重。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清一色是泡菜做底。 泡菜炒五花肉,泡菜豆腐汤,泡菜炖鱼,切成丝的泡菜直接码了一整碟。 连饭都是泡菜汁焖出来的,红彤彤的,酸辣味从大门口就往里灌。 李世民坐在主位,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分坐两侧。 高句丽使臣朴正焕坐在对面,今天换了件深红色的礼服,头上插了根长翎,说话的汉话比上次顺溜多了。 「冬日苦寒,我高句丽地处北境,先祖早年便苦钻这越冬之道。」 他抬手示意了一圈桌面。 「今日贡菜,一表诚意,二请上国诸位品鉴,若有不足,还望指教。」 李世民夹了块泡菜炒肉。 入口,酸辣先到,猪肉的油香在后头。 味道确实不差,就是这个酸,搁进嘴里两下之后开始泛出一股轻微的涩。 不算坏,是发酵的底子浅了一点。 他把筷子放下,没吭声。 房玄龄喝了勺泡菜豆腐汤,豆腐吸了酸味,绵软的,勉强算开胃。 朴正焕观察着对面几人的神色,嘴角松了一下。 「大唐地大物博,不知冬日里宫中餐桌,可有什么鲜菜应季?」 这话问得不轻。 李世民的茶杯放得重了一点。 长孙无忌在旁边开口,声调压得很稳。 「宫中自有安排。」 「哦?」朴正焕点头,眼神往桌上扫了圈,「只是今日鸿胪寺一时备菜仓促,未能请贵国厨师一同献菜,实属遗憾。」 意思很明白。 你们拿不出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没动。 他在桌底下把脚踩了踩,试图压住心里那句话。 那句话是,苏牧这个时候不知道在家做什么。 做火锅吧。 或者又种地了。 反正跟这儿没关系。 偏偏朴正焕又夹了筷子泡菜搁碟子边缘,朝这边推了推。 「陛下尝尝这个,这是辣白菜。」 他手指点了点碟边。 「我们那边逢年过节必备,小孩子吃了睡得好。」 李世民盯着那碟辣白菜,牙根动了动。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1章 时间不够,加点科技不就行了 正在这时,门外头有人通禀。 「陛下,尚食局苏奉御在外求见,说是奉命送一坛菜来。」 厅里静了一截。 朴正焕抬起了头。 李世民神色没变,抬抬手。 「让他进。」 苏世进来的时候,背上斜着玄铁刀,两只手抱着个土陶坛子。 坛口用泥封着,外头绑了圈麻绳。 布衣棉靴,跟大街上走的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进门之后朝李世民行了个礼,脚步直接往桌边走。 朴正焕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量。 「这是……」 礼官在旁边小声补了两个字。 「厨子。」 朴正焕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又松了一点,这次弧度更大。 「原来是上国的厨师。这位师傅,今日是带了什么菜来?」 苏世把坛子搁在桌上,没急着开口。 朴正焕见他不说话,又添了一句。 「我高句丽泡菜腌制四十天以上,食材讲究,工序不少。」 他放下茶碗。 「不知上国带来的是什么?」 苏世这才看他。 「我师父说,高句丽的泡菜有独到之处,他老人家虚心受教。」 他抬手按住坛肩。 「这是回礼,我们大唐的家常小菜,请诸位品鉴。」 「家常小菜。」朴正焕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是咸菜疙瘩一类?」 旁边跟来的副使忍住了笑。 苏世没理他这话,把坛口的麻绳解开。 他摸出腰间那把御赐玄铁刀,刀背抵住泥封,轻轻一撬。 泥封裂了。 然后那股气息出来了。 来势不慢,整块往上冲,把大厅里弥漫了半天的辣酸味从上方压了下去。 先到的是白菜发酵之后的醇厚,带着谷物一样的底气。 后面跟着盐渍出来的乾净咸鲜。 最后是一股说不清楚来路的甜。 不掺糖,是白菜的自然糖分在低温发酵里慢慢析出来,跟酸混在一起,多停一息就能区分开来。 房玄龄放下了筷子。 长孙无忌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李世民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睛往坛子上挪过来,没再挪走。 朴正焕端着茶碗,脸上那个弧度还在,维持起来有点费力了。 他凑近了一点,鼻子微动。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这辈子腌过的泡菜不算少。 从十二岁跟着祖母在地窖里帮忙码白菜开始,到现在出使各地带着本国泡菜当礼物,见的吃的不算少。 发酵这件事他懂,醋酸乳酸的区别他也能分辨出来。 但眼前这坛子里散出来的东西,酸味的层次不对。 单薄的乳酸压不出这个味道。 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托着,让那股酸变得更圆,更厚,把所有的边角都收了进去。 他没见过这个。 ...... ...... 时间往回推一天。 城东苏府,西墙根。 苏牧蹲在缸前,把木盖挪开一条缝,鼻子凑上去。 一点酸味都没有。 菜还是白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沫子。 苏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本子,看着师父的后脑勺。 「师父,我算了算,这菜要发到能吃,最少得二十天。」 「对。」 「可宴席是明天。」 「嗯。」 苏牧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拇指大,塞子是软木的。他拔了塞,往缸里滴了三滴。 汁水落进去,连个圈都没漾开。 「……这是什么?」 「菌种。」 苏牧把塞子按回去,「老家带来的,专治急脾气。」 苏世的笔尖悬在纸上。 老家。 他跟着师父这些天,听过祖传的锅丶祖传的刀丶祖传的白菜种子,现在又多了个祖传的菌种。 他把「菌种」三个字记下了,后面画了个圈。 苏牧把三口缸都滴了一遍,盖好,压石头。拍拍手站起来。 「明天午后开缸。」 「一天?」 「一天。」苏牧往厨房走,「跟我杀猪。」 后院已经拴着一头黑猪,两百来斤,鬃毛硬得扎手。李泰蹲在五步外,脸白着。 「师父,这……真在院子里杀?」 「不然请它进屋?」 苏牧把袖子撸到肘上,接了苏世递来的尖刀。 他没多话,一手按猪脖子,刀顺着喉下往里送,角度斜着往心口。血喷出来的时候,苏世已经把陶盆接在了下面。 「盆里放了什么?」 「盐水。」苏牧腾出左手在盆里搅,「不搅就结块,结块就废了。」 李泰扭过头去不看。 小兕子被房青君抱着,早早关进了正屋,隔着窗纸只听见外面一阵动静。 放完血,苏牧让苏世烧了两锅开水,褪毛丶开膛丶分档。 「肠子留最粗那一段。翻过来,用粗盐搓,搓完用面粉再搓一遍,最后清水冲三回。」 苏世照做。 搓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明白了这一步的用处——盐去黏,面粉吸腥,缺一样都不行。 血盆里加了葱姜水丶花椒面丶一小把盐。 苏牧用长勺搅了搅,捞起来看流速。 「稠了。」 他兑了半瓢清水,又搅,「这个稠度,灌进去才嫩。稠了发死,稀了不成形。」 灌肠用了个铜漏。 苏世扶着肠口,苏牧往里灌。灌到七分就停,用麻绳扎一道。 「为什么不灌满?」 「煮的时候要涨。灌满了就炸。」 一共灌了四条。 下锅的水刚冒虾眼泡,苏牧就把火压小。 「别开锅。开锅了肠子就散。八分熟捞出来,剩下的火候留给明天。」 苏世站在灶前,拿针在肠皮上扎眼,看着渗出来的血水从红变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整天,从放血到灌肠,师父没有一个动作是花的。没有连刀花,没有单手控温。 全是些屠户的手法。 可每一步后面都跟着一个为什么。 他把本子往怀里塞紧了。 那边苏牧已经把五花肉搬到案上。整整一条,五层分明,肥的白,瘦的深红。 「这块明天带走。别切,整块下锅煮,煮完压凉了再切。」 「为什么?」 「热着切,肉散。」 …… 第二天,申时。 鸿胪寺正厅里,泥封的碎渣还落在桌上没人收拾。 朴正焕的鼻子还对着坛口。他这辈子闻过的泡菜没数,可这坛子里的酸不对——单薄的乳酸压不出这个厚度。 底下有东西托着。 苏世没给他继续琢磨的工夫。他招手,两个随行的杂役抬进来一只红泥小火炉,炭已经烧红了。 铁锅架上。 然后他从驴车上搬下的木箱里,一样样往外拿。 一块煮过压凉的五花肉。四条黑亮的血肠。一坛骨汤。 最后是那口缸。 坛盖一揭,苏世双手探进去,捞出一整颗酸菜。 厅里有人低低出了声。 那菜不是白的了。 是黄的,透亮的那种黄,帮子上还挂着汁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2章 血肠酸菜,越吃越有 苏世把它按在案板上,抽出玄铁刀。 google搜索twkan 第一刀下去是顺着帮子片。他把厚帮子横着剖成三片,每片薄到能透光。然后并起来,刀开始走。 刀背几乎没抬。 声音是连成一片的,中间不断。案板上的菜丝一层层堆起来,细得能顺着手指缝往下漏。 长孙无忌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了。 他见过这小子在半决赛用木棍砸虾。也见过他用钝刀切虾须切得七零八落。当时他还以为那就是这孩子的上限。 现在这一手。 长孙无忌在心里默了一句。 换刀那事,办得实在蠢。 苏世切完菜,换五花肉。整块上案,刀沿着肉纹平推。片下来的肉贴在刀面上,白里透着淡红,薄得摊在案板上能看见底下的木纹。 血肠最后。 斜刀,每片一指厚。 锅热了。 苏世下了一勺猪油,油化开,把姜片和干辣椒扔进去。呲的一声。 然后是酸菜丝。 酸菜落进热油的那一下,整个厅里的味道变了。 酸味被油裹住了,从冲变成醇。朴正焕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苏世颠了几下勺,倒骨汤。汤是白的,倒进去咕嘟一声。他把肉片一层层铺在酸菜上,血肠码在边缘。 盖锅盖。 「大火。」 苏世站在炉边,一只手扶着锅耳。 一刻钟。 锅盖被顶起来了。白气从缝里往外冲。 李世民的筷子已经握在手里了。 他自己也没发觉。 旁边房玄龄看见了,把头低下去装作在看碟子。 苏世揭盖。 那股气冲上梁,撞回来,把整个厅罩住。 酸香在最前头,后面追着猪油被熬透的那股香。两样东西缠在一起,谁也不压谁。 李世民的筷子伸出去了。 他谁也没等。 夹起一片五花肉,那肉片上挂着几根酸菜丝,一起进了嘴。 他嚼了两下,停住。 肥肉那一层,早在锅里就化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油被酸菜一裹,油腻的感觉从舌头上退乾净了。剩下的是纯粹的肉香。 李世民没说话。 他把筷子伸出去第二次,这次夹的是血肠。 血肠入嘴就散了。 不是碎,是化。嫩得像根本不需要牙。 「痛快!」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头。 「饭。」 王德全愣了半息,赶忙让人盛。 第一碗下去,李世民浇了两勺酸菜汤在饭上。第二碗,他自己动手夹肉。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房玄龄小声提醒了一句:「陛下,御医说过……」 「闭嘴。」 三碗见了底。 朴正焕坐在对面,一直没动。 他看着李世民扒饭。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把筷子伸进那口锅。看着满桌他带来的十几道泡菜,一动没动地摆在那儿。 副使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终于抬手,夹了一筷子酸菜。 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家的泡菜,酸是酸,可那酸是浮的,咬两下就散,散完舌根发涩。 眼前这个,酸是从菜的芯子里长出来的,一层压一层,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回甘。 四十天。 他一直觉得四十天已经是极限了。 这坛子里的东西,至少发了三十天以上,而且发得乾净,一点杂味都没有。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手撑在桌上。 「这……这坛菜,腌了多少日?」 苏世擦了擦刀。 「五日。」 朴正焕的手从桌上滑了下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吃住劲,往下沉了一沉,被副使扶了一把。 「不可能。」 「我师父说的。」苏世把刀收进鞘里,「他说各家有各家的法子,高句丽的路子扎实,我们的路子快些。」 朴正焕站在那儿,半天没找出话。他这趟带了一百缸泡菜进长安,路上想了无数遍怎么让上国君臣脸上不好看。 他没想到有人根本不跟他比腌菜。 「上国饮食……博大精深。」他躬了下去,这一躬很深,「朴某今日受教。」 李世民放下第三只空碗,用袖子抹了下嘴。心里那股憋了五天的火,这会儿顺着酸菜汤一块下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锅。 「这菜叫什么?」 苏世看了他一眼。 「我师父说了,这叫大国气度,酸菜白肉。」 厅里静了一息。 李世民笑出声了。他拿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大国气度。」 他重复了一遍,「好。他倒是会取名字。」 长孙无忌低头夹了一片肉。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五天。苏牧在家里蹲了五天,随手弄了三口缸,就把鸿胪寺这场宴席的局面掀过来了。 那个人到现在都没露过面。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朴正焕在阶下等着,等苏世出来。 苏世抱着空坛子,见他还在,停了脚。 「朴使有事?」 朴正焕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木盒。乌木的,四寸见方,盖子上锁着一枚铜扣。 他把盒子递过来。 「大唐厨艺,确实高超。」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朴某有一物,想请贵国厨师看看,能否烹饪。」 苏世接过来,掀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块东西。 黑色的,不到半个巴掌大,边缘卷曲。 他伸手捏了一下。 硬的。 指甲刮上去有声音。 不是肉乾该有的那种韧,是那种敲在石头上的实。 苏世抬起头。 朴正焕正看着他,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 ...... 那块黑东西在案上躺了半天,没人敢下手。 太极殿偏殿,李世民召了尚食局四个老御厨。 年纪最大的那位七十有三,姓孟,做过隋炀帝的膳。 他把肉乾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盖刮,刮出一道白痕。 「陛下,这是氂牛肉。」 「氂牛朕认得。」 李世民的手指点在桌上,「朕问的是怎么做。」 孟御厨把肉乾搁回盒里,退了半步。 「做不了。」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 「老臣年轻时在陇右见过这东西。」 孟御厨的腰弯下去,「吐蕃人杀牛不腌不熏,就挂在高处吹。风吹上三个月,肉里的水抽得一点不剩。 这种肉,寻常锅里煮三天三夜,捞出来还是这个硬度。老臣当年见过一个兵,饿急了拿这个当乾粮啃,啃崩了两颗牙。」 旁边三个御厨都不说话。 王德全在一旁看着,心里替这四位捏了把汗。 这肉乾昨天夜里就送进宫了,鸿胪寺那边报上来,说是吐蕃使团提前派人交到高句丽使臣手上的——朴正焕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递出去能让大唐为难。 绕了一圈,还是冲着长安来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3章 高压锅 李世民把木盒合上,往前一推。 「苏世。」 苏世从殿角走出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拿回去。」 李世民顿了一下,「给你师父看。」 苏世抱着盒子出宫门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踏实的。 师父那口白水能把国舅喝懵,一块干肉算什么。 他甚至已经在琢磨回去用哪种刀法开这块肉,横着片肯定不行,得先泡,泡软了再顺纹路走。 …… 城东苏府。 苏牧正蹲在大棚里看苗。 小白菜出了两片真叶,绿得发亮。番茄那一排还没动静,只顶出几个小尖。 「师父。」 苏牧回头,看见苏世手里的盒子。 「宫里给的?」 「吐蕃人的。」苏世把盒盖掀了,「陛下让您看看。」 苏牧接过那块肉。 他先是拿到鼻子底下闻,闻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断面,又用指头弹了两下,发出的是短促的丶闷的响。 苏世站在旁边等。 李泰这会儿从前院过来,手上还沾着泥,伸头看了一眼。 「这是啥?煤?」 「氂牛肉。」 苏牧把肉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海拔四千往上,气压低,日头毒,风大。这么个地方吹三个月,肉里的水分走得乾净,蛋白结构整个闭死了。」 「闭死了是啥意思?」 「意思是水进不去。」 苏牧说,「泡多久都是这样。」 苏世的笔已经掏出来了,笔尖顶在纸上。 「那……怎么煮?」 苏牧把肉乾搁回盒里。 「我煮不烂。」 院子里静了。 李泰的手在裤子上蹭泥,蹭到一半停了。苏世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 「师父?」 「用咱们家那口铁锅,架大火,从今天早上煮到明天早上,」苏牧说,「出来还是能崩牙。这不是火候的事,也不是刀工的事。水在锅里最高就那个温度,再烧也上不去,温度上不去,那层结构就打不开。」 苏世的嘴张着,没出声。 李泰把手上的泥彻底忘了。 他跟着苏牧学了小半年,见过师父挑金一刀的毛病,见过师父闭着眼报出四十七种香料,见过师父一杯白水送走长孙无忌。 师父说做不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转出一身鸡皮疙瘩。 师父连做不了都敢说。 李泰忽然想起父皇在朝上争一件事,明明不占理,也要硬撑到底。撑到最后满殿的人都不吭声了。 那不叫赢,那叫谁都不敢说话。 师父这个…… 「愣着干什么。」苏牧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吐蕃人厉害啊。」 苏世抬头。 「那地方一年八个月冷,牛杀了搁不住,他们就琢磨怎么让肉自己活下来。不用盐,不用烟,就靠风和太阳。这法子传了多少代人,一代一代试,试出这么个东西。」 苏牧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大自然才是顶好的厨子。人这点手艺,跟它比不了。」 李泰咽了口唾沫。 在尚食局那段时间,王御厨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会」。 徒弟问急了就骂,骂完让人滚去劈柴。 苏牧已经往正院走了。 「青君,泡壶浓的。」他喊了一嗓子,又转头,「李承干呢?」 「大哥在东宫。」李泰说。 「把他叫来。让他去西市,找几个吐蕃的商人来。要在高原上住过丶自己做过饭的,不要那种只跑长安卖马的。」 「找商人干什么?」 「请教。」 李泰的腿已经动了,又刹住。 「师父,请教吐蕃人?」 苏牧看他一眼。 「他们比我懂高原上怎么做饭。这不明白吗?」 …… 李承干办事快。天黑前领来三个吐蕃人。两个中年,一个四十来岁,汉话说得最顺,叫扎西,常年往青唐道上跑盐。 三个人进了苏府的院子,一开始不敢坐。看见苏牧亲自端茶过来,扎西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 「坐。」苏牧把茶碗塞他手里,自己在对面蹲下,「我有个事想问。」 扎西两只手捧着碗。 「你们在山上煮肉,煮得烂吗?」 扎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问这个。 「煮不烂。」他说,「很难烂。」 「水开得快吗?」 「快。」扎西比划着名,「水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冒泡。可是——」他找不到词,转头跟同伴说了两句吐蕃话,又转回来,「可是那个水不烫手。」 苏牧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水在冒泡,滚起来了。」 扎西两只手掌往上翻,「可是手伸进去,不烫。或者说,不像这里烫。我们煮糌粑,煮茶,煮羊肉,都得煮很久很久。 山越高,煮得越久。翻过唐古拉那边的营地,煮一只羊腿,从天亮到天黑,肉还是硬的。」 「所以你们平常不煮肉?」 「不煮。」 扎西摇头,「我们烤。或者切成小块吃生的。风乾的肉,直接啃。」 李承干在旁边听着,眉头拧起来。 水滚了却不烫。 这话不通。 苏世也在听。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吐蕃人在扯谎,可扎西说完之后,另外两个人也在点头,点得很实。 苏牧一直没起来。 他蹲在那儿,手指在地上划。 划了几道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 扎西被这一下惊得往后退。 「师父?」苏世凑过去。 「山高气压低,水就早开。它是开了,可温度低。这两件事是一回事。」 苏牧把手往地上按,「反过来讲——气压要是高了,水就得憋着,憋到更高的温度才肯开。」 院子里几个人都没听懂。 李承干试着接:「师父的意思是,把长安的气压……」 「不用管长安。」 苏牧站起来,一把揪住李泰的袖子,「笔墨。」 房青君已经把纸铺在了廊下的小几上。苏牧坐下就画。 李泰探着脖子看。 一个锅。 厚得离谱,壁画了双线。 带盖子,盖子上有一圈耳朵,耳朵和锅身对得整整齐齐。 盖子中间冒出一个小柱子,柱子上又画了个小帽。旁边苏牧还标了两个字:气阀。 再往下,是四个厚锁扣,每一个都用两道线加粗了。 「师父。」 李泰的手指点在锁扣上,「这个……是把盖子锁死?」 「锁死。」 「煮东西为什么要把盖子锁死?」 「为了不让它跑。」 「不让什么跑?」 苏牧继续画,把气阀那儿又添了个剖面。 「汽。」 李泰看着那张图,看了得有半炷香。 他这几天跟着垒过泥墙,扬过马粪,铺过琉璃瓦。师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总能想通点道理。 可这玩意儿他想不通。 锅盖锁死,锅里的汽出不来,那锅不就炸了? 他把这话咽回去了。 上回问臭豆腐能不能吃,师父让他先炸完再说。 苏牧把笔搁下,吹了吹纸。 「拿这个去工部。找最好的铁匠,两个。铜匠也要一个,气阀那块得铜的,铁的不行,容易咬死。」 「今晚?」 「今晚。连夜打。告诉他们壁厚不能省,锁扣的螺纹要吃满,差一丝都不行。明天日头下去之前我要见着锅。」 李泰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刹回来。 「师父,这锅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常规水温煮不烂,那咱就不用常规水温。」他把碗放下,「借一点物理的劲。」 「物……什么?」 「这东西,」苏牧指了指那卷图纸,「我叫它高压锅。」 李泰在门口站住了。 高丶压丶锅。 三个字,一个都不难认。 凑到一块儿他就不认得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4章 蒸汽带来的惊吓 李泰是被两个工部铁匠抬着回来的。 不是抬人。 是抬锅。 那口锅搁在一块门板上,门板两头穿了根碗口粗的木杠,前面一个铁匠,后面一个铁匠,中间李泰扶着锅身,三个人走得摇摇晃晃。 天刚蒙蒙亮,苏府门口的积雪还没扫。 李泰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坨青黑,棉袄上溅了好几个烫出来的小洞,头发散了一半,活脱脱一个逃荒的。 苏世从院里迎出来,搭手往下卸。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玩意儿多沉?」 「八十斤。」 李泰的声已经劈了。 「光锅身六十斤,盖子二十斤。铁匠说按图上壁厚来打,再薄一分他不干,怕出人命。」 锅落地,砖石上闷响一声。 苏世蹲下来看。 锅是生铁的,壁厚得离谱,外头还箍了两道铁箍。 盖子跟锅口严丝合缝,边上四个锁扣,拇指粗的螺杆,拧上去能把盖子牢牢咬在锅沿上。 盖子正中间立着个铜柱,铜柱顶上扣了个小铜帽,铜帽底座车了一圈细齿。 「这就是气阀?」 「对。」 李泰从怀里掏出一圈黑色的软胶条。 「这个最难弄。师父说要能耐高温,还得有弹性。工部找了半天,最后用的杜仲树胶,煮软了压成条,嵌在锅口的槽里。铁匠试了三回才嵌进去。」 苏牧这时候才从正屋出来。 棉袄没扣,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端着半碗粥。 他把粥碗递给房青君,蹲到锅前面。 先拿手摸了一圈锅口。 指肚从左到右滑过去,在第三个锁扣的位置停了一下。 「这个螺纹浅了。」 李泰的脸垮了。 「师父,铁匠打了一整夜。」 「浅了就是浅了。」 苏牧把锁扣拧开又拧上,来回试了两遍。 「不过勉强能用。你告诉那铁匠,下回再做,这个位置多车两圈。」 「下回?还有下回?」 苏牧没接这茬。 他把杜仲胶条从槽里抠出来捏了捏,弹性不差,回弹很快。 往鼻子底下凑了凑,没什么异味。 「行。搬灶上。」 苏世和李泰一人一边,把锅抬到后院的大灶上。 灶膛里的柴是苏世天没亮就劈好的,码得整齐。 苏牧回屋,把那个乌木盒子拿出来。 氂牛肉乾还躺在里头,黑沉沉的一块,硬得咬不动。 他拿起来在案板上拍了一下。 咚! 案板颤了颤,肉乾纹丝不动。 「砍。」 苏牧把玄铁刀递给苏世。 苏世接刀,把肉乾按在案上。 第一刀下去,刀口陷了半分就不走了。 他换了个角度,刀刃顺着纹路找缝隙。 找到了。 那块肉在风乾的时候沿着肌纤维收缩,留了一条极细的裂线。 苏世把刀尖嵌进去,手腕往下压。 咔! 裂了。 一分二,二分四。 四块干肉摆在案上,断面上能看见纤维一根根挤在一起,密得插不进针。 「冷水,下锅。」 苏世把肉块扔进凉水锅里。 灶下点火,水慢慢热起来。 血沫子从肉块的缝隙里往外冒,一开始是暗红的,后来变灰白。 苏牧拿了把铁勺,站在锅边撇沫。 撇得不急,等沫子聚成一片了才捞。 水开了。 他把肉捞出来,凉水冲了一遍。 另一口灶上架了铁锅。 不是高压锅,是普通炒锅。 苏牧舀了一勺猪油下锅,油化开,把切好的葱段姜块蒜瓣推进去。 呲啦一声,蒜香先出来了。 他拿铁勺把香料拨到锅边,氂牛肉块下锅。 肉块一碰热油,油星子往外溅。 苏牧翻了几下勺,让每一面都裹上油。 煸了约摸半盏茶,肉块表面收紧了,边缘微微泛焦。 「酱。」 苏世递过来一碗调好的豆酱。 苏牧倒了半碗进去,大勺翻炒,酱香裹着肉香往上窜。 然后是料酒。 半碗下去,锅里呲的一声,白汽腾起来。 「搬锅。」 苏世和李泰把炒好的肉连汤带料一起倒进高压锅。 苏牧又往里扔了几片香叶,两颗草果,一小撮花椒。 最后是水。 烧开的水,灌了大半锅。 「够了。」 苏牧把那块二十斤重的锅盖搬起来。 他是双手搬的,铁盖压在掌心里,沉。 盖子落在锅口上。 杜仲胶条被压出来一圈,严严实实地堵住了缝隙。 苏牧开始拧锁扣。 第一个。 螺杆旋进去,铁与铁咬合的声音很短。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就是那个螺纹浅了的。 苏牧拧到底,又往回松了半圈,用手掌拍了拍扣头。 「行了。大火。」 苏世往灶膛里塞柴。 劈好的硬柴,臂粗的,一根一根架进去。 火苗从缝隙里蹿出来,舔着锅底。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 高压锅蹲在灶上,又黑又沉,看着就是一坨铁疙瘩。 李承干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 他今天没干活,穿得齐整,是从东宫过来的。 李泰站在他旁边,哈欠连天。 小兕子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下巴。 滚滚趴在她脚边,黑眼圈比李泰的还重。 房青君在廊下支了个小几,上面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 约摸过了一炷香。 锅盖上的铜气阀动了一下。 很轻,晃了一下。 苏世的眼睛盯上去了。 又过了半炷香,气阀底座的细齿缝里冒出一缕白气。 不多,往上飘了两寸就散了。 然后铜帽开始转。 一开始转得慢,磕磕绊绊的,走两步停一步。 底下的白气从一缕变成一股,嘶嘶地往外钻。 铜帽越转越快。 嘶嘶声变成了尖啸。 那声音细,穿透力却强,从耳朵外面直接钻进脑袋里,嗡嗡地震。 李承乾的手从背后抽出来了。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短剑的柄上。 自己都没察觉。 铜帽的转速还在往上攀。 尖啸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锅身开始颤。 不是眼睛能看见的颤,是手按上去才能感觉到的那种细密的震。 「师父!」 李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东西,它是不是要……」 他话没说完,气阀忽地喷出一大股白汽。 噗! 白汽冲到棚顶,砸在琉璃瓦上弹回来,整个后院雾蒙蒙一片。 那尖啸声又拔高了一截,刺得人头皮发麻。 李承干把短剑拔出来了。 「这得炸!」 他拉着李泰往后退,一把把小兕子从门槛上捞起来塞给房青君。 「嫂子快走!」 小兕子被吓得两只手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房青君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滚滚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嘶嘶声一起来的时候,它就从趴着变成了蹲着。 白汽喷出来那一下,两百多斤的身子弹起来,四条腿刨着雪地往院里那棵老槐树冲过去。 爬树。 两百多斤的熊猫挂在树杈上,树枝嘎吱嘎吱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5章 烂糊了 苏世的手也在刀柄上,五根指头攥得发白。 他不怕刀不怕火,可这口锅发出来的动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他看向苏牧。 苏牧搬了把竹躺椅。 就摆在距离高压锅三步远的地方。 他坐下去,翘了二郎腿,端起房青君先前倒好的那杯茶。 喝了一口。 锅还在嘶嘶叫。 白汽一股接一股地从气阀里冲出来。 铜帽转得飞快,看不清轮廓了。 苏牧就窝在躺椅里喝茶。 李承干握着短剑站在五步外,看着这个场面,嘴角抽了两下。 「师父,您不……不怕炸?」 「炸不了。」 苏牧又喝一口。 「气阀就是泄压用的。锅里面的汽压到一定程度,铜帽就会被顶起来放汽。放完了又落下去继续压。所以才叫阀。」 李泰从李承干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那它为什么叫这么大声?」 「汽从细缝里挤出来,跟你嘴里吹口哨一个道理。缝越细声越尖。」 苏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听明白了那层意思。 这口锅不是要炸,是在呼吸。 进的气出不去,就把水憋在一个更高的温度上。 多余的劲从阀口泄掉,刚好维持住。 李承干也把剑收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疯转的铜帽,脑子里的东西跟锅里的汽一样往上冲。 密封。 加压。 泄阀。 这口锅如果是天下呢? 百姓的苦是汽。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压到没地方跑就炸。 可要是给它留个口子,让它有地方出,锅就稳了。 谏官。 魏徵那帮人天天在朝上喷父皇,喷得龙颜大怒,喷得拂袖而去。 可父皇从来没把谏官这条路堵死过。 那就是气阀。 李承乾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看着那口嘶嘶作响的铁锅,又看着窝在躺椅里喝茶的苏牧。 师父真的只是在煮肉吗? 苏牧搁下茶杯,打了个哈欠。 他是真的只是在煮肉。 半个时辰。 苏牧掐着时间,在心里数到最后一个数。 「熄火。」 苏世把灶膛里的柴抽了,用铁铲把余烬扒散。 火灭了。 锅还在响,但声音一点点往下掉。 铜帽的转速慢下来,白汽也细了。 苏牧从躺椅上起来,走到锅前。 「都退后。」 李承干拉着李泰往后退了三步。 房青君抱着小兕子退到了廊柱后面。 苏牧用一块湿布垫着手,捏住铜帽,往上一提。 嘶! 白汽从阀口喷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嘶嘶声。 是一整股,粗的,热的,从锅里头憋了半个时辰的劲全搁在这一下了。 白汽冲上去足有丈把高,砸在棚顶的琉璃瓦上,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然后是味道。 苏世第一个闻到的。 他的鼻子比一般人灵三分。 那股气息钻进鼻腔的时候,他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普通的肉香。 氂牛肉乾的那种又硬又涩又寡淡的底子全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醇厚。 骨髓的味道,胶质的味道,肉纤维彻底松解之后释放出来的原始的鲜。 裹着花椒和草果的余韵,一层一层往外翻。 李泰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喉头上下动了一回。 白汽散了大半,锅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汤色是深褐的,表面漂着一层油花。 油花不厚,带着花椒和草果的碎渣。 四块氂牛肉沉在锅底,形状还在,但边缘已经塌了。 苏牧拿起筷子。 竹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从灶台边随手捞起来的那种。 他把筷子对准最大的那块肉,戳下去。 没有任何阻力。 筷子穿过去了。 从上到下,整根没入。 跟戳一块热豆腐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没人说话。 苏牧把筷子抽出来,筷尖上挂着一缕肉丝,半透明的,颤颤巍巍地往下坠。 那是肉筋。 原本比牛皮带子还硬的牛筋,这会儿化成了一团胶。 苏世的眉头一跳。 他拿手去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疼。 不是做梦。 昨天那块肉,他用玄铁刀砍都砍不痛快,刀嵌进去得找纤维缝才走得动。 孟御厨说煮三天三夜还能崩牙。 半个时辰。 李泰头一个冲上来。 苏牧用筷子撕了一块下来搁在碗里,递过去。 「烫,吹吹。」 李泰没吹。 他就那么一口塞进去了。 肉碰到舌头的那一下,他整张脸都变了。 先是烫得龇牙,接着就不龇了。 嘴里的东西不用嚼,压两下就碎了。 肉纤维松到一压就散,可每一根上头都挂着浓郁的汁水。 花椒的麻从舌根往上爬,草果的那股辛香跟在后头,把肉腥味全部吃乾净了。 最后到嗓子眼的是鲜。 浓稠的,厚得咽不利索的鲜。 李泰咬着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惊到呆,从呆到傻。 「啊!」 他蹦起来了。 「我咬舌头了。」 李承干退了一步。 「活该。」 「大哥你尝尝!你尝尝你就不说活该了!」 李泰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嚷,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兕子从房青君怀里探出脑袋。 「锅锅,兕子也要!」 苏牧给她撕了一小条,吹凉了才递过去。 小兕子两只手接着,小口小口地啃。 啃两下就不啃了,因为不需要啃,肉在嘴里自己就散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两条腿在房青君腿上晃悠。 「好鲜好鲜!」 苏牧没急着吃。 他夹起一块肉在碗里翻了翻,看了看断面。 纤维全部松开了,胶质析出来裹在外面,水分保留得还行。 行。 但不够。 他把肉放回锅里,站起来拍膝盖。 「太腻了。」 李泰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 「啊?」 「氂牛肉膻气压住了,可油脂太重,吃两块就糊嘴。」 苏牧往大棚那边走。 「得配个东西。」 大棚的草帘子掀开,热气往外涌。 底肥发酵了快十天,棚里温度高得很,苏世第一天进去就出了一身汗。 苏牧蹲下来。 小白菜长势不错,第三排的黄瓜苗也冒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这两畦,落在最里面那一排上。 最里面那排,苗子跟外头的不一样。 茎秆粗壮,已经分了杈,杈上挂着几串果实。 红的。 通红通红的,拳头大小,表皮饱满,顶上还带着一圈没干透的花萼。 苏世跟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片红色。 他的脑子空了一瞬。 这不是他种下去那批。 那批番茄种子才十来天,最多出两片真叶。 这几株分明已经挂了果,而且熟透了。 他张嘴想问,又想起师父之前那句话,种子来路你别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6章 深加工一下,番茄牛肉! 苏牧伸手摘了四颗。 手感沉,按一下皮子绷得紧,汁水在里面晃。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酸甜的气息从蒂部渗出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 苏世凑近看。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师父,这叫番什么来着?」 「番茄。」 「能吃?」 苏牧直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张嘴咬了一口。 汁水从裂口迸出来,红色的,淌到下巴上,他拿手背一抹。 李泰在棚外探头。 「师父你嘴角……流血了?」 「你眼瞎?这是汁。」 苏牧把剩下三颗番茄带回厨房,搁在案板上。 菜刀一拍,番茄裂开,籽和汁糊了一案板。 他把籽挑走,果肉切成大块。 起锅。 猪油不用了。 这回是乾锅。 番茄块下锅,铁铲压了两下。 汁水渗出来,锅底滋滋作响。 苏牧撒了一小撮盐,盐把番茄里的水分激出来。 那些红色的汁水在锅底翻滚,慢慢收成了浓稠的糊。 「这个颜色……」 苏世站在旁边,看着锅底那片红。 苏牧没理他。 从高压锅里把牛肉块捞出来,连汤带肉倒进番茄锅。 酱褐色的肉汤和红色的番茄糊撞在一起。 颜色一下子亮了。 大火收汁。 锅里咕嘟咕嘟地浮泡。 番茄的酸气和牛肉的醇气,兜在一块儿往上走。 苏世吸了一下鼻子,愣了。 酸甜。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他舌根底下的口水控制不住了。 番茄那股酸不冲,带着甜往上托,刚好把牛肉的油腻往下按。 两股味道一上一下,卡得严丝合缝。 苏牧翻了两铲子,关火。 「盛。」 苏世端了个砂钵过来。 苏牧把菜连汤带肉拨进去。 红汤浓稠,牛肉块沉在底下,表面浮着几片还没化尽的番茄果肉。 苏牧拿筷子挑了一块肉,在番茄汤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松了。 「成了。」 他把筷子搁下。 油腻全没了。 番茄的酸把氂牛肉的膻和油一道收拾了,剩下的只有肉的醇和番茄的鲜。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连饭都不用配,光喝汤就能干两碗。 「师父,这菜叫什么?」 「番茄炖牛腩。」 苏世把这五个字记在本子上。 记完,抬头。 「那,宫里还等着呢。」 苏牧从灶台后面拎出那口高压锅。 锅还是热的,八十斤的铁疙瘩搁在地上,威风得很。 「锅一块带上。」 苏世愣了愣。 「带锅?」 「李世民让人看这东西。」 苏牧拍了拍锅身。 「看不懂的就让他乾瞪眼去。」 苏世把砂钵和高压锅搬上驴车。 砂钵用棉布裹了防颠,高压锅直接绑在车板上,绳子勒了三道。 苏牧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把那三颗没切的番茄塞进苏世怀里。 「留两颗给李世民看个稀罕。」 苏世赶着驴车出了坊门。 太极殿。 吐蕃正使禄东赞坐在左侧客席上。 这人四十来岁,脸上的高原红从颧骨一直烧到鬓角。 两只手粗壮宽大,搁在膝盖上。 他的汉话比朴正焕好得多,咬字清楚,可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截长长的尾音,听着不紧不慢。 「天可汗威名远播,吐蕃赞普早有仰慕。」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只是听闻上国厨技精湛,小使斗胆献上一味风乾氂牛,想请贵国名厨一试。」 他把茶碗放下来。 「如今五日已过,不知可有结果?」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 王德全站在一旁,心里替陛下着急。 那块肉送去苏府已经一天了,宫里没收到任何讯息。 今天一早吐蕃正使就递了国书要求觐见,明摆着是来看笑话的。 禄东赞又喝了口茶。 「吐蕃苦寒之地,不敢与上国比肩。」 他放下茶碗。 「只是这风乾之法乃我族先祖所创,千百年来无人能将其软化烹食。若上国也觉得为难,小使完全理解。」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扎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急的,靴底在砖上磕得咚咚响。 王德全转头,看见苏世从殿门外大步走进来。 背上斜着玄铁刀,左手抱一个棉布裹着的砂钵。 右手拎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八十斤,拎着走,手臂上的青筋从袖口底下鼓出来。 禄东赞的茶碗停在嘴边。 苏世走到大殿中间,脚步一顿。 <canvasss="secst"data-c="edw7z3s/czvudyru5onc6tffpazs4evpsptkt8n56zphpeldvbjf5nowt7na7lknrdyxuuym4bdr6iwn64wg/vaa5vthvoqktv2tu6sv8zu45z375+6a4krouoes96v645ib7yfe5vcd6+fz9orw"data-v="403eb6eb5e66dcff"></canvas> 铁与砖碰撞,闷响一声,传得老远。 殿里安静了一截。 禄东赞放下茶碗,两只眼睛落在那口锅上。 锅壁厚得不正常,四个铁锁扣在侧面反着光,顶上那个铜气阀还沾着水渍。 他看不懂这个东西。 苏世没看他。 他把砂钵上的棉布解开,双手端着钵,走到御案前放下。 然后揭盖。 红汤的气息从钵口翻出来。 番茄的酸甜冲在前面,牛肉的醇厚跟在后面,两股味道绞在一起,不到三息,就把整座大殿填满了。 禄东赞的鼻翼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李世民低头看着砂钵。 红汤浓稠,牛肉块沉在底下,筷子一碰就散。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然后不嚼了,因为不需要嚼。 肉在舌头上自己就化开了。 番茄的酸甜从肉纤维的缝隙里往外渗,把腻和膻一道卷走。 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全是鲜,上头还盖着一层回甘。 李世民放下筷子。 「给吐蕃正使盛一碗。」 禄东赞接过碗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拿起勺,舀了一块肉。 他认得这个颜色。 这是氂牛肉。 他在高原上生活了四十年。 这个东西他从生吃到风乾,从风乾到火烤,什么吃法都试过。 唯独没有吃过软的。 勺子入口的那一瞬间,禄东赞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矫情,是真的被堵住了。 氂牛肉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硬的,涩的,嚼得下巴酸的。 这一口下去松松软软地散在嘴里,肉味比生吃更浓,比火烤更纯。 那层红汤是什么他不认识。 酸酸甜甜的,他吃了四十年糌粑,没尝过这个味道。 碗空了。 禄东赞把碗放在桌上。 手在桌面上搁了很久,没收回去。 殿里没人催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朝李世民行了个吐蕃的大礼,右手按胸,腰弯到了膝盖以下。 「上国厨技……小使今日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转头看苏世。 「这口锅,是何物?」 「我师父造的。」苏世说。 禄东赞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朝身后的随从伸了手。 随从递过一个皮袋子,半旧的,牛皮鞣的,口子用氂牛筋扎着。 禄东赞双手托着皮袋,往前走了两步。 「大唐厨技通神,禄东赞没有别的可以回敬。」 他把皮袋递向苏世。 「我族有一物,生于高原雪线之上,气味异常,族人尝试多年,始终不得烹食之法。今日愿献给那位打造此锅,烹出此菜的神仙厨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7章 野生孜然烤肉 驴车进坊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世把高压锅从车板上卸下来,绳子解到第二道就听见门里有人跑动的声音。小兕子先冲出来,两只手抓着门框往外探。 「大狗剩!陛下有没有夸你?」 「夸了。」 「那有没有赏你糖?」 「没有。」 小兕子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苏世把那个牛皮袋子从怀里掏出来。 袋子半旧,口子用氂牛筋扎着,扎得死紧。 他一路上摸了三回,捏出来是碎的,硬的,有棱有角,隔着皮子能闻见一点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 苏牧在廊下坐着,腿上摊着一块布,正给玄铁刀的刀鞘上油。 「吐蕃人给的?」 「嗯。」 苏世把袋子递上去,「禄东赞说这东西长在雪线上头,气味古怪,他们族里试了多少年,做不熟。」 「做不熟?」 「他说生吃辣嘴,煮了发苦,烤了呛人。」苏世顿了顿,「他说这是回敬,给能造出那口锅的人。」 苏牧把刀鞘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解那道氂牛筋。筋扎得实,他解了两下没开,直接从苏世腰间抽出玄铁刀,刀尖挑断了。 袋口松开。 一股气味出来了。 苏牧的手停在袋口上。 他抓了一把出来。 深褐色的小颗粒,两头尖,中间鼓,一头还带着极细的须。碾一下,那股气味翻上来,是乾燥的,带着一层微微的辛。 苏牧把手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师父?」 苏牧没答。 他挑了一粒扔进嘴里,牙齿嚼了两下。 野生茴香。 孜然的老祖宗。 苏牧盯着手心那把东西,心里过了一遍。 这玩意儿在大唐属于西域货,走商队进来的,长安市面上偶尔能见着,一小包卖出天价,多半是掺了别的东西。 禄东赞给的这一袋,得有两斤重,一粒杂色都没有,颗颗饱满。 那帮人看来真是服气了。 「师父,这到底是啥?」苏世的本子已经掏出来了。 「孜然。」 「西域那边叫安息茴香。生长在半干半旱的地方,越缺水味越冲。」 苏牧把颗粒摊在掌心拨了拨,「禄东赞说得对,这东西直接吃不行,煮汤也不行。它的味儿是被油和火逼出来的。」 「那怎么用?」 「磨成粉。」 苏世转身就往厨房跑。 「急什么。」 苏牧在后头叫住他,「先烘。生的磨了没味,得先在锅里干焙。焙过了发苦,焙欠了发涩。」 苏世刹住脚。 「那什么算焙好了?」 「闻。」 苏牧站起来抖了抖布上的油,「它自己会告诉你。」 灶膛的火压得极小。 苏世把铁锅烧热,抽了柴,只留底下一点余烬。孜然粒倒进去,薄薄一层,铁铲不停地翻。 苏牧靠在门框上看。 前两息什么味儿都没有。 第三息,锅里那股辛香浮起来了。不冲,往上飘,擦着人的鼻子过去。 苏世的手加快了。 第五息,颜色开始变深。 褐色往下沉,变成一种带油光的深棕。孜然粒在锅底噼噼啵啵地跳,爆一下,就有一小股香气蹿出来。 「师父——」 「再等。」 苏世咬着牙又翻了三下。 厨房里的味道整个变了。 那股香是有厚度的,能压住人的喉咙,吸进去舌根发紧,底下藏着一点说不清楚的野劲。 「出锅。」 苏世把孜然抢出来倒在陶盘里,摊平散热。他自己的鼻子先受不住了,吸了两口就打了个喷嚏。 「呛人。」 「它就该呛人。」苏牧把石臼搬到案上,「不呛人的孜然不叫孜然,叫香灰。」 碾磨这活儿苏世干过。 他把凉透的孜然倒进臼里,杵子握住,手腕开始转。 苏牧在旁边看着。 这小子的手腕是活的。 杵子在臼里走的不是直上直下,是画着圈往下压,压到底了顺着臼壁一带,把边上的碎料全兜回中间。半年前那个在御膳房柴堆边劈柴的狗剩,握刀还得靠肩膀的劲。 现在这一手,是从手腕出来的。 苏牧没吭声。 臼里的东西从颗粒变成粗砂,从粗砂变成粉。苏世停了手,拿指头捻了一点,搓开看。 「师父,够细了吗?」 苏牧探头看了看。 「留三成粗的。」 「为什么?」 「细的负责香,粗的负责嚼。」苏牧从臼里捏了一小撮丢进嘴里,舌头上滚了一圈,「羊肉上头得有那么点颗粒感,全磨成面儿,吃着像喝药。」 苏世把这句记上了。 「羊肉呢?」 「后院不是挂着半条羊腿。」 苏牧撸袖子,「去取。」 羊腿是前天李泰扛来的,吊在檐下阴了两天,表皮已经收干。苏牧把腿卸下来放案上,拿刀沿着骨头走了一圈,肉整片剥下来。 「这块给你。」 苏牧把刀柄推过去,「切块。三分肥七分瘦,别修得太齐,棱角留着。」 「为什么留棱角?」 「棱角受火,焦得快。」苏牧拿铁釺子在火上燎,「一块肉上头要有焦有嫩,全是一个熟度,吃两口就烦了。」 苏世下刀。 玄铁刀在他手里没有响声。 切下来的肉块大小差不离,一块一块摆在案板上,肥的那面朝上,白油亮着。 十六块。 苏牧数了一遍,一块没歪。 「行。」 腌肉用的东西不多。 粗盐,一勺,葱姜水半碗,一小撮孜然粉先进去打个底。苏牧用手抓,抓到肉发黏。 「为什么用手不用勺?」 「勺子不知道肉什么时候够了。」 铁釺子穿肉的时候,苏牧特意把肥的那块夹在两块瘦的中间。 「肥的化了会往下淌,底下那块瘦肉就得了油。」 苏世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了师父这些日子,慢慢摸出一件事。 师父做菜从来不说什么天成地就的大道理,每一步后头都跟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处。可这些用处凑在一块儿,最后出来的东西又是别人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来的。 炭盆架在院子里。 李泰不知道从哪个屋窜出来的,蹲在盆边就开始扇。 「师父,什么味儿这么冲?我在书房都闻见了。」 「扇你的火。」 「这味儿……」李泰吸了两口,「像药,又不像药。闻着还挺想吃饭。」 苏牧把釺子架上炭火。 羊油见了炭,第一滴落下去。 「呲」的一声,一股白烟往上蹿。 炭盆上的味道立刻不一样了。 苏牧抓起孜然粉,指头一松,粉末从他的指缝里筛下去。 粉一落在肉上,颜色变深,那股香被油烟托着,整个后院都盖住了。 李泰的扇子停了。 「这个……」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8章 野生的古代孜然就是香 苏牧翻釺子。 翻得不快,一面焦了才动,让肉自己在铁上贴住。 小兕子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两只手捂着鼻子,眼睛却盯着炭盆。 「锅锅,呛呛!」 「呛你就退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小兕子往后挪了两步,又挪回来一步。 滚滚从树底下爬起来了,鼻子朝天嗅了半天,四条腿慢慢往炭盆挪。 苏牧撒了第二遍粉。这回加了辣子面和一点盐。 肉块表皮已经起了焦壳,油还在往下滴,滴到炭上就是一声响。 「熟了。」 苏世递上瓷盘。 苏牧撸下一釺子,把肉推进盘里。 他自己先拿了一块。 牙咬下去,外头那层焦壳先破,里头的汁水冲出来。羊肉的香和孜然的香撞在一块儿—— 苏牧嚼到第三下,眉毛动了一下。 不对。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现代那种孜然,香是温的,圆的,闻着扑鼻,吃到嘴里就化开了,不留后手。 这一口不是。 香进来之后,舌面上先麻了一小片。 那股麻不重,从舌头中间往两边爬,爬完了底下跟出一层苦。 苦不是坏苦,是那种草木被日头晒透之后的涩,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野。 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一截。 苏牧又拿了一块。 第二口,那股野劲更明显了。 四千米往上,缺水,日照毒,风大。这东西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跟温室里那些整整齐齐晒乾打包的货,压根不是一回事。它没被人驯过。 苏牧把签子搁下。 「师父?」苏世站在旁边没动,一双眼睛盯着他,「不成?」 「成。」 「那您……」 「这跟我在老家吃的不一样。」苏牧抹了一下嘴角,「麻,还带点苦。」 苏世立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愣住。 麻。 真的麻。 「这……这是坏了?」 「没坏。」苏牧又拿了一块,「这是它本来的样子。」 苏世不明白。 他师父说这东西跟老家的不一样,可他从没听说过哪个老家产这个。 他也想不通,师父怎么会知道一样从来没在大唐地面上出现过的东西,还知道它本该是什么味儿,本该差在哪儿。。 「味儿冲,压不住羊肉的骚,反倒被羊肉顶起来了。」 苏牧咽下去,「这么说吧。这玩意儿放在西域烤全羊上正好,放在细致菜里能把菜毁了。」 李泰蹲在炭盆边上,已经吃了四块。 「师父,我吃着挺好。」 「你什么都吃着挺好。」 「真的。」 李泰用袖子擦了下嘴,「比宫里那些香料实在。宫里那些闻着热闹,吃完嘴里啥都不剩。这个……这个吃完嘴里还有东西。」 苏牧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倒不算错。 小兕子终于蹭过来了。苏牧撕了一小块瘦的,把外头那层焦壳刮掉,又在凉水里过了一下,才递过去。 「麻的,尝一口就行。」 小兕子接过去,小口啃。啃两下停住,舌头在嘴里动了动。 「麻麻的。」 「不吃就吐了。」 小兕子摇头。 她又咬了一口,两条腿开始晃。 「兕子喜欢麻麻的。」 苏牧笑了一下。 他又拿了一块,靠在门框上慢慢嚼。 炭盆里的火还没灭,油滴下去的响声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那股味道飘出了墙,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明天早上坊里肯定要有人上门问。 苏牧不太在意这些。 他嚼着这一口带麻带苦的羊肉,心里在盘另一件事。 孜然是吐蕃人送来的。番茄是他自己种出来的。土豆玉米在库房里堆着。 这几样东西都是硬货,可摊在一块儿看,还是散的。 大唐这么大。 安西那边的葡萄和奶疙瘩,剑南的花椒,岭南的槟榔和荔枝,辽东的野蜂蜜,还有西边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香料—— 他到长安以来,走过的地方就那么大点。 婚也成了,宅子也有了,徒弟也收了。 日子稳了。 是不是该...... ...... 苏牧嚼完最后一块羊肉,把签子丢进炭盆。 火星溅起来,被风卷着往墙头飘。 「苏世。」 「在。」 「把库房那几袋土豆搬出来,挑芽眼多的,切块。玉米剥粒,留种。番茄挑熟透的,取籽晒乾。」 苏世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 李泰蹲在炭盆边,抬起脸:「师父,这是要干什么?」 「出门。」 「去哪儿?」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西边。」 李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炭盆边的铁夹子。 「西边?师父,西边不太平!吐蕃丶吐谷浑丶高昌,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部族,商队都不敢单独走!」 苏牧看了他一眼:「我又不贩货。」 「那您去干什么?」 「找东西。」 房青君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她没说话,把茶递到苏牧手里。 苏牧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很快。 「你知道了?」他问。 「你从吐蕃人拿出那个袋子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房青君的声音很轻,「我算着你差不多该动了。」 苏牧笑了一下:「知我者。」 「我跟你去。」 「不行。」 「我会骑马,会算帐,会跟胡商打交道。」房青君看着他,「你一个人,连路引都办不下来。」 苏牧没接话。 他确实需要人。 苏世得留下看家,还得应付宫里随时可能来的人。李泰李承干都有身份,出去不方便。 小兕子更不能带。 这次和之前出行不一样,这次更危险。 「我去跟陛下讨路引。」房青君说。 苏牧摇头:「不用。有人比陛下更急。」 ...... 第二天一早,苏牧还没出门,王德全就到了。 这老太监跑得满头汗,棉袍下摆沾着雪泥,进门就喊:「苏先生!苏先生!陛下请您入宫!」 苏牧正在院里喂滚滚。熊猫抱着根竹笋啃得咔嚓响,连头都没抬。 「什么事?」 「吐蕃正使禄东赞又来了,还带了个人。」王德全压低嗓子,「说是吐蕃赞普的御厨,要跟您比试。陛下让我来请您。」 苏牧把竹笋放下:「不去。」 王德全的脸一下子垮了:「苏先生,您要是不去,陛下那边……」 「苏世。」苏牧喊了一声。 苏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你去。」 苏世指了指自己:「我?」 「你是我记名弟子,比试这种事,你去正合适。」苏牧拍拍手上的笋皮,「赢了,就说师父没空。输了,就说师父会去找回场子。」 苏世咽了口唾沫:「师父,万一输了……」 「输了就回来接着练。」苏牧转身往屋里走,「多大点事。」 王德全还想说什么,被苏世拦住了。 「王公公,带路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49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 苏牧回屋,房青君正在收拾行囊。 两个皮袋,一个装乾粮,一个装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李泰昨晚送来的,工部珍藏的陇右道舆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你真不去?」 「不去。」苏牧坐到桌边,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驿道划过去,「禄东赞没憋好屁。他前脚送孜然,后脚带人比试,明摆着是想探我的底。」 「那苏世……」 「他输不了。」 苏牧说,「吐蕃人的厨艺我昨晚琢磨过了。他们擅长风乾丶火烤丶奶制品,路子野,但精细活不行。苏世的基本功现在能打三个吐蕃御厨。」 房青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了解苏牧。 这人看着懒散,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进宫,不是因为怕,是不想被卷进朝堂的局里。 「路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房青君问。 「等。」 等到傍晚,苏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道油痕,衣服上溅了几点酱汁,但眼睛是亮的。 「赢了。」 「怎么赢的?」 「吐蕃御厨烤了只全羊,用了一百多种香料。我做了道开水白菜。」苏世从怀里掏出一块羊脂玉佩,「这是吐蕃正使给的彩头。」 苏牧接过玉佩看了看,成色不错,但不算顶级。 「禄东赞什么反应?」 「脸色不太好,但没失礼。他说改日再来请教。」苏世顿了顿,「师父,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副使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苏牧不露面,比露面更麻烦。」 苏牧把玉佩扔回给苏世:「他倒是个人物。」 「师父,您真要去西边?」 「嗯。」 「那宫里那边……」 「李世民现在没空管我。」 苏牧站起来走到窗边,「尚食局刚整顿完,吐蕃又来了使者,朝堂上一堆烂摊子。我这时候走,他巴不得。」 房青君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路引办下来了。」 苏牧一愣:「谁办的?」 「我自己。」 房青君把纸递过来,「我爹好歹是宰相,给女儿女婿办两张出城路引,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苏牧接过来看。 两张路引,一张写苏牧,一张写房青君,目的地是陇右道秦州。 「你什么时候……」 「你昨晚说要去西边,我就让人送了信。」房青君看着他,「我跟你去。家里有苏世看着,出不了事。」 苏牧盯着那两张路引,沉默了十几息。 「行。」 他点头,「但路上听我的。」 「听你的。」 出发定在两天后。 这两天里,苏牧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苏世叫到跟前,交代了家里所有的事。库房里的种子怎么储存,大棚里的菜怎么浇水,滚滚每天喂几顿,小兕子来了给做什么吃的。 第二,去了一趟西市,买了两匹好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青骢马。又配了马具丶皮囊丶火镰丶盐巴丶几把短刀。 第三,给李泰李承干各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好好练,别惹事。」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苏牧和房青君牵着马出了坊门。城门口排着队,有商队,有脚夫,有赶着羊群的胡人。 苏牧抬头看了眼城门。长安城在晨雾里缩成一道黑影,厚重,沉默。 「走吧。」他翻身上马。 房青君跟着上马,动作利落。 两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走了不到半里,路边一棵老槐树后头转出个人来。 苏世背着个包袱,手里牵着匹瘦马。 「师父,我跟您去。」 苏牧勒住马:「我让你看家。」 「家我看好了。我托了李泰,他每天过去看一遍。」苏世抬起头,眼神很倔,「师父去哪儿,我去哪儿。」 苏牧盯着他看了半天。 「上马。」 三人一路向西。 初冬的官道上行人不多。路边的田地里覆着一层薄雪,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在枯草里翻找。 苏牧骑在马上,脑子里在盘算路线。 秦州往西是渭州,再往西是兰州,过了兰州就是鄯州,再往前就是吐蕃和吐谷浑的地界。 他这趟的目标很明确—— 找到孜然在高原上的原生地,顺便看看能不能搞到更多好东西。 房青君骑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 「这才走了多远。」苏牧摇头,「再赶二十里。」 苏世在后面跟着,忽然喊了一声:「师父,后面有动静。」 苏牧回头。 官道尽头,尘土扬起。一队骑兵正从长安方向追来,约莫有三十骑,速度极快。 苏牧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 「李世民这个老东西。」 骑兵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黑甲黑马,腰悬横刀,正是千牛卫中郎将李君羡。 「苏先生留步!」 苏牧没停,反而夹了夹马腹。 「师父,他们追上来了。」苏世在后面喊。 「追就追。」 苏牧头也不回,「有本事追到凉州。」 房青君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李君羡的马快,半盏茶的工夫就追到了跟前。他横马拦住去路,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苏先生,陛下有旨,请您回宫。」 <canvasss="secst"data-c="ljvtmse+jtntcsjvu8vuu4l78dgy47zdvp7stl/55oolrb2e4a6d7doosl6o7ztj9mzc65uwtr3d6l2fvouioyoavaepsmmotuqpumwz9c7y5uuautxd"data-v="b9e3873d6c077ba6"></canvas> 李君羡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 「陛下口谕:苏牧若抗旨,就地绑回。但不可伤他一根头发。」 苏牧看着那块金牌,忽然笑了。 「李将军,你回去告诉李世民。」苏牧俯下身,压低声音,「他要是再派人追,我就把火锅底料的方子烧了。」 李君羡的表情僵住了。 火锅底料。 这四个字在长安城里已经传疯了。陛下在苏府吃过一次之后,念念不忘,御膳房试了上百次都做不出那个味。 「苏先生,您别为难末将……」 「我不为难你。」 苏牧直起身,「你回去复命,就说我西行寻访食材,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回长安。这期间,让李世民把御膳房的人管好,别来烦我徒弟。」 李君羡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苏牧一夹马腹,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房青君和苏世紧随其后。 李君羡看着三骑远去,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回宫!」 苏牧策马跑出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队骑兵果然掉头回去了。 「师父,陛下会不会真生气?」苏世问。 「他生气归生气,不会把我怎么样。」苏牧说,「他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做红烧肉呢。」 房青君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把当今圣上拿捏得死死的。」房青君说,「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这么干。」 苏牧耸了耸肩:「我又不当官,又不领俸禄,他还能把我怎么着?砍了?砍了谁给他做饭?」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0章 西域的味道 出长安第四天,官道边上冒出一间茶棚。 四根木桩撑着一片草顶,风一过,草屑往下掉。棚里两张桌,一张缺了半条腿,用石头垫着。 苏牧下马,把缰绳递给苏世。 「歇。」 房青君先坐了,拿袖子把桌面扫了一遍,扫出一层黑灰。 一个老汉从灶后头出来,六十上下,脸上的皮被风吹得发红发裂,围裙上一片油亮。 他看了看三人的马,又看了看苏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 「吃啥?」 「有啥?」 「羊肉汤。」老汉伸出两根手指,「三文一碗,馍自己掰。」 「三碗。」 老汉转身回灶后。铁锅里的汤咕嘟着,掀开盖子,一股味道涌出来。 苏世的鼻子先皱了。 那味道里羊膻压不住,还夹着一点没煮透的腥。 他跟着师父半年,闻过太极殿的御膳,也闻过自己在柴房煨的骨汤。这一锅在他鼻子里就是没处理乾净的下水。 老汉端上来三只粗陶碗。 汤是灰白的,浮着一层碎渣,也说不清是骨屑还是柴灰。羊肉切得极厚,一块能有半寸,横七竖八堆在碗里。 苏世夹起一块。 肉纹全被刀切断了,一嚼像嚼麻绳。 他把肉搁回碗里,手往腰后摸。 玄铁刀已经出鞘半寸。 「干什么。」苏牧没抬头。 「师父,这肉不能这么切。」苏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重做一锅。用不了半个时辰。」 「坐下。」 「可这……」 「坐下。」 苏世把刀推了回去。金属贴回鞘里,闷了一声。 苏牧端起碗,先闻,再喝了一口汤。 汤浊,盐重,底子却不散。 羊骨是真熬过的,熬了不止一天,那股醇厚在舌头后半段才出来。膻味有,但比他预想的轻。 他把碗放下。 「老丈。」 老汉在灶后头掰馍,抬了下眼皮。 「你这汤里,除了葱姜,还搁了别的。」 老汉手停了。 「搁了什么?」 「一种草。」 苏牧用指头在桌上点了点,「味儿有点像百里香,又比百里香冲。压膻不压鲜,我在长安没见过。」 老汉从灶后头走出来了。 他站在桌边,把苏牧从头看到脚。看完了,脸上那点不耐烦反倒重了些。 「城里来的?」 「长安。」 「长安人。」 老汉哼了一声,「长安人吃羊,拿花椒,拿桂皮,拿八角,一大把往锅里扔。扔完了羊肉是啥味都不知道了,还说自己会做菜。」 苏世的手又往腰上挪。 房青君在桌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苏牧点头。 「您说得对。」 老汉愣了一下。 他这话说过不少回,往常来的商客要么翻脸,要么打哈哈。没人接这一句。 「那是啥草?」苏牧又问了一遍,「我真不认得。」 老汉在对面的板凳上坐下了。 「地椒。」 「地椒。」 「山坡上头长的,石头缝里也长。开小紫花,指头高。」老汉伸手比了个高度,「我们这边杀羊,摘一把连根拔了,洗乾净,跟羊骨一块下锅。膻气就没了。」 「晒乾的行不行?」 「不行。」 老汉摇头,「干了就苦。得鲜的。冬天没有鲜的,就搁盐里埋着,埋一个月能顶用。」 苏牧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盐渍保鲜。 这法子笨,可确实能留住那股挥发的东西。 他到大唐之后,看到的所谓香料用法多半是硬砸,一锅里扔十几味,谁也不管谁。这老汉一辈子就用一味草,用到了根上。 「一斤地椒,多少钱?」 「不卖。」 老汉说,「山上有,自己去摘。」 苏牧笑了。 「老丈,我借你一样东西。」 「借啥?」 「刀。」 老汉从灶台上摸出一把菜刀,递过来。刀身黑了一半,刀口卷了三处,柄上缠的布已经看不出原色。 苏世看着那把刀,喉头动了一下。 这刀在他手里能不能切开一根葱都难说。 苏牧接了刀,没试锋,直接往灶后走。 「羊肉还有?」 「有。腿上还剩一块。」 老汉把肉搬出来,往案板上一放。半条羊后腿,冻得发硬,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苏牧把袖子撸到肘上。 他先摸了一遍肉。 手掌从上往下滑,在中段停住,拇指顶了顶。 然后落刀。 第一刀是横的,顺着一条筋走进去,把那根粗筋剥了。第二刀转了角度,贴着骨头往里推,整块肉从骨上卸下来。 苏世站在两步外看。 师父的手腕在动。 刀身几乎没有抬起来过,一直贴着案板走,走的时候手腕往下压半分,再往上带半分。压和带之间,肉片就掉下来了。 一片。 两片。 肉片摊在案板上,能透过去看见底下的木纹。 老汉的手撑在灶沿上。 他杀了三十年羊,切了三十年肉。他的刀他自己清楚,卷口的地方走到那儿就要顿一下,顿了就得抬刀重来。 这人手上没顿过。 一次都没有。 那把破刀在他手里像是换了个东西。 老汉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着刀口。他想看清楚,那三处卷刃是怎么绕过去的。 看不清。 苏牧切了大约四十片,把刀往案板上一搁。 「汤开着?」 「开着。」 他抓起一把肉片,手往锅里一送。 肉片散进滚汤里,白汽扑起来。 一息。 两息。 苏牧的手已经拿了漏勺,勺子探进汤里一转,全捞了出来。 「碗。」 老汉自己递了个碗过来。 肉片进碗,浇了半勺汤。 那颜色变了。刚才碗里的肉是灰褐的,现在是浅粉,边上一圈还带着透。 苏牧把碗推到老汉面前。 「您先尝。」 老汉夹了一片。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没有阻力。 肉在嘴里散开,汁水跟着出来,羊肉那股鲜从舌面上往上顶。地椒的味道在后头跟着,把该压的都压住了。 老汉没有说话。 他又夹了一片。 第三片的时候手开始抖。 他吃了一辈子羊肉。 他家的羊肉从来就是这个汤,这个锅,这把刀。今天这一口,是他自己的汤,自己的锅,自己的刀,自己山上摘的地椒。 肉是他杀的羊身上的肉。 味道不是他的。 「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1章 傲气 他把碗放下,「你切得薄,就成这样?」 「不只是薄。」 苏牧擦了擦手,「您那刀口顺着筋走,肉纹是断的。断了纹,汁水下锅就跑光,肉就柴。我顺着纹走,纹是整的,汁水锁在里头。汆一息就够,多一息就老。」 「一息……」 「您那肉煮了一个时辰。」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苏世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乱。 半个时辰前他还想拔刀。 他觉得这一锅汤糟蹋了羊。现在师父用这老汉的刀丶这老汉的锅丶这老汉的草,做出来一碗他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 师父连火都没添。 苏牧摸出十文钱,压在缺腿那张桌子的石头上。 「老丈,多的算地椒钱。」 老汉赶忙站起来:「不用不用,你告诉我这一手,还给什么钱……」 「该给的。」 苏牧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回头,「您这地椒是好东西。西北的香料路子粗,可粗里头有学问。往后我要是再往西走,还来您这儿喝汤。」 老汉追出来两步,站在草棚底下没再往前。 三人上马。 走出去半里地,苏世还在回头看。 「师父。」 「说。」 「您为什么不早说自己是谁。」 「说了他就不告诉我地椒了。」 苏牧在马上晃着腿,「人一听长安来的高人,嘴就紧。他刚才骂长安人乱扔香料,骂得挺解气,骂完了才肯把地椒的事往外倒。」 「那他刚才那么瞧不上您……」 「他瞧不上的是长安。」 苏牧说,「他在这儿卖三文钱一碗的汤,卖了三十年。长安来的人一个个都比他懂,他就想找个人比一比。我让他比了。」 苏世还是不通。 「可您明明能一开始就把肉切给他看。」 「切给他看,他记住的是我刀快。」苏牧勒了勒马,「我让他先尝,他记住的是他自己那锅汤能做成什么样。哪个划算?」 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 苏世低头咬了咬嘴唇。 「师父,我刚才想拔刀。」 「我看见了。」 「我错了。」 「你没错。」 苏牧说,「你要是不觉得那锅汤糟蹋了羊,你就不用学厨了。你错的是,你看见了肉柴汤浊,就不看后面。那锅羊骨熬了一天半,你闻见了没有?」 苏世的脸红了。 「没有。」 「地椒你也没闻见。」 「……没有。」 「低头。」 苏牧说,「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厨,走到哪儿人都恭恭敬敬。你要是一直这么抬着头,往后就只能闻见你自己锅里那点味儿。 真正的东西都长在低处,在山坡的石头缝里,在三文钱一碗的破棚子里,在老汉那把卷了口的刀上。你得低头才看得见。」 苏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房青君骑在苏牧旁边,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她侧过头。 「你原本不打算露那一手的吧。」 苏牧不否认。 「地椒不肯卖。」他说,「我得拿点东西换。」 「十文钱不够?」 「他不缺十文钱,他缺个人认他。」 房青君笑了一下,没再说。 日头往西走。官道渐渐窄下来,两边的田没了,露出一片一片黄土坡。 ...... ...... 出了茶棚往西第三天,苏世的脾气开始不对了。 头一回是在一个叫赤谷的村子。 三人借灶做饭,村里给的是一块风腌过头的猪肋条,肉色发暗,盐霜结在外头一层。 苏世拿刀削了三回盐,还是咸,第四回下手削得太深,把好肉也带下去半寸。 他把那块肉往案上一摔。 「这东西根本没法用。」 苏牧蹲在门槛上剥蒜,没抬头。「那你就别用。」 第二回是在渭水边上的野店。 店家煮了一锅荞面糊糊,锅底糊了一层。苏世尝了一口就放下,起身要自己接手,被苏牧一句「坐着」按回去。 第三回,苏世没发脾气,可他洗菜的时候把手上的水甩得满地都是。 房青君看着地上那一片水渍,又看了看苏牧。 苏牧还是剥蒜。 到渭州城外的岔路口是第五天午后。 路在一块界碑前分了两支,北边那条窄,车辙浅,往上走是黄土梁子;南边那条宽,地上散着骆驼粪和碎草料,一路能看见胡商留下的火堆坑。 苏牧勒住马,没下来。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苏世。」 「在。」 「你往北。」 苏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师父,又看那条北路。北路尽头是一片土坡,什么都看不见。 「往北做什么?」 「兰州往西二百里,有个折冲府的军镇。」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摺的纸,「李泰给的舆图我抄了一份,路线在上头。你去那儿投个差事,就说你会做饭。」 「投差事?」 「伙夫。」 苏世的手指捏住那张纸,没往怀里放。 「师父,我……」 「一个月。」 苏牧说,「一个月以后凉州碰面。城里有个西市,市口有家羊肉铺子,姓马。你到了就在那儿等我。」 苏世站在马边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他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是师父嫌他了。 这几天他自己也清楚,脾气一日比一日躁,可他没想过师父会把他扔在半路上。 「师父是不是嫌我碍事。」 苏牧终于从马上下来了。他走过去,两根手指抵住苏世胸口,把人往后推了半步。 「你听着。到了军镇,别提长安,别提厨神大赛,别提我。」 「为什么?」 「你说你是大唐第一厨,人家给你的锅还是那口锅。」苏牧收回手,「说不说都一样,那你说出来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世没吭声。 「军镇的大锅饭是什么样,你自己去看。一口锅四石米,五百人的口粮,柴是湿的,盐是苦的,肉是死了三天的马肉。你要在里面待一个月。」 「一个月……」 「熬不好一锅杂碎,就别说是我徒弟。」 风从北边下来,把苏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牧转身往自己马边走。 「你的刀带着,别拿它切羊。军镇里的兵不认得玄铁刀,认得的话你就麻烦了。」 「师父。」 苏世追了两步,「我在军镇里,做出来的东西没人尝,也没人评。做好了做坏了,没人知道。」 苏牧背对着他,把马鞍上的皮袋子往下压了压。 「你自己知道。」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2章 打发电灯泡 苏世站住了。 房青君在马上没说话。 她看着这一老一少——其实苏牧也不老,可站在苏世面前那个架势,就是老的。 她见过苏世在厨神大赛上被塞了钝刀的样子,那时候这小子扔了刀,抓起木棍砸虾。 今天他连话都接不上。 「师父。」 苏世的声音低了半截,「您和嫂子往南?」 「商道。」 苏牧点了点南边那条路,「胡商走那条。安西的葡萄乾,波斯的香子,天竺的胡椒,都从那条路进来。我得去看看那些东西在原产地是怎么用的。」 「为什么不带我。」 「带你干什么?」苏牧上了马,「你现在闻见羊膻就想拔刀,我带你去闻胡椒,你能闻出什么来?」 苏世的耳朵红了。 「东西不是刀切出来的。」 苏牧勒着马转了半圈,看着他,「地椒长在石头缝里,那老汉守了三十年。 你在长安得了个头名,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你端凳子。这一个月里没人给你端凳子。你自己站着。」 苏世的手往上抬,摸到了背上的刀鞘。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一个月?」 「一个月。」 「凉州西市,马家羊肉铺。」 「记住了就走。」 苏世没走。 他往下一跪,膝盖砸在土路上,砰的一声。 「起来。」苏牧说,「路上人多。」 苏世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鼻子里吸了一下。他转身上马,动作有点乱,脚在马镫上蹬了两回才上去。 「嫂子,您照顾师父。」 房青君点头。 「你自己吃饱。」 苏世夹了一下马腹。瘦马往北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师父!要是那儿的柴真是湿的怎么办?」 苏牧在马上摆了摆手。 「湿的就摊开晒。晒不干就先烧灶膛底下的土,把土烧透了再架柴。」 苏世喊了一声「记住了」,再没回头。北边那条路往上抬,人和马的影子在土坡上小下去,走到坡顶的时候只剩个黑点。然后连黑点也没了。 岔路口安静下来。 房青君调过马头,和苏牧并排站着。 「你狠不狠。」 「狠什么。」 「他刚出长安,就被你扔在半道上。」房青君说,「他心里现在肯定在琢磨自己哪儿做错了。」 「他没做错。」 苏牧的目光还在北边那道坡上,「他在长安待久了。第一届厨神,御赐宝刀,禄东赞给他玉佩。他现在低头看那些破锅烂灶,看见的全是毛病。」 「毛病不是毛病?」 「是。」 苏牧说,「可他只看毛病,不看别的。那锅荞面糊糊糊了底,他没闻出来店家用的是新磨的荞。新荞比陈荞香三成,长安买不到。」 房青君想了一下。 「所以你让他去军镇。」 「军镇里全是毛病。」苏牧终于把眼睛从北路上收回来,「他要么在那儿气死,要么想通。」 「万一气死了。」 「那我就少个徒弟。」 苏牧夹了夹马,往南路走,「天下第一厨这名头,本来也不是我给他的。」 房青君笑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苏牧从马鞍后头解下一个包,抖开是一件大氅,青灰的粗呢子,里头衬了羊皮。 他侧过身,一伸手把大氅搭在房青君肩上,又替她把领口的绳子系了个结。 房青君没动,让他系。 「西边风硬。」苏牧把她鬓角吹散的一根头发别到耳后,「你那件太薄。」 「你自己不冷?」 「我火气旺。」 房青君看着他。 「你早就想把他打发走了。」 「早就想。」 「为什么。」 苏牧把马缰往手里绕了一圈。「你想想,一路上他跟着,晚上住店三间房,吃饭三副碗筷。我说个什么话他掏本子记,我看个什么东西他凑过来问。」 「他好学。」 「他是好学。」苏牧点头,「可我这趟是出来干什么的?」 房青君没答。 「我在长安待了多久了?」 苏牧说,「天天有人上门,有人送菜,有人抬着锅来问我这锅怎么使。皇帝来蹭饭,国舅来试探,连禄东赞都要来比一场。我成亲那天热闹够了,往后就没消停过。」 「所以?」 「所以我出来一趟,想跟自己媳妇好好走一段路。」苏牧看了她一眼,「旁边站个人举着灯照着,那还怎么走。」 房青君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往大氅的领子里埋了埋。 「你这话,」她的声音从领子里出来,「别让苏世听见。」 「听不见。他都走出三里地了。」 「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你当灯撵走的……」 「他不会知道。」苏牧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锅杂碎。」 ...... ...... 苏世扛着行李进火头营的时候,正赶上午饭散夥。 七八个老兵蹲在灶台边啃饼子,见他进来,眼神都不抬一下。只有靠门口那个光头老卒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呸地吐出一口唾沫。 「长安来的细皮嫩肉货色,分你东边那口锅。」 苏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杵着一口比人还高的铁锅,锅沿锈得发红,锅底黑得像糊了层焦炭。 「今晚你做饭,百人份。」 光头老卒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麻袋,「肉在这儿。」 麻袋里的羊肉冻成了石头块,表面泛着青紫色。苏世蹲下身摸了摸,硬邦邦的,手感跟砖头差不多。 「这肉……」 「怎么,长安小爷嫌弃啊?」光头老卒咧嘴笑,「火头营就这待遇,爱干不干。」 其他几个老兵也围过来了。 「估计连刀都握不稳。」 「待会儿看他哭鼻子。」 「我赌一个时辰,他就得回去找上官告状。」 苏世没说话。 他把行李放下,挽起袖子。 腰间的玄铁刀沉甸甸的。他手指碰到刀柄,又松开了。 师父说过,食材无贵贱。 再差的料子,也能做出吃食。 他拖着麻袋走到灶台边,先把肉倒出来。十几块羊肉摔在案板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光头老卒抱着胳膊看热闹:「连火都不会生吧?」 苏世没理他。 他从柴堆里翻出一根粗木棍,抡起来就往羊肉上砸。 砰! 第一棍下去,羊肉纹丝不动。 砰!砰!砰! 木棍砸在冻肉上,声音沉闷。苏世抡得虎虎生风,手腕带着巧劲,每一棍都砸在同一个点上。 老兵们的笑声渐渐没了。 「这小子……力气不小。」 「砸肉乾什么?疯了吧。」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3章 并不顺利的西行 苏世不管他们说什么。 他盯着羊肉的纹路,木棍越砸越快。冻肉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内里的纤维被生生捶断。 第五十棍的时候,羊肉终于松软下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放下木棍,手心热得发烫。 接下来是去腥。 火头营没调料,连姜都没有。苏世扫了一眼灶台,盐罐子里只剩半罐粗盐,颗粒大得跟石子似的。 他出了营房,在雪地里挖了一捧乾净的雪,又从灶膛里扒出一把柴火灰。 老兵们都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雪?灰?这是做饭还是玩泥巴?」 苏世把雪和粗盐混在一起,用力揉搓羊肉。雪化成水,带走血水和腥味。然后他抓起柴火灰,薄薄地撒了一层。 「灰能吸味。」他说。 光头老卒冷笑:「小子,你这是糊弄谁呢?灰也能做饭?」 苏世没辩解。 他用雪把羊肉再冲一遍,灰和脏东西都被带走了。羊肉虽然还是发青,但腥味淡了大半。 生火。 他把柴火码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苏世抱起那口大铁锅,咣当一声架上去。 锅太大,他得踮着脚才能看见锅底。 「铲子呢?」 光头老卒指了指墙角:「那儿。」 苏世走过去,拎起那把铁铲。 铲子比他人还高半头,铲面宽得能当盾牌。他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三十斤。 「这也太……」 「火头营就这条件。」光头老卒笑得更欢了,「炒不动就别炒,直接煮成一锅粥得了。」 苏世盯着铁铲看了几秒,然后单手抄起来。 老兵们的笑声又停了。 他把羊肉倒进锅里,火舌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羊肉遇热开始渗出油水,腥味又冒上来。 苏世抓了把粗盐撒进去,然后双手握住铁铲。 翻。 铁铲在锅里一划,羊肉翻了个身。 再翻。 他手腕发力,铁铲带着羊肉在锅里转了一圈。 老兵们不说话了。 苏世的动作越来越快。铁铲在他手里轻得跟竹筷似的,羊肉在锅里翻飞,每一块都裹上了油脂。 光头老卒盯着他的手臂,眼皮跳了跳。 这小子的臂力……不对劲。 风从营房缝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苏世站在灶台前,铁铲抡得虎虎生风,愣是把那口大锅颠出了节奏。 羊肉的香味开始飘出来。 不是那种寡淡的肉香,而是带着炙烤过后的焦香,混着盐粒爆裂的脆响。 一个老兵吸了吸鼻子:「这味儿……」 苏世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 水蒸气从锅沿冒出来,白茫茫一片。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看向光头老卒。 「还有菜吗?」 光头老卒愣了愣,指了指墙角的筐:「就那点冻白菜。」 苏世走过去,白菜冻成了冰疙瘩,菜叶子都蔫了。他掰下几片,切成大块,等锅里的肉炖到半熟,全倒进去。 香味更浓了。 老兵们不自觉地往灶台边凑。 「这味儿……比昨天那锅强多了。」 「废话,昨天那锅能吃吗?羊肉硬得咬不动。」 「你闭嘴,昨天是你做的饭。」 光头老卒站在原地,盯着苏世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这小子……真就是来火头营混日子的? 苏世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羊肉炖得软烂,白菜吸饱了汤汁,盐的咸味正好压住腥气。 他尝了一口汤。 还行。 「开饭了。」 老兵们一拥而上,端着碗挤到锅边。 第一个舀汤的老卒喝了一口,愣住了。 「这……」 「怎么了?」 「你自己尝。」 第二个老卒接过碗,喝了一大口。他眼睛瞪圆了,然后闷头把一碗汤全灌进肚子里。 「娘咧,这羊肉是昨天那批货?」 「不是那批还能是哪批?」 「那怎么能这么香?」 光头老卒走到锅边,舀了一碗。他盯着碗里的汤,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羊肉软烂入味,白菜清甜,汤头浓得挂在碗壁上。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向苏世。 「你小子……以前干过这个?」 苏世摇头:「第一次做这么大锅。」 「第一次?」 「嗯。」 光头老卒不说话了。 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大口。 营房里只剩下喝汤的声音。 老兵们捧着碗,谁也不吭声。 苏世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口锈迹斑斑的大铁锅。 师父说得对,食材无贵贱。 只要手艺到位,烂肉也能吃出肉香。 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刀,没拔出来。 不急。 光头老卒喝完汤,放下碗,走到苏世面前。 「狗剩是吧?」 「嗯。」 「明天开始,你还做饭。」 苏世抬头看他。 光头老卒别过脸去:「东边那口锅归你了。」 ...... ...... 商队出了长安三日,苏牧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一路西行,黄土越来越厚,风沙也越来越大。 粟特胡商的队伍倒是走得稳当,骆驼和马匹都训练有素。 商队首领是个叫萨迪克的老胡人,留着花白的胡子,精明得很。 苏牧和房青君混在队伍里,装作是去凉州做生意的小商贩。 两人花了不少银钱才挤进这支商队,毕竟独自上路太危险,碰上马匪就得交代在荒郊野外。 房青君这几天憋得够呛。 她本是户部尚书之女,平日里锦衣玉食,如今跟着商队风餐露宿。 吃的是干饼子,喝的是带着土腥味的水。 她倒不是娇气,只是商队里有个大厨哈桑,天天在她耳边吹嘘西域的好。 哈桑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在篝火边烤着饢饼。 「大唐的厨子不会做饭。」 「他们只会水煮,煮菜,煮肉,煮面,什么都煮。」 房青君端着碗,脸色不太好看。 「西域的香料才是天下第一。」 哈桑继续说。 「胡椒,豆蔻,丁香,这些你们大唐有吗?」 「没有!」 「你们只有盐和酱,太可怜了。」 商队里几个胡人帮腔,笑得前仰后合。 房青君捏紧了碗边,正要发作,苏牧在旁边踢了她一脚。 「吃你的饼。」 苏牧说。 「他凭什么这么说?」 房青君压低声音。 「大唐的菜怎么就不行了?」 「你跟他吵有什么用?」 苏牧咬了口乾饼。 「他又不懂。」 房青君瞪了苏牧一眼,觉得这人没血性。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只好忍了下来。 哈桑还在那边吹。 「我烤的饢,整个商队都爱吃。」 「萨迪克老爷每次都要多吃两个。」 「你们大唐的饼?」 「硬得能砸死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4章 小露一手 房青君差点把碗摔了。 苏牧倒是悠然自得,还笑了笑。 入夜后,商队在一处荒地扎营。 篝火升起来,哈桑又开始忙活他的饢饼。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面团拍得啪啪响,嘴里还哼着西域的调子,得意得不行。 苏牧在帐篷外溜达,手里拿着个小布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房青君跟了出来。 「你干什么?」 「看看。」 苏牧说。 「看什么?」 房青君狐疑。 「你不会想整他吧?」 苏牧没答话,只是朝篝火那边走去。 哈桑正把面团贴进坑炉里,火苗蹿得老高。 他手法娴熟,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火候总是控制不好。 饢饼烤得有点焦。 哈桑急了,嘴里嘟囔着胡语,额头上都冒了汗。 苏牧晃悠过去,装作无意经过,瞥了一眼炉子。 「火太旺了。」 哈桑抬头,看见是苏牧,撇了撇嘴。 「你懂什么?」 「不懂。」 苏牧说。 「不过你这面团要是加点羊油,兴许好点。」 哈桑愣了一下。 「羊油?」 哈桑皱眉。 「面团里加羊油?」 「试试呗。」 苏牧说。 「反正你这锅也快糊了。」 哈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旁边的罐子里舀了几滴羊油,揉进面团里。 他动作半信半疑,但手法还算利索。 苏牧站在旁边,等哈桑把面团重新贴进炉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捏了一小撮粉末。 趁哈桑不注意,轻轻弹进了火堆里。 粉末落进炭火,瞬间冒出一股异香。 那香气浓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随着热力渗透进炉子里,钻进了正在烤的饢饼。 哈桑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是什么味道?」 哈桑惊得站了起来。 苏牧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火候差不多了。」 哈桑盯着炉子,心跳得厉害。 他从来没闻过这种香气,浓烈,厚重,又带着一种让人口水直流的魔力。 几分钟后,饢饼出炉了。 金黄酥脆,表面泛着油光。 那股香气更是铺天盖地,整个营地都闻到了。 商队里的人纷纷围了过来。 「哈桑,你今天烤的什么?」 有人问。 「怎么这么香?」 又有人说。 哈桑自己也懵了。 他掰下一块饢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裂开,里面是松软的面芯。 羊油的香气混合着那股神秘的粉末,在舌尖炸开。 哈桑整个人呆住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主显灵了。」 哈桑跪倒在地,双手合十。 「这是真主的恩赐。」 商队首领萨迪克闻着香气走了过来。 他接过哈桑递上的饢饼,咬了一口,整个人也愣住了。 「这……」 萨迪克眼睛发亮。 「哈桑,你用了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哈桑结结巴巴。 「我只是加了羊油,然后……」 「多少钱?」 萨迪克打断他。 「这饢卖不卖?」 「我出一百金。」 商队里炸开了锅。 一百金买一个饢饼? 萨迪克疯了吗? 但闻着那股香气,所有人又觉得这价钱不算离谱。 哈桑还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根本没心思搭理萨迪克。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到了真主的眷顾,这饢饼是神迹。 苏牧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了勾,转身回了帐篷。 房青君正坐在帐篷里生闷气。 看见苏牧回来,立刻问。 「外面怎么这么吵?」 「没事。」 苏牧说。 「哈桑烤了个好饢。」 「好饢?」 房青君冷笑。 「他那破手艺还能烤出好饢?」 苏牧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两个饢饼,递给房青君一个。 房青君接过来,狐疑地看了看。 「你哪来的?」 「顺的。」 苏牧咬了一口。 「趁他们不注意。」 房青君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这……」 房青君愣住了。 「这真是哈桑烤的?」 「不然呢?」 苏牧慢悠悠地吃着。 房青君又咬了一口,这才反应过来。 「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 苏牧说。 「就随便指点了两句。」 房青君盯着苏牧,突然明白了。 「你在火堆里加了东西?」 苏牧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吃饢。 房青君想起那股异香,又想起苏牧之前从禄东赞那里拿到的香料。 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你……」 房青君哭笑不得。 「你就为了气哈桑?」 「我可没气他。」 苏牧说。 「我还帮他烤出了这辈子最好的饢呢。」 房青君被他这话逗乐了,但很快又板起脸。 「外面萨迪克出一百金要买,你不卖?」 「卖什么?」 苏牧说。 「我就这么点孜然,自己吃都不够。」 房青君愣了一下。 「孜然?」 「禄东赞送的。」 苏牧说。 「吐蕃那边的香料,大唐没有。」 房青君这才明白过来。 看着手里的饢饼,突然觉得格外香。 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哈桑还跪在地上祈祷。 萨迪克还在追问配方。 但帐篷里,苏牧和房青君安安静静地吃着饢饼,谁也不说话。 ...... ...... 雨是从第二天夜里开始下的。 起先只是细线,敲在骆驼背上的毛毡上,沙沙作响。 到了第三天早上,天色一直没亮透,云压得低,雨丝变成了雨线,把整片荒野泡成一块湿泥。 柴堆全废了。 哈桑掀开苫布,整捆红柳枝吸饱了水,拧一把能出水。 他往火塘里划了三根火摺子,湿柴冒了半天黑烟,连火苗都没起来。 「完了。」 哈桑把火摺子往泥里一扔,蹲下来捂住脸。 商队的人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围着熄灭的火塘,一个个面色难看。 萨迪克走过来,把湿柴踢了一脚,水从断口渗出来。 他转头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苏牧身上。 苏牧正蹲在帐篷门口啃一块冷饢,嚼得很认真。 「苏先生。」 萨迪克走过来,换了客气的口气。 「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几天,柴是指望不上了。」 「商队里有老人,孩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苏牧抬眼看了看天。 铅灰色,厚,压着人。 他把剩下半块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哈桑。」 哈桑从地上抬起头。 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 「你们西域,遇上这种天,怎么处理?」 哈桑怔了一下。 「什么怎么处理?」 「柴湿,没火。」 「还得吃饭。」 哈桑想了想,说: 「挖坑。」 「怎么挖。」 「在地下挖个坑,下头铺柴,上头盖土,留个出气孔。」 「湿柴慢慢烘,底下的土热了,就能闷出火来。」 哈桑顿了顿。 「但是慢,很慢,而且火不大,就能煮点稀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5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骗你的 苏牧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 挖坑,封土,微火闷。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高压锅那套东西拿出来比了一比。 google搜索twkan 密封,气压,底部导热。 逻辑是一回事,容器不同,路子就不同。 「锅呢?」 苏牧说。 「锅是铁锅。」 哈桑指了指骆驼背上捆着的家伙。 「重得很。」 「越厚越好。」 苏牧站起来,往骆驼那边走。 「还有泥。」 「把周围的泥刮起来,我用得上。」 萨迪克在后面追了两步: 「苏先生,这是要……」 「吃饭。」 众人面面相觑。 哈桑第一个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信这个人,但那天饢饼的味道还留在嘴里,他拿起铁锹跟了上去。 坑挖了两尺深,底部铺上一层红柳枝。 柴还是湿的,但苏牧让人把最细的枝条单独挑出来,劈开,断面朝上晾着。 细的比粗的干得快,两刻钟后,劈开的部分已经摸着不太粘手了。 铁锅架进坑里。 苏牧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布,把锅沿擦了一圈,然后开始往锅里下肉。 商队带的是腌好的羊肉块,盐味重,苏牧先用冷水泡了一刻,逼出一部分盐,捞起来拍干。 胡椒是萨迪克的压仓货,舍不得用。 苏牧伸手。 「借我用点。」 萨迪克的手捂住了那个皮袋子。 「这是波斯来的,值……」 「我知道值多少。」 苏牧说。 「你现在舍不得用,等会儿就着冷饢吃,你自己选。」 萨迪克把皮袋子递了过来,脸有点红。 胡椒粒先在锅里干炒了一下,然后连肉一起下去。 苏牧加了水,锅里汤色开始变深。 他从腰上取下个小纸包,拆开,抓了几粒孜然撒进去,又把手边一把枯草茎丢进锅里。 不是香料,是拿来当燃料引火用的。 哈桑在旁边全程盯着,目不转睛。 「乾草茎放进去干什么?」 「引火。」 苏牧说。 「细的先燃,把旁边的湿柴烘乾,温度上来了,湿柴自己就着。」 哈桑想了半天,没想出毛病,只好接着看。 接下来是封锅。 苏牧让人把锅盖压实,然后把湿泥直接往锅盖上糊。 哈桑的眼睛瞪起来了。 「你要把锅封死?」 「对。」 「那怎么散气?」 「不散。」 哈桑沉默了三秒。 「锅里的气散不出去,压力……」 「就这个压力。」 苏牧用手背拍了拍泥层。 「气压高了,里头的水沸点就高,肉能熟得更透。」 哈桑张着嘴,消化这句话。 苏牧没等他消化完,已经蹲到坑边,开始捏泥封坑沿。 周围人越聚越多。 商队里的胡人大概听不懂汉话,但他们看得懂动作,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确定。 萨迪克把苏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锅,不会炸吧?」 「有可能。」 苏牧说。 萨迪克的手一松,差点退后一步。 「但不会。」 苏牧又说。 「封的是泥,不是铁,气压太高自己会渗。」 萨迪克缓了一口气。 泥封好,留了两个小口出气,就是两截拇指粗的竹管,斜插在泥里。 苏牧弯腰把耳朵凑近,在竹管那儿听了几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等。」 「等多久?」 萨迪克问。 「两个时辰。」 萨迪克抬头看了眼还在下的雨,没再问。 这两个时辰里,商队的人基本都没走远。 开始时还有人回帐篷躺着,到了一个时辰以后,那个气孔里有了动静。 白雾,细细的,从竹管里往外钻,风一吹就散,但那股气味跟着出来了。 胡椒的辛香。 孜然的野劲。 羊肉炖透了的那种厚重。 第一个从帐篷钻出来的是个维族老人,他鼻子动了动,走到坑边,弯腰闻了闻竹管口,然后冲帐篷里喊了一句胡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哈桑已经蹲在坑边半个时辰没动了,手里揪着一把草茎,揪了半截也没察觉。 他闻着那股气味,喉头滑了滑。 他做了大半辈子饭,没见过这么封锅的。 但那个气孔里出来的味道,比他开盖做的任何一锅都冲,都厚。 两个时辰到。 苏牧蹲下来,拿木棍先拨开气孔边的泥,两根竹管取出来。 他把耳朵贴近,听了听。 「好了。」 萨迪克比他更急,抬手就要扒泥层。 苏牧按住他的手。 「等一刻。」 萨迪克急得直跺脚,苏牧回帐篷喝了半杯茶。 一刻钟后,他走回来,拿铁釺子从锅沿把泥层撬开。 蒸气出来了,不是从锅盖边缘渗,是砰地一声,整个锅盖被气顶了一下,白雾往上冲,冲到半空,被雨水压下来,散成一大片。 那股气味扑了所有人一脸。 辣。 浓。 烫! 商队里的胡人们往前涌。 萨迪克把碗挤到锅边,自己先舀了一碗,深褐色的汤,羊肉块颜色深透,胡椒粒浮在上面,下面还有几颗孜然。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停住了。 辣劲从喉咙往下烧,胡椒和孜然撞在一起,那股子味道比他在波斯喝过的任何一种汤都要硬,都要冲,但底下那层羊肉的鲜压着,把香托起来。 萨迪克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骆驼站稳,又低头看了看碗。 碗是空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喝光的。 「哈桑!」 他冲哈桑喊,嗓子有点哑。 「这一锅,你抄下来。」 哈桑端着碗喝了第三碗,根本没听见。 商队里开始出现抢碗的动静,苏牧早退开了,靠着一峰骆驼的腿站着,从行囊里摸出块半湿的饢就着汤吃。 房青君端着碗走到他旁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牧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她又喝了一口。 「就是想起你在长安煨骨汤,也是这个样子。」 「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廊下等。」 苏牧嚼着饢。 「那种等是消磨时间。」 「今天这是真在等。」 「一样。」 苏牧没接。 萨迪克那边喝了第四碗,踩着泥往苏牧跟前走。 他到了跟前,张嘴想说什么,先打了个嗝,辣气全冲出来,把自己呛了一下,捶了胸口好几拳。 「苏先生。」 他喘了两口。 「我认你做兄弟,行不行?」 苏牧说: 「不行。」 萨迪克不死心。 「异父异母的也行。」 「还是不行。」 「那……」 萨迪克想了想。 「那能不能把这道汤的方子教给我?」 苏牧抬脚走开了两步,回头,指了指地上那摞碗。 「你要真想学,先把碗洗了。」 萨迪克低头。 十几只空碗摞在泥里,雨打着,碗底全是汤渍。 他犹豫了大概半息。 「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6章 苏牧的成长 箭矢从夜色里射来。 苏世从营房冲出去的时候,校场上已经躺了三十多个人。 突厥游骑来得快,退得也快。 马蹄声刚响起半刻,就被兵卒的喊杀声盖过去了。 折冲都尉甘平手持横刀站在营门口,刀刃上还滴着血。 「追!」 二十骑冲出营门,往北追了半里,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五个。 校场上的火把一根根亮起来,光把地上那些人照得清清楚楚。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苏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抓着铁铲。 军医跑过来,蹲在地上翻人,翻一个摇头,再翻一个还是摇头。 「都尉,这个还有气。」 「抬进去。」 「这个也是。」 「抬。」 第七个被抬进去的时候,军医手上全是血。 他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又去翻下一个。 光头老卒张罗着烧水。 火塘边上摞了一堆木柴,他抱起来就往里扔,火苗蹿得老高。 「狗剩,把锅架上。」 苏世没动。 他盯着校场上那些人。 有个老兵半边肩膀被箭射穿了,血浸透了半身衣裳。 还有个年轻的,脸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光头老卒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别看了,进去干活。」 苏世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烧的是开水,送去给军医洗伤口用的。 灶房里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劈啪响。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营里安静下来了。 校场上的人都抬走了,血迹还在地上,被风吹起的沙土盖了一层。 甘平站在营门口,背对着众人。 他手里的刀还没收回鞘,刀尖抵在地上,人就那么站着。 早饭的时候,火头营照常开灶。 苏世舀了两锅粥,摆在营门口。 粥是稠的,里头还煮了几块腌肉,油星浮在上面。 兵卒们排着队走过来,每人领了一碗,转身就走。 没人动筷子。 有的端着碗坐在墙根底下,有的直接回营房,碗搁在门口的台阶上。 苏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碗。 粥凉了。 光头老卒走过来,叹了口气。 「别费劲了,今天这顿吃不下去。」 「为什么?」 「打仗死了人,谁还吃得下。」 苏世没说话。 他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往营房外走。 光头老卒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找点东西。」 营外有个羊圈,折冲府养的羊不多,就七八只,平常也不舍得杀。 昨晚突厥人来了,射死了两只,剩下的都被赶走了。 有个校尉正蹲在羊圈边上,手里拎着半扇羊骨架,上面还连着些内脏。 他看了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这玩意儿没法吃,埋了吧。」 苏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堆东西捡起来。 校尉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 「嗯。」 「这都带血,腥得很,你……」 「我拿回去洗。」 苏世抱着那堆羊杂碎往灶房走。 血顺着他胳膊往下滴,一路滴到门口。 光头老卒看见他抱的东西,眉头皱起来。 「你疯了?这东西能吃?」 「能。」 「怎么吃?」 苏世没回答。 他把羊杂碎放在案板上,从灶膛里扒出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光头老卒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草木灰能洗这个?」 「能。」 苏世抓起草木灰,用力在羊肚子上揉搓。 灰把血水和脏东西都粘下来,一点点搓掉。 他揉了一遍又一遍,手上全是灰。 羊肚洗乾净了,羊肠也洗乾净了,羊肝羊肺全洗了一遍。 他拎起来闻了闻,腥味还在。 光头老卒说:「这玩意儿洗不乾净的,你死心吧。」 苏世没吭声。 他转身去翻调料罐子,盐有,姜没有,蒜也没有。 他想了想,出门去找甘平。 甘平还站在营门口,刀收回鞘了,人靠在门框上。 「都尉。」 甘平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什么事?」 「我想要点烈酒。」 甘平愣了一下。 「烈酒?」 「还有姜和蒜,越多越好。」 甘平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什么,转身进了自己营房。 他搬出来一坛酒,又从箱子里翻出半袋子姜和蒜。 「够不够?」 「够了。」 苏世抱着东西回灶房。 光头老卒还在那儿等着,看见他抱回来的东西,眼睛瞪圆了。 「你要干什么?」 「做饭。」 「做什么饭?」 「杂碎。」 苏世把羊杂碎全扔进锅里,倒了半坛烈酒进去。 酒味冲起来,呛得人眼睛疼。 他把姜全拍碎,蒜也全拍碎,一股脑扔进锅里。 火,他没用小火慢炖,直接抱了一捆柴塞进灶膛。 火舌蹿起来,舔着锅底。 光头老卒退后了两步。 「你这是烧菜还是放火?」 苏世没理他。 他抓起铁铲,在锅里搅了两下,盖上锅盖。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沙子。 沙子打在锅盖上,发出细细的响声。 锅里的汤开始翻滚。 酒味,姜味,蒜味,全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那股子味道冲得很,辣得很,不是长安那种细细的香,是直接往鼻子里砸的那种。 光头老卒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 苏世还在往灶膛里添柴。 火烧得旺,锅里的汤翻得更厉害了。 半个时辰后,他掀开锅盖。 白气冲上来,热得扑面。 羊杂碎在汤里浮着,颜色深透,姜片和蒜瓣全烂在里头。 他舀起一勺汤,闻了闻。 辣,冲,烈。 他尝了一口。 舌头被烫了一下,酒味和辣味一起往喉咙里灌。 羊杂碎的腥气全被压下去了,剩下的只有那股子野劲。 「端出去。」 光头老卒愣着。 「端哪儿去?」 「校场。」 苏世自己抱着锅往外走。 锅烫手,他用布裹着,一路端到校场中央。 兵卒们还坐在墙根底下,看见他抱着锅过来,有人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苏世把锅放在地上,摞了一堆碗。 「吃饭。」 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吃饭。」 还是没人动。 甘平从营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 苏世拿起碗,自己舀了一碗,仰头喝了。 汤灌进喉咙,辣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咽下去,喘了口气,又舀了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有个老兵走过来了。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兵卒们围上来,每人端了一碗。 有人喝了一口就开始咳,有人一口气喝完了又去舀第二碗。 那股子辣味从喉咙往下烧,烧到胸口,烧到肚子里,浑身都开始冒汗。 一个年轻的兵卒喝完了,抹了把嘴,声音哑着。 「这是什么?」 「羊杂碎。」苏世说。 「辣死了。」 「嗯。」 年轻兵卒又去舀了一碗。 光头老卒站在人群后面,端着碗喝了半天。 他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老子还没死!」 其他人跟着吼起来。 「还没死!」 「还没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变成了齐声的呼喊。 「万岁!万岁!」 甘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手按在刀柄上。 他走下台阶,走到苏世面前。 「你叫狗剩?」 「嗯。」 「跟我进来。」 营房里,甘平给他倒了杯水。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饭的。」 「就做饭的?」 「嗯。」 甘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要你做军中牙将,管火头营,怎么样?」 苏世摇头。 「为什么?」 「我还差得远。」 甘平愣了一下。 「差什么?」 苏世没回答。 他走出营房,抬头看向西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7章 李二心馋了 长安,太极宫。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殿。 殿内摆了满满一桌菜。 尚食局这次是下了血本。 东海鲍鱼,黄河鲤鱼,江南春笋,岭南荔枝,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熊掌都摆上了桌。 每一道菜都是精工细作。 光看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坐在案几前,筷子拿起又放下。 夹了块鲍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味儿。 又夹了口鲤鱼,还是没味儿。 王德全站在一旁,眼皮子都不敢抬。 陛下这几天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御膳房已经换了三拨人,结果还是这副样子。 吃两口就不吃了,问他是不是菜不合口味,他又说菜做得很好。 这叫人怎么办? 李世民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王德全小声开口,「要不,奴婢让尚食局再做几个清淡的菜?」 「不必了。」李世民摆摆手,「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吃不出味道来。」 王德全心说这可真难办。 陛下要是说菜不好吃,那还能想办法改进。 现在这情况,根本无从下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油布包裹的文书。 「陛下,百骑司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 八百里加急,这规格可不低,肯定是西北那边出了大事。 他接过文书,拆开封蜡,展开一看。 开头第一行,臣奉命监察西北军情,现就苏牧二人近期活动汇报如下。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军情? 往下看。 苏牧于商队驻地,以地坑闷烧之法,烹制胡辣汤一锅。 此汤用料繁复,牛羊杂碎,花椒,胡椒,辣椒,姜蒜等十余种香料,文火慢炖三个时辰。 汤成之时,香气弥漫方圆百步,商队众人争相品尝,赞不绝口。 臣亲尝一碗,汤色红亮,麻辣鲜香,回味悠长。 李世民的喉结动了动。 再往下。 苏世于军营之中,另辟蹊径,以羊杂碎为主料,熬制一锅羊杂碎汤。 此汤用料简单,却火候精妙。 羊头,羊蹄,羊肚,羊肠尽数入锅,配以葱姜蒜椒,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 汤成之际,香气浓烈,军中将士闻香而至,排队数十米。 臣有幸品尝,只觉汤鲜味浓,羊杂软烂入味,配上一张胡饼,堪称人间美味。 李世民的手开始抖。 密报写得极其详细。 连汤的颜色,香味,口感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附了两张图。 一张画的是地坑里冒着热气的陶罐,一张画的是军营里那口大铁锅。 李世民看着看着,口水开始往外冒。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菜。 那些鲍鱼,鲤鱼,熊掌,突然就更没味道了。 什么东海鲍鱼? 什么黄河鲤鱼? 朕就想喝口热汤! 李世民一拍桌子。 茶盏跳了起来,桌上的菜盘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牧这个混帐东西!」 王德全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出去就知道逍遥自在!」 「吃香的喝辣的!」 「连口汤都不给朕留!」 李世民越说越气。 「朕在长安吃山珍海味,愣是吃不出味道来。」 「他倒好,在西北那种鬼地方,天天整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他又看了一眼密报。 那上面对汤的描述,每个字都往他心口上扎。 「麻辣鲜香?」 「回味悠长?」 「人间美味?」 李世民念着这些词,胸口起伏得厉害。 「百骑司的人是去办差的还是去吃饭的?」 「写得这么详细干什么?」 「怕朕不够馋是不是?」 王德全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殿外传来脚步声。 长孙无忌走了进来。 看见满桌子菜动都没动,再看李世民那副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 「陛下这是……」 「你看看!」 李世民把密报往长孙无忌面前一扔。 「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长孙无忌拿起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他放下密报,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桌上的菜。 忍不住笑了。 「陛下,臣倒觉得,这密报写得挺详细的。」 「详细?」 李世民瞪着他。 「你是觉得朕还不够馋?」 「臣不敢。」 长孙无忌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角还是藏不住笑意。 「只是臣想,陛下这几日胃口不佳,或许就是因为吃惯了精细的东西,反而想吃点粗糙的。」 「那胡辣汤,羊杂碎汤,虽说是西北的粗食,但胜在味道浓烈,正好开胃。」 李世民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 这些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做得再好也腻了。 他想的就是那种热腾腾,香喷喷,简单粗暴的吃食。 问题是,那两样东西在西北,他在长安。 李世民盯着密报看了半天,突然站起身。 「王德全!」 「奴婢在!」 「传百骑司!」 李世民的声音掷地有声。 「就算跑死马,也得给朕把西北那两样吃食的配方和原汤,快马送回长安!」 王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您说的是……」 「胡辣汤!」 「羊杂碎汤!」 李世民一字一顿。 「配方要详细,步骤要清楚,最好连原汤都给朕送回来!」 「三天之内,朕要喝到!」 王德全这下彻底明白了。 敢情陛下这几天胃口不好,是想喝汤了。 「奴婢这就去办!」 王德全刚要退下,李世民又叫住他。 「等等。」 李世民想了想。 「让百骑司的人问清楚,那地坑是怎么挖的,火候是怎么控制的,所有细节都给朕问清楚。」 「要是敢糊弄,朕扒了他们的皮。」 「是!」 王德全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笑容终于憋不住了。 「陛下,臣记得您以前说过,天子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沉溺口腹之欲。」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朕这是体察民情。」 他理直气壮。 「苏牧那小子在西北搞这些吃食,肯定是有深意的。」 「朕作为君王,当然要亲自品尝,才能了解民间疾苦。」 「陛下说得对。」 长孙无忌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李世民看着桌上的菜,叹了口气。 「其实朕也想通了。」 他说。 「山珍海味虽好,但吃多了就没意思了。」 「有时候一碗热汤,比什么都强。」 长孙无忌没说话,只是笑着点头。 李世民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一遍。 越看越馋。 「你说苏牧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吃食的?」 「臣也不知。」 长孙无忌想了想。 「不过臣倒是听说,苏牧在西北这段时间,倒是把当地的饮食研究透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 「研究透了也不知道给朕送点回来。」 他放下密报,看向窗外,西北的方向。 「苏牧啊苏牧,你小子出去一趟,倒是活得滋润。」 李世民自言自语。 「等你回来,朕非得好好跟你算算帐。」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全快步走进来。 「陛下,百骑司的人已经出发了,保证三天之内把配方和原汤送回长安。」 「好。」 李世民点点头。 「另外,让御膳房准备食材,到时候照着配方做。」 「是。」 王德全退下后,李世民又坐回案几前。 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有了点胃口。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8章 兰州拉面 商队进兰州时,天刚亮。 城门一开,挑担的丶赶车的丶牵骆驼的,全往里挤。 萨迪克要带人去西市交货,哈桑抱着他那口烤饢的家伙跟在后头,走两步还要回头看苏牧。 自从雨地里那锅羊肉吃过,哈桑对苏牧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看苏牧,是个会耍小手段的大唐人。 现在他看苏牧,跟看一口会自己出菜的锅差不多。 「苏先生,西市有好羊肉。」 哈桑凑过来。 「还有葡萄乾,石榴,乳酪。你想买什么,我能带路。」 「你忙你的。」 苏牧摆摆手。 「我和我娘子转转。」 哈桑看了眼房青君,点头退开。 萨迪克在前头喊了一句胡语,商队的人牵着牲口走远了。苏牧没急着跟,拉着房青君往另一条街去。 房青君昨晚没睡好。 商队的帐篷漏风,地上潮,半夜还有人起来喂骆驼。她早上洗漱时,手里的铜盆差点冻住。 可进了城,她精神又起来了。 「你不是说来找食材?」 「早市先看吃的。」 苏牧说。 「民间的东西,早上最实在。摆摊的没空装,吃饭的也没空客气。」 房青君往前走了几步。 街边全是摊子。 卖胡饼的,卖羊杂的,卖酥油茶的,还有人支着木架挂风乾肉。几个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葱丶萝卜和干豆子,冻得手背通红,嘴里却没停过。 「新磨的荞面!」 「热汤,热汤!两文一碗!」 「羊尾油,刚炼的!」 苏牧走得不快,眼睛从一口口锅上扫过去。 有的汤里放了胡椒。 有的肉里压着茱萸。 兰州离西边近,商路上的东西杂。大唐内地少见的香料,在这儿未必金贵。用得对不对,另说,至少能买着。 房青君见他一路看一路摇头。 「都不合你心意?」 「合。」 苏牧停在一个卖羊肚汤的摊子前,闻了闻。 「就是都太急。」 「做饭还分急不急?」 「分。」 苏牧指了指锅。 「这家羊肚没洗净,拿胡椒压。那家骨头没熬透,拿盐补。吃着热闹,后头没东西。」 房青君听得直乐。 「你出门一趟,嘴倒更挑了。」 「我没挑。」 苏牧叹了口气。 「我只是替羊不值。」 两人又走出十几步,前头堵住了。 一条不宽的巷子里挤满人,端碗的丶蹲着吃的丶排队等的,连卖菜的小贩都把担子往边上挪了。 人群中央支着个面摊。 两张木桌,桌边油得发亮。 一口大锅烧着汤,锅边堆着牛骨和牛肉。旁边摆着一块旧案板,一个白发老翁赤着胳膊,正拿着一团面使劲拽。 面团很硬。 老翁先搓成长条,两手抓住两头,往案板上摔,摔完对摺,再摔。 啪! 啪! 面条被拉开,又合上。 第三次拉到一半,断了。 老翁骂了一声,把断面团揉回去。 排队的人没人催。 有个穿短褂的汉子端着空碗喊:「老杜,俺也去衙门点卯,再不给面,俺也去就迟了!」 老翁头也不抬。 「迟了扣你钱,吃不上饿你肚子,跟老子有啥关系?」 那汉子不敢顶嘴,缩回队里。 房青君看着那团面。 「这也有人等?」 苏牧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闻着锅里的味道。 牛骨汤熬得不算清,葱花切得粗,牛肉片厚薄不一。汤里还有一股土气,不是灰,也不是泥,是面团本身透出来的味道。 这摊子的面不行。 硬,粗,拉不开,断口也毛。 可汤碗里那几根面,居然有弹性。 苏牧盯住老翁旁边那个小陶罐。 罐里装着半罐灰白色的水。 房青君见他半天不动,扯了下他的袖子。 「要吃?」 「吃。」 「这面?」 「就这面。」 房青君往那锅汤看了一眼。 她跟苏牧吃了这么久,眼光也养出来了。这牛肉汤没什么卖相,面更不必提。要放在长安,怕是连苏府柴房里的苏世都不肯端上桌。 可苏牧没嫌。 她便也不问了。 两人排到后头。 排了半刻钟,轮到他们。 老翁抬眼看了看苏牧。 苏牧穿的是普通棉袍,房青君身上的大氅却压不住。再看二人的手,一个细,一个白,半点赶路人的粗糙都没有。 老翁把手里的面往案板上一放。 「吃几碗?」 「两碗。」 「牛肉加不加?」 「加。」 「八文。」 房青君从荷包里数钱。 老翁已经抓起面团,抻了几下。 这回没断。 他把面丢进锅里,用竹筷子压了压,又切了两块牛肉进碗,舀汤,撒葱花。 两碗面搁上桌。 房青君坐下,拿筷子挑起一根。 面条不细,表面还带着些小疙瘩。她咬了一口,眉头先动了动。 硬! 咬开后,又有股劲。 牛肉汤很热,咸味偏重,牛骨的底子倒是扎实。葱花老,辣子也不香。 她吃了两口,看苏牧。 苏牧已经把面吃得差不多了。 不是狼吞虎咽。 他每一口都嚼得认真。 吃到最后,连碗底那点汤都喝了。 房青君放下筷子。 「好吃?」 「面有问题。」 「那你吃这么干净?」 「有意思。」 苏牧拿起筷子,在碗里夹起半根断面。 「面粉粗,醒发不够,拉面时手法也不对。下锅前该摔两次,他只摔了一次。煮面水也不够宽,面在锅里挤着,熟得不匀。」 房青君听完,低头看自己的碗。 「你这叫有意思?」 「这面有筋。」 苏牧说。 「不是面粉带的筋,是他往面里添了东西。」 房青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陶罐放在案板最里面,老翁每和一团面,就从里头舀半勺水进去。 「那是盐水?」 「不是。」 苏牧起身,端着空碗走到摊前。 老翁正低头和面,听见脚步,没抬头。 「吃完了就挪地方,后头有人。」 「老丈。」 苏牧把碗放下。 「您这面里加的是什么?」 老翁的手停了半下。 他抬起头,打量苏牧。 「外地人?」 「长安来的。」 「难怪。」 老翁把面团按进盆里,手掌上全是面粉。 「长安人吃面,也配问兰州的手艺?」 后头有人笑了。 「老杜,少摆你那张臭脸。人家吃你一碗面,还得挨你骂?」 「俺也去爱骂谁骂谁。」 老翁瞪了那人一眼。 「你嫌我面难吃,去吃巷口的烂糊糊。」 那人端着碗,闷头吃,不说话了。 房青君站起来。 她本来就对老翁粗声粗气不太痛快。眼下听见这话,眉梢压下来。 「问一句而已,何必这么冲?」 老翁看向她。 「你男人问的是祖传吃饭的本事。我不告诉他,冲什么?」 房青君还想开口。 苏牧伸手,在桌边轻轻敲了下。 「娘子。」 房青君看他。 「坐着吃。」 她没动。 「他都这么说你了。」 「他说得没错。」 苏牧拿起老翁放在案边的半截面条,掰开看了看。 「人家靠这个摊子养家。上来就问底子,换我我也不说。」 老翁的神情松了点。 可也就一点。 「你这书生,倒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 苏牧把面放回去。 「我真想学。」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59章 奇怪的技巧 老翁哼了一声。 「学不起。」 「多少钱?」 「不卖。」 老翁把盆里的面翻了个面。 「这东西是我爹传我的,我爹是他爹传的。传了几代,凭什么给你?」 苏牧点头。 「该这样。」 房青君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喝汤。 她没再看老翁,手指却在碗沿上磨了两下。 苏牧这人最烦别人拿架子。 当初李世民拿皇帝的架子,他能把人堵得没话。 长孙无忌带着心思上门,他能端一杯白水送客。 今天倒好。 一个卖面的老翁,说不卖,他就一句该这样。 房青君越想越不顺。 苏牧却盯着那盆面。 蓬草灰。 西北有蓬草,烧出来的灰泡水,能得硷水。面粉里放硷,能改面团的筋性,也能带出颜色和香气。 后世兰州拉面,硷水是根。 这老翁手里那罐灰水,值钱的不是灰,是路子。 人家守着祖传的吃饭本事,防着外人,没错。 苏牧这趟出来,为的是找东西,不是砸人饭碗。 更何况,他想看的也不只是配方。 同样是蓬草灰,水怎么滤,面怎么醒,手怎么拉,全有讲究。老翁这手艺粗,可根没歪。 苏牧从怀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案边。 老翁扫了一眼。 「多了。」 「面钱。」 「八文正好。」 「我还占了桌子。」 「桌子不要钱。」 苏牧笑了笑。 「那我帮您和一盆面,当饭钱。」 老翁手里的动作停住。 后头排队的人也安静了些。 有人上下打量苏牧。 「书生会和面?」 「别把老杜的面糟蹋了。」 「俺也去,老杜这脾气,能让外人碰面盆?」 老翁把手上的面粉拍进盆里,盯着苏牧。 「你要帮我和面?」 「嗯。」 「你会?」 「会一点。」 「会一点也敢摸我的盆?」 苏牧看着他。 「您不愿意,我不碰。」 老翁没说话。 他摊子今日生意好,面已经用了大半盆。儿子前几年跟商队跑货,没回来。家里那个孙子才十二岁,和面都和不动。早市这几个时辰,全靠他一双手撑着。 手腕昨晚疼了一夜。 今早一用力,骨头里就发酸。 可把面盆交给个外地书生,他又不放心。 老翁的手还按在面盆边上。 盆里的面已经发乾,边缘裂出几道口子。 后头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又不敢催。老杜的脾气摆在这儿,催一句,少不了挨顿骂。可眼前这个长安来的年轻人说要替他和面,众人又舍不得走。 有热闹看。 卖菜的妇人把扁担横在脚边,低声道:「老杜,你手腕不是疼吗?让人试试呗。」 「试坏了你赔?」 「你那盆面能值几个钱。」 「值我半天口粮。」 妇人翻了个白眼:「抠死你得了。」 房青君坐在桌边,筷子还压着半碗牛肉面。她没催苏牧,只是盯着老翁那双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虎口磨得发硬,手腕处还缠着一条旧布。刚才拉面时,老翁有两回停了手,不是因为面断了,是手撑不住。 苏牧出门前总说,做饭不是做给人看的。 可有些手艺,没人接,没人看,断了也就断了。 他今天愿意多说几句,大概不单是为了那罐蓬草灰水。 老翁盯了苏牧半天。 「你会和面?」 「会。」 「拉面呢?」 「也会。」 「你要是把我这盆面糟蹋了,八文钱可不够。」 苏牧低头看了一眼案边铜钱。 「那就把我留下,给您洗三天碗。」 后头有人噗地笑了。 「老杜,这买卖划算。」 「俺也去,长安来的书生洗碗,俺也去能看一年。」 老翁没理那些人,抬手把面盆往前推了半尺。 「洗手。」 苏牧点头,走到摊子后头。 木桶里有半桶冷水,水面浮着碎冰。旁边搁着半块皂角,已经被人用得只剩薄薄一片。 他挽起袖子,把手浸进去。 冷水扎得手指发麻。 房青君看了眼,想把自己的手炉塞过去。苏牧朝她摆摆手,拿皂角搓去手上油污,又把指缝一根根洗乾净。 老翁看着这一幕,神色变了些。 来面摊吃饭的人多,真愿意洗乾净手再碰面的人不多。尤其是男人,赶路的,跑货的,刚摸过牲口就来抓面团,老杜看着烦,骂了也没用。 这年轻人倒讲究。 苏牧甩干手上的水,走回案前。 「老丈,蓬草灰水能用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面团偏硬,得先看看水性。」 老翁没出声,把那只小陶罐拎出来,放在案上。 罐口盖着一块木片。 苏牧揭开盖子,没急着闻,先用两根手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 苦,涩,硷味重。 滤得不够细,沉淀也没压乾净。 他抬头问:「这灰水烧开过?」 「开过两回。」 「用的哪种蓬草?」 「河滩边的白蓬。」 「难怪。」 老翁眉头一竖。 「难怪什么?我爹用了四十年的白蓬灰。」 「白蓬没问题,水有问题。」苏牧把陶罐放下,「你这水太冲,面能起筋,但发死。吃着有嚼头,拉开就容易断。」 后头安静了。 老杜的面断不断,大家都看在眼里。老翁自己更清楚。 他这两年手上没力,拉面不稳,总以为是年纪大了。可这年轻人尝了一口灰水,开口就说到了根上。 老翁盯着他:「你还懂蓬草灰?」 「懂一点。」 「长安也有这东西?」 「有些地方有。用法不一样。」 苏牧没多解释。 硷水面的路子太多。 后世的配比丶醒面时间丶面粉筋度,都能算出一套章程。但放到眼下,老杜守着的不是一本配方,是一家人的生计。 他要看的是手艺,不是掏人祖坟。 「借您一点温水。」苏牧说。 老翁指向灶边:「壶里有。」 苏牧提起铜壶,倒出半碗温水,水温不烫手。他从陶罐中舀了小半勺蓬草灰水,兑进温水里,拿筷子搅匀。 老翁的眉头越压越低。 「这么少?」 「先少点。」 「硷少了,面没筋。」 「筋不是光靠硷顶出来的。」 苏牧从面盆里揪下一团面,在案板上按开。面粉粗,里头还掺着麦皮,筋度不算好。 兰州这地方缺细粮,老杜能靠粗面拉出这个样子,已经有本事。 只是他太依赖灰水了。 苏牧把兑好的水分三次加进去。 第一次,面团散。 第二次,面团收。 第三次,苏牧停住了。 老翁忍不住问:「不加了?」 「够了。」 「这就够?」 「面吃水够了,再加只会黏。」 老翁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0章 兰州拉面的雏形 苏牧双手按上面团。 第一下没用力,只是把散面往中间归。 第二下,掌根压下去,手腕一沉,腰背跟着发力。 面团被推开,折回来。 再推。 再折。 案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房青君看过他揉面。 在苏府时,苏牧揉面总是懒洋洋的,边揉边跟小兕子抢点心,有时还让苏世上手。可今日不同。他没说话,脚下站得很稳,手臂发力没有半点多余。 面团在他掌下滚动,边缘的裂口被压实,粗糙的表面也收了起来。 老翁的眼睛离不开那团面。 他做了五十年面。 面能不能成,手一碰就有数。 眼前这团面,从一开始的硬丶散,到现在有了回弹。苏牧每一次摺叠都踩在面团最该受力的地方,没有多推半寸。 这是哪家的路子? 老杜年轻时去过凉州,也去过甘州,见过不少做面高手。可没人这么和面。 后头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 「老杜,这书生有两下子啊。」 「闭嘴。」老翁说。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 苏牧揉了百来下,停手,拿湿布盖住面团。 老翁急了。 「怎么不揉了?」 「醒面。」 「这才揉多久?」 「你平时揉得太久,面筋全绷着,拉的时候当然不听话。」 老翁不服:「我家祖传就是这么揉。」 「祖传也会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翁抄起擀面杖:「你小子说谁累?」 「说面。」 「你最好是说面。」 房青君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 苏牧这张嘴,早晚得挨打。 等了一刻钟,苏牧揭开湿布。 面团比方才软了些,按下去能慢慢回弹。 他揪下一块,搓成细条。 老翁盯着他的手。 「你这要拉几扣?」 「先看面。」 「我问你拉几扣。」 「七扣。」 老翁脸皮动了一下。 七扣就是一百二十八根。 他年轻时能拉六扣,近几年四扣都费劲。眼前这年轻人用的是粗面,还只醒了一刻钟,开口就说七扣。 后头有人嘀咕:「吹牛吧。」 「老杜家最好的时候,也没见过七扣。」 「人家长安来的,嘴上功夫总得硬点。」 苏牧没搭理。 他两手捏住面条两端,往案板上轻轻一摔。 啪! 面条拉长。 折回来。 再摔。 第二次时,面条已经均匀许多。 老翁的手慢慢攥紧。 这年轻人没用蛮力。他每次拉开,手指都在调整粗细。细处多带,粗处少扯,面条受力匀了,才不会断。 第三扣。 第四扣。 面条越拉越细。 围观的人往前挤,卖菜妇人的菜篮被人踩翻了,萝卜滚到桌子底下。她顾不上骂,伸长脖子往里看。 第五扣。 苏牧双手翻转,面条在半空散开。 第六扣。 有人屏住了气。 老翁的喉结动了动。 第七扣。 案板上落下一片细面。 根根分明,细得很,长度却没乱。苏牧手腕一抖,将面丝分成两把,抬手送进滚开的汤锅。 锅里水翻了两下。 苏牧拿长筷子拨开面丝,数了三个数,捞出。 老翁愣住:「这么快?」 「细面,别煮老了。」 碗是现成的。 苏牧没动老杜的牛骨汤,只从锅里舀了两勺清汤,丢进几片牛肉,抓一小把葱花。 一碗面端到老翁面前。 面条浮在汤中,没浑,也没断。 有人挤着问:「老杜,吃啊。」 老翁没动。 他盯着那碗面,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这是他的面粉。 他的蓬草灰。 他的锅,他的汤。 可面从锅里出来以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面。 「老丈。」苏牧提醒,「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翁回过神,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根。 面入口,先是硷香,后头是麦香。面条弹,咬开不费劲,粗面里的那点涩味也被压下去了。 老翁吃完一根,又夹第二根。 碗里的面很快见底。 围观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到底咋样?」 「老杜,你倒是说句话。」 老翁把筷子放下,抬头看苏牧。 眼眶红了。 他撑着案板起身,腿脚没站稳,差点往前栽。 苏牧伸手扶了一把。 老翁没借力站稳,反而往下跪。 房青君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旁边的人也吓了一跳。 「老杜,你干啥!」 「这可使不得啊!」 老翁膝盖刚弯下去,苏牧已经托住他的手臂,硬把人架住。 「别跪。」 「俺也去这手艺……」老翁嘴唇发抖,「俺也去守了五十年,守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垃圾。」 苏牧把他扶回凳子上。 「你这汤能熬,面也能拉。问题不在祖传,在你这些年只守着不改。」 老翁抬起头。 「俺也去学。」 「可以。」 「你收我当徒弟。」 「不收。」 老翁急了:「为什么?」 「我路过兰州,明天就走。你跟着我,摊子谁管?孙子谁养?」 老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牧指了指案板。 「食无定法。你教我蓬草灰,我帮你改一团面,扯平了。」 「这怎么能扯平?」 「能。」苏牧看向后头排队的人,「你明天少骂两个人,多揉两盆面,比拜师有用。」 有人笑出了声。 老翁抹了把眼睛,想骂,又没骂出口。 苏牧洗了洗手,放下袖子。 房青君已经吃完面,起身把钱袋收好。 她经过老翁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不收徒弟,你也别难受。」 老翁苦笑:「俺也去哪敢难受。」 房青君看了苏牧一眼。 「他嫌麻烦。」 苏牧回头:「你说谁嫌麻烦?」 「说你。」 「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 ...... 兰州城外,折冲府的火头营里。 苏世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条,拨了拨炭火。 羊排已经架上去一刻钟。 肉边冒油,盐粒贴在表面,火候正好。苏世拿刀在最厚的地方划了一道,肉汁顺着刀口渗出来,颜色还差半分。 他没有急着翻。 羊排离火太近,外层会焦,里面却没熟透。火小了,肉里的油出不来,嚼起来发柴。 这个火候,他能掌握。 可锅边没有孜然,没胡椒,连茱萸也只剩下半把。 盐压不住羊肉的膻,羊油出得再好,吃到最后还是少一层东西。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1章 差一步 苏世把羊排翻了个面。 滋啦一声,油滴进炭火。 旁边几个火头兵吞了吞口水。 「狗剩,行了吧?」一个年轻兵卒问,「都烤了这么久,再烤就焦了。」 「还差一会。」 「你都说三回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急什么?」 「我不急。」年轻兵卒盯着羊排,「我就是怕你把肉烤没了。」 苏世没理他。 师父说过,烤肉不是靠时间,得看肉的反应。 肉边收紧,油珠从纤维里往外冒,说明火进去了。表面开始发硬,说明该离火。这个时候撒香料,才能留住味。 可眼下没有香料。 苏世盯着那几块羊排,心烦得很。 他跟着军营换防一路到兰州,吃过几种西域做法,也学了几样香料用法。可学得越多,越清楚自己差在哪里。 师父做一道菜,不靠贵料。 只要进了他的锅,盐都能分出层次。 自己现在有刀,有火候,有手艺,偏偏少了那点能把羊肉提起来的东西。 「狗剩!」 营门方向有人跑过来。 来人抱着一只空木盆,跑得满头是汗,到了灶台前还没站稳,就抓住苏世的胳膊。 「城里出事了!」 苏世甩开他的手。 「什么事?」 「早市有个拉面摊,老杜家的面摊。今日来了个长安人,和了一盆面,拉了七扣,细面下锅,老杜吃完跪下了!」 苏世手里的木夹停住。 「跪下?」 「对,跪得很快。那人还不让跪,硬把老杜架起来。现在面摊前头都在说,长安来了个拉面神仙。」 苏世看向那几块羊排。 「长安人长什么样?」 「男的,二十来岁,穿棉袍,身边有个女子。听说两个人吃了面,男的又替老杜和面,还教他把蓬草灰水兑开。」 苏世把木夹往灶台上一放。 「人呢?」 「刚走。」 「往哪儿走?」 「这我哪顾得上。」火头兵急了,「我排了半天队,就为了给你带讯息。你先把羊排看着,城里那面摊现在还在,人没准也没走远。」 苏世转身就走。 年轻兵卒赶紧拉住他:「你去哪?羊排还没出锅。」 「你来。」 「我?」 「会看火就看,不会看就别动。」 「那你去哪?」 苏世已经跨过灶房门槛。 「进城。」 「军中有规矩,换防期间不能随便离营!」 苏世头也没回。 「我去找师父。」 那名火头兵愣在原地,随后扯着嗓子喊:「你师父在城里卖面?」 苏世没答。 他跑得很快。 折冲府离兰州城门不远,平日进城要验腰牌,今日正赶上外出采买的队伍,守门兵卒认出他是火头营新来的伙夫,抬手便拦。 「狗剩,回去。没有军令不能进城。」 「我有急事。」 「急事也得报上去。」 苏世从怀里摸出腰牌,拍到对方手里。 「我进去找人,回来受罚。」 守门兵卒看了看腰牌,又看苏世。 「你找谁?」 「师父。」 「姓名。」 「苏牧。」 守门兵卒皱眉。 「兰州城里叫苏牧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长安来的,带着夫人,刚在早市拉面。」 旁边的采买兵卒听见这话,插嘴道:「你说的是那个面摊上的神仙?」 苏世转头:「在哪?」 「东市老杜家,进城后直走,第二个巷口左转,再问卖羊奶的妇人。」 苏世转身就跑。 守门兵卒在后头喊:「腰牌拿走!」 苏世头也没回:「回来找你!」 进了东市,路上的人还在谈老杜家的面。 「你没吃到,真是亏。」 「那长安人揉面的时候,老杜连气都不敢喘。」 「拉了七扣,根根都匀。」 「老杜说要供起来,给那位立长生牌。」 「面摊上立牌位?供什么,供面?」 苏世听得心口发紧,脚下越走越快。 师父不收徒,也不爱出风头。 可每次真遇到好手艺,师父总愿意停下来。 老杜家的面摊就在巷子口。 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案板前只剩一个白发老翁。 老翁把一块红布铺在桌上,正将一只小陶罐放到上面。陶罐旁边摆着三根细面,面条已经干了,老翁仍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苏世挤进去。 「老丈,刚才那两个人呢?」 老翁抬头看他:「找神仙?」 「那人是不是叫苏牧?」 老翁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布放下。 「你也是长安来的?」 「我是他徒弟。」 「徒弟?」 老翁起身,绕过案板,抓住苏世的袖子。 「你来晚了。」 「人呢?」 「走了。」 「去哪了?」 「西城门。」 苏世转身就往外跑。 老翁在身后喊:「你师父让我少骂两个人,多揉两盆面!」 苏世脚步没停。 跑出巷子,他才回头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翁扶着案板,喘了几下。 「他说明日走,去凉州。」 苏世胸口发堵。 明日走? 师父到兰州才一日,自己就差了半步。 早知道今日火候不对,他就该丢下那几块羊排。 那些肉烤坏了,还能重做。 师父错过了,就真错过了。 苏世赶到西城门时,城门口人来人往。 商队已经出了城。 一辆挂着粟特商队旗号的马车从门外经过,车轮压过泥地,车帘被风掀起半形。 苏世看见了房青君。 她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个小炉,正在低头喝茶。 车帘落下前,另一个人靠在车厢里,手搭着窗沿,正把一块饢掰成两半。 苏牧。 苏世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师父!」 他喊了一声。 马车没有停。 商队的人太多,牲口和车架挤在一起,城门口的声音混成一片。 苏世追了几步,守门兵卒从旁边赶过来,伸手把他拦住。 「军营的人?站住!」 「那辆车,停下!」 「你有军令吗?」 「那是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苏牧!」 守门兵卒烦了:「城里叫苏牧的多了,别在这儿闹事。」 苏世挣开他的手,继续追。 刚跑出城门,后颈便被人揪住。 折冲府的校尉带着两名兵卒赶到,扯住他的衣领往回拖。 「狗剩,你胆子不小,擅离军营!」 「放开我!」 「你跑进城找人就算了,还追到城外。军营当成你家灶房了?」 「那是我师父!」 「你师父让你逃营?」 苏世停住。 校尉看他不动,手上松了些。 「说清楚。」 苏世回头望着那支商队。 马车已经走远,旗号只剩一个小点。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2章 准备核心调料 出兰州往西第四日,商队在乌兰驿外的大集停了下来。 这地方没有城墙,全靠一条干河沟围了半圈。 二十几顶毡帐支在河沟内侧,外头拴着骆驼丶马丶驴,还有几头拉车的犍牛。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往来的商队进集市都得先交两文钱的歇脚钱,收钱的是个瘸腿老汉,收完往怀里一塞,谁也不知道这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萨迪克交完钱,回头跟苏牧说:「这里能补足三个月的乾货。盐丶油丶面丶乾果,样样都有。」 「盐在哪边?」 「最里头。」萨迪克指了指,「靠河沟那排。苏先生要盐?我库里有。」 「你那是粗海盐,煮汤行,烤肉不行。」 萨迪克没听懂。 苏牧也没细讲。 他要的是青盐。 西北盐湖里捞出来的那种,颗粒硬,回口微甜,没有海盐那股腥苦。烤羊时最后一撒,盐粒在肉上化开半层,剩半层留在牙上。这一口,海盐做不出来。 房青君跟在他旁边,把大氅拢紧了些。风从河沟里往上灌,带着沙。 「你要买多少?」 「十斤。」 「十斤盐?」房青君看他,「咱们又不开铺子。」 「路上还长。」苏牧说,「真找到黑头羊,一顿就得用掉小半斤。」 盐摊在最靠边一顶帐子前。 摊主是个矮胖胡人,头上缠着脏兮兮的白布,手边摆了六七只木盘,盘里的盐从灰到白排开,看着挺齐整。 苏牧走过去,蹲下来看。 第一盘细白,是海盐。第二盘偏灰。第三盘颗粒大,颜色发青,他伸手捻了两粒。 「这个多少钱。」 摊主抬眼扫他一遍。棉袍,汉人面孔,身边跟着个穿好料子的女人。 摊主收回手,把那盘青盐往身后挪了半尺,另端出一只木盘搁到苏牧面前。 「这个好。」摊主拍了拍盘沿,「湖心盐,比那个好。三十文一斤。」 苏牧低头看。 盘里的盐颗粒不算难看,可颜色发黄,边上还结着块。他捏起一小撮,先看,再放到舌尖。 苦。 舌根那块立刻发麻,跟着涌出一股铁锈味。 苦味来自氯化镁,黄色是杂质,那股麻是硫酸镁没除净。这盐搁哪儿都不该卖给人吃。 腌皮子还行。 苏牧把手里的盐弹掉,拿袖子擦了擦手指。 「我要那盘青的。」 「青的不卖。」 「摆出来不卖?」 「留着送人。」摊主一脸和气,「这盘湖心盐,我给你算二十八文。十斤,二百八十文。你是我今天第一个汉人客,便宜你。」 房青君脸色变了。 她进商队之后学得快,市面上的行情摸了个大概。粗盐八到十文一斤,好青盐顶多二十文。 「二十八文?」她说,「你抢钱?」 摊主转头看她,笑得更宽了。 「这位娘子,不识货就别说话。」 后头有人插了句胡语,摊主跟着乐,一圈人都乐。有个卖乾果的年轻胡人还朝这边吹了声哨。 哈桑正在隔壁挑核桃,听见动静挤了过来,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摊主的领子。 「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摊主也不慌,抬手往身后指。帐子后头站起来两个人,腰上挂着刀。 萨迪克这时候也到了,看清情形,抬手就要招护卫。他手底下有六个人,都是跑老了商路的,动手不怯。 苏牧站起来,把手往下压了压。 「别动。」 哈桑愣了一下,松开手。萨迪克更是不明白:「苏先生,这人拿坏盐骗你。」 「我知道。」 「那更该打。」 「打完了呢?」苏牧说,「盐还是坏的。」 摊主听不懂全部,但看得出对方压住了火,胆子更壮。他把那盘黄盐往前一推。 「买不买?不买挪地方,别挡我生意。」 苏牧没接他这句,转身朝哈桑伸手。 「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炉子底下的炭。要烧透的,黑硬的那种,别要浮灰。」 哈桑一头雾水,跑了。 苏牧又看萨迪克:「你车上有粗麻布吗?破的也行。」 「有,包货用的。」 「撕三块。再给我一只空木桶,一口小铁锅。」 萨迪克不问了,喊人去搬。 房青君站在旁边,看着苏牧一件件报东西,心里那点火慢慢压下去了。 她跟这人过了小两年,越来越明白一件事:苏牧真要出手,脸上是不带表情的。当初在苏府门口送长孙无忌那杯白水,也是这个样子。 炭来了。 苏牧接过来,挑了两块烧得最透的,搁在一块平石上,找了根木棍碾。 碾成粉,他又要了细沙,让人从河沟底下取的,用水冲了三遍。 摊主抱着胳膊看,脸上写满了看笑话。周围也慢慢聚起人。集市上没什么消遣,有汉人在盐摊前捣沙子,够看半天。 「他干什么?」 「不知道。烧香?」 「汉人的规矩多。」 苏牧不理这些。 他把麻布叠成三层,铺进木桶上方一只破陶罐里,罐底钻了个眼。麻布上先铺一层细沙,再铺炭粉,最上头又压一层沙。 「青君,买一斤。」 房青君愣了:「买他的坏盐?」 「买。」 摊主乐了,收了二十八文,抓了一斤黄盐扔在苏牧脚边的木盘里。 苏牧把这一斤盐倒进小铁锅,加水,搅。 盐化开,水变成浑黄色,面上还浮起一层灰渣。他把浮渣撇掉,把水一勺一勺往陶罐里倒。 水从沙层往下渗,穿过炭粉,再穿过下面那层沙,滴进木桶。 第一滴还是黄的。 第三滴淡了。 第十几滴以后,落进桶里的水就跟井水没什么区别了。 围看的人不吭声了。 苏牧过了两遍。 第二遍出来的水,他伸指头蘸了尝,还有点涩,就又过了第三遍。 「架火。」 铁锅上灶,倒进滤好的水,底下烧柴。 水开了,冒白汽。 苏牧拿木片贴着锅底刮,不让糊。 一刻钟后,水面开始起细白的膜。他把火撤小,只留一点底火。 膜沉下去,锅底慢慢积出一层。 苏牧拿铲子把那层刮到盘里,推到摊主眼前。 盘里是盐。 白的。 不是灰白,是乾净的白,颗粒细,松散,一动就簌簌往下滑。 摊主的手悬在盘子上头,没敢碰。 他卖盐卖了十六年。 从盐湖捞上来的东西什么样,他清楚。要出这个成色,得在盐湖边上晒够月份,还得挑最中间那层,一池子出不了几斗。 这是最上等的湖心盐,运到长安一斤能卖八十文。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3章 提炼精盐 而这个汉人,用他一斤最烂的货,一桶水,一把沙子,几块炭。 本书由??????????.??????全网首发 半个时辰。 摊主终于伸手,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不苦。 一点都不苦! 舌根那股麻没有了,铁锈味也没有了。咸味乾净,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留了点回甜。 比他压在帐子后头那盘留着孝敬上头的青盐,还要好。 他的手抖起来,盘子里的盐撒了一半。 摊主两腿一软,跪下去了。 腰上挂刀那两个也跟着跪。 周围的胡商本来还在挤着看,这会儿也乱了,一片一片往下跪,有人往地上磕头,有人念祷词,还有个卖乾果的一边跪一边把自己筐里的葡萄乾往苏牧脚边推。 「仙人!」 「他能把坏盐变成好盐!」 「我方才吹哨了……我方才吹哨了……」 哈桑站在旁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也想跪。苏牧一把把他拽住。 「你跪什么。」 「您……」 「这不是仙法。」 苏牧蹲下去,把那只破陶罐里的麻布掏出来抖开。 麻布上一层黄褐色的脏东西。 「坏的东西全在这儿。」他说,「炭粉吸味,沙子挡渣,布挡沙。水带着盐过去,脏的留下。就这么点事,谁都能做。」 底下跪着的人没有一个听懂。他们只看见那块脏麻布,和盘里剩下的一半白盐。 摊主还在磕头,额头都磕出泥来了。 「我不该骗您。您要我这一摊子盐,全拿去,我不收钱。」 苏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房青君看他。 她心里舒坦得很,但也拿不准他要怎么收。这人一向不爱要东西,长安勋贵送到府门口的礼都退过。 「钱照给。」苏牧说,「我买十斤那盘青的,按二十文一斤。」 摊主赶紧点头,膝盖没敢起。 「不过我有句话要问你。」 「您问,您问。」 「凉州地面上的黑头羊。」苏牧说,「哪儿的最正。」 摊主抬起头,脸上还是懵的。 「黑……黑头羊?」 「头黑,身白,尾巴上带油那种。」 ...... ...... 一个月期满,是十一月十七。 苏世收拾东西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把那口用惯了的三十斤铁铲擦乾净,靠在灶台边上,又把这一个月攒下的葱姜蒜分成三份,压在案板下面。 光头老卒披着皮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真走?」 「说好的一个月。」 「都尉那儿呢。」 「昨晚去过了。」 甘平昨晚只问了一句话:擅离军营那二十军棍,你挨了没有。 苏世说挨了,第八天挨的,趴了两天。 甘平就没再说什么,把腰牌扔给他,让他滚。 光头老卒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扁扁的一小块,边角都磨圆了。 「拿着。」 「我有。」 「你那块开裂了,我看见了。」 苏世接过来,塞进包袱。 出营门时,天亮了半边。校场上有兵卒在跑圈,跑到他跟前,有人喊了一声狗剩,苏世抬手应了。 那声名字他叫惯了。 师父说隐去名号,他就真隐了一个月,谁问也不改口。 往西一百六十里是凉州。 约的地方是凉州西市。 苏世走了三天半,进城那日正午。 凉州城不像兰州。 街上的胡人比汉人多,牵驼的丶卖毡的丶支炉子的,说话的调门也杂。街边有卖胡饼的,有卖乳酪的,还有人在门口挂了一整排风乾的羊腿,风一吹,腿在那儿晃。 苏世先去了西市。 西市口有间车马行,他把师父的模样报了一遍,掌柜摇头。 粟特商队的旗号也没见着。 苏世站在西市口算日子。从兰州出来,师父跟商队走的是南边商道,绕祁连山北麓,若中途停一站补货,比他晚三五天到,正常。 那就等。 他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转身往城里走。等人不能干等,得先摸摸这地面上有什么东西。他现在缺的不是火候,是香料。 孜然只剩指甲盖那么点,装在小竹筒里,他一个月没敢动。 胡椒没有。 茱萸半把。 在军营里烤了一个月羊排,每回烤到最后那一步,手都得停一下。差的就是那一层。 顺着街往东走,越走人越多。 到了一处三层的楼前,路被堵死了。 楼很大,门口两根柱子上缠着红布,匾上三个字:福瑞楼。 楼前空地上搭了个台子,三尺来高,用的是货栈的旧板子,钉得倒结实。 台上支着一口砖砌的火膛,炭烧得正旺,架子上横着两条羊排,油往下滴,滴到炭里就冒烟。 台下站了几百人。 苏世挤到中间的时候,台上那胡人正把烤好的羊排端下来。 那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胳膊粗得反常,光着半边膀子,围裙油得发黑。他手里的托盘往前一递,台边坐着的三个凉州本地厨子,每人分了一块。 最左边那个白胡子老者接过来,咬了一口。 咬完就不动了。 嚼得很慢。 嚼完,把剩下那块放回盘里,抬手朝台下一拱。 「我认了。」 台下一片乱声。 有人喊韩师傅再试一回,有人喊换刀重来。 白胡子老者摆手。 「他这羊排,外头一层脆的没糊,里头到骨头那儿还带汁。我做了四十年羊,做不出来。」 那胡人这才咧开嘴。 他把托盘往台板上一放,抹了抹手。 「我巴吐尔,从高昌来。」 汉话说得挺利索,只是尾音上翘。 「到凉州二十七天,上台的厨子二十一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赢的,我。」 台下有人骂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 巴吐尔听见了,也不恼,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看着台下。 「大唐的厨子,我看过。」 「你们会煮。」 「水开了,白菜丢进去。盐一撮。捞出来,摆好看。」 他两手一摊。 「这个叫菜?」 「这个叫喂病人。」 台下笑的人是有的,多半是胡商。汉人这边没人笑,前排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手在腰上摸,摸了半天摸出个空刀鞘,又缩回去了。 巴吐尔还在说。 「肉,要火。要香料。要让肉自己出味。」 「你们不懂火,不懂香料。」 「你们的锅里,只有水。」 苏世站在人堆里,没动。 师父在渭州岔路口跟他说过,出了长安,隐名号,磨性子。他磨了一个月。有人往他锅里扔沙子,他没吭声;有老兵故意把冻硬的烂肉给他,他也接了。 他忍得住。 可这一句他没忍。 去年冬天,吐蕃使者带御厨上门,他端出去的那道菜,就是一碗白菜。 清汤,一颗菜心。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4章 年轻一代的比试 师父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末了点了下头。 那碗菜赢了。 现在有人站在台上,说那叫喂病人。 苏世从人堆里往前挤。 前排那学徒被他撞了一下,回头骂:「挤什么——」 看清是个背包袱的年轻人,穿的是军中的旧棉袄,袖口全是油。 「你干什么?」 「上台。」 「你?」学徒把他从头看到脚,「你哪儿的?」 「火头营的。」 学徒愣住了。 火头营就是军中做饭的。做饭的里头最不讲究的那一档。 「大哥你别去。」学徒扯他袖子,「韩三刀都认了,那可是凉州第一把刀。你上去,人家一个羊排就把你打下来。」 苏世把袖子抽出来。 他两步跨上台子。 台上巴吐尔正拿布擦手,见有人上来,先看的是他的手。 看完就笑了。 「你?」 「嗯。」 「你多大?」 「十九。」 巴吐尔把布往肩上一搭。 「回去。」 「为什么。」 「你手上没伤。」巴吐尔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上面横七竖八全是烫痕,「做肉的人,手上要有火留的记号。你手太乾净。」 台下有人乐了。 苏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指关节上一层旧疤,掌心那道疤是十岁那年劈柴劈的。 他没解释。 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台板上。 包袱是粗麻的,捆了三道绳。他一道一道解开,动作不快。 麻布摊开。 里头是一件替换的衣裳,一块磨刀石,一个小竹筒。 最底下,压着一层软鹿皮。 苏世把鹿皮揭开。 刀在里头。 刀身乌黑,不映光,刀背比寻常菜刀厚出一指。刀柄缠的是旧布条,布条磨得起了毛,包出一个手掌的形状。 台上安静了半下。 台边坐着的韩三刀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做了四十年厨子,刀见得多。 凉州铁贵,能打出一把趁手的片刀,得攒半年工钱。眼前这把不一样。刃口的纹路是叠打出来的,一层压一层,那是官作坊的活,市面上打不出来。 一个火头兵,背着一把官作的刀。 韩三刀没出声。 巴吐尔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往火膛边上退了半步,从盆里拎出一条羊排,甩到案板上。 「刀好,不算本事。」 「做。」 那是一整条带骨羊排,八根肋骨连着,肉厚,筋膜白花花地贴在骨头缝里。羊是当天现杀的,血水还没沥净。 苏世把刀拿起来。 他先没下刀。 左手按上羊排,从肩胛那头往下摸,摸到第三根骨头停了一下,又往下摸,摸到第六根,再停。 摸完,他把羊排翻了个面。 巴吐尔在旁边看着。这一下他没笑。 摸骨的手法他见过,他师父摸了一辈子。摸的是骨缝的走向,每只羊都不一样,摸准了下刀才不废肉。 这年轻人摸得比他师父快。 苏世下刀了。 第一刀从肋骨最外那层膜进去,刀身贴着骨头走,走到骨头拐弯的地方,手腕跟着沉。 没有声音。 不是没声,是那种切肉该有的闷响没有出来。刀走在膜和肉的中间,两边都没伤。 第二刀翻上来,从骨头内侧回。 第三刀挑筋。 台下没人说话了。 前排那学徒往前挤了半步,眼睛盯着案板。他学厨三年,师父让他天天剔羊排,剔一条要小半个时辰,剔完盘子里全是碎肉渣。 案板上没有渣。 一根都没有。 苏世收刀。 他把刀往案板边上一放,两手拎起羊排的两头,抬起来,抖了一下。 八根肋骨松开,一根一根垂下去,骨头上的肉还整整贴着,膜全没了,白花花的筋一条不剩。骨头和骨头之间没有半点连着的东西,却又都挂在那块整肉上,一块也没掉。 抖第二下的时候,骨头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台下炸出来的声音把楼里跑堂的都惊出来了。 「骨头分开了!」 「肉没散!」 「他一刀都没停过啊,我看着的,一刀没停!」 韩三刀慢慢站了起来。 他手在案板边上按着,压得指头发白。 四十年。 <canvasss="secst"data-c="em1tnx9vjwe4i3bh4+6sudaj8otys4yb5+q1uuxiudft/7cjs+qjs7ve44xq6+bnrpx34tzqt8sdvpck5rhfoenvsllo4s7b76pxtbito+w+t8kj4pj4tumv4c2k8naj7vjus42rvq35uive94sf4i3a7dem5rqn7nchp7ba4r+w5l/u59+bulpl9mzaslynsbudsnfw"data-v="6ae7ff36c1b9cd66"></canvas> 看得清的是结果——那八根骨头,是从活羊上取下来的样子。 不对! 比活羊上的还乾净。 这不是练出来的。这是有人教出来的。 他一个火头兵,谁教的? 韩三刀转头去看巴吐尔。 巴吐尔站在火膛旁边,没动。 他刚才那半张笑脸没了。他的眼睛盯在那八根骨头上,盯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从围裙底下的布袋里,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两尺长,通体黑木,上头包了铜角。 他把箱子放在案板上,扣开锁扣。 盖子翻起来,里头是格。 一格一格,横竖排开,苏世粗粗数了一遍,三十多格。每一格里装的东西颜色都不一样,有粉,有籽,有整块的树皮,还有一格里是干成黑色的花蕾。 风一过,台上的味道全变了。 台下有人开始吸鼻子。 巴吐尔用手指把每一格挨着按了一遍,按完,抬头看苏世。 「你的刀,我服。」 「凉州没人有这个刀工。」 「可是。」 他把箱子往前推了半尺,推到苏世面前。 「吃肉的人,不吃刀。」 「吃味。」 苏世看着那三十多个格子。 他自己的包袱就摊在脚边。 里头那个小竹筒,装着指甲盖那么点孜然。 巴吐尔看出来了。他往那竹筒瞟了一眼,笑了。 「这个,我祖上传下来,四十一种。哪一种放多少,哪一种什么时候放,我学了三十年。」 「你带了什么?」 苏世蹲下去,把摊开的麻布上那个小竹筒捡起来。 竹筒只有拇指粗,塞了个木塞。他拔开塞子,倒在掌心。一小撮褐色的籽,堆起来还盖不住掌纹。 巴吐尔伸头看了一眼。 「就这个?」 「孜然。」 「我认得。」巴吐尔从自己箱子里拈出一格,往台板上一倒,倒出来的量比苏世掌心那点多出二十倍,「我这里三斤。」 台下笑了一片。 苏世把掌心的籽小心倒回竹筒,塞好塞子。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一头蒜,半把干茱萸。 「还有酱。」 「酱?」 「豆子发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5章 要输了?天外来人! 巴吐尔盯着那罐酱看了很久,脸上那点笑收了,换上一种更难看的表情——像是替他难受。 「羊肉。」巴吐尔说,「配豆子?」 「配。」 「你们大唐人,做什么都要放酱。」巴吐尔把布往肩上一甩,「鱼放酱,鸡放酱,羊也放酱。你们不知道羊肉自己有味吗?」 「知道。」苏世把刀擦了,「所以我只放一点。」 「好。」 巴吐尔转身,从盆里拎起第二条羊排,甩到自己那边案板上,「一人一条。谁的香,台下的人说。」 韩三刀在台边站着,一直没坐回去。 他刚才想开口劝一句。 这年轻人的刀他服了,可这里是打擂,比的是最后端出去那盘东西。凉州这二十七天,倒在巴吐尔手里的二十一个厨子里头,有五个刀工不输韩三刀自己。 全输在香料上。 那木箱一开,整条街都是味。你锅里再香,也被人盖住。 火膛这边烧得旺。 苏世把剔好的羊排改了刀,肉厚的地方划开三道,深到骨。他没用酱直接抹,先用蒜泥和盐搓了一遍,搓进那三道口子里,才把酱兑了半勺水,薄薄刷上去。 刷完,他自己闻了一下。 麦酱那股咸鲜起来了,压着羊油的膻,走的是他在长安做惯的路子。 去年鸿胪寺那桌,李世民连吃三碗饭。 架上炭。 那边巴吐尔也架上了。 前半刻钟,两条羊排看不出高下。油都往下滴,滴到炭里冒烟,白烟贴着台板走,散到台下,前排的人吸鼻子。 苏世的手没停过。翻面丶挪位丶把边角往火弱的地方推。 他在军营烤了一个月,火头营那口破铁架子什么脾性他都摸熟了,眼下这砖膛比营里好使十倍。 肉边收紧,油珠从纤维缝里往外拱。他伸手去拿酱罐,准备第二次上味。 巴吐尔动手了。 那人五指抓进第一格,抬手一扬。 粉末落在羊排上,遇油,起了一层细响。跟着是第二格丶第三格。他不看格子,手往箱子里去,落哪一格是哪一格,撒完一层,转手抹平,又一层。 第七层下去,台上的味变了。 不是香得更浓。 是原先那点麦酱的鲜,被从空气里抹掉了。 苏世的手停在酱罐上。 他闻不到自己的羊排了。 刷上去的酱在炭火上收了汁,边缘发暗,那股豆子的香被压在肉皮底下,出不来。水性的东西一遇这么大的火,先焦,后苦。他上一层,火吃掉一层。 台下有人喊。 「小兄弟,你的呢?」 「怎么就一个味儿了?」 「是那胡人的吧?我这站着都冲鼻子。」 前排那学徒攥着空刀鞘,脖子伸得老长。 苏世额头上出汗了。 不是火烤的。 他把酱罐放回去,改了主意,抓了一小把茱萸碾了撒上。 碎末落在肉上,没声。 撒完他自己都清楚——茱萸是辣,不是香,冲不上去。 那点孜然还在竹筒里。 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一撮孜然,一条整羊排,撒下去就是白撒。 师父教过他,孜然要干焙出香再研磨,生籽扔在火上只会苦。他手上没有焙锅,没有时间,也没有量。 隔着一个火膛,巴吐尔撒到了第十一层。 他撒完,看了一眼苏世这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你的刀,我服。」他又说了一遍,「味不行。」 台下的汉人不吭声了。 有几个背过身往楼里走。 韩三刀盯着苏世的手看。 这年轻人火候是乾净的。 羊排离火三寸,边上那圈翻起来的焦壳,薄,脆,没糊一个点。韩三刀知道这一手多难,他自己四十年才摸到边。 可这孩子手上是空的。 有刀,没料。 就像有把好弓,箭袋是空的。 韩三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六岁那年,在张掖被一个龟兹厨子撂下台,回去哭了半夜。 这孩子今年十九。 楼前空地外围,人往里挤得厉害。 一支驼队刚从西门进来,卸货的还没卸完,牵头的粟特人往这边张望。 哈桑跳下驼背,钻了个空子挤进去,挤了两丈又倒着挤回来,脸涨得通红。 「苏先生!台上那个,那个——」 「我看见了。」 苏牧站在人堆边缘,一只手还搭在骆驼的缰上。他个子够,不用挤也看得见台上。 房青君也看见了。 「苏世?」她压着声音,「他不是该在凉州西市等你?」 「他等了。」苏牧说,「等不住。」 「怎么等不住。」 「有人骂他做的菜是喂病人的。」 房青君没听懂全部,只看见台上的年轻人低着头往肉上撒东西,撒完站着不动。 她跟这徒弟处了小半年,苏世在苏府劈柴劈了一整个秋天,什么时候都是脖子直的。 「他要输了?」 「嗯。」 「你上去啊。」 苏牧没动。 他在算另一件事。 台上那条羊排的火候,挑不出错。剔骨丶改刀丶离火的分寸,全是他教出去的东西,苏世还往上走了半步。 输的地方在酱。 麦酱是水,水在炭火上活不过两息。西域那套是乾粉配油脂,火越猛,香气窜得越高。这不是手艺的高下,是路子对不对。 他要是这时候上台,事情就变了。变成长安来的高人替徒弟出头,赢了也是他赢的。 苏世这一个月军营里挨的二十军棍,就白挨了。 「青君。」 「嗯?」 「把我包袱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小的那个,禄东赞送的。」 房青君翻了两下,摸出来。指头一捏,里头是籽,硬的。 苏牧接过去,蹲在骆驼腿边,从地上捡了块平石头,另一只手抄起哈桑挂在驼鞍上的铜杵。 「这是干什么?」哈桑凑过来。 「碾。」 「碾了给谁?」 「给台上那个。」 哈桑往台上看了一眼,又看苏牧,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野生孜然的籽比市面上的瘦,皮硬,油大。 苏牧碾了七八下就停,只碎,不成粉。碎的留油,粉的走味,这一点差别,撒在羊肉上是两回事。 他把碎籽拢回油纸里,掏出随身的炭条,撕了半张纸引,趴在石头上写字。 八个字:阴阳调和,猛火干焙。 写完他抬头,往人堆外扫了一眼。 萨迪克的六个护卫在卸货,其中一个年岁大些,左眼一道旧疤,眼皮塌下来盖住了眼窝,商队里都叫他独眼狼。 这人跑了二十年商路,从不多话,苏牧那锅地坑羊肉他连吃了三碗。 苏牧朝他招手。 独眼狼把货扛下来,走过来。 「这个。」苏牧把油纸包和纸条一并塞进他手里,「送到楼后头灶房去。」 独眼狼看了看台上,没问什么,只问了一句:「交给谁。」 「交给跑堂的。你就说,前头台上做羊排那个年轻人,家里托人捎来的东西。」 「他家里在哪。」 「长安。」 独眼狼点头,把东西往怀里一塞,拐进侧巷。 房青君看着他走远。 「你不怕送不到?」 「送不到就送不到。」 苏牧掰下一小块驼鞍上挂的干饢,塞进嘴里,「他要是这点东西都接不住,我这一个月的军棍就是替他挨的。」 「军棍不是他自己挨的?」 「……你别抓这个。」 台上,巴吐尔已经把羊排端下火膛,搁在木盘里往台边送。 那盘子从苏世面前过。苏世没让开,也没去看,眼睛盯着自己架上那条肉。 炭还在烧。 肉再放两息就过了。 他伸手去够那个小竹筒。 指头刚碰上竹筒,身后台板咚咚响了两声。 福瑞楼的小二从后台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个东西,脸上一副拿不准该不该上前的样子。 「那个……做羊排的小哥。」 苏世回头。 「外头有人捎东西,说是你长安家里托的。」 台下有人转过来看。 韩三刀也转过来。 苏世手一抖。 他在凉州没有家。 他在长安的家,是城东那个小院,院里有柴丶有锅丶有师父。 小二把那个油纸包连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放在灶台上就缩回去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6章 外挂到帐 苏世拿起那张纸。 纸不大,炭条写下的八个字占了大半。 阴阳调和,猛火干焙。 字迹歪得很,最后一个「焙」字还缺了一角。苏世却看了许久,手指捏着纸边,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师父的字。 在苏府时,师父教他认香料,嫌麻烦,从不写完整的方子。 葱油面写过「猪油别省」,炖肉写过「水开再放盐」,有一回教他做糖醋鱼,只在纸上画了三个圈,旁边写着: 酸,甜,别齁。 苏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别的字。 可那八个字够了。 师父就在附近。 小二站在旁边,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问:「小哥,这东西能用吗?」 「能。」 「那就好。」小二松了口气,「后头那位客人说了,不能用也别退,退回去还得我赔。」 苏世抬头:「谁送来的?」 「一个独眼汉子,脸上有疤,话不多。他说是你家里捎的。」 「还有什么?」 「没了。」 「没问他从哪儿来?」 「问了。」小二挠了挠头,「他说长安。」 苏世低头看着油纸包。 长安离凉州千里。 家里的人不会骑着骆驼追到这里送一包香料。能这么做的,只有师父。 师父没有上台,也没有喊他。 他只送来一包东西,写八个字。 剩下的事,自己做。 苏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随后开启油纸,倒出一小把褐色籽粒。 巴吐尔刚把自己的羊排切开。 肉汁从骨缝里流出,香料粉末沾在焦脆的表面。前排三名凉州厨子分到肉,咬下去后都没有说话。 香料层次很多。 胡椒的辛,乾姜的热,胡荽籽的清,另有几种苏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压在后头。 羊油一出来,香料便跟着往外走,滋味厚重,入口很快,咽下去后喉咙还留着辣意。 韩三刀吃了一口,点了下头。 「这一局,难了。」 台下的人听见这话,立刻开始议论。 「巴吐尔赢定了。」 「那小伙子的羊排还没撒香料呢。」 「他那点东西,够撒一块饼不?」 巴吐尔切下一块肉,用刀尖挑着,朝苏世抬了抬。 「你的肉快老了。」 苏世看了眼炭火。 羊排边缘已经收紧,油脂在肉面上结出细小的珠子。再拖下去,酱会发苦,里面的肉也会失水。 他把小陶罐推到一旁,抓起那包孜然,倒进铁锅。 台上只有一口给厨子煎料的小铁锅,锅底发黑,边沿缺了一个角。 巴吐尔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笑了。 「你要把籽煮熟?」 「干焙。」 「锅里没有油。」 「要油做什么?」 「没有油,香料出不来。」 「那是你的香料。」 苏世把锅架到火口上,先没有动籽。 他等锅热。 铁锅受热不匀,左边温,右边烫。苏世用手背靠近锅沿,试了两处温度,抓起木铲,将孜然倒进去。 褐色籽粒落下,发出细微的响动。 第一下,只有乾燥的草木气。 第二下,气味变得辛烈。 苏世不停翻动木铲,让每一粒都碰到锅底,又不让它们停在同一个位置。孜然怕糊,糊了便苦;火又不能小,火小了只会把籽粒烘乾,逼不出油。 巴吐尔的笑停住了。 他闻出了变化。 那股气味不再停留在锅里,辛辣里多了肉香没有的乾燥热意,鼻腔发痒,喉咙也跟着收紧。 「你放的是什么?」韩三刀问。 苏世没有回答。 锅中的籽粒颜色加深,表面裂开几道细纹。木铲压过去,油光从裂口里渗出来。 苏世把火口挪开半寸。 火势不够,又添了一块炭。 「还要加火?」前排学徒脱口而出。 「你不是说火头营的吗?」旁边有人问,「火头营也会炒香料?」 「人家师父教的。」 「他师父不是长安人?」 「长安人不会这个?」 几句话说完,台下又安静下来。 苏世将焙好的孜然倒到石片上,用铜杵压碎。 不是捣成细粉。 粗颗粒保留油,细粉附着肉面。苏牧在纸上写「阴阳调和」,说的就是这个。 苏世没有完整理解那句话,可师父教过的动作记在手上。 颗粒分开,粗细相杂。 巴吐尔站在自己的灶边,手里还拿着刀。他见过不少厨子炒香料,都是一锅油,先下整料,再下粉料,凭油把香气托出来。 可苏世没有用油。 他用的是火。 「你那羊排要糊了。」巴吐尔提醒。 「管好你的。」 苏世端起石片,把孜然碎倒进掌心,又撒进一小撮盐。 羊排从炭架上移开。 苏世先将肉面朝下,贴在铁锅里压了两息。 羊油遇到锅底,立刻发出细密的响声。酱汁丶油脂和肉面接触,颜色迅速变深。苏世把火口往前推,锅底的温度升上去,肉面边缘卷起,焦香从缝里出来。 他抬手,把孜然碎撒下。 不是一把倒完。 先撒肉厚的地方,再撒肋骨边缘,最后补在出油最多的部位。粗籽落在油面上,细粉贴住酱汁,气味一下往上走。 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又有人把脖子伸长。 「这是啥味?」 「不是胡椒。」 「也不是茱萸。」 「刚才他锅里那点酱味呢?」 没人回答。 苏世翻面,把另一面压进铁锅。 这次只停了一息。 香料不能久烤。 久了会苦,短了又浮在表面。师父说过,孜然不是拿来盖羊肉的,是让羊肉把它自己的香气交出来。 苏世用刀背敲了敲羊排骨头。 骨声清脆。 他把羊排提起,顺着肋骨一根根切开,装到木盘里。 八块肉,骨头朝外,肉面朝上。每块大小不齐,却都留着汁。 苏世抬手:「尝吧。」 台下没有人动。 刚才那些笑话他的汉人厨子都盯着木盘。巴吐尔的香料还在空气里,可谁也没有再提那三十多格木箱。 巴吐尔先走过去。 他不服输。 输给刀,他认。输给火,他也认。 可香料是高昌巴家吃饭的东西,三十多格料盒,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家当。凉州二十七天,二十一个厨子倒在这口箱子前。 苏世只用一小包不知名的籽,凭什么? 巴吐尔拿起一块羊排,先闻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孜然的辛香先到,接着是羊油的厚味,最后才有酱料留下的豆香。三种味道没有挤在一处,入口时先乾爽,咬开后油脂出来,香料又往肉里沉。 没有胡椒的刺。 没有姜粉的燥。 那股辛香很直,直落舌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7章 现代香料的打击 巴吐尔咬下去。 焦脆的肉面碎开,羊肉汁水流进嘴里。孜然的油被热锅逼出,贴着肉味散开。 羊肉本身的膻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清楚。那股膻被香料托住,成了肉味的一部分。 巴吐尔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他又咬了一口。 这回吃得很慢。 韩三刀接过另一块。第一口下去,他没有评价,只把肋骨翻过来,看了一眼骨头周围。 肉没有粘骨,里面熟得正好。 他把肉吃完,抬手朝苏世拱拳。 「我服。」 前排学徒也分到一块。他嘴里还嚼着,手已经去摸那口空刀鞘,摸了两下才想起刀没在里面。 「这……这是什么料?」 苏世擦了擦刀上的油。 「香料。」 「我问叫什么。」 「孜然。」 「孜然是什么?」 「就是孜然。」 学徒愣了。 苏世把刀收回鹿皮里:「你问两遍,它也不会变成别的名字。」 旁边有人笑出声。 巴吐尔还站在原处,手里的羊排只剩一块骨头。他盯着木盘,抬头看苏世。 「哪里来的?」 苏世没有答。 巴吐尔往前走了两步。 「这味道不是市面上的香料。市面上的籽没这么辛,也没有这么大的油。你从哪儿弄到的?」 「家里。」苏世说。 巴吐尔盯着他:「你家里种的?」 「不是。」 「那你家里还有多少?」 「没了。」 「没了你还敢全撒?!」 「我师父让我撒的。」 巴吐尔的手垂了下去。 「你师父是谁?」 台下的人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他们已经听过一次。 刚才苏世拆羊排时,巴吐尔问过。那时苏世没有答,只顾着下刀。现在羊排分出高下,孜然的香气还留在台上,巴吐尔又问了一遍。 苏世将玄铁刀从鹿皮里抽出。 刀身没有反光,黑沉沉地压在掌中。 「我师父,大唐食神,苏牧。」 这话说得不高,台下却听得清楚。 人群外围,哈桑先捂住了嘴。 萨迪克正在同一个夥计搬木箱,听见这句,手里的绳子掉到了地上。 「苏先生是他师父?」 「你早就知道?」房青君问。 「我只知道苏先生很会做饭。」哈桑看着台上,脸上全是后怕,「我不知道他还收了个徒弟。」 「你前几日还说,大唐厨子只会煮白菜。」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是我当时不懂事。」 房青君看着他:「你现在就懂事了?」 哈桑把头摇得很快。 「现在我只吃饭,不说话。」 台上,巴吐尔已经走到苏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羊排,又抬头看苏世。 「你师父在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见他。」 「见了呢?」 「问香料从哪里来,问他怎么教你。」 苏世将刀刃朝下,插进案板。 「这是我师父的本事。」 巴吐尔的眉头拧成一团。 「我可以拿东西换。」 「你箱子里那三十多种?」 「还不够?」 「味道不够。」 巴吐尔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世不是故意气他。师父没让他拿配方换东西,他便不会拿。巴吐尔输了,是输在自己的肉和香料上,不是输在一包孜然的来处。 何况那包孜然还剩得不多。 他得给师父留一些。 巴吐尔伸手拿起木盘里最后一块肉,掰下一半递给苏世。 「你再吃一口。」 「我做的。」 「我知道。」 「我也吃过。」 「再吃。」 苏世看了他两眼,接过肉。 巴吐尔将自己的羊排也切下一块,放到他手里。 「你吃我的。」 台下有人起哄。 「这算什么?比完了还要互相喂肉?」 「巴吐尔,你是不是输不起?」 「输不起就把木箱留下!」 巴吐尔回头瞪了一眼。 「闭嘴。」 那几个胡商马上不说话了。 苏世把巴吐尔的羊排送入口中。 肉烤得很好,外层香料落得均匀,入口先是辛,再是甜,随后有几种乾料的味道分开出现。巴吐尔用了很多香料,却没有全压住羊肉。 苏世嚼完,将骨头放在盘边。 「你这肉没问题。」 巴吐尔问:「那我输在哪儿?」 「你把香料撒得太早。」 「早?」 「第一层下得早,肉面还没收紧,油没出来,香料全粘在表面。后面那些料,是在补前面的不足。」 巴吐尔看向自己的羊排。 「所以你说我用三十七种,也没用?」 「我没数。」 「你说我补不足。」 「你自己说的。」 巴吐尔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韩三刀。 「他说得对?」 韩三刀将胡须往旁边拨了拨。 「他说得对。」 巴吐尔指着他:「你刚才还说我赢定了。」 「刚才你没输。」 「现在呢?」 「现在你输了。」 韩三刀回答得太快,台下有人笑弯了腰。 巴吐尔抬起拳头,韩三刀坐回凳子上。 「我年纪大,打人不划算。」 苏世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巴吐尔重新转过来,神情已经没有先前的轻慢。 「苏世。」 「嗯。」 「你师父在城里?」 「在。」 「他为什么不自己上台?」 「他不想赢。」 「厨子不想赢?」 「我师父不缺名声,也不缺吃的。」 巴吐尔看了看周围几百号人,又看了看脚边的木箱。 这句话他听不懂。 来凉州打擂的人,都是为了赢。赢了能得钱,能得名声,能在酒楼挂上自己的招牌。苏世的师父已经有了本事,却不肯上台,只让徒弟来。 这份气度,他暂时学不来。 「那他为什么帮你?」 苏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 「因为我快把他教的东西丢乾净了。」 「你输了,他会骂你?」 「不会。」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不骂。」 巴吐尔怔住。 苏世收起玄铁刀,端起木盘,朝台下走去。 「韩师傅。」 韩三刀赶紧站起来。 「你叫我?」 「这场擂台,谁赢?」 韩三刀看了一眼巴吐尔,又看苏世。 「你。」 「那就劳烦您说一声。」 韩三刀站上台沿,朝着四面拱手。 「这一场,火头营的苏世胜!」 台下的汉人先喊起来。 有人拍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冲到台边问苏世那包香料究竟从哪儿买的。几个刚才离开的厨子也挤了回来,围着木盘不肯走。 巴吐尔站在灶旁,直到人群散开一小块,才慢慢跪下。 膝盖碰到台板。 他没有朝苏世跪,而是对着那包已经收好的孜然。 「请你师父见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8章 跑路了 苏世回头:「起来。」 「请他见我。」 「他明日就走。」 「我跟他走。」 苏世停了停。 巴吐尔抬起头:「我不要拜师。我只想跟着学。」 「你有酒楼。」 「酒楼有人看。」 「你有木箱。」 「木箱里的料会用完。」 「你还有二十一个手下败将。」 巴吐尔咬牙:「他们不配。」 「那你配?」 巴吐尔被问得脸发红。 苏世没有再逼他。 师父在台下,若真想收人,早就自己出来了。现在送来孜然,是让自己赢,不是让自己替师父收徒。 「你先把今天的羊排做明白。」苏世说,「明日我师父若愿意见你,你再问。」 巴吐尔起身:「他若不愿意呢?」 「那就不见。」 「你不能替他答应。」 「我没答应。」 「你也不能替他拒绝。」 「我也没拒绝。」 巴吐尔盯着他。 苏世拎起包袱,转身下台。 「你到底答应什么了?」 「答应帮你问一声。」 巴吐尔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 「不用谢。」 苏世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的木箱借我看一晚。」 巴吐尔愣了。 「你不是说不换?」 「看,不拿。」 「看完呢?」 「看完还你。」 「你要是拿走呢?」 「我师父会骂我。」 巴吐尔想起苏世方才那句话,竟然觉得这解释很合理。 他把木箱抱起来,亲自送到苏世手里。 「拿去。」 台下的学徒听见,急忙喊:「巴师傅,那是你家的祖传料箱!」 「我知道。」 「不能给外人!」 「他不是外人。」 巴吐尔看了苏世一眼。 「他是食神的徒弟。」 苏世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别乱叫。」 「你师父自己写的。」 「写的是八个字。」 「八个字也能教出这条羊排。」 巴吐尔说得认真,「那就是食神。」 苏世懒得争,抱着木箱下台。 人群外,苏牧已经转过身。 房青君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去见他?」 「见什么?」 「你的徒弟赢了,台下喊得这么响,你不去认?」 「他自己赢的。」 「你送的香料。」 「香料是他的,刀是他的,羊也是他的。」 房青君侧过脸:「那张纸也是他的?」 「纸是福瑞楼的。」 「字是你的。」 「炭条是我捡的。」 房青君停住脚步。 苏牧牵着她往前走。 「你跑什么?」 「不是跑,是离开。」 「你徒弟在后头找你。」 「他找不到。」 「你就这么确信?」 「他要是能找到,刚才就不会站在台上等小二送东西。」 房青君看了一眼身后。 苏世抱着木箱,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哈桑正指着这边喊什么,萨迪克也带着人追上来。 苏牧加快脚步。 房青君被他牵着,忍不住问:「你拿了他的木箱,他还会找不到你?」 「他现在要先研究里面的香料。」 「你拿了他的东西?」 「借。」 「借多久?」 「看完就还。」 「看完是多久?」 「看完再说。」 房青君被气笑了。 两人走进旁边的巷子。 苏牧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苏世还没有追来,才松开手。 ...... 苏世从福瑞楼后门出来的时候,怀里的木箱差点被人抢了。 不是抢,是有人想摸一摸。 凉州城的讯息跑得比驼队快,半个时辰前台上那八块羊排的味道还没散,街上就开始传福瑞楼门口来了个食神的徒弟。 有人塞给他两个胡饼,有人往他包袱里丢铜钱,还有个牵驼的汉子扯着他袖子问,小哥,你师父收不收学徒,俺家娃七岁,会烧火。 苏世一路推,推到第三条巷子,甩掉了最后两个跟着的。 他站在巷口喘气。 天上开始落雪,细的,落在肩上不化。 师父不在西市,不在车马行。 跟商队来的,就得住得离驼圈近,还得便宜。 苏世沿着城西那排低矮土屋走,一家一家看门口的拴绳桩,看到第五家,桩子上系着一根熟悉的褪色麻绳——那是萨迪克家骆驼的绳结打法,他在兰州见过。 客栈没有匾。 院门半开着。 后院里搭了个草棚,棚下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粗陶壶。 苏牧坐在小凳上,棉袍下摆撩起来搭在膝头,正给房青君倒茶。房青君手上捧着炉子,脚边蹲着一只掉毛的黄狗,尾巴甩得起劲。 苏世站在院门口,两条腿不听使唤了。 「师父。」 苏牧抬头。 苏世怀里的木箱掉在地上,铜角磕出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跪进雪里。 这一跪很实,膝盖底下的雪被压出两个坑。 「师父——!」 眼泪出来得比声音快。 他这一个月在军营里没哭。 二十军棍趴了两天,没哭。 冻硬的烂羊肉塞进他手里,老兵在背后笑,没哭。兰州城门口马车走远那一下,他咬着牙没哭。 这会儿全出来了。 「我在渭州跟您分开那天……走了半个月才到军镇……他们说我是长安来的娘娘腔……我背了三个月的柴才让他们闭嘴……不是三个月,是二十天……」 苏世自己都说乱了。 「我在兰州追您追到城门口,我看见马车了,我喊了,您没听见……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黄狗被他哭得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房青君脚后头。 房青君放下炉子,想起身。 苏牧按住她的手腕。 苏牧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一句话没说。 苏世跪在雪里哭了差不多小半盏茶的功夫,哭到打嗝,鼻子堵了,抽气的声音一顿一顿。 苏牧把碗放下。 「哭完了?」 苏世抬起头,脸上一片乱。 「哭完了去把柴劈了。」 苏牧下巴朝草棚墙角一点。 那儿靠着一把柴刀,刃口豁了两个口子,木柄裂着缝。旁边横着一截胡杨木,两尺长,一抱粗,木头表面发灰,纹路扭着,被雪水泡过又冻上了。 苏世愣住。 他这一个月在心里排演过多少回见到师父的场面。 他想过师父会问他军营苦不苦,会问他挨了几棍,会拍拍他肩膀说做得不错。 他甚至偷偷想过,师父会不会破例,摸一下他的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69章 师徒重聚 多少存在幻想中的场景一一浮现,苏世的心止不住的颤抖。 师父,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有见到了师父,这一身的委屈才有地方诉说。 现在师父让他劈柴。 苏世从雪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两步冲过去把柴刀抄在手里。 他笑了。 不是硬撑着笑,是真笑。 ——师父让他劈柴了。 在苏府那半年,师父就是这么使唤他的。 洗菜,劈柴,刷锅,一样一样往下压。 别人看是苛待,他心里明白,师父使唤谁,就是把谁当自家人。李承干和李泰上门求学,师父连柴都不让他们摸。 苏世把胡杨木立起来,一脚踩住底端。 「这木头硬。」 房青君说,「驼队里的人拿它当楔子。」 「他劈得开。」苏牧说。 第一刀下去,闷响。 刀卡在木头里,没进去三分。 苏世没使劲拔。 他手腕一抖,刀就出来了。他换了个位置,避开那道扭着的纹,第二刀落在纹侧。 木头裂开一道缝。 第三刀,第四刀。 苏牧看着。 他看的不是柴。 出长安那会儿,苏世劈柴是抡的,整条胳膊带着肩,一刀一刀往死里砸,力气用得足,也浪费得多。 半年下来力气长了,路子没长。 现在不一样。 苏世下刀之前,肩膀先沉半寸。刀落到一半,手腕上有一个极小的调整,把力道往刀刃前三寸那一处收。 木头开了,刀势就停,不往下拖。这一停最难。停得住,说明力是他自己管着的,不是甩出去就管不了了。 火头营那口三十斤铁铲,一个月,一百人的锅。 苏牧心里算了一下。 这小子现在单手掂起一整只羔羊不带晃,剔骨的时候手还能稳,凉州那台上八根肋骨一根渣都没掉,靠的不是刀快,是收得住。 再练三年,这手上的东西他自己都拦不住。 「行了。」苏牧说。 胡杨木已经劈成七八块,切口齐整,没有一块是撕开的。 苏世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回头。 「师父,我在凉州赢了个高昌人。」 「我看见了。」 苏世喉咙动了一下。 「那孜然……」 「撒完了?」 「撒完了。」苏世低头,「我留了一点。」他从怀里摸出竹筒,倒过来晃,落出七八粒。 苏牧接过去,看了看,塞回竹筒。 「留这个没用。孜然要种,不要藏。」 「种?」 「它老家在西边。」苏牧站起来,把茶碗底那点残茶泼在雪里,「不过那事在后头。眼下先办另一桩。」 「什么?」 「大漠黑头羊。」 苏世眉毛动了一下。 这名字他在军营听过。有个从张掖来的老兵吹,说凉州往北的牧场里有一种羊,头黑,身白,尾巴上一坨油,一头能换三头普通羊,还得看人家肯不肯卖。 「真有?」 「集市上那卖盐的说有。」苏牧从棚下拎起包袱,「他还说,全凉州的黑头羊都在一个人手里。」 ...... 第二日出城往北四十里。 牧场大得看不到头。 羊圈是石头垒的,一圈套一圈,圈里的羊挤在一处,头都是黑的,身上白毛长得垂到腿弯。 赛买提老爹坐在圈门口一张羊皮上晒太阳。七十来岁,胡子染过,红的,手上一串核桃盘得发亮。 「买羊?」老爹眼都没抬。 「买。」苏牧说,「黑头羊,要一头最好的。」 「不卖。」 苏世上前一步:「老丈,我们出得起钱。」 「出多少?」 「您开价。」 赛买提这才抬头,把核桃串搭在膝头。 「千金也不卖。」他往圈里指,「这些羊不是牲口,是我阿爷的阿爷从大漠里牵回来的。要吃它,先得懂它。懂它的灵魂。」 房青君在苏牧身后小声:「灵魂?」 「别接话。」苏牧也小声。 赛买提站起来,领着三人往牧场里头走。 走到一片开阔地,那儿另有一群羊,二十几头,散着,趴的多,站的少。 地上摊着乾草,堆得挺高,羊却离得远,没一头去碰。 苏世看了两眼就皱眉。 这群羊肋骨都出来了,毛也没光。 「掉膘。」 赛买提说,「入冬草枯了,这批羊我从北边草场赶回来,就不吃乾草。灌药灌不进,硬塞它吐。二十天,掉了三成。」 他转过身,红胡子底下露出笑。 「谁能让它们自己抢着吃这堆草,我把羊王给他。白送。」 苏世立刻蹲下去抓了一把乾草,闻。 「老丈,借我一斗大豆,再借点盐。」 赛买提摆手,随人去。 <canvasss="secst"data-c="fds8ms8/cjy9icq+tmzr7eheongr4n/c4u7d57b87yrx"data-v="074366daf26f8edc"></canvas> 大豆炒香碾碎,拌进乾草,又撒了盐,还从竹筒里抠出一点孜然末揉在里面。整整一大筐,端到羊群跟前。 香气起来了。 他自己闻着都饿。 羊抬头看了一眼。 一头。 然后接着趴。 苏世又往前推了半尺。有只小羊走过来,鼻子拱了两下,转身走了。 「完了?」 赛买提盘着核桃,「豆子,盐,还有你们汉人的香料。你当羊是人?羊要看嘴巴喜欢,不看鼻子。」 苏世脸红到耳根,还要再抓草。 「别忙。」 苏牧说。 他把大氅解下来递给房青君,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抬脚跨进羊圈。 赛买提的核桃停了。 圈里的地又湿又软,苏牧走了几步,蹲下去。 他没看羊,看地。 伸手抓了一把粪,摊在掌心,捏开,凑近闻。又抓第二把,捏。第三把捏完,他把手在雪上擦了擦。 房青君背过脸去。 赛买提凑近了一点,红胡子抖了抖。 这汉人穿的是好料子的棉袍,进门时他就看出来了。城里那些买羊的商人,站在圈外三丈就用袖子捂鼻。 蹲下去抓羊粪的,他这辈子见过两个,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阿爷。 圈边有个牧童,十来岁,裹着羊皮袄,一直躲在石墙后头看。 苏牧朝他招手。 牧童看了看赛买提,才挪过来。 「小哥,我问你个事。」苏牧还蹲着,抬头看他,「这群羊,一天喝几回水?」 「……两回。」 「水从哪儿来?」 「东边那口井。原先在河边饮,河冻了,改的井。」 「什么时候改的?」 牧童算了算:「二十三四天。」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0章 草料加工 苏牧还蹲在羊圈里,把手上剩下的那点脏东西在雪上蹭乾净。 「河冻了改井水。」 他念了一遍,站起来,「井水多凉?」 牧童缩了缩脖子:「凉。舀上来就手疼。」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们喝完之后有没有趴着不动的?」 「有。」 牧童往羊群那边指,「喝完就趴,有的还哆嗦。」 苏牧点了点头,跨出圈门。 苏世凑过来,压着嗓子:「师父,看出什么了?」 「肚子停了。」 「停了?」 「草料没变,水变了。原先饮河水,河水在明处走,晒过。井水从底下上来,比河水冷。 羊一天灌两回冰水,加上这几日骤冷,肚子里那点火气都被压下去了。」 苏牧把袖子放下来,「它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吃下去也不动,堵在里头难受,索性不碰。」 苏世听着,眉头拧起来:「那就该灌热水。」 「灌热水它也不喝。冷水都不肯多喝的畜生,你端一盆温水过去,它先躲。」 赛买提在旁边听了半晌,红胡子动了动。 这汉人说的话,前半截他听不太懂,后半截却句句戳在他心上—— 这二十天他确实灌了热水,羊躲得比灌药还快。 「那你怎么办?」老爹问。 「把草改了。」 「草?」 赛买提伸手抓起一把乾草,往地上一抖,「草就是草。我这草是北边草场割的,最好的一茬,你还能给它变出花来?」 苏牧没答,转头看苏世。 「去问牧场里要三样东西。头一样,这堆乾草,随便挑,越普通越好,别挑嫩的。第二样,青盐,化在水里,一桶水搁两小把。第三样——」 他停了停,「这地面上有没有那种野果子,酸的,涩嘴,牲口都不爱吃的。」 赛买提的核桃串停在半空。 「沙棘。」 牧童抢着答,「河沟边一大片,红的,酸得掉牙。我们不摘,摘了也没人吃。」 「能摘到多少?」 「一箩筐都行,冻在枝上,一撸就下来。」 「去摘。」 牧童看赛买提。 赛买提摆手:「去去去。」 苏世带着牧童跑了。 苏牧回到圈边,把大氅从房青君手里拿回来,却没穿,铺在石墙上让她坐。 房青君坐下,小声问:「沙棘做什么?」 「发草。」 「发?跟发面一样?」 「差不多一个道理。」 苏牧蹲下去,就着雪把手再洗了一遍,「乾草嚼着没味,是死的。可草里头有糖。 你给它加点酸头,捂起来,里头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就活了,把糖嚼成酸的丶甜的丶香的。出来的草跟原先不是一回事。」 房青君没全懂,但她见过苏牧做酸菜。那口大缸,五天,闻着就变了。 「那羊就肯吃了?」 「羊不认字,只认味。」 苏牧撩了下棉袍下摆,「再说,这东西还带酸。酸的东西进了肚子,肚子会动。它这毛病本来就是不动。」 赛买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字没插进去。 他做了五十年羊倌。 羊掉膘,祖上传的法子是灌药丶加盐丶换草场。这三样他都试过了。眼前这汉人不灌药,不换场,蹲在羊圈里抓了三把粪,问了牧童几句喝水的事,就把病根说出来了。 赛买提心里有一句话没敢出声—— 他阿爷临死前说过,人跟牲口打交道,一辈子最后学会的就是闻粪。他自己闻了三十年才敢说看得懂。 这汉人多大?三十不到? 沙棘运来了。 整整两筐,果子冻得发硬,红得发暗。 苏牧要了两块乾净麻布,让苏世把果子倒在一口木盆里,用木杵砸。 「别捣成泥,破皮就行。」 汁水出来,酸味往上冲,牧童捂着鼻子后退。苏世砸了一半,手腕上沾了汁,抬手抹了一下嘴,脸立刻皱起来。 「怎么样。」苏牧问。 「涩。」苏世咧着嘴,「后头还回甜。」 「对了。」 汁水滤进桶里,兑上化好的青盐水。苏牧伸手指头蘸了尝,又添了半勺盐。 「乾草铺开。」 牧场空地上腾出一块,乾草摊成一层,不厚。苏世提着桶,苏牧接过来,一手拎桶,一手在桶口拨,汁水撒下去,落得又匀又薄。 「别灌透。」 他一边撒一边说,「湿透了要烂,只要草叶上挂一层。」 一层撒完,苏世抱草上来铺第二层。第三层。到第五层,草堆起来快到腰。 「压。」 苏世上去踩。踩得实,草堆矮下去一截。 「再压。」 赛买提这时候忍不住了:「压这么死,它不透气还能活?」 「它就要不透气。」苏牧说,「透了气,出来的是霉。闷住了,出来的是酸。」 老爹张了张嘴。 最后一层压完,苏牧要来牧场里蒙毡帐用的防水布,四面拉严,边角用石头压死,再往上盖了一层乾草挡风。 「多久?」赛买提问。 「寻常得两三天。今天风大,日头也不好。」苏牧看了看天,「不过我加了果汁,起头快,一个时辰能出个雏形。够不够用,试了才知道。」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赛买提盯着那块防水布看了半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羊皮垫子拖过来铺在自己屁股底下,坐下,不走了。 一个时辰不好熬。 苏世蹲在布边,隔一会儿把手贴上去。第三回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师父,热的。」 苏牧过去摸了摸。 布下面隔着草,掌心有温。 「正常。」 「草自己会热?」 「热就是里头在动。」苏牧收回手,「它不动才是坏了。」 赛买提也来摸,摸完把手在袄上擦,红胡子底下的嘴一直没合利索。 他在草原上活了七十年,见过羊粪堆自己发热冒气,那是脏东西烧起来的。 可这是喂羊的草。 谁把喂羊的草捂热了? 牧童跑来跑去,跑第五趟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老爹!有味了!」 一群人围过去。 布缝里往外走气,白的,很淡。 跟着那味出来了。 不是乾草的土味。 是甜的,底下压着一线酸,闻久了鼻子里发馋。 房青君抬了下头。 她想起苏府那口酸菜缸开封那天,也是这个路子的味,只是这个更甜。 「时辰到了。」 苏牧说,「揭。」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1章 极品红柳烤肉 苏世抓住布角,用力一掀。 白气涌上来,扑了他一脸。 第二口气,牧童就往后头退了两步——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不是被熏的,是被身后动静吓的。 羊群动了。 先是最边上那头,头抬起来,鼻孔张着,往这边扭。接着第二头丶第三头。 趴在地上的那十几头一头接一头爬起来,站直了,全朝一个方向。 「咩——!!!」 一声出来,整片场子炸开了。 二十几头羊冲过来! 跑在头的那头撞在木栅栏上,栅栏歪了半边,第二头跟着撞,横杆断了。羊从缺口里挤,挤不动的从上面翻,翻不过去的顶着后头往前拱。 苏世还半跪在草堆边上,抬头看见十来只黑脑袋压过来,扔了布就往旁边滚。 「让开!」 苏牧一把把房青君从石墙上拽下来,往后退了三步。 牧童被撞了个屁墩,坐在雪里哈哈笑。 羊群扑在草堆上,脑袋往里扎,一口下去嘴里叼一大把,嚼得腮帮子鼓,草叶从嘴角往外掉,掉了也不捡,接着抢下一口。 两头羊为了同一处顶起来,顶完各自低头继续吃。有一头挤不进去,绕到侧面,直接把半个身子扑上草堆。 那堆能喂二十天的乾草,一刻钟就矮了小半。 赛买提站着没动。 二十天。 他灌药,加盐,换水,掰开羊嘴硬塞,这群羊掉了三成膘,他夜里起来看三回,看得心口发闷。刚才那一刻钟,羊自己撞断了栏杆去抢草。 一样的草。 他割回来的,他自己摊在场上的,他亲眼看着这些羊躲了二十天的草。 赛买提三步冲上去,从羊嘴边上抢了一把草,捧到脸前。 他闻了很久,还咬了一口,嚼。 嚼着,眼睛就红了。 老爹转过身,走到苏牧跟前,两条腿一弯,跪下去了。 苏世傻了:「老丈!你——!」 赛买提伏下身,捧起苏牧那只沾着雪泥的靴子,低头亲了上去。 苏牧一条腿往后缩,没缩出来。 「上天派你来的。」 老爹抬起头,胡子上挂着草屑,「草原上死过多少羊,我阿爷死的那年,一场雪,圈里的羊掉光了。他到死都不知道草能这么弄。」 「起来说话。」苏牧把腿抽回来,弯腰去扶。 赛买提不肯起,抓着他袍角。 「你是圣人。」 「我是厨子。」 「厨子懂羊肚子?」 「厨子最懂肚子。」 苏牧使了点劲把他拽起来,「人吃了不消化会怎么样,羊也一样。这不是本事,这是常识。」 苏世站在一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师父在长安从来不说自己是圣人,也从来不解释。今天解释了两句,那老爹反倒信得更死。 赛买提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朝牧场深处走,走得急,走到一半回头喊:「都跟上!」 三人跟过去。 最里头一圈石墙,墙比外头高出一半,圈里只有一头羊。 苏世看清那头羊的时候,站住了。 黑头,白身,肩背比外头那些宽出一截,四腿粗短,尾巴上那坨油垂下来,晃着走。它站在圈中央,脑袋朝这边转,也不叫,也不动。 赛买提拉开圈门。 「羊王。」 老爹拍了拍它的脖子,「它爷爷是从大漠里牵回来的。全凉州只有这一头。」 他把手里的缰绳递到苏牧手上。 「送你。」 苏世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军营听老兵吹这羊,说一头能换三头,还得看人家肯不肯卖。现在人家白送。 苏牧接过绳子,掂了掂那羊的尾巴。 手感沉,油厚。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尾油炼出来,能撑一路的炒和烤;腿肉抹盐挂在阴处风乾,走十天不坏;肋条最好当天烤,撒那点野孜然,一层就够。 羊王被牵出圈门那会儿,苏世的手已经往腰后摸了。 他摸的是刀。 「师父,柴我劈好了。」 他说,「胡杨木不禁烧,我去跟老丈再讨点柴。今晚就烤,先烤肋条。」 苏牧没应。 他把缰绳递给房青君,自己绕到羊侧后头,蹲下去。 那羊倒是稳,脑袋朝苏牧这边扭了一下,没躲。 苏牧的手从肩胛那儿下去。 五指张开,掌根压着走,走过第三根肋,停。 再往下,压第五根。他压得慢,压一处停一下,指腹在肉里陷进去半寸,又拔出来。 赛买提在一旁盘核桃,盘了两下就不盘了。 摸羊他见得多。 买羊的人上手,掐掐腰窝,捏捏尾油,看肥瘦,再掀开嘴看牙口。这汉人不看牙,不掐腰,一根一根骨头往下摸,摸到腰眼那儿,两个大拇指抵住,往两边分了分。 那是摸肉的走向。 赛买提养了五十年羊,这动作他阿爷做过。阿爷说那是听骨头说话。 他自己学了二十年,只学会了听半句。 苏牧站起来,手上有油。 他没擦,把两个指头搓了搓,闻了一下。 「好东西。」他说。 苏世松了口气:「那就是能烤。」 「能烤。」苏牧把手在雪上蹭了两把,「可不是拿咱那炭盆烤。」 「为什么?」 苏牧没直接答,反手拍了拍羊背。 「你摸摸这儿。」 苏世过去,手按上去。 按下去一层,是软的。 再按,还是软的。再往下压,才顶到肉。 他抬起头:「皮下这层油……好厚。」 「三指。」 苏牧说,「不止。到冬天了,它这层还得往上长。」 「油厚不是好事?」 「对烤肉不是。」 苏牧从雪地里捡了根断掉的栅栏横杆,蹲下去在雪上划了两道。 「炭火烤肉,热是从外头往里走的。你在长安烤羊排,那羊排多厚?一指半。火一舔就透,外头刚起壳,里头正好断生。」 他把横杆往那两道之间点了点。 「这羊不一样。它外头三指油,火先得把这三指油化开,才轮到肉。你炭盆那点劲,烤到天亮也化不透。」 苏世皱着眉:「那我加炭。」 「加炭外皮先黑。」 苏牧站起来,「果木也一样。果木烧起来软,火头飘,烟大。烟一多,往油上糊,糊出来一层黑壳,苦的。你剥了黑壳,里头那层肉还是生的,血都没走。」 苏世站着没动。 他在军营烤了一个月羊排,凉州台上又赢了一场。 刚才牵到这羊,他脑子里已经把火候排到了第三步—— 先烤肋条,再腌腿肉,尾油炼油! 现在师父说他那套用不上。 不是手不行,是柴不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2章 百年红柳 「那用什么柴?」他问。 「红柳。」 赛买提手上的核桃串掉在羊皮垫子上。 苏牧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红柳耐烧。它不出明火,出的是暗火,一寸炭能顶胡杨三寸。火头稳,不飘,扎得进去。而且它自己带味。」 「带什么味?」 「说不清。」 苏牧想了想,「有点甜,有点辛,不冲,落在羊油上不打架。西边那边烤肉都用它,串肉都用红柳枝当签子。」 苏世眼睛亮了:「那城里买。」 「城里的红柳是灌木条,三五年的货,烧起来一把灰。」苏牧摇头,「要百年的。长在大漠里头,根扎下去三丈,木头硬得像石头。那种才够烧一夜。」 赛买提这时候把核桃从雪里捡起来,站起身。 「百年红柳……你说的是黑戈壁往里,那片老柳丛?」 「我不认路。」 苏牧说,「集市上卖盐那胡人说过一嘴,说往北进大漠,走三天,有片红柳,柳墩子大得能坐三个人。」 老爹的脸就变了。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那是死人的地方!」 赛买提把核桃塞进怀里,声音低下去,「我阿爷那一辈,牧场里三个后生进去砍柳,说是砍回来给圈门做桩子。 走了六天。第七天回来一个,爬回来的,脸上的皮被沙子磨掉一层,人还活着,嘴里就一句话——起风了!」 苏世咽了一下。 「另外两个?」 「找不着。」 老爹说,「大漠里起风,不是刮,是抬。沙子从地上抬起来,抬到天上,天就黑了。 你人站在里头,睁眼跟闭眼一样。风走一趟,把沙梁子挪个地方,昨天走过的路今天就没了。骆驼在那种风里都认不出家。」 他往圈里指了指羊王。 「这羊我白送你,是我心服。你要拿命去换柴火,我不干。牧场里柴多,胡杨丶沙枣丶骆驼刺,你要多少有多少。」 房青君牵着羊王站在一边,一直没出声。 听到这儿,她把缰绳往手里收了收。 「夫君。」 苏牧回头。 「老丈说的那风。」她说,「真有那么大?」 「有。」 苏牧点头,「沙暴,不新鲜。」 「那咱们……」 她话说了一半,停了。 她跟苏牧成亲这些日子,见过他为了一口味道折腾多少事。 做火锅底料折腾了半个月的香料配比,做高压锅把工部的铁匠熬了一整夜。她原以为这次西行就是走一走,看一看,吃点新东西。 现在他要往沙暴里走。 苏牧没马上答她。 他自己心里在算。 这羊他是舍不得的。 三指皮下油,肌理粗丶纤维长,肉里带股草腥,不难闻,是乾草和野葱混出来的味。 这种肉,蒸不行,煮更糟—— 一煮油全化在汤里,肉就柴了。 它只能烤,而且只能用暗火慢慢逼。逼出来的油顺着纤维往下走,最后在皮下那儿收成一层,咬开一口是脆的,底下是流的。 他上一世在国宴上做过一道烤羊,进口的羔羊,四十天的,油薄,火好使。 那道菜得了满堂彩。 可那羊比不上眼前这头的三成。 食材摆在这儿了,他手上却没有配得上的火。 厨子最难受的就是这个。 不是做不出来,是明知道能做出来,缺一样东西。 「老丈。」 苏牧说,「我要是拿胡杨烤了这羊,会怎么样。」 赛买提想了想:「能吃。」 「能吃,和该有的味,差多少?」 「……我不懂烤。」 「我懂。」 苏牧说,「差得远。外皮糊,里头生,油走不出来。这羊你养了几年?」 「三年。它爷爷是我阿爷牵回来的。」 「三代人的羊。」 苏牧看着圈门那头,「我拿一把烂柴糊了它,你说这算什么。」 赛买提没接话。 苏世忽然插了一句:「师父,那沙暴什么时候起?」 「不定。」 「一年里头总有个规律吧。」 「春天多。」 赛买提替他答了,「冬天少些。少,不是没有。前年腊月里就起过一场,把北边一个驿站埋了半截。」 「那就是说,现在去,比春天去强。」苏世说。 苏牧看了他一眼。 「你要跟着?」 「我劈柴的。」苏世把柴刀往腰后一插,「师父砍柴,我不去谁去。」 「大漠里没柴。」 「有红柳。」 「红柳的墩子,一斧子下去弹回来。」 「那我砍两斧子。」 赛买提在旁边看着这师徒俩你一句我一句,红胡子底下的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汉人商队多了。 买羊的丶买毛的丶买皮子的,一个个精明得能算到羊崽子明年生几胎。可没一个人为了一口烤肉,商量着往黑戈壁里走。 老爹忽然想起刚才这汉人蹲在羊圈里抓粪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该看出来。 这人跟他一样,是个死心眼。 「你真要去。」赛买提问。 苏牧往北边看。 那边远远的一线,土黄色,没有树,没有影子,天和地压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哪。 「食材到了这个份上,厨子往后退,那是糟蹋东西。」 「糟蹋东西是要挨天谴的。」 ...... ...... 绿洲比苏牧想的小。 一圈胡杨,中间一口井,井边三间土屋,是驼队歇脚的地方。赛买提把牧场里两个牧童借给了他们,又让人赶了五头骆驼过来,驮水囊丶乾粮丶皮帐子。 苏牧把最后一个水囊系上驼鞍,转过身。 「你留在这儿。」 房青君手里正拿着他的旧棉袄补袖口,针停了。 「我不去。」 「对。」 「我说的是我不去这个地方。」她把针往袄子上一别,「我跟你回长安都行,让我一个人守着口井,等你们三个从沙子里爬出来,我做不到。」 苏牧蹲下去,把袄子从她膝头拿走,抖了两下,自己套上。 「三天进,三天出。柴砍到就走。你在这儿有井有屋,牧童看着骆驼,等我们回来还得烧水。」 「烧水?」 「砍完柴人身上全是沙。」苏牧把袄子系好,「你要是也进去了,回来谁给我们烧洗澡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3章 进入沙漠深处 房青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就为了这个把我扣下来?」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沙暴要是真起了,」苏牧把水囊往驼背上再压紧一寸,「三个人埋在里头,你在外头。外头得留个人。」 这话说得平,房青君却不接了。她低头把针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得没准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世牵着骆驼站在两丈外,一直没敢往这边看。 独眼狼把最后一捆麻绳扔上驼鞍,拍了拍手。 「苏先生。」 「说。」 「进去以后,我在前头。你走我踩过的地方。」那只塌下去的眼皮抬了抬,「沙梁子看着实,一脚下去能陷到腰。」 「听你的。」 独眼狼愣了一下。 他跟着萨迪克跑了二十年商路,带过的客人不少。 汉人商队的东主,进了沙子最爱指挥,明明连北在哪边都认不准,还得让人绕着他的意思走。 这位倒省事,一句听你的,连问都不问。 他把缰绳绕在腕上,没再说话。 ...... 第二天日头刚起,人就热了。 不是暖,是烫。 风从背后过来,是热的;沙从鞋底上来,也是热的。 苏世走了半个上午,把外袄脱了系在腰上,又把中衣领口解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腰带那儿就没了。 「怪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是乾的,「汗呢?」 「晒没了。」独眼狼在前头说,「出来就没了。」 「那我这一身白的是什么。」 「盐。」 苏世低头看自己的衣领,一圈发白。 到了正午,他不说话了。 脚下的沙子踩下去烫脚心,隔着靴底都能觉出来。眼前的沙梁子一层压一层,走了一个时辰,回头看,还是那个样子。 骆驼倒不急,晃着走,脖子上的铃铛响得慢。 苏世忽然停住,把腰后的刀抽出来了。 玄铁刀在日头下不反光,黑沉沉一条。 苏牧回头。 「你干什么。」 苏世举着刀,喘了两口气,冲着前头那道沙梁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 「……没干什么。」 「你要砍沙子?」 「我就是想砍点什么。」 苏世把刀往膝头上撑住,声音发哑,「师父,这地方能烧死人。我脑子里嗡嗡的,想不明白事儿。刚才我盯着那个梁子看,看着看着,就想上去把它劈开。」 独眼狼在前头停了,回过头。 这话他听过。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进沙子,同行有个十七的后生,走到第二天正午,扔了水囊往回跑,跑了三十步栽下去,再拉起来人已经烧糊涂了。 沙子里最先坏的不是腿,是脑子。 他等着这汉人东主怎么骂。 苏牧没骂。 他把自己驼上那个水囊解下来,拧开塞,递给苏世。 「喝三口。」 苏世接过去,仰头就灌。 「三口。」 苏世咽到第四口,被苏牧把囊子拿走了。 「急着灌进去,一半从汗里出来,剩下的在肚子里晃。」苏牧把塞子按回去,「沙子里喝水,得小口,含着,让嘴里先湿。」 苏世舔了舔嘴唇。 「师父,还有多远。」 「不知道。」 「……」 「但我知道现在该干什么。」苏牧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又低头看脚下的沙,「歇。」 独眼狼皱起眉:「这时候歇?正午最毒,得走。走到日头斜了扎帐子。」 「走不动了。」苏牧朝苏世那边点了下头,「他手里还提着刀。」 苏世赶紧把刀插回鞘里。 「我能走。」 「你能走,我不能。」苏牧把袄子从腰上解下来铺在沙上,坐下,「我饿了。」 ...... 饿这个字一出来,苏世那点烦躁散了一半。 他跟着师父半年,这一句听得多。 「生火?」苏世立刻去解驼上那捆柴。 「不生。」 「不生火怎么做?」 苏牧没答,伸手在自己脚边刨了一把沙,抓在掌心。抓完立刻甩掉,又抓,又甩。 「烫手。」 「何止烫手。」他把手在袄子上蹭了蹭,「表面这一层最毒。往下三寸凉些,再往下更凉。」 苏世也抓了一把,烫得他一哆嗦。 「这个……能有多热?」 「能把手背烙红。」苏牧从驼背的褡裢里往外掏东西,「比蒸锅上气的时候差一点,比温着的水强出去太多。」 掏出来的第一样是个陶罐,罐里垫着乾草,草里埋着十来个鸡蛋。赛买提送的。 第二样是一块咸肉,腌好的,拿油纸裹着,又拿麻布捆了两道。 苏世看着这两样东西,再看看脚底下的沙。 「师父,你要拿沙子……」 「煨。」 独眼狼把缰绳往骆驼腿上绕了两圈,走过来,蹲下。 他要看看。 苏牧先动手挖坑。挖得不深,一尺左右,把最上头那层滚烫的干沙撇到一边堆着。坑挖好,他把手伸进去按了按坑底。 「这儿正好。」 鸡蛋一个一个摆下去,不挨着,隔一指宽。摆完他抓起刚才撇出去的那层热沙往上盖,盖了薄薄一层,又把周围的沙拢过来,盖到齐平。 「鸡蛋皮薄,埋浅点。」 咸肉那边麻烦些。 苏牧把油纸拆了,肉拿出来,又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在旁边的沙上,和了一团湿沙—— 沙不成团,他又添水,添到能捏出形。 「泥呢?」苏世问,「咱们没带泥。」 「沙加水,凑合。」 苏牧一层一层往肉上糊,糊得厚,糊完外头又缠了麻布,再糊一层,「这层壳是拦热的。热直接舔上去,外头焦了里头没动。隔一层,慢慢往里渗。」 苏世看着那团东西。 一块好咸肉,被师父裹成了一坨沙疙瘩。 「这……真能吃?」 「埋深些。」苏牧把它按进坑里,埋下去将近两尺,上头压实,「它厚,得久。」 弄完,他在两处埋点上各插了一根红柳枝当记号——枝子是独眼狼身上带的,原本给驼铃当楔子。 「多久?」独眼狼问。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动?」 「不动。」 苏牧把袄子扯了扯,躺下去,把草帽扣在脸上,「你们也睡。正午走路,人废了柴还没砍到,这才叫糟蹋。」 苏世坐在那儿,盯着地上两根柳枝。 沙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烟,没有响声,连味都没有。他把耳朵贴到沙上听了听,还是什么都没有。 独眼狼看见他这动作,那只好眼里闪了点东西。 这年轻人在福瑞楼台上那三刀他听人说过,凉州城传得沸沸扬扬。可眼下这人趴在沙子上听鸡蛋,活像个偷瓜的娃。 他自己也躺下了,顺手把风向记了一记,顶风的一边,沙面纹路整齐,没起细纹。 眼下还稳。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4章 沙子煎蛋,越吃越香! 一个时辰。 苏世数了不下二十遍自己的心口。 苏牧掀开帽子,坐起来,先扒鸡蛋那边。手一伸进沙里,抓出一个。 「接。」 苏世接住,烫得两手来回倒。 「磕开。」 他在刀鞘上敲了一圈,壳裂了。皮一撕,里头那层白凝得实,却不硬,轻轻一掐会晃。 苏世掐开了。 黄的从里头流出来。 不是稀汤,是稠的,顺着他指头往下走了一截就停住,搭在半空里颤。 他愣着没动。 「吃。」 苏世把整个塞进嘴里。 白的部分嫩,牙一咬就断,一点也不老,没有蒸久了那股柴气。 黄流出来,裹住舌头,是甜的。他咀嚼了两下,咸味从后头上来,沙子里的盐气不知怎么就进去了一点,极淡。 「这……」 「别说话。」苏牧又抓出来一个扔给独眼狼,「趁热。」 独眼狼把蛋接住,学着苏世那样磕开,咬了一口,不动了。 他吃了二十年乾粮。 饢丶干枣丶风肉。 热的东西在沙子里是个念头,想都不敢想,生火要柴,柴要拿命换。眼下这颗蛋在他手里烫着,黄的往手心里滴。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沙子有用。 「这蛋刚才在沙里。」他说了一句。 「对。」 「沙里没火。」 「沙里有热。」 苏牧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深的那个坑走,「热是热,火是火。你烧柴,也是为了要热。热现成有,烧什么柴。」 独眼狼把剩下的半个蛋一口咽了。 他忽然明白商队里的人为什么抢那锅地坑羊肉抢成那样。这汉人不跟东西较劲,他只挑现成的用。 苏牧的手往下刨。 刨到两尺,那团沙壳露出来了。壳发白,绷得紧。他两手托着搬出来,搬到袄子上,拿刀背敲了一下。 壳没裂。 再敲一下。 裂了道缝。 苏世凑过去,鼻子先动了。 从那道缝里出来的东西,有点像长安腊月里的腌肉锅,又不像。腌肉锅里的味是水气托上来的,散得快。 这个不散,闷在缝口那儿往外挤,油香压在底下,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 「师父。」 「伸手。」 苏世把壳掰开。 麻布一层揭下来,肉在里头,颜色深红,表面亮的,一层油挂在上头没滴走。 他手指刚碰上去,油就下来了,顺着他手腕往袖口里流。 肉一撕就散,顺着纹路裂成条。 苏世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咸,厚,油在牙缝里化开。 腌的时候那股死咸不见了,全变成了鲜。他嚼着,眼睛慢慢往上翻。 独眼狼那边已经不管什么礼数,两只手一起上。 「咸肉我吃过。」 他嘴里塞满了,含含糊糊,「不是这个。」 「不是。」 「这个……」 「沙子给它慢煨了一个时辰。」苏牧撕了一条自己吃,「油走出来又走回去,没跑。」 苏世咽下嘴里那口,忽然抬头。 「师父,刚才我拿刀砍沙梁那会儿……」 「嗯。」 「你要是当时骂我,我这肉现在得就着骂吃。」 「我不骂人。」苏牧把手在袄子上擦乾净,「我就问你一句。」 「您问。」 「沙子有多热,你刚才抓过。」 「抓过。」 「热成那样,我能拿它煨蛋。」苏牧把最后一条肉丢进嘴里,「你连脚底下这点热都受不住,拔刀砍沙子,厨子连火都控不住,你控什么心?」 苏世低着头,把手上的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舔了。 「记住了。」 「记住就起来。」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沙,「日头斜了,该走了。」 ...... ...... 第三天过午,独眼狼在一道沙梁上站住,用脚尖把表层浮沙蹭开。 底下不是沙,是砂砾,混着几块磨得溜圆的石头。 「怎么了?」苏世问。 「河底。」 独眼狼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扔了,「水走过的地方,石头才是这个形状。往下走。」 苏牧接过缰绳,也蹲了下去。 他把那把砂砾抓起来又放开,指头在掌心里搓了搓。粗,硬,没有一点粘性。 有水的地方长树。 水没了,树留下来。 他站起身。 沿着河床走了小半个时辰,沙面上开始冒出东西。先是几段黑褐色的木头茬子,斜着扎在沙里,露出来不到一尺。苏世过去掰了一下,掰不动。 「这就是红柳?」 「死了的。」 独眼狼说,「这一片底下全是根。」 再往前四五十步,前面那道沙坡背后露出一个墩子。 苏世走过去,站住了。 墩子高过人头。 主干从沙里出来就开始扭,扭了三道,往上分成五六股粗枝,枝头断的断,秃的秃。 树皮早没了,露出的木头灰白,表面被沙磨出一层浅坑,摸上去是滑的。围着走一圈,得七八步。 「这个……」 苏世抬手比了比,「三个人抱不过来。」 独眼狼没说话。 他二十年前跟着驼队走过这条河床一次,那时候这墩子就是这个样。 他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同行的老驼夫说过一句:这树死的时候,咱们的阿爷还没生出来。 苏牧从驼上取了刀,走过去,在最底下的干上削了一下。 刀是他自己那把,不是苏世的黑刀。 削下来的不是片,是一小条,细,卷着。他捏在指头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 「有味。」 「什么味?」苏世也过去闻。 「闻不出来就烧。」 苏牧从怀里摸出火石,找了块背风的沙窝,把那条木屑点了。木屑不起明火,先是发红,红了一小截,才有一缕烟起来。 苏世把脸探过去。 烟不冲。 有点甜,甜后头压着一线辛的东西,钻进鼻子里不散,停在喉咙口。他咳了一下,又凑回去闻。 「师父,这个味……」 「落在羊油上不打架。」苏牧把还在发红的那一小截按进沙里,站起来,「就这个。」 一句话说完,苏世的手已经往腰后去了。 「我来。」 他把玄铁刀抽出来,绕着树墩看了两圈,挑了一处相对平直的地方,又用脚在沙里踩实了两个坑站稳。 独眼狼往后退了三步。 苏世双手握刀。 他这一个月在火头营抡三十斤的铁铲,一天两百斤肉,胳膊上的东西是真长出来了。 凉州台上那八根肋骨,一根没散。他心里想的是:木头再硬,也是死的,肉才是活的。 刀举过头顶。 「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5章 砍柴如切肉罢了 响声不对。 不是木头开裂的响,是铁碰石头的那种响。 刀刃咬进去的地方蹦出几点火星,火星还没落地,刀身往回一弹,苏世两条胳膊从手腕一直麻到肩窝,虎口一松,刀脱手飞出去,插进旁边的沙里,晃了两下。 苏世站在那儿没动。 他先看自己的手。 掌心一片白,五指并不上,抖。 再看树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处只留下一道白痕。 指甲盖那么长,深不到一分。 苏世走过去把刀捡起来。 第一件事是看刃。 刃口没卷,也没崩,就是刀身还在嗡嗡的,握着都能觉出来。他松了口气,随后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再来一次。」 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狠。 他换了个位置,往下压着腰甩出去。 结果一样。 火星,弹刀,白痕。这一回他没脱手,是往后退了半步,坐在了沙上。 「别砍了。」 独眼狼过来把他拉起来,「这东西不能这么办。二十年前有个哈萨克人在这儿砍了半天,斧子豁了三个口,后来他们把树点了,烧了两天两夜,烧出一堆炭,一半是灰。」 苏世的嘴唇动了动。 他这半年没觉得自己不行。 凉州赢了巴吐尔,军营里镇了一营老兵。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排的是先砍哪一股枝,砍完怎么分捆上驼。 现在他坐在沙上,手抖得握不住刀。 「师父。」他没抬头,「我使不上劲。」 苏牧没答他。 他绕着树墩慢慢走。 走到第三圈,停在朝西北的那一面,抬手贴在木头上,掌根压住往下推。手掌离开的时候,皮上蹭了一层灰白的粉末。 他把手挪到反面,同一个高度,同样往下推。 这回没有粉。 苏牧站着不动了。 他把眼睛闭上,头稍稍偏了一点。 风从后颈过来,走到左耳,绕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风又来一趟,还是这个走向。 「风常年从哪边来?」他问。 「西北。」独眼狼答得很快,「一年三百天都是这边。」 「三百天?」 「大风才起,小风不停。」 苏牧点了点头,蹲下去,手顺着扭着的那道纹往上摸。摸到第二个弯的地方,指头停住,往里抠。 抠出来一点碎渣。 他把碎渣搓开看了看,又用刀背在那处敲了三下。 第一下,声音发死。往旁边挪一寸,第二下,还是死的。第三下往上抬了半寸—— 响声变了,脆的,里头是空的。 「苏世。」 「在。」 「过来。」 苏世爬起来,跑过去。 「手放这儿。」苏牧按住他的手往木头上贴,「往下摸。摸到没有?」 苏世摸了半天。 「……有条缝。」 「多宽?」 「头发丝。」 「它活着的时候,这一面朝风。」苏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风年年吹,它就往背风的那边躲着长。躲着长的木头,一边紧,一边松,中间那股劲卡在里头,出不来。它死了一百年,劲还在。」 苏世抬头看他。 「它自己憋着?」 「憋着。你从外头砸,是跟一整块木头较劲,它当然弹你。」苏牧朝驼那边伸手,「斧子。」 独眼狼把斧子解下来递过去。 就是赛买提牧场里给圈门做桩子用的那把普通铁斧,柄短,刃厚,上头还留着旧豁口。 苏世看着那把斧子,喉咙动了一下。玄铁刀砍不进去,这玩意儿能行? 苏牧没砍。 他先用斧背,顺着那道发丝一样的缝,从下往上磕。 磕得很轻,一下,两下,磕到第五下,那道缝张开了一点,能塞进小半个指甲。 他把斧刃调过来,卡进去。 不是砸进去的,是喂进去的。卡稳了,苏牧退开半步,两手握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苏世看着这个动作,他认得。 前几天在客栈后院劈那截胡杨木,他自己就是这么沉肩膀的。 斧子落下。 一声脆响。 不闷,也没有火星。 那个七八步围的树墩,从苏牧卡进斧刃的地方往上,一条线直着走到顶,走到底下扎进沙里的部分才停。 裂了! 两半往两边分开,倒在沙上,中间断口的木头露出来,颜色比外皮深,是暗红的,紧,细,一层一层。 苏世走过去,伸手在断口上摸了一把。 「……这么容易?」 「不容易。」苏牧把斧子扔给他,「我要是磕偏两寸,斧子现在也飞了。」 苏世捏着斧柄没动。 「万物皆有理。」苏牧在断口上敲了一下,听声,「切肉和劈柴,是一回事。顺着来。」 苏世的手指还搭在那道断面上。 他想起凉州台上那条羊排。 三刀剔骨,肉身不散,台下几百人喊他刀神。他当时乾的是什么?摸骨。 摸的就是骨头和肉之间那条缝,摸准了,刀是从缝里过去的,不是从肉里砍过去的。 一样的东西。 他在羊身上会,换到木头上就忘了,抡起刀就往上砸。 「我明白了。」 「明白就干活。」 苏牧已经蹲在断口那边比划长短,「这一墩够了。截成尺半一段,拿麻绳捆,一驼三捆。旁边那几股枝子挑细的留着,别劈,回去串肉用。」 「串肉?」 「红柳枝当签子,肉在上头串着烤,木头的味往里走。」苏牧顿了顿,「比铁签子好。」 独眼狼一直站在两丈外没动。 他二十年商路,见过的汉人东主,走进沙子里恨不得指挥太阳往哪边落。 这一位不一样。 这一位进来第一天就说听你的,正午非要歇,用沙子煨了鸡蛋和咸肉,刚才又蹲在那儿摸了半天木头纹路,问的是风从哪边来。 他心里过了一遍。 哈萨克人砍了半天,斧子豁三个口。烧了两天两夜,烧出一半灰。这汉人从下驼到现在,一共动了三下斧背,一斧刃。 这不是力气。 力气那个年轻人比他大得多,刀都飞了。 那是什么? 独眼狼想不出词。 他只想起赛买提在牧场里跪下去亲靴子那个事,当时他站在圈外看着,还笑了一声。 现在他不笑了。 「苏先生。」 「说。」 「这树,二十年前我见过。」独眼狼说,「那时候我们十一个人,没一个人想过它能开。」 「它一直是开的。」苏牧用斧尖点了点那道缝,「你们没找。」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6章 起炉子 回到绿洲的时候,日头还没落。 房青君站在土屋门口,手里拎着个水壶。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一眼看见三人三驼,立刻放下壶跑过来。 「夫君!!!」 苏牧翻身下驼,拍了拍身上的沙,灰扑扑一层。 「回来了。」 房青君绕到驼背后头,看见那三大捆黑红色的木头,手往上摸了一下。 「这就是红柳?」 「对。」 「够不够?」 「够烤一头羊王的。」 苏牧解开绳扣。 「再多都浪费。」 苏世把最后一捆卸下来,人往地上一坐,腿伸直了不想动。 三天沙漠,回来这一段他走得最累,脑子里全是师父那句话。 顺着来。 赛买提从毡帐里钻出来,红胡子上沾了乾草,一看见那几捆木头,两步冲过去,蹲下就摸。 「这墩子,你们真砍回来了?」 「砍了。」 老爹抬头看苏牧,又低头看木头,嘴巴张了两下。 「我阿爷说过,百年红柳比石头硬。」 「是硬。」 苏世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第一刀差点把自己崩飞了。」 「那你们怎么……」 「找缝。」 苏牧把大氅解下来递给房青君。 「木头有纹,纹里有劲。」 「顺着劲走,一斧子就开。」 赛买提不说话了。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次顺着来三个字。 放羊顺着羊性子,烧火顺着风头,连赶驼都得顺着驼脾气。 可他从没听过有人把木头也当活物看,还能找出它身上那股藏了百年的劲。 老爹站起来,朝苏牧深深鞠了一躬。 「我服你。」 「别急着服。」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 「木头回来了,炉子还没起。」 「炉子?」 「烤这羊,不能用明火。」 赛买提愣住。 「不用明火,用什么?」 「地火。」 苏牧从驼背上取下褡裢,在里头翻出一截炭笔,蹲在沙地上开始画。 第一笔画的是个圆,圆里头又画了一圈,再往里又是一圈。 画到第四圈,他停了,在最中间点了个点。 「这是什么?」 苏世凑过去看。 「坑。」 苏牧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剖面图。 一个倒过来的钟,顶尖朝下,开口朝上,钟壁上横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线。 「这坑要挖多深?」 「一丈二。」 苏世倒吸一口气。 「一丈二?」 「对。」 苏牧在坑底那个尖上点了两下。 「底下烧红柳,热气往上走。」 「走到这儿。」 他把炭笔往钟壁上那些弯道一划。 「绕三圈,热全锁在里头出不去。」 「那羊呢?」 「挂在这儿。」 苏牧在坑口下方三尺的位置画了一横。 「离火远,热从下头慢慢舔上来。」 赛买提蹲在旁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这不是饢坑。」 「饢坑浅,火直着上来,烤的是饼。」 苏牧把图上那几道弯道又描了一遍。 「我这个深,火要绕路。」 「绕着走的火,才能把三指油化透。」 老爹的手往图上指了指,又收回来。 「这几道弯,怎么挖?」 「不挖。」 苏牧站起来。 「砌。」 苏世跟着站起来。 「砌?拿什么砌?」 「土坯,碎石,黄泥。」 苏牧把炭笔往怀里一插。 「回凉州,叫人。」 第二天午后,赛买提领着三个凉州城里的工匠到了绿洲。 领头那个姓贺,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腰上挂着一把泥刀。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张图,蹲下去看了半晌,抬起头。 「苏先生,这图,是您画的?」 「我画的。」 「您见过砖窑?」 「没见过。」 苏牧说。 「听人说过。」 贺工匠的手在图上悬着,不敢碰。 「这几道回形道,跟工部的官窑是一个路子。」 「可官窑是横着烧砖,您这个,是竖着烤肉?」 「对。」 「竖着烤,热往上走,走到顶上散了怎么办?」 「不散。」 苏牧在坑口上方又补了一笔。 「顶上盖一层湿泥封死,只留一个碗口大的气眼。」 「热出不去,全闷在里头。」 贺工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凉州修了二十年炉灶,从胡商的饢坑到汉人的灶台,什么样的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他头一回见。 把火埋在地底下,还让它绕三圈才能上来,这不是烤肉,这是驯火。 「苏先生。」 他说。 「这东西要是砌出来,别说烤羊,烤骆驼都行。」 「我不烤骆驼。」 苏牧说。 「就烤一头羊王。」 贺工匠站起来,朝身后两个夥计招手。 「动手。」 「先定中心,再挖坑。」 三个工匠拿着绳子和木桩,在图纸旁边比划了半天,最后在沙地上钉下一根桩,拉出一个圆。 苏世卷起袖子。 「我来挖。」 「等等。」 苏牧叫住他。 「先别急。」 「为什么?」 「土不一样。」 苏牧走到圆圈边上,蹲下去抓了一把沙。 沙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都攥不住。 「这沙太散,砌不住墙。」 贺工匠点头。 「对,得换土。」 「哪儿有?」 「往西二十里,有个废驿站,那边土带粘性。」 老爹说。 「我让人去取。」 「取多少?」 「十驼。」 苏牧摇头。 「不够。」 「那多少够?」 「二十驼土,十驼碎石,再搭五袋青盐。」 贺工匠愣住。 「盐?拿盐干什么?」 「和在泥里。」 苏牧说。 「盐化了,泥就粘。」 「粘住了,火烧不裂。」 三个工匠对视了一眼。 拿盐和泥,这手笔他们听都没听过。 青盐在西域金贵得很,一袋能换半头羊。 眼前这位张口就要五袋,砌一个烤肉的坑。 贺工匠忽然想起城里传的那个事。 福瑞楼台上赢了高昌人的那位,师父就是眼前这位苏先生。 当时城里人都说那徒弟是刀神。 现在看来,师父才是真狠的。 刀捅进肉里,最多见血。 这位是把盐埋进土里,让火都得听他的。 ...... 土和石头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世点起火把,照着坑。 坑已经挖下去五尺,坑壁上全是铲子留下的痕迹。 「师父,够深了吗?」 「不够。」 苏牧站在坑边往下看。 「再挖七尺。」 苏世跳下去,继续挖。 挖到一丈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石头。 他把石头撬出来,底下露出湿的土。 「师父,出水了。」 「正常。」 苏牧说。 「这儿原先是河床,底下有水脉。」 「那还挖吗?」 「挖。」 「水不碍事。」 又挖了两尺,苏世从坑里爬上来,手上全是泥。 贺工匠带着两个夥计开始和泥。 黄土,碎石,化开的盐水,按比例倒在一处,用脚踩。 踩到能捏成团不散,才算成。 「开始砌。」 第一层从坑底起,贺工匠亲自下去,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往上摞,每摞一层就用泥刀拍实,再抹一层盐泥。 苏世在坑边看着。 「这么慢?」 「急不得。」 贺工匠头也不抬。 「砌炉子跟盖房子不一样。」 「房子塌了砸人,炉子塌了火就窜出来。」 砌到第五层,他爬上来歇口气,手在袄子上蹭了蹭。 「苏先生,这回形道……」 「我下去。」 苏牧跳进坑里,接过泥刀。 他先在坑壁上用刀尖划出一道线,线是斜着往上走的,走了半圈又往下拐,拐回来又往上。 「照着这个砌。」 贺工匠看着那道线,倒吸一口气。 「这线,您怎么划得这么准?」 「眼睛看。」 「可您连尺子都没用。」 「尺子量的是死的。」 苏牧把刀尖在墙上又点了两下。 「火是活的,它走到这儿会转,转完还得往上走。」 「尺子量不出这个。」 贺工匠接过泥刀,照着那道线开始砌。 砌了两块土坯,他停下来。 「苏先生,我砌了二十年炉子,头一回见有人把火当水引。」 「火本来就是水。」 苏牧说。 「都是往低处走,堵住了就往高处走。」 贺工匠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继续砌,砌得比刚才更慢。 每一块土坯落下去之前,他都要比划三遍,确定位置没偏才敢放。 三天后,炉子成了。 坑口封了一层厚厚的湿泥,中间留了个碗口大的气眼。 贺工匠站在坑边,手里还握着泥刀。 「苏先生,您要不要试一把火?」 「试。」 苏世把红柳木劈成小段,一根一根往坑底丢。 丢了一捆,苏牧叫停。 「够了。」 「这就够了?」 「红柳耐烧,一捆能烧一夜。」 火把扔下去,火苗舔上木头。 最开始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坑口那个气眼里开始往外冒白气,白气带着一股甜辛味,是红柳木烧起来的味。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世把手伸到气眼上方。 「烫!」 他立刻缩回来。 「师父,这热气……」 「上来了。」 苏牧也把手伸过去试了试。 「火在底下绕了三圈,热全锁住了。」 赛买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坑口,又看看脚下这片沙地。 三天前这儿什么都没有,三天后这儿埋了一座炉子。 炉子里没有明火,只有暗火。 暗火从地底下慢慢往上爬,爬过三道弯,爬到坑口,变成了一股烫手的热气。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7章 苏牧亲自操刀 羊王从圈里牵出来的时候,苏世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玄铁刀在日头下不反光,黑沉沉一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他握着刀柄,在掌心里颠了两下。 「师父,我来。」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井边,卷起袖子,舀了一瓢水,从指尖开始往上冲。 冲得很慢。 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流到肘弯那儿才滴落。 冲完左手冲右手。 冲完右手,又舀了一瓢,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脚边的沙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赛买提站在井边,手里的核桃串停了。 他这辈子杀过的羊不下千头。 杀羊之前要做的事,他阿爷教过,刀要快,手要稳,下刀之前念一句经。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杀羊之前先给自己浇一头水。 苏牧把袖口绾到肘上,走回来,朝苏世伸手。 「刀给我。」 苏世愣了一下。 「师父,我……」 「这羊不一样。」 苏牧接过刀,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抬手在刃口上吹了口气。 「三代人养出来的东西,不能糟蹋。」 他蹲下去,手按在羊脖子上。 羊王没挣,脑袋朝他这边转了一下,鼻孔张着,喷出两口热气。 苏牧的手顺着脖子往下摸,摸到第三节骨头的位置,停住。 「苏世,过来。」 苏世蹲到他身边。 「摸这儿。」 苏世把手贴上去。 「骨头和肉中间,有条缝,摸到没有?」 「摸到了。」 「刀要从这儿进。」 苏牧把刀刃贴在那个位置上。 「进去之后不能晃,晃了血走不乾净,肉里会有腥味。」 他说完这句,手腕一翻。 刀进去了。 没有声音。 羊王的腿动了一下,随后就软下去。 血从刀口那儿流出来,流得不急,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那儿被接住。 一滴都没滴在沙上。 巴吐尔站在三步外,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高昌杀了二十年羊。 杀羊最难的就是放血这一刀。 刀口开大了,血喷得到处都是。 刀口开小了,血堵在里头出不来,肉就发黑。 刚才那一刀,他连刀进去的过程都没看清。 只看见苏牧的手腕动了一下,刀就已经在里头了。 血接完,苏牧把羊翻过来,从后腿开始剥皮。 他的手按在皮和肉中间,指腹往前推。 推得很轻,皮就掀起来一块。 底下那层白色的油膜完整地贴在肉上,一点都没破。 赛买提的核桃串又停了。 剥羊皮他见得多。 牧场里的后生,剥一张皮要用刀割三四十下,割完皮上全是洞,底下那层油也糊了。 眼前这位不用刀。 他就用手,从后腿一路推到前胸。 整张皮完完整整掀下来,油膜一点都没伤到。 房青君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盐水。 她看见苏牧的手指在羊腿内侧按了两下,随后刀尖挑进去,沿着骨头走了一圈。 走完那一圈,他把刀收回来,两手抓住那条腿,轻轻一拧。 骨头和肉分开了。 肉落在毡布上,表面那层油膜还在,白的,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的纹路。 房青君的手抖了一下,盐水差点洒出来。 她见过苏牧在长安处理食材。 鱼,鸡,猪肉,刀下去都快。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的刀没有快到看不清,反而慢得让人觉得每一下都能数得出来。 可就是这么慢,羊腿上那层最难保住的油膜,一点都没破。 苏世站在一边,手插在腰后,没动。 他在凉州台上剔过八根肋骨,台下的人喊他刀神。 可师父刚才那几下,他做不出来。 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 他剔骨的时候,刀是贴着骨头走的,走得快,靠的是手稳。 师父刚才那几下,刀没贴着骨头,是贴着油膜走的。 油膜比纸还薄,一个手抖就破了。 破了就是糟蹋。 苏牧处理完四条腿,开始处理脊背。 脊背上的肉最厚,油也最厚。 他把刀横过来,刀刃朝下,从脖子那儿开始往后推。 推得极慢。 刀尖走过的地方,肉和骨头分开,油膜还贴在肉上,完整得像一张白纸铺在那儿。 巴吐尔的腿软了。 他扶着旁边的木桩才没坐下去。 高昌那边传下来一句话,刀快不算本事,刀稳才算。 他以前觉得自己的刀够稳了。 在福瑞楼台上输给苏世那一次,他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稳。 可眼前这位,比苏世还要稳。 不是稳在手上,是稳在心里。 他的刀走得那么慢,慢到每一下都能让人看清,可偏偏每一下都卡在最该卡的地方。 骨头和肉之间那条缝,油膜和皮之间那道线,他的刀就是贴着那条线走的。 一寸都没偏。 赛买提想起三天前苏牧在沙漠里劈红柳那一幕。 那时候他蹲在树墩边上摸了半天,摸出来一道头发丝一样的缝,一斧子下去,百年红柳就开了。 眼下他处理这头羊,也是先摸。 摸的就是骨头和肉之间那条缝。 摸准了,刀就是从缝里过去的,不是从肉里割过去的。 老爹的手在袄子上蹭了两把。 他明白为什么这汉人说糟蹋东西要挨天谴。 这不是在杀羊。 这是在伺候羊。 内脏取出来的时候,苏牧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心肝肺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肠子理顺了,一节一节码好。 「这些留着。」 「留着?」 苏世问,「做什么?」 「心肝烤了下酒,肠子灌血肠。」 苏牧把手在盐水里洗了洗。 「羊身上没有废的。」 最后一刀落在尾油上。 尾油有三斤多,苏牧把它整个切下来,托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炼出来,够一路的油。」 他把尾油放进陶盆里,直起腰,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整头羊从放血到拆完,一个时辰。 毡布上摊着的肉,每一块都带着完整的油膜,没有一处是破的。 巴吐尔走过去,蹲在毡布边上。 他的手伸出去,悬在那块脊背肉上方,悬了半天,不敢碰。 「苏先生。」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这不是杀生。」 「这是超度。」 苏牧把刀在盐水里洗乾净,在布上擦了两遍,递还给苏世。 「超度谈不上。」 「就是把该留的留住,该去的去掉。」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8章 腌肉应该做减法 羊肉在毡布上晾了半个时辰。 表面的水气收干,油膜还亮着。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苏牧拿手背贴了贴脊肉,又按了一下腿肉。 「木盆。」 苏世早就等着这句话,转身把牧场里最大的木盆搬了过来。 盆有半人宽,原先是赛买提拿来拌草料的。苏世刷了三遍,又用滚水烫过,搬到毡布边时还冒着热气。 巴吐尔抱着香料箱跟在后头。 箱盖一开,四十一只小格排得整齐。 胡椒丶荜茇丶豆蔻丶桂皮丶乾姜丶胡芹,还有几样高昌人才用的香草。巴吐尔伸手就要往外拿。 苏牧按住箱盖。 「别全拿。」 巴吐尔愣了:「烤整羊,香料少了压不住膻气。」 「这羊膻吗?」 「羊哪有不膻的?」 「闻。」 苏牧割下一小片腿肉,递到他鼻子底下。 巴吐尔闻了两回。 肉里有乾草气,也有野葱留下的辛味。羊膻当然有,却不冲。赛买提养羊时放得远,吃的不是圈里那种混着粪味的草,肉底子很净。 「香料不是拿来遮丑的。」苏牧说,「东西好,你还往上盖,盖完吃香料?」 巴吐尔抱着木箱,手缩了回去。 他家四代烤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料要足。肉越厚,撒得越重。高昌不少贵人吃完都说香,可他们夸的,究竟是羊还是那四十一味料? 这笔帐,他以前没算过。 苏牧从格子里挑出胡椒丶乾姜丶荜茇和少量豆蔻。 每样都不多。 胡椒两撮,乾姜半把,荜茇只有七根。豆蔻更少,三颗,拍开取籽。 巴吐尔忍不住了:「三颗?」 「嫌多?」 「不是,整头羊……」 「那就两颗。」 苏牧拿回一颗,扔进香料箱。 巴吐尔闭嘴了。 苏世蹲在盆边,肩膀抖了两下。 他跟师父久了,听得出来。巴吐尔再多问一句,那两颗也保不住。 「笑什么?」苏牧转头。 「我在想,香料省下不少银子。」 「省下的是味。」 苏牧把几样香料倒进铜锅,不加油,直接架上小火。 苏世伸手去拿木铲。 「别动。」 「会糊。」 「闻着。」 锅底受热,先出来的是乾姜气。过了一会儿,胡椒的辛味也散了出来。 苏牧端起铜锅,离火晃了几下,又放回去。 「香料里有水气。直接磨,磨出来发闷。先焙,把水赶走。」 巴吐尔盯着锅底:「那为何不大火?」 「豆蔻见大火会苦。荜茇也不能焦。」 「可孜然要猛火。」 「所以分开。」 苏牧把铜锅里的香料倒进石臼,朝苏世抬了下手。 「磨细。」 苏世握住石杵,才砸了两下,又停住。 「师父,细到什么份上?」 「手指捻着不扎肉。」 这一问让巴吐尔多看了苏世一眼。 换成以前,这位大唐厨神拿到石杵便会往下砸。师父说磨,他就磨成粉,绝不会先问粗细。 去军营一个月,手艺长了多少还在其次,人倒是稳下来了。 另一边,苏牧开启油纸包。 野生孜然只剩下大半包。 这些孜然从吐蕃雪线上一路带到凉州,福瑞楼用去一小撮,路上烤肉又耗了些。每一粒都来得不容易。 苏牧倒出三分之一,手停住。 羊王肉厚,尾油重,孜然少了撑不住。可全倒进去,后面的路便没得用了。 他算了算各块肉的分量,又抓了一小把。 够了。 孜然落进厚铁锅,苏牧把锅送上红柳余炭。锅底刚热,他便抓住锅耳来回颠动。 孜然在锅里滚,颜色逐步加深。 赛买提蹲得最近,鼻子动了动。 「这就是你们在城里赢高昌人的东西?」 「是它。」苏世一边磨香料一边答,「你别看少,一撮能把羊肉的魂叫回来。」 苏牧看他:「羊肉的魂在哪儿?」 苏世手里的石杵停了。 「在……肉里。」 「那还用它叫?」 独眼狼转过身,肩膀也动了两下。 苏世低头磨料,不吭声了。 孜然焙好,苏牧没有交给苏世。他用擀杖分成两份,一份碾细,一份只压破外壳。 细粉进肉,粗粒留香。 巴吐尔看得眼皮直跳。 他昨天便从苏世那里学过一回粗细同用。眼下到了苏牧手里,粗细之外还有火候之分。 细的少焙几息,留住辛味;粗的多焙几息,把油逼到外壳上。 同一把孜然,分开之后成了两种料。 苏牧又让房青君取来青盐丶酱油和六只洋葱。 洋葱是从萨迪克商队买的,个头不大,辛气足。 房青君拿刀切开第一只,眼睛便被冲红了。 苏牧接过刀:「我来。」 「你手上有羊油。」 「洗过了。」 「还是我来。」 房青君把刀拿回去,侧过脸继续切。切到第三只,眼泪顺着眼角往下落。 苏牧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喊苏世。 「过来切。」 苏世抬起头:「我香料还没磨完。」 「给巴吐尔。」 巴吐尔抱住石臼。 苏世只得坐到案边。第一刀下去,洋葱汁溅到眼皮上,他眨了几下。 第二只切完,他眼泪也下来了。 独眼狼靠着木桩:「刀神哭了。」 「洋葱冲的。」 「我没问。」 苏世抬起袖子擦眼睛:「你过来切。」 「我眼瞎过一回,不想瞎第二回。」 苏牧没管他们。 洋葱碎装进麻布,挤出满满一碗汁。汁水倒入木盆,先加青盐化开,再放酱油。 酱油落下去,盆里的颜色深了一层。 巴吐尔盯着那个陶罐:「这是大唐的豉汁?」 「黄豆酿的。」 「烤羊也能用?」 「少放能提鲜,多放会抢味。」 苏牧把香料细粉倒进去,最后才放孜然。木勺伸进盆底,贴着一个方向搅。 油从孜然碎里出来,与酱油丶洋葱汁混在一处。原先分开的几种颜色慢慢合拢,成了暗金色。 辛,咸,鲜,甜! 四种味从盆里往上走,到了最后,还是孜然压住了底。 赛买提用手指蘸了一点,刚要往嘴里送,苏牧拍开他的手。 「生羊肉要进盆。」 老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我就尝尝咸淡。」 「拿勺。」 「哪来这么多讲究。」 「你刚才还说我是圣人。」 赛买提转身找勺去了。 腌料调好,苏牧先放腿肉。 肉一入盆,暗金色料汁只挂在油膜外面,并不往里进。 苏世蹲下来:「师父,要不要扎眼?」 「不扎。」 「肉厚,不扎怎么入味?」 「扎破油膜,烤的时候汁会往外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79章 上炉子 苏牧挽起袖子,两手探进盆里。 他的手没有往下死按。 掌根贴住腿肉,从靠骨的一头推向另一头。推到筋膜处,手指收拢,捏住,回带,再松开。 一推一收,肉里的纹路跟着松开。 洋葱汁和香料顺着纹理进去,表面却没留下伤口。 「看手,不看料。」苏牧说,「腌肉不是泡肉。你得让它松,它才肯吃味。」 苏世学着按另一条腿。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一下重了,料汁从盆边溅出去半碗。 苏牧抬眼:「你跟羊有仇?」 「手还没收住。」 「去按脊肉。腿肉再让你按两下,今晚能包饺子。」 苏世灰溜溜换了地方。 一块一块肉送进盆里。 肋条揉缝,腿肉推筋,脊肉只顺纹抹料。胸腹处油薄,最后才放,沾匀便取出来。 巴吐尔越看越不敢伸手。 他原以为腌肉就是把料抹上去,放一夜。苏牧用的料比他少了大半,手下却分了四套按法。 羊身上不同位置,竟不能用同一个劲。 日头晒在头顶,木盆边沿发烫。 苏牧额上的汗落下来,快滴进盆里时,他偏头避开,用肩膀蹭了一下。 肩上也湿了。 房青君从井边回来,手里拿着浸过凉水的丝帕。她走到苏牧身侧,抬手擦过他的额头,又把鬓角的汗压干。 苏牧手上没停:「帕子要沾孜然味了。」 「洗得掉。」 「洗不掉呢?」 「那就留着。」 两人对视片刻。 房青君替他把卷下来的袖口重新挽好,退到一旁。 苏世还在按脊肉,头已经转向远处。 独眼狼也转了过去。 「你看什么?」苏世问。 「看沙子。」 「沙子有什么好看的?」 「比这边强。」 苏世点头:「有理。」 巴吐尔没转。 他正盯着木盆,生怕漏掉一步。 苏世踢了踢他的脚后跟:「你也看看沙子。」 「我在学手法。」 「这个不用学。」 「为何?」 「你没媳妇。」 ...... 腌好的羊肉在木盆里放了两个时辰。 苏牧每隔一炷香翻一次。 腿肉换到盆底,肋条提上来。 胸腹肉只在料汁里过一遍,随即搁到木架上。肉厚薄不同,吃料的时辰也不同。全堆在一处泡着,薄的先咸,厚的还没入味。 巴吐尔守着木盆,越看越安静。 他家烤羊,腌料配好便算完事。至于哪块肉该腌多久,从来没人细分。 苏牧却连摆放的位置都要换。 「苏先生,腿肉只腌两个时辰,里头能进味?」 「吃肉还是吃盐?」 「吃肉。」 「那你急什么?」 巴吐尔答不上来。 苏牧捞起一块腿肉,用拇指按下去。肉面陷下,松手之后慢慢回弹,按过的位置渗出少量料汁。 「够了。」 苏世提来清水:「要冲掉表面的料渣?」 「不冲。拿布吸。」 「洗一遍不是更乾净?」 「洗完洋葱汁也没了。」 苏世取来乾净麻布,把肉面多余的水收掉。擦到肋条时,手下用重了些,油膜皱成一团。 苏牧抬手拍了他一下。 「不让你洗衣裳。」 「我收水。」 「再收两下,肉都干了。」 苏世改用麻布轻压。 巴吐尔蹲在旁边,暗自记下。苏世已经是凉州城里公认的刀神,到了苏牧跟前,擦块肉都要挨手板。 自己拜师的事,怕是还得往后排。 落日前,地炉开始退火。 百年红柳已烧成暗红色的炭。坑底没有火苗,热气沿着三道回形火道往上走。 气眼冒出的木香比试炉那日更厚,辛味少了,甜味留在后头。 贺工匠趴在炉口,朝里看了一会儿。 「苏先生,火是不是小了?」 「正好。」 「可底下都见不着明火了。」 「有明火,羊下去就糊。」 贺工匠修了二十年炉灶,听到这话仍旧拿不准。 烤东西总得见火。眼下炉底只剩红炭,羊又要挂在离火三尺高的位置,这点热够不够走到肉里? 他想劝,又把话咽了。 这座炉子本就不是按他那套规矩砌的。 苏牧让苏世把铁架抬来。 铁架是凉州铁匠赶出来的,主梁横着,下面垂着十几根短钩。 拆开的羊肉没有重新缝回去,而是按原来的部位挂上。四条腿居中,脊肉压在上层,肋条围在外侧,胸腹肉离炭最远。 从外头看,仍保留着整羊的轮廓。 巴吐尔围着铁架转了半圈。 「腹肉薄,为何挂在最上面?」 「炉里的热不是一处。」 「热不是往上走吗?」 「往上走,也分急慢。中间那道最急,贴炉壁的热绕过三层土坯,已经软了。」 苏牧指了指铁架中央。 「腿肉厚,吃硬火。肋条油多,放外圈慢化。腹肉经不住久烤,挂高些。」 巴吐尔没再问。 他家祖传的整羊烤法,是哪里厚便割几刀。苏牧没在肉上留一个刀口,却用挂位分出了三种火。 刀不碰肉,手段全在肉外头。 苏牧检查完铁钩,拿麻绳穿过铁架顶端的圆环。绳子绕上木辘轳,由苏世和独眼狼一左一右拉住。 「放。」 辘轳转了半圈。 铁架往坑里落。 「慢。」 苏世收住手,绳子勒进掌心。 「再放三寸。」 铁架下去三寸。 苏牧蹲在炉口,手背悬在热气上试了试。 「停。」 铁架吊在地炉中段。下面三尺是红柳炭,四周没有一块肉碰到炉壁。 苏世拉着麻绳:「师父,就这么悬一夜?」 「嗯。」 「绳子不会断?」 「外头这一段会。」 苏世手一抖:「那还挂?」 「所以要换铁链。」 「您早说。」 「我没让你松手。」 苏世咬着牙继续拉。 独眼狼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铁链换好,卡进炉口的石槽。贺工匠搬来两块厚石板,合在气眼上方,只留下穿链的小孔。 苏牧抓起黄泥,填住石板间的缝。 房青君提来湿沙,一瓢一瓢倒下。苏世用木夯压实,连铁链周围也糊了三层盐泥。最后一捧湿沙压上去,炉口彻底封住。 没有火光,也看不见肉。 赛买提围着炉口走了两圈,蹲下摸了摸泥面。 「就这么闷着?」 「闷着。」 「什么时候开?」 「肉说能开,就开。」 老爹抬起头:「肉会说话?」 苏牧搬了把椅子,坐到炉口旁。 「会。」 「怎么说?」 「你安静些就能听见。」 赛买提真不说话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0章 按捺不住的众人 众人围着一块封死的泥地站了半晌。炉下没有动静,泥面也没有热气。若不是脚底还能传来温度,谁也不会把这地方当成烤炉。 贺工匠先沉不住气。 「苏先生,全封死,炭会不会灭?」 「会。」 「灭了怎么烤?」 「炉墙已经吃足了热。炭灭得越慢,后劲越稳。」 「可咱们看不见里头。」 「烤整羊,本来就不该总看。」 苏牧闭上眼,后背靠住椅背。 巴吐尔皱着眉。 他烤了二十年羊,每隔一刻便要翻肉丶刷油丶看颜色。火大了退炭,火小了添柴。哪一步都离不开眼。 如今羊下了地炉,炉口拿泥封死。颜色看不见,火也碰不着。哪怕里头焦成炭,外面的人也只能坐着。 这哪里是控火。 分明是把整头羊交给了一座土坑。 第一声油响从地下传来。 嗒! 很轻。 苏世耳朵动了动:「什么东西?」 「腿肉外层的油。」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嗒! 油落在炭上,没有起火,只冒出很短的轻响。红柳的甜辛气从泥层下钻出来,里面多了羊油味。 苏牧没睁眼。 油声由慢转快。 起初十几息一滴,后来三五息便有一滴。再往后,几处同时落油,坑底传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世蹲到炉边,耳朵贴近泥面。 「师父,油下得这么快,会不会流干?」 「这是皮下浮油。」 「肉里的呢?」 「还没动。」 「您怎么分出来的?」 「浮油落得脆,肉汁落下去发闷。」 苏世听了半天,除了噼啪,什么也分不清。 赛买提也趴了下来。老爹养了一辈子羊,第一次蹲在地上听羊油。他听得太认真,胡子垂到湿泥上,沾了黄泥都没察觉。 独眼狼看了两眼。 「你们再趴近点,能顺便把脸烤了。」 苏世没理他:「师父,响声变了。」 「哪儿变了?」 「比刚才密。」 「外圈肋油开始化了。」 巴吐尔心里算着时辰。羊入炉还不到半个时辰,按高昌的烤法,此时肉皮刚收紧。 苏牧却能隔着一丈多的土坑,听出哪一层油化了。 这要是蒙的,也该睁眼看看众人的反应。 可苏牧从坐下便没睁过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泥面渗出气味。 洋葱的辛气最先出来,随后是胡椒和乾姜。孜然藏得深,等羊油落了十几轮,才从土缝里透出一点。 苏牧抬起鼻子闻了闻。 「巴吐尔。」 「在。」 「孜然多了吗?」 巴吐尔也凑过去闻:「不多。」 「再闻。」 巴吐尔俯身贴近泥面。辛香里确有一点苦,轻得很,混在羊油气中不容易分出来。 「是荜茇?」 「豆蔻。」 苏牧伸出两根手指。 「幸好只放了两颗。」 巴吐尔看着那两根手指,后背出了汗。 隔着土闻出两颗豆蔻。 若他当时多问一句,苏牧把豆蔻全收回去,反倒对了。 天黑后,众人生起另一堆取暖的火。房青君煮了壶茶,倒一碗递给苏牧。 苏牧没接。 「放旁边。」 「坐了两个时辰,喝口水。」 「舌头不能沾味。」 「你又不用尝。」 「鼻子和嘴通着。茶气会挡味。」 房青君把茶端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那你饿着。」 「等羊。」 「羊熟之前呢?」 「再饿一会儿。」 房青君把一张羊皮盖到他腿上,没再劝。 地底的油声慢了。 苏世提起精神:「要熟了?」 「早。」 「那怎么不响了?」 「浮油走完,热才进肉。」 贺工匠盯着封炉的泥层,手里的泥刀攥紧了些。他还是担心火灭得太快。可苏牧坐得稳,众人也不敢动炉口。 ...... 地炉下安静了约莫半刻钟。 巴吐尔坐不住了。 「苏先生,真不用添炭?」 「添不了。」 「那开个口看看?」 「开了就白等两个时辰。」 巴吐尔盯着封炉的黄泥,手掌在膝头来回搓。他家烤羊,火弱了还能补救。眼前这座地炉封得严严实实,连根铁釺都插不进去。 里面成没成,全凭苏牧一双耳朵和一个鼻子。 这赌得太大。 羊王只有一头,百年红柳也只有三捆。若烤坏了,想重来都没东西。 赛买提比他更急。那头羊是牧场三代人的心血,交出去时痛快,真到了开炉前,反倒坐不安稳。 「要不,我趴下听听?」 苏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听吧。我趴了半个时辰,除了肚子叫,什么也没听明白。」 赛买提刚把胡子贴近泥面,地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呲啦——! 老爹抬起头。 紧跟着,第二声从炉底钻出。 呲啦,呲啦! 原先停下的油声重新出现,比先前密了不少。隔着一丈多深的炉壁,仍能听见油落在炭上的动静。 苏世按着地面:「师父,这回又是什么油?」 苏牧没有回答。 呲啦声越来越密。 完整留在羊肉外面的油膜受热收紧,里层的脂肪也被逼了出来。油珠顺着腿肉往下走,经过肋条,再落入红柳炭中。炭火没有明焰,油落上去,只亮起几点暗红。 泥缝里开始出气。 先是熟羊油的厚味,随后才轮到孜然。胡椒和荜茇压在后面,红柳木香从油脂里透出,不冲,也不散。 贺工匠站在炉口边,鼻子一抽,手里的泥刀掉了。 没人笑他。 绿洲里的人都在看那片封土。 赛买提的牧工来了十几个。巴吐尔带来的高昌人站在外圈。凉州折冲府派来运土计程车卒原本已经准备回营,闻见味后,又把卸下来的马鞍装了回去,说什么也要等到开炉。 连两拨夜宿绿洲的胡商和几个被收编的马匪,都挤在土屋旁边。 没人出声。 偶尔响起一声吞咽,倒比炉底的油响还清楚。 一个胡商拿袖子擦了擦下巴。 旁边计程车卒瞥他:「你流口水了。」 「胡说,是夜露。」 「你站火边,哪来的露?」 胡商把脸转开:「大漠的事,你一个凉州兵懂什么。」 士卒没再理他。他自己的嘴也没闲着,咽得喉结上下直跑。 房青君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茶,走到苏牧身边。 「能喝了吗?」 「再等。」 「我问的是茶。」 苏牧闻了闻炉口冒出的气,没接碗。 「也再等。」 房青君看着他乾裂的唇,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后把碗放回桌上。 「羊出来先喝水。」 「先看肉。」 「先喝水。」 苏牧转头。 房青君没看他,正低头整理羊皮。 苏牧停了停:「半碗。」 「成。」 苏世离得近,听得清楚。他朝独眼狼那边靠了靠。 「师父在家也不是说了算。」 独眼狼闭着那只独眼:「你才发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1章 大漠孤烟! 巴吐尔没顾上听。 他正蹲在泥缝旁辨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自家四十一味香料用下去,烤到后半程只剩浓烈。 苏牧只挑了四样,又放了孜然和洋葱,香气反而分得清。先闻见羊,再闻见料,最后才是木头。 少,不等于弱。 他守了四代人的香料箱,原先总怕少放一样便辱没祖传手艺。如今闻着地底透出的味,箱子忽然有些压手。 祖宗留下四十一味,是让后人会用。 不是让后人一锅倒完。 苏牧忽然起身,走到炉口。 周围的人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都退后。」 没人动。 苏世回头:「我师父说退后。」 人群这才往后散开。最前头几个仍伸着脖子,脚倒是退了,脑袋还留在原处。 苏牧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封土。 炉底的呲啦声已经连成一片。 细油落得轻,厚油落得沉。间或有肉筋受热收缩,铁钩跟着轻颤,铁链在石槽里磨出极轻的擦响。 他听了数息,抬手按住泥面。 热透过黄泥压进掌心。 火路没乱。 四条腿受热最足,肋条的油也走到了末段。外层油膜已经收紧,贴在肉上结出薄壳。骨边的筋膜则软了,再多一刻容易脱钩,少一刻又差那口酥。 苏牧收回手,终于笑了。 「皮已经酥了,骨血已经化了。」 苏世愣了愣:「皮不是剥了吗?」 「说的是外面那层油膜。」 「那您说外层不就行了?」 苏牧看他:「饿糊涂的人,得听点短的。」 四周又响起一片吞咽声。 苏牧看了一眼插在桌边的线香。 「最后一炷香。」 话音才落,赛买提便从怀里摸出火石。 「我来点。」 「我有火。」巴吐尔也往前凑。 「这是我的地方。」 「羊是苏先生烤的。」 「羊是我的。」 苏世把两人推开,自己点上香。 「都别争。谁再说话,添半炷。」 绿洲立刻安静。 线香一点点往下烧。 凉州士卒盯着香灰,恨不得拿嘴吹。胡商怕他真吹,抬手挡在香前。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把手放下。 房青君把水递给苏牧。 苏牧喝了半碗,果真没多碰一口。 香灰落下。 苏牧抬手:「开炉!」 苏世抄起木槌,早已等得手痒。独眼狼拿铁釺撬住石板边缘,两人一左一右,先砸掉铁链周围的盐泥。 黄泥干透后硬得硌手。 苏世砸了七八下,泥壳才裂开。裂纹顺着石板往外走,炉里的热气找到出口,顶出几缕白烟。 后面的人又往前挤。 「退!」 苏世回头吼了一声,木槌砸下最后一下。 封泥碎开。 独眼狼撬起石板,苏世伸手抓住铁链。两人同时发力,辘轳发出吱呀声,铁架从地炉里一寸寸升起。 才离开炉口半尺,热浪便冲了出来。 金黄油气卷着孜然丶羊肉与红柳的香,从破开的土口直往上走。大漠无风,烟柱没有偏斜,越过胡杨树梢,继续往高处升! 月光落在油气上,颜色由金转白。 绿洲里没人再顾得上吞口水。 马槽边的几匹马抬起头,骆驼停了反刍,羊圈里的羊也挤到围栏边。 十里内歇脚的驼队纷纷掀开帐帘,朝烟柱升起的方向看去。 苏世拉住铁链,胳膊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铁架终于出了地炉。 挂在上面的羊肉已经变成深金色。 腿肉外壳紧实,油珠挂在表面,落下时拉出细线。肋条边缘微卷,骨头从肉里退出来半寸。最上层的腹肉颜色稍浅,孜然粒牢牢粘在油膜上。 巴吐尔站在原地,连香料箱掉到脚边都没察觉。 他烤了二十年羊,从没见过肉不刷油还能亮成这样。 那不是后来抹上去的油。 是羊王自己的油,出去转了一圈,又被地炉逼回肉里。 贺工匠看着脚下那座土炉,手掌发麻。 他砌过灶,修过窑,也给军营造过能煮百人饭的大炉。可他从未想过,黄土丶碎石和几袋青盐,能把一头羊烤到这个地步。 他砌的不是炉。 苏牧画的那三道火路,才是关键。 苏世把铁架卡稳,伸手便要撕一块腹肉。 刀背敲在他手指上。 「烫!」 苏牧收回刀:「还不能吃。」 四周几十双发红的眼睛全落到他身上。 赛买提胡子上还粘着黄泥:「还等?」 「刚出炉,肉汁在里面乱跑。现在切,一刀下去全流了。」 「要等多久?」 「半盏茶。」 胡商抱住脑袋:「你杀了我吧。」 苏牧没搭理他。他抬头看了一眼仍在上升的烟柱,又看向铁架上的羊。 食神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 【第八道极品美食完成】 【羊王丶红柳丶地炉,三味归一】 【菜名:大漠孤烟】 ...... 半盏茶到了。 苏世拔开铁架上的卡扣,将辘轳又转了一圈。整副羊架彻底离开炉口,停在众人胸前。 方才隔着热气,还看不真切。 眼下凑近了,几十人全都闭了嘴。 羊肉通体金黄,表面那层油膜已经烤成薄壳,贴着肉纹起了细密小泡。 四条腿颜色最深,肋条稍浅,腹肉仍保留着软嫩。油珠从骨缝里冒出来,聚在边缘,挂了许久才往下落。 肉还在颤。 不是铁架晃,是里面的汁水尚未停稳。 赛买提张了张嘴,胡子上的黄泥跟着掉下一块。 这头羊,他从小看到大。哪块肉厚,哪处油重,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铁架上的羊肉,已经超出了老爹对烤羊的全部经验。 三代人的心血,没糟蹋。 还被抬到了他不敢想的位置。 巴吐尔离得更近。 他想找一处烤焦的边,找了两遍,没有。 再找受热不足的地方,也没有。 腿丶脊丶肋丶腹,明明厚薄不同,颜色却各自停在最合适的程度。苏牧没有翻肉,没有补炭,甚至没开启炉口看过一眼。 那三道埋在地下的火路,替他做完了所有事。 巴吐尔低头看了看祖传香料箱,忽然很想把盖子合上。 苏牧从苏世腰后抽出解腕尖刀。 「都退一点。」 最前面的人不情愿地挪了半步。 「再退。」 又挪半步。 苏牧用手背碰了碰肋条,刀尖贴住第三根肋骨。手腕向下一压。 咔! 油膜裂开。 丰盈的肉汁从刀口涌出,先沿着金黄的肉理往下走,随后滴在木盘里。汁水透亮,表面浮着细碎油花,孜然和红柳的气味也跟着散开。 前排几人同时咽了一口。 苏世抬起袖子擦了擦下巴。 独眼狼看他:「你也有夜露?」 「热的。」 「夜露还能热?」 「地炉烤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2章 万两黄金买配方! 独眼狼懒得跟他争。 苏牧顺着肋骨下刀,取下一块完整的肋排。外壳没碎,里面的肉却软得压不住,刀背托着才没散。 赛买提伸出手。 巴吐尔也伸出手。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世乾脆把盘子举到了胸前。 苏牧从三人中间走了过去。 房青君还端着那半碗水,见他过来,先把碗递出。 「先喝。」 「手占着。」 「我喂你。」 「肉会凉。」 房青君瞪了他一眼:「那你过来做什么?」 苏牧将肋排送到她唇边。 「张嘴。」 四周的人齐齐转头。 苏世转得最快,嘴里还催了一句:「都看沙子,沙子好看。」 巴吐尔没转。 苏世抬脚踢他小腿。 「我看肉。」 「这是肉的事吗?」 「那是什么事?」 「你没媳妇,说了也白说。」 房青君耳根发红,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薄壳在齿间碎开,下面的肉没有半点柴韧。热汁裹着羊油进入口中,先是咸鲜,随后才尝到孜然丶胡椒和洋葱。 红柳留下的甜辛收在末尾,把羊肉原本的鲜味托了出来。 她没说话。 苏牧问:「好吃吗?」 房青君点了点头,抬眼看他,又低头把剩下那口也吃了。 苏牧的手还停在她唇边。 她咬到了他的指尖。 「手。」 「哦。」 苏牧收回手,转身拿水。 房青君将碗藏到身后:「半碗已经喝过了。」 「刚才不算。」 「谁让你先喂肉。」 苏牧看了看她,没再讨水。 第一块给了房青君,第二块才轮到苏世。 苏世顾不上烫,抓起肋条便咬。 脆壳在嘴里咔咔作响,嫩肉才碰到舌头便散开,热汁灌了满口。孜然的辛香直冲天灵盖,羊油的厚味紧跟在后,却没留下半点腻。 他嚼了两下,眼泪下来了。 「师父。」 「洋葱已经切完了。」 「不是洋葱。」 「烫的?」 「也不是。」 苏世把骨头啃得发白,拿袖子抹过眼睛。 「我以前烤的那些,全是垃圾。」 苏牧正给赛买提切腿肉,头也没抬。 「军营那一百多人吃得挺香。」 「他们没吃过这个。」 「所以呢?」 「以后不烤了。」 「出息。」 苏牧把腿肉塞进他盘里:「做得不如别人就不做,你去火头营白待了一个月。」 苏世低头看着盘子,眼泪还没收住,筷子先动了。 「那我再学。」 赛买提吃下第一口,站着没动。 他嚼得很慢。肉里的油已经化开,骨边筋膜也软了,牙齿轻轻一抿便脱骨。 老爹忽然跪下,额头贴住沙地。 「苏先生,这头羊给你,值了。」 另一边,巴吐尔也趴下了,四肢贴地,姿势比赛买提还规整。 苏牧手里还拿着刀。 「吃肉就吃肉,别给羊回礼。」 巴吐尔抬起头:「我服了。」 「你昨天就服过。」 「昨天只服你的香料。」 「今天呢?」 「连坑一起服。」 贺工匠听得脸皮直抽:「坑是我砌的。」 巴吐尔转了个方向,对着贺工匠拜了一下。 贺工匠赶紧端着盘子跑了。 羊肉分到一半,远处传来马蹄声。 独眼狼放下骨头,手按上刀柄。凉州士卒却先站起来,朝来路看了一阵。 「官军。」 百余骑冲到绿洲外才收住。战马跑得满身汗,领头之人披着甲,腰悬长剑,下马时还在喘。 「谁在此处点了狼烟?」 凉州士卒赶紧行礼。 「见过都督!」 众人这才往两边让开。 凉州都督原本在数十里外巡视边防。 探马回报,夜空有烟柱直上,十里不散,还伴有异香。他担心有人以怪烟传讯,当即带百骑赶来。 到了炉边,军情没看见,只看见一群人抱着骨头啃。 都督鼻子动了两下。 「这是什么?」 「羊肉。」苏世答。 「本都督自然看得出是羊肉。」 都督盯住木盘里最后几块肋条:「此物烟柱直上,扰动边军,应当取一块查验。」 苏世抱住盘子。 「怎么查?」 「吃。」 「吃完呢?」 「再议。」 「您早到半刻钟,还能查一块。如今只剩碎肉了。」 都督转头看向苏牧:「你是掌厨的?」 「算是。」 「给本都督一块。军情要紧。」 苏牧从架子边缘刮下一块肉,拇指大,放进盘中。 都督盯着那块碎肉:「本都督带了一百骑。」 「那你们来晚了。」 身后的亲卫纷纷低头,生怕自家都督拔剑。 他还真拔了。 不过那块碎肉下肚后,剑锋转向空处。 都督踏出三步,手中长剑连挥,甲叶撞得哗啦作响。亲卫熟练地散开,给他空出地方。 「红柳藏地火,金羊出凉州!」 长剑转过半圈。 「百骑追香至,一口解千愁!」 最后一剑停下,都督喘得比来时还重。 苏世看着他:「诗赋完了?」 「完了。」 「那盘子还我。」 都督抱住盘子:「军中证物,岂能随意拿走?」 「您刚才没这么说。」 「现在说也不迟。」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挤了进来。 萨迪克不知抢到了哪块腹肉,胡子上全是油。他吃完还舔了两遍手指,随后扑到苏牧腿边,双手抱紧。 「苏兄弟!」 「松开。」 「不松!」 「裤子上全是油。」 「我赔你一百条!」 萨迪克抬起头,喊得嗓子发乾。 「万两黄金!我的商队丶骆驼丶货栈,全都给你。只求这羊肉的腌料配方!」 周围的人不再啃了。 巴吐尔抱紧自己的香料箱。 万两黄金买一张配方,已经不是做买卖。 萨迪克想把这道烤羊带去西域诸国,卖给王公贵族。只要配方落到手里,几年便能把黄金赚回来。 万两黄金四个字落下,绿洲里安静了片刻。 凉州都督抱紧手里的木盘,低头看了看盘底那块肉渣。 「什么配方值万两?」 萨迪克还抱着苏牧的腿。 「你不懂。此肉运去龟兹丶于阗,再送进波斯王宫,一盘便能卖百金。贵人吃过一次,第二次便舍不得停。」 都督抹掉胡子上的油。 「本都督也没停。」 「所以值钱。」 「有理。」 两人谈得投机,苏牧低头看向裤腿。 萨迪克的手印了两块油污。 「先松开。」 「不松,除非苏兄弟答应!」 「那就再加一千两,赔裤子。」 萨迪克的手松了。 他爬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苏牧裤腿上的油印,商人的本能终于占了上风。 「一条裤子,一千两?」 「刚才是谁说赔我一百条?」 「那是情分。情分不能按金子算。」 「配方也不能。」 萨迪克噎住了。 四周胡商听到这句,心思全活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3章 完美收官 有人取出玉佩,有人摘下腰间金刀,还有个粟特商人直接牵来两匹白骆驼。 「苏先生,我出一座酒肆!」 「我在高昌有三间货栈!」 「我有十二个女儿,个个能歌善舞!」 房青君抬起头。 那胡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们……会洗碗。」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苏世啃着羊腿骨,含糊道:「洗碗不值钱。我跟师父这么久,也没见谁靠洗碗进过苏家门。」 萨迪克搓了搓手。 「苏兄弟,价钱还能谈。万两黄金只是买腌料,不买地炉。你若肯把地炉图纸也给我,我再加三成。」 苏牧看了他一会儿。 「你买回去,会烤吗?」 「照配方来。」 「羊呢?」 「西域有的是羊。」 「羊吃什么草,喝哪口水,多大出栏?」 萨迪克没答上来。 苏牧又问:「红柳取多少年的,烧几成炭,炉壁多厚,盐泥怎么配?」 「这……」 「腿肉挂哪儿?」 萨迪克转头去看铁架。 铁架上只剩骨头了,挂位早被拆乱。 「中间?」 「哪条腿放中间?」 萨迪克额上出了汗。 他原以为拿到腌料,便拿住了大漠孤烟的命门。苏牧连问几句,他才发现,腌料只是最容易拿走的那部分。 羊王养了三代。 百年红柳是苏牧亲自进黑戈壁取的。 地炉砌了三天,火道埋在土里,连贺工匠也只懂怎么砌,不懂怎么用。 更别提苏牧隔着封土听油辨火。 万两黄金买回去,最多买一盆暗金色料汁。 巴吐尔抱着香料箱,蹲在边上没出声。 他倒是盼着萨迪克买。 若配方真能花钱换,他砸锅卖铁也要凑一份。可再想想,就算四十一味香料全卖掉,他也烤不出铁架上这头羊。 苏牧看向周围那群胡商。 「腌料可以告诉你们。」 萨迪克愣了:「可以?」 「洋葱汁丶青盐丶胡椒丶乾姜丶荜茇丶豆蔻,再加孜然。用量看肉,不看方子。」 几个胡商急忙找纸。 没纸的往袖口上记,还有人拿炭条写在骆驼鞍上。 萨迪克反而没动。 「苏兄弟,这么贵重的方子,你白送?」 「贵重的是羊,是火,也是做饭的人。几样料,藏着没用。」 「那万两黄金……」 「留着买羊。」 萨迪克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方子拿到了,黄金也保住了,本该高兴。可苏牧送得这么痛快,他总觉得自己拿的是最不值钱的部分。 苏牧又补了一句:「豆蔻,整羊两颗。」 巴吐尔低头看了看箱里那颗被退回去的豆蔻,默默把它收进最小的格子。 萨迪克问:「孜然放多少?」 「看羊。」 「胡椒呢?」 「看羊。」 「盐总有数吧?」 「还得看羊。」 「都看羊,我看方子干什么?」 「所以没收你黄金。」 四周响起笑声。 萨迪克抱着脑袋蹲下。 万两黄金没花出去,他却没占到半点便宜。这买卖做得很怪,回去还没法跟帐房解释。 凉州都督把木盘交给亲卫,挤到前面。 「方子既然人人能记,地炉总该归凉州官府。此炉惊动边军,不能留在牧场。」 赛买提抱住炉口旁的木桩。 「炉子在我家!」 「此处归凉州管。」 「羊是我养的!」 「羊已经吃完了。」 「红柳也是苏先生砍的。」 「所以本都督准备给苏先生记功。」 苏牧问:「记什么功?」 都督想了半晌。 「夜放异烟,诱使边军奔袭五十里,查获烤羊一头。」 苏世把啃净的骨头扔进盆里。 「查获的东西呢?」 都督转身就走。 「已经销毁。」 百余亲卫跟着离开,马跑得不快。来的时候担心狼烟,回去时人人都在打听羊圈里还剩多少只羊。 喧闹一直拖到后半夜。 胡商们围着贺工匠问地炉图纸,贺工匠被问烦了,抬手指向土坑。 「图就在底下,谁想学,自己拆。」 没人舍得动。 赛买提搬来毡毯,直接睡在炉口旁,防着半夜有人挖炉墙。 巴吐尔坐在火堆边,将祖传香料一格格重新整理。原先四十一格都装得很满,此时他挑出十几样味重的,单独放到一边。 苏世凑过去。 「要扔?」 「不扔。」 「那分出来干什么?」 「以前它们压在羊肉上。以后让它们等着,肉用得上再取。」 苏世点点头,又从盆里摸出最后一根腿骨。 骨头早没肉了。 他仍舍不得扔,翻来覆去啃了三遍。 独眼狼睁开独眼。 「再啃,明日能拿它缝衣服。」 「你不懂,这是羊王。」 「羊王也只剩骨头。」 「骨缝里还有味。」 「那是你的口水。」 苏世低头看了看,换了另一头啃。 东方露白时,绿洲总算静下来。 商队开始收拾货物。 写满配方的羊皮丶袖口和驼鞍被各家严密收好。有人连夜画下地炉样式,还有人花十贯钱买走一截烧剩的红柳炭。 这些人将去往不同的地方。 高昌,龟兹,于阗,更远处还有波斯。 他们未必能烤出第二道大漠孤烟,可大唐有一种烤羊,用三代羊王丶百年红柳和地下三重火道制成,这件事会跟着驼铃传遍西域。 苏牧站在沙丘上,鞋底还沾着炉边的盐泥。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 「叮!第八道极品美食【大漠孤烟,烤羊金黄】完美达成!」 「奖励:高产耐旱棉花种子。」 「奖励:神级酿酒工艺。」 系统空间里多了几袋种子,还有一整套酿酒法门。 苏牧翻看片刻便收了起来。 棉花眼下不急着种。 西北地广少雨,正适合试种。若能推广开,往后的冬天,百姓不必只靠麻衣和兽皮硬扛。 酿酒工艺倒来得正好。 回长安以后,李世民多半又要拿宫里的老酒招待他。那酒入口发酸,酒劲还小,每次都被皇帝当宝。 该让李二见见,什么才叫酒。 房青君走上沙丘,将大氅披到他肩上。 「在看什么?」 「看回去的路。」 「不是说要继续往西?」 「孜然找到了,羊也吃了。再走下去,李世民该派人把西域官道堵上。」 房青君替他系好领口。 「你还怕他堵?」 「我怕他哭。」 「陛下会哭?」 「吃不到的时候会。」 房青君没忍住,低头笑了。 苏牧抬手搂住她的肩,朝长安方向指了指。 「走吧,歇够了。」 「回长安?」 「回去给李世民做顿好吃的。」 他停了一下。 「顺便把剩下的两道极品收官。」 沙丘下,苏世抱着光秃秃的羊骨头,仰头看着两人的背影。 师父进一趟大漠,造了一座炉,烤了一头羊,还让西域商人争着往外送钱。 如今说回长安,语气跟回家劈柴没两样。 苏世低头把骨头上最后一点筋咬下来,背起玄铁刀。 「师父,等等我!」 苏牧没回头。 「骨头扔了。」 「带回去熬汤。」 「上面全是你的牙印。」 「自家人不嫌弃。」 「那你自己喝。」 「也行。」 驼铃重新响起。 没人留意苏牧褡裢里多出的几袋种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4章 再次分道扬镳 回长安的队伍走到陇右岔路口时,苏牧让车停了下来。 google搜索twkan 萨迪克正趴在骆驼背上打盹,听见车轮不动,翻身坐起。 「苏兄弟,怎么停了?前面又有羊?」 「没有。」 苏牧掀开车帘,看了眼路牌。 一条路往东,通长安。 另一条路往南,通商州。 苏世牵着马走在旁边,听见商州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 「师父,咱们不去商州吧?」 「你去。」 「我?」 苏世停住脚,手里的缰绳松了半截。 房青君坐在车内,剥开一颗葡萄,递到苏牧手边。苏牧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把葡萄皮吐进她手里的小碟。 「甜吗?」房青君问。 「还行。」 「还行你吃了三颗。」 「西域带回来的,不吃坏了也是浪费。」 房青君剥第四颗,动作慢了些。 苏世站在车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师父解释。 「我去商州做什么?」 「找水。」 「找水?」 「商州有一眼泉,名字叫冰心。泉水从石缝里出来,冬夏温度不变,入口没有杂味。你去取一坛回来。」 苏世看了看车里的苏牧,又看了看南边的路。 「只取水?」 「还要找酒曲。」 「酒曲去哪儿找?」 「当地酿酒的人家,山里的老曲坊,卖酒的铺子,全去问。野生酒曲最好,不能拿市面上掺麦麸的糊弄我。」 苏世点头记下,随后问:「师父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已经走了这么久。」 「我们还没到长安。」 「所以更该回去。」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苏世却觉得不对。 师父从长安出来时,说要找孜然。找到了,又要吃黑头羊。吃完黑头羊,造了地炉。造完地炉,烤出了大漠孤烟。如今距离长安还远,师父突然说累了。 不是身子累。 是想回去吃现成的。 苏世盯着车帘:「师父,您是不是不想走南路?」 「我为何不想?」 「商州那边山路多,马车不好走。」 「你替我想到了。」 「我还没说完。」 「那就别说了。」 苏世看向房青君:「师娘,师父是不是嫌路难走?」 房青君把葡萄皮放进碟里,回头看着苏牧。 「他嫌麻烦。」 苏牧伸手,又拿了一颗葡萄。 房青君没递。 「最后一颗。」 「我还没吃够。」 「你已经吃了四颗。」 「那是葡萄自己进来的。」 苏世站在车下,听得脸发酸。 他在军营里劈柴丶洗锅丶喂百人饭,师父从没问过他累不累。如今一到岔路,师父让自己去找泉水,自己坐车回长安吃葡萄。 他想抱怨两句,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师父让他去取水,不是随便找个差事。 苏世见过师父盘算过几回。纸上全是水温丶曲温丶发酵时辰,还有蒸粮丶摊凉丶入窖的细节。 那不是寻常酒方。 师父说过,酒好不好,先看粮,再看曲,最后才轮到人。 泉水和酒曲都要自己找,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师父。」苏世站直了些,「冰心泉在商州何处?」 「我只听过名字。」 「您没去过?」 「没去过。」 「那我怎么找?」 「问人。」 「商州那么大,问谁?」 「先问卖水的,再问酿酒的。卖水的说不清,就去找酒坊。酒坊还说不清,就进山。」 苏世忍不住问:「要是都说不清呢?」 「那就把商州走一遍。」 「您这叫安排?」 「我给你菜刀了。」 苏牧伸手从腰间解下玄铁菜刀。 这把刀跟了他很久。 从长安柴房到渭州火头营,从兰州面摊到凉州西市,再到黑戈壁的地炉边,它从没离过苏牧的腰。 刀柄被磨得发亮,刃口却没有缺口。 苏世看见那把刀,呼吸停了半拍。 苏牧把刀递过去。 「拿着。」 苏世没有伸手。 「师父,您用什么?」 「我有菜刀。」 「您腰上没有。」 「回长安再买一把。」 「那把不一样。」 「切菜而已,能有什么不一样?」 苏世的手抬到半空,停了片刻,才接住玄铁菜刀。 刀身压在掌心,分量仍旧熟悉。 只是这回不是替师父拿着,也不是临时借用。 苏牧把刀交给了他。 旁边的萨迪克忍不住靠过来。 「苏兄弟,这把刀很贵?」 「师父用过。」 「用过多久?」 「从长安用到凉州。」 萨迪克摸着下巴:「那我出三百贯买。」 苏世把刀收进鞘里:「不卖。」 「五百贯。」 「不卖。」 「一千贯,外加两头骆驼。」 苏世抬头:「你再说一句,我拿它剃你胡子。」 萨迪克闭上了嘴。 他不是怕苏世。 是怕那把刀。 那日在福瑞楼,苏世用黑刀剔羊排,已经让凉州厨子服气。眼下换成苏牧贴身用过的玄铁菜刀,萨迪克估摸着,这刀切过的菜都得比别处贵。 苏牧看着徒弟把刀系好,开口道:「去商州,不许报我的名号。」 苏世怔住:「为什么?」 「你是去找水,不是去收徒。」 「若有人不肯说呢?」 「拿钱买。」 「若有人抬价?」 「砍价。」 「若有人欺负我?」 苏牧想了想。 「先讲道理。」 苏世等着后半句。 苏牧没有说。 「没了?」 「讲不通再动手。」 苏世松了口气。 这才是师父。 房青君把一包干粮递给苏世,里面有胡饼丶牛肉乾,还有两只装水的皮囊。 「路上省着吃。」 苏世接过来:「师娘,您再给我两块。」 「已经装满了。」 「我去商州要走山路。」 「你是去找水,不是去逃荒。」 苏牧掀了掀眼皮:「别拿太多。背重了走不快。」 苏世抱着乾粮,张了张嘴。 师父连他背几斤东西都算着。 刚才那点委屈散了些。 「师父,野生酒曲长什么样?」 「曲块表面不能太白,闻起来要有粮香,不能发酸。捏开以后,断面要细,不能一团黏。」 「还有呢?」 「拿一小块放在舌头上。」 苏世脸变了:「生吃?」 「你找的是酒曲,不是毒药。」 「那也不能随便往嘴里放。」 「我以前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尝食材。」 「这不就对了。」 苏世将这些话记在心里,随后又问:「找到酒曲以后,要带多少?」 「先带三种。每种半斤。」 「只要三种?」 「你若能找到十种,就带十种。」 「酒曲越多越好?」 「方子没写死。曲不同,酒味不同。咱们先把材料带回去,再慢慢试。」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5章 酒 苏世低头看着刀鞘。 师父要试酒。 李世民要喝酒。 本书由??????????.??????全网首发 长孙皇后病后忌口,宫里那些甜腻的酒不能再碰。 若师父真酿出好酒,长安又得乱一阵。 上回一道大漠孤烟,凉州都督带着百骑追了五十里。 这回若是酒香传出去,追来的只怕不止百骑。 「师父。」苏世抬头,「您酿酒,是给陛下喝?」 「先给自己喝。」 「陛下若来呢?」 「让他排队。」 「他是皇帝。」 「皇帝也有嘴。」 苏世听完,放下心来。 该是师父会说的话。 苏牧伸手:「刀给我看看。」 苏世以为师父要收回去,赶紧递上。 苏牧没有接,只把刀鞘上的绳结重新绕了一圈。 「商州山路多,刀别挂腰侧。背在身后,刀柄朝右。遇到人抢东西,先护住刀。」 「我护住酒曲。」 「酒曲没了还能找。」 「那刀没了呢?」 「回来劈柴。」 苏世抿了抿嘴。 师父没说刀没了会怎样。 可这把刀交到手里,便不是弄丢了再赔一把的事。 他把刀背到身后,试着走了两步。 「别扭。」 「走多了就顺。」 「师父,您第一次背刀也这样?」 「我第一次背刀时,刀还没你手里的重。」 「您什么时候第一次背刀?」 苏牧停了停。 「很早。」 苏世没追问。 师父不愿说的事,一般问了也只会挨骂。 车夫收起了缰绳。 商队要走东路,苏牧的马车也得回长安。苏世站在岔路中央,身后的路通往商州,前面的车轮通往长安。 房青君从车内探出身:「苏世。」 「师娘。」 「找到冰心泉,别只装水。先尝一口。」 「为何?」 「若水不对,别背回来。」 苏世点头:「我记下了。」 苏牧接过话:「还要记住,泉水装进坛子后,封口要用油纸和麻绳。别拿破皮囊装,皮味会进水。」 「记下了。」 「酒曲不能跟盐放一处。」 「记下了。」 「别在客栈炉边烘酒曲。」 「记下了。」 「还有——」 苏世抬头等着。 苏牧从房青君手里拿走第五颗葡萄:「路上别惹事。」 苏世:「……」 「师父,您要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 「我在凉州打擂,是为了唐厨名声。」 「你在军营偷跑,也是为了找我。」 「那不算惹事。」 「你师父我说算就算。」 苏世把脸转向商州方向。 离开师父以后,他要自己问路,自己辨水,自己挑曲,还要带着这把从不离身的刀走完一段路。 以前做菜时,师父站在身后。 这回,身后没人。 「师父。」 「还有事?」 「我找到冰心泉,就回长安见您。」 「嗯。」 「要是酒曲也找到了呢?」 「回长安见我。」 「要是路上遇到——」 「回长安见我。」 苏世不说了。 他走到马旁,将行囊挂好,翻身上马。 马车里,房青君又递出一串葡萄。 苏牧接过去,先吃了一颗。 苏世看着那串葡萄,问:「师父,您不给我留几颗?」 「你带乾粮了。」 「我是说葡萄。」 「你去商州。」 「商州没有葡萄?」 「有也不是西域带回来的。」 苏世咬牙:「您给我一颗,路上想起师父时吃。」 苏牧看了看手里的葡萄串,摘下一颗。 苏世伸手接住。 「谢师父。」 「别吃。」 苏世愣住。 「带回去给你师娘尝。她剥的。」 房青君在车内笑出了声。 苏世握着那颗葡萄,半天没说话。 师父把刀给了他,却不给他葡萄。 这份师徒情,分量很难算。 苏牧放下车帘。 马车转向长安。 房青君坐回车里,继续替他剥葡萄。 「你把刀给他了。」 「嗯。」 「那把刀跟了你许久。」 「他也跟了我许久。」 「你舍得?」 苏牧接过剥好的葡萄,想了想。 「刀能回来,人也能回来。」 房青君停下手:「若回不来呢?」 苏牧看着掌心的葡萄,没有马上吃。 「那就去商州找他。」 「你不是嫌麻烦?」 「徒弟丢了,比酿酒麻烦。」 房青君将葡萄塞进他嘴里。 「先把酒酿出来。」 「回长安再说。」 「陛下若问配方呢?」 「告诉他水和曲还没到。」 「他会等?」 「他不等也得等。」 车外,萨迪克骑着骆驼追了上来。 「苏兄弟!你徒弟一人去商州,身上没钱,遇到酒坊怎么办?要不要我派两个夥计跟着?」 车帘里传出苏牧的声音。 「别派。」 萨迪克勒住骆驼:「为何?」 「你的人会替他办事。」 「这不是好事吗?」 「不是。」 苏牧又拿了一颗葡萄。 「他得自己找。」 萨迪克回头看向已经走远的苏世。 「可他若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找不到还找?」 「酒曲不等人。」 ...... ...... 长乐宫里,尚食局送来一坛贡酒。 李丽质看了半晌,伸手倒了一杯。 宫女站在旁边,没敢劝。 长公主平日不饮酒。宫里的酒不是没有,御酒丶贡酒丶胡商献来的葡萄酿,她都尝过,却只喝一口。 今日这一杯,倒得满。 李丽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入口发酸,落喉发涩。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高阳公主进门时,正看见这一幕。 「阿姐,你喝酒做什么?」 李丽质没看她:「尚食局送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喝。」 「酒送来了,总不能放坏。」 高阳走到桌边,拿过酒壶闻了闻,眉头皱起。 「这是什么贡酒?酸成这样,也敢送进长乐宫。尚食局的人嫌命长了?」 「是今年西域进的。」 「西域进的就不能酸?」 「能喝。」 「你以前可不喝。」 李丽质又倒了一杯。 高阳按住她的手:「别喝了。」 李丽质抬头:「松手。」 「你今日不对劲。」 「我每日都这样。」 「你每日都坐在这里喝酸酒?」 「今日才有酒。」 高阳盯着她看了会儿,松开手,却没有退开。 「是不是因为苏牧要回长安?」 李丽质握着酒杯的手停下。 高阳见她不答,便坐到旁边:「我听宫人说了,商队已经过陇右。算脚程,没几日便能回京。」 「他回京,与我喝酒有何关系?」 「没关系你喝什么?」 「酒。」 「你别跟我绕。」 李丽质低头看着杯中酒液:「你若不想看,出去便是。」 高阳的火气上来了。 「我好心过来劝你,你倒赶我。」 「我没让你劝。」 「你是长公主,想要什么人,父皇一句话便能把人叫来。你要见他,派个宫人去传话便是。坐在这里喝酒,算什么?」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6章 与太上皇谈心 李丽质抬眼:「传他来做什么?」 「见面啊。」 「见面以后呢?」 高阳被问住了。 李丽质把酒杯放下,指腹慢慢擦过杯口。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他有妻子。」 「有妻子又怎样?」 「你说话小声些。」 「殿里就咱们几个。」 「宫里没有只剩咱们几个的时候。」 高阳往后看了一眼,宫女和内侍立刻低下头。 她压着火气,道:「房青君又不是皇后。你是长公主,难道还要给她让位置?」 李丽质的手收了回去。 「这话别说。」 「为何不能说?阿姐,你若真喜欢,便去争。你不争,谁会把人送到你面前?」 「我不争。」 「那你喝酒?」 「我喝我的酒。」 「酸酒也值得你这么护?」 李丽质抬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酒液沾在唇上,酸味在口中散开。她没有皱眉,只把杯子放回桌上。 高阳盯着她:「你到底在等什么?」 李丽质没应。 她在等苏牧回京。 这句话不能说出去。 苏牧在长安时,她能借着小兕子丶奶茶丶糕点去柴房。那人不把她当长公主,见了面也不跪,偶尔还嫌她拿得多。 她去一次,便能带回一盒点心。 如今人不在长安,她连一个去找他的理由都没有。 派人去西边接?太过明显。 派宫人传话?更不像话。 等他回来,再去御膳房?也不合规矩。 李丽质想了许久,最后只剩下这一杯酸酒。 酒很难喝。 可比坐着等讯息好一些。 高阳见她一直不说话,站起身:「你自己慢慢喝。我不管了。」 李丽质抬头:「高阳。」 「还有事?」 「别把这事告诉别人。」 高阳气笑了:「我连你喝酒都劝不住,还替你守秘密?」 「尤其别告诉父皇。」 「父皇早晚会知道。」 「那就晚一些。」 高阳看着她,火气没散,话却没再往下说。 她从小便佩服这个姐姐。 父皇宠她,母后疼她,宫里所有人都夸她稳重。她做什么都合规矩,连难过也不会让人看见。 可今日这杯酒,已经把规矩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阳不喜欢苏牧。 可她更不想看李丽质这副样子。 「阿姐。」 「嗯。」 「苏牧若回来,你会去见他吗?」 李丽质低头:「再说。」 「你每回说再说,就是不打算做。」 「你很懂我?」 「我比你懂你。」 李丽质拿起酒杯:「出去。」 高阳看了她一眼,甩袖走了。 殿门刚合上,外头又传来脚步。 宫女还以为高阳去而复返,抬头要拦,便看见李渊背着手走了进来。 李渊进门先看桌上的酒,再看李丽质。 「谁惹你了?」 「皇祖父。」 「你父皇?」 「不是。」 「你母后?」 「也不是。」 李渊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一杯。 李丽质伸手:「皇祖父,这酒……」 话没说完,李渊已经喝了下去。 他的脸皱成一团。 「这也叫酒?」 李丽质抿唇:「贡酒。」 「贡酒便能酸?」 李渊将杯子放回去,端起酒壶闻了一遍。 「粮食进了坛子,受了几个月罪,出来还没人管。尚食局拿这东西糊弄谁?」 李丽质忍不住道:「您刚才还喝了。」 「我是在替你查验。」 「查验完了?」 「查验完了,不能喝。」 李渊把酒壶推到一旁,伸手拿走李丽质的酒杯。 李丽质起身去夺:「皇祖父。」 李渊将杯子举高:「不给。」 「还我。」 「你喝这个做什么?」 「我说了,酒送来了。」 「那尚食局送来一把菜刀,你是不是也要往手上剁两下?」 李丽质停在他面前。 李渊将杯中剩下的酒喝完,随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你看不上这酒,偏要喝。你父皇看不上突厥,便带兵打过去。你们父女两个有一个毛病,心里有事不说,专门折腾东西。」 李丽质坐回去:「我没有事。」 「没事你等苏牧回京做什么?」 殿中安静下来。 门边的宫女低头更低。 李丽质看向李渊:「皇祖父也听说了?」 「长安城里有几个人不听说?那小子从凉州带回一头羊,烟柱冲到天上,连凉州都督都追过去吃肉。如今他要回来了,宫里这些人早就开始算日子。」 李渊说到这里,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从他出长安起,问过几回脚程?」 李丽质没有回答。 「八回?」 「没有。」 「十回?」 「皇祖父。」 「那便是我少说了。」 李渊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你父皇当年要江山,自己领兵去打。你看上个人,连凑到跟前的胆子都没有?」 李丽质耳根热了起来:「皇祖父慎言。」 「慎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宫女在。」 「她们听见了也不敢说。」 门边的宫女赶紧摇头。 李渊抬手:「你们都出去。」 宫女和内侍行礼退下,殿门重新合上。 李渊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这糕点是谁做的?」 「尚食局。」 「难怪。」 「又怎么了?」 「甜得发腻。苏牧若在,定会说这糖下多了,浪费粮食。」 李丽质望着桌上的糕点,没说话。 她吃过苏牧做的奶茶,也吃过他烤出来的点心。 那人做东西,从不照顾贵人的口味。甜了便说甜,淡了便减料。小兕子嫌苦,他才另想办法。 她若说好吃,苏牧只会问她有没有带走,不会问她还要不要。 李渊把糕点放下。 「想他了?」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酒喝多了。」 「你才喝两杯。」 「酒不好。」 「酒不好,你还喝?」 「皇祖父今日话很多。」 「我不说,你准备喝到什么时候?」 李丽质垂下眼:「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李渊也没追问她为何不用那个常被她避开的词,只把手掌按在桌面上。 「丽质,你是长公主,不是木头。矜持是给外人看的,拿来对付自己,没用。」 「我与他并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你就不用怕人说。」 「他已经成婚。」 「成婚怎么了?」 李渊抬起手,掰着指头算。 「做不成正妻,做个合伙人。苏牧那人不是最爱做生意?你和他合夥开铺子,天天见面,也有名头。」 李丽质抬头:「合伙人?」 「再不成,做个一辈子赶不走的红颜知己。你父皇有三宫六院,也没见你母后天天喝酒。」 「皇祖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7章 回来了 「这有什么?你母后当年看上你父皇,也没等他把聘礼送到面前。那时候你父皇还在外头打仗,她照样把人看牢了。」 李丽质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慢慢收紧。 「母后和父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夫妻。」 「所以你要什么?非得一开始就把名分丶府邸丶礼制都算清楚?」 李渊看着她:「你父皇当年起兵时,先问过谁让他做皇帝吗?」 「没有。」 「他先把天下拿了,再让群臣替他补规矩。」 李丽质没出声。 李渊靠在椅背上:「你要个人,连靠近他都不敢。你这长公主当得太亏。」 「我不能不顾礼法。」 「礼法让你喝酸酒?」 这句话落下,李丽质握住酒壶的手松了。 李渊把酒壶推远,又将她面前那只空杯拿走。 「喜欢便去见。不喜欢便别等。坐在这里喝东西,喝不出结果。」 李丽质看向殿门:「若他不愿呢?」 「那就回来。」 「若他已经有了房青君呢?」 「他本来就有。」 李渊说得乾脆。 「你若连这个都容不下,今日便别想他了。可你若只想见他丶吃他做的东西丶听他嫌你浪费粮食,那就去见。非要把每一步都想成婚事,谁也走不了。」 李丽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她问:「皇祖父年轻时,也这样劝过别人?」 「我年轻时不用劝别人。」 「为何?」 「我看上的人,自己会抢。」 ...... ...... 马车刚停到城东小院门口,车帘还没掀开,小院里的门已经撞开了。 「锅锅!」 小兕子牵着食铁兽滚滚冲了出来。 滚滚四条腿落地不稳,身子一歪,连带着小兕子也往前扑。房青君赶紧伸手去接,苏牧先一步下车,弯腰把人捞进怀里。 滚滚没收住,脑袋撞在车轮上,抱着车轴坐了下来。 小兕子搂住苏牧的脖子,腿在半空蹬了两下。 「锅锅,兕子等你等得肚肚都扁啦!」 苏牧掂了掂她。 「扁了吗?」 小兕子赶紧把肚子往里收。 「扁了。」 「我摸摸。」 「不能摸,摸了就不扁啦。」 苏牧的手刚伸过去,小兕子立刻捂住肚子,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房青君从车上下来,将苏牧的行囊交给车夫,又把滚滚从车轮旁扶起来。 「它也等你等得着急。」 滚滚抬头冲苏牧哼了一声,转身便往院里爬。 苏牧看着它的背影。 「它是饿了,还是想我?」 「都想。」 小兕子抢着回答。 「它想吃东西,我想锅锅。」 苏牧抱着小兕子进门。 院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穿常服的人,身边只带了王德全和两名内侍。 苏牧只扫了一眼,便把小兕子放到地上。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李世民抬起手,示意王德全不要行礼。 「朕也是刚到。」 王德全低头看地。 陛下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连茶都喝了三壶。方才听见车轮声,起身坐下又起身,来回折腾了六七次。 苏牧没拆穿。 房青君向李世民行了一礼。 「见过陛下。」 「免了,都是自家人。」李世民摆手,「西边走了一趟,辛苦了。那头羊烤得如何?」 苏牧坐到石凳上。 「吃完了。」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 「全吃完了?」 「羊就一头,不吃难道留着过年?」 李世民看着苏牧,想从他脸上找出半点愧疚。找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 「凉州都督送回来的奏报,说那羊香飘十里,百骑追烟而去。朕还以为,你总会留一块羊腿。」 「都督去晚了。」 「朕若派人早些去呢?」 「也去晚了。」 李世民抄起酒坛,拍在桌上。 「羊没留,酒总能喝。」 小兕子已经从苏牧腿边爬到了石凳上,伸手去碰酒坛。 李世民把坛子往自己身边挪。 「这个不能喝。」 「兕子只闻闻。」 「不行。」 「那锅锅闻。」 苏牧伸手按住酒坛盖。 「西域三勒浆?」 李世民的下巴抬了起来。 「西域进贡的,宫中只剩这一坛。朕特地带出来给你接风。」 王德全站在旁边,忍不住补了一句:「陛下珍藏了五年。」 「王德全。」 「奴婢没说完。」 「你可以不说了。」 李世民亲自揭开封泥,给苏牧倒了一杯。 酒液颜色发黄,入口有甜味,后面跟着酸涩。苏牧没有喝,只把杯子推到鼻下闻了闻。 李世民看着他。 「怎么,西域美酒不合苏先生的胃口?」 「酒曲发热了。」 「什么?」 「酿酒时温度高,酒醅发得太急。甜味还在,酒香却散了。里头有杂醇,喝得多,明早头疼。」 李世民拿起自己的杯子。 「朕喝了五年,从未头疼。」 「陛下每回喝完,是不是都睡得早?」 「朕日理万机,早睡是养身。」 「第二日是不是口乾?」 李世民的手停住。 「朕喝酒,自然口乾。」 「是不是还会发酸,胃里不舒服?」 李世民没有答。 王德全低下脑袋。 陛下喝三勒浆后,第二日确实不许尚食局送酸菜,也不许人提昨夜酒宴。 苏牧拿起酒杯,只在唇边碰了一下,随即放回桌面。 「这酒能喝,但不算好酒。」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动。 他原本想听几句夸赞。 苏牧从西域回来,带着一身本事,朕拿珍藏的贡酒给他接风,他倒好,连一口都没咽,先把酒骂了一遍。 可这小子说得又有条理。 李世民盯着杯中酒液,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王德全想拦,已经来不及。 酒入口时仍有甜味,咽下去后,涩味从喉咙往上返。往日那些被他当作醇厚的味道,今日全变成了酸苦。 李世民放下杯子。 「今日这酒……」 「还是那坛酒。」 「你动了手脚?」 「我坐在这里,手都没碰坛子。」 李世民又抿了一口,脸色变得难看。 同一坛酒,先前喝着尚可。 被苏牧说过后,越喝越觉得不对。 苏牧给小兕子塞了一块牛肉乾。 「别盯着酒看。你年纪小,喝了会睡不着。」 小兕子咬着牛肉乾,问:「锅锅,什么酒好喝?」 「过几日给你做甜酒。」 「比奶茶甜吗?」 「没奶茶甜。」 「那兕子不要。」 「酒里有酒气。」 「酒气是什么气?」 「喝多了会走路撞门的气。」 小兕子认真想了想。 「父皇会撞门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8章 丽质上门 李世民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呛进鼻子。 王德全转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兕子,」李世民放下酒杯,「父皇从不撞门。」 「可阿翁说,父皇喝醉了会抱着柱子叫玄龄。」 「那是你阿翁胡说。」 「阿翁还说,父皇抱柱子时,柱子不理你。」 李世民把酒坛盖了回去。 「王德全,把这坛酒送回宫。」 王德全问:「送去哪里?」 「送去尚食局。」 「陛下不是要留着?」 「让他们查清楚,究竟是谁把朕的酒酿成了这个样子。」 王德全抱起酒坛,走了两步,又回头。 「查清楚之后呢?」 「罚俸。」 「罚谁的?」 李世民看向苏牧。 苏牧拿起一块牛肉乾,递给房青君。 「酿酒的人又没在这里。」 「那便罚尚食局总管。」 「陛下,」王德全提醒,「尚食局总管是奴婢。」 「那就罚你。」 「奴婢这就去查。」 王德全抱着酒坛走得很快。 李世民没拦,双手按在膝上。 「你说过几日,究竟是几日?」 「材料没齐。」 「还缺什么?」 「商州的冰心泉水,野生酒曲。苏世已经去找了。」 「苏世还没回长安?」 「回来的路上把他送去了商州。」 李世民看着苏牧。 「你把徒弟送走,自己回京?」 「他年轻,多走几步路没坏处。」 「你是师父。」 「师父也会累。」 房青君坐在苏牧身边,拿帕子擦掉他袖口上的尘土。 李世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苏牧要酿酒,缺水缺曲,便让苏世一个人绕去商州。 他自己带着妻子回城,还能坐在这里吃牛肉乾。旁人做事讲究谋定后动,苏牧做事只看麻不麻烦。可每回他嫌麻烦,最后都能弄出让人吃惊的东西。 李世民不敢催得太紧。 催急了,苏牧大概会把酒方藏起来,或者直接说不酿了。 这小子连火锅底料都敢拿来威胁朕,酒方还真不一定能逼出来。 「你准备酿什么酒?」李世民问。 「真酒。」 「朕喝的不是酒?」 「是酒。」 「那你说真酒?」 「陛下喝过的,只能叫有酒味的粮食水。」 李世民端起杯子又放下。 这话很难听。 可三勒浆入口发涩,确实让他听出了点道理。 砰砰砰!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兕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两次。 「谁来啦?」 门外有人叩门。 不重,敲了三下便停。 李世民看向苏牧。 这里是苏牧的院子,能在这个时候找来的,多半不是寻常客人。 苏牧起身去开门。 院门推开,李丽质站在门外。 她没有穿宫里的长裙,换了一身青衣,袖口收得利落,发髻也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身后没有带成队宫女,只跟着一名侍女,手里提着两个木箱。 小兕子先扑了过去。 「阿姐也来啦!」 李丽质扶住小兕子,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头发理好,随后才向苏牧行礼。 「见过苏先生,见过房夫人。」 房青君起身还礼。 「长公主不必多礼。」 李世民坐在石桌旁,端着空杯,半天没放下。 丽质穿成这样来见苏牧,连他这个父皇都没提前收到讯息。 高阳说得没错。 丽质今日有事。 只是这身打扮,哪里像来吃点心,分明是准备做事。 苏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木箱。 「长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李丽质没有绕。 「听闻先生要酿新酒,丽质特来讨个差事,愿为先生打下手。」 小兕子举手。 「阿姐会剥葡萄。」 「那是吃葡萄,不是酿酒。」 苏牧说完,李丽质手指停了一下。 房青君抬眼看了苏牧。 李世民把杯子放到桌上。 「丽质,你一个长公主,跑来给人打下手?」 「父皇不是也在这里等酒吗?」 「朕是来品酒。」 「先生还没酿。」 「朕提前看看。」 「女儿也是提前学。」 父女两人隔着石桌对上,谁也没让开。 苏牧没参与,只开启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放着一摞纸册,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乾净的麻布丶木勺丶竹筛,还有一双新做的短木靴。 苏牧拿起纸册翻了几页。 「这是宫中酒坊的酿酒记录?」 「丽质让人抄来的。」 「为何带这个?」 「先生要挑酒曲,总要先看旧方。宫中酿酒的人做了几十年,总有能用的地方。」 她说得不快,手却一直压着箱盖边缘。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话。 不能说是想见他,也不能说长安的酒喝不下去,更不能让房青君误会自己别有用心。 于是只带酒坊记录,带工具,带一身方便做事的衣服。 有差事,便有留下来的理由。 ...... ...... 苏世走了五日,才在一座古刹旁寻到冰心泉。 问路时,卖柴的说在山里,挑水的说在寺后,卖酒的说泉水早被人占了。 苏世绕了两道山沟,翻过一处断墙,直到鞋底磨破,才听见石缝里有水声。 泉眼不大,水从石缝中往外冒,落进凹下去的青石槽里。 苏世蹲下去,先用手背碰了碰。 手背很快麻了。 他缩回手,将皮囊解下来,舀了一口送到嘴里。 水没杂味,入口冷,咽下去后喉咙发紧。过了片刻,胃里没有半点不适。 是它! 师父说的冰心泉。 苏世放下皮囊,取出随身带着的小竹管,舀水又尝了一口。他还特意捧了些水洒在舌面上,等味道散开,才点了点头。 「泉水没问题。」 身后有人接话。 「谁准你取水?」 苏世回头。 七八个家丁从古刹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木棍和短叉。为首的家丁拦在泉槽前,脚下穿着新靴,腰间挂着一块铜牌。 苏世看了看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范」字。 「我取一坛水。」苏世说,「不白取,给钱。」 「这泉是范家的。」 「泉水也能买?」 「怎么不能买?」家丁将木棍横在胸前,「范老爷每年春秋都用这泉水泡茶。你取走一滴,便少一滴。拿钱也不成。」 苏世低头看了看泉槽。 石槽里已经积了半盆水,水面还在往上冒。 「你们老爷一日喝多少茶?」 「与你无关。」 「那我取一坛,够他喝几日?」 家丁没答。 苏世又问:「你们平日取水,可是把泉眼堵住?」 「少废话。把皮囊放下,自己走。」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89章 取泉水 苏世摸了摸身后的刀柄。 师父临行前说过,去商州找水,不许报他的名号。若有人抬价,便砍价。若有人欺负,先讲道理,讲不通再动手。 他一路问了五日,花了两百文,买过一碗面,借过一头驴。没人听说冰心泉被哪家占下。今日刚找着,便冒出一群人,说泉眼是范家的。 这道理不好讲。 可刀不能先出。 苏世将手从刀柄上移开,指了指泉槽:「这水从石头里出来,范老爷在泉眼上写名字了?」 家丁的脸沉下来:「你敢拿范老爷说笑?」 <canvasss="secst"data-c="kwg+nns8dtnrcys6ttkj74sqosjf4enstiz/6bzdubof8vgruq3/4v6tsu+c6t6l"data-v="ed64b5cd0a9b1c7c"></canvas> 「你是外乡人,别在商州惹事。范家在城里有铺子,在县里有人,真闹起来,你担不起。」 苏世点了点头。 「听着确实挺麻烦。」 几个家丁以为他退缩,手里的棍棒放低了些。 苏世却蹲到旁边,捡起一根干树枝,在泉槽里拨了拨。石槽底下堆着茶叶渣,还有几片发黑的叶子,水流被堵住半截。 「你们用这个泡茶?」 「范老爷府上的茶叶,自然不是你能碰的。」 「茶叶值钱,泡过的也别倒泉里。」 家丁上前一步:「放下树枝。」 苏世没理,继续把杂物挑出来。泉水流得快了,顺着石槽漫到地上。 家丁挥棍便打。 棍头到了肩侧,苏世手里的树枝往上一挑,木棍脱手,落在三步外。 家丁愣了一下。 苏世抬手,树枝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一敲。那人手指发麻,短叉落地。第三个人从后面扑上来,苏世退开半步,树枝抵住其膝弯,家丁跪到了地上。 剩下几人停了。 苏世把树枝搭在肩上。 「我取水,不想打人。」 为首的家丁揉着手腕:「你敢动范家的人?」 「你们先动手。」 「你……」 「还有谁要试?」 没人上前。 那根树枝不粗,苏世手里也没有刀。可家丁们看着地上的棍棒,脚步都收住了。 这人从哪来的? 穿的是火头军的旧服,背一把菜刀,包袱里装着乾粮,怎么看都不像练家子。 可方才三下,没人看清他怎样出手。树枝碰到手腕时不重,整条胳膊却抬不起来。 为首的家丁咬牙,转身朝古刹方向喊:「去请老爷!」 「这泉不是寺里的?」 苏世问了一句。 家丁没有答。 没过多久,山道上来了十几个人。 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袍,脚下踩着厚底靴。身后跟着四名护院,两个抬着茶桌,两个捧着茶炉。 范老爷走到泉边,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家丁,再看苏世背后的玄铁菜刀。 「你打了我的人?」 「他们先打我。」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厨子。」 范老爷看着他的旧衣服:「厨子?」 「嗯。」 「厨子带刀,还会使树枝?」 「切菜用的。」 范老爷没有听懂。 他看着地上那几根棍棒,心里重新算了一遍。自家的护院不是武将,可在商州也没人敢当面动手。 面前这人没有报姓名,没有报来处,开口只说要买一坛水。 若是寻常行脚人,不会有这份身手。 若是官府的人,更不会穿成这样。 范老爷收了几分轻视,问:「你取水做什么?」 「酿酒。」 「酿酒?」 「师父要用。」 「你师父是谁?」 苏世没有回答。 苏牧交代过,不许报名号。 范老爷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人背后另有高人,语气变得客气了些:「这泉水是我范家先发现的,已用了多年。你要一坛,拿十贯钱来。」 「十贯?」 「嫌贵?」 「一坛水十贯,你家茶叶是金子泡的?」 范老爷的脸抽了一下。 「冰心泉难寻,十贯不算多。」 「我给你一百文。」 「你拿我逗乐?」 「水是泉里来的,皮囊是我的,自己取也不费你的人。给一百文,算谢你们让开。」 范老爷身后的护院握住刀柄。 范老爷抬手,挡住了他们。 这个厨子说话不留情,可每句话都在讲理。若当场动刀,范家占着泉水的名声也要传出去。 他不愿吃这个亏。 「你既说自己是厨子,便拿出点本事。若你能让老夫服气,水取一坛便是。若不能,留下皮囊,带着人离开。」 「做什么?」 「随你。」 苏世看了眼包袱。 里头只有粗面,是他在路上买的。本来留着做乾粮,眼下倒能派上用场。 「借你家一把面粉筛。」 范老爷怔了怔:「你要做面?」 「水拿来酿酒,先做面给你看。」 「你用泉水做面,便能证明水是你的?」 「我没说水是我的。」 「那你要证明什么?」 苏世走到泉槽旁,取出半斤粗面,倒进木盆。 「证明好东西不该只给一个人用。」 范老爷皱起眉。 苏世没有理会。他将粗面摊开,用泉水一点点和进去。水温太低,面团起初发硬,手指按下去,面团没有回弹。 几个家丁忍不住笑。 「这也算手艺?」 「范老爷府里养的狗都吃细面。」 苏世继续揉。 粗面里的麸皮被水带开,面团开始粘手。他没有加油,也没有加盐,只用掌根反覆推压,揉到面团表面发亮,才将它按进水盆。 清水洗过面团,盆中的水变成乳白色。 范老爷看着那盆水:「你把面洗坏了。」 「面粉洗掉,留下的是面筋。」 「面筋能吃?」 「能。」 苏世换了两盆清水。 麸皮浮到水面,面筋在掌中越揉越紧。原本松散的面团收成一块,手指扯开时,能拉出长条,放回盆中又缩了回去。 范老爷不再说话。 苏世把面筋缠在树枝上,架到茶炉旁。泉水烧开得慢,他便将面筋切成小块,放入沸水中煮。 粗面,冷泉,破茶炉。 没有盐,也没有油。 几个护院守着守着,肚子先叫了。 范老爷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护院赶紧低下头。 苏世把煮好的面筋捞出来,切成小条,递了一块给范老爷。 「尝。」 范老爷没接。 「怕有毒?」 「老夫只是……」 「放心。你要是倒下,我还得背你下山,麻烦。」 范老爷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面筋有韧劲,泉水没有杂味,粗面的麦香留在后面。没有调味,吃起来不算好,却很实在。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0章 取水当先放水 牙齿咬断面筋时,范老爷忽然想起自家厨房每日倒掉的面汤。 那些水里也有面粉。 下人嫌浑,倒了便是。 苏世把剩下的面筋分给几个家丁。 家丁们先看范老爷。 google搜索twkan 范老爷点了下头。 几人接过吃了。方才挨过树枝的家丁咬得更快,吃完还舔了下指头,随即抬头看苏世,没好意思开口。 苏世把木盆放到泉槽旁。 「这水拿来泡茶,喝的是范老爷一人的茶香。拿来做饭,能让几个人填肚子。 水不是谁家的,面也不是谁家的。拿着好东西只供自己享用,东西没变贵,人的心眼倒变小了。」 范老爷捏着那块面筋,半天没动。 「你这是在教训老夫?」 「我在说水。」 「老夫花钱修了泉槽,派人清理泉眼,守了五年。」 「修槽可以收钱,清泉可以收钱。可你不能说泉水天生姓范。」 「商州没人敢这样同老夫讲。」 「那是他们还想在商州过日子。」 家丁们低下头。 这话太直,范老爷却没有发怒。 他重新看向苏世手中的树枝。 刚才那几下,苏世留了手。若是冲着骨头去,家丁已经躺下。对方有这样的本事,仍愿意坐下来揉面丶煮面,说明不是来寻仇的。 范老爷又咬了一块面筋。 「你师父教你的?」 「师父教我,做厨子先学会低头。」 「你刚才可没低头。」 「我揉面时低了。」 范老爷看了一眼泉槽。 茶叶渣已经被清走,泉水流得顺畅,水面升得更快。若继续堵着,范家每日取的那点水,反倒要少不少。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厨子不是来抢水,是嫌他们糟蹋水。 「取多少?」 「一坛。」 「取两坛。」 苏世抬眼。 「第二坛送你师父。」范老爷将面筋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今日是老夫失礼。泉水你随便取,以后若再来,范家不收钱。」 「那不行。」 范老爷怔住:「又怎么了?」 「我每次来都白取,泉槽谁修?」 「范家修。」 「那我给工钱。」 「你……」 苏世从怀里摸出三百文,放到茶桌上。 「刚才说一百文,是买水。剩下两百文,算清泉槽。」 范老爷看着桌上的钱,又看向那盆洗面水。 三百文不多,范家也不缺。可这钱收下,便承认泉水不是私产,至少今日这件事不能再按范家的规矩算。 范老爷伸手拿起钱,递给身后的管家。 「收下。」 管家应了一声。 苏世取出陶坛,灌满泉水,用油纸封口,再拿麻绳扎紧。范老爷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法。 「为何不用皮囊?」 「皮味会进水。」 「你连这个都讲究?」 「师父讲究。」 又是师父。 范老爷问:「你师父酿出的酒,很贵?」 「陛下要喝。」 「哪位陛下?」 苏世把第二坛封好,顺口道:「大唐皇帝。」 管家手里的铜钱掉了一枚。 范老爷盯着苏世背后的菜刀,重新审视这身火头军旧衣。 一个替皇帝找水的厨子。 一个随手打退家丁,却只收三百文的厨子。 还有一个不肯报姓名的师父。 范老爷将那枚铜钱捡起来,递回管家,随后拱手。 「敢问先生尊姓?」 「苏世。」 「苏先生,若皇帝问起冰心泉……」 「就说商州有水,范家没拦。」 范老爷低头看着空了半盆的泉槽,忽然问:「你师父叫什么?」 苏世收好陶坛,背起行囊。 「回长安,你自己问他。」 「他在长安?」 「嗯。」 「做什么?」 「劈柴,做饭,嫌路远。」 苏世牵过马,走出几步,又停下。 范老爷还站在泉边,手里捏着那块面筋。 「范老爷。」 「苏先生还有事?」 「洗面剩下的水别倒。」 范老爷看了看乳白色的面浆。 「还能做什么?」 「沉淀后做浆糊,也能煮粥。别嫌它浑,饿肚子时,浑水也比空碗强。」 说完,苏世翻身上马。 古刹门口,一个扫地老僧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苏世走远,才提着木桶来到泉边。 「范施主,明日还封泉吗?」 范老爷望着水槽里重新涌出的泉水,摇了摇头。 「不开了。」 「为何?」 「留一条槽,给过路人取水。」 ...... ...... 李丽质提着裙摆走到石桌旁,将箱中纸册取出,放在苏牧面前。 「先生要看哪一部分?」 「先不用看。」 苏牧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圆肚子的铜罐。 李世民坐在旁边,杯里的三勒浆已经被王德全收走。他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这东西和酒有什么关系。 「这是酒坛?」 「不是。」 「鼎?」 「也不是。」 「那你画个肚子做什么?」 「装酒。」 李世民伸手指着那根从罐子顶上伸出去的弯管:「这根呢?」 「让水汽走。」 「水汽从酒里出来?」 「酒里有水,水里有酒。」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 房青君端着茶盏过来,放到苏牧手边。「你说清楚些,陛下已经绕进去一回了。」 「我说得很清楚。」 「是你清楚。」 苏牧蘸了蘸墨,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大盆。 「酒烧热以后,会出来酒汽。酒汽进这根管子,管子外面用冷水降温,酒汽变成酒液,流进下面的瓶子。」 李世民看着那张图。 「把酒烧一遍,便能变成酒?」 「酒还是酒。只是把里头的水分和杂味分开。」 「杂味也能分开?」 「能。」 李世民坐直了。 宫中酒坊酿酒多年,蒸粮丶入曲丶封坛丶开窖,规矩一项不少。可酒入口始终有酸涩,有时还会辣喉。 尚食局说那是陈酿滋味,苏牧却说是杂味。 如今苏牧要把酒烧开,再把酒汽接出来。 这已经不是改一张酒方。 这是要动酒的根。 「你准备把什么分出去?」李世民问。 「头酒不要,中间的留下,后面的另放。」 「头酒为何不要?」 「酒精浓,杂醇也多。喝了头疼。」 李世民想起自己喝三勒浆后的情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后面的呢?」 「酒味淡,水味重。可以拿去泡脚。」 李世民把刚端起来的茶盏放下。 「朕的酒,烧完拿来泡脚?」 「后酒不是你的酒。」 「朕若非要喝呢?」 「那你多喝两杯。」 李世民盯着他。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1章 简易蒸馏器 苏牧端茶喝了一口。 「头疼也不是我负责。」 房青君低头整理纸册,手指在册页边缘停了停。李世民在旁边坐着,父女二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剩小兕子咬牛肉乾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问:「这东西要用什么做?」 「罐子要铜。管子也要铜,越纯越好。」 王德全赶紧记下。 苏牧抬手按住他的笔。「不是普通铜管。」 「铜还有不同?」 「要紫铜。管子不能太细,弯的时候不能裂。罐口要封紧,不能漏汽。下面还要有出酒口。」 李丽质拿起纸边的另一张图。 「这个管子要多长?」 「先做两丈。管壁薄些,别超过两分。外面再做一个水槽,冷水从下进,上面出。」 「为何要从下面进?」 「热水往上走,冷水往下沉。这样换热快。」 李世民抬起头:「换热?」 「让管子里的酒汽一直碰到冷水。」 「水不够冷呢?」 「换水。」 「要换多久?」 「烧一锅酒,换三四回。」 李世民看向王德全:「记下,让尚食局准备十个水桶。」 「十个?」苏牧问。 「你说三四回,朕多备些。」 「陛下不用备。」 「为何?」 「宫里的人会把水倒进酒里。」 王德全默默将十个水桶划掉。 李丽质看完图纸,将纸按住。 「内库有紫铜。」 苏牧抬眼:「有多少?」 「做这根管子够用。」 「你去取?」 「我让人送来。」 「内库的东西也能随便拿?」 李世民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丽质是长公主,取几块铜,不必问朕。」 「那我问谁?」 「问朕。」 「陛下刚说不必问。」 「你这人怎么总在这种地方计较?」 「省事。」 李世民伸手拿走图纸。「朕批了。」 李丽质没有接话,将纸张收好,转身吩咐侍女:「去内库取紫铜,再叫匠作监来人。」 苏牧抬头:「别叫匠作监。」 「为何?」 「他们会问用途,问完要记档,记完要验收,验收以后还要派人守着。」 李世民咳了一声。 王德全低头看地。 苏牧继续道:「找内库熟铜匠,给钱,别报酒。」 「那报什么?」 「报做一个烧水器。」 李丽质点头:「好。」 她说完便往外走。 「长公主。」 李丽质回身。 「紫铜管要一整根,别让人拼接。」 「记住了。」 「弯管处不能有摺痕。」 「还有吗?」 「管子里面要打磨乾净。」 「还有吗?」 苏牧想了想:「送快些。」 李世民看着女儿:「听见了?苏先生嫌你办事慢。」 李丽质回头看向苏牧:「半日。」 苏牧:「什么?」 「半日之内送到。」 说完,她带着侍女出了院门。 李世民捏着图纸,忍了片刻。 「朕让百骑司跑八百里,也要三日。」 「那是传军报。」 「紫铜管比军报还急?」 「酒急。」 李世民把图纸放在桌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朕看你就是故意让丽质做。」 「她自己要做。」 「她是长公主。」 「长公主会做铜管?」 「她不会。」 「所以才要学。」 李世民被堵得无话可说。 房青君端了另一盏茶给李丽质留在桌上,随后取出一块乾净麻布,将石桌上的炭笔灰擦掉。 李世民看着她:「你不介意?」 房青君手没停:「介意什么?」 「丽质在这里忙前忙后。」 「她帮忙,我省事。」 「她是来帮你夫君。」 「也是帮我。」 李世民一时没听明白。 房青君把擦净的麻布搭在盆沿上:「酒酿出来,陛下要喝,皇后也许能尝。长公主愿意出力,没什么好介意的。」 她说得自然,李世民反而不好再问。 苏牧拿起图纸,在旁边标出一道细线。 「青君,待会儿要烧水试漏。」 「要我做什么?」 「看住兕子,别让她碰铜管。」 小兕子从石凳上探出头:「兕子也能帮忙。」 「你帮我吃点心。」 「这个兕子会。」 「那就行。」 小兕子抱着滚滚的脑袋,把刚剥开的花生塞进食铁兽嘴里。滚滚嚼了两下,伸爪去抢她手里的另一颗。 小兕子赶紧把花生藏到身后。 「滚滚,你已经吃过啦。」 滚滚趴在地上不动。 「你装睡也没有用。」 苏牧将纸上的尺寸又改了一处。 李世民看得头疼:「你画的这些线,朕一条也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看。」 「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用会画图。」 「那朕要做什么?」 「等。」 李世民坐在这里,本来是等酒。现在酒曲和泉水都在苏世手里,他只能等。可苏牧画出了新东西,他又不想走。 他得看着。 万一这真是仙家法器呢? 李世民把图纸拿近了些:「这个大罐子,烧的是酒?」 「嗯。」 「用火烧?」 「废话。」 「酒烧开会着火吗?」 「会。」 「那你还烧?」 苏牧终于抬起头:「所以不能用明火直接烧酒,要隔水加热。」 李世民收起了手。 苏牧找来一只旧铁锅,锅里添水,又把小陶罐放进去。 「酒放罐中,罐子放水里。火烧的是水,不是酒。」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 「隔水加热。」 「对。」 「这便是你说的仙家炼丹法?」 「我没说仙家。」 「你说水汽凝露。」 「这是酿酒。」 「烧酒取露,分出杂味,能解头疼,还能让酒变烈。」 李世民把几句话串到一起,越想越不简单。 道士炼丹,讲究炉火丶丹砂丶凝露。苏牧不用丹砂,改用粮食和酒。可成效已经摆在前面,三勒浆被他说得一文不值,还能画出器具,把酒里的东西分开。 这不是普通酿酒。 苏牧也没否认。 他只是嫌皇帝坐在旁边碍手,连图纸都快被捏皱了。 「陛下。」房青君开口,「纸要破了。」 李世民低头一看,拇指正压在一道摺痕上,赶紧把图纸放回去。 「朕只是拿着。」 「您拿反了。」 「朕在看反面。」 「反面没有字。」 「朕看纸。」 苏牧收回图纸:「别碰。」 李世民不碰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2章 苏世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时,铜匠刚把最后一截紫铜管送进来。 苏世站在门外,衣摆全是泥,鞋底破了一只,背后绑着两个陶罐。陶罐外裹麻布,封口缠了三层麻绳。马拴在巷口,累得低头喘气。 「师父!」 苏牧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苏世迈过门槛,把陶罐卸到地上。肩膀被麻绳磨出两道红痕,手上也多了几处裂口。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还坐在石桌旁,先看陶罐,再看苏世。 「你从商州赶回来的?」 「回陛下,昨夜才出山。」 「走了多久?」 「五日找泉,两日找曲,回来用了三日。」 李世民算了算:「十日?」 「换了三匹马。」 王德全站在旁边,忍不住问:「马是谁的?」 「第一匹是我的,第二匹从驿站借的,第三匹是范家送的。」 「范家为何送你马?」 苏世解开麻绳:「我打了他们家丁,又给他们做了面筋。」 王德全没听明白。 「打完人,还送你马?」 「他们讲理。」 「怎么讲的?」 「用树枝讲。」 李世民看了一眼苏世背后的玄铁菜刀。 「苏牧,你这徒弟出去找水,怎么还动手?」 苏牧蹲在陶罐旁,按了按封泥。 「刀没拔,不算动手。」 「那算什么?」 「问路。」 李世民没话了。 苏牧拍掉陶罐外的泥,先检查油纸,再解麻绳。封口严实,油纸没有破,坛沿也没渗水。 「没用皮囊?」 「皮味会进水。」 「酒曲呢?」 苏世从怀里取出三个布包,放到桌上。 「商州城里找了两种,山里老曲坊找了一种。老曲坊不肯卖,我替他们劈了半日柴。」 苏牧捏开第一包。 曲块发白,断面粗,闻着有麦麸味。他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进空碟。 「这个不要。」 苏世的肩膀塌了半寸。 「我尝过,不酸。」 「不酸不等于好。麸子掺多了,发力快,后劲不足。」 第二包是黄曲,粮香尚可,内里却有几处黑斑。 「受过潮,也不要。」 苏世站在桌边,没出声。 十日来回,找到的三种酒曲已经去掉两种。若最后一种也不成,他还得回商州。 苏牧开启第三包。 曲块颜色不匀,表面沾着谷壳,卖相最差。掰开后,断面细密,闻不到酸腐味。 苏牧尝了一小块,又倒出半碗冰心泉,把碎曲放进去。 曲粉沉底,水面过了片刻才起细泡。 「这个能用。」 苏世抬起头:「真的?」 「老曲坊里找的?」 「嗯。那家人在山沟里住了四代,酒只卖给附近猎户。」 「给钱了吗?」 「给了。」 「多少?」 「他们不要钱。我替他们劈了两车柴,还修了灶。」 苏牧点头。 「没白跑。」 这三个字很轻。 苏世却站直了,肩上的酸痛也不再碍事。 苏牧摸了摸他的手掌。虎口的硬茧厚了,掌根多了几道伤,指腹没有浮肿。一路背水赶路,两个陶罐也没磕坏。 从前的苏世遇见范家拦泉,多半先拔刀,再问对方讲不讲理。如今还能坐下洗面筋,付三百文清泉槽,火气收住了。 「人沉了些。」苏牧收回手,「刀呢?」 苏世赶紧解下玄铁菜刀,双手送过去。 「刀没丢,也没磕。」 苏牧接过来看了看刃口,又递还给他。 「给你了便收好,拿回来做什么?」 苏世握着刀鞘,半天才重新背回身后。 李世民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以为苏牧只是嫌山路难走,才让徒弟去商州。如今看来,取水取曲是其一,磨人是其二。 一趟西行,先扔进军营,再赶去商州。刀给了,名号却不许报。 寻常师父教徒弟,恨不得站在旁边盯住每一步。苏牧倒好,把人往外一推,回来时连脾气都换了。 这人教徒弟,也在控火候。 「水和曲都有了。」李世民敲了敲桌面,「今日能喝酒了吧?」 苏牧揭开陶罐封口,舀出一勺泉水尝过。 「陛下吃过生米吗?」 「没有。」 「那就别喝生酒。」 「要等多久?」 「先制曲,再发粮醅。快则七日,慢则半月。」 李世民起身:「朕等了十日,你还让朕等半月?」 「酒不等,陛下也可以喝三勒浆。」 李世民又坐下了。 那坛三勒浆已送回尚食局,王德全还被罚了半个月俸。再端回来,喝的是酒还是脸面,很难说。 苏牧没再理他,叫人把高粱和小麦搬进院里。 ...... 当夜,小院灯火未熄。 高粱洗净蒸熟,小麦炒到断生。 苏牧用手捻开粮粒,检视内里水分。苏世负责控火,房青君换水擦桌,李丽质坐在灯下记录每次添水的分量。 「高粱三十斤,小麦十斤,曲……」 李丽质提笔等着。 苏牧抓起一把老曲,在掌中掂了掂。 「先记六两。」 「为何是先记?」 「天冷,曲力没试过。明日若升温慢,还要补。」 「升到多少?」 「手背贴住缸壁,温热即可。烫手便要散料。」 李丽质落笔很快,册页已写了十几张。她今日往返内库和铜匠铺,鞋上沾了泥,袖口也蹭上一块黑灰,却没有开口叫人换衣。 苏牧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可以回宫了。」 「记录还没做完。」 「明日再来。」 「明日的温度要同今日对照。中间缺一夜,册子便不全。」 苏世往灶里添了根柴,没敢抬头。 师父赶人时不留情面。 长公主也不肯走。 两个人若再说下去,今晚第一个发热的未必是酒曲。 房青君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李丽质手边。 「先喝些。」 李丽质接过碗:「多谢房夫人。」 苏牧也就没再赶。 拌曲时,粮温最要紧。 太热会伤曲,太冷又起不来。苏牧洗净双手,将高粱摊开,一遍遍翻动。粮粒从烫手降到温热,他才让苏世撒曲。 「散开,别堆一处。」 苏世捧着曲粉,手放得很低。 「师父,这点曲真能让一缸粮食变酒?」 「酒曲是骨,水是血。骨不正,酒味散;水不净,入口杂。」 「那粮食是什么?」 「肉。」 李世民坐在廊下听了许久,插了一句:「朕呢?」 「等酒的人。」 「总该有些用处。」 「别碰缸。」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3章 酿酒成 李世民闭嘴了。 苏牧把混好的粮料装进陶缸,压平中间,留出一处浅窝。 「酿酒和做人差不多,急不得。入缸以后,外头越安静,里头做的事越多。耐得住发酵的寂寞,才出得了酒。」 苏世低头看着缸里的粮。 他这一路没少赶,也没少等。找不到泉便问,问不到便进山。曲坊不卖,他就在门外劈柴。原来师父要的,不只是两坛水。 李丽质在纸上写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 「不可急。」 三日后,粮醅开始发热。 第五日,院里已有酒糟味。 到了第七日,苏牧才让人搬开压在缸盖上的石块。 小兕子早躲在门后偷看,怀里还抱着一截竹子。滚滚蹲在她脚边,鼻子贴着门缝闻。 缸盖刚掀开,浓烈酒气从缸中冲出。 小兕子连打四个喷嚏,手里的竹子掉到地上。 「锅锅,这个酒会打鼻子!」 滚滚凑得更近,闻了两口,转身走向竹筐。才走三步,屁股先坐到地上,抱住竹子不肯动了。 小兕子跑过去推它。 「滚滚,你怎么不走啦?」 滚滚翻了个身,爪子还搂着竹竿。 ...... ...... 天刚亮,城东小院已经生了火。 铜罐架在灶上,底下垫着一口大铁锅。铁锅装水,铜罐装酒醪。两丈长的紫铜管绕过木架,盘进冷水槽,末端悬在一只白瓷碗上方。 李泰站在灶边,盯着那套家伙看了半天。 「师父,这真能出酒?」 「能。」 「酒在哪儿?」 「缸里。」 「缸里的不是酒糟吗?」 「所以要蒸。」 李泰蹲下,掀开灶门看了看。 「怎么蒸?」 苏牧把风箱推到他脚边。 「拉。」 李泰抬头:「我问的是酒。」 「我说的也是酒。」 「为何让我拉?」 「院里就你没事。」 李泰转头看向四周。 苏世正在往冷水槽里添水,房青君拿着布检查铜罐封口,李丽质坐在桌边记录时辰。 小兕子抱着滚滚,蹲在三步外吃蒸糕。 确实只有他站着。 「我堂堂魏王……」 「火小了。」 李泰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坐到矮凳上拉动风箱。 灶膛里的火旺了起来。 拉了十几下,李泰停手擦汗。 「够了吧?」 苏牧摸了摸铁锅里的水温。 「不够。」 李泰接着拉。 又过了一阵,他的额头已经冒汗,袖口也卷到了肩膀上。 「师父,这活不能让内侍做?」 「能。」 「那为何不用?」 「你来得早。」 李泰很后悔。 昨夜听说苏牧今日要出新酒,他特意没用早膳,天没亮便从宫里赶来。原想着第一个喝,没想到第一个干活。 小兕子咬着蒸糕,坐在滚滚背上看他。 「四锅,你拉不动啦?」 「谁说我拉不动?」 「你的手在抖。」 「这是用力。」 「你的腿也在抖。」 「坐久了。」 小兕子低头问滚滚:「四锅是不是虚呀?」 滚滚啃着竹子,没理她。 李泰咬了咬牙,双手握紧风箱木柄。 「今日这第一碗酒,必须给我。」 苏牧站在铜罐旁,手掌贴住罐壁。 「看你表现。」 李泰来了精神,风箱拉得更快。 苏世站在一旁换水,见灶火过旺,伸手压住风箱。 「魏王,慢些。」 「不是说火小吗?」 「底火要足,不能冲。水温升得太快,酒汽会跑乱。」 李泰松了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你们酿酒比带兵还麻烦。」 苏世拿木棍拨开两根柴。 「带兵打输了还能重整。酒坏了,这缸粮食就没了。」 李世民刚走进院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谁教你这么算帐的?」 苏世回头行礼。 「陛下。」 李泰也要起身,苏牧抬手指了指风箱。 「别停。」 李泰只好坐回去。 李世民走到灶边,看见儿子满头汗,衣领都湿了。 「青雀,你这是……」 「父皇,儿臣在酿酒。」 「你在拉风箱。」 「风箱也是酿酒的一部分。」 李泰说完又拉了两下,腰板挺得很直。 他不能让父皇看出自己是被抓来的。魏王亲自守灶,和魏王被人使唤,听着差得太远。 李世民看向苏牧。 「酒出来了吗?」 「没到时候。」 「第七日了。」 「发酵用了七日,蒸馏另算。」 「还要多久?」 苏牧没答,俯身听了听铜罐里的动静。 中层酒醪已经翻动,铜盖下传出细响。热汽进入紫铜管,冷水槽上层的水温也开始升高。 「换水。」 苏世舀出上层热水,从底部添入新的冰心泉水。 李世民看着两坛从商州背回来的水被倒进槽中,眉头皱了起来。 「冰心泉不是酿酒用的吗?」 「这坛用来冷凝。」 「苏世走了十日,你拿它洗铜管?」 「水不够冷,酒收不住。」 李世民不问了。 他算过,苏世取回两坛水,一坛入酒,一坛冷凝。若这酒不好喝,他得把范家连同那眼泉一起记进帐里。 李丽质提笔记下换水时辰,又抬头看向铜管末端。 那里仍旧没有东西。 「管口是不是堵了?」 「没有。」 「为何不出酒?」 「酒汽刚走到一半。」 「你能看见?」 「摸温度。」 苏牧的手从铜管前端一路摸到中段,到后半截才停下。 「快了。」 李泰听见这两个字,拉风箱的劲又足了几分。 小兕子抱着蒸糕凑近半步。 房青君伸手把她拎了回来。 「锅锅说不能靠近。」 「兕子不喝,只看。」 「看也站远些。」 「那父皇为什么可以站近?」 李世民往后退了一步。 「父皇也不喝。」 小兕子信了,跟着退到他身边。 铜管末端积起一点水光。 众人的话停了。 那点水光越聚越大,挂了片刻,落入白瓷碗中。 滴答! 李泰扔下风箱,起身便往前凑。 一缕酒气从碗中散开。 没有三勒浆的甜酸,也没有宫中米酒的闷味。气味很直,冲进鼻腔,喉咙也跟着发紧。只闻了一下,胸口便热了。 李泰停在碗前。 「这……这是酒?」 李世民也走近了。他喝过各地贡酒,越贵的酒,配料越多。桂花丶蜂蜜丶葡萄丶香草,都得加进去压味。 白瓷碗里只有一滴透明酒液。 闻着却比那坛珍藏五年的三勒浆更像酒。 王德全站在院门旁,鼻子动了两下,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钱袋。 这样的酒若送进宫,一坛卖百贯也有人抢。若由内库掌管,尚食局今年亏掉的钱能补回来。 若陛下不许卖,他自己留半壶养老也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4章 王母娘娘酿的酒 苏牧拿起瓷碗,放到一旁。 李泰伸手去接,却抓了个空。 「师父,说好的第一碗给我。」 「还没一碗。」 「第一滴也是第一份。」 「不能喝。」 李世民问:「为何不能喝?」 「这是头酒。」 「头酒不是最烈?」 「有六十度上下。」 李世民听不懂度数,苏牧便换了个说法。 「寻常宫酒,十碗也未必抵得过它一碗。」 李泰的手又伸了过去。 「那更该让我尝。」 苏牧拍开他的手。 「里头杂醇多,甲醇也重。少喝没事,喝多了头疼伤眼。」 李世民看着被放到一旁的瓷碗。 「这么好的酒,要倒掉?」 「可以留着消毒丶点火。」 「点火?」 苏牧拿筷子蘸了一滴,凑到烛火旁。 蓝色火苗在筷尖烧了起来。 李泰往后退了半步。 小兕子瞪大眼,蒸糕也忘了吃。 「锅锅,水着火啦!」 「这是酒。」 「酒为什么会着火?」 「因为它比你四哥有劲。」 李泰擦着额头上的汗:「我拉了半个时辰风箱,它当然有劲。」 李世民没接话。 酒可点火,入口还能饮用。苏牧画出来的铜罐,真把粮食里的酒单独取了出来。 这个法子若交给军中,伤兵可以清洗伤口。天冷时运往边关,也能御寒。 再往深了算,朝廷每年耗费大量粮食酿酒,出酒却少。蒸过一遍后,酒力增了数倍,同样的粮食能省下多少? 苏牧还在盯着管口。 头酒不能要。 中段才是他想取的酒心。 酒液落得快了些,滴声连成一串。院里的气味也越发明显,顺着门缝和墙头散了出去。 ...... 太安宫中,李渊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旁边内侍刚把温好的米酒端来。 李渊接过杯子,才送到鼻下,手停住了。 他将杯中酒闻了一遍,抬头看向宫门外。 「什么味?」 内侍跟着闻了闻。 「回太上皇,是御膳房在做早膳?」 「早膳能有酒味?」 「兴许是尚食局开坛。」 李渊把米酒放下,起身走到门口。 那缕气味已经很淡,可他喝了几十年酒,不会认错。 酒香里没有糖,没有果味,乾净得很,还冲。 「备马。」 内侍愣住:「太上皇要去何处?」 「城东。」 「今日风大,陛下交代过,您不能出宫。」 李渊已经走下台阶。 「他还管到我喝酒了?」 「陛下说您前日才……」 「马呢?」 半炷香后,宫门外冲出一匹马。 几名内侍跟在后面,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李渊顺着酒味找到城东,远远看见苏牧小院的门,抬手便敲。 院里没人应。 所有人都围在蒸馏器旁,连王德全也没听见。 李渊又敲了两下,耐性耗尽。他退后几步,看见墙边的石狮子,踩着狮背攀上墙头。 内侍追到巷口,吓得腿软。 「太上皇,使不得!」 李渊跨过墙头,袍角挂住瓦片,整个人往院里一栽。 苏世赶紧上前接住。 李渊双脚刚落地,便挣开他的手,直奔白瓷碗。 「好酒!快给老夫满上!」 李渊两只手按住白瓷碗,低头便要喝。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 「阿耶,留一口!」 他从灶边扑过去,一把抓住碗沿。 李渊没有松手:「这是我先闻见的。」 「这是朕先等的!」 「我从太安宫骑马来的。」 「朕等了七日!」 「你方才还说不喝。」 李世民手上一顿。 小兕子站在旁边,仰头补了一句:「父皇说了两次。」 「朕说的是头酒。」 「你方才没说头酒。」李渊把碗往怀里拽,「当皇帝还赖帐?」 「阿耶,这是苏牧给朕酿的。」 「他何时说给你了?」 父子二人一人抓着一边,在院中推来推去。 李世民不敢真用力,怕把亲爹摔了。李渊却没这个顾忌,一脚踩住儿子的靴尖,肩膀往前一顶。 白瓷碗晃了几下,酒洒出来两滴。 「别洒!」 李世民心疼得手都抖了。 李渊趁他分神,猛地将碗夺走,仰头喝下一大口。 苏牧抬了抬手,最终没拦。 管口流出的已是酒心。烈归烈,喝一口出不了事。至于李渊受不受得住,那得看他的酒量。 酒液刚入口,李渊的喉结便停住了。 院里的人全在看他。 李渊闭紧嘴,硬把酒咽了下去。 从舌根到胸口,全是热意。鼻腔发酸,喉咙发紧,连拨出的气都沾了酒味。 他的整张脸红透,眼眶也湿了。 李世民忙问:「阿耶,如何?」 李渊张开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痛快!」 他伸手又要把碗送到嘴边。 李世民哪还忍得住,抱住李渊的胳膊,把剩下半碗抢了过去。 「给朕留些!」 「你慢点,这酒烈!」 李世民已经喝了。 第一口下去,他的眉头挤到一处。 宫中酒入口发甜,后味酸涩,饮多了才有几分醉意。这碗酒完全不同。没有甜味,也没有酸气,入口便冲,酒液经过喉咙,胸腹跟着发热。 李世民咽得急,呛得咳了两声。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王德全上前半步:「陛下?」 李世民抬手挡住他,另一只手仍护着瓷碗。 「好酒。」 李泰忍不住道:「父皇都喝哭了。」 「这是酒气冲眼。」 「酒从嘴里进去,为何冲眼?」 李世民擦掉眼泪:「你拉你的风箱。」 「酒已经出来了。」 「那便接着拉。」 李泰不吭声了。 他忙了一早上,第一口没轮到,反倒又挨了一顿训。再看皇祖父和父皇,两人都盯着碗底,谁也没想过给他留点。 这就是生得晚的坏处。 小兕子凑过去闻了闻,赶紧捂住鼻子。 「父皇,这个也打鼻子。」 「兕子不能喝。」 「兕子不要。」她往后退了两步,「兕子喝奶茶。」 李渊已从李世民手里抢回空碗,放到铜管下面接酒。 李世民抓住他的手腕。 「阿耶,您刚喝了一大口。」 「才一口。」 「这一碗该给朕。」 「江山都给你了,酒也不能给我?」 李世民张了张嘴。 这话没法接。 可碗里已经接了浅浅一层。李渊的手往回收,李世民又舍不得松。 父子二人重新较上了劲。 王德全站在旁边,恨不得把头藏进衣领里。 一位是当今皇帝,一位是太上皇。若传出去,大唐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为半碗酒在院里抢夺,史官能写满一页。 李丽质提笔的手也停了。 她原本要记出酒时辰,眼下却不晓得该不该把这一段记进去。 房青君走到桌边,低声道:「先空出两页吧。」 李丽质看向她。 「为何?」 「后面怕是还要抢。」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5章 冰酒过瘾啊! 李丽质压住纸角,没有反驳。 苏世守着冷水槽,也不敢劝。他更在意师父如何处置这锅酒。酒心才出不久,若让太上皇和陛下守在管口喝,后酒出来时,两人多半也分不清。 苏牧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烈度够了,香气也乾净,冰心泉和老曲都没白费。只是刚蒸出的酒燥辣,直接入口,尝不出中段酒心的回甜。 这两个人再抢下去,碗迟早得碎。 碎个碗不值钱,浪费酒才麻烦。 苏牧转身进了屋。 李世民抓着李渊的袖子,抽空问了一句:「你去哪里?」 「拿东西。」 「先把酒收起来!」 「你们别打翻就行。」 没多久,苏牧抱着一只木盆出来。盆里放着几块透亮的冰,边缘已经化出水。 李泰忘了拉风箱。 「这时节哪来的冰?」 长安已入冬,却还没冷到结冰。宫中冰窖存着去岁的冰,取用都要内库批条。苏牧刚回长安,更不该有冰。 李丽质也放下炭笔:「先生让人从宫中取的?」 「硝石做的。」 李世民松开李渊,走到木盆前。 「不就是冰吗,先生前年教给朕的法子,弄出来的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李渊端着刚接来的半碗酒,也凑了过来。 「炼酒,取露,生冰。」 他将这几样东西挨个看过,眼里的酒意少了几分。 寻常道人鼓捣炉鼎,先讲三年采药,再讲五年守炉。苏牧一口铜罐丶一根管子,真把粮食变成了能点火的烈酒。 眼下又用硝石在暖屋里取冰。 这不是一张酒方能解释的本事。 苏牧用木锤把冰块敲开,夹出几块放进琉璃杯。 冰碰到杯壁,发出几声轻响。 李世民看着琉璃杯:「朕也带过这种杯子?」 「长公主拿来的。」 李丽质翻开纸册:「内库取紫铜时一并拿了两只。」 李世民又看向女儿。 内库的琉璃器不多。 丽质拿来装酒,倒比他这个皇帝准备得周全。 苏牧将新出的酒心倒入杯中。冰块浮起,杯壁很快结出水珠。他又从坛中夹出一片腌青梅,放了进去。 青梅落入酒中,酒液轻轻晃动。 「烈酒火气大,冰镇方能平燥。」 李渊先伸手。 李世民也伸手。 两只手同时碰到杯沿。 「阿耶,方才那碗您喝得多。」 「冰是我先看见的。」 「冰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便是谁抢到算谁的。」 苏牧抬手把杯子拿走。 父子二人一齐看向他。 「先放十息。冰化一点,酒味才能开。」 李渊忍了八息。 第九息还没到,他便端走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先冷,酒的冲劲被压下去些。等酒液落喉,热意才从里面返上来。青梅只添了一点酸,原本直冲舌根的烈味也多了回甘。 李渊这回没咳。 他含着那口酒,过了一会儿才咽下。 「再给我做一杯。」 李世民抢过杯子,喝下剩余的酒。 冷意压住舌面,烈味紧跟着散开。口中发冷,胸腹却热,青梅留下的酸味将酒香收得乾净。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冰块。 「王母娘娘的琼浆,也不过如此。」 李渊伸手去拿另一只琉璃杯:「你见过王母?」 「史书有载。」 「哪本史书写了琼浆加冰?」 「仙家之物,本就能生冰。」 李世民说完,看了一眼铜罐,又看向装硝石的外盆。 酒能取露,水能成冰。 两样放在一处,苏牧还说只是酿酒? ...... ...... 李渊喝完第二杯冰镇烈酒,抱着琉璃杯不撒手。 李世民伸手去拿,被他侧身躲开。 「阿耶,您已经两杯了。」 「你刚才也喝了两杯。」 「朕是皇帝。」 「皇帝就能多喝?」 李世民被问得停了下,转头看向苏牧。 「苏先生,这酒一天能喝多少?」 苏牧还在看铜管末端。 「看人。」 「朕能喝多少?」 「陛下先把杯子放下。」 李世民把杯子往身后一藏。 苏牧伸手:「拿来。」 「朕只是问问。」 「问完就该听。」 李渊把杯子递了过去,还补了一句:「你父皇不听,你别学他。」 李世民抬手指着李渊:「阿耶,您是从墙上翻进来的。」 「为了酒。」 「太上皇翻墙抢酒,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别传。」 李丽质坐在桌边记录出酒时辰,手里的笔停了停。她已经记了两页父子争酒,最后还是把「太上皇翻墙入院」几个字写了上去。 写完,她将册子合住。 这事不能让父皇看见。 不然父皇会让她删。 苏牧把剩下的酒醪封起来,又将铜罐从灶上挪开。 李世民看着白瓷碗里新接出的酒液,心思还在酒上。 「方才那一段,是酒心?」 「中段。」 「能装多少?」 「半坛。」 「半坛?」 李世民看向那口铜罐。 高粱三十斤,小麦十斤,忙了七日,蒸了一早上,最后只出半坛酒心。 「剩下的呢?」 「后酒。」 「后酒能喝吗?」 「能,味道淡些。」 「那为何不一并装进酒心?」 「掺进去,酒心就不乾净了。」 李世民听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苏先生,你酿酒,是为了喝,还是为了给朕挑毛病?」 「我酿酒,是因为宫里的酒难喝。」 王德全抱着空酒坛,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陛下今日已经被嫌弃两回了。 一次是三勒浆,一次是宫酒。 再这么下去,尚食局总管这个位置,他怕是坐不稳。 「师父。」苏世将冷凝槽里的水舀空,「今日还做菜吗?」 「做。」 「用什么?」 「鹅。」 李世民抬头:「宫里送鹅来了?」 「苏世去西市买。」 「什么时候去的?」 「陛下和太上皇抢酒的时候。」 李世民看着院门:「他一个人?」 「买鹅不需要护卫。」 苏世把两只肥鹅从门外拎进来。鹅翅被麻绳束着,脖子伸得老长,落地后便冲着李渊叫了两声。 李渊抱紧酒坛。 「它叫得不好听。」 「它还没下锅。」苏牧说。 「下锅以后就好听了?」 「那得看火候。」 苏世将鹅放在木案上,解开绳子。两只鹅在地上扑腾,滚滚立刻追了过去。小兕子抱住食铁兽的脖子,把它往后拖。 「滚滚,鹅鹅会啄你。」 滚滚四爪抵着地,身子往前拱。 小兕子没拖住,跟着往前滑了半步,只能抱住旁边的柱子。 「锅锅,滚滚要吃鹅鹅。」 「它吃竹子。」 「它今天想换换。」 「问它自己。」 小兕子蹲下去:「滚滚,你要吃鹅鹅吗?」 滚滚盯着肥鹅,咧开嘴,舌头吐了出来。 小兕子回头:「它说要。」 「它说话了吗?」 「它张嘴了。」 「那是喘气。」 李泰坐在灶边揉着胳膊,刚才拉风箱拉得手酸。他看着两只鹅,开口问:「师父,鹅要怎么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6章 大鹅加酒,越吃越有 「先杀。」 「这个我会。」 苏世拔出短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苏牧抬手拦住:「不用你。」 苏世收刀。 「杀鹅还要师父亲自来?」 「鹅皮要留完整,别破了。」 苏牧捉住鹅颈,手指在皮下摸了两下,又将鹅交给苏世。 「从这里下刀,放血要乾净。别割断气管。」 苏世接过,照着位置落刀。鹅翅扑了几下,便安静下来。 李丽质把木盆递过去,接住流出的血。 李世民看得认真:「鹅血也能吃?」 「能做血豆腐。」 「今日做吗?」 「不做。」 「为何?」 「材料不够。」 「朕让人去买。」 「鹅血放久了结块,今日赶不上。」 李世民只好作罢。 苏牧将另一只鹅处理好,褪毛丶去内脏,又把鹅头丶鹅脚丶鹅肠分别放进盆里。 李渊指着那盆内脏:「这也留着?」 「鹅肠炒着吃。」 「鹅头呢?」 「卤。」 「鹅脚?」 「炖汤。」 李渊将盆子往旁边推了推:「老夫只吃肉。」 「您方才还说酒不能浪费。」 「肉和酒是两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 苏牧将鹅肉剁成大块。刀刃落在骨节处,声音短,肉块大小相同。苏世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刀。 「我来炒。」 「你去烧水。」 「我能炒。」 「我让你烧水。」 苏世只好提着水桶走向灶边。 李泰坐在旁边,低声道:「师父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魏王殿下方才还在拉风箱。」 「我那是帮师父。」 「我也是。」 「你是被赶去烧水。」 苏世看了他一眼:「您是自愿拉风箱?」 李泰没接话。 房青君已经将葱丶姜丶蒜丶干辣椒和花椒摆上木盘。李丽质从箱中取出酱油丶黄酱和冰糖,动作熟练,先把酱料分在小碗里。 苏牧抬头看她。 「你记得分量?」 「先生昨日教过。」 「昨日是酿酒。」 「早上做饭时也听见了。」 「没让你记。」 「手空着也是空着。」 李世民在旁边听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家女儿从前连厨房门都少进,如今拿着木勺分酱料,动作还做得熟练。要是让宫里那些教养嬷嬷看见,怕是要连夜写摺子。 李世民试着劝了一句:「丽质,你不必什么都亲自做。」 李丽质头也没抬:「父皇不也亲自来喝酒?」 李渊在旁边点头:「她说得有理。」 李世民看向苏牧:「苏先生,你这里的人是不是都不怎么听朕的话?」 「陛下说得对时,他们会听。」 「那朕方才说了什么?」 「您说您是皇帝。」 李世民闭了嘴。 铁锅烧热,苏牧没有急着下油。他将鹅块倒进去,先煸出皮下的油。 鹅肉落锅,脂肪受热,发出连续的细响。苏牧用铲子推开肉块,等鹅皮收紧,才将姜片和葱段放进去。 油香起来后,李泰凑近了些。 「这不是直接炒?」 「先煸油。」 「鹅油很多?」 「肥鹅才值得做。」 苏世把热水端来,苏牧将鹅块盛出,倒掉锅底多余的油,只留下薄薄一层。 李世民看着那碗鹅油:「剩下的不要?」 「留着炒青菜。」 「鹅油炒青菜好吃?」 「比猪油香。」 李世民立刻吩咐王德全:「记住,别倒。」 王德全点头。 苏牧重新起锅,下入冰糖炒色。糖色刚起,李丽质将酱油递过去。苏牧接过,加黄酱丶姜蒜和干辣椒。 李丽质又把酒坛搬到锅边。 「先生,烈酒也要放?」 「要。」 李世民伸手拦住酒坛:「这酒不多。」 「半坛酒心,够用。」 「拿来做菜?」 「菜不用酒,留着它做什么?」 「喝。」 「您和太上皇已经喝了两杯。」 李渊抱着酒坛往后退:「做菜用后酒,酒心留给老夫。」 苏牧没理他,接过李丽质递来的酒坛。 李世民站起身:「苏先生,朕不是舍不得酒。只是这酒才出锅,拿去烧,未免……」 「去腥。」 「宫里的厨子也会用酒去腥。」 「他们用黄酒。」 「黄酒不行?」 「鹅肉肥,腥味藏在油里。黄酒压不住。」 苏牧把鹅块倒回锅中,翻炒几下,沿锅边倒入酱料和热水。 锅里立刻冒出热气。 汤汁收了一半,苏牧才把半坛烈酒拿起来。 李世民伸手:「等等。」 苏牧停住。 「你要倒多少?」 「半坛。」 「全倒?」 「全倒。」 李世民看了眼李渊。 李渊抱着坛子不撒手:「酒是我的。」 「您拿的是空坛。」苏牧说。 李渊低头看了看,坛底确实没有酒。他把空坛递给王德全,自己挪到锅边。 「倒吧。」 李世民不放心:「阿耶,您刚才不是说留给自己?」 「做菜也进肚子。」 「那是朕的酒。」 「你方才抢走半碗。」 父子两人又开始争。 苏牧懒得听,伸手接过李丽质递来的酒坛,对着铁锅一倾。 酒液落下,锅底发出一声轻响。 苏牧将锅盖扣上,只留出一条缝,拿起灶边燃着的木柴,在锅盖边缘点了一下。 火苗沿着酒液窜起,颜色发蓝,贴着锅沿升高。 李世民往后退了两步。 李泰站在灶边,手里的木勺掉进了水盆。 苏世也停下了添柴。 小兕子抱住李世民的腿,整个人缩到他身后。 「父皇!锅锅把锅点着啦!」 李世民下意识将她护住,仍盯着锅:「苏先生,酒会烧锅吗?」 「不会。」 「为何不会?」 「锅是铁的。」 「火这么高!」 「酒在烧。」 「烧酒便不会烧锅?」 「陛下若把自己的衣服也浇上酒,再点一下,衣服会烧。」 李世民把小兕子往身后藏了藏。 「朕不试。」 李渊站在三步外,盯着锅边火苗,手里的空坛还没放下。 「这火能不能拿来点灯?」 「能。」 「能烧多久?」 「酒烧完便没了。」 李渊转头吩咐王德全:「记下来。」 王德全连笔都没带,只能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已经拿起笔,写下两行字。 李世民问:「你还真记?」 「父皇刚才让记的。」 「朕没让你记。」 「皇祖父让的。」 李渊满意地点头。 酒火持续了片刻,锅盖边缘的蓝焰低下去,最后只剩几处小火。苏牧掀开锅盖,用铲子翻动鹅块。 酒气已经散了。 锅中只剩酱红汤汁,鹅皮收紧,肉块沾满酱色。姜葱和酒香压住了原本的腥味,热气里只剩肉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7章 任务来了 小兕子从李世民身后探出脑袋。 「锅锅,火没啦?」 「没了。」 「鹅鹅也没了吗?」 「还在锅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有没有被烧疼?」 「已经熟了,不疼。」 小兕子这才走近。 苏牧夹出一块鹅腿肉,放在小碟中晾了晾,递给房青君。 「先尝。」 房青君接过,咬开鹅皮。酱汁先落在舌面,酒香从肉里散出来,鹅肉已经软了,皮下的油被火候逼出,咬起来不腻。 「火候够了。」 苏牧点头,又夹了一块给小兕子。 小兕子双手捧着碟子,先吹了两下,咬下一小口。她的眼睛睁大,立刻转身冲李世民招手。 「父皇,鹅鹅里面有酒!」 李世民走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块。 鹅肉入口时有酱香,咽下后才有酒味回上来。高度酒经过燃烧,烈气已去,肉里留下乾净的香。鹅皮有韧劲,肉不柴,汤汁沾在舌头上,胃口一下被勾了起来。 李世民嚼完,又夹了一块。 李渊的筷子从旁边伸过来,先夹走了鹅翅。 「阿耶,您慢些。」 「慢了就没了。」 李世民手里的筷子停住。 旁边的李泰已经端着碗蹲到了锅边。 「师父,给我来块腿。」 「自己夹。」 李泰夹起一大块鹅腿,顾不得烫,张口咬下,肉汁从嘴角流到手背。他也没擦,先把肉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汤拌进饭里。 「这酒烧过以后,怎么没那么冲了?」 「酒精带走腥味,剩下的酒香进了汤。」 李泰又吃了一口:「那半坛酒没浪费?」 「做菜算用。」 李世民已经吃了三块鹅肉,筷子仍停不下来。 「苏先生,这道菜叫什么?」 「酒焖肥鹅。」 「名字太寻常。」 「菜好吃就行。」 李渊点头:「这名字好。让人一听便知有酒有鹅。」 李世民看着锅里的鹅肉,又看向那只空酒坛。 「以后宫中酿酒,后酒也别送尚食局。」 「拿来烧菜?」 「嗯。」 「尚食局的人会拿酒心。」 「只给他们后酒。」 「他们会偷。」 李世民把筷子放下:「谁敢偷,罚俸。」 王德全在旁边记下。 苏牧瞥了他一眼:「陛下,方才您还说罚尚食局总管。」 王德全笔尖一顿。 李世民面不改色:「这回罚偷酒的人。」 「偷酒的人是尚食局总管。」 王德全默默将「罚偷酒的人」划掉。 李丽质夹了一块鹅肉,细细尝过。她没有急着再夹,反而看着苏牧。 「先生,这酒焖肥鹅,若不点火,味道会差多少?」 「腥味重些,酒香也不乾净。」 「若用普通酒呢?」 「得放多一倍,锅里的汤会发酸。」 李丽质拿笔记下。 苏牧看着她:「这也要记?」 「宫中以后会做。」 「让他们照着做,十次有九次会把锅烧了。」 李世民看向王德全:「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王德全抬头:「记什么?」 「宫中不得自行点火烧酒。」 「那酒焖肥鹅还做不做?」 「让苏先生做。」 苏牧夹菜的手停了停。 「我不进宫。」 李世民已经吃到第四块鹅肉,听见这句,立刻把筷子放下。 「朕不是让你进宫掌勺。朕是说,宫中需要酒焖肥鹅时,你做一锅送进去。」 「送进去就凉了。」 「那便在宫里做。」 「我不去。」 「朕让人把鹅送来。」 「我这里不养鹅。」 「朕养。」 「养在哪?」 「宫里。」 「宫里的鹅不能送到我这儿?」 李世民被问住。 苏牧继续吃饭:「想吃就来。别把宫里的规矩带过来。」 酒焖肥鹅吃到一半,苏牧脑海里响起提示。 【叮!第九道极品美食触发:山海交融,和而不同】 【请集齐干鲍丶海参丶鱼翅丶花胶丶瑶柱丶鱼唇丶蹄筋丶香菇八种顶级乾货,烹制极品美食——佛跳墙】 苏牧夹鹅肉的手停了停。 李世民立刻发现了:「怎么,鹅不好吃?」 「好吃。」 「那你停筷做什么?」 「想一道菜。」 李渊正啃鹅翅,抬头问:「比这鹅还好吃?」 「难说。」 李渊将鹅翅往怀里收了收:「你要是说难说,便是比这好吃。」 「您吃您的。」 「老夫问问。」 苏牧看着锅里剩下的鹅肉,没再动筷。 佛跳墙。 这道菜做法不算麻烦,麻烦的是食材。 现代厨房里,干鲍丶海参丶鱼翅丶花胶都能买到。 可在贞观十年,海货从岭南运到长安,路上要走水路丶陆路,干制手法也不稳定。 乾货不够,泡发更难。 火候只是后面的事。 李丽质放下筷子:「先生想做什么?」 「佛跳墙。」 李泰问:「佛跳墙是什么?」 「和尚闻到香味,也要翻墙出来吃的菜。」 李泰看了看院墙:「和尚会翻墙?」 「饿了就会。」 李渊立刻放下鹅翅:「莫非是朕之前寿宴吃过的那道菜?」 「是也不是。」 李世民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佛跳墙?这道菜好啊!」 「干鲍丶海参丶鱼翅丶花胶,还有瑶柱丶鱼唇丶蹄筋丶香菇。」 李世民数了数:「八样?」 「八样顶级乾货,缺一样都不成。」 「宫里没有?」 「尚食局若有,早拿出来了。」 王德全正在给自己夹鹅肉,听见这句,筷子停在半空。 「苏先生,宫里还是有些乾货的。」 「你见过?」 「每年岭南丶福州丶泉州都有贡品进来。」 「入库后呢?」 王德全不说话了。 苏牧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也看着王德全:「进了库房?」 「是。」 「库房里有什么?」 王德全将鹅肉放进碗里,低声道:「有些东西还在,有些……得查帐。」 李世民将筷子放下:「明日去查。」 「不用明日。」李丽质擦了擦手,「先生需要,我今晚便让人去取。」 苏牧道:「别把尚食局的人带来。」 「为何?」 「他们会把泡发说成煮烂,把发霉说成陈年,把虫眼说成海货纹理。」 王德全低头吃鹅,没敢接话。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苏先生说得可是真的?」 「宫里的乾货,存得越久,越容易坏。」 「坏了便扔。」 「谁扔?」 王德全的筷子又停住了。 李世民看向他。 王德全咽下鹅肉:「臣明日便去查。」 「你今晚就去。」 「臣这就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8章 陈年货 王德全放下碗,转身便走。 苏牧喊住他:「别拿新货。」 王德全回头:「为何?」 「新货味道没出来,放久的反倒容易泡发。」 「可放久的……」 「先拿来,我挑。」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王德全应了一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李世民重新端起碗:「苏先生,这道佛跳墙,朕要第一份。」 李渊夹走锅里最后一块鹅肉:「老夫也要第一份。」 「第一份只有一份。」 李世民看向李渊。 李渊把鹅肉咽下:「你是皇帝,不能和老人抢。」 「阿耶,您刚才还说江山都给朕了。」 「江山给你,菜不一样。」 小兕子坐在房青君身边,抱着小碗问:「锅锅,佛跳墙里面有没有鹅鹅?」 「没有。」 「那兕子不要。」 「里面有鸡。」 「要鸡鸡。」 「还有猪脚。」 <canvasss="secst"data-c="l29snno5czq6iyy9sijbsayh/ez96nlm49pv4oag"data-v=&quotd4c0eca14e79e3"></canvas> 「还有海参。」 小兕子皱起鼻子:「海参会不会咬人?」 「不会。」 「鱼翅呢?」 「也不会。」 「它们都不会动了吗?」 「晒乾以后不会。」 小兕子放心了,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 李泰摸着酸痛的手臂:「师父,明日还要拉风箱吗?」 「要。」 「我今日已经拉过了。」 「明日魏王可以不来。」 李泰立刻坐直:「谁说我不来?」 苏牧看着他:「你不是不想拉?」 「拉风箱也是酿酒的一部分。」 李世民咳了一声。 李泰低头继续吃鹅。 ...... 第二日一早,李丽质带着高阳公主到了小院。 巷口停着四辆车。 每辆车上都堆着木匣和麻袋,匣角沾满泥,麻绳发黑。几名内侍抬东西时,动作不敢太快,箱底时不时落下碎屑。 苏牧从灶房出来,看了第一眼,便停住了。 「这些全是贡品?」 李丽质点头:「岭南丶泉州和福州送进来的,都在这里。」 高阳公主掀开袖子,拎着一只小木锤:「我听说这里头有海参,特意来开箱。」 「你带锤子做什么?」 「开箱。」 「箱子有锁。」 「锤子比钥匙快。」 李丽质看向她:「你若砸坏里面的东西,父皇会让你赔。」 高阳把木锤藏到身后:「那我不用了。」 苏牧走到第一辆车旁。 最上面的木匣写着「南海乾鲍」。 他开启匣盖,一股潮味冲出来。干鲍摆得很整齐,表面发白,边缘却有黑斑。苏牧拿起一只,手指按了按。 「受潮。」 李丽质凑过来:「还能用吗?」 「先分开。黑斑太深的不要,硬心没坏的能救。」 高阳指着匣子:「这么贵的东西也会坏?」 「贵不代表能放。」 「那宫里为何存着?」 「因为没人会用。」 旁边的内侍低下头。 苏牧把干鲍倒在木案上,一只只分拣。表面发白的放左边,发黏的放右边,断裂的另放一处。 高阳看了一会儿:「这也要一只只看?」 「你以为做菜是数钱?」 「数钱不用闻。」 「那你去数钱。」 高阳不走了。 第二只箱子里是海参。 木匣开启后,干海参相互粘在一起,底部还压着几张旧贡单。苏牧拿起一根,掰了掰,参体发硬,断面没有空洞。 「这个能用。」 「这根呢?」高阳拿起一根表面发灰的海参。 苏牧接过来,放到鼻下闻了闻。 「扔。」 高阳舍不得:「只是灰。」 「霉。」 「能不能洗洗?」 「你吃不吃?」 高阳把海参丢回箱里:「扔。」 李丽质让内侍把坏货单独装袋,又问:「先生,若全都只有一半能用,够吗?」 「乾货泡发后会涨。够不够,要看最后能留下多少。」 「那便再取。」 「内库还有?」 「有帐。」 「帐上的东西不一定在。」 李丽质看向四辆车:「我把能找到的都拉来了。」 「谁给你的钥匙?」 「内库令牌。」 「谁拦你?」 「没人。」 高阳在旁边补了一句:「有两个老内侍说库房里全是虫,不让我们开。」 苏牧抬头:「他们人呢?」 「现在在宫门口跪着。」 「你做的?」 「我只是告诉他们,若干货真有虫,便把他们一并送去喂鸡。」 李丽质看了妹妹一眼:「高阳。」 「我说的是吓他们。」 ...... 苏牧将挑出来的乾货分成三堆。 能用的放左边,需处理的放中间,已经坏透的放右边。 高阳蹲在木案旁,拿着一根海参翻来覆去地看。 「先生,这根和那根有何区别?」 「这根能吃。」 「那根呢?」 「不能。」 「我看着都一样。」 苏牧接过她手里的海参,掰开断面。 里面发黑,已经空了。 「这个吃下去,今晚不用睡。」 高阳马上把手里的海参丢回右边。 「有这么严重?」 「你可以试试。」 「我又不傻。」 旁边的内侍默默把右边那堆往后挪了挪。 这几日他们从库房搬出来的乾货,全是各地送进来的贡品。往年登记时写着上品丶特品丶头等,到了苏牧这里,只剩能用和不能用。 李丽质拿着纸册站在案边,问道:「先生,剩下这些如何处理?」 苏牧拿起一只干鲍。 干鲍表面发白,边缘有硬结,拿在手里没有多少分量。用指甲敲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泡。」 「用什么水?」 「冷水。」 高阳插话:「宫里有温泉水,要不要取些来?」 「不用。」 「热水更快。」 「泡乾货不是泡脚,快了会坏。」 高阳看着那只干鲍:「这么硬,也能泡软?」 「能。」 苏世从旁边拿起一根干海参。 这根海参已经缩成一截,表面乾裂,捏在指间没有弹性。苏世翻看几遍,试着用玄铁刀在中间落下。 刀刃碰到海参,发出一声短响。 海参没断。 刀口只留下半寸白痕。 苏世加了力气,手臂肌肉绷起,又往下压。 还是不行。 高阳凑过去:「你不是能劈红柳木吗?」 「这是海参。」 「那你劈它。」 「劈不动。」 「你不是师父的徒弟吗?」 苏世抬头看她。 高阳把手收了回去,往李丽质身后挪了半步。 「我只是问问。」 苏世擦了擦额头,换了个角度继续落刀。 这回刀刃卡在海参表面,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 他的手背已经起了汗。 「师父,要不换刀?」 「不用。」 苏牧伸手接过海参,捏在掌心。 「你急什么?」 「想先把它剖开,看看里面。」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可这东西太硬。」 「硬便要用硬的办法?」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599章 给海参恢复血肉 苏世没答。 苏牧将海参放回案上,拿起玄铁刀,在海参上轻轻敲了敲。 「刚不可久,柔能克刚。」 李泰坐在旁边剥瑶柱,听见这话,抬头看向苏世。 「师父是在说海参,还是在说你?」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都说。」 李泰低头继续剥。 剥了两颗,他又问:「那用水泡两天,它自己就软了?」 「它不是自己软,是吸水。」 苏牧将一只木盆推到苏世面前。 「把海参放进去,挑完整的,别混入霉货。水要乾净,没油,没盐。每天换一次。」 苏世依言挑选。 他把一根根海参摆进盆中,动作放得很轻。方才还想拿刀解决的东西,现在连碰都不敢重碰。 高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先生,若它浮起来呢?」 「压下去。」 「若它沉下去呢?」 「捞出来。」 「若它不浮也不沉呢?」 「放着。」 高阳转头问李丽质:「姐姐,他是不是不想理我?」 李丽质在册子上写下「海参冷水浸泡,两日换水」,才回她:「先生一直如此。」 苏牧听见了:「你们若闲,去剥瑶柱。」 高阳看了一眼桌上的瑶柱。 「这个不用刀?」 「不用。」 「那我剥。」 她搬了只小凳子坐下,拿起一颗干瑶柱,剥了半天,外层的硬筋没有除掉,反倒撕成了几块。 苏牧扫了一眼。 「别扔。」 高阳停住:「还能用?」 「碎瑶柱煮粥。」 高阳把碎块收进小碗,动作认真了不少。 「这个碗能不能算我的?」 「你剥的,算你的。」 「那煮粥时多给我一碗。」 「看你剥得干不乾净。」 高阳低头又忙起来。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苏牧处理干鲍。 「海参要泡两日,干鲍呢?」 「三天三夜。」 「也用冷水?」 「先清洗,再用鸡骨高汤煨。」 「鸡骨高汤?」 「鸡骨丶姜片丶葱段。不能放盐,不能放酱油,不能沾油腥以外的杂味。」 李世民听到这里,转头看王德全。 「去取鸡骨。」 王德全还没走,苏牧便开口:「不用宫里的。」 「为何?」 「宫里的鸡骨有香料味。」 王德全停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尚食局连鸡骨都要放香料?」 「有时放,有时不放。」 「什么叫有时?」 「看掌勺的心情。」 苏牧把干鲍放回木匣。 「去西市买两只老母鸡,现杀,取骨。鸡肉留下炖汤,别浪费。」 王德全应声出去。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先生,鸡骨要多少?」 「够煨乾鲍便行。」 「多少算够?」 「锅里能没过干鲍。」 王德全记下,随后出门。 李世民站在原地没动。 「苏先生,朕宫里那么大的尚食局,连一锅煨鲍鱼的汤都做不出来?」 「能做。」 「为何还要去外面买鸡?」 「因为我不想吃带香料味的鲍鱼。」 李世民被堵了一下。 他看着木案上那些乾瘪的海货,心里又生出几分期待。 佛跳墙的食材已经找齐,真正难的不是把东西放进坛子,而是让每样乾货都恢复口感。若这些贡品救不回来,今日搬来的四车东西至少要扔掉一半。 那几箱东西入库多年,历任尚食局都只负责清点,从没人拿出来认真泡发。 苏牧却连发霉的程度都分得出来。 在他手里,坏货不能混,好货也不能急。 李世民越看,越不愿走。 「朕今日还有政事。」 「那就去处理。」 「佛跳墙什么时候能吃?」 「至少五日。」 李世民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五日后,朕来。」 「别带尚食局的人。」 「他们不配?」 「他们会问我为何不用宫里的方法。」 李世民沉默片刻。 「若他们问呢?」 「让他们自己做。」 李世民点头:「有道理。」 高阳抬头:「父皇,您方才不是说还有政事?」 「政事能等。」 「先生说五日后才能吃。」 「朕知道。」 苏牧看了他一眼。 「陛下,您还没走。」 李世民这才出了院门。 第一日,海参吸水后,表皮有了变化。 苏世清早便守在木盆旁,揭开盆盖时,里面的水仍旧乾净。海参比昨日鼓了一点,可离丰盈还远。 高阳伸手想碰,被苏世拦住。 「不能碰?」 「师父说要轻些。」 「你刚才拿刀砍它。」 「那是昨天。」 「你改得倒快。」 苏世没理她,倒掉旧水,换上冰心泉。 苏牧从灶房出来,看到盆里的海参,伸手按了按。 「还早。」 「师父,今日能煮吗?」 「不能。」 「为何?」 「外硬内干,煮了也只是外面涨。」 苏世应了一声,把盆盖重新盖上。 从前他做菜,遇见硬骨便用力,遇见老肉便加火。跟着苏牧走了这一趟,他才发现许多东西不是用力便能解决。 可他还是急。 这批乾货关系到师父要做的第九道极品美食。若自己连泡发都做不好,后面切配丶煨煮也不用提。 苏牧把他的手按在盆沿。 「做厨子,别总想着马上见结果。」 「我怕耽误师父。」 「你把海参泡烂,才叫耽误。」 苏世垂下手:「记住了。」 「没让你记。」 「我会记。」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日,海参终于舒展开来。 原本紧缩的参体膨起,表面没有裂痕,按下去能回弹。 高阳拿竹签戳了戳。 「它会动。」 「你别戳。」 「我就碰了一下。」 「再碰便少一根。」 高阳马上收回竹签:「少一根也能吃?」 「能吃。」 「那我再碰一下?」 「你可以少吃一块。」 高阳把竹签丢到一边。 李丽质将泡发记录递给苏牧。 「第一日换水一次,第二日换水一次,水色都没变。先生,这样便可以了吗?」 「还要煮。」 苏世已经提来一口无油铁锅。 锅底洗过三遍,连苏牧都亲自用布擦了一遍。海参入锅,加冷水没过,炉火压得很小。 李世民今日来得早,进院便看见这口锅。 「这便是煮海参?」 「嗯。」 「要煮多久?」 「看大小。」 「有没有准数?」 「有。」 「多久?」 「煮到能用筷子夹起,又不从中间断掉。」 李世民盯着锅:「朕问的是时间。」 苏牧添了块柴。 「火候到了,自然便是时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0章 起死回生 李世民转头问李丽质:「她平日在这里也这样说话?」 李丽质正在记录火力,头也没抬。 「先生一直这样说。」 「你还听得下去?」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得下去便记。」 「朕听不下去。」 「父皇可以回宫。」 李世民坐到石桌边:「朕今日没带尚食局的人。」 苏牧嗯了一声。 「朕也没催。」 「你已经问了三遍。」 李世民拿起茶盏,不再问。 锅里的水从冷变温,海参在水中慢慢舒展。苏世守着炉火,不敢让火势起高。每隔一段时辰,苏牧便用筷子夹一根出来,放在案边按压。 第一次,参体还硬。 第二次,表面软了,里面仍有阻力。 第三次,筷子夹住海参中段,参身弯下去,没断。 苏牧关火。 「捞出来。」 苏世端着木盆候在旁边。 海参捞出后不能马上切,需等它自然冷却。热气散去,参体又收紧了一点。 李泰围着木盆走了两圈。 「师父,煮完怎么又小了?」 「热时松,冷时收。」 「那要不要趁热吃?」 「不行。」 「为何?」 「里面还没稳住。」 李泰点点头,转身对小兕子说:「兕子,不能吃。」 小兕子正拿着竹签戳海参,听到这话,赶紧将竹签藏到身后。 「兕子没有吃。」 「我说不能吃。」 「兕子也没有要吃。」 苏牧从她手里抽走竹签。 「去给滚滚喂竹笋。」 小兕子抱住滚滚的脖子,拖着食铁兽离开木案。 「滚滚,海参还没有变好,不能吃。」 滚滚回头看着盆里海参,不肯走。 小兕子又摸了摸它的脑袋:「等它变大了再吃。」 苏世听见这句,手里的木盆差点没端稳。 李丽质把这句话记进册子。 苏牧发现后问:「这也记?」 「兕子说得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 「海参确实还会变大。」 李世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女儿来这里以后,记下的东西越来越杂。 酒曲温度丶换水时辰丶鸡骨重量丶火力大小,还有小兕子关于海参的判断。 可这些杂乱的内容放在一起,竟能拼出一套完整的做菜过程。 第三日,王德全送来了鸡骨高汤。 苏牧尝过汤,只加了姜葱,没放盐。 「可以。」 王德全松了口气。 昨夜他亲自盯着西市杀鸡,又看着鸡骨下锅。厨子想加两片香叶,被他拦了下来。那厨子说不放香料汤没味道,王德全差点把人赶走。 如今听到苏牧认可,他才觉得这趟差事没有白跑。 苏牧把干鲍清洗乾净,去掉边缘杂质,放入砂锅,倒进鸡骨高汤。 砂锅摆上炉口,火力压低。 「煨三天三夜。」 李世民刚拿起一块瑶柱,听见这话又放了回去。 「海参煮两日,干鲍煨三日。佛跳墙还要多久?」 「发好的乾货要分别处理,不能一锅乱煮。」 「朕问多久。」 「五日。」 「你昨天说至少五日。」 「现在还是至少五日。」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将早朝后的空闲全留了出来,今日连房玄龄送来的奏疏都带到了小院。原本准备一边批奏疏,一边等佛跳墙,没想到苏牧只给他看了一锅正在煨的干鲍。 「苏先生,若朕让人把这砂锅抬进宫,由尚食局看守,五日后送来,可行?」 「不行。」 「又为何?」 「他们会揭盖。」 「朕下令不许揭盖。」 「他们会说要检视火候。」 「朕再下令。」 「他们会说鸡骨汤少了。」 李世民盯着他。 「尚食局在你眼里,什么都做不成?」 「他们会做,只是做出来的东西我不吃。」 房青君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李世民面前。 「陛下先吃些,先生说话直,您别同他计较。」 李世民看了眼粥:「这是瑶柱粥?」 「高阳公主剥的碎瑶柱。」 高阳在案边抬头:「我剥了半日。」 李世民舀了一勺,瑶柱香味已经进了粥里。 「高阳也会做饭了?」 「我只剥了瑶柱。」 「能剥便是帮忙。」 高阳来了精神:「父皇,那我以后也能进尚食局?」 「不行。」 「为何?」 「你进去了,尚食局的人先想办法逃。」 苏牧给砂锅添了些鸡骨汤。 「想进便进,别碰我的锅。」 高阳立刻摇头:「我在这里就行。」 第四日,海参自然冷却后,苏牧用筷子夹起一根。 参体完整,弯曲后能回弹,切开后内部没有硬芯。 苏世站在旁边,手掌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师父,可以了吗?」 「尝一小块。」 苏牧切下指甲大小的一片,递给苏世。 苏世放入口中,牙齿咬下去,参肉先有阻力,随后回弹,汁水很少,口感却紧实。 他吃完后,没说话。 苏牧问:「如何?」 「有嚼劲。」 「还不够。」 「还不够?」 「新鲜海参也有嚼劲,泡发后的海参要有弹性。」 苏世接过刀,将剩下的海参切成厚片。苏牧让他每片都按压试过,太软的另放,太硬的重新回锅。 李世民站在案旁,看了半天。 「这一根也要分?」 「每根吸水不同。」 「都放进水里,怎会不同?」 「大小不同,乾燥程度不同,内里也不同。」 李世民拿起一根,按了按。 「朕摸不出来。」 「因为你手上有酒味。」 李世民把海参放下,抬起手闻了闻。 「朕今日没喝酒。」 「昨夜喝过。」 李渊从门外走进来:「他昨夜偷喝了两杯。」 李世民回头:「阿耶,您也喝了。」 「我喝了三杯。」 「您还好意思说朕?」 李渊走到木案旁,伸手便拿海参。 苏牧抬手挡住:「没熟的不能吃。」 「这不是已经煮过了?」 「还没调味。」 「海参还要调味?」 「你若喜欢吃白水海参,我现在给你装一碗。」 李渊收回手。 「我要佛跳墙。」 「还没好。」 「你说五日。」 「今天第四日。」 李渊转头看李世民:「你算错日子了?」 李世民坐回石凳:「朕没算错,是苏先生故意拖。」 「好东西要等。」 「阿耶,您方才还说不能等。」 「那是对别人说的。」 第五日清早,苏牧揭开煨鲍的砂锅盖。 鸡骨高汤已经收浓,汤色透亮。干鲍原本缩成一块硬片,此时涨大数倍,边缘圆润,按下去能回弹。 苏世伸手去拿,被苏牧用筷子敲开。 「烫。」 苏世收回手。 苏牧把干鲍捞出,放在案上切片。 刀尖落下,鲍肉没有碎,断面紧密,带着汤汁。 李丽质停笔。 高阳站到木案另一边:「这就是起死回生?」 「谁说的?」 「我说的。」 「它没死。」 「都硬成那样了。」 「只是脱水。」 李世民已经走到近前。 他看着案上的鲍鱼,又看了看木盆里的海参。 「苏先生,朕记得五日前,它们还不能入口。」 「现在能了。」 苏牧切下一片鲍鱼,放进小碟,又夹起一块海参。 「陛下先尝。」 李世民拿起筷子。 鲍鱼入口有韧劲,汤味先出来,随后才有海味。海参咬下去带着弹性,几乎没有乾货常有的硬涩。 李世民放下筷子,许久没有说话。 李渊抢过小碟:「给我尝。」 李世民把碟子护在身后:「您已经尝过酒了。」 「这是鲍鱼。」 「先生给朕的。」 「你是皇帝,吃独食?」 李世民看向苏牧。 苏牧又切了一份递给李渊。 李渊吃完,摸了摸海参,又去按鲍鱼。 「这东西还能救活?」 「不是救活,是泡发。」 「五日前还是石头,今日能吃。你管这叫泡发?」 「那叫起死回生?」 李渊点头:「这个名字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1章 做佛跳墙前的准备 鲍鱼泡发到位,海参切成厚片,瑶柱拆去硬筋,花胶和鱼唇也分别收拾乾净。 苏牧把木案上的乾货重新过了一遍。 「鲍鱼四只,海参六根,鱼翅半斤,花胶八片,瑶柱一碗,鱼唇两块,蹄筋六根,香菇十二朵。」 李丽质拿笔记下,又抬头问:「分量够吗?」 「够做一坛。」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世民坐在旁边:「一坛能分多少人?」 「看谁吃。」 「朕问的是大概。」 「陛下若只吃一碗,能分二十人。」 李世民松了口气。 苏牧接着说:「若陛下按昨日吃鹅的速度,五个人都不够。」 李渊正在挑香菇,听到这话,把手里的香菇放回盆里。 「老夫昨日吃得不多。」 李世民转头看他:「您吃了半只鹅。」 「鹅小。」 「那是肥鹅。」 「肥鹅去掉骨头,也没多少肉。」 苏牧从两人中间取走木盆:「要吵出去吵,别碰我的乾货。」 李渊立刻闭嘴。 李世民也坐了回去。 院里多了几口锅。 一口煮蹄筋,一口处理花胶,一口炖鸡骨高汤,还有一只大铁锅留给主汤。 苏牧把老母鸡丶老番鸭丶猪蹄丶猪肚丶鸡爪丶鸭掌和排骨分开摆好,剔除多余的肥油,又让苏世将猪蹄上的毛根清乾净。 高阳公主蹲在木案旁看了半天。 「先生,为何要用这么多东西?不是已经有鲍鱼和海参了吗?」 「乾货有味,汤底不厚,压不住。」 「鱼翅也没有味。」 「所以才需要汤。」 「那鱼翅放进去做什么?」 「让你吃。」 高阳没话了。 小兕子抱着滚滚坐在炉边,手里捏着一块蒸糕。滚滚盯着案上的鸡爪,鼻子贴着地面往前挪。 小兕子伸手拦住它。 「滚滚,锅锅说过,不能偷吃。」 滚滚停下,抬头看她。 「还没有熟呢。」 滚滚把爪子收了回去。 小兕子又补充:「熟了也要问锅锅。」 滚滚低头啃竹子,啃了两口,还是盯着鸡爪。 苏世端着一盆清水走来,看见这一幕,问:「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小兕子说。 苏牧把猪蹄放进锅里:「它只是选择不听。」 滚滚抬头看了苏牧一眼,继续啃竹子。 第一锅水烧开,苏牧将老母鸡丶老番鸭和猪蹄分批下锅。 水面翻动,血沫浮了出来。 苏牧没有急着撇,只等浮沫聚到一处,才用漏勺沿着锅边收走。鸡爪丶鸭掌和排骨也放进去焯水,时间各不相同,鸡爪先捞,鸭掌随后,猪蹄多停片刻。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为何不能一起捞?」 「大小不同,出沫的时间不同。」 「都是肉。」 「陛下上朝时,百官也是人,您为何不让他们一起说话?」 李世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朕只是问问。」 「问可以,别伸手。」 李世民刚要去碰漏勺,手停在半空。 高阳看见了,忍不住笑:「父皇,先生连您的手都管。」 「你若再笑,去看猪蹄。」 「我看猪蹄做什么?」 「先生让你看。」 苏牧点头:「去炉边。」 高阳的笑停住了。 小兕子往旁边让出半个位置:「高阳姐姐,你坐这里。」 高阳看了一眼炉火,又看向苏牧:「要看多久?」 「两个时辰。」 「我能做什么?」 「看火。」 「只看?」 「只看。」 高阳坐下后,捡了根木棍拨火。她做了几下,见火势变旺,赶紧停手。 苏牧从锅里捞出最后一块排骨:「火不用拨。」 「火旺不好吗?」 「主汤要先大火烧开,再转微火。现在还没开,不能提前乱。」 高阳把木棍放下,拿出纸册。 「那我记时。」 「记什么?」 「从下锅开始,到水开,再到转小火。」 苏牧看她一眼:「你记得住?」 「我今日不剥瑶柱,肯定记得住。」 李丽质在屋内听见,抬头说:「高阳,瑶柱还剩半碗。」 高阳的肩膀垂了下去。 「我先看火。」 苏牧把焯过水的食材全部冲洗乾净,放进大铁锅,加足清水,再放入姜片丶葱结和少量米酒。 李世民盯着那坛酒:「又用酒?」 「去腥。」 「这回用多少?」 「两勺。」 「只要两勺?」 「锅里不是鹅。」 李世民这才坐回去。 水温上来,锅底先有细响,随后水面翻动。浮沫又起,苏牧收了两遍,直到汤面乾净,才把炉火压下。 「转微火。」 苏世收了柴,只留下两根细木。 高阳拿起纸册:「现在记时?」 「记。」 「两个时辰后要做什么?」 「看汤。」 「怎么看?」 「用筷子蘸一点,尝。」 「我也能尝?」 「你不怕烫就行。」 高阳马上坐直。 小兕子听见了,蒸糕也不吃了。 「兕子也要尝。」 「你看火。」 「兕子会看。」 「你方才差点把滚滚放进锅里。」 小兕子回头看滚滚:「是滚滚自己要去的。」 滚滚抱着竹子,装作没听见。 苏牧将锅盖盖上,只留一指宽的缝隙。 汤底要慢慢熬,不能让水汽跑得太快,也不能完全封死。火太大,鸡肉会散,猪蹄会浑,鸭味也会压住其他乾货。 火太小,胶质出不来,后面封坛蒸煮便没有底子。 这锅汤是佛跳墙的根。 八样乾货只是后面的味。 苏牧要的是每一种东西都能吃出自己的口感,最后又合在一处。缺了汤,鲍鱼只是鲍鱼,海参只是海参,堆在坛里也成不了一道菜。 屋里,李丽质将八样乾货逐一放进小碟,旁边摆着桂皮丶八角丶陈皮丶白芷和几片姜。 「先生,这些香料都要放吗?」 「不全放。」 苏牧拿起桂皮,掰下一小段,又从八角上取下一瓣。 「桂皮一段,八角一瓣,陈皮两指宽。白芷不要。」 「为何?」 「味重,会盖掉海味。」 李丽质把不用的香料收回盒中,又问:「姜要多少?」 「六片。」 「葱呢?」 「只要葱白。」 两人隔着木案整理,动作渐渐合上节奏。李丽质负责称量,苏牧负责筛选。 她递过来的东西,分量总能对上要求;他只要抬手,便能接到需要的那样。 高阳在外面掐着手指算时辰。 「现在过了一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2章 正式熬煮佛跳墙 小兕子问:「什么是一刻?」 「十五分钟。」 「十五是什么?」 高阳停了停:「十五就是十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那为什么不是十四?」 「因为先生说十五。」 小兕子想了一会儿:「先生说了算。」 炉边的滚滚闻见锅里散出的味道,竹子啃到一半,爪子伸向锅沿。 小兕子发现后,抬手便拍在它脑门上。 「滚滚,不许!」 滚滚抱住自己的脑袋,往后坐了半步。 <canvasss="secst"data-c="fd8+mshsd24nqtaljssdrouwoseuc5r3dvqog5utpod+n5pnuvy6rs5ultinnp9g757vt5vu576qou/gro9md5ygk"data-v="03631ea9cb1288c1"></canvas> 「没有熟。」小兕子说。 「它又不知道。」 「锅锅说过。」 「它听不懂人话。」 小兕子把蒸糕掰下一小块,塞进滚滚嘴里。 「吃这个。」 滚滚叼着蒸糕,转身背对铁锅。 苏牧从屋里看见,开口说:「滚滚若再伸爪,今日不给竹笋。」 滚滚回头,把两只爪子压在竹筐上。 李世民盯着食铁兽看了一会儿。 「它听得懂你。」 「它听得懂吃什么。」 「那朕若说,今日给它两筐竹笋呢?」 滚滚抬头看向李世民。 苏牧说:「它会记住您。」 李世民来了兴趣:「这不是好事?」 「下回它会先找您。」 滚滚已经从竹筐边站了起来,朝李世民走了两步。 李世民后退:「苏先生,管一下。」 苏牧没抬头:「陛下自己许的。」 李世民只好从王德全手里拿过一根竹笋,递给滚滚。 滚滚接过竹笋,坐在李世民脚边啃起来。 小兕子拍手:「滚滚找到饭票啦。」 王德全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李世民看向苏牧:「饭票是什么意思?」 「给它饭吃的人。」 「朕是皇帝。」 「皇帝也能给饭。」 李世民低头看着滚滚,忽然觉得这只食铁兽的眼力比朝中不少人好。 屋内,李丽质整理完香料,手指在陈皮盒上停了一下。 「先生。」 「嗯?」 「若这些乾货都是宫中贡品,往后佛跳墙是否能在宫里做?」 苏牧将香料包好。 「能做。」 李丽质等着后半句。 「但我不去。」 「我没问先生去不去。」 「你问它能不能在宫里做。」 「那便让宫里的人学。」 「他们先把库房里的乾货管好。」 李丽质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册,忽然笑了。 笑意不重,却没有先前面对苏牧时的拘束。 苏牧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案边。 「手冷,喝些。」 李丽质接过茶盏,指腹贴着杯壁。 「先生是在谢我今日帮忙?」 「你整理得快,省事。」 「只是省事?」 「还不够?」 「够了。」 她喝了一口茶,茶叶不贵,水却是冰心泉取来的。温度刚好,入口没有苦味。 李丽质看着屋内的木案丶香料丶册子,又听见外面高阳报时,小兕子催滚滚的声音。宫中的东西比这里齐全,宫中的人也比这里多,可那些人做事前总要先看规矩,再看身份,最后才看事情能不能办成。 在这里,苏牧只看汤是否乾净,火是否合适,香料是否会抢味。 李丽质说:「先生,我以前不喜欢进厨房。」 「现在喜欢了?」 「也不是。」 「那为何还来?」 李丽质抬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宫里太安静。」 苏牧把香料包放进木匣。 「安静不好?」 「安静久了,连自己想做什么都听不见。」 苏牧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把另一只茶盏也倒满。 李丽质低头喝茶。 两人之间没有先前那种客气。她不再事事问能不能碰,他也不再开口赶人。 屋外有人看火,屋内有人分香料,事情落下去,谁也没刻意说破。 ...... ...... 院里的绍兴酒坛,已经洗过三遍。 苏牧提着木勺,凑到坛口闻了闻,又闻了一下。 没酸味,旧酒气也散乾净了。 「可以了。」 苏世和几名内侍,抬着食材进来。 冬笋洗净切成厚片,一块一块铺在坛底。 边缘塞得严严实实,一点空当也没留。 李泰蹲在旁边,脑袋几乎探进坛子里。 「师父,为何先放冬笋?」 「垫底。」 「不能直接放肉?」 「肉贴着坛底,容易糊。」 「有汤也会糊?」 「有汤便不糊?」 李泰手指点着坛底:「那还要放冬笋做什么?」 「让你问得明白。」 李泰把嘴一闭,蹲着没动,拿手指头在膝盖上划了两下。 李承干站在案边,手里捏着李丽质整理好的食材单子。 他今日来得比李世民还早,本想搬东西,苏牧没让,只叫他盯着清单。 太子当了半早上念单子的。 他低头看了一遍:「鲍鱼,海参,花胶放在冬笋上,鱼翅和瑶柱再往上,最上面是鸽蛋与鹌鹑?」 「对。」 「为何不把鸽蛋放底下?」 李承干看向坛口:「蛋容易碎,搁在上面,坛盖一压便坏了。」 「你见过佛跳墙的坛盖压进去?」 「没有。」 「那便先别替坛盖操心。」 李泰在旁边笑了一声,拿袖子挡着嘴,没挡住。 李承干瞥了弟弟一眼,把单子翻了一面,接着问。 「师父,乾货已经分别泡发,直接同煮便是,为何还要分层?」 「每层受热不同,出味也不同。」 苏牧夹起一片花胶,翻了个面才放进坛中。 「冬笋吸底味,鲍鱼和海参怕久煮失口感,搁在中层。」 「鸽蛋和鹌鹑肉嫩,放上面。」 他把夹子搁到案上,顺手擦了一下。 「东西不是越多越好。」 「放错位置,贵东西也做成一锅杂汤。」 李世民从屋里出来,恰好听见最后半句。 「杂汤不好?」 「能喝。」 「那佛跳墙和杂汤差在哪?」 「杂汤什么都想要,佛跳墙每一样都有位置。」 李世民走到坛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坛底冬笋铺得齐整,中间是切好的鲍鱼,海参,花胶,鱼唇和蹄筋。 瑶柱拆去硬筋,鱼翅拿细布包好,免得煮散。 最上方摆着鸽蛋和鹌鹑,空隙里塞了几块香菇。 汤汁还没浇进去,几种乾货的味道,已经混到一块儿了。 李世民直起身:「这些乾货全是宫中贡品,先生却不肯让尚食局处理。」 「他们会把鲍鱼切成薄片,再说这样容易入味。」 「薄片入味不好?」 「好入味,没口感。」 王德全站在门口,脖子往里探了半截,听见这句,又缩回去了。 尚食局最省事的做法,就是把难处理的东西切碎。 碎了便不用管大小,不用分火候,端出去还可以说是精工细作。 苏牧不吃这一套。 他端起一锅熬好的高汤,先沿着坛边倒。 汤没灌满,刚好没过第一层。 苏牧停手,等汤渗进缝隙,又补了一勺。 勺底磕了一下坛沿,他没在意。 李泰看得认真:「为何不一次倒足?」 「里面有气。」 「汤里有气?」 「食材之间有空隙,一次倒满,等热起来,汤往外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3章 下棋 苏世拿着木棍,按苏牧的意思,把中间几处空隙挑开。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承干问:「这锅汤用了鸡,鸭,猪蹄和排骨,已经够浓了,为何还要放酒?」 苏牧提起一坛新蒸的高度白酒。 李世民的手就跟着过去了。 「用后酒。」 苏牧把坛子往旁边一偏,避开他。 「佛跳墙要用酒心。」 李世民手悬在半道:「昨日不是说,酒心留着喝?」 「昨日是做鹅。」 「今日便舍得了?」 「菜里需要。」 李渊抱着酒坛从院门进来,靴底带了两片枯叶,踩进院子也没刮。 「给他。」 李世民回头:「阿耶,您昨日还说酒是您的。」 「老夫已经喝过了。」 「您喝了三杯。」 「所以今日该做菜。」 李世民看向苏牧:「先生,真要用酒心?」 「去腥,提香,压住乾货的陈味。」 「用多少?」 「大半坛。」 李世民伸手按住酒坛口。 「大半坛?」 「舍不得便不做。」 这句话一出来,李世民的手松了。 他看着坛中那些来之不易的海货,又看向酒坛。 高粱酒只酿出半坛酒心,父子二人守了两日,连李泰都拉过风箱。 如今苏牧拿起酒坛,往菜里倒,手都没顿一下。 李世民忽然觉得,苏牧把东西的用处分得清楚。 什么东西该喝,什么东西该进锅,没人拿贵贱两个字替他做主。 酒液落入坛中,汤面起了细碎的波纹。 酒香顺着热汤沉下去,乾货的味道被一层一层带出来。 李泰舔了一下嘴角:「师父,这一坛做出来,会比酒焖肥鹅好吃?」 「你吃完便知。」 「能先尝一口?」 「你可以尝冬笋。」 「我问的是佛跳墙。」 「还没做。」 李泰坐回石凳,拿脚踢了踢凳脚,不吭声了。 苏牧取来一张干荷叶,浸湿后铺在坛口,边缘压得严实。 荷叶上又盖一层油纸,免得黄泥掉进汤里。 贺工匠送来的黄泥早揉过了,里面没有砂石。 苏世用木铲把泥一圈圈压上去。 苏牧蹲在旁边,拿手指头沿着坛沿摸过去。 「这里薄了。」 苏世补泥。 「这里也有缝。」 苏世又补了一处,手上沾了一道黄泥,便在围裙上蹭了一把。 李承干看着师徒二人的手:「师父,封得这样严,热气出不去,坛子会不会裂?」 「所以不能用猛火。」 「要烧多久?」 「五日。」 李世民抬头:「又是五日?」 「高汤要进乾货,酒味要散,胶质要合。」 「急了,鲍鱼硬,海参柴,花胶一坛全毁。」 「若只烧三日呢?」 「陛下可以试。」 「朕不试。」 李渊已经让内侍把炭盆搬到院中,摇椅也跟着过来了。 「这坛酒不对,佛跳墙也不对。」 他往摇椅上一坐:「老夫今日不回宫。」 李世民转头:「您留在这里做什么?」 「守坛。」 「先生说五日后才开。」 「老夫等五日。」 「太安宫里没有摇椅?」 「有。」 「为何还要搬到这里?」 「这里有吃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 苏牧把封好的酒坛放到炭火架上,先以中火让坛身受热。 等坛壁温度上来,撤去几块炭,只留细火。 李承干蹲下来:「师父,需要我守火吗?」 「太子殿下不必。」 「我想学。」 「那便记住。」 苏牧拿火钳拨了一下炭:「炭不能贴坛,火不能断,坛不能挪。」 「每隔半个时辰添两块炭,别多。」 李承干点头,从袖袋里摸出纸册,翻到空页记下来。 笔尖蘸墨蘸多了,纸上洇出一个小点,他没管。 李世民看着儿子写字的样子,站了片刻。 「承干,你身为太子,不必学这些杂事。」 李承乾没抬头:「父皇,先生说这不是杂事。」 苏牧正拿布擦木铲上的泥痕,顺口接了一句:「做饭和治国都要管火。」 李承干笔停了。 苏牧指着坛子:「海鲜性寒,走兽性温,烈酒性燥。」 「放在一起,不是让哪一样压住哪一样。」 「寒的留鲜,温的托底,燥的去腥提香,各做自己的事,最后才成一坛菜。」 他把木铲搁到架子上。 「治国也一样,人有不同,事有不同。」 「全改成一个样,做出来只有一种味。」 「能让不同的人各守其位,又不互相坏事,才叫和而不同。」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世民看着太子。 李承干把纸册放到石阶上,站起来。 衣襟上蹭到的灰也没拍,便对着苏牧跪下去了。 「弟子受教。」 苏牧手里擦铲子的布,差点甩进炭盆。 「起来。」 「师父这句话,承干记下了。」 「我就随口说了两句。」 「随口说的也能治国。」 李泰在旁边小声嘟囔:「师父,您以后少随口说,太子一跪,压力全到您这边了。」 苏牧看他一眼:「你若不想跪,可以坐着。」 李泰膝盖一弯,跟着跪了。 「弟子也受教。」 苏牧看着跪成一排的兄弟俩,手里的布都忘了放。 「你们跪什么?」 李泰抬头:「太子跪了,我不跪,回宫便要被人说不敬兄长。」 「没人说你。」 「父皇会说。」 李世民站在两步开外,两手背在身后,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李渊拍了拍摇椅扶手:「说得好,老四终于学会提前防着父皇了。」 李泰一骨碌起来,坐到李渊对面去。 「皇祖父,您要下棋吗?」 「来。」 棋盘摆在两人之间。 李渊执黑,李泰执白。 刚落三子,李渊把一枚黑棋,按到棋盘边角上。 李泰歪头看了看:「皇祖父,您落错了。」 「老夫年纪大,手抖。」 「您方才拿酒碗时手没抖。」 「喝酒能治手抖。」 「那您为何不喝一杯再下?」 李渊回头:「王德全,取酒。」 苏牧在炭架旁,头也没抬:「不许取。」 李渊把棋子往前推了推:「你下棋还是做菜?」 「都管。」 「你管得太多。」 「坛子坏了,您五日后没得吃。」 李渊的手搁到扶手上,没再动。 李丽质坐在屋檐下理针线,听见这句,把线头咬断了才抬起头。 「皇祖父,先生说得对,您今日已经喝过酒了。」 「丽质也帮着他?」 「我帮理。」 房青君端了热茶出来,一杯搁到李渊手边,一杯放在棋盘旁。 李渊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搁回去。 「茶没有酒好。」 「您若想喝酒,便先把棋下完。」 房青君把茶盏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李渊看着她:「青君,你也管老夫?」 「是先生交代的。」 「他交代,你便听?」 「他做菜,我喝茶,各守其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4章 佛跳墙 李承干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李渊盯住房青君,又看了看屋檐下的李丽质。 google搜索twkan 这两个姑娘坐得不远不近,谁也没抢话,谁也没有刻意避开谁。 宫里那些明争暗斗的门道,搬到这座小院便没了用处。 夜里,李渊叫住了李丽质。 「丽质,过来。」 李丽质放下针线,走到摇椅旁。 「皇祖父有事?」 李渊瞟了一眼炭架,又瞧了瞧屋里。 房青君正给小兕子收拾被褥,他便压低了声音。 「你还在想名分?」 李丽质手指头停在袖口,线头绕在指尖上没松。 「皇祖父说什么?」 「别装,你每日来这里,记酒曲,记火候,替他取铜管,替他理食材。」 李渊看着她:「先生长,先生短,叫得比宫中女官还勤,还要老夫说明白?」 李丽质耳根子烫了起来:「我只是帮忙。」 「帮忙能帮到酒坊帐本上?」 「那是先生让我看的。」 「他让你看,你便看,没让你看,你也会找机会看。」 李丽质没回话。 李渊伸手挪了挪棋盘上的黑子,落到一个不该落的位置,也没管。 「皇家做事,不能只等别人递话。」 「你若真想留在他身边,便别再纠结那些名分。」 「皇祖父。」 「你可以先做合伙人。」 「酒坊,商队,盐路,还有往后要开的铺子,你把帐,人,货都接过来。」 「他嫌麻烦,便会交给你。」 李渊压着声音:「时间久了,少了你,他连买米都嫌费事。」 李丽质低声道:「这算计得太明显。」 「明显吗?」 「很明显。」 「那便别让他看出来。」 「……」 「温水煮青蛙,你听过没有?」 李丽质抬头:「听过。」 「火别烧大。」 「今日送一只琉璃杯,明日理一本帐,后日替他挡掉几个烦人的官员。」 「别问他要什么,也别催他给什么。」 李渊看向屋里:「等他回头,身边能用的人只剩你了。」 李丽质把嘴抿住:「房姐姐呢?」 「她不是你的敌人。」 「皇祖父为何这样说?」 「她若真在意,方才便不会同你坐在一起绣花。」 李丽质回头看向屋内。 房青君正拿着针线,教小兕子穿针。 小兕子把线头塞进针孔旁边,连着试了几回,没穿进去。 滚滚趴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房青君抬头,朝她招了招手。 「长乐,要不要过来?这朵花的针脚我总收不好。」 李丽质看了李渊一眼,走进屋内。 「针脚没问题,线劈开了。」 「我也看了半日,愣是没看出来。」 「换细线。」 「那便听你的。」 两人挨着坐下来。 李丽质替她挑线,房青君把绣绷递过去。 说起花样时,话题从针脚岔到宫中绢料,又岔到小兕子那件被滚滚扯坏的外衫。 高阳从旁边探出个头来:「姐姐,先生以后真要开酒坊,你们谁管钱?」 李丽质答:「我可以管。」 房青君把线绕过针脚:「那我管人。」 高阳看了看两人:「那先生管什么?」 小兕子抢着答:「锅锅管吃的。」 「还有呢?」 「管兕子。」 「这也算?」 「当然算。」 房青君将绣绷收好。 线尾多出一截,她没剪,绕到绷子背面别住了。 「先生管好这两样,已经够忙了。」 屋外,李渊半天没落棋。 李泰催他:「皇祖父,该您了。」 李渊仍看着屋内,手里的棋子转了两圈,也没放下。 「她们怎么不吵?」 「吵什么?」 「都想管苏牧的东西,怎么还能坐在一起绣花?」 李泰想了想:「师父说过,分工。」 「你懂什么?」 「我懂下棋,您再不落,便算您输。」 李渊回过神,抬手把棋盘上的白子,拨了个乱七八糟。 「老夫不下了。」 ...... ...... 傍晚,炭火架旁已经站满了人。 李世民来了,长孙皇后也来了。 李渊占了院里的摇椅,李丽质和高阳坐在屋檐下,小兕子抱着滚滚守在灶房门口。李承干丶李泰各自搬了张小凳,坐得离酒坛最近。 王德全领着几名内侍守在院门处,拦了三拨想往里挤的人。 第一拨是尚食局的厨子。 第二拨是魏徵。 第三拨是程咬金。 前两拨被王德全挡了回去,第三拨没挡住。 程咬金说自己奉了陛下口谕前来。 王德全问:「陛下何时下的口谕?」 程咬金答:「陛下不在,我替陛下下的。」 王德全没敢放人。 程咬金便站在墙外,隔一阵问一次。 「熟了没有?」 王德全不答。 「王德全,某闻见香味了。」 王德全仍不答。 「你若不开门,某便进去了。」 王德全抬头看了看两丈高的院墙。 程咬金不见了。 没过多久,院墙上多出一只手。 王德全转身就走。 他管不了。 程咬金翻进来时,脚下踩碎了一块瓦片,整个人落在墙根,翻滚两圈才停住。 王德全赶紧过去扶他:「卢国公,您这是……」 「奉陛下口谕。」 「陛下没有下口谕。」 「陛下在墙里下的。」 程咬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身,朝酒坛走去。 苏牧正在看炭火,头也没抬。 「出去。」 「苏先生,某是来帮忙的。」 「帮什么?」 「帮你试菜。」 「用不着。」 程咬金捂住胸口:「某乃大唐国公,亲自替你试菜,你还嫌弃?」 「试菜不用带斧头。」 程咬金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板斧。 「这不是斧头,是身份。」 李泰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咬金指着他:「魏王殿下,您也在?」 「我每日都在。」 「那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 「那某与你站一处。」 李泰往旁边挪了半尺:「我不和翻墙的人站一处。」 「你小子懂什么,翻墙也是本事。」 长孙皇后坐在房青君身边,手里捧着热茶。她今日只带了两个宫女,衣着不显眼,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只是坐久了便会咳两声。 李世民几次想让她回宫,都被她拒了。 「再等一会儿。」长孙皇后说,「臣妾也想尝尝先生这道佛跳墙。」 「你身子才好些,乾货多,吃不得多。」 「臣妾只吃一小碗。」 李世民转头问苏牧:「一小碗是多少?」 「看碗。」 「朕问的是分量。」 「皇后能吃多少,便吃多少。」 长孙皇后听见这话,手指在茶盏上停了停。 李世民没有再问。 他今日特意把政事挪开,连房玄龄送来的奏疏都没带。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想看看这道菜能不能让皇后的胃口恢复些。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5章 百味各异 这些年,皇后吃什么都少。 google搜索twkan 尚食局换了多少厨子,送来多少名贵食材,最后都只剩几口。宫里的人劝她,她也只是说吃不下。 苏牧从没劝过。 他只管把东西做好,能吃便吃,不能吃便放下。 长孙皇后来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让这顿饭多出一层照顾。若是苏牧因她在场,特意改了味道,反而失了本来的滋味。 炭火架上的黄泥坛已经烧了五日。 坛身没有挪过,火候也没有断。 苏牧蹲在旁边,伸手贴了贴坛壁。 李世民问:「现在如何?」 「火候到了。」 院里的人都坐直了。 李渊从摇椅上起身:「总算到了。」 李世民也往前走了一步:「能开了?」 「能。」 程咬金马上挤到最前:「苏先生,某来敲泥。」 「你站远些。」 「为何?」 「你力气大,别把坛子砸了。」 程咬金收起板斧,转身抓起一柄小锤:「那用这个。」 苏世已经拿着另一柄小锤走到坛边。 「师父,我来。」 「轻些。」 「我明白。」 「你上回说明白,劈木头时把斧柄劈裂了。」 苏世握锤的手停了停:「这回不会。」 「别急着保证。」 苏世蹲下,沿着泥封边缘一点点敲。 黄泥受热后已经发硬,敲落时一块块掉在木盘里。程咬金看得着急,几次抬手想帮忙,最后还是忍住了。 李渊低声催:「快些。」 苏牧看过去:「您若想吃,便别催。」 李渊马上闭嘴。 苏世敲开最后一圈泥,将外层油纸揭下来。荷叶还盖在坛口,边缘被汤汁浸成深色。 苏牧洗了手,接过李丽质递来的布巾,擦乾指缝。 李丽质问:「先生,荷叶也要慢些揭吗?」 「要。」 「里面有气?」 「有热气,也有汤。」 「若一下揭开呢?」 「汤会冲出来。」 程咬金往后退了两步。 李泰看见后,说:「卢国公,您不是不怕吗?」 「某是不怕。」 「那您退什么?」 「给汤让路。」 苏牧捏住荷叶边缘,先掀开一角。 没有蒸汽冲出。 坛里的汤没有翻动,只有热气从缝隙里出来。 随后,香味到了。 院门口的王德全停住了。 他闻过这五日里的味道。第一日是鸡鸭猪骨的肉香,第二日有酒气,第三日海货味重,第四日又多了花胶和蹄筋的胶香。 今日不一样。 肉香先出来,接着是海鲜的清甜,酒香压在后面,香菇丶冬笋和高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彼此相衬。 院外安静了片刻。 隔壁寺院里,木鱼声停了。 一个正在念经的和尚放下经卷,跑到墙边,踩着石墩往上爬。爬到一半,袍角被墙钉勾住,他顾不得整理,伸手扒住墙头,探出脑袋。 「师兄,院里做什么?」 「佛跳墙。」 「和尚能吃吗?」 「不能。」 「那你下来。」 「我先闻闻。」 另一个和尚很快也爬了上来。 院里的人都抬头看着他们。 李渊指着墙头:「你们寺里的经文念完了?」 「还差两卷。」 「那便下去念。」 「施主,这味道不让人下去。」 李世民抬头:「谁许你们爬墙?」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是被香味引来的。」 李世民看向苏牧:「先生,这也算你的客人?」 「墙外的,不算。」 「那要不要给他一碗?」 「佛门清净,别破戒。」 墙头的和尚急了:「贫僧只是闻一闻。」 程咬金抬头:「你闻得,某也闻得。你下来,某给你让个位置。」 和尚马上摇头。 程咬金一向名声在外,寺里的人都听过他一脚踢翻山门的事。今日亲眼看见程咬金翻墙,和尚更不愿下来了。 小兕子抱着滚滚往坛边挪了两步,小鼻子动了动。 「锅锅,兕子闻到了大海的味道鸭!」 ...... 小兕子抱着滚滚往坛边挪了两步,小鼻子动了动。 「锅锅,兕子闻到了大海的味道鸭!」 「那是鱼唇和海参。」苏牧掀开荷叶,「不是大海。」 「海参住在海里。」 「晒乾以后,住在坛子里。」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坛中,认真叮嘱滚滚:「它们已经搬家了,不能赶回去。」 滚滚盯着坛子,爪子按在地上,没有出声。 苏牧取来长柄木勺,先舀了一勺汤。 汤色收成琥珀色,勺子倾斜后,汤汁挂在边缘,落得很慢。鸡鸭的肉香混在其中,酒心留下醇气,乾货的鲜味压在汤底,冬笋和香菇把味道托了起来。 苏世端着小碗站在旁边。 「师父,先盛谁的?」 「先给老人。」 李渊已经坐到了桌边。 「老夫年纪最大。」 李世民坐在另一侧:「父皇,您方才说第一碗让给朕。」 「老夫什么时候说过?」 「您说皇帝不能和老人抢。」 「那是吃鹅的时候。今日是佛跳墙,规矩得重新算。」 李世民转头看苏牧。 「先生,第一碗给谁?」 「谁先把碗拿来,给谁。」 李渊抬了抬手,内侍便把碗送了过去。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时,顺手把王德面前的碗拿走,放到了自己面前。 李渊端起第一碗,低头看了看。 鲍鱼切成厚片,海参卧在汤里,花胶和蹄筋缠在一处,瑶柱碎屑散在汤面。没有多余的装点,分量也不算多。 「就这一碗?」 「您若想吃两碗,先把这一碗吃完。」 「这坛里这么多,老夫还会没得吃?」 「陛下刚才问过,五个人够不够。」 苏牧看向李世民。 「按您昨日吃鹅的速度,五个人不够。」 李世民把自己的碗往身边挪了挪。 李渊拿勺子舀起鲍鱼,吹了两下,送入口中。 鲍鱼先软,牙齿咬下去后又有弹性。鸡骨汤的味道顺着鲍鱼肉散开,海味没有腥气,酒心的香气很快退到后面。咽下去,口中还留着汤汁。 李渊停了片刻,手里的勺子落回碗沿。 「再来一块。」 苏牧从坛里夹了一块鲍鱼,放进他碗中。 李渊没有急着吃,抬头问:「这东西,真是五日前那块硬鲍鱼?」 「不是您方才还按过吗?」 「老夫只是按了按,没说它能变成这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6章 明争暗斗 李渊低头吃下第二块,这回快了些。 汤汁落到胡须上,他也没擦。花胶入口便化开,蹄筋带着韧劲,海参吸足了汤,咬下去还有回弹。每样东西都能分辨出来,咽下去后,味道又合到了一处。 李渊把碗放下,伸手摸了摸胡须。 「此生无憾。」 院里安静了一下。 高阳抬头:「皇祖父,您昨日还说要活到一百岁。」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活到一百岁,便是为了多吃几次。」 「那还叫无憾?」 「能吃到这一碗,往后多活的日子也有着落。」 程咬金坐在旁边,已经等得坐不住了。 「太上皇,您吃完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若吃完,某便能开动。」 「某家里还有三个儿子。」 「那便别数了,数到您家里,某这碗也凉了。」 李渊护住碗:「你吃自己的。」 苏牧开始分第二轮。 李世民把碗递来:「先生,鲍鱼多些。」 「每人两块。」 「朕是皇帝。」 「所以给您两块。」 「李渊也是两块?」 「他是老人。」 李渊点头:「听见没有?老夫有优待。」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接过苏牧递来的碗。 程咬金把碗往前伸:「某要海参。」 「海参一人一块。」 「某今日翻墙进来,也算出了力。」 「您踩碎了一块瓦。」 「那是给院子通风。」 「通风不需要踩瓦。」 程咬金把碗收回来:「某不争。只要一块大的。」 苏牧夹了一块海参放进他碗中。 程咬金盯着看了半天。 「这块是不是小了?」 「没有。」 「某拿手指量过,确实小。」 「您若不吃,给魏徵留着。」 程咬金低头便吃:「谁说某不吃。」 李世民舀了一勺汤,入口后没有说话。 高阳坐在旁边,看了看父皇,又看向长孙皇后。皇后只取了一小碗,里面没有鲍鱼,只盛了汤丶花胶和半块海参。 李世民问:「为何不给皇后多盛些?」 「她先喝汤。」 「朕也能先喝汤。」 「陛下不用养胃。」 李世民闭上了嘴。 长孙皇后端起碗,先抿了一口。 汤不咸,入口先是肉味,往后才有海货的鲜。花胶已经化进汤里,喝下去,腹中没有乾货常有的燥意。她又喝了一口,手指按住碗边。 这几日,她的胃口比前些时候好,可每餐仍吃不了多少。宫里的补品换了一批又一批,入口不是药味,便是浓重的香料味。喝下去以后,胸口发闷,饭也跟着少了。 这一碗汤没有催着她吃。 汤落入口中,胃里也没有排斥。 长孙皇后低声道:「先生,这汤里放了什么?」 「鸡骨丶鸭架丶猪蹄丶排骨,还有酒。」 「没有药材?」 「没有。」 「为何喝下去,身上这样舒服?」 「饿了便吃,困了便睡。舒不舒服,和药没多大关系。」 李世民看向苏牧:「皇后这些年吃了多少药,你一句话便给否了?」 「她若吃药能吃饱,也不用来吃我的菜。」 长孙皇后抬手按住李世民的袖口。 「陛下,让臣妾吃完。」 李世民没再出声。 长孙皇后夹起花胶,慢慢咬下去。花胶已经没了硬边,入口软韧,汤汁从里面渗出来,和鲍鱼丶鸡汤的味道合在一起。 她吃完后,问苏牧:「先生,这汤能驻颜吗?」 李丽质正在分碗,听见这话,手上的勺子停住。 苏牧也抬起头:「不能。」 长孙皇后:「……」 「不过胶原蛋白多,吃着舒服。皮肤好不好,得看睡觉和心情。」 李渊捧着碗插话:「皇后,你多吃。睡得好,心情便好。心情好,便能多吃。多吃了,便能再来。」 长孙皇后看着他:「父皇说得有理。」 李世民把碗里的海参夹给她。 「皇后,你吃这块。」 长孙皇后没接:「陛下自己吃。」 「朕还有。」 「您方才不是说每人两块?」 「朕现在不想吃。」 苏牧看了李世民一眼:「不想吃便放下,别把自己的送出去,又盯着皇后的碗。」 李世民的筷子停在半道。 高阳把头转到一旁,肩膀抖了几下。 李丽质低声提醒:「父皇,先生说得对。」 李世民收回筷子,将那块海参放回自己碗里。 「朕只是关心皇后。」 「关心便自己吃。」 程咬金正把海参夹起来,听到这里,马上把碗藏到了桌下。 李世民瞥见了:「卢国公,您藏什么?」 「某怕有人关心某的海参。」 「朕不吃你的。」 「陛下方才还盯着某的碗。」 「朕是在看你吃得是否合礼。」 「吃海参还有礼?」 「朕说有便有。」 程咬金低头把海参塞进嘴里。 李世民伸筷夹起自己碗中的半块鲍鱼。程咬金咽下海参,抬头看了一眼,脚从桌下踢了过去。 李世民的靴子被踢到,手里的鲍鱼差点掉回碗里。 「卢国公。」 「桌子窄,脚没地方放。」 李世民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程咬金又踢了一下。 李世民放下筷子,也回了一脚。 这一脚正中程咬金小腿。程咬金夹菜的手一抖,汤汁溅到了衣襟。 「陛下,您踢某做什么?」 「你先动的脚。」 「某那是脚麻。」 「脚麻踢朕?」 「陛下坐得太近。」 两人面上还在说话,桌子底下已经踢了三回。 李泰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对苏牧说:「师父,父皇和卢国公在桌下打架。」 「吃饭不许告状。」 「可他们把桌子踢歪了。」 苏世赶紧伸手扶住桌腿。 李渊把自己的碗端到膝盖上:「谁踢坏桌子,谁赔。」 李世民和程咬金同时收脚。 苏牧把一盘海参放到桌子中间。 「都想吃?」 李世民与程咬金一起点头。 「那便夹。谁的筷子先碰到,归谁。」 两双筷子同时伸出。 苏牧抬手,将盘子往后收了半尺。 「先喝汤。」 「朕已经喝过了。」 「没喝完。」 程咬金把筷子换成勺子:「某喝。」 两人只得端起碗。 苏世站在灶边,没有拿自己的那份。他看着众人碗里的食材。 鲍鱼吸了鸡鸭的鲜,海参接住了酒香,花胶把汤汁留在口中,瑶柱和香菇又把乾货的味道分开。汤底不是某一种食材做出来的,坛里的每一层都在出味,也都在收味。 师父说过,东西放错位置,贵货也会成为杂汤。 可这一次,八样乾货各守着口感,鸡鸭猪骨托住汤底,酒心去了陈味,冬笋吸走了多余的油。没有哪一种压住别的味道。 苏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前他练刀,只想着一刀下去要准;练火,只想着火势不能乱。今日看着这一坛菜,他才明白,厨子不只是把东西做熟。 还要让每一种东西有自己的用处,再把它们合到一起。 「师父。」苏世开口。 苏牧正在给小兕子盛汤:「什么事?」 「若弟子往后遇到不同的食材,不能只想着让它们服从一种味道。」 「你总算想明白一件事。」 「这便是融会贯通?」 「差不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7章 万国来朝 李世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筷子夹着一块花胶,停了半天,仍没送入口中。 李泰把碗放下:「师父,您说的融会贯通,能不能再讲两句?」 「不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为何?」 李泰看向李承干。 李承干还蹲在坛边守火,手里的炭钳没停。他把一块炭往旁边拨了拨,才说:「师父说得有理。」 「你看,太子又来了。」李泰往后挪了挪,「我今日不学了。」 李世民放下筷子:「先生,朕有个问题。」 「吃完再问。」 「朕还没吃完。」 「那便继续吃。」 李世民只好端起碗,喝了两口汤。 佛跳墙已经分了几轮,坛底只剩些汤汁和冬笋。程咬金把碗沿舔得乾乾净净,正问苏牧能不能把坛子搬到他府上。 苏牧说坛子太大,搬不动。程咬金又问,能不能把坛底刮下来带走。 苏牧让他自己拿勺子。 程咬金挖了三下,勺子碰到坛底,发出清响。 「苏先生,下面还有。」 「冬笋。」 「某说的是汤。」 「汤也有。」 「那某再挖。」 「你已经吃了三碗。」 「国公府人多,某得替孩子们尝尝。」 「你家三个儿子都在长安?」 「有两个在。」 「那你替没来的那个也吃了?」 程咬金停下勺子:「某家教严,孩子不能挑食。」 李渊坐在旁边,拿帕子擦着胡须:「让他吃。他今日翻墙进来,消耗不少。」 「父皇,您也吃了两碗。」李世民说。 「老夫年纪大,消化得快。」 长孙皇后端着小碗,听见这话,忍不住咳了一声。李世民转过身:「皇后,别吃了。」 「臣妾已经吃完。」 「还能再喝些粥。」 「今日这碗汤,臣妾吃得比往日多。」 她把空碗递给房青君,动作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明日若还有,给臣妾留一碗。」 苏牧正在收拾案上的乾货残料,抬头说:「明日没有。」 长孙皇后怔了一下。 「佛跳墙不是每日做。汤底还要熬,乾货也没了。」 李世民接过话:「没了便再取。」 「宫里的先把库房管好。」 王德全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今日他没敢替尚食局说话。 长孙皇后握着茶盏:「先生,往后宫里的乾货送来,能否按今日的法子存放?」 「能。」 「尚食局的人若做不到?」 「换人。」 王德全心里一紧。 这两个字从苏牧嘴里说出来,没人会当成玩笑。尚食局那群人平日见谁都讲规矩,见了苏牧后,只剩下搬东西和挨训。 今日又被堵在院门外,连佛跳墙的坛口都没碰到。 李世民看了王德全一眼:「听见了?」 「听见了。」 「回宫后,把库房帐册送到长乐手里。」 李丽质正在整理记录,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问:「父皇,送给我?」 「往后宫中乾货丶酒坊丶外来货物,都由你查。」 李丽质没有马上应下。 这不是一册帐的事。 她若接手,便要碰尚食局丶内库和各地贡品。那些人不会愿意把旧帐交出来。 谁少报了,谁换了货,谁拿贡品做人情,帐上都得留下痕迹。 她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把坏掉的乾货挑出来,丢进木桶,神色没有变化。他不在意谁管帐,也不在意谁得罪人,只在意下一坛菜能不能做好。 李丽质收回视线:「儿臣接。」 「别只查乾货。」苏牧说,「酒坊也查。」 李世民侧过头:「酒坊有何问题?」 「酒曲丶粮食丶木柴丶铜器,哪一样不要钱?」 「你不是已经画了器具图?」 「图是图,东西是东西。若有人从中拿走一块铜,酒便会变。」 李丽质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李世民看着她落笔,忽然问:「你连酒坊也要接?」 「先生让我查。」 「他让你查,你便查?」 「父皇方才也让我查。」 「朕是让你查宫中。」 「酒坊在宫中。」 李世民没话了。 苏牧把一块煮烂的冬笋夹出来,递给小兕子:「兕子,尝尝。」 小兕子接过冬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锅锅,这个没有鲍鱼好吃。」 「你倒是会挑。」 「鲍鱼软,冬笋脆。」 「那你吃冬笋。」 小兕子把冬笋递给滚滚:「滚滚,你吃。」 滚滚张嘴接下,嚼了几下,又朝坛子伸爪。 苏牧抬手指了指它:「没了。」 滚滚坐回原地。 李世民看着食铁兽:「它听得懂没了?」 「它只听得懂没有下一口。」 滚滚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马上把手里的碗往身后藏了藏。 院里笑声起了一阵。 苏牧端着空坛进了灶房,洗过手后回到书房。 书房里堆着这几日的记录。海参泡发丶干鲍煨制丶汤底火力丶封坛时辰,全被李丽质整理成了几册。 苏牧把最下面一册推到旁边,从系统仓库取出一卷旧色图纸。 图纸落在案上,系统提示跟着出现。 【叮!第九道美食完美达成!】 【奖励:大唐至宝《万国航海图》与《福船建造图谱》】 苏牧的手停在半空。 前八道菜的奖励,有种苗,有酿酒法,有棉花,也有调味所需的东西。 第九道佛跳墙给出航海图,他还能理解。 福船图谱是什么情况? 他展开第一卷。 图纸上是船体剖面丶隔舱结构丶桅杆尺寸和舵的安装位置。标注写得很细,连木料防水和船底排水都列了出来。 第二卷摊开后,苏牧没有说话。 地图上有大唐现有的州府丶海路和港口,也有天竺丶狮子国丶拂飒丶昆仑诸国。 再往外,海路延伸到两块陌生大陆。 一块在东边,标注着「美洲」! 一块在南方,标注着「澳洲」! 地图上还画了洋流方向丶季风变化和几条可以避开风暴的航线。 苏牧用手指按住其中一条。 从广州出海,先走南洋,再借季风向东。 船要够大,粮水得撑过数月。船员要会修船,懂天文,还得有能吃的东西。 若只靠一群人带着乾粮出海,找到新陆地也回不来。 福船正好解决第一步。 系统提示又出现。 【第十道终极美食解锁条件:集齐大唐五湖四海气运,开创万国来朝之国宴】 【当前进度:0/?】 【提示:食材来自四方,宾客来自四海】 苏牧盯着那行字。 万国来朝! 这个任务听起来麻烦。 不是一道菜,也不是几种食材。 得让大唐的东西走出去,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等各地食材丶香料丶酒水和商路都集齐,才能做出最后一桌国宴。 可大唐现在连一艘能远航的船都没有。 苏牧把地图卷起一半,又摊开。 他原本只想做完十道极品美食,拿完奖励,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现在系统给了地图,还把最后一道菜的条件摆了出来。 不做,奖励拿不到。 做了,得折腾整个大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8章 更大的世界 一早,苏牧便把图纸捆好,装进木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房青君正在院里清点酒曲,见他收拾东西,问了一句。 「要出门?」 「进宫。」 「陛下召你?」 「没有,我去找陛下。」 房青君抬头看他,院里几个忙着做事的人也停了手。 李丽质放下帐册。 「先生主动进宫?」 「有点事。」 苏牧没有回答,盖好木匣,提着往外走。 小兕子抱着滚滚追到门口。 「锅锅,你去宫里做什么?」 「给陛下送东西。」 「好吃的吗?」 「不是吃的。」 小兕子没了兴趣,低头摸滚滚的耳朵。滚滚倒抬起爪子,朝木匣伸了伸。 苏牧看了它一眼。 「里面没有竹笋。」 滚滚把爪子收了回去。 房青君走到门边。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等我便好。」 「那你早些回来。」 李丽质合上帐册。 「我也不去?」 「你去做什么?」 「帮你查帐。」 「宫里现在没人敢扣我的东西。」 「那便去看陛下会不会扣你的人。」 苏牧停住脚步。 李丽质抬着下巴。 「父皇若问起什么,我能替你记下要求。」 「也行。」 他原本只想把事情说清楚,找几名工匠,把船造出来。带李丽质进宫,能省掉不少解释。 只是她跟着去了,李世民未必高兴。 到了太极殿外,王德全一见苏牧,便快步迎上来。 「苏先生,您这是……」 「找陛下。」 王德全看过木匣,又看向李丽质,脸上的笑意收不住。 「陛下今日正念叨您。」 「念叨我做什么?」 「陛下说,佛跳墙之后,您该歇几日。」 「那正好,我来请假。」 王德全脚步一顿,苏牧已经往殿内走去。 李世民正在批奏疏,旁边放着一盏茶,没动几口。见苏牧进来,他搁下笔,起身迎了两步。 「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有事。」 李世民看向木匣。 自从苏牧说出最后一道美食要集齐天下食材,他便让人留意着小院的动静。 昨夜王德全回报,说苏牧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今日又带着木匣进宫,想必有正事要谈。 难得先生主动来一趟,莫非终于肯入朝了? 「先生若有事,尽管说。官职方面,朕可以从长计议。」 李世民走回案前,刚端起茶,就听苏牧接了一句。 「我不要官。」 茶盏停在半空。 李丽质转过脸,没让自己笑出来。 王德全低头看着砖缝。 「朕还没说给你什么官职。」 李世民把茶盏放下。 「什么官都不要。陛下若肯听,我便说正事。」 「先生请说。」 苏牧开启木匣,取出一卷图纸。 李世民看了眼。 「这是船?」 「福船。」 「比寻常海船大?」 「能装货,能装水,还能分舱。遇上一处进水,不至于全船都沉。」 李世民刚坐下,又站了起来,指着图纸问。 「先生准备造船?」 「想请工部造。」 「为何突然要造船?」 苏牧将船图放到地上,展开船体剖面。 「我要去海上找食材。」 几条墨线交错在图上,旁边标着船舱丶压舱丶排水丶桅杆和舵的尺寸。 李世民看了许久,伸手招来王德全。 「把大案搬开。」 「陛下,这里是太极殿。」 「搬开便是。」 内侍将殿中几张案几移到两侧,腾出地方。 苏牧从木匣里取出第二卷,铺到殿心。 这一卷画着山川陆海。 李世民绕过船图,低头看去。 熟悉的州府和山河只占了地图中的一块。 往南,是天竺丶狮子国和海上诸岛;往西,海路通向拂菻丶昆仑诸国。 再往东看,图上所绘早已越出大唐旧图的范围,隔着大片海水,还标着两块陌生的大陆。 李丽质站在一旁,手里的册子没有翻开。王德全盯着那张图,想凑近些,又怕踩着边角。 李世民蹲了下去。 「这是哪里?」 「海路图。」 「朕问的是这片地。」 「美洲。」 「美洲在何处?」 「海的另一边。」 「那么远的地方,还有这么大一片陆地?」 「有。」 李世民抬头看他。 「这张图从哪里来的?」 「上天给的。」 殿中几名内侍低下头。 「先生,这张图若是真的,大唐的疆土,只占其中这么一处?」 「这里标的是大唐。图上别处,有的已有海商去过,有的还去不了。」 苏牧拿起木尺,点在东边隔海的那片陆地上。 「这里有红薯,产量高,耐旱,种在瘠地也能收成。」 李世民的手落在膝上。 「红薯?」 「吃的。」 「亩产几何?」 「看地,看种法。收成好的时候,比粟米多得多。」 「多多少?」 「得种过才好说。」 「先生总该有个数。」 苏牧算了算。 「种得好,一亩能收千斤上下。不过得先把种苗带回来,试试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水土。」 王德全听得抬起头。李丽质这才翻开册子,笔落到纸上,却没有往下写。 千斤上下。 关中一场旱灾,便能让粮价翻上数倍。若这样的粮食还能种在瘠地上,朝廷每年赈灾,要少多少难处? 李世民盯着地图东侧。 「还有什么?」 「香料。胡椒丶肉桂丶丁香,南边多。海外也有金银。」 「金银?」 「有矿。」 李世民站起身,抬脚又停住。地图铺在跟前,他只好绕着边缘走。 苏牧将摊开的船图往旁边拢了拢。 「陛下若想吃遍天下,先把船造出来。」 「朕若只想取粮呢?」 「也得造船。」 「取金银,或只派人去看一看,也是如此?」 「不坐船,怎么过海?」 李世民看向他。 「先生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让朕造船?」 「我是来找工匠的。船造好后,朝廷要不要派人出海,由陛下决定。」 李世民没有接话。 苏牧想得简单。 系统给了图纸,最后一道菜又要求集齐天下食材,没有船,什么都拿不到。把图交给工部,等工匠造出船来,总比他自己四处找人省事。 李世民却还惦记着那句亩产千斤。 粮食丶香料丶金银,哪一样都值得派人去找。苏牧连官职也不肯听,开启木匣便把这些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在给朕指路。 「王德全。」 「奴在。」 「封殿。」 王德全转身传令。 「无关人等退到殿外,未经传召,不许进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09章 造船 几名内侍互相看了一眼,抱着奏疏退出去。 李丽质问父皇要不要召房相。 「先不召。」 「工部呢?」 「召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那儿臣……」 「你留下。」 李世民看向苏牧。 「先生,这张图还有谁看过?」 「我,房青君,李丽质。」 「太上皇呢?」 「他忙着吃东西,没看。」 李世民松了口气。 这答得倒实在。 「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昨晚才拿到,今日便来了。」 「若朕不答应造船呢?」 「我去找别的木匠。」 「长安的木匠能造这种船?」 「找不着,就去有船匠的地方找。」 「民间没有这种图。」 「我有。」 李世民看了看木尺,又看向地上的船图。 苏牧连找不到船匠怎么办都想过了,今日来,也没打算非等朝廷答应不可。工部若不接,他当真会拿着图去别处找人。 「先生,你可明白这张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海外有东西吃。」 「还有呢?」 「船造出来,要花钱。」 「再往后呢?」 苏牧看着他。 「陛下想得太远了。」 李世民被他堵得接不上话。 又是吃。 棉花能让百姓过冬,酿出的烈酒能供军中使用,如今一坛佛跳墙,又牵出了航海图。苏牧从不肯坐下来好好谈国事,偏偏他拿出来的东西,朝廷样样用得上。 地图上的红薯若能运回大唐,哪怕先种上几亩看看收成,也值得试一试。 何况海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旧图连名字都没有。 李世民转身看向殿门。 「传李靖。」 王德全一怔。 「卫国公?」 「对。工部尚书也传来,让他挑三名老船匠候着,待朕吩咐。」 王德全领命离去。 李丽质低声问了一句。 「父皇,可要让魏相来?」 「不让。」 「为何?」 「魏徵若在,朕这边还没看明白,他就该问造船要动多少民力了。」 苏牧点头。 「还会问船钱从哪里出。」 「你也想到了?」 「我没钱。」 李丽质抬头看他。 「先生,你不是有萨迪克送来的金子?」 「那是我的。」 李世民接过话。 「朕若拨钱给工部呢?」 「那就工部出钱,工部造。」 「若朕要你主持?」 「我不去工部。」 「那你至少要教船匠。」 「可以把图给他们。」 「若他们看不懂?」 「看不懂便问,没听明白,我再说一遍。」 李世民想了想。 「先生不入工部,不领官职,不掌军船,只替船匠讲解图纸,遇到疑难再帮着参详?」 「这样可以。」 「造出来之后呢?」 「我去海上找红薯。」 李世民看着苏牧,原本要说的话都停了下来。 李丽质忍不住插话。 「父皇,先生说的是找食材。」 「朕听得懂。」 「您方才的神色,不像听懂了。」 李世民转过身。 「朕在想军粮。」 「那我找我的红薯。」 「红薯也能做军粮。」 「先把船造出来再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靖与工部尚书一同进殿,行过礼,便看见了铺在地上的图纸。 工部尚书只看了一眼福船图,便蹲了下来。 「陛下,这是海船?」 「你先看。」 李靖没有急着靠近地图。他站在边缘,先看船图,又看苏牧。 苏牧把木尺递给工部尚书。 「这几处是隔舱。用舱壁把船底隔开,一处破损进水,能尽量保住别的舱。这里是舵,靠它转向,大船用起来也省力。」 工部尚书伸手按住图纸。 「这种船,船身要多长?」 「图上画了三种,十丈丶十五丈丶二十丈。能造多大,还得看木料。」 「二十丈?」 「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 工部尚书抬起头。 「先生,您说的是船长二十丈?」 「远航要带的东西多,我还怕不够装。」 李靖走到地图旁。 「出海要几个月?」 「得看走哪条航线。」 「若遇风浪,又该如何?」 「船要经得住,粮水也得备足。」 「途中若遇蛮寇,船上准备带多少人护卫?」 苏牧看了看船图。 「这得请卫国公拿主意。会造船丶修船的,会看星星辨方向的,还有记帐的人,都要带。留多少地方给护卫,还得一起算。」 李靖看了李世民一眼。 造船丶备粮丶选人,样样都要朝廷出面。只凭一支寻常商队,办不成这件事。 李世民交代了一句。 「卫国公,此事不得外传。」 李靖没有追问缘由。 「臣明白。」 工部尚书还在看图。 「陛下,船若按此法造,木料丶铜件丶麻绳都要重新备。从备料到下水,再加上试船,少说也得数月。」 「钱呢?」 工部尚书迟疑了一下。 「若只造一艘,尚能从工部挤出。若造三艘……」 「造三艘,十丈丶十五丈丶二十丈,各造一艘。」 「陛下,这……」 苏牧接过话。 「先造十丈的。」 李世民看向他。 「大的先不造?」 「小船拿来试水,试好了再造大的。全都一起开工,出了错还得一齐改,赔不起。」 工部尚书松了口气。 李靖仍看着地图。 「若十丈船试成,下一步是什么?」 苏牧蹲下去,开始卷地图。 「再造能跑远海的船,找红薯。」 李世民见他卷到近前,伸手按住一角。 「先生,地图留在宫里。」 「不行。」 「此图关系大唐国运。」 「也关系我的菜。」 李世民的手停住。 苏牧将地图从他手下抽出来,卷好。 「陛下若要看,明日来小院。」 「朕去你家看图?」 「带工匠去。」 李靖侧过脸,工部尚书低头咳了一声。 李世民看着苏牧手里的图卷。方才还想着将图留在宫中,好随时召人商议,如今倒好,连工匠都得带到小院去。 偏偏要讲明白这张图,还真少不了苏牧。 「好,明日朕带人去。」 苏牧把船图也收回木匣,扣好匣盖。 「那我先回去。」 「等等。」 李世民叫住他。 「先生,海外除了红薯丶香料和金银,还有什么?」 苏牧想了想。 「有很多。」 「比如?」 「土豆,玉米,辣椒,番茄。」 殿中几人都看了过来。 苏牧提起木匣,又补了一句。 「这些都能吃。只是船还没造好,暂时拿不到。」 李世民站在原先铺地图的地方,看着那个木匣,记着图中东边那片陌生大陆的位置。 片刻后,他转向李靖。 「从今日起,所有海船图纸归工部密档。」 「沿海港口,先查船匠。」 「再派人去岭南,查造船木料。」 李靖应下。 李世民又看向王德全。 「传旨,太极殿今日所见,谁敢泄露,按泄露军机论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0章 给苏世的最后一个考验 苏牧从太极殿出来时,李丽质抱着木匣,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方才殿里的图纸已经被收走,只剩福船建造图还在木匣中。李世民临走前,问了三遍海外究竟还有多少粮食。 苏牧只回了一句。 「船造好了,自己去看。」 李世民当场把工部尚书和李靖留下,继续商议造船的事。 苏牧没留下。 造船要钱,找船匠要钱,买木料也要钱。李世民若真想造,自会去操心。他只管把图纸讲明白,别让工匠把福船造成一口漏水的大木盆。 回到小院,房青君已经让人备好了饭。 小兕子趴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蒸饼,滚滚坐在她旁边。蒸饼掰成两半,一半在兕子手里,另一半进了滚滚嘴里。 苏牧看了一眼。 「谁给你的?」 小兕子把蒸饼藏到身后。 「它饿了。」 「它吃了三块竹笋。」 「竹笋不是饭。」 滚滚点了点头。 苏牧指着它:「你还会点头?」 滚滚把脑袋转开,爪子按住小兕子的衣角。 李世民今日没来,李丽质也没回宫。她将木匣放到案边,取出帐册,问道:「先生,船的事定下了?」 「陛下会造。」 「若工部造不出来?」 「换人。」 「若钱不够?」 「让陛下想办法。」 李丽质翻开帐册,停了停:「若陛下问你要钱呢?」 「不给。」 「哪怕是为了大唐?」 「那也是陛下的事。」 苏牧拿起筷子,夹了块蒸饼。 房青君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进宫,便是为了船?」 「船只是顺手。」 「顺手?」 「系统给的图,不用白不用。」 李丽质握笔的手停住。 房青君没再问。 她听得出来,苏牧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已经把后面的路算了一遍。福船要造,海路要走,红薯丶土豆丶玉米都要找。 最后那道国宴,也不是在灶房里煮一锅汤便能完成。 只是苏牧不愿承认自己在管天下。 承认了,麻烦便会主动找上门。 苏牧吃完饭,出了小院。 苏世正带着两名夥计卸木柴。听见脚步,他抬头叫了声师父。 「商州的泉水放到地窖里了?」 「放好了。」 「酒曲呢?」 「用瓦罐封着,挂在梁上。」 「南边的船料若到了,先送去工部。酒坊那边,按我写的帐目做。」 「师父,船的事……」 「你不用管。」 苏世应了一声,手里还抱着木柴,却没有离开。 苏牧看了他一眼。 「有话便说。」 「弟子想去看船匠。」 「你去看船匠做什么?」 「师父要出海,弟子也想跟着。」 「海上吃不上面。」 苏世的脸垮了下来。 「弟子会带乾粮。」 「乾粮不好吃。」 「那便带锅。」 「锅也要占地方。」 「弟子可以少带两件衣服。」 「你那两件衣服,加起来也没锅重。」 苏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没接话。 苏牧把手背到身后,朝街口走了几步。 长安街边,卖饼的丶卖汤的丶挑担子的,来往的人各忙各的。有人买不起肉,便买一张饼;有人舍不得进酒楼,蹲在墙根吃一碗糜粥。 苏牧停下。 「苏世。」 「弟子在。」 「你出师了吗?」 苏世愣住。 苏牧抬手,指向街上的百姓。 「你会剔骨,会控火,也会用香料。巴吐尔的祖传香料箱,你也借走了。现在觉得自己算个厨子?」 苏世抱拳:「弟子还差得远。」 「你差的不是刀工。」 苏牧看着街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手里只有几枚铜钱,站在面摊前问了许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面摊老板端着碗,没留人。 「极品美食不是只有山珍海味。」 苏牧收回手。 「你去城南盘个铺子,只卖一种面。何时全长安百姓都觉得好吃,你才算真出师。」 苏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只卖一种面?」 「阳春面。」 <canvasss="secst"data-c="eg05z306cjjrc3e5tdkivmmsplfw6uzvuj6i6r/ov9jc"data-v="4a1ed3de0aca2c61"></canvas> 「麦面。」 「汤呢?」 「猪骨汤。」 「肉呢?」 「没有。」 「菜呢?」 「小葱。」 苏世忍了半天,还是问道:「师父,这也算极品美食?」 「不算。」 「那为何……」 「你先把不算的东西做好。」 苏牧转身就走。 苏世追上两步:「师父,铺子要多大?」 「能放下锅和桌子。」 「要招几个夥计?」 「先招一个。」 「要不要挂招牌?」 「不挂。」 「没有招牌,客人怎么找?」 「好吃,自然有人找。」 苏世抱着木柴站在街中,神色认真起来。 师父交代的事,向来不会简单。 看起来只有一碗面,里面要用猪骨熬汤,要把麦面揉好,还要让五文钱的东西吃起来不亏。最难的不是做好,而是让长安城里的人愿意来吃。 苏牧回头补了一句。 「别拿宫里的肉和乾货。」 苏世一怔。 「猪骨去肉铺买,面粉自己筛,葱自己挑。五文钱一碗,不能涨价。」 「若赔钱呢?」 「赔了便关门。」 「那师父会来帮忙吗?」 「不会。」 苏世心里一沉。 苏牧想了想,又道:「你若把铺子开倒了,我会来把你带回去继续劈柴。」 苏世:「……」 房青君站在院门边,听到这里,问道:「先生真不帮?」 「我已经帮了。」 「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够他用几个月。」 李丽质从帐册后抬起头:「城南靠近平康坊,人多,但铺租也高。五文钱一碗面,若每日卖不出一百碗,连柴火都赚不回来。」 「那便别租正街。」 「正街没人看见。」 「可以省钱。」 李丽质合上帐册:「我替他找铺子。」 苏牧看向她。 「你不是要查酒坊和内库?」 「找一间铺子费不了多少事。」 「别用公主府的人。」 「为何?」 「苏世自己开的铺子,不能让人觉得是宫里的。」 李丽质停了一下,点头:「我找牙人。」 苏牧把视线移开。 房青君在旁边问:「面汤要熬多久?」 「先泡骨头,换水,再焯。熬汤时不能大火滚,火要稳。葱油单独做,不能直接把葱扔汤里。」 苏世赶紧取出纸笔。 苏牧看见纸笔,转头便走。 「师父,您不讲细些?」 「自己试。」 「要试多少次?」 「试到客人不骂你。」 苏世握着笔,默默写下第一行。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1章 五文钱的阳春面 城南铺子很快定了下来。 位置不在正街,离平康坊只隔两条巷子。铺面原先卖蒸饼,老板娘年纪大了,准备回乡,桌椅锅灶都留下,只收每月三百文租钱。 苏世去看过后,觉得地方太小。 一个灶台,两张桌子,门口摆三条长凳。客人多了,转身都困难。 李丽质派来的牙人说:「这已经是附近最便宜的铺子。」 「那便租。」 苏世将三个月的租钱交出去,带人清理灶台。 铺子没有招牌。 门口只挂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两行字。 阳春面。 五文一碗! ...... 第二日,苏世去肉铺买猪骨。 肉铺老板打量着他:「只要骨头?」 「对。」 「骨头上还粘着肉,要不要割乾净?」 「留着。」 「那价钱照肉算。」 老板不乐意:「你拿去熬汤,汤里也有肉味。」 苏世拿起一根大骨,放在案板上,用师父传下的玄铁菜刀轻轻一敲。骨头从中间裂开,骨髓露了出来。 「这种骨头,若不敲开,熬两时辰也出不了味。」 肉铺老板的手停住。 苏世没有抬头:「我要二十斤。骨头上留半斤肉,别的剔下来。」 「你拿肉做什么?」 「卖给你。」 「你还收肉?」 「我不收,拿回去也浪费。」 老板低头看着那根裂开的骨头,重新报了价。 苏世没还价。 师父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不要在小地方浪费时间。 买回猪骨,泡水丶换水丶焯水丶洗锅。猪骨下锅后,苏世守在旁边,火不能大,水不能少,浮沫也不能留。 夥计问:「这么一锅汤,熬几个时辰?」 「四个时辰。」 「咱们卖五文钱,汤熬这么久,柴火都值两文了。」 「你若只想省柴,去卖凉水。」 夥计闭上嘴。 另一头,世家酒楼的人也听见了讯息。 平康坊旁边开了一家小面铺,不挂招牌,只卖五文钱一碗的阳春面。 「阳春面?」 酒楼掌柜听完,笑得咳了两声。 「长安城里哪家没有面?他凭什么卖五文?」 「听说那人是苏牧的徒弟。」 掌柜收了笑:「哪个苏牧?」 「做佛跳墙的那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掌柜将茶盏放回桌面。 「去看看。」 ...... 午后,两个穿绸衣的年轻人进了铺子。 铺子里只有一张桌坐了人。那人穿着旧布衣,面前一碗面,汤快喝完了,筷子还在碗里捞葱。 年轻人嫌弃地看了看四周。 「这便是苏牧的徒弟?」 苏世正在揉面,没抬头。 「吃面吗?」 「你这地方,也配叫面铺?」 「不吃便出去。」 其中一人笑了:「我家酒楼每日用鸡汤煮面,面上还有羊肉片。你这里有什么?」 「阳春面。」 「阳春面里有什么?」 「面,汤,葱油。」 「肉呢?」 「没有。」 「鸡汤呢?」 「猪骨汤。」 「香料呢?」 「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 「你师父便教你这个?」 苏世继续揉面:「师父教了很多,你们问的是我卖什么。」 「卖五文钱的面,还不让人说?」 「你说你的,我揉我的。」 年轻人脸上挂不住,抬手敲了敲桌面:「来两碗。若不好吃,今日这锅汤便不用卖了。」 「先交钱。」 「你可知我是谁?」 「交五文。」 「我们是崔家的人。」 「十文。」 年轻人气笑了:「你还敢加价?」 「你们两个人,两碗面,十文。一人五文,不多不少。」 旁边吃面的人低头咳了一声。 苏世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抬手取钱。 那两人只好丢下十文。 苏世将面团切开,擀面,叠起,切成细条。面条下锅后三息捞起,过一道温水,再放入碗中。 葱油落在汤面,猪骨汤从勺底浇下。 没有肉片,也没有鸡蛋。 两碗面端到桌上时,两个年轻人已经准备好了嘲笑的话。 第一口下去,话没出口。 汤里没有香料的味道,入口先有猪骨的鲜,随后是葱油的香。面条软硬合适,汤也不腻。 五文钱一碗,分量不算少,喝到最后,碗底还留着葱花。 其中一人把筷子放下。 「这汤熬了多久?」 「四个时辰。」 「面是今日做的?」 「刚做。」 「你每日只卖这个?」 「对。」 那人看着空碗,又问:「你为何不加肉?」 苏世擦了擦手。 「加肉要涨价。」 「涨价便涨价。」 「你吃得起,不代表别人天天吃得起。」 那人没说话。 旁边桌的脚夫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尽,放下五文钱便走。走到门口,他回头问:「明日还有吗?」 「有。」 「那我还来。」 他离开后,铺子里又进来三个人。 有人问有没有肉,听说没有便走了。 有人只要半碗,苏世没卖,说汤舀半碗也是一锅火。 有人把五文钱拍在桌上,坐下便道:「先来一碗,若不好吃,我不付第二碗。」 苏世把钱收走。 「第二碗没人逼你。」 ...... 到了傍晚,锅里的面卖完了。 苏世数了数钱,除去面粉丶猪骨丶小葱和柴火,只剩一百七十文。 夥计盯着铜钱:「咱们赚了?」 「赚了。」 「那为何不高兴?」 「今日客人少。」 「还少?」 苏世看着门外。 今日的客人还不够多。 师父让他做的,不是一间能赚钱的面铺。师父要的是普通百姓愿意进门,吃完还愿意明日再来。 这事不能只靠新鲜,也不能靠苏牧徒弟的名头。 ...... ...... 李丽质回宫后,高阳公主把帐册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皇姐。」 李丽质抬头:「什么事?」 「你今日去城南了?」 「看铺子。」 「看谁的铺子?」 「苏世的。」 高阳把手里的葡萄放回盘中:「他开了铺子?」 「嗯,卖阳春面。」 「卖什么?」 「阳春面。」 「我问的是铺子里卖什么。」 「面。」 高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跟着苏牧学了那么久,学会的便是卖面?」 「师父让他卖的。」 「苏牧让他卖,他就卖?」 「还不然呢?」 高阳起身便走。 李丽质问:「你去哪儿?」 「去看看苏牧的徒弟能做出什么面。」 「你带谁?」 「两个侍女。」 「穿什么?」 高阳停在门边:「便服。」 「别带公主府的马车。」 「本宫微服。」 「也别带令牌。」 高阳回头:「我去吃面,又不是去抄家。」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2章 上门吃饭的高阳 李丽质低头重新翻开帐册:「你若在铺子里亮出身份,五文钱的面便卖不成了。」 「本宫会付钱。」 「你若不满意,便会多付一百文。」 高阳没有接话。 她在宫里吃一碗面,御厨要先问汤底用哪种肉,面要切多宽,葱要用哪一日采下的。若她说不好吃,厨子还要跪在地上请罪。 苏世那间小铺子若真只卖五文钱的面,她倒要看一看,里面能有什么名堂。 半个时辰后,高阳换了件青色布衣,头上只簪一支木簪,领着两个侍女出了门。 两个侍女也换成了粗布衣裳,只是走路时仍习惯抬着下巴。高阳瞧了几眼,提醒道:「别走得这么慢。」 「殿……姑娘,您平日便是这么走的。」 「从今日起改。」 「那咱们该怎么走?」 「快些。」 三人赶到城南时,铺子门口已经坐了五名客人。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白布。 阳春面。 五文一碗。 高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就这?」 侍女小声答:「看着是。」 「你们没吃过?」 「奴婢没吃过五文钱的面。」 「今日吃。」 高阳抬脚走进去。 铺子里只有两张桌。 靠灶台的那张坐着三个脚夫,面前的碗已经见底。门边的长凳上还坐着一个卖柴的老人,捧着碗慢慢喝汤。 高阳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一名夥计跑过来:「三位吃面?」 「来三碗。」 「十五文。」 高阳摸出一串钱,放到桌上:「先端一碗。」 夥计收了钱,冲灶台喊:「苏哥,三碗阳春面。」 苏世正在捞面,头也没抬:「桌上有人,记着位置。」 「记着。」 高阳听见这话,问道:「还要记位置?」 「厨房忙,免得端错。」 「不过三碗面,能端错?」 「你若会做,去灶台帮忙。」 高阳转过头。 苏世把面条挑入碗中,手腕一抖,葱油落在面上。猪骨汤从锅里舀出,浇下去后,面条散开,葱花浮在汤面。 第一碗端到了高阳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 面条细,汤色白,碗里除了一把葱,什么也没有。 「我的呢?」身后的侍女问。 「马上。」 高阳拿起筷子,夹起面条。 苏世开口:「爱吃便吃,不吃让座。」 高阳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对客人都是这个态度?」 「客人都交钱了。」 「本姑娘若不吃呢?」 「把碗放下。」 「你不劝?」 「面又不是药,劝什么?」 高阳把筷子放下:「你可知本姑娘……」 话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苏世擦着案板:「不吃便让后面的人坐。」 高阳回头一看,门外又进来两个汉子,其中一人已经朝她这边看了两回。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猪骨熬出的鲜味先到,葱油落在后面,汤里没有香料,也没有多余的盐味。面条带着一点筋性,咬断时不粘牙。 她又夹了一筷子。 侍女的面送来了。 「姑娘,这面……」 「闭嘴。」 高阳低头吃面。 第三筷下去,碗里的面少了大半。她原本想挑出些毛病,可汤里没有浮沫,面条也没有一根粘在一起。 葱油的火候拿得稳,葱香已经出来,却没有焦味。 她放慢速度,手里的筷子却没停。 苏世抬头看了一眼:「吃得挺快。」 高阳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面少。」 「二两面,不少。」 「本姑娘平日吃三两。」 「那是你平日的事。」 「再来一碗。」 夥计看向苏世。 苏世问:「还要?」 高阳把五文钱拍在桌上:「怕我吃不起?」 「第二碗还是五文。」 「少说话。」 苏世接过钱,转身揉面。 高阳盯着他的背影:「你师父便这样教你待客?」 「师父教我,先收钱。」 「没教你对客人客气?」 「客气不能让汤变好喝。」 高阳没有找到话回。 第二碗端来时,她问:「这汤为何不用鸡汤?」 「鸡汤贵。」 「贵便贵,五文钱不够,本姑娘可以多给。」 「你多给十文,我也只给你猪骨汤。」 「为何?」 「铺子卖的是阳春面,不是宫宴。」 高阳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这人说话真不留情。 可她低头喝汤时,心里又觉得这规矩并不讨厌。 每个人进门五文钱,吃的东西一样,没人因衣着贵贱多放一块肉,也没人因身份尊贵少收一文钱。 第二碗面吃完,高阳把碗推到一旁。 「葱油少了。」 苏世正在给别桌捞面:「你第一碗吃得快,没尝清。」 「本姑娘吃了两碗,还能没尝清?」 「第一碗你一直在找毛病,第二碗才认真吃。」 「你管得太多。」 「你管得也不少。」 高阳看着他:「我说葱油少了。」 「你若嫌少,明日早些来。」 「为何?」 「早来的那锅葱油多。」 「你今日不能多放?」 「今日的客人也要吃。」 高阳抿了抿唇:「那便明日。」 苏世抬眼:「明日还来?」 「本姑娘只是要吃明白。」 「面已经吃完了。」 「还没吃明白。」 「那你明日别带这么多人。」 「我带侍女碍着你了?」 「她们占一条长凳。」 两个侍女低头看了看。 她们一人坐了一半,另一半放着手炉和帕子。高阳把手炉拿起来,放到脚边:「明日不带手炉。」 苏世把面碗放到旁边客人桌上:「侍女也别坐长凳,站着等。」 「你让她们站着?」 「她们若不愿站,便回去。」 高阳看了一眼两个侍女。 两人马上起身:「奴婢站着。」 高阳又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拿起桌上的钱:「明日我还要挑刺。」 「随你。」 「若我挑出毛病呢?」 「退你五文。」 「当真?」 「面不好,退钱正常。」 「若我挑不出呢?」 「你照样交钱。」 高阳将钱收好:「你倒会做生意。」 「我师父说,做买卖不能靠熟人捧场。」 高阳的手指在钱串上停了一下。 她本来便是来捧场的。 这句话落到耳中,竟不太舒服。 <canvasss="secst"data-c="ftrqzc05czu4kna94kk/6ctw+56r6dz+692n5om6u43frjvx4azf6pz54c7xuoe7r+3csjqp4lq6utnd7p3g/nilt9yytoa34obg5orzqrgp7szzsei87twi4lm0octu54xe7tdb6cvwtrow9seispsr5qdnssdu7euc/jyh59afv7kxtp3e7ldn9ypd7p7vt9om7bmo67kzr7nftb644mj77s+bvrsr9mn/vpiysbzoue/lu/sq97s1t8vav8eqsjzf5ptk94vt"data-v="18bf40ebc8bea64d"></canvas> 他们只在意这碗面够不够热,五文钱值不值。 高阳起身往外走,刚跨过门槛,又回头:「苏世。」 「何事?」 「你这铺子为何不挂招牌?」 「师父不让。」 「没有招牌,怎么让人记住?」 「门上有白布。」 「白布上就三个字。」 「七个。」 高阳低头看去。 阳春面,五文一碗。 她数了一遍:「你把五文也算上了?」 「客人看见五文,才会进来。」 「若有人嫌贵?」 「换卖三文的。」 「若有人嫌便宜?」 「让他去酒楼。」 高阳哼了一声,带着侍女离开。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3章 吃过瘾的高阳 走出两条巷子,她停下脚步:「回去。」 侍女愣了:「姑娘,您忘了什么?」 「没忘。」 「那为何回去?」 高阳看着手里的钱串:「我方才少交了一文。」 侍女赶紧数钱。 十五文,刚好。 高阳又道:「那便算了,明日再交。」 ...... 苏世没有料错。 第二天午时,高阳又来了。 这回没有带手炉,两个侍女也没有坐凳子。她进门便把十文钱放在桌上。 「今日两碗。」 苏世正切葱,抬头瞥她一眼:「你昨日说要挑刺。」 「先吃再挑。」 「昨日不是吃过了?」 「昨日的面是昨日的,今日的面未必一样。」 「你若每日都换味道,客人还怎么吃?」 高阳坐下:「你怕了?」 苏世把葱段倒进热油里。 锅中响了几声,葱白先下,葱叶后放。火力稍变,葱香便从油里出来。 高阳伸长脖子:「今日葱油怎么做?」 「客人不问灶台的事。」 「我是客人。」 「所以你只管吃。」 面端上来,高阳夹了一筷。 她放入口中,眉头立刻皱起。 苏世看着她:「不好吃?」 「葱油重了。」 「昨日你说少。」 「今日又重了。」 「你到底要多少?」 「你是厨子,问我做什么?」 「你是客人,挑什么刺?」 「我花了钱。」 「花五文钱买一碗面,不是买灶台。」 高阳气得放下筷子。 旁边的脚夫看过来,又很快低头喝汤。 她不愿在这些人面前落了下风,重新夹面。葱油比昨日重,可猪骨汤的鲜味收得更乾净,面条少了些水气,咬起来更利落。 吃到碗底,高阳把勺子放下。 苏世问:「今日的毛病呢?」 高阳抬头:「汤太热。」 「我刚捞的。」 「面铺不能让客人慢慢吃?」 「能。你下回等凉了再吃。」 「你故意气我?」 「我在做面。」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苏世想了想:「明日别来。」 高阳拿起钱串便走。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桌上的空碗往灶台推了推。 「明日我要吃三碗。」 苏世看着她:「吃得下?」 「你管我。」 「第三碗十文。」 「你昨日说五文。」 「昨日是一碗五文。」 「你坐地起价?」 「第三碗要加肉。」 高阳停住:「你不是不卖肉?」 「明日有肉。」 「为何?」 「有人天天挑刺,影响客人吃面。」 「你给我加肉,便不影响了?」 「客人吃肉,话会少。」 高阳拿起钱串,盯着苏世:「什么肉?」 「猪肉。」 「几文?」 「十五文。」 「本姑娘明日带够钱。」 「你别带侍女。」 「她们不吃?」 「她们吃面,你吃肉,锅里不够。」 高阳看了眼灶台,又问:「你从哪儿弄肉?」 苏世低头继续切葱:「师父说,阳春面先做好,肉什么时候加,要看客人。」 高阳站在门口,没再出声。 苏牧让苏世开这间铺子,果真不是只卖一碗面。 她头两日还以为苏世只是在熬汤丶揉面,今日才察觉,这人一直在算。算柴火,算面粉,算每个客人花的钱,也算哪种客人能让铺子活下去。 连她这个来找麻烦的公主,都被算进去了。 高阳回到宫中,李丽质正在看帐。 「吃到了?」李丽质问。 「普通。」 「吃了几碗?」 「两碗。」 「普通的面,你吃两碗?」 高阳坐到她对面:「明日三碗。」 李丽质抬眼:「你不是去挑刺?」 「挑完了。」 「挑出什么?」 「葱油重,汤太热。」 李丽质把帐册合上:「还有呢?」 高阳没答。 她想起苏世说的那句「明日别来」,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很快又放下。 宫里的点心甜得很规整。 没有猪骨汤,也没有葱油。 高阳把糕点推远:「皇姐,明日你陪我去。」 「我不去。」 「你不去,我便告诉父皇,你私下替苏世找铺子。」 「父皇已经知道。」 高阳顿了顿:「那我告诉房姐姐。」 李丽质看着她:「你去便去,别拿我说事。」 「你不想吃?」 「我吃过。」 「什么时候?」 「苏牧做给我们吃的时候。」 高阳靠在椅背上:「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世做的面只有面丶汤和葱。」 李丽质等她继续。 高阳没说下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 ...... 第一日午后,高阳带着两名侍女到了阳春面铺。 她刚进巷口,便停了脚。 苏世的铺子对面,多了一张长桌。 桌后支着棚子,锅里汤水翻滚,案板上堆着切好的羊肉。几个穿着酒楼夥计衣裳的人忙着招呼客人,桌前已经坐满了。 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有人吃完又添了一碗。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羊肉面,免费。 高阳看了半天,问道:「他们收钱吗?」 侍女摇头:「没有。说是今日开张,所有人都能吃。」 「今日?」 「牌子上写着,连做七日。」 高阳抬脚走近。 一个脚夫端着羊肉面从她身边过去,碗里铺着满满一层肉。汤汁上浮着油,羊肉切得厚,葱段撒得多。 脚夫边吃边说:「这才是面。对面那家只有几根葱,哪里能填肚子?」 旁边的人接话:「人家五文钱一碗,能有二两面已经不亏了。」 「现在这碗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谁不吃?」 两人说着,又排到长桌前。 高阳的手指按在钱串上,没往前走。 她进宫吃一碗面,厨子要准备半日。苏世在这里卖五文钱,客人还要自己坐长凳。对面酒楼却送羊肉,连钱都不用收。 他们摆摊,冲的是苏世。 「姑娘,咱们要不要也吃一碗?」侍女问。 高阳没应,转身进了苏记。 铺里只坐了四个人。 苏世正从锅里捞面,夥计在旁边切葱。灶台前没人催,案板上也没堆着碗。 高阳坐下,把十文钱放到桌上。 「今日三碗。」 苏世看她一眼:「你吃得下?」 「昨日不是说有肉吗?」 「今日没有。」 「为何没有?」 「肉被人买走了。」 「谁买的?」 「对面。」 高阳回头看了眼长桌:「他们把肉全买了?」 「他们自己带来的。」 「你不会去买?」 「买不到。」 「长安城又不是只有一块肉。」 苏世把面团切开:「他们把肉铺的羊肉都订了,猪肉价格也抬了。今日买一斤,明日得花两斤的钱。我卖五文钱,买不起。」 高阳拍了拍桌面:「那便不卖五文。」 「师父说过,价钱定下便不能乱改。」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不能跟人比谁钱多。」 高阳抬头:「对面都踩到你门口了,你还不管?」 「客人要吃肉,便去吃肉。我要是拦着,不讲理。」 「他们免费。」 「免费也不违法。」 「他们摆在你铺子门口。」 「巷子是他们买的?」 高阳没话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4章 竞争 苏世将面条下锅,三息后捞出。葱油落进碗底,猪骨汤浇下去。他把第一碗推到高阳面前。 「今日的汤少盐。」 高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汤确实少了盐。 她抬头:「你故意的?」 「羊肉铺那边把盐也买走了。剩下的盐价涨了。」 「那你还卖?」 「面还能吃。」 高阳看着碗里的面,没再说话。 对面又有人端着羊肉经过。油味落进铺里,几个客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放下筷子,转身走了。 高阳把筷子放下。 「你等着,我叫人来。」 「叫谁?」 「千牛卫。」 苏世揉面的手没停:「叫来做什么?」 「把对面的摊子砸了。」 「他们卖面,碍着谁了?」 「他们故意堵你。」 「这巷子又不是我的。」 「他们让你没生意。」 「做买卖还能不许别人开门?」 高阳气得站起来:「你被人欺负到门口,还讲这些?」 苏世抬头看她:「食客的舌头骗不了人。」 高阳怔住。 「羊肉面不要钱,今日人多,明日也会多。可羊肉不是米粥,天天吃,谁受得了?」 苏世把面团盖上湿布,「我卖阳春面,客人吃完还要过日子。他们卖的是一碗面,还是七日的新鲜,我管不着。」 「你就等他们自己收摊?」 「我等我的客人回来。」 「若不回来呢?」 「那便关门。」 高阳盯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铺子赔钱。」 「租金已经交了三个月。多熬几日,不会少块肉。」 高阳差点被他气笑:「你倒看得开。」 「师父说过,做生意不能急着证明自己对。」 高阳坐回去,低头把面吃完。苏世没说好听话,也没问她是否满意,只把第二碗端给了旁边的脚夫。 那脚夫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苏掌柜,今日汤淡了。」 「盐贵。」 「贵也得放。」 「你若愿意多交一文,我便多放。」 脚夫摸了摸钱袋,拿出一枚铜钱:「多放。」 苏世接过钱,往锅里添了盐,又给他续了半碗汤。 脚夫端起碗喝了一口,脸色才松下来。 「这样才对。」 高阳看在眼里,没再说话。 对面的人越聚越多。 酒楼掌柜坐在棚子后,手里捧着茶盏,隔几刻便有人过来报数。 「东来楼送出一百三十碗。」 「福满楼一百零八碗。」 「迎春楼九十七碗。」 掌柜听完,朝苏记看了一眼。 铺子里只剩三桌人。 他笑了一声:「五文钱一碗,还想和酒楼争客?」 旁边的夥计问:「掌柜,七日后还送吗?」 「送什么送?今日便把他们的招牌砸下来。」 「可东家吩咐,只做七日。」 「七日足够。他那小铺子撑不住。」 几人说话时,没留意棚后的羊肉已经少了大半。 到了傍晚,苏记收摊。 苏世只卖出七十六碗,除去本钱,剩下不到六十文。 夥计把铜钱放进木盒,问道:「苏哥,明日还开吗?」 「开。」 「对面送面,咱们又没肉。」 「照旧。」 「客人都去吃羊肉了。」 「那便少熬一锅汤。」 夥计看向灶里的火:「少熬多少?」 「少一半。」 高阳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转身便走。 第二日,对面照样送羊肉面。 第三日,羊肉换成了羊肉加鸡蛋。 第四日,长桌旁添了腌菜和肉饼。 免费面摊越来越热闹,三个酒楼的人轮流来撑场。谁要是吃完还走进苏记,便有人在后面喊一句:「那边不要钱!」 不少人停住脚,又回头拿了一碗。 苏记的客人少了,剩下的人多了老人和孩子。 他们不愿吃油腻的羊肉,也舍不得把一碗免费面带回家。有人端着阳春面坐在门口,慢慢吃完,再把碗底的汤喝净。 第五日,一个卖柴的老人进门时,只要了半碗。 苏世照旧收五文。 老人把铜钱往回推:「我吃不了那么多。」 「半碗也要烧火。」 「对面不要钱。」 「那你去对面。」 老人摸着碗沿,没动。 「那边肉多,吃两口便腻。你这汤好入口。」老人说,「我今日只想喝点热的。」 苏世重新给他盛满:「吃不完带走。」 老人端着碗坐下。 旁边的脚夫抬头:「老张,你不是昨日才说,再也不来了吗?」 「昨日羊肉吃多了,夜里没睡好。」 「我昨日也吃了三碗。」 「你年轻。」 「今日还吃?」 「今日吃一碗。」 门口排起了队。 起初只有两个人,后来是五个,到了午时,排队的人已经绕过了墙角。 他们没有大声吆喝,也没有人拦着对面。客人自己来,交五文,坐下吃面。 对面的羊肉面依旧免费。 只是锅前的人少了。 第六日,酒楼掌柜坐不住了。 他把三家掌柜都叫到一起。 「再送下去,羊肉钱谁出?」 「东家说只做七日。」 「第七日便停。」 「可对面的面又活了。」 「那就让它活不了。」 几人商量到傍晚,带着七八个夥计去了苏记。 高阳刚进巷子,便看见他们堵在门口。 她今日没带侍女,身后却跟着两个穿便服的千牛卫。 苏世站在案板后,手里拿着玄铁菜刀。 酒楼掌柜走上前:「你便是苏牧的徒弟?」 「吃面吗?」 「少说这些。你抢了我们的生意。」 「你们免费送面,我没抢。」 「你铺子里的客人,便是从酒楼走的。」 「他们吃不起酒楼,来吃五文钱的面。你们现在送羊肉,他们去吃。今日又回来。客人去哪儿,不由我定。」 掌柜被堵了一下,伸手按住案板:「你师父名头再响,也不能护你一辈子。」 苏世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拿开。」 「怎么?你还要动手?」 掌柜朝后退了半步,几个夥计围了上来。 高阳往前一步:「你们敢碰他一下试试。」 苏世抬手拦住她:「别叫人。」 「你还拦我?」 「砸了他们,明日还会来别人。」 「那你说怎么办?」 苏世把玄铁刀放到案板上。 刀刃没有碰木面。 他手腕一沉,刀尖向下。 刀锋从案板上划过,木头里传出一声细响。 三寸厚的实木没有裂开,表面也没留下痕迹。苏世收刀,刀身仍旧完整。 酒楼掌柜盯着案板:「你这是……」 苏世抬手,在案板侧面拍了一下。 案板从中间滑开。 整块木板分成两半,切口齐整,里面的木屑落了一地。 门口没人说话。 刚才按住案板的掌柜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苏世把刀插回刀鞘。 「面铺不卖刀。」 几个酒楼夥计往后退。 掌柜还想撑着:「你敢在长安伤人?」 「我没伤人。」 「那你要做什么?」 「提醒你们,案板坏了,要赔。」 掌柜看向那道切口,又看向苏世腰间的玄铁刀。 这块木板是酒楼送来的,专门挑过硬木。三寸厚,斧头砍上去也要留下豁口。苏世那一刀没有留下声响,木头却断了。 他想起苏牧的名声,也想起凉州传回来的那些话。 这个徒弟已经能独自开铺,不是因为师父给了他一块招牌。 是因为他手里的刀,真的能让人闭嘴。 掌柜转身便走。 其他人跟着离开,脚步很快,没人再提赔钱。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5章 太上皇也来了 苏世把断开的案板搬到墙边,找了块旧木板垫上。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夥计蹲着收拾木屑,捡起一片,又看了看刀鞘。 「苏哥,下回换块薄的。这块还能用。」 「下回不切了。」 高阳站在灶边:「人都跑了,你还舍不得案板?」 「买新的要钱。」 「找他们赔。」 「先把今日的面卖完。」 苏世掀开面盆。剩下的面团不多,够做十来碗。闹了这场,门外还有客人等着,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走。 高阳没再劝,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的呢?」 「五文。」 「方才我替你说话了。」 「说话不要钱,面要。」 高阳摸出铜钱,拍在案边。 「你这人,半句好话也没有。」 苏世收了钱,给她拿了双乾净筷子。 第二日,面铺刚开门,三个巡街武侯便堵住了门口。 昨日的掌柜跟在后头,没往灶台靠,先指了指墙边的断板。 「就是这里。当街持刀,还扬言伤人。」 夥计拿着扫帚:「昨日是谁先堵门的?」 为首的武侯抬手拨开扫帚。 「掌柜出来。」 苏世把汤勺搁下。 「我就是。」 「有人告你持凶器恐吓,又说你这汤里用了来路不明的东西。铺子先封,刀交出来,跟我们走。」 灶前还有两碗刚捞好的面。苏世端给客人,才走到门口。 「谁喝坏了肚子?」 「查过才有结果。」 「封铺子的文书呢?」 武侯没接这话,朝身后使了个手势。另一个人取出纸条,抬手便往门上贴。 苏世按住门板。 师父让他卖面,不是让他守着一间空铺子。若今日由着人封门,街上的客人往后见到这块白布,都得先问一句汤能不能喝。 「要查便查。骨头在哪家买的,面粉花了多少,都有帐。查刀,也请把昨日来堵门的人一起带走。」 掌柜往武侯身后缩了缩。 「你还想攀咬?」 「你站这么远做什么?昨日你按案板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武侯伸手去抓苏世的胳膊。 「少废话。」 「把手拿开。」 高阳从巷口走来,后头仍跟着两个便服护卫。 掌柜认出她,转头告了一句:「昨日这女子也在,还说要叫人。」 武侯打量她的布衣。 「巡街查案,闲人退开。」 高阳走到门前,看过他手里的纸条。 「谁叫你来的?」 「有人告状,自然要查。」 「告状的人站在你身后,挨告的人还没说两句话,你就要封门。你查的什么?」 「你再拦着,一并带走!」 高阳从袖里取出金牌,递到他眼前。 「那便带。先看清楚,该往哪儿送。」 武侯抬起的手没落下。 金牌上的字,他认得! 再看高阳身后的两人,腰间衣料被刀鞘顶起,站的位置正好挡住退路。 他退了一步,屈膝行礼。 「卑职不识殿下……」 掌柜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昨日这姑娘坐在长凳上,为五文钱的面和苏世吵了半天。若早听见一声殿下,他哪会去找巡街的人?! 「你起来答话。」高阳没收金牌,「谁让你封的?」 武侯张了张嘴,转头看掌柜。 掌柜抢先道:「草民只是请他来查,没让他封……」 「方才贴门上的,难道是选单?」 夥计攥着扫帚,没忍住笑了一声。 高阳指着掌柜:「你也别急着摘乾净。昨日堵门,今日查汤,你是酒楼掌柜,还是管这条街的?」 「草民不敢。」 「拿下!」 两个护卫上前,一人扣住掌柜,一人摘了武侯腰间的刀。余下两个武侯放下纸条,谁也没敢动。 「送到县衙。查清谁收了钱,谁出的主意。今日在场的客人,都能作证。」 武侯抬头:「殿下,卑职也是怕百姓吃坏……」 「那你方才为何不看锅?」 门边的客人端着碗,往旁边让开。掌柜被推过门坎时,还想回头求苏世说句话,苏世已拿起汤勺。 这徒弟肯守着五文钱的面,不见得肯替他求情。 高阳把金牌收回袖中。 「这铺子本姑娘罩着。有人要来查,拿文书来,按规矩查。谁再拿封条替酒楼抢客,我便去问你们上头的人。」 掌柜低着头,被押出了巷子。 夥计捡起封条,问:「这个留着吗?」 苏世接过来看了看。 「留着,县衙若要,送过去。」 高阳等人走远,转身拍掉袖口的灰。 「这回总该说句好听的了。」 「你又多管闲事。」 她抬脚便要走。 苏世把凳子往桌边拉了拉。 「面已经下锅了。」 「本姑娘不吃。」 「钱还没收。」 高阳停住,回头看他。 「白吃?」 「今日这碗,我请。」 「你师父不是说不能靠熟人捧场?」 「你今日没捧场,你替我省了关门的麻烦。」 高阳坐下,将袖里的钱串放在桌边,没有往外数。 苏世捞面时,特意换了只没磕口的碗。方才她站在门前,没先叫人砸摊子,也没拿身份替他的汤作保,倒把封条问明白了。 这姑娘肯讲道理的时候,还算能处。 「葱油少放些。」高阳道。 「昨日不是嫌少?」 「今日我要多喝汤。」 苏世换了把小勺。 面端过去,高阳先尝了汤,没有挑刺。 午后,铺里空出一张桌,夥计正要擦,门外进来一老一小。 小兕子拽着李渊的袖子,跨门槛时差点绊住。 李渊扶她站稳,自己先坐了下来。 「可算找着了。」 小兕子朝灶台招手:「苏世,窝饿啦!」 苏世赶紧放下抹布。 「您二位怎么来了?」 「出来吃饭。」李渊把兕子抱上长凳,「宫里的菜没滋味,老夫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 小兕子伸出两根手指:「阿翁吃了两碗。」 李渊把她的小手按回去。 「那是粥。粥能算饭?」 高阳咬着面条,偏过头,拿碗挡住半张脸。 早上才亮过公主身份,午后太上皇就坐到对面。皇姐若问起,她这趟便不是吃面,是出来给皇家认亲了。 李渊却已瞧见她。 「你也在?难怪宫里找不着人。」 高阳只好放下碗。 「阿翁,您带兕子出来,跟父皇说过没有?」 「说过还能出来?」 小兕子举手:「窝们从小门走的。」 李渊替她理了理袖子,又看灶台。出宫前,他本想去苏牧院里,走到附近,兕子便嚷着闻到了葱香,非要拐进来。 苏牧的徒弟开铺子,总不至于让他吃亏。 「来两碗面。小的少些,老夫这碗多加肉。」 苏世拿碗的手停了停。 「只有阳春面。」 「那就阳春面,加肉。」 「没有肉。」 李渊朝汤锅看了一眼。 「锅里熬的什么?」 「猪骨。」 「骨头上的肉剔下来。」 「都熬进汤里了。」 「去买。」 「五文钱一碗,只卖面。」 小兕子摸出五枚铜钱,排在桌上。 「阿翁,窝有钱。」 李渊没接,盯着苏世。 「老夫又没说不给钱。」 「给钱也没有。您要吃肉,出巷子去酒楼。」 高阳把筷子搁下,想提醒一句,却被李渊抬手拦住。 这小子见着兕子就招呼,见了自己却只肯端碗素面。苏牧不肯进宫做饭也罢了,徒弟开着门做买卖,竟还要他另找地方。 李渊按住桌沿。 「你让老夫去酒楼?」 苏世点头:「那边有肉。」 李渊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得高阳的筷子滚了半寸。 「你小子,真是和苏牧一模一样,混帐!」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6章 顽童戏老叟 李渊拍着桌子,桌上的铜钱跟着跳了两下。 铺里的客人全停了筷子。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抬头看热闹,有人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方才还吵闹的铺子安静了不少。 苏世站在灶台后,手里握着汤勺。 「您要是骂完了,就请出去。」 李渊指着他。 「老夫来吃碗面,你让老夫去酒楼?」 「酒楼有肉。」 「老夫要吃你这里的。」 「这里没有。」 「你不会去买?」 「肉铺今日的羊肉都被对面买了,猪肉也涨了价。买回来,一碗面得卖二十文。」 李渊坐回长凳,手掌压住桌沿。 「二十文便二十文,老夫差这点钱?」 「您不差,可铺子里的客人差。」 「那便给老夫单做。」 「不能单做。」 李渊盯着他,胸膛起伏了两下。 小兕子抱着小碗,伸手扯了扯李渊的衣袖。 「阿翁,锅锅说没有肉,就是没有肉。」 李渊低头看她。 「兕子也不帮阿翁?」 小兕子摇头。 「窝要吃面。」 说完,她又看向苏世。 「要大碗,葱葱多。」 苏世拿了只小碗,先给她盛了半碗面。 李渊还在生气,鼻子却动了动。 猪骨汤熬了四个时辰,骨髓已经融进汤里。 汤勺从锅底舀过,带出的汤色不厚,入口却有鲜味。葱油刚做完,葱白和葱叶的火候分得清楚,香气不重,落在汤面上正好。 李渊本想把碗推开。 可苏世给小兕子端面时,锅里又翻起一阵热气。 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碗。 「给老夫来一碗。」 苏世抬起头。 「阳春面,五文。」 「肉呢?」 「没有。」 「你再提一遍?」 「没有。」 李渊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先端来!」 苏世收了五文钱,这才转身捞面。 高阳坐在一旁,筷子停在碗边。方才她已经替李渊付过一碗面的钱,没想到这位太上皇吃完还要接着受气。 苏世把面条下锅,三息捞出,挑进碗里。 李渊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 没有鸡汤的油,也没有羊肉的腥。盐放得不重,猪骨的鲜味却留得久。葱油的香气落在后头,嚼上两口,面条带着筋性,软硬合适。 李渊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高阳压低声音。 「不好吃?」 「你吃你的。」 李渊夹起面条,又喝了一口汤。 往后筷子便没停过。 面条很快少了大半。李渊吃得不快,筷子却没闲着,汤也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 旁边卖柴的老人看着他,提醒了一句。 「老爷子,面要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老夫还用你教?」 老人笑了笑,低头继续喝自己的半碗面。 李渊吃到碗底,勺子碰上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苏世站在灶台后。 「还要吗?」 李渊把空碗推过去。 「再来一碗。」 「钱。」 李渊伸手摸向腰间。 衣袋里没有。 他又摸了摸袖口,还是没有。 出宫前走得急,小兕子拉着他从偏门出来,随身的荷包没带。一路上李渊也没想过吃饭,到了铺子才临时起意。 小兕子把五枚铜钱排在桌上。 「阿翁,窝有钱。」 李渊看了眼那几枚铜钱。 这是小兕子平日攒下的,上面还沾着糕点碎屑。 「兕子的收起来。」 小兕子把手按在铜钱上。 「阿翁饿。」 李渊抬头看向苏世。 「记帐。」 「不给赊帐。」 「老夫下回给你。」 「下回是哪回?」 「明日。」 「明日您还来?」 「老夫来不来,还要跟你交待?」 「来吃面便交钱。」 李渊被堵得没接上话。 高阳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李渊转头看她。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方才明明笑了。」 「孙女只是在吃面。」 「那你替老夫付。」 高阳把筷子放下。 「阿翁,您方才还说不差钱。」 「老夫今日出门忘了带。」 「忘了带钱,还要吃三碗?」 「老夫吃几碗,与你有何关系?」 「有关系。苏世不肯赊帐,您若不付,今日便只能留在这里洗碗。」 苏世点了点头。 「洗碗可以抵钱。」 李渊看向他。 「老夫洗碗?」 「您若洗得乾净,我少收两文。」 小兕子捂住嘴,笑得肩膀直颤。 李渊抬手指着苏世。 「你师父平日便这样教你?」 「师父教我,做买卖不能亏。」 「老夫是太上皇。」 「太上皇也得吃饭。」 「你可知老夫当年……」 「您当年打过仗,做过皇帝,还吃过不少饭。」 李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苏世把第二碗面端到桌上。 「面要凉了。」 李渊看着碗里的面,好半晌没动筷子。 高阳取出钱串,数了十文放在案边。 「我替阿翁付。」 「先收五文。」苏世把其中五枚推了回去,「他只要一碗。」 「这碗还没吃完。」 「吃完再算。」 高阳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太上皇吃完不给钱。」 「公主在这里。」 高阳捏着铜钱的手停了下来。 李渊端起第二碗面,吃得比刚才快。 第一碗只是试味,第二碗才算认真吃。面条下了肚,热汤落进胃里,身子也暖和起来。 他想起了很早以前。 那时还在太原,家里没有今日的富贵,也没有宫里那些规矩。几个人挤在一处吃饭,锅里有什么便吃什么。 粮食不够,就掺些杂粮。盐少了,便配咸菜。赶路时饿得厉害,冷饼泡水也能咽下去。 那时候没人问碗里有没有肉。 能吃饱,便算一顿饭。 后来天下打下来了,宫里的饭菜越来越多,肉也做得越来越精细。厨子把一道菜拆成许多步骤,端上桌时,连原本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渊吃了多年,今日才从这碗面里尝出些旧日的滋味。 这面不粗糙。 面粉筛得乾净,汤熬得稳,葱油火候也合适。碗里没添多余的东西,面便有了面的味道。 李渊放下筷子,抬手按了按眼角。 小兕子正捧着小碗吸溜面条,嘴边沾了一点汤。 「阿翁,面好吃。」 「好吃便多吃。」 「苏世有锅锅一半的厉害。」 苏世切葱的手停了停。 高阳转过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渊来了兴致。 「为何只有一半?」 小兕子认真琢磨了一会儿。 「锅锅会做好多好吃的,苏世只会面。」 「那也不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7章 算帐 李渊看着苏世。 「你师父的本事,学了几成?」 「还没学成。」 「老夫吃了两碗,连一半都没有?」 「您吃的是面,又不是师父。」 李渊拿起筷子。 「再来一碗。」 苏世看了看锅里的面团。 「今日剩下的不多。」 「剩多少?」 「够十碗。」 「都给老夫。」 「铺子里还有客人。」 李渊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有脚夫,也有卖菜的妇人。有人听见太上皇要把面全吃了,赶紧朝里探头。 门外有人喊了一句。 「老爷子,您吃两碗便够了,后面还有人。」 李渊转过头。 「老夫吃面也要排队?」 「您坐着吃,我们站着等。」 「长安百姓都这样同太上皇说话?」 那脚夫接道:「您又没穿龙袍。」 高阳低头看碗,肩膀又动了起来。 李渊想发火,最后只摆了摆手。 「罢了,给老夫再来一碗。」 苏世从剩下的面团里分出一份。 「第三碗十文。」 「为何涨价?」 「前两碗五文,第三碗加肉。」 李渊抬头看他。 「肉呢?」 「没有肉。」 「没有肉也要十文?」 「第三碗是给您留的座钱。」 高阳终于笑出了声。 李渊指着苏世。 「你等着,老夫回宫便让苏牧收拾你。」 「师父不在宫里。」 「他总要回去。」 「他回来了,您也未必打得过。」 李渊盯着他看了片刻,朝高阳伸出手。 高阳只好又拿出铜钱。 李渊接过来,往桌上一拍。 「二十文,第三碗,快做。」 高阳替他补足了余下的钱。 第三碗面端上来时,李渊没再说话。 他吃得很慢,汤也喝得乾乾净净。等放下碗,才伸手在小兕子头上揉了揉。 「兕子,明日还来。」 小兕子点头。 「带钱吗?」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 高阳又笑了。 「带。」李渊瞪了她一眼,「明日带十串钱。」 苏世收拾着空碗。 「十串不够。」 「老夫只吃三碗。」 「您还要坐位置。」 「那便带二十串。」 李渊起身,伸手去抱小兕子。小兕子还没吃完,抱着碗不肯走。 「锅锅,窝还要喝汤。」 苏世拿了个小勺,给她添了半勺汤。 李渊站在旁边等着。等小兕子喝完,他才牵着她往门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苏世。」 「您还有事?」 「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没有名字,老夫明日怎么找?」 「问阳春面。」 李渊点了点头。 「往后老夫天天来。」 苏世把碗摞好。 「天天来,天天交钱。」 「知道了!」 李渊牵着小兕子离开,高阳跟在后面。走到巷口,小兕子忽然回头,朝铺子挥手。 「苏世,明日给窝多放葱!」 苏世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收拾灶台。 ...... ...... 李丽质回到小院时,苏牧正在院角劈柴。 苏世的面铺出了事。 李渊带着兕子回宫后,便把铺子的帐册送了过来。 李丽质原本以为只是几页租钱和柴火帐,翻开后才发现,苏世把面粉丶猪骨丶小葱丶柴火分得很细,连每日卖出多少碗丶客人多交了几文盐钱,都记在上面。 她看得很认真。 苏牧劈完一根柴,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进门到现在,已经翻了三遍。」 「我在看苏世有没有亏钱。」 「亏没亏?」 「没亏。」 「那你还看什么?」 李丽质把帐册合上。 「他每日卖七八十碗,赚不到二百文。若不是租金便宜,三个月后便要关门。」 「关门便回家劈柴。」 「你倒舍得。」 「他做的是生意,不是修行。赔钱还不走,等着铺子给他养老?」 李丽质看着他。 「你让他卖五文钱的面,又不许他用宫里的肉和乾货。对面酒楼送了七日羊肉面,他也不改价。你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苏牧把斧头放到木墩旁。 「酒楼欺负他,不是因为面不好,是因为他挡了人家的客。」 「你没让人去帮他。」 「我去了,别人便会说苏世靠师父。那间铺子也就废了。」 李丽质翻开帐册,又问。 「若高阳不去,酒楼真把铺子封了,你也不管?」 「会管。」 「怎么管?」 「先把苏世带回来,再找他们算帐。」 「你倒是说得轻松。」 「铺子没了可以重开,徒弟没了不能重买。」 李丽质没接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宫中管事抬着木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内侍。 内侍向李丽质行礼。 「殿下,工部送来的帐册和验收单都在这里。陛下吩咐,酒坊丶内库的帐目由您先看,若有问题,再交三省覆核。」 「放书房。」 「箱子也放进去?」 「箱子留在院里,帐册拿进去。」 内侍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正在重新劈柴,没往这边看。 内侍收回视线,带人把帐册搬进书房。 李丽质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桌案被占了大半,铜件丶木料样本丶酒坊采买单整齐放在两侧。 她先拿起福船所需的木料单。 「船底用料,六百根。」 「嗯。」 「入库四百八十根。」 「少了一百二十根。」 「帐上写的是途中损耗。」 苏牧坐在窗边削木签。 「木头也会在路上自己走掉?」 李丽质把帐册翻到下一页。 「紫铜管二十六斤,入库十八斤。」 「少了八斤。」 「验收单上写的是切割损耗。」 苏牧抬头。 「一根铜管切成两半,能少八斤?」 李丽质拿起一截铜管,放到手里掂了掂。 「这不是紫铜,是杂铜。」 「那便不用。」 「若重新采买,船工会等,酒坊也要等。」 「让他们等。」 李丽质抬眼看他。 「你不急着出海?」 「急也没用。拿杂铜造冷凝管,酒还没出来,管子先漏了。」 「那你每日催工部送木料做什么?」 「催他们别拿漏水的船出海。」 李丽质看着桌上的单据,问。 「你是不是早看出帐有问题?」 「我只看木头直不直,铜管厚不厚。」 「可你让父皇把帐交给我。」 「你会算帐。」 「就因为我会算帐?」 「还因为你敢把算错的人赶出去。」 李丽质的手停在纸上。 这句话说得轻,落到耳中,却让她无法装做没听见。 从前她接触的帐,都是宫里送来的成册。谁负责,谁经手,纸面上写得明白。 真正出了差错,众人便推给下头的管事,管事再说是手底下的人做错。 没人愿意碰那些人的手。 那些人背后站着世家丶勋贵丶外戚,帐目里少几根木头,多几斤铜,算不上大案,追究起来却能牵出一串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8章 彻查贪官!房青君的小心思 她拿起另一册。 「青州木商,去年给内库送过三次木料。前两次是四百根松木,第三次是两百根柏木。价格比市价高了两成。」 苏牧削断木签,换了一根。 「木料不是他们送的。」 「你凭什么说?」 「松木纹路不对,柏木里混了樟木。给船用的木头,泡水后会胀,晒乾便裂。这个木商卖的是烧柴的货。」 李丽质翻到验收页。 验收管事的名字写在最下方。 她看了一遍,又去看铜件的记录。 「同一个验收官。」 「谁?」 「内库管事,崔全。木料和铜件都由他验收。」 苏牧把木签放下。 「崔家的人?」 「崔氏旁支,任内库六品管事已有八年。」 「八年还没升?」 「他若只贪这点东西,早升了。」 李丽质重新翻帐。 很快,她看出问题。 木料少报,铜件少报,酒坊酒曲也有缺斤短两。每次亏空不大,单看一项只像管事手脚不乾净。 几项并在一起,少的已经超过两千贯。 其中一笔铜件采买,帐面写着从扬州转运,实际却是长安城西的铜坊供货。 李丽质将那页抽出来。 「扬州的船还没到,铜件已经入库。」 苏牧拿过帐册扫了一眼。 「这不是采买,是拿内库的钱给自己买铺子。」 「铺子?」 「帐上那个铜坊的印记,你见过吗?」 李丽质点头。 「父皇造紫铜管时,内库曾送来一份铜坊名册。」 「名册上的东家不是崔全。」 「你怀疑他用别人的名字开坊?」 「我不怀疑。」 李丽质看向他。 苏牧把帐册推回去。 「查了便知道。」 书房外,房青君端着茶走到门边。 她没有进去。 李丽质坐在桌旁,苏牧靠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前堆着帐册。一个翻页,一个只看木签,分工竟然很合适。 房青君放下茶,转身去了厨房。 她叫来王德全。 「你带人去内库,把崔全和负责铜坊采买的两名管事请来。」 王德全愣了下。 「请到这里?」 「殿下在查帐。」 「这事要不要先禀告陛下?」 「殿下已经拿了陛下的令牌。」 王德全看向书房。 「可崔全背后是崔家。」 房青君把茶盏摆正。 「他若只是崔家的人,便不会把手伸进酒坊和内库。」 「那若他真有靠山?」 「靠山让他来见殿下。」 王德全没再问,带人出门。 苏牧听见动静,从书房探出头。 「谁让你叫人的?」 「李丽质。」 「叫来做什么?」 「问帐。」 苏牧看了看桌上的帐册。 「问完便放走?」 「若问得清楚,放走。」 「问不清楚呢?」 房青君看着他。 「你想怎么处置?」 「交给会处置的人。」 李丽质坐在里面说了一句。 「我听见了。」 苏牧回到椅子上。 「我说的是父皇。」 「你最好别插手。」 「我本来就不想插手。」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帐查完了吗?」 李丽质抬头。 「还差几本。」 「那你继续。」 「你不帮忙?」 「你刚才说别插手。」 「我是让你别插手处置。」 「查帐也算?」 李丽质没接话,将最后一册翻开。 ...... 半个时辰后,王德全带人进门。 崔全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官服,进屋先向李丽质行礼。跟在后面的两名管事低着头,手里各自抱着文书。 「见过长公主。」 「免礼。」 崔全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帐册。 「殿下召下官前来,可是帐目有何不妥?」 「有。」 「是哪一笔?」 李丽质指向木料单。 「六百根木料,入库四百八十根,剩下的一百二十根去了哪里?」 崔全答得很快。 「路上受潮,无法使用,已经按规矩销毁。」 「谁验的?」 「下官。」 「谁看见你销毁?」 崔全停了停。 「木料损毁,不必人人都在场。」 李丽质又拿起铜件单。 「紫铜二十六斤,入库十八斤。八斤去了哪里?」 「切割时损耗。」 「哪位工匠切的?」 「工部的匠人。」 「人呢?」 崔全转头看向身后。 「工部匠人众多,下官一时想不起。」 李丽质把单据放回桌面。 「你在内库八年,今日却想不起。」 崔全低头道。 「事务繁杂。」 苏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木料,正用小刀刮木屑。 崔全扫过去。 「这位是?」 「你不用管。」 李丽质把酒曲帐册推到崔全面前。 「酒曲少了三百斤,帐上却写着全数入坊。你验收过三次,次次都少。为何没有报?」 「酒曲有损耗。」 「存放前便少了三百斤?」 「下官不清楚。」 「你不清楚,便盖了章?」 崔全额头出了汗。 他看向两名管事。 两人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李丽质拿起另一张纸。 「这是城西铜坊的契书。东家叫崔安,籍贯清河,与你同族。」 崔全马上道。 「同族之人很多,不能凭这个说下官受贿。」 「我没说你受贿。」 「那殿下查这些做什么?」 「你自己说。」 崔全闭上嘴。 苏牧把木屑吹掉,问了一句。 「崔管事,你们铜坊的炉子烧什么炭?」 崔全侧过身。 「下官负责内库,不管铜坊。」 「你不管铜坊,却能验铜件。」 「有工匠验看。」 「哪位工匠?」 「工部安排的人。」 「叫什么?」 崔全的手指动了动。 苏牧看了他一眼。 「连着问三次都答不上来,工匠是你自己捏出来的?」 崔全脸色难看。 「苏先生,这里是内库查帐,不是你做菜的地方。」 「我没做菜。」 苏牧把木料递给他。 「你看这个。」 崔全没有接。 「拿着。」 「下官不懂木料。」 「你不懂木料,却能验木料。拿着。」 崔全只好接过。 苏牧问。 「这是什么木?」 「松木。」 「错了。」 崔全抬头。 「这是樟木。樟木不耐水,不能做船底。你验收时没看木纹,也没闻树脂味。你收了多少钱?」 崔全把木料丢回桌上。 「殿下,苏先生污蔑朝廷命官,您也不管吗?」 「我正在管。」 李丽质拿起令牌,递给身后的百骑司校尉。 「去城西,查崔安的铜坊。再去崔全家中,查帐册丶契书丶金银,不得损坏百姓物件。若有人阻拦,按抗命处置!」 崔全往前一步。 「殿下!」 李丽质抬眼。 「你还有话?」 「下官是朝廷命官,查家宅须有三司文书。」 「父皇给我的令牌够不够?」 崔全看着那块令牌,额头的汗落了下来。 「殿下,这些帐目只是损耗,并非贪墨。」 「是不是贪墨,查过便明白。」 「崔家不会答应。」 「你回去告诉崔家,本宫等他们来问。」 百骑司校尉带人离开。 崔全还想争辩,李丽质拿起案上的砚台,敲了下桌面。 「你留下。」 两名管事被带到院中。 苏牧看着他们出去,问。 「你把崔全留着做什么?」 「等搜查结果。」 「若他不肯说?」 「百骑司会问。」 「问不出来呢?」 「送大理寺。」 苏牧点头。 「那我不用管了。」 李丽质盯着他。 「你很高兴?」 「有人替我查帐,我为何不高兴?」 房青君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饭菜。 「先吃饭。」 苏牧马上起身。 李丽质看着满桌帐册。 「我还没看完。」 「边吃边看。」 「帐册不能沾油。」 苏牧将一碟蒸饼推到她面前。 「那便先吃饼。」 李丽质没有动。 房青君把另一册帐目收起来。 「殿下,酒曲的入库单我还没核过。晚饭后我去酒坊一趟。」 李丽质抬起头。 「我同你去。」 「殿下留在这里。」 「为何?」 房青君将帐册抱在怀中。 「那边还要看曲块的成色,我一个人快些。您把内库的契书看完,明日我来回报。」 李丽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耳根热了一下。 苏牧只顾夹菜。 「酒曲少了三百斤,明日还能补回来?」 「能查清便能补。」 「那你们去查。」 房青君点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在给自己夹鹅肉,完全没留意旁边少了个人。 房青君又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垂下视线,手里的筷子没有落下。 房青君出门后,顺手把书房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牧吃了几口饭,发现李丽质没动。 「你不饿?」 「饿。」 「那吃。」 「房姐姐是不是故意走的?」 苏牧夹菜的手停了停。 「她去查酒曲。」 「她为何不让你陪着?」 「酒坊不缺我。」 「那她为何不让我去?」 「你在查帐。」 李丽质看着他。 「你是真没看出来?」 苏牧放下筷子。 「看出来什么?」 「没什么。」 「那便吃饭。」 李丽质拿起蒸饼,小口咬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房青君替她管帐,替她收拾酒坊,还在这种时候把书房留给她。 那点心思,她不难猜。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19章 李二的野心 太极殿内,李世民站在长案前,手指落在一片陌生海域上。 苏牧画的万国航海图已经摊开数日,内侍进出都要绕着走,生怕衣袖碰到纸角。 「这里是大唐。」 李世民指着关中,又顺着海岸向东南划去。 「过了岭南,还有这么多地方?」 房玄龄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册子,半晌没有翻动。 「地图上画出的海路,真能走通?」 「船够大,水手够熟,粮食够用,便能走。」苏牧坐在案边吃着蒸饼,「走不通的地方,地图也不会替你长出码头。」 李世民没接这句话。 地图上的线条不多,标注也不全,可每条航线后面都连着新的土地。 那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片草场。苏牧提过,海外有亩产千斤的作物,有大唐没有的香料,还有金银! 船若能过去,粮食便不必只看关中和江南。 大唐的旗帜若能插到海的另一端,北方那些反覆归降的部族,也不会再是眼前惟一的麻烦。 「陛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靖入殿,拱手行礼。 「翼国公和卢国公求见。」 李世民回过头。 「让他们进来。」 秦琼与程咬金一前一后走入殿中。 秦琼穿着常服,腰间没有佩刀。程咬金却穿了半身甲胄,连护腕都扣好了,手里还提着一柄短槊。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 「程将军这是来上朝,还是准备出城?」 「陛下今日若要点兵,我连马都不用挑。」程咬金把短槊往地上一杵,「这身甲胄正合身。」 秦琼咳了一声。 「你昨日还扶着墙走路。」 「昨日是昨日。」 「昨日你吃了三碗药膳。」 「那药膳有用。」程咬金抬手捶了捶胸口,「夜里睡得稳,早上起来能吃两盆肉。」 李世民转头看向秦琼。 秦琼抬起手,五指收紧,又松开。 「臣多年旧伤,入冬便疼。前些日子吃了苏先生做的药膳,胸口的闷痛没了,夜里也能睡足。今日骑马绕营三圈,气息都没乱。」 「朕问过太医。」李世民看着两人,「太医说,你们的脉象比去年还好。」 程咬金把短槊放到地上。 「陛下,臣请出征。」 秦琼也跪了下来。 「臣请随军。」 李世民看着地图,手指停在关中。 「吐谷浑。」 程咬金抬起头。 「陛下要打伏允?」 「吐谷浑屡犯边境,互市之事也一再反覆。如今你们二人旧伤缓解,军中又有李靖坐镇,正好先收拾西边。」 程咬金抱拳领命。 「臣这就回府收拾行装。」 「你要收拾什么?」 「带两件战甲,十坛酒。」 「军中不许带酒。」 「那就带十坛水。」 秦琼看了他一眼。 「你是去打仗,还是去搬家?」 程咬金摸摸鼻子,闭上了嘴。 李世民走回地图前,方才那点兴头很快便散了。 「只是西北缺水,路又远,粮道难守。大军一动,粮草便得先行。吐谷浑的骑兵不会同朕正面拼命,只要盯住粮道,烧掉几处粮仓,十万大军便得退回来。」 房玄龄接过话。 「河西的粮食运到前线,耗费不小。军士每日所需的粟米丶麦粉丶肉乾,车队拖得长,护送的人也多。」 程咬金听到这里,刚才那股劲落下去不少。 打仗他不怕。 饿着肚子追人,他也能忍。 可要让全军都饿着肚子,他手里的兵器再利,也不能拿来填胃。 李世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苏牧。 「苏先生。」 苏牧正在把蒸饼掰开,往里夹了一片腌萝卜。 「陛下叫我做什么?」 「军粮。」 「军粮归户部和兵部管。」 「朕问的是,怎样让军粮少占车,多撑日子。」 苏牧咬了一口蒸饼。 殿里几人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 他放下蒸饼,看向案上的航海图。 李世民要打吐谷浑,本来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可大军若从长安出发,工部造船丶内库查帐丶沿海寻找船匠,哪件事都绕不过皇帝。 李世民若在西北吃了亏,朝廷就会先顾战事,福船的事自然只能往后放。 苏牧可不想让自己的远航计划卡在军粮上。 「给我一辆车。」 李世民一怔。 「做什么?」 「回家取东西。」 程咬金插了一句。 「军粮在太极殿?」 「你们不就是来问军粮的?」 程咬金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他是不是又想拿臣等试菜?」 「你吃了药膳,身子才好起来,少说两句。」 「臣只是提醒陛下。上回那佛跳墙,臣吃了三碗,回营以后,连做梦都在找海参。」 苏牧已经起身往外走。 「走吧。」 李世民没有叫侍卫随行,只带上苏牧丶秦琼和程咬金出了宫。 四人换过便服,乘马车从侧门出城。 太极殿里,房玄龄看着那张地图,转头问李靖。 「苏先生真能解决军粮?」 李靖收起册子。 「能不能解决,到了小院便有答案。」 「你不担心?」 「我只担心程咬金先把东西吃完。」 这份担心倒也没错。 马车刚停在小院门口,程咬金便抢先掀开车帘。 院里,小兕子正抱着苏牧的腿不放。 「锅锅,窝要吃肉肉。」 「午饭刚吃完。」 「午饭是午饭,现在是现在。」 「你这肚子里有两个兕子?」 小兕子仰着脸。 「还有一个滚滚。」 食铁兽趴在墙角,抱着竹笋啃得正香。 李世民几人进门时,苏牧还在和小兕子讲价。 「再等一刻钟。」 「不要一刻钟。」 「半刻钟。」 「不要半刻钟。」 「那就不吃。」 小兕子松开手,跑到房青君身边告状。 「青君姐姐,锅锅欺负窝。」 房青君正在案边整理帐册,头也没抬。 「你先去洗手。」 小兕子不情不愿地走了。 李世民看着苏牧。 「你让朕站在门口等?」 「你又没提前递帖子。」 「朕来找你商议军国大事。」 「军国大事也得排队。」 程咬金看了一圈院子。 「苏先生,陛下是为军粮来的。」 「我听见了。」 苏牧走到一口木箱旁,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块黑褐色的面饼。 面饼只有巴掌大,边角磨得很硬,表面压着几道痕。 程咬金伸手接过,在掌中掂了掂。 「这就是军粮?」 「你先吃。」 「乾的?」 「军粮不干,难道给你带汤?」 程咬金张嘴咬了一口。 牙齿撞上面饼,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再往下咬。 秦琼接过来,也掰下一小块。面饼很硬,嚼起来费劲,里面只有麦香和盐味,没有肉,也没有油。 程咬金把咬下来的面饼吐回手里。 「苏先生,臣这几日吃了药膳,身体是好了,可牙还没换。」 李世民拿过面饼,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用来吃的?」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0章 泡面降临 李世民捏着那块黑褐色面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程咬金站在旁边,牙还疼着。 「苏先生,这东西拿来砸人倒是合适。」他把面饼放回木箱,「拿来填肚子,差了点。」 秦琼掰下的那一块还在手里。 「麦香不重,盐也少。若是军中长期吃,士卒未必愿意。」 李世民把面饼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接过,手指敲了敲边角。 「硬,耐放。只是太硬。」 「这是第一版。」苏牧把木箱盖上,「你们连怎么吃都没弄清,先别急着下结论。」 程咬金抬头:「这东西还要讲吃法?」 「你拿牙啃,当然费劲。」 「那怎么吃?」 「烧水。」 院里正收拾铜件的李泰停下动作。 「我去烧。」 「你会烧水?」 「本王连风箱都拉过了,烧水有什么难的?」 苏牧看了眼他手上的铜锈。 「锅里水开了叫我。别把锅烧穿。」 李泰把袖子往上一挽,提着水桶去了灶边。 程咬金站在木箱旁,盯着苏牧。 「军粮还要烧水?行军途中哪来那么多锅?」 「军营里没有锅?」 「有锅,可煮水要柴,烧水要时间。行军不能总停下来等饭。」 「你们平日吃什么?」 「乾粮丶肉脯丶粟米。遇上有水的地方便煮一锅,没水便啃饼。」 「所以你们的军粮,既不能快吃,也不好吃。」 程咬金张了张嘴。 这话难听,却没法反驳。 秦琼把面饼放回木箱。 「苏先生既然拿出来,必然有后手。」 「还是翼国公会说话。」 苏牧开启旁边的木柜,从里面取出几个木碗。 木碗底部都压着一块面饼,边缘整齐,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孔。 房玄龄伸手碰了碰。 「这是同一块?」 「同一块。」 「为何放在碗里?」 「等水。」 李世民转向李泰。 「水好了没有?」 「马上!」 灶边传来李泰的喊声。 下一刻,锅盖被掀开,热气冲到他脸上。 「父皇,水开了。」 「端过来。」 李泰提着水壶走了几步,苏牧便开口提醒。 「别洒。那壶水够六碗,洒了你自己少吃。」 李泰脚步停住,双手把水壶护得更紧。 程咬金在旁边嘀咕:「六碗?臣一人便能吃三碗。」 「那你先把刚才那块面饼吃完。」 程咬金闭了嘴。 苏牧从小罐里捏出一撮青绿色的碎末,撒进每只木碗。 又取出一个纸包,往碗里放了一点猪油,接着倒入磨细的盐丶葱粉丶胡椒和肉乾粉。 程咬金盯着那个纸包。 「这是肉?」 「肉乾磨成的粉。」 「肉还能磨成粉?」 「你昨日吃的羊肉,剩下的骨头也能熬汤。东西怎么用,要看厨子。」 程咬金伸手想拿,被苏牧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这点调料不够你抓。」 「臣只是看看。」 「你看得太近了。」 苏牧提起水壶,将沸水倒入木碗。 水倒进去,面饼很快浮了起来。脱水蔬菜吸了水,颜色恢复几分,肉乾粉散进汤里,猪油在水面化开。 苏牧盖上木盖。 「等三分钟。」 程咬金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苏牧。 「三分钟能熟?」 「熟不了你便把碗吃了。」 李泰凑到桌边。 「为何要盖着?」 「留住热气。」 「盖着便能熟?」 「还没到揭盖的时候。」 李泰抿了抿嘴,坐到旁边等。 李世民看着那几个木碗,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苏先生,这面饼是你先做出来的?」 「做出来很久了,只是没人问。」 「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军中没找我要,我便留着自己吃。」 程咬金扭头:「你自己吃这个?」 「忙的时候,烧一壶水就行。比你们煮粟米省事。」 李世民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木箱。 每块面饼都压得很实,分量不大。若真能用热水泡熟,军中携带的粮食会少占许多车。士卒不必等火,也不必熬一锅粟米。 只要能找到水,便能吃上一碗热面。 他没有问苏牧为何从不提起。 这个人做东西,常常先顾自己。朝廷不问,他便不说。问到了,也未必愿意白给。 「三分钟到了。」苏牧掀开木盖。 香气从碗里冲出来,肉粉丶葱油和麦香混在一起,热汤里还有胡椒的味道。 程咬金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你急什么?」 「臣只是端碗。」 「筷子在旁边。」 程咬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面条软了,仍有筋性。汤不厚,却有肉味,脱水的菜叶泡开后带着脆劲。 程咬金吃了两口,筷子便停不下来。 秦琼端起自己的碗,先喝了口汤。 他多年行军,吃过热粥,也吃过冷饼。军中做饭最费的是柴和时间。 今日这碗面从倒水到入口,只用了三分钟。调料已经配好,蔬菜和肉粉也都在碗中,士卒不需要另找盐,也不必等厨子切菜。 他又喝了一口。 「苏先生,这面饼放多久?」 「只要不受潮,半年没问题。若做得再干些,一年也能放。」 房玄龄夹起一根面条,细细嚼过。 「用麦子做面,先蒸熟,再脱水?」 「对。蒸熟后压成面块,再过油炸或烘乾。面条原本已经熟了,热水只是让它恢复。」 「过油?」 「油炸得快,烘乾省油。军粮不能只看味道,还要看成本。」 李世民听着,伸手端起程咬金面前的木碗。 程咬金正喝汤,手里一空,抬头看去。 「陛下,那是臣的。」 「朕尝一口。」 「您自己有。」 「你的肉粉多。」 「臣刚才只吃了两口。」 李世民已经把面送进嘴里。 程咬金抱着空筷子站在旁边。 秦琼转开脸,肩膀动了两下。 李世民吃得很快。刚才那块硬面饼给人的印象太差,碗里的热面却完全不同。 面条不需要用力咬,汤里有肉味,蔬菜也没有全烂,几口下去,胃里暖了起来。 「再给朕一碗。」 苏牧指了指桌面。 「陛下那碗还没吃完。」 「朕吃完了。」 「碗底还有半根面。」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拿筷子夹走。 「现在吃完了。」 苏牧收回木碗,转身又去取面饼。 程咬金追着碗伸手。 「陛下,臣那碗……」 「你的面还在锅里。」 「臣的汤没了。」 「喝朕剩下的。」 程咬金看了看那只被李世民用过的碗,最后还是端起来,把碗底那点汤喝净。 这几口汤不能浪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1章 有人敢在朕头上搞小动作? 苏牧重新泡了两碗,才把碗推给程咬金和秦琼。 李世民坐在桌边,问了一句。 「这种军粮,做起来难不难?」 「面不难,难的是统一分量和脱水。」 「工部能做。」 「工部做出来的东西,先问他们会不会做。别拿湿面饼交差。」 李世民的手停在碗边。 「你要亲自盯?」 「我不去工部。」 「那谁盯?」 「让工部派人来我这里学。面粉比例丶蒸制时间丶压面厚度丶脱水程度,全要记下来。少一项,做出的东西就不是军粮。」 房玄龄问了一句。 「若只做泡面,军中仍需携带肉食。」 「所以有第二种。」 苏牧从木柜底层取出两个布袋。 一个袋子里装着浅黄色粉末,另一个袋子里放着切成薄片的肉乾。 程咬金刚吃完一碗面,马上又凑了过来。 「这回又是什么?」 「炒面面粉。」 「还是面?」 「麦粉炒熟,磨细。里面加盐,有条件便加芝麻粉丶肉松或菜粉。行军时用冷水也能调开,热水更好。若连水都省,直接抓一把也能咽。」 程咬金伸手捻了一点,放进嘴里。 炒熟的麦粉带着香气,咸味不重,嚼几下便能吞下去。 「这个好。」 「好什么?」 「不用等。」 「你连吃饭都嫌等。」 「打仗本来就不能等。」 秦琼拿起一片肉乾。 肉切得薄,腌过后烘乾,入口需要多嚼几下,却没有生腥味。若把炒面拌水,再配一片肉乾,便是一顿饭。 房玄龄放下肉乾。 「这样一来,一辆车装的粮食,能撑更多人。」 「还不止。」 苏牧把布袋收好,「面饼适合有水的地方。炒面适合赶路,肉乾补盐和肉。三种粮食分开装,遇到什么情况用什么,不必全军停下来生火。」 李世民站起身,拿起那块硬面饼看了看。 方才还被程咬金嫌弃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已经不再只是吃食。 那是粮车少走几里路,士卒少挨几顿饿,粮道少留一段空档。 吐谷浑的骑兵若盯着粮队,便不容易找到下手的机会。 「工部今日开始做。」李世民下令,「面饼丶炒面丶肉乾,三种都做。十日内送到军营试吃。」 ...... 李世民正在看工部送来的军粮试制单。 泡面丶炒面丶肉乾,三样东西的分量丶耗粮和运输方式写得很细。 段纶走到殿中,礼也行得匆忙。 「陛下,福船的龙骨出了问题。」 李世民抬起头。 「怎么了?」 「江南送来的木料少了两百根。臣派人去采买,江南几家木商都说没有货。问得急了,他们才承认,龙骨用料被几家世家收走,暂存在各家庄园。」 程咬金正在翻看军粮清单,听到这里,把纸往案上一拍。 「买木头也有人敢卡脖子?」 段纶擦了擦额头。 「他们不是不卖,是把价钱抬了三倍。原先一根龙骨木只要七贯,如今开价二十贯。还说江南水患,木料难运,往后只会更贵。」 「水患?」 李世民拿起采买单,看了两眼。 「江南哪一处发了水?」 「没有。」 段纶把头低了下去。 「臣派去的人问过当地县令,近月无大灾,木场也照常砍伐。只是能做船底龙骨的老木,全被他们买走了。」 程咬金起身。 「陛下,给臣一队人马。臣去江南把那些木头一根根抬回来。」 「你带兵去买木头?」 「他们不卖,臣便帮他们搬。」 秦琼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这一搬,福船还没下水,朝廷便先多一桩案子。」 「那你说怎么办?」 秦琼看向李世民。 「先问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李世民没说话,指腹压在那张采买单上。 福船才开始造,讯息已经传到江南。工部刚要定木料,世家便先一步把龙骨木收走。 这桩事牵扯的也不只是木料价钱。 他们在看朝廷会退到哪一步。 朝廷若肯出三倍价,往后的铜料丶船帆丶桐油,样样都能照这个价钱来。福船还没造出一艘,内库先要被掏空。 房玄龄站在旁边,接过段纶手里的文书。 「这几家是哪几家?」 「以顾家丶陆家丶沈家为首。长安这边的货行已经派人来谈过,江南三家各出了一个话事人,正在城南的会馆住着。」 李世民放下采买单。 「传他们入宫。」 段纶迟疑了一下。 「陛下,他们说木料属于私产,愿意卖多少,是他们自己的事。若强行召见,怕是会拿这个说法顶回来。」 程咬金瞪着他。 「他们把做船的木头买光了,再说是私产。那要是他们把长安的水也买了,咱们喝口水是不是还得问他们收钱?」 段纶没接话。 李世民压着的怒意终于露了出来。 「朕让工部造船,不是让他们来同朕讲价。传令,查江南三家的货行丶盐场和铁铺。谁敢继续抬价,先封货,再查帐。」 「父皇。」 殿门口传来李丽质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抱着两册帐本。走进殿内,将帐本放到长案上。 「儿臣去见他们。」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你去?」 「他们既然派话事人来长安,便是想和朝廷谈,不是想和工部谈。」 段纶低声道:「殿下,江南几家行事谨慎,帐面上的货行和盐场,都有人出面担着。若只凭几本帐,未必能……」 李丽质开启其中一本。 「这本不是工部的帐。」 段纶伸头看了一眼,没看出门道。 李世民却认得。 这是苏牧整理过的世家商路帐。 哪一家的盐船走哪条水道,哪一家的铁料从谁手里转出去,几处铺子挂着不同名字,实际收钱的人是谁,里面都记得清楚。 当时苏牧把帐本交给李丽质,只说了一句。 「世家不怕查一笔,他们怕你把所有帐放在一起看。」 李丽质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顾家在扬州有盐场三处,明面上由五家商户分管。盐引每月定额,却有两家商户从未按数交货。陆家的铁料从宣州进长安,沿途经过顾家船行。沈家没有盐场,却替两家收钱。三家表面分开,货和钱一直在同一条线上。」 段纶看完,额头又见了汗。 「这些帐从何处得来?」 「你先不用问。」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2章 哑口无舌 李丽质把帐本合上。 「父皇若把他们带到殿里问,他们会说木料是私产,价钱由他们定。若儿臣去见,他们会先问长公主为何插手商事。等他们问完,儿臣再告诉他们,盐铁配额也属于朝廷。」 李世民看着女儿。 从前的李丽质说话温和,做事也留余地。接管内库和酒坊后,她每日面对的都是缺斤少两的帐丶相互推责的管事,还有那些一句话便能让下面人改帐的姓氏。 她没有退回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今连说话的次序都变了。 「你打算怎么谈?」 「先让他们开价。」 「他们若不肯交木?」 「那就让他们算一笔帐。」 李丽质拿起帐本,转身便走。 程咬金跟了两步。 「殿下,要不要臣带人护着?」 「不用。」 「他们若欺负你呢?」 「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 「臣是说,万一他们不认识殿下。」 「他们认识盐引。」 说完,李丽质出了殿门。 程咬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长公主这话是跟谁学的?」 李世民看向苏牧。 苏牧正在桌边吃炒面,手里拿着一只木勺。 「她自己学的。」 「苏先生,你没教过?」 「我教她算帐。」 「算帐还能算出这副脾气?」 苏牧搅了搅碗里的炒面。 「帐看多了,脾气自然会少些。」 程咬金没听明白。 苏牧把木勺放回碗边。 「因为发脾气没用,得让对方赔钱。」 李世民听完,拿起军粮单,重新看了一遍。 「苏先生,你给丽质的帐本里,还写了什么?」 「她问我便写。」 「有没有朕不能看的?」 「有。」 李世民的手停住。 「什么?」 「她的私帐。」 程咬金忍不住笑出声。李世民拿起案上的镇纸便要砸,苏牧已经端着碗走远了。 ...... 城南会馆。 顾家话事人顾承礼丶陆家陆修文丶沈家沈崇坐在一张圆桌旁。 三人面前摆着茶,却没人动。 李丽质进门后,只带了王德全和两名百骑司校尉。 顾承礼起身行礼。 「见过长公主。」 「坐。」 三人落座。 顾承礼先开口。 「殿下为龙骨木而来?」 「你们倒省事。」 「长安的讯息传得快。工部急着造船,江南木料又不好收,我们几家只是先替朝廷收了一批,免得木商哄抬。」 李丽质翻开帐本。 「替朝廷收木,价钱却涨了三倍?」 顾承礼面色不改。 「木料是从各地木场收来的,途中有船费丶仓费丶人工。江南离长安远,价钱自然不同。」 「工部给出的七贯,是按江南本地收购价算的。」 「那是工部的估价。」 「工部已经派人核过。木料没涨,只有你们的价涨了。」 顾承礼捧起茶盏。 「商户做生意,总要留些利润。」 李丽质抬眼。 「利润留多少?」 「这个不好说。」 「那便由本宫替你说。」 她把帐本推到桌上。 「你们三家收木,陆家负责水运,顾家负责盐船,沈家负责长安转手。木料从木场出来时,一根七贯。到了扬州仓里,记成九贯。装船后变成十二贯。运到长安,开价二十贯。」 陆修文放下茶盏。 「殿下只看了几张帐,未必准确。」 「你说哪一笔不准?」 陆修文没有答。 李丽质翻到下一页。 「顾家上月少交盐引三百二十道,理由是盐船失火。船没有失火,船上的盐在镇江换了货。沈崇收了这笔钱,陆家替你们补了商税。」 沈崇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这等商户往来,不能凭一本帐定罪。」 「本宫没打算定罪。」 李丽质将帐本合上。 「只是提醒你们,盐铁配额在朝廷手里。往年你们少交多少,本宫可以暂时不追。今日龙骨木若按七贯交给工部,过去的帐便不翻。」 顾承礼抬起头。 「殿下是在威胁我们?」 「是。」 屋内安静下来。 李丽质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把木料收走,是想试探父皇会不会加价。若父皇加价,你们便知道朝廷离不开你们。可你们算错了一处。」 顾承礼问:「哪一处?」 「木料不只江南有。」 三人都没说话。 「关中丶巴蜀丶岭南,都有能用的木料。只是运送麻烦,工部才先从江南采买。你们若不卖,朝廷便改路。船可以晚些造,盐铁配额却能先停。」 李丽质将茶盏放下。 「你们有木料,本宫有配额。大家都不是非谁不可。」 顾承礼手里的茶盏没放稳,底部磕在桌上。 陆修文先开口。 「殿下,三倍价确实高了些。可七贯也无法让我们回本。」 「八贯。」 「运输和仓储……」 「七贯五百文。」 「殿下,这个价钱……」 「七贯五百文,今日交出全部龙骨木。验收合格,内库再给你们三成利润。」 三人抬头。 李丽质翻开帐本,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木料按七贯五百文结算,除去你们实际收购成本,剩下利润三成上缴内库。运输费按工部验收单另算。若有虚报,往后三年盐铁配额减半。」 顾承礼盯着那几行字。 「殿下,三成未免太多。」 「你们没有替朝廷收木的文书,却先把货收了。没有工部验收,却把价钱抬到二十贯。按律,这不是替朝廷办事,是囤货抬价。」 李丽质把笔放下。 「本宫给你们三成,是让你们保住利润。不是和你们商量。」 顾承礼的喉结动了动。 长公主不是来问价的。 她连他们收了多少丶走哪条水路丶少交多少盐引,都摆到了桌面上。 再争下去,龙骨木能不能卖出去不好说,盐场和铁铺先保不住。 沈崇低声道:「我们需要回去商议。」 「可以。」 李丽质站起身。 「今日酉时之前,把木料清单送到工部。若少一根,本宫便把你们三家的仓单送到大理寺。」 顾承礼起身相送。 「殿下请留步。七贯五百文,确实低了些。能否按八贯结算?」 「不能。」 「那七贯八百文?」 「不能。」 「七贯六百文?」 李丽质看向他。 「顾先生,你方才说商户做生意,总要留些利润。」 顾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本宫也给你们留了。」 她带人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 三人重新站直。 「江南来的木商,今日午后会到工部。谁敢拿他们的家人丶夥计撒气,本宫便从谁家的盐场先查。」 顾承礼脸上的客气终于撑不住了。 「殿下放心,江南商户只是做生意,不会惹事。」 「你们最好如此。」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3章 行为奇怪的高阳 苏世开的面馆高阳一连去了七天。 第一天,她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阳春面。 吃完以后,她把碗往前一推,说葱放多了。 第二天,她换到窗边,吃完又说汤淡。 第三天,她倒是没挑毛病。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不过,面吃完以后,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那里看了苏世半天。 苏世收碗,她看着。 苏世擦桌子,她也看着。 到了第四天,午后突然来了七八个脚夫。 几个人一进门便占了两张桌子,催面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苏世守着灶台,一时间忙不过来。 等他把面盛好,高阳已经走了过来。 她一手端起一碗,直接送到了桌上。 苏世抬头看她。 高阳放下碗,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第五天,她进门以后连面都没点。 高阳绕过灶台,从架子上拿下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苏世正守着锅下面,见状问道:「你做什么?」 「桌子脏了。」 「我忙完再擦。」 「等你忙完,这桌客人早走了。」 闻言,苏世也就没有拦她。 然而,高阳才擦到第三张桌子,胳膊便碰到了桌边的碗。 碗掉在地上,当场摔成了两半。 店里的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没伤到人,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苏世从灶台后走出来,蹲下身去捡碎片。 「你别碰。」 高阳也跟着蹲下。 「我摔的,我来收拾。」 「碎口割手。」 「我又不是没拿过碗。」 「你总共拿过几个?」 高阳答不上来,只能伸手去捡。 她的指尖刚碰到碗口,便被锋利的碎边硌了一下,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苏世拿过抹布,将地上的碎片全部包了起来。 「明天别来了。」 高阳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为什么?」 「店里的碗经不起你这么摔。」 「我赔你。」 「用不着。」 苏世提着碎碗起身,又补了一句:「你以后离碗远一点就行。」 「那我擦桌子。」 「照你今天这个擦法,再擦十次,我还得专门出去买碗。」 高阳瞪了他一眼。 然而,苏世已经回到灶台后,继续守着锅下面。 锅里的水翻滚不停。 他将面捞起来,放进碗中,动作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高阳站在原地看了一阵,这才离开。 第六天,她照样来了。 这一次,她确实没有碰碗。 高阳找来一块乾净抹布,只管擦桌面。 桌上的碗筷,她一件也不动。 每擦完一张桌子,她还会把抹布叠好,放到桌角,然后再去擦下一张。 苏世端着面从旁边经过,顺便看了一眼。 抹布叠得还算整齐,桌面也擦乾净了。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给客人送面。 高阳忙完以后,走到灶台边,在那张矮凳上坐下。 「有水吗?」 苏世倒了一碗凉水递给她。 高阳喝了一口,鼻子皱了皱。 「井水?」 「喝不惯就放着。」 「我只是问问。」 说完,她又喝了一口。 此刻店里的客人不多,灶下的火也压了下来。 骨汤在锅里慢慢滚着,不时冒出几个小泡。 高阳捧着水碗,看了那口锅一会儿。 「你每天什么时辰起床?」 「寅时。」 「这锅汤要熬多久?」 「四个时辰。」 「每天都是你一个人?」 「嗯。」 高阳安静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苏世则站在案板前揉面。 面团在他手中来回翻动,被一次次压下,又重新叠起。 过了半晌,高阳开口说道:「我明天早些来。」 苏世没有停手。 「早来做什么?」 「替你看火。」 「你会看?」 「你可以教我。」 苏世将面团翻了过来。 「灶里的柴不能断。」 「火大了,汤会浑,火小了,骨头里的味道熬不出来。」 「这活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高阳看着他。 「你连教都没教,凭什么说我学不会?」 听到这句话,苏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去。 高阳坐在矮凳上,腰间系着粗布围裙,袖口卷到了手肘。 她刚刚擦过桌子,手指上还留着水。 两人对视片刻,苏世才说道:「明天卯时过来。」 「寅时不行?」 「寅时天还没亮,你出宫不方便。」 「我有金牌。」 「金牌能让太阳提前出来?」 高阳被堵得没话说。 她把剩下的水喝完,起身放下碗。 「卯时就卯时。」 第七天,高阳果然卯时便到了。 而且一刻也没迟。 她进门时,苏世已经在灶前忙了一个时辰。 锅里的骨头渐渐熬白,汤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花。 高阳带着清晨的凉气走进铺子,先往灶台边看了一眼。 「火怎么样了?」 苏世朝灶口指了指。 「蹲下看。」 高阳依言蹲下。 灶里的火并不旺,几块木炭聚在一起,偶尔蹦出一点火星。 「这就算小火?」 「对。」 「汤熬到这个时候,火不能太急。」 苏世拿起一根细柴递给她。 「往里送一点,别塞得太深。」 高阳接过细柴,小心送进灶口。 「够了吗?」 「再进一寸。」 她又往前推了一点。 火苗很快攀上新柴,灶膛里也亮了几分。 苏世看了看火候。 「可以了。」 高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就这么简单?」 「半炷香添一次,别让火灭了。」 「真烧大了,也别自己乱动,叫我过来。」 高阳重新坐到灶边,开始盯着火。 等铺子开门,客人也陆续来了。 她前后添了三次柴。 第二次的时候,她把柴推得太深,火势一下高了起来。 苏世发现以后,立刻走过来抽掉两根柴,把火重新压了下去。 他没有训她,只让她继续看着。 等到第三次,高阳总算掌握了分寸。 苏世端着面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灶口。 「这次可以。」 高阳听见以后,唇角动了动。 不过等苏世看过来时,她已经转头盯住了灶火。 午后,店里的客人少了大半。 高阳开始帮着收拾桌子。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先把碗筷摞稳,再分几趟送到灶台旁的木盆里。 苏世站在后面提醒道:「碗泡在水里,油好洗。」 「我知道。」 「上次也不知道是谁把碗摞歪了,差点又摔一只。」 「这次没歪。」 苏世走到木盆边看了看。 碗确实码得整齐。 「还行。」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4章 小棉袄漏风了 高阳把抹布搭到肩上,额头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点灶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短褐的脚夫走进铺子,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来碗面。」 高阳走过去招呼。 「五文钱,空桌都能坐。」 脚夫看了她几眼。 「你也是这家铺子的人?」 「过来帮忙的。」 脚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姑娘看着细皮嫩肉,怎么跑到这种地方端碗了?」 高阳把肩上的抹布往上提了提。 「面好不好吃,跟我长什么样有关系吗?」 脚夫听得一乐,也就找了张桌子坐下。 等面送上来,他吃了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汤熬得不错。」 高阳站在旁边说道:「那当然。」 脚夫又看了看她,忽然提醒道:「姑娘,你的围裙系反了。」 高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带子绕到了身前。 那个松垮的绳结,正挂在她肚子上。 苏世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来了七天,围裙就没系对过。」 高阳立即转身瞪他。 然而,苏世说完便缩了回去,继续守着锅下面。 脚夫吃完面,起身离开时,在桌上多放了两枚铜钱。 「姑娘手脚还不熟,不过待客还行。」 「多的两文,算给你的赏钱。」 高阳看着桌上的铜钱,一时没有伸手。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靠自己干活挣来的钱。 虽然只有两文,但这两枚铜钱与她过去见过的钱都不一样。 苏世走过来,将铜钱收进了灶台边的钱罐。 「客人给的赏钱,要收。」 高阳说道:「我又不缺这两文钱。」 「这和缺不缺钱没关系。」 「人家觉得你招呼得好,才愿意多给。」 「你要是连赏钱都不收,他下次还怎么来?」 闻言,高阳站在桌边,没有再反驳。 苏世将桌面擦乾净,转身走向灶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道:「明天接着看火。」 「今天比昨天强。」 高阳捏了捏围裙边角。 「知道了。」 ...... 太极宫书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摺。 王德全从外面快步进来,到了桌前才停下。 「陛下,高阳公主已经连续七日出宫。」 李世民没有抬头。 「去了哪里?」 「城南。」 「见谁?」 王德全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苏世。」 李世民手中的笔停在奏摺上。 他抬头问道:「又是那家面铺?」 「是。」 王德全低着头,将千牛卫送来的讯息说了出来。 「公主每日卯时离宫,未时左右回来。」 「这几日,她一直在面铺里擦桌丶添柴,还帮着收碗。」 李世民把笔放下。 「你再说一遍?」 王德全只能重复道:「高阳公主在苏世的面铺里帮忙擦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李世民站起身。 「备车。」 王德全连忙跟上。 「陛下要去城南?」 「去看看。」 「那要不要先换身便服?」 「换。」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换上一件灰布长衫,带着王德全从宫中侧门离开。 马车到了城南巷口便停下。 两人下车步行,沿着窄巷一路来到面铺外。 门上的招牌仍是那块旧木板,上面连铺名都没有。 店门半开,碗筷相碰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出。 李世民站到门口,往铺子里看去。 店内只有四张桌子。 靠里面坐着两个卖菜的妇人,门边则坐着一个赶车的老人。 苏世守在灶台后面,正在往锅里下面。 而高阳系着一条歪斜的粗布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弯腰擦着桌面。 桌上放着几枚客人留下的铜钱。 她擦完以后,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放进灶台旁的钱罐。 李世民站在门坎外,半天没有进去。 王德全从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 高阳擦完桌子,站直身子朝灶台喊道:「苏世,第三桌的碗已经收了。」 「锅里还有汤吗?」 苏世头也没抬。 「还剩半锅。」 「门口那位大爷想再添半碗。」 「给他添。」 高阳拿起汤勺,从锅中舀了半碗汤,小心送到门边的桌上。 「大爷,您的汤。」 赶车的老人接过汤碗,笑着说道:「姑娘,你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晃。」 「以后得多练练。」 「我已经练了好几天。」 「那就再练几天。」 高阳把抹布重新搭回肩头,转身准备回灶台。 然而,她的目光经过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沉着脸,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弯腰低头的老内侍。 「父......父皇!」 ...... ...... 李世民回到太极宫时,天已经黑了。 王德全提着宫灯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从侧门走到书房,谁也没有开口。 长廊空荡,只有脚步声来回传荡。 李世民坐到御案后,随手拿起一份奏摺。 翻了两页,他又把奏摺放了回去。 方才在城南面铺看到的情景,一直堵在他脑子里。 高阳系着粗布围裙,额头还蹭了一块灶灰。 她端碗时双手都在晃,却还冲灶台后面的苏世喊,让他赶紧收拾第三桌。 那语气和她在宫里使唤侍女时差不多,可她自己乾的,却是擦桌子和收铜钱的活。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铺子外站了许久,最终也没进去,只让王德全驾车回宫。 真进去以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责罚高阳去面铺帮忙? 可她既未惹事,也未砸铺子,客人多给的两文赏钱,她都老老实实放进了钱罐。 至于苏世,那小子始终守在灶台后面,连高阳一根手指都没碰。 高阳把围裙系反时,他也只是隔着灶台提醒了一句。 李世民端起茶盏,刚送到嘴边,又重新放下。 茶已经凉了,他懒得让人更换。 这几个月,丽质也天天往苏牧的院子跑。 她起初帮着查帐,后来接管酒坊,如今连内库采买都经她的手。 她说话做事的模样,也和从前大不相同。 城南会馆那次,她拿着帐本,把江南三家的话事人问得接不上话。 顾承礼做了半辈子生意,最后还是被她把木料价格从二十贯压到七贯五百文,连继续还价的机会都没找到。 这些本事,都是苏牧教的。 再说高阳。 以前这丫头在宫里谁也不服,隔三岔五便和几个姊妹拌嘴。 如今她每天卯时出宫,跑到一间连招牌都没挂的面铺里添柴看火。 苏世让她做什么,她便跟着做什么,竟然连一句硬话都不回。 偏偏苏世也是苏牧教出来的徒弟。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至于兕子,那就更让他头疼了。 小丫头如今张口闭口全是「锅锅」,吃饭要找苏牧,睡前也要听苏牧讲故事。 就连那头食铁兽滚滚,也整日赖在苏牧的院子里。 上回李世民想把兕子抱回宫,兕子死死抱住苏牧的腿,怎么哄都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苏牧答应第二天给她做桂花糕,她才肯跟着李世民回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5章 烤全猪的魅力 整整三个女儿。 丽质被苏牧带去查帐管钱,高阳跑到苏世的面铺里擦桌看火。 年纪最小的兕子更省事,索性赖在苏牧院里,连宫都不想回了。 李世民越想越堵,索性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乌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站了一阵,他回头看向王德全。 「朕养了十几年的贴心小棉袄,如今全漏风了。」 王德全低着头,不敢搭话。 李世民又道:「还都让苏牧师徒给拐走了。」 王德全依旧不吭声。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说句话。」 王德全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陛下,几位公主只是去学些本事。」 「学本事?」 「丽质学查帐,高阳学擦桌子,兕子学吃,这也算本事?」 王德全把脑袋埋得更低。 这话他实在没法接。 李世民在书房里走了两圈,最后坐回椅子。 「算了。」 他重新拿起奏摺,看了两行,又随手扔回案上。 「苏牧明日有什么安排?」 王德全早已打听清楚,当即回答:「听说苏先生弄来一头黑猪,准备庆祝第一批泡面下线。」 李世民敲着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猪?」 「黑猪。」 「听说是从终南山脚下的农户手中收来的,已经养了两年,一直吃山里的橡果和野菜。」 「苏先生让苏世今日一早送进城,准备做一道脆皮烤全猪。」 李世民顿时坐直身体。 「烤全猪?」 「是。」 「整头都烤?」 「整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站起身来。 「备车。」 王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现在已经入夜了。」 「朕说明日。」 「明日一早便去。」 王德全赶紧问道:「陛下准备带谁?」 李世民想了想。 「皇后这几日身子如何?」 「皇后娘娘胃口好了许多,太医也说入冬以后需要适当进补。」 「那便让皇后随朕一起去。」 王德全应了一声,刚准备退下,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去太安宫传句话,告诉太上皇,苏牧明日要做烤全猪。」 王德全抬头问道:「陛下就不怕太上皇抢食?」 李世民瞪了过去。 「朕是担心他又去翻墙。」 「上回他翻进苏牧的院子,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 「让他明日走大门。」 王德全领命离开。 人刚走到门口,李世民又想起一事。 「再告诉太上皇,别带太多人。」 「猪只有一头。」 …… 次日辰时,苏牧蹲在院子里检视黑猪。 黑猪已经处理乾净,此时正放在石板上。 猪皮乌黑发亮,皮下的脂肪比寻常白猪厚出不少。 苏牧伸手按了按,留下的指印很快便恢复原样。 他又翻开猪耳,捏了捏后腿。 肉质紧实,肥肉分布均匀。 这头猪吃了两年山食,肥瘦比例正合适。 与此同时,系统也给出了提示。 「检测到极品食材:终南山橡果黑猪,肉质评级s,适合整烤丶慢焖丶脆皮处理。」 苏牧直接关掉提示。 他今日要做的是改良过的脆皮烤全猪。 寻常烤猪虽有脆皮,但烤得久了,里面的肉容易发乾,而且吃到后面难免油腻。 苏牧准备先用香料腌透,再以低温慢烤,把多余的油脂逼出来。 等猪肉熟透以后,再用高温收皮。 如此一来,猪皮酥脆,里面的肉还能保住汁水,吃起来也不会太腻。 工部昨日送来了第一批泡面。 虽然面块压得厚了一些,泡起来也要多费些时间,但总算能够入口。 第一批成品做出来,今日这头黑猪正好拿来庆祝。 院子另一边,苏世已经架起锅烧水。 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怀中抱着一摞帐本。 「工部送来的那批泡面,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面块压得太厚,泡的时候要多等一分钟。」 「回头让他们把模子再改一改。」 房青君把帐本放到桌上。 「段纶派人来问,什么时候可以验收。」 「让他先把样品送到院子里。」 「我吃过以后再说。」 房青君点了点头。 「李丽质说今日也会过来帮忙。」 苏牧问道:「她来帮什么?」 「帮你记录烤猪的火候和用时。」 苏牧没再说话,从旁边拿起一把尖刀,开始在猪皮上划花刀。 他下刀很稳,每一刀的间隔几乎相同,刀锋只划破猪皮,并未伤到里面的肉。 等到高温收皮时,猪皮便会顺着这些刀口鼓起,形成一块块酥脆的小方格。 苏世端着热水走了过来。 「师父,腌料现在调吗?」 「先把猪腹里面残留的血水冲乾净。」 「等我划完花刀,再配香料。」 苏世放下热水,正准备蹲下清洗,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兕子跑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食铁兽滚滚。 她刚冲进院子,便直奔苏牧而来。 「锅锅,窝闻到猪猪了!」 苏牧抬头看她。 「你站在门口就闻到了?」 「是滚滚先闻到的,窝跟着滚滚跑来的。」 滚滚趴在兕子怀中,把鼻子朝黑猪那边拱了两下。 不过它很快便没了兴趣,低头继续啃自己的竹笋。 兕子身后,李世民扶着长孙皇后走进院子。 长孙皇后穿着一件素色夹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许多,走路也稳当了。 进门以后,她先看了看石板上的黑猪,又看向蹲在那里划花刀的苏牧。 「苏先生,今日又准备做什么好东西?」 苏牧手上没停。 「烤猪。」 李世民随即说道:「朕今日是来体察民情的。」 苏牧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 「陛下体察民情,还带了这么多人?」 他说完往院门看去,发现外面还有人。 李渊拄着拐杖走进院子,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 他进门后也不和众人打招呼,径直来到石板旁,伸手在猪皮上按了一下。 「这头猪不错。」 苏牧看着被他按过的地方。 「太上皇别再按了,我刚划好的花刀。」 李渊收回手,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什么时候开始烤?」 「猪还没腌。」 「那就快些腌。」 苏牧看了他一眼。 「您比这头猪还着急。」 李渊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驳。 房青君扶着长孙皇后到廊下坐好。 另一边,兕子已经趴到石板旁边,看着苏牧继续划花刀。 她嘴里念叨着猪猪可怜,小手却悄悄伸向了猪耳朵。 苏牧抬手把她拨开。 「别碰。」 「等烤好了,自然有你吃的。」 兕子赶紧提出要求。 「窝要吃脆脆的。」 「给你留一块脆的。」 兕子这才满意,抱着滚滚退到了一旁。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6章 脆脆的烤猪肉 第626章脆脆的烤猪肉 苏牧蹲在石板前,把整头黑猪翻了个面。 猪骨早已剔净。 从脊骨到肋骨,一根没留,整张猪皮连着厚实的肉摊在石板上,足有半张桌子大。 苏世站在旁边递刀。苏牧沿着猪腹内侧划出几道浅口,又把过厚的脂肪片掉一层。 「去骨以后,烤起来受热匀,整张皮也容易酥透。」 苏牧把片下来的脂肪丢进旁边的铁盆,「骨头若留在里面,中间的肉熟得慢,等它熟了,外面的肉早就柴了。」 苏世将这些一一记下。 腌料昨晚就配好了。 盐丶五香粉丶白胡椒丶少量花椒,再用黄酒调开。 苏牧徒手将腌料往猪肉内侧搓了三遍,指腹顺着肉的纹理,把料揉进各处缝隙。 李渊坐在石墩上,看得心痒。 「就这点料?」 「肉好,料不必下重。」 「放点酱呢?」 「酱会压味。」 李渊不再开口,眼睛仍跟着苏牧的手转。 腌好内侧,苏牧把猪翻回皮面,拿起一只粗瓷碗。 碗里装着今早调好的糖醋水,白醋丶麦芽糖和少量盐,兑了半碗清水。 他用棕刷蘸满糖醋水,从猪头这一端刷到另一端。 刷过以后,猪皮蒙上一层湿亮。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旁边。 「刷这个有什么用?」 「收皮。糖醋水风乾后,猪皮表面会结出一层薄壳。进炉遇上高温,薄壳下面的水汽往外顶,皮就鼓起来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猪皮上的花刀格子。 「所以方才划的那些口子————」 「能让猪皮鼓得匀些。不划口子,有的地方鼓,有的地方瘪,卖相差,吃起来也不够脆。」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朝炉子那边看去。 院子中央,苏世和房青君已经把烤炉架好。 炉子用砖头临时垒成,底下留了进风口,上面横着两根铁条,中间正好容得下整头猪o 炉膛里塞满果木炭。 苏牧特意让苏世去城外买了枣木和梨木,烧出来的烟气透着甜香,也不呛人。 糖醋水前后刷了三遍。刷完一遍,苏牧便让猪皮迎风晾上一阵,待表面干透,再刷下一遍。 等第三遍刷完,猪皮已从乌黑转成暗红,摸着发涩。 「可以上炉了。」 苏牧和苏世各抬一头,把整张猪稳稳搁在铁架上。猪皮朝上,肉面朝下,下面是烧透的果木炭。 炭火压得不旺。 苏牧用铁钳拨开炭堆,将烧得太红的几块夹到边上。 「头半个时辰急不得。」 他拍掉手上的灰,「先把炭火压远些,让里面的肉慢慢受热。等油脂往下滴,再把火拢紧。」 程咬金蹲在炉边,脑袋伸得比谁都近。 「要等多久?」 「一个半时辰左右。」 「一个半时辰?」 「你吃的佛跳墙等了五天,一个半时辰还嫌长?」 程咬金把脑袋缩了回去。 秦琼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他没往炉边凑,视线却始终落在苏牧身上。 苏牧守着炉子,隔上一阵就探头看看炭火的颜色,偶尔用铁钳挪动几块炭。 动作算不上多,每回出手都落在要处。 长孙皇后坐在房青君搬来的椅子上,膝头坐着兕子。兕子先前想跑去炉边看,已被苏牧赶回来两回,如今老实了,只把脖子伸得老长。 「锅锅,什么时候好?」 「再问一次,就晚一刻钟。」 兕子赶紧捂住嘴,半点声音也不敢出。 滚滚趴在墙角,对烤猪提不起兴趣,抱着竹笋啃得满地都是碎屑。 半个时辰过去,猪皮表面渗出密密的油珠。皮下的脂肪受热化开,正一点点往外冒。 苏牧拿棕刷将油抹匀,又往猪皮上补了一层糖醋水。 「磁刷毛碰上猪皮,响了一声。 院里随即飘起焦甜气,闻着不浓,却直往鼻子里钻。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 李渊从石墩上起身,往炉边走了两步。 「坐回去。」苏牧头也没抬。 「老夫只看两眼。」 「看也站远些。袖子若拖进炭火,猪还没熟,先把太上皇烤了。」 李渊低头瞧了瞧袖口,只得退回原处。 又烘了大半个时辰,油脂开始往下滴。 一滴,两滴,落进炭火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油珠每落下一颗,炭火上方便腾起一小簇白烟,肉香混着果木甜香往院里散。 苏牧起身吩咐。 「苏世,加炭。」 苏世往炉膛中添了几块新炭,用铁钳把炭堆拢紧。火势一点点升了起来,炉边的热气也重了不少。 「最后收皮。」 两人抬起铁架,将猪翻成皮面朝下,又把铁架降了一格,让猪皮离炭火近些。 高温烘上去,猪皮表面的糖醋壳迅速收紧。花刀切出的格子里,一块块猪皮随之鼓起。 猪皮由暗红转成深金,最后透出琥珀般的颜色。鼓起的小方格排得齐整,个个绷紧,表面挂着薄油,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院里谁也没出声。 等整张皮收好,苏牧和苏世又将猪翻回皮面朝上。苏牧拿起一根竹筷,在猪皮上敲了一下。 「咚!」 脆而厚实,听着真跟小鼓差不多。 程咬金一下站了起来。 「这猪皮还能敲响?」 苏牧没搭理他,又敲了一下。 「咚!」 李渊也从石墩上站起身。 苏牧收回竹筷。 「成了。」 他和苏世把烤猪抬下炉子,放到案板上。整头猪色泽匀净,找不见一处焦黑,鼓起的方格整整齐齐,表面油亮。 李世民来到案板前。 「现在能吃了?」 「等一刻钟,让肉汁回到肉里。」 「还要等?」 「陛下若想吃乾柴一样的猪肉,现在便能切。」 李世民退后一步,不吭声了。 一刻钟过后,苏牧从柜子里取出一摞薄饼。饼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薄得透光。 旁边还摆着两只碟子,一碟白糖,一碟甜面酱。 他拿起菜刀,在猪皮上落下第一刀。 「咔嚓!」 刀锋切落,猪皮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的肉。肉色粉白,纹理清楚,透明的汁水从切口慢慢渗出。 苏牧切下一块连皮肉,皮在上,肉在下,放到薄饼上。又夹了甜面酱抹在肉上,将饼卷好,递给长孙皇后。 「娘娘先尝。皮蘸白糖,肉蘸酱,两种吃法各有滋味。」 长孙皇后接过饼卷,咬了一小口。 牙齿碰破猪皮,嘎嘣一声,脆皮碎成数片,每片都薄得透光,进嘴便酥成了渣。 后面的肉又软又嫩,咬开便有热汁流出,混着果木香。薄饼兜住了油和汁,拿在手里也不淌。 长孙皇后把剩下半卷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皮怎么能脆成这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7章 大军出动 第627章大军出动 苏牧切着第二块肉。 「靠糖醋水收出来的。」 李世民早就等不住了。 「朕的呢?」 「陛下稍等,这块切好便给您卷。」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朕自己卷。」 李世民从苏牧手里接过薄饼和肉,歪歪扭扭卷了几下,直接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的动作停了停。 薄饼丶脆皮丶嫩肉和甜面酱混在嘴里,滋味一层接一层。 猪皮挨不过三下牙便碎了,满口都是香。肉汁顺着舌根流下去,尾味微甜。 李世民闭嘴嚼完,伸手又去拿案板上的肉。 李渊快他一步,抓起一块脆皮塞进嘴里。 「太上皇,那块是朕的。」 「你手慢,怪得了谁?」 李世民转手去夹第二块。李渊用筷子一挡,两人夹着同一片脆皮,谁也不肯松。 苏牧看了他们一眼。 「案板上还有整头猪,二位抢这一片,有意思吗?」 「这片最脆。」李渊答得理直气壮。 李世民指向猪背上鼓得最高的那块。 「明明那块才最脆。」 「那块也是老夫的。」 「凭什么?」 「老夫比你先到。」 「朕比你先坐下。」 苏牧把猪背上的脆皮切下来,递给了兕子。 两人一齐转头。 兕子抱着脆皮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碎屑落了满下巴。她嚼得满脸油光,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脆好脆!」 李世民和李渊对看一眼,都没作声。 程咬金已经卷好第一个饼卷,三口吞完,又动手卷第二个。秦琼吃得慢,把脆皮蘸上白糖,一小口一小口嚼着。 吃到第三卷,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桌上。 「苏先生,吃了你这顿猪,老程出征吐谷浑,能徒手打死老虎。」 秦琼擦了擦手。 「吐谷浑没有老虎。」 「那就打狼。」 「你的马还没挑好。」 「马不用挑,给老程一头猪就成,骑着猪照样能冲阵。」 李世民瞥他一眼。 「你若骑猪冲阵,吐谷浑还以为大唐派了个屠夫过去。」 「屠夫怎么了?」程咬金拍着胸口,「老程当年就是杀猪出身。」 院中响起一阵笑声。 苏牧没跟着笑。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坛酒。 这是前些天蒸馏出的新酒,泡过青梅,酒色微黄。他将酒倒进几只粗碗,一碗碗摆上桌。 程咬金和秦琼面前各有一碗,李世民面前一碗,李渊那里也摆了一碗。 苏牧端起最后一碗。 院里的笑声停了。 他把酒碗举到胸前。 「二位将军要去打吐谷浑。我一个做饭的,旁的忙帮不上。」 苏牧先看程咬金,又转向秦琼。 「这碗酒,给二位践行。」 「愿大唐武运昌隆。二位吃饱喝足,平安回来。」 程咬金端起酒碗,没说什么,仰头一口喝乾。 秦琼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他皱了皱眉,随后笑了。 大军开拔那日,长安城门外的尘土飘了半个时辰才散。 程咬金骑在马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脆皮猪肉。 秦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并辔出城,身后三万铁骑排成长龙,沿着官道向西北行去。 苏牧站在城墙上,直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地平线,才收回视线。 旁边的兕子扒着城垛,掂脚往外张望。 「锅锅,程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 「那他还能吃到烤猪吗?」 「能。」 兕子放下心,抱着滚滚蹲到墙根玩去了。 苏牧转身下了城楼。 军粮已经交给工部,方便面的第二批样品昨夜送来,面块厚度改过,泡开的时间缩短到两分钟出头。炒面和肉乾也开始量产,第一车军粮已经随大军出发。 他眼下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王德全从后面跑上来。 「苏先生,陛下让您去渭河北岸。」 苏牧回头。 「现在?」 「陛下已经先走了,让您带上兕子,从东门出城,沿河道过去。」 「去渭河做什么?」 王德全压低声音。 「船。」 苏牧停了一下。 他把福船图纸交出去已经一个多月。 期间李世民只提过一次,说工部在渭河边圈了一块地,搭了围挡,闲人不得靠近。苏牧没追问,李世民也没再提。 「造好了?」 王德全点头。 「昨夜刷完最后一道漆,段尚书今早亲自验过,说可以下水。」 苏牧把兕子从墙根抱起来。 「走。」 「去哪儿?」 「看大船。」 兕子的眼睛亮了。 「大船?有多大?」 「去了就知道。」 马车沿着渭河北岸的土路颠了小半个时辰。 快到地方时,河滩上的围挡已经映入眼帘。粗木桩撑起麻布,围挡有两丈高,里面的情形全被遮住。 外面守着两队禁军,盔甲齐整,长枪朝天。 马车停下,苏牧抱着兕子走过去。禁军校尉验过令牌,这才让开通道。 绕过围挡,苏牧停住脚步。 河滩上架着一艘船。 船长十丈,宽三丈,船底平阔,两侧船舷高出水面一人多。船身刷过桐油,颜色深褐,木纹仍清晰可见。 船头向上翘起,船尾装着一面木舵,舵叶比寻常渔船大了三倍。 兕子从苏牧怀里探出脑袋,张大嘴。 「好大的船!」 李世民已经站在船底下,身边是工部尚书段纶。更远处,几个穿短褐的工匠蹲在地上整理绳索。 苏牧走到船边,绕着船身看了一圈。 船底龙骨用的是整根老木,接缝灌了桐油和石灰,摸上去没有凸起。再看船舷,板与板之间嵌着麻丝和油灰,压得很紧。 「水密隔舱做了几道?」 段纶赶紧答道。 「按图纸做了七道。每道隔板都用铁钉加固,缝隙灌了桐油石灰。昨日往里面灌过水,试了两个时辰,没有渗漏。」 苏牧蹲下,从船底的检修口钻进去看了一遍。 隔舱里乾燥,木板没有受潮。铁钉间距均匀,没发现偷工减料的地方。 他出来后走到船尾,抬头打量那面尾舵。 舵叶可以转动,连着船舱里的舵柄。苏牧伸手推了推,舵叶转动顺畅,没有卡住。 「舵轴用的什么木?」 一个老工匠站起来。 「铁力木。找了半个月,才从岭南运来。」 苏牧点了点头。 铁力木密度大,泡在水里不容易腐坏,拿来做舵轴正合适。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8章 扬帆起航 他沿着绳梯爬上船。 甲板铺得平整,踩上去没有晃动。桅杆立在船身中部偏前的位置,帆布还没挂上。 走到桅杆下,他拽了拽固定桅杆的缆绳。 绳子绷得够紧,绳结也没问题。 转身时,苏牧看见左舷一排索具。 「这几根绳子谁系的?」 段纶跟着爬上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张工匠绑的。」 苏牧勾住其中一根绳,往上提了提。 「这根绳从滑轮过来后,绕反了。帆升起来受风,拉力会往右偏。风一大,帆面就会歪,船也会跟着偏航。」 段纶看了半天,仍没看出问题。 下面的张工匠已经变了脸色。 他爬上船,蹲到索具旁仔细检查,随后起身抱拳。 「先生说得对,是小的绕错了方向。」 苏牧又指向右舷。 「那边第三根缆绳,接头少缠了两圈。现在拉着没事,麻绳泡过水会发胀,接头一松,整根绳就废了。」 张工匠跑过去检视,果然少了两圈。 他蹲下重新缠好,回头望向苏牧,神情多了几分敬服。 「先生是行过船的?」 苏牧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船头。 李世民跟在后面,等旁边没人,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懂船了?」 「图纸是我画的,索具怎么走,我能不清楚?」 李世民盯了他两眼。 苏牧没理会,继续检视船头的锚绳和系缆桩。锚绳粗细合适,系缆桩钉得牢,也没什么问题。 整艘船从船头查到船尾,除去两处索具的小毛病,其余地方都合格。 「可以下水。」 苏牧从船上跳下来。 段纶肩头一松,马上招呼工匠准备。 河滩上早已铺好滑道。 几十名工匠和禁军一起推船,木轮沿着滑道滚动,整艘船朝河面移去。 兕子由房青君抱着,站在岸边观看。 船尾先入水。 河水漫过船底板时,几个工匠盯住船舷上的吃水线。 船身一点点下沉,等整艘船滑进渭河,吃水线正好停在苏牧先前做下的标记处。 船身没有倾斜,也没有晃动。 河风吹过,船随着水流摆了几下,幅度很小。水密隔舱把船体分成七段,就算其中一段进水,另外六段也能撑住船身。 段纶站在岸边,双手攥着衣角。 「稳了。」 李世民没有出声,只望着河面上的船。 几个水手跳上甲板,解开缆绳,升起船帆。河风灌进帆布,船身向前一冲,在渭河上拖出一道水痕。 尾舵转动,船头跟着偏过去。水手把舵柄推向另一边,船头又转了回来。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船身没有大幅摆动。 李世民松开了握着玉佩的手。 「好。」 只有这一个字。 苏牧蹲在岸边,看着船在河面往返三趟。每次转向都很顺,尾舵的响应比他预想得还快。 这只是十丈长的试验船。 等工匠把这次的经验吃透,再造二十丈丶三十丈的大船,才有资格驶向远海。 船靠岸后,水手放下跳板。苏牧重新登船,钻进底舱检视隔舱。 七道隔板全都乾燥,没有一处渗水。 他用指甲抠了抠接缝处的油灰,油灰结得很牢,没有脱落。 从底舱出来时,张工匠和另外两名老匠人已经等在甲板上。 「先生,船上还有什么要改的?」 苏牧想了想。 「帆面再加一成。这条河风小,试不出差别。到了海上,风力足,帆面大些,船跑得快。」 「桅杆的位置往前挪两尺。现在船头吃水浅了些,装满货后船尾会沉,船头反倒翘起来。」 「甲板上的排水孔也要改,间距太大。碰上大浪,积水排不出去,会影响船身稳当。」 张工匠把这些话逐条记下,神情越来越认真。 段纶站在旁边听完,抬手擦了擦汗。 「苏先生,下一艘什么时候开造?」 苏牧跳下船。 「先把这艘的毛病改好。第二艘放到泉州造,那里有海水,试出来的结果才准。」 李世民走过来。 「泉州的船匠已经在调,木料也从岭南往那边运。」 苏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回城的马车上,兕子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嘴里还念着大船。 苏牧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音。 【远洋基础条件已满足,开启科技树分支】 【奖励一:六分仪制作图纸。用途:远洋定位,配合星图可确定船只经纬度】 【奖励二:水手防坏血病食谱。包含豆芽培育法及腌酸菜改良版,可在船上长期制备,有效预防远航坏血病】 苏牧睁开眼。 六分仪。 有了这个,船驶出近海后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大唐的水手学会观星,再配合六分仪,便能在茫茫大洋上找到船的位置。 豆芽和酸菜就更容易解决。 绿豆在船上泡水,三五天便能发芽食用。酸菜用盐和坛子腌好,放上几个月也不会坏。 远航最怕的并非风浪,而是水手一个接一个倒下。牙龈出血,混身无力,最后死在船上。 有了这两样东西,船便能在海上航行几个月,不必频繁靠岸。 苏牧闭上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十道极品美食还剩最后一道。 系统说得明白,要四方食材,四海宾客,万国来朝之国宴。 船已经有了。 六分仪的图纸也拿到了。 该让大唐的船驶向更远的地方了。 ...... ...... 崔家酒楼的门板,一连三天没卸。 巷子里的人路过,总要往那边瞅上一眼。 「听说掌柜的还在县衙里蹲着。」 「蹲着好,他家那羊肉面,送我都不吃了,油大,吃完一下午嘴里发腻。」 「还是五文钱的实在。」 几个脚夫端着碗蹲在苏记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苏世在灶后听着,手上没停,把一坨面抻开,下锅。 他没接话。 师父说过,生意好的时候别出声,嘴一松,福气就漏了。 这话他原先当笑话听,如今信了七分。 有些东西,还真不是能炫耀的。 不怕人不惦记,就怕人惦记。 自己只是开了一家小小的五文钱面馆,就遭到了这么多事情的困扰。 不敢想像师父的成名之路该有多艰辛啊! 苏世摇了摇头。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29章 报复来了 夜里,巷子没人。 一个人影翻进苏记后院,蹲在井边待了半盏茶工夫,又翻了出去。 井口的木盖没动,只是落了一层原本没有的湿泥印。 …… 第二天寅时,苏世照常起灶。 熬汤用的水,是头天傍晚打好的,存在缸里,放一夜,底下的沙泥沉了,汤才清。 这个规矩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师父没教,他觉着该这么做。 卯时,高阳到了。 她进门先去系围裙。 两根带子在背后绕了一圈,拉紧,打结。 结打在腰后,端端正正。 她低头看了看,没吭声,往灶口一蹲。 苏世端着面从她身后过去,扫了一眼那个结,也没吭声。 午市前,头一锅汤见了底。 缸里的水也用完了。 苏世提桶去后院打井水,倒进另一口锅里,添骨头,起火。 水开第一滚,他舀了半勺尝。 舌根发紧! 苏家这口井的水本就带一点涩,烧开了能压下去。今天这点涩压不下去,顺着舌头两边往喉咙里钻,咽下去以后,嗓子眼还留着一层。 他又尝了一勺。 还是那个味。 高阳在灶口添柴,抬头看他。 「怎么了?」 苏世没答,去后院蹲到井边,掀开木盖。井沿上有半个泥印,鞋尖朝里。 他盯着那半个泥印看了一会儿。 回到灶前,他端起整锅汤,走到门口,泼进了阳沟里。 汤水冒着白气,顺着沟淌出去老远。 门口排队的几个人都愣了。 高阳站起来,手里的细柴还没放下。 「你倒了?那一锅骨头,你四更天剔的。」 「脏了。」 「哪里脏了?」 苏世把空锅放回灶上,转身取下门后挂着的木牌,翻了个面,挂出去。 牌子上写着两个字:歇业。 「今天不卖了。」 排在最前头的老汉急了。 「哎,苏小哥,我这腿脚走了二里地过来的!」 「对不住,大爷。」苏世朝他拱了拱手,「明天来,头一碗我请。」 老汉嘟囔了两句,还是走了。 后头的人也跟着散,有人边走边回头,嘴里念道这小子是不是犯了什么病,好好的生意不做。 高阳没走。 她把细柴丢回柴堆,走到苏世跟前,压着嗓子问:「井里有东西?」 苏世看了她一眼。 这位公主来了八天,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看他的脸。 「有人动过。」 「什么人?」 「不清楚。泥印子是新的,昨夜的。」 高阳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去叫千牛卫。」 「先别。」 「为什么?」 苏世没说为什么。 他在想另一件事。 井是昨夜动的,今天早上卖出去的那一锅,用的是缸里的隔夜水,没沾井水。 要是他图省事,早上直接打井水熬汤,这会儿半条巷子的人都该在茅房门口排队了。 下药的人没算到缸里还存着一夜的水。 那他们现在该做什么? 苏世还没想完,巷口就来了人。 七八个穿公服的,腰上挂着刀,领头那人三十来岁,脸上的胡子刮得发青。 他一路走过来,边走边看门上那块歇业的牌子,看完了,笑了一下。 「苏记面铺?」 苏世站在门槛里。 「是。」 「京兆府捕头孙彪。」 领头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印的纸,抖开,「今早有人在你铺里吃面,回去就上吐下泻,这会儿躺在家里起不来。苦主告到府衙,府尹大人命我来拿人。」 高阳在苏世身后吸了口气,没出声。 苏世看着那张纸。 他倒汤丶挂牌,前后不到一炷香。官差就到了门口,状子也写好了,印也盖好了。 这个时辰,卡得真准。 就是算错了一样,他早上的汤没毒。 「苦主是谁?」 「到了府衙你自然见着。」 「他吃的哪一碗?」 孙彪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小子,你跟我讲这个?」他往门里瞥了一眼,瞧见那口空锅,「哟,锅都刷乾净了。心虚了?倒得挺快啊。」 「汤脏了,倒掉。」 「怎么个脏法?」 「井里被人下了东西。」 孙彪身后几个官差笑出声来。 「听听,自己家的井让人下了药,他不报官,他倒汤。」孙彪伸手去抓苏世的胳膊,「行了,有什么话跟府尹大人说去。」 手还没碰到袖子,中间多了一个人。 高阳站在两人之间,比孙彪矮了一个头,围裙还系在身上。 孙彪的手停在半空。 「这位是?」 「你管我是谁。」高阳往前走了一步,孙彪下意识退了半步,「我问你,苦主今早几时吃的面?」 「辰时。」 「辰时我就在这铺子里看火。辰时来了十一桌客人,第三桌的大爷添了半碗汤,门边那桌是两个卖菜的婶子,吃完还剩了几根葱。你说的苦主坐哪张桌?穿什么衣裳?吃的是一碗还是两碗?」 孙彪张了张嘴。 「我……府衙自有查问。」 「你不晓得。」高阳盯着他,「你连人坐哪儿都说不上来,就敢提着刀来拿人?」 巷子里还没走乾净的几个街坊,这会儿又凑了回来,远远地站着看。 孙彪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 「姑娘,公门办差,你一个端碗的丫头在这儿横什么?再拦着,连你一并带走。」 苏世在后头伸手,想把高阳拽到一边。 他不想她掺和。 这是他的铺子,他的井,师父让他自己把这间铺子立起来,出了事就往公主身后躲,算什么出师。 手伸到一半,高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苏世的手收了回来。 高阳转回去,解下腰上那条围裙。 结是她今天自己打的,打得端正,解起来费了点劲。她一边解,一边开口,嗓子不高。 「带我走?好啊。」 围裙叠成两折,搭在门框上。 「你今天从这门里带走一个人,我让京兆府从府尹到你,一个一个出来给我解释。」 孙彪眯起眼,打量她那身衣裳。粗布,旧,袖口还沾着灶灰。 他想了一阵,没想出长安城里哪家贵女会蹲在面铺里烧火。 「吓唬谁呢。」 他挥手,身后两个官差绕过高阳,往铺子里走。 「搜!后院那口井给我封了,水打两桶带回去,当证物。」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0章 欺负了徒弟,师父该出手了 讯息送到城东小院时,苏牧正蹲在檐下挑绿豆。 报信的是跟着高阳的千牛卫,一路跑过来,喘得连话都说不齐整。 「先生,京兆府去苏记拿人,说面里有毒。公主拦着,他们已经进去搜了。」 李丽质合上手里的帐本。 「高阳也在?」 「在,公主把围裙都解了。」 苏牧没抬头,捡出一颗瘪豆子,丢进旁边的碗里。 「苏世呢?」 「苏世没动手,站着跟他们讲理。」 「讲得过吗?」 千牛卫想了想,老实摇头。 苏牧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他算了算时辰。 井是昨夜动的,官差今日便上了门,连状子都早早写好。为的哪是一碗面,分明是冲着五文钱一碗的规矩来的。 苏世能忍住不拔刀,还知道先把汤倒了,已经比他预想的强。 剩下的事,该师父来收拾。 「青君,灶上那锅豆子别关火。」 房青君从屋里探出头。 「你去哪?」 「去吃面。」 李丽质已经站在院门口,令牌也攥在了手里。苏牧走过去,把一小布袋绿豆塞给她。 「拿着。」 「这是做什么用的?」 「到了就晓得。」 两人出了门。 苏牧没叫车,只沿着街往前走。路过一家药铺时,他进去称了二两甘草,还跟掌柜讨价还价,硬是省下两文钱。 李丽质在门口等着,忍了一路,到底还是开了口。 「高阳还在那边。」 「她有金牌。」 「金牌拦得住刀,拦不住那些人往苏世身上泼脏水。」 苏牧将甘草揣进袖子。 「所以得有人去泼回来。」 苏记门外围满了人。 后院的井已经被封住,两个官差各拎着一桶水出来,桶里的水还在晃。 孙彪站在门槛上,手里提着一根铁链,正往苏世腕上比划。 高阳挡在苏世身前,半步不退。 「你敢锁他试试。」 「姑娘,我锁的是犯人,又没锁你。」 「他犯了什么?」 「苦主就在这儿,你自己问。」 孙彪侧身让开。一个瘦汉子被人架着,脸色发黄,捂着肚子直哼哼,两条腿软得站不住。 「就是这家……吃完我这肚子……哎哟……」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 「这不是西市的赖三吗?」 「他什么时候来吃过面?」 「谁晓得。」 巷口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口都没动。他是崔家酒楼的二管事崔茂。掌柜进了县衙,酒楼如今归他管事。 赖三每哼一声,崔茂便端起茶碗看上一眼。 人群后头传来一句。 「借过。」 苏牧从人缝里挤进来,手里还拎着药铺的纸包。李丽质跟在后面,一身便装,鞋上踩了不少泥点子。 苏世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高阳先回过头。 「你怎么才来?」 「路上买了点东西。」 「这时候你还有空买东西?」 「甘草涨价了,多问了两句。」 高阳被他堵得没话,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孙彪上下打量着苏牧。一身粗布衣裳,袖口还粘着豆壳,瞧着跟面铺里的夥计没什么两样。 「你又是谁?」 「他师父。」 「好啊,师徒俩一块儿带走,省得我再跑一趟。」 苏牧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官差面前,低头看那桶井水。水色浑浊,桶底沉着一层细白末子。 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到舌尖。 入口苦,后头发麻。 是巴豆霜,分量不大,够人拉上一天,却要不了命。 下药的人手很稳,也很小气。 孙彪嗤了一声。 「这水你还敢喝?」 「我不喝,我拿来煮。」 苏牧转头吩咐苏世。 「搬炉子。」 苏世略一迟疑,随即进屋,把灶边的小泥炉抱出来,摆在门口。高阳也跟着去抱柴,这回柴塞得不深不浅。 孙彪伸手便要拦。 「你想干什么?毁灭证物?」 「你们要拿回去当证物的是两桶水,我只取一瓢。」苏牧从桶里舀起一瓢水,倒进砂锅,「剩下的照旧拎回去,少不了几滴。」 李丽质把绿豆递来。苏牧抓了一把扔进锅里,又将甘草掰碎了放进去。 炉火烧起来,锅边很快冒了泡。 苏牧在袖中摸了摸,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一撮褐红色碎末,是前阵子系统给的赤芝碎,他一直没舍得用。 捏着纸包停了停,他还是倒了半包进去。 东西用了还能再得,徒弟的铺子却不能让人平白砸了。 绿豆煮开了花,原本浑浊的水也清了不少,甘草的甜气顺着热汽散开。 四周看热闹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 「这是做什么?」 「解毒汤。」 苏牧拿勺子搅着锅,「井里下的是巴豆霜,绿豆丶甘草都能解,再放些养胃的东西。喝下去,肚里吃过什么,一会儿便瞒不住了。」 他先舀出一碗,自己尝了一口。 众人全看着他。 苏牧咂了咂嘴。 「甘草放多了。」 随后又舀出第二碗,递到赖三面前。 「你既然中了毒,这碗给你解。」 赖三的哼声停了半拍。 「我……我不喝。谁晓得你往里放了什么。」 「毒都已经中了,还怕再中一回?」 赖三躲到孙彪身后。孙彪拧起眉头。 「苦主不肯喝,你还能硬灌不成?」 李丽质这才开口。 「孙捕头,京兆府办案,苦主的伤总要验。」 她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他说吃了苏记的面中了毒,如今有人当众替他解毒,他反倒不肯喝。你是在替苦主做主,还是在替旁人做主?」 孙彪转头看她。 这女子衣裳寻常,可那份气度,他在府尹大人身边都没见过几回。孙彪一时摸不清她的来路,高阳已经在旁边接了话。 「他不喝,我帮他喝。」 说完便伸手去端碗。 苏世先一步把碗接过去,走到赖三跟前。 「喝完。要是没用,我自己跟你去府衙。」 赖三看看孙彪,又朝对面茶摊瞟了一眼。茶摊上的崔茂偏过头,不肯看他。 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赖三没了退路,只能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一碗汤见了底,赖三站着没动。 孙彪刚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赖三忽然闭紧了嘴,两边腮帮子越鼓越高。 他推开人群,冲到阳沟边,弯腰便吐。 头两口全是酸水,第三口吐出来的东西,周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有大块羊肉。 酒气也跟着冲了出来,隔着两丈都能闻见。 「哎,这是羊肉啊!」 「苏记只卖阳春面,哪来的羊肉?」 「这酒味也太冲了,他喝了多少?」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1章 两女共同一致 赖三吐完,又捂着肚子往墙根跑,蹲下去便起不来了。 苏牧把勺子放回锅里。 「肚里装着羊肉和酒,吐出来的东西里连一根面条都没有。」 他看向孙彪,「孙捕头,你这位苦主吃的,到底是哪家的面?」 巷子里有人笑出了声。 「崔家送的羊肉面呗,前几天白送,他天天都去。」 「敢情是在那边吃撑了,跑到这边来讨药钱。」 孙彪还攥着铁链,收也不是,拿也不是。 李丽质走到他跟前,掏出令牌给他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袖中。 孙彪看清上面的字,两腿当场便软了。 「回去告诉府尹,状子是谁递的,印是谁盖的,明日午时以前送到百骑司。」 「是……是……」 孙彪连铁链都顾不上收,带着人便往巷口退。两桶井水也忘了拎,还是苏世追上去,重新塞回官差手中。 「证物。」 官差抱住水桶,憋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苏牧没有理会他们,端起剩下的半锅汤,穿过巷子,走向对面的茶摊。 崔茂正在桌上放铜钱,手抖得拿不稳,放下三枚,又掉了一枚。 苏牧把砂锅搁在他面前。 「还剩半锅,崔管事也尝尝?」 「你……你认错人了,我只是来喝茶的。」 「你的茶一口没动。」 崔茂不吭声了。 苏牧在他对面坐下,从锅里捞出一颗煮烂的绿豆,捏在手里看了看。 「五文钱一碗的面,能碍着你们什么?」 崔茂仍旧不答。 「你们崔家酒楼一桌席面要几贯钱,他一碗面只卖五文。吃他面的人,这辈子也未必会进你家的门。」 苏牧将绿豆扔回锅里,「你们送羊肉面送不过他,便往井里下药。我徒弟老实,倒了一锅汤,歇了一天业,害得街坊白跑二里地。」 崔茂动了动嘴唇,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空口无凭……」 「赖三还在墙根蹲着呢,要不你过去,跟他当面对对凭?」 崔茂缩了缩脖子。 苏牧起身端回砂锅。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 他说得不快,街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再玩阴的,我让你们崔家在长安的酒楼,连一根葱都买不到。」 崔茂抬头看着他。 眼前这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挂着豆壳,手里还端着一口砂锅,可这句话听着,绝不只是吓唬人。 崔茂想起去年西市那几个卖菜的农户。 他们曾提过,城东有位先生教他们种菜,如今长安一大半的新鲜菜蔬,都出自那几家。 还有掌柜被押走那天,面铺里那个看火的姑娘,拿出的那块金牌。 崔茂不再多说,扔下茶钱,连找零都没要,匆匆出了巷子。 ...... ...... 苏牧回到小院时,灶上那锅绿豆已经熬成了沙。 房青君把火压小,盛出三碗,搁在石桌上晾着。 李丽质坐下后,先把袖子里的令牌掏出来,放在桌角,又翻开帐本。 「孙彪明日午时前会被送去百骑司。」 「嗯。」 苏牧喝了一口豆沙,烫得直吸气。 「崔茂回去以后,崔家不会认帐。赖三这种人,西市一抓一大把,给几百文就能改口。」 房青君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出事的是苏世的井。」 「明天会是哪里?」李丽质接过话头,「酒坊的曲?终南山那几家菜农的地?还是工部那条泡面的线?」 两人对看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苏牧放下碗。 「你们俩提前商量过?」 <canvasss="secst"data-c="dg0wzi9qcjy9diy9tnsptoowr5gnsnbv5iba54rosszp9chn4fzg5bqqto2/59zbqoii"data-v="8a8d6cdafd4e3e18"></canvas> 「那你们一人一句,接得这么顺。」 李丽质没理他,把帐本推到苏牧面前,翻给他看。 「酒坊挂在内库名下。香料走萨迪克的驼队。泡面是工部出钱,你出方子。菜农那边,你教完就撒手不管,他们各卖各的。」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了下来。 「每一样都沾着你的名字,可每一样都是散的。别人随便动一处,你就得亲自跑一趟。今天你去巷子里煮汤,明天呢?」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等你上了船,谁去煮?」 苏牧没接话。 这句话正戳到他的痛处。 泉州的船还没开造,出海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他在海上漂着,长安这边要是有人往酒缸里撒一把土,他连信都收不到。 更麻烦的是钱。 二十丈丶三十丈的大船,工部能出一艘,未必肯出十艘。国宴要请四海宾客,总不能指望李世民掏私库。 房青君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所以要拢到一块儿。一个名号,一本总帐。往后谁再往苏世井里扔东西,碰的就不只是一家卖五文钱面的铺子。」 「还有酒坊丶香料丶军粮,以及半个长安的菜。」李丽质接了一句。 苏牧拿勺子刮着碗底。 「叫什么名字?」 「大唐食珍商会。」 李丽质答得很快。 房青君低头喝了口汤。 「她昨晚写了十几个,划了又写,最后留下这个。」 李丽质耳根红了,手指压着帐本边沿。 「你若是嫌不好……」 「挺好。」 苏牧点头,「比苏记总号强。」 房青君放下碗。 「那个是我写的。」 院里安静了一阵,只剩滚滚在墙角咬竹笋,咔咔作响。 苏牧清了清嗓子。 「怎么分工?」 「帐目和作坊归我。」房青君说。 「官府丶世家丶内库,归我。」李丽质说。 苏牧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说,只好自己问。 「那我呢?」 两人异口同声。 「做饭。」 房青君又补了一句:「还有看着兕子。」 苏牧看看她,又看看李丽质。 「我还算东家吧?」 「算。」李丽质说,「东家不用签字。」 房青君伸出手。 「印章给我。」 苏牧从腰间解下那枚木印,掂了掂,还是放进了她掌心。 李丽质把早已写好的契书摊开。 首行写着苏牧,第二行是房青君,第三行空着。她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比平时慢了些。 太上皇那晚教她的话,她原本没打算照做。 可名字落在纸上,她盯着那一行多看了几眼。 房青君把印章按在契书末尾,没有抬头。 外面的事交给李丽质,是房青君定下的。 李丽质手里有令牌,腰杆也硬,跟世家的人坐一张桌子,她压得住场面。 若换成房青君去陪那些老狐狸喝酒,不出三句,桌子就得被她掀了。 ……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2章 反被包养的苏牧 从第二天起,院子里便没清静过。 酒坊的七个管事一早排着队进门。 房青君给每人发了一本簿子,每缸曲下了几斤,什么时辰量的温度,都得写清楚。 谁的字认不出来,就扣谁半个月工钱。 工部送样品的小吏也来了。 房青君问他一块面饼的成本,他报了个数。 「多少文,多少厘,你算过没有?」 小吏额角冒了汗。 「下官回去再算。」 「连模子钱一起算。」 李丽质那边更忙,早上出门,总要天黑才回来。 头一天,她去了京兆府。 府尹亲自把赖三的口供送到她手上,连崔茂给了多少钱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她去西市见萨迪克。萨迪克想要香料三成的利,李丽质只肯给一成半,外加商会往后所有的胡椒丶豆蔻都从他的驼队进货。 萨迪克盘算半天,最终还是签了字。 出门时,他拉着随从小声念道:「这位公主比苏先生还难缠。」 苏牧则在檐下发豆芽。 系统给的法子不难。 绿豆泡上一夜,铺进瓦盆,盖一层湿布,每天换三回水。他拿了三只盆,一只放屋里,一只放院里,一只搁在灶边,想看看哪种温度出芽最快。 船上可没有院子,这笔帐得先算好。 第四天午后,段纶拿着一份文书找上门。 「苏先生,军粮的供货契约,要商会东家落印。」 苏牧正在掐豆芽根。 「找青君。」 「下官方才去过,房姑娘说东家的印在她那儿。」 「那不就行了。」 段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院里有管事捧着簿子进进出出,廊下的算盘声一直没停。苏牧蹲在盆边,慢慢掐着豆芽根,旁边还坐着个小丫头,正往食铁兽嘴里塞桂花糕。 段纶越看越觉得高深。 整座院子忙得井井有条,这位东家却一句话也不用说。人早派出去了,印章也交了出去,各处照样围着他转。 在段纶看来,能把人用到这个份上,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他把文书收回袖中,朝苏牧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苏牧抬起头,没弄明白他拜的是什么。 看了看手里的豆芽,他低下头,又掐掉一根。 …… 第七天傍晚,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把一只钱袋放到灶台上。 「这个月的月例。」 苏牧拿起来掂了掂。 「多少?」 「十贯。东家的份例。」 没过多久,李丽质也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便放到苏牧面前。 「西市买的。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苏牧开启一看,里面是一双新靴子,还有一件夹袄。针脚细密,用的也是好料子。 兕子蹲在瓦盆边,先看看钱袋,再看看新靴子,最后又看看苏牧。 苏牧这几天哪儿也没去,每天就是做饭丶发豆芽,还有给她讲故事。 姐姐们天天往外跑,回来给锅锅钱,还给锅锅买衣服。 小丫头歪着脑袋,琢磨了很久。 「锅锅。」 「嗯?」 「你是不是被姐姐们养了?」 院里一下没了声响。 李丽质转身去倒水,壶提了半天,碗里一滴也没倒进去。 房青君低下头,拨弄着算盘。 苏牧看着手里的新靴子,没有马上回答。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算是吧。」 兕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而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那锅锅要乖哦。」 ...... ......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从西北一路响到长安城。 太极殿外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满身沙尘的驿卒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他双膝跪上青石板,手里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西北大捷!李大将军奇袭吐谷浑王帐,灭其国!」 他的嗓子早哑透了,这一喊,半座太极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德全跑去接竹筒,还没来得及送上御案,李世民已经走下台阶,从他手里拿了过去。 封泥完好,印信无误。 李世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战报。 战报写得很短。 李靖向来惜字如金。 十一月初九,大军行至青海以西,突遇暴风雪。 大雪连下七日。 驼队走散,粮道断绝。 先锋营扎在一处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连个活物都找不见。按往年的情形,断粮一过五日,军心便要散。 军心若散,人也就活不成了。 这回,营中撑了下来。 李世民看到战报中间,停住片刻,又从头读了一遍。 「……幸赖新制军粮尚有存余。炒面粉每人每日二两,和雪水即可食。泡面以铁盔煮沸水泡之,三分即熟,面汤滚烫,士卒食后手足回温。高压锅炖肉每夜分食一次,全营轮换。十五日间,无一人冻毙,无一人逃营……」 他翻到战报背面。 背面只留了一句话,是秦琼写的。 「那碗面,救了三万人的命。」 李世民合起战报,握在手里,半晌没有松开。 殿外的驿卒仍跪在原处。 王德全小跑着过去搀扶,才发现人已累得站不起来。 「赏。」 王德全应了一声,正要传话,又听李世民吩咐。 「把百官叫回来。现在。」 王德全怔了一下。 眼下刚过辰时,常朝早已散了,几位宰相也都去了政事堂处理公文。 「陛下,百官都已退朝了。」 「退了便再上来。」 讯息很快传遍各衙署。 不到半个时辰,太极殿里又站满了人。 几个赶得急的官员,连朝服都没穿齐整。 魏徵的幞头歪了半寸,进殿时才扶正。房玄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批完的摺子。 李世民没让他们行礼,直接将战报递给王德全,命他当众宣读。 王德全展开战报,从头念起。 殿里只剩下他的念诵声。 念到「泡面以铁盔煮沸水泡之,三分即熟」,后排有几名官员低声议论起来。 等念到「高压锅炖肉每夜分食一次」,议论的人更多了。 秦琼留下的那句话念完,殿中再无人出声。 王德全收起战报,退到一旁。 李世民看了一圈殿中群臣。 「前些日子,有人上摺子,说朕封苏牧为侯,封得太重。」 没人接话。 上过摺子的几个御史,此时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3章 食安天下 「还说一个做饭的,配不上侯爵。」 李世民将战报丢在御案上。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三万人困在雪地里半个月,粮道断了,柴火没有,白日滴水成冰,入夜更冷。换你们过去,拿什么撑?拿摺子?」 殿中有人咽了口唾沫,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魏徵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苏牧之功,确实不止烹饪。臣先前有所疏忽。」 朝臣们心里都清楚,这话从魏徵口中说出来,份量有多重。 魏徵肯认下的错,满朝上下也数不出几桩。 房玄龄随即出列。 「泡面丶炒面粉丶高压锅炖肉,这三样军粮若能推广全军,日后北征突厥丶西征高昌,后勤至少能省四成人力。」 「臣以为,此事当列入兵部条例,推行各营。」 李世民没有回应。 他还在等人开口。 没过多久,长孙无忌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吐谷浑已灭,其王室财物与牛羊珍货该如何处置?按例当归入国库。」 「该归国库的,自然归国库。」李世民坐回御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李靖的战报里还提到一件事。」 他拿起另一张纸。 「吐谷浑王帐中查获食材若干。高原氂牛肉六百斤,风乾羊腿四百条,另有野生松茸丶虫草丶藏红花各数箱。」 殿中有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这些东西,全赏给苏牧。」 长孙无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六百斤氂牛肉丶四百条羊腿,再加几箱松茸虫草,折成钱是不少,可跟吐谷浑王室的金银玉器相比,也不过是个零头。 真正要紧的,是圣旨上那句话。 <canvasss="secst"data-c="dd0/nyk6iwdrcyrvsjujtuncooyt67cxubn+tposuspno96f"data-v="817503700a672758"></canvas> 「拟旨,苏牧所制军粮,于西北一役居功至伟。着赏吐谷浑王室珍藏食材,另赐『食安天下』匾额一方,挂于城东小院。」 这话落下,殿中又静了。 匾额本身值不了几个钱。 可天子亲题,百官亲耳听着,往后谁再说苏牧只是个做饭的,都得先抬头看看他门上挂的是什么。 王德全记好旨意,斟酌着问了一句。 「陛下,匾额是送去,还是您亲自挂?」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朕亲自去挂,他还不得收朕十贯挂工费?」 王德全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 散朝以后,王德全亲自带着三辆马车往城东赶。 车上放着战报抄本丶圣旨,还有李世民命尚食局腾出来的六口大缸,预备装那些从西北运回来的食材。 到了小院,院门正开着。 苏牧蹲在檐下,面前摆着三只瓦盆,手里正在掐豆芽。 王德全站在院门口,将圣旨从头至尾念完。 苏牧头也没抬。 「念完了?」 「念完了。」 「那些氂牛肉什么时候到?」 王德全被问得一噎。 方才宣旨时,他把「食安天下」喊得抑扬顿挫,嗓子都快劈了,苏牧听完以后,头一句问的居然是牛肉。 「大军还在回程,食材跟随后勤车队。快则半个月,便能运到长安。」 「半个月。」 苏牧掐掉一根豆芽的根须,丢进旁边的碗里,「氂牛肉在路上走半个月,送到长安还能吃?」 「是风乾的,应当不碍事。」 「风乾的也分好坏。让他们拿油纸裹严实,别跟羊腿堆在一起,串了味就废了。」 王德全忙掏出随身的小册子,照着记了下来。 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柜中。 「匾额呢?」 「还在赶工,明日送来。」 房青君点过头,转身回屋,继续拨她的算盘。 李丽质傍晚回来,才知道赐匾的事。 她在西市跟萨迪克谈了一下午胡椒的价,进门时鞋面上沾满了泥。 「食安天下?」 王德全早就走了,只能由苏牧转述。 「陛下亲题的。」 李丽质站在院里,看着苏牧手边那三盆高矮不一的豆芽。 「你倒不激动。」 「激动什么。」 苏牧起身拍掉膝上的土,「匾额又不能吃。」 李丽质没再接话。她低头翻开帐本,在采购栏添上「吐谷浑珍藏食材」,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一行:氂牛肉到货后需重新分级,松茸按乾湿度分装。 院角传来了兕子的声音。 「锅锅,打仗的伯伯们吃你的面赢了!」 苏牧回过头。 小丫头骑在滚滚背上,滚滚趴着不肯动,嘴里还叼着半根竹笋。 「谁告诉你的?」 「王公公说的,他说你的面救了好多好多人。」 苏牧蹲下来,把她从滚滚背上抱进怀里。 「面救不了人。是那些兵自己扛过来的。」 兕子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 「可是没有面,他们扛不过来呀。」 苏牧一时没找出话来反驳。 他抱着兕子回到檐下,端起第二盆豆芽看了看。放在灶边的那盆长得最快,豆芽已经冒出两寸,根须也不多。 船上的温度,跟灶边差不多。 这批豆芽的资料够用了。 苏牧把瓦盆放回原处,开始盘算另一笔帐。 氂牛肉六百斤,风乾羊腿四百条,松茸丶虫草丶藏红花各有数箱。 系统最后一道任务,要的是四方食材丶四海宾客。 西北来的东西,可以算一方。 东南的海货,佛跳墙那回用过一批,内库里还有些存货。 岭南的香料,萨迪克那边也能供应。 眼下缺的是海外。 船在渭河上跑过三趟,始终没出问题。 泉州那边的第二艘也已经开工,六分仪的图纸早就画好了,只是还没交出去。 苏牧看着檐下的三盆豆芽,忽然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 屋里响着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一串接着一串,是房青君在合帐。 院外巷子里,还有小贩沿街吆喝着卖炭。 兕子窝在他腿上,已经睡熟了。 苏牧低下头,替她擦掉领口沾着的口水。 李丽质合起帐本,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了看兕子。 谁都没有出声。 过了一阵,李丽质开口。 「泉州的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段纶说最快三个月。」 「三个月。」 李丽质把帐本夹在腋下。 「氂牛肉到长安要半个月,松茸入库还得十天。加上你要试的那些新菜,赶在船下水之前,来得及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4章 给苏世开分店 苏世的面铺,在长安城里愈发出名。 早上卯时刚过,巷口便排起了队。 卖炭的丶挑菜的丶赶车的,一个挨一个蹲在墙根等候。有人从城西走了四里地,只为赶上头锅汤。 苏世每天寅时起灶,熬汤丶揉面丶切葱,忙完这套活,天还没亮透。 高阳晚半个时辰到铺子,进门先系围裙,再到灶口添柴。两人搭手半个多月,话不用多说,一个手势便明白该递碗还是该加水。 这天午市刚过,李丽质的马车停在巷口。 她没进铺子,站在门外数了数里面的桌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六张桌,每张挤四个人,一桌接一桌换客,午市最多卖七十来碗。巷口还站着十几个没吃上的,等了许久也不肯走。 李丽质进门后,在角落坐下。 高阳端着碗从她身边经过,问道:「来吃面?」 「来看帐。」 高阳把碗送到客人桌上,回来擦了擦手:「什么帐?」 「你们这铺子一天卖多少碗?」 苏世在灶后应声:「好的时候一百二,差的时候八十出头。」 「五文一碗,一天最多六百文。」李丽质翻开随身带的册子,「除去面粉丶骨头丶柴火和铺面租金,一个月净赚不到四贯。」 苏世没出声。 四贯够他一个人花,可这个数确实不高。 李丽质合上册子:「城南丶城西丶城北,各开一家。」 高阳停了抹布。 「你师父的名声撑着,你的手艺打底,再加上这条巷子攒下的口碑,开三家不难。」 苏世摇头:「师父让我把这一家立起来,没说开分店。」 「立起来是什么意思?」 李丽质问,「全长安的百姓都能吃到你的面,才叫立起来。你守着六张桌子,每天让几十个客人吃不上,这也叫立起来?」 苏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高阳把抹布搭到肩上,在李丽质对面坐下:「开三家铺子,钱从哪来?」 「商会出一半,另一半你们自己凑。」 苏世摸了摸口袋。 他攒下的那点钱,连半间铺面的押金也不够。 高阳盯着桌面片刻,站起来:「我出。」 苏世转过头。 「我的私房钱,攒了三年,够开两间铺子。」高阳说得轻松。 苏世皱眉:「公主的钱,我不能要。」 「谁说给你了?」高阳抬起下巴,「我入股,二东家。往后铺子挣的钱,有我一份。」 李丽质望着高阳,没出声。 这丫头上回还在院子里和她抢甜点,今天已经张口闭口都是入股分红,变得太快,连她都接不上话。 苏世还在迟疑。 高阳拍了下桌子:「你磨蹭什么?我在这儿烧了半个月的火,擦了半个月的桌子,碗都摔了三个,你还嫌我的钱不成?」 角落里一个吃面的脚夫插话:「小哥,人家出力又出钱,你还磨蹭什么?」 苏世被堵得没了脾气。 李丽质当即取出契书。 她早已写好,份额也算得明白,苏世六成,高阳三成,商会留一成周转。 高阳拿起笔,签得利落。苏世看了看那张纸,最后也落下自己的名字。 铺面的事由李丽质操持。 三天内,城南粮市口丶城西马市旁丶城北安化门各定下一间。铺面不大,和苏记老店差不多,前头摆六张桌,后面设一口灶。 苏世白天守着老店,晚上去新铺子刷墙丶搬桌丶砌灶台。高阳跟着他来回跑,量完尺寸还要对帐,核算木料丶碗碟丶第一批面粉和骨头的价钱。 她从前没算过这些帐,头两天把加法做成减法,气得把算盘摔在桌上。 苏世捡起算盘,坐到她身边,一笔一笔替她理清。 「骨头钱记这一栏,柴火记下面,两笔不能混。」 「我会。」 「你把碗碟写成了碗蝶。」 高阳低头看了看:「蝶字好看。」 「帐本不是画册。」 高阳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字改了。 城南新店先开张。 苏世亲自熬的头锅汤,连夜从老店运过去。高阳卯时便到了,站在门口盯着夥计挂招牌。 「苏记」两个字是苏世写的,横平竖直,落笔有力。 辰时刚过,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认得苏记招牌的老客,也有闻着香味赶来的新客。 高阳没系围裙,搬了张凳子坐到柜台后,面前摆着算盘和铜钱罐。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坐下便拍桌:「来三碗面,多放肉。」 夥计正要解释,高阳先开了口:「五文一碗,只有阳春面,没有肉,墙上写着呢。」 年轻人转头看了眼墙上的牌子,又问高阳:「一碗素面卖五文?你这铺子也敢开在粮市口?」 「敢开就敢卖。吃不吃,一句话。」 「不吃,走。」 年轻人起身要走,随从扯了扯他的袖子,朝灶台努了努嘴。锅里的汤翻滚着,骨头香随着热汽飘出来。 年轻人的脚步停了半拍,鼻子动了动。 「……先来一碗。」 高阳拨了一下算盘珠,没抬头:「五文,先付。」 午市时,四个纨絝进了铺子。 他们不坐,先在里面转了一圈,摸桌子,拍墙面。 「这铺子谁开的?面还没吃,先交钱?」 领头的把摺扇拍到柜台上:「爷们几个赏脸来吃,你还收钱?」 高阳把摺扇推到一边:「赏脸?你那张脸值几文?」 铺子里正在吃面的客人全抬起头。 纨絝脸上挂不住,指着她骂:「你一个算帐的丫头,口气倒不小。」 高阳从凳子上站起来,矮他半个头,声音却高了两截:「丫头怎么了?铺子的规矩贴在门上,进来就守规矩。五文一碗,概不赊帐。没带钱就出去,门在你身后,用不着我指。」 旁边桌上的卖菜大婶笑出了声:「姑娘说得好,吃面还想白吃,回家吃你娘去。」 四个纨絝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后面又来了几拨客人,排队的人把他们往里挤。 领头的还要开口,灶台后的夥计端着面出来了。 汤色清亮,葱花铺满碗面,热汽带着香味扑到几人面前。 纨絝咽了口唾沫:「……四碗。」 「二十文。」 高阳伸手。 对方掏钱时,手指都在发抖。 苏世从后厨出来送面,见高阳坐在柜台后,刚吵完架,脸上的红还没退。 铜钱罐里多了一把钱,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晚市收摊后,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世在后厨揉第二天的面,高阳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她挽起袖子,从面缸里抓出一团面,跟着揉了起来。 她的手法不对,力气全用在手腕上,面团被捏得四处散开。 苏世看了两眼,走过去扶正她的手:「用掌根推,别用指头抠。」 高阳照着做,推了两下,面团总算成了形。 揉到第三下,她抬手擦了擦额头,手上的面粉留在额头,添了道白印。 苏世笑出了声。 高阳愣住:「你笑什么?」 「你额头上。」 高阳抬手去摸,越摸越多,半边脸都沾了面粉。她恼了,抓起面板上的乾面粉,朝苏世扬过去。 苏世没躲,鼻梁丶眉毛全沾了白粉。 两人隔着面板站着,谁也没急着擦。 苏世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高阳抿了抿唇,没忍住,先笑了出来。 苏世也笑了。 这是他来到长安后,笑得最痛快的一回。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5章 太上皇被宰了! 吐谷浑打完了,西北军报一封接一封,全是捷报,用不着太上皇操心。 李世民忙着同群臣商议战后事宜,整日泡在太极殿里,连饭都顾不上吃。 没人需要他这个太上皇。 太安宫里待着,除了下棋就是喝茶。 棋盘摆了半盘,对面没人落子,茶泡了三遍,味道已经淡得发白。 李渊坐在廊下,盯着院里的老槐树发了半天呆,终于坐不住了。 「备车。」 内侍赶紧跑来:「太上皇要去哪儿?」 「不坐车了。」 李渊起身,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走着去。」 「去哪儿?」 「逛逛。」 内侍追出门时,李渊已经拐进了通往后苑的夹道。 兕子正蹲在花圃边给滚滚编花环,三个花环已经编好,滚滚头上一个,脖子上一个,屁股上还挂着一个。 李渊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丫头,跟太爷爷出门。」 兕子抬头:「去哪儿?」 「去长安城里走走,见见世面。」 「带滚滚吗?」 李渊看向那头黑白相间的食铁兽。滚滚正啃着竹笋,花环从屁股上滑到后腿,它还在专心吃东西。 「带。」 内侍拦了三回,李渊一回也没听。 最后只好派两个便衣千牛卫远远跟着,既要护人,又不敢离得太近,免得挨骂。 一老一小一熊从玄武门出宫,顺着巷子往南走。 李渊穿着旧袍子,兕子扎着两个歪髻,滚滚摇摇摆摆走在中间,鼻子贴着路边闻来闻去。 卖饼的大娘探出头,笑着又缩了回去。 「太爷爷,那个是什么?」兕子指着街边的摊子。 摊上摆着一排泥人,有红脸关公丶黑脸张飞,还有一个歪嘴猴子。 李渊蹲下挑了一个:「这捏的是谁?」 摊主答道:「程大将军。」 李渊把泥人翻过来,又正过来,端详了一番。泥人虎背熊腰,手里举着棒棰,脸上的胡子画得乱七八糟。 「不像。程咬金没这么胖。」 摊主问:「老丈见过程大将军?」 「见过。」 李渊把泥人放回去,「他比这个丑。」 摊主当即不乐意了,可见李渊说得认真,也不好发作,只能低声嘟囔。 兕子挑了一个泥捏的食铁兽,黑白相间,圆滚滚的。她捧到滚滚旁边比了比:「太爷爷,它比滚滚瘦。」 「你家滚滚吃得太多了。」 买完泥人,三人继续往前走。路过布庄,李渊进门摸了摸料子。 「多少钱一尺?」 「八十文。」 「贵了。」 「老丈,这是蜀锦。」 「蜀锦也不值八十。」李渊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六十卖不卖?」 掌柜摇头。 李渊哼了一声,带着兕子出了门。 他如今兜里只揣着两百文。 上回去苏先生面铺吃面忘带钱,王德全念叨了好几天,这回出宫之前,他特意准备了零钱。 走到东市尾巴,兕子喊饿,滚滚也停在路中间,四只爪子往地上一撑,说什么也不肯走,鼻子冲着左边巷子里直拱。 巷口挂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陈记食肆」。 李渊牵着兕子走进去。 铺子不大,摆着四张桌子,墙角支着一口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香味还算过得去。 「有什么吃的?」 跑堂是个瘦猴似的小伙子,打量李渊一番。旧袍子,拐杖,小丫头,身后还跟着一头黑白毛的食铁兽。 「羊肉汤饼,十五文一碗。鱼脍,三十文一盘。还有炙羊排,五十文。」 李渊坐下,让兕子挨着自己。 「来两碗汤饼,一盘鱼脍。」 跑堂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滚滚趴在桌脚下,鼻子顶着桌腿哼哼。兕子从袖子里掏出半根竹笋,塞给它。 汤饼端上来,李渊先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面煮过了,软烂成团,汤里的膻味也没压住。 鱼脍摆在另一只盘子里,鱼片厚薄不均,最厚的足有一指,蘸料只有醋,连姜丝都没有。 李渊放下筷子。 兕子吃了一口汤饼,皱着小鼻子:「太爷爷,这个不好吃。」 「吃吧,出门在外,将就一顿。」 兕子又吃了一口,捏着筷子慢慢嚼,没有再出声。 李渊只盼着赶紧吃完走人。 帐单送来,跑堂把帐单往桌上一拍。 「两碗汤饼三十文,鱼脍五十文,座钱十文,茶水五文,一共九十五文。」 <canvasss="secst"data-c="fm8/yxg8l2jjiso8tsiivuyzozdx44ctv8zn5zn+u8fn9ubbtb+pssfls+mk6ctrpo2/t+udsnbpsyvgt5luonvt"data-v="2c7ca595838d4d42"></canvas> 「鱼脍进门时说三十,什么时候涨到五十了?」 跑堂翘着腿靠在门框上:「那是小盘的价,您点的是大盘。」 「谁点的大盘?我说来一盘,你端多大算多大?」 「厨房出什么就是什么。老丈,我们这儿规矩如此。」 李渊往盘里一看,鱼脍只有七八片,盘底却铺了三层萝卜丝。 「座钱又是哪来的?」 「在铺子里坐着吃,就收座钱。带走不收。」 「茶水呢?我喝了吗?」 跑堂指了指桌角。那里放着一只粗碗,碗里泡着两片黄叶,李渊从进门起就没碰过。 「摆上来就算用了。」 兕子扯了扯李渊的袖子:「太爷爷,咱们走吧。」 李渊没有起身。 他在这张桌前坐了半辈子天下,太原起兵那年,军中伙夫多收一勺米,第二天就得去挖战壕。 几十文钱他不在乎,可小丫头已经缩到了身后,这口气不能忍。 「叫你们掌柜出来!」 跑堂嗤了一声:「掌柜忙着,没空见客。」 后厨帘子一掀,出来一个胖子,身上围着油腻围裙,手里攥着铁勺。 「什么事?」 「你是掌柜?」 「我是。」 李渊拍桌:「鱼脍进门说三十,结帐变五十。茶水没人喝,收五文。座钱又是哪条律令写的?你这是食肆还是黑店?」 胖掌柜打量他一番。 一个拄拐的老头,带着小丫头,身后趴着一头不知名的黑白牲口,穿着也不体面。 「嫌贵就别来。九十五文,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兕子缩到李渊身后,手指攥紧了他的袍角。滚滚从桌下钻出来,耳朵立起。 李渊年轻时脾气就不好,年纪大了才收敛几分。 今天他把拐杖横过来,扫向桌面,碗盘一阵乱响,汤饼洒了满地,鱼脍连盘子一起摔到胖掌柜脚边。 「老夫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6章 太上皇动怒了 这一声传出巷子,外头的人全停了脚。 胖掌柜被汤水溅湿裤腿,张嘴愣了两息,耳根迅速红透。 「反了你了!来人,把这个老疯子给我……」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没说完,巷口冲进四个人。 四人穿着便装短衫,腰间鼓鼓囊囊。领头之人亮出腰牌,胖掌柜只看了一眼,双腿便软了下去。 千牛卫! 四人齐齐单膝跪地。 「太上皇,末将来迟!」 几个买菜的妇人停在巷口,半天没人出声。拄着拐杖的老头,竟然是太上皇! 胖掌柜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跑堂的小伙子扶着门框往下滑,腿抖得站不住。 李渊把拐杖往地上一拄。 「别跪了,起来。」 千牛卫没有动。 「老夫叫你们起来!」 四人立刻起身,垂手站到两侧。 李渊弯腰把兕子从身后拉出来。兕子吸了吸鼻子,抿着嘴没有哭。 「丫头,没事了。」 兕子点点头,伸手去够滚滚。滚滚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刚才的响动把它吓得不轻。 ...... 讯息传到苏牧耳中时,他正在院里腌酸菜。 系统给的改良腌法,用粗盐拌花椒水,压实以后能存半年,正好带上船。 报信的还是千牛卫。 「苏先生,太上皇在东市跟人动手了。」 苏牧手里的盐还没撒完:「跟谁?」 「一家食肆。掌柜宰客,太上皇踹了桌子。」 苏牧放下盐罐,擦了擦手。 「兕子呢?」 「在,没受伤,就是受了惊吓。」 苏牧出门时,李丽质正从西市回来。 听完几句,她立刻跟了上去。 到了陈记食肆门口,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千牛卫拦住闲人,铺子里的声音仍旧传了出来。 李渊坐在惟一没翻的桌前,拐杖横放在膝上,正对跪在地上的胖掌柜算帐。 「鱼脍三十变五十,多收二十。茶水没喝,多收五。座钱自己编的,多收十。一共三十五文。」 胖掌柜趴在地上:「小人知错,小人退钱,退双倍……」 「退钱有什么用。」 李渊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碎盘子,「老夫问你,这条巷子里的过路人,你宰了多少?」 胖掌柜不敢答。 苏牧走进铺子,先看兕子。小丫头坐在板凳上,滚滚卧在脚边,她正用手指戳滚滚的耳朵,已经不哭了。 「锅锅!」 苏牧蹲下:「吃饭了吗?」 「吃了一口,不好吃。」兕子瘪着嘴,「汤饼糊了,鱼也不好。」 苏牧起身,看过地上的残羹。汤饼坨成一团,鱼脍切得厚薄不一,厨子的刀工还没入门。 「走吧,回去做饭。」 李渊没有动:「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您打算怎么算?」 「老夫要他关门!」 胖掌柜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苏牧打量铺子几眼。 这地方占着东市尾巷,人流不差,前厅四张桌,后厨一口灶,后面还连着小院。 掌柜心黑,把客人当肥羊,铺子迟早做不下去。 李丽质站在门口,把铺子内外看过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安排。 「这铺子归谁?」 胖掌柜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赵郡李氏名下的产业,小人只是租客。」 李丽质转身,对千牛卫吩咐一句。 千牛卫应声离去。 不到一炷香,便领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几句话谈下来,事情办得利落。 铺子的租约还剩八个月,李丽质以商会名义接手,补齐原定租金,胖掌柜限三日搬走。 管事不敢多问,签字画押,拿了钱便离开。 ...... ...... 广州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码头,晾着的渔网哗哗作响。 苏牧站在栈桥尽头,抬头检查那条船。 二十丈长的福船,吃水线压在船舷下方第三道铜钉处。 船身刷过两遍桐油,日头照着,泛出暗黄的光。尾舵比渭河试航的那条宽了一倍,舵叶浸在水里,纹丝不动。 段纶从跳板上走下来,袖口沾满木屑,汗水还挂在额头。 「苏先生,水密隔舱昨日已经测完,灌水三个时辰,滴水未渗。帆索也换过了,用的是泉州船坊最粗的麻绳,三股绞成。」 苏牧走到左舷中段,他蹲下摸了摸一处铜钉。 「这颗没敲到位,还差半分。」 段纶凑过去看了许久,又用指甲刮了刮。铜钉帽比旁边低了一点,肉眼很难察觉。 「下官这就让人重新敲。」 苏牧起身,拍掉手上的铜锈:「整条船再过一遍,海上不比河里,浪打过来,差半分的钉子就是半条命。」 段纶应声,转身招呼工匠上船。 栈桥另一头,李丽质正和一名短褐老汉说话。老汉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刻得很深,双手粗厚,满是老茧。 「林老,这趟出去,最远到过哪里?」 林老汉搓了搓手:「公主,老汉跑了三十年海,最远到过真腊,再往南没去过。」 「这回还要走远。」 林老汉望着港里的福船,喉结动了动:「多远?」 李丽质没有回答,回头看向苏牧。苏牧走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在三人面前。 纸上画着航线,从广州港沿海岸南下,经过占城丶真腊,再转向南洋诸岛。 几个要紧位置画了红点,旁边写着标注。 林老汉接过纸,翻看几遍,手指停在真腊以南的空白处。 「后面这片,老汉没走过。」 「没人走过。」 苏牧收回航图,「真腊以前的水道你熟,过了真腊,靠六分仪定位。我已经让人教过你的水手。」 林老汉张了张嘴,又合上。 苏牧问:「怕了?」 「死倒不怕。」 林老汉挠了挠后脑勺,「只是手底下这帮人,最年轻的也三十岁了,全都有家有口。」 「带得回来。」 苏牧说,「船上的粮够吃四个月,淡水舱也装满了。 防坏血病的酸菜,我备了六十坛。出发前再教你们一个法子,用绿豆在船舱里发豆芽,三天一茬,鲜菜不会断。」 林老汉望着这个从未出过海的厨子。 苏牧说起航海上的事,比他见过的船主还熟练。 「行,老汉跟你走一趟。」 苏牧点头,把名单递给段纶。 名单共有四十七人。 前二十人是林老汉手下的老水手,跑过南海,熟悉风浪。 第二十一到第三十人来自司农寺,其中三名农官专门辨认种子,哪种作物长在什么土里,他们都能分辨。 剩下十七人属于玄甲军。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7章 大唐的未来 段纶看到名单末尾,停了停:「玄甲军是不是多了?」 「不多。」 苏牧说,「海上遇到的东西,不一定全是渔船。」 段纶没有追问,把名单收进匣子,安排快马送往长安。 码头旁的仓房里,堆着一百二十只木箱。 这些物资由房青君从长安押运而来,走漕运,半个月才抵达广州。箱外刷过桐油防潮,每只都用铁箍箍了三道。 苏牧撬开第一只箱子,里面码着巴掌大的圆饼,颜色深褐,硬得敲在木板上会发响。 这是改良后的压缩饼乾,比上回送往西北军中的那批又换了配方。面粉改成粗磨的高粱混麦粉,加猪油和盐,压得更紧。 一块饼泡进热水,能涨开三倍,足够一个成年人吃一顿。 第二只箱子里放着密封酸菜坛。 坛口封了两层蜡,外面又裹着油布。苏牧拧开一只坛盖,酸味冲出,段纶连退两步。 「这东西也要带上船?」 「海上两个月不靠岸,不吃这个,牙齿会松,腿会肿,严重了要命。」 段纶不明白坏血病是什么,听见会要命,便不再多问,安排人把坛子搬上船。 酸菜坛后面,还有四筐干豆芽丶两袋炒面粉丶一箱肉乾,以及苏牧额外添进去的十斤茶砖和五坛高度白酒。 「酒也带?」 「夜里冷,喝一口能把体温拉回来。」苏牧拍了拍酒坛,「到了地方,和当地人打交道,总要准备一份见面礼。」 段纶想了片刻,认为有理。 装船忙到傍晚,最后一批物资搬上船时,太阳已经贴近海面。 苏牧坐在栈桥上,脱鞋把脚泡进海水。 李丽质走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一封信放到他膝上。 「父皇的回信,今早送到。名单批了,玄甲军的调令也下了。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停。 「父皇在信里添了一句话。」 苏牧拆开信,翻到末尾。 李世民的字写得很大,末尾单独留了一行: 「此行所获之物,无论种子丶香料丶矿石,皆归苏牧优先取用。朕只要一样东西:能种活的粮。」 苏牧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倒实在。」 李丽质脱下鞋,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一冲,她立刻收回半截。 「你真打算亲自跟船出去?」 「不去。」 李丽质转头看他。 「林老汉跑了三十年海,水道比我熟。农官能辨种子,玄甲军能打。我去了,船上多一张吃饭的嘴,少一个干活的位置。」 李丽质没有出声。 苏牧继续说:「我留在长安,把后面的事安排好。船回来那天,我在港口支口锅,给他们接风。」 海风吹乱李丽质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你留在长安,打算做什么?」 「国宴。」 苏牧望着海面。 太阳沉下半边,水面铺满红光。 系统最后一道任务,四方食材,四海宾客,万国来朝之国宴。 西北的氂牛肉和松茸已经入库,东南海货有佛跳墙那批打底,岭南香料由萨迪克供应。 如今缺的,只剩海外这一部份。 船回来时,南洋香料和海外种子也会送到,四方食材便能凑齐。 四海宾客方面,吐谷浑刚灭,西域各国使团年年进长安。 南诏丶真腊丶林邑也有朝贡。 船沿途经过的小国见到大唐旗号,讯息传回去,该来的使团自然会来。 苏牧算过一遍。 船出海四个月,回来后再用一个月整理食材,半年内,所有东西都能备齐。 他将脚从水里收回,穿好鞋。 「走吧,回去做饭。段纶跟了一天,饿得脸都绿了。」 李丽质没有动。 「苏牧。」 「嗯?」 「你有没有想过,船万一回不来呢?」 苏牧站在栈桥上,背对着她,停了两息。 「那就再造一条。」 这话听着带着几分无情,但李丽质看着苏牧挺直的身影,在阳光下不断颤抖。 远处港口,二十丈长的福船安静停在水面。 桅杆还没挂帆,直指长空。 明日,船帆便会升起。 ...... 三天后,长安,太极殿。 李世民站在悬挂航海图的屏风前,手指沿着红线移动,从广州丶占城丶真腊一路划下去,最后停在一片没有名字的海域。 秦琼站在他身后,右臂仍吊着绷带。吐谷浑一战牵动旧伤,他养了两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秦叔宝,你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海吗?」 秦琼摇头:「末将是山东人,只见过河。」 李世民收回手,转过身。 「朕也没见过。可朕看着这张图,夜里总睡不着。」 他走到御案前,翻开广州送来的最新奏报,指着其中一行。 「苏牧说,海的另一头有亩产千斤的粮食。朕从前以为他是在说大话,可泡面救过三万人的命,那批军粮也是他开口说能成,最后真成了。」 秦琼凑过去看了两眼。他识字不多,却认得「亩产千斤」四个字。 「真有那种粮食?」 「朕赌他没有骗朕。」 李世民合上奏报,「这一步走出去,大唐的疆域就不只在脚下这片土地上了!」 ...... ...... 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苏牧清早推门,院里已经铺了层白。滚滚趴在廊下,鼻头落了几片雪花,打了个喷嚏,缩成一团继续睡。 兕子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两手抱着门框,眼睛亮得厉害。 「锅锅,下雪了!」 「看见了。」 「滚滚身上也下雪了!」 苏牧没理她,蹲在灶房门口检视昨天挂起来的填鸭。 鸭子是前日从城南庄子送来的,养了四十天,膘肥体壮,皮下脂肪分布均匀,手指捏下去,皮肉很有弹性。 昨天他给鸭子打了气,分开鸭皮和鸭肉,烫过皮面,挂上糖水,放在灶房里风乾了一夜。 今早摸上去,皮面绷紧,颜色已经转成深枣红。 火候到了。 广州来的船半个月前刚走,长安的事情也暂时理顺,帐交给房青君,外头的应酬由李丽质处理,他总算得了几天清闲。 闲下来便想做菜。 挂炉是前天砌好的。 他画了图,让苏世找人用耐火砖垒成半封闭的炉膛,底下留进风口,上面开圆孔,鸭子从顶上挂进去,四面受热。 果木劈成臂长,烧起来火力均匀,烟气也香。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8章 烤鸭卷饼 苏世蹲在炉边,往里面塞进第三根枣木。 「师父,火候差不多了吧?」 本书由??????????.??????全网首发 「再等一刻。炉壁还没烧透,鸭子挂进去底火不够,皮脆不了。」 苏世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阵子他白天守着面铺,晚上赶来小院帮忙,人瘦了一圈,精神头比以前足了不少。 高阳跟着进了灶房,头上还落着雪。 「我来烧火。」 苏世让出位置。 高阳蹲下,朝炉口添了根枣木,火苗立刻窜起,舔过炉壁,木头发出两声脆响。 李丽质最后进门。 她刚从西市谈完胡椒尾款回来,裙摆沾了雪泥,换好鞋便走到灶房门口。 「今天做什么?」 「烤鸭。」 李丽质看向挂着的鸭子。 鸭皮油亮,颜色匀净,长安以前做过的烤禽没有这样的卖相。 「和烤全猪比呢?」 「猪是大开大合,鸭子讲究精细。」苏牧用手背试了试炉壁,「行了。」 他取下风乾好的填鸭,往鸭腔里灌了小半碗滚水,再用钢针封住开口。 苏世凑近问:「灌水做什么?」 「外烤内蒸。皮面受火,油脂往外逼,皮会越来越脆。腔里的水受热成汽,把肉从里面蒸熟,肉不容易柴。」 苏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师父教过他许多手法,挂炉灌水还是头回见。 苏牧把鸭子挂进炉膛,铁钩扣住炉顶横杆,鸭身悬在炉心,四面不碰炉壁。 炉口半掩,只留一道缝看火色。 果木烧得稳,炉里没有明火,只剩暗红炭火。热气裹着木香往上升,鸭皮表面冒出细密油珠。 苏牧隔一阵便转一次铁钩,让鸭身受热均匀。油珠滴进炉底铁盘,响声接连传出。 香味很快飘了出去。 先是灶房里的人闻见,随后到了院中。 兕子抱着滚滚的脑袋,鼻子朝灶房方向凑,滚滚也抬起头,耳朵竖了半截,闻清味道后又趴回去。 不是竹子,和它没关系。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王德全的声音。 「陛下,到了。」 院门推开,李世民裹着厚氅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渊。李渊拄着拐杖,脚底在雪上打滑,内侍赶紧伸手扶住。 「谁让你来的?」李渊回头瞪李世民。 「谁让您来的?」 「老夫闻着味儿来的。」 「朕也是。」 父子俩在院里站了三息,同时朝灶房走。 苏牧头也没回:「来了就搬凳子,别堵门口。」 李世民搬了条凳子坐在灶房外。 李渊非要进里面,被苏牧拦了出来。 「里头热,您那身子骨受不住。」 李渊气哼哼地坐到李世民旁边,把拐杖横在膝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苏牧开启炉口。 热气涌出,鸭子的颜色已经彻底变了。 整只鸭通体红亮,皮面绷紧,油脂透进表皮,光照上去,皮面润泽发亮。 苏牧用铁钩取出鸭子,放到案板上。 房青君不知什么时候摆好了桌子,荷叶饼蒸在笼屉里,大葱切成细丝,甜面酱装在小碟里,黄瓜切成指粗的条。 苏牧提起片刀。 这把刀比玄铁菜刀轻,是他另外准备的薄刃熟食刀。 第一刀落在鸭胸上。 刀刃贴着皮面划过,极薄的一片连皮带肉落进盘里。鸭皮脆,边缘卷起,鸭肉嫩,颜色粉红,表面泛着油光。 第二刀,第三刀。 每片厚薄相同,大小相近,皮肉连在一起,没有一片散开。 苏世盯着师父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刀刃触到案板的轻响。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案板边看了许久,回去坐好,没说一句话。 一百零八片。 苏牧收刀,把鸭架放进旁边的砂锅。 「鸭架熬汤,晚上喝。」 房青君掀开笼屉,热汽从里面涌出来,荷叶饼白软,一张压着一张。 苏牧拿起一张饼,摊在掌心。 「看好了。」 他夹了两片鸭肉放在饼上,皮朝下,再铺几根葱丝和一条黄瓜,用筷子蘸甜面酱横着抹过。 两手一收,饼卷成筒,底下折住,汁水便漏不出来。 「就这么吃。」 他把卷饼递给兕子。 小丫头接过来,两手捧住,张口咬下。 饼是软的,鸭皮咬开时发出脆响,肉汁渗进面饼,和葱的辛香丶酱的甜味混在一起。兕子嚼了两下,眼睛睁圆。 「好吃!」 李渊第一个动手。他卷得不够紧,饼散开半边,鸭肉掉到桌上,捡起来便塞回嘴里。 「酱少了。」 苏牧把酱碟推到他面前。 李世民卷得比李渊利落,两手捏住饼的两端,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才停下。 「比烤全猪还好。」 苏牧正给自己卷第二个:「烤猪吃的是气势,烤鸭吃的是细致。猪皮厚,肉也粗,要用大火逼油才出味。鸭皮薄,肉嫩,脂肪分布均匀,炉温高了皮会焦,低了肉会柴,火候得卡在中间。」 李世民又夹了片鸭肉塞进嘴里,含胡问道:「这炉子能搬进宫里吗?」 「能搬,没人会烤。」 「你教。」 「教了也没用,您那些御厨烤不出来。挂炉烤鸭看的是手感,什么时候转钩,什么时候封皮,全靠炉壁温度和鸭皮颜色,菜谱写不明白。」 李世民没再开口,低头继续吃。 高阳卷了三个,吃完第一个便开始给苏世包。苏世接过卷饼,手停了一下,高阳已经拿起第二张饼。 李丽质坐在苏牧右手边,自己卷好一个,咬了一口,用帕子按住唇边。 油脂从饼里渗出来,沾在指尖,她垂头吃完,又拿起一张饼。 房青君坐在另一头,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仔细。她面前的盘子里只放两片鸭肉,酱抹得薄,葱丝摆得整齐。 兕子吃完一个卷饼,从盘中夹了片鸭肉,又拿了根黄瓜条,放到一张饼上。 她没放葱,也没抹酱,卷好后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廊下。 滚滚趴在柱子旁,眼皮合着。 「滚滚,给你吃。」 兕子把卷饼送到滚滚嘴边。 滚滚睁开一只眼,凑近闻了闻。 只有黄瓜味。 它扭开脑袋。 兕子不肯放弃,又把卷饼送过去。滚滚往后退了半步,背对着她,尾巴拍了两下地。 「滚滚!」兕子急了,「这是锅锅做的!」 滚滚趴着没动。 「你怎么这样!」 兕子举着卷饼追了两步,滚滚起身绕过柱子,走到另一侧重新趴下。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李渊拍着大腿:「连牲口都嫌弃你包的饼,丫头。」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39章 大唐滑雪部队 鸭架汤炖到傍晚,院里的人陆续散去。 李渊被内侍劝回太安宫,临走还偷了三张荷叶饼,塞进袖子里。高阳拉着苏世去城西的新铺子验灶台,兕子抱着滚滚睡在廊下,脸上沾着甜面酱。 房青君收了碗,在厨房洗净,出来时见李丽质还坐在院里。 「帐本明天再对。」 李丽质摇头:「父皇让我留句话,请苏牧晚些去书房一趟。」 房青君看了她一眼,进屋抱起兕子,送到床上。 苏牧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鸭架汤。汤色浓白,漂着两粒枸杞,是房青君临走前丢进去的。 google搜索twkan 「陛下找你。」李丽质起身。 「什么事?」 「父皇没细说。」 李丽质拢好披帛,「我先回宫。」 苏牧喝了一口汤。鸭骨熬了三个时辰,胶质全化进汤里,汤汁挂碗。 他把碗放到灶台上,拍掉手上的水,去了书房。 李世民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山川河流画得歪斜,北边写着「突厥」二字,旁边用朱笔圈出几处红圈。 苏牧进门,在对面坐下。 「吃饱了?」李世民问。 「还行。」 「那就谈正事。」李世民把地图推到苏牧面前,手指按住最北边的红圈,「吐谷浑的事你已经清楚,打得利落。北边那帮人又有动静了。」 苏牧扫了眼地图。 红圈落在阴山以北,那里正是突厥残部盘踞的地方。 「薛延陀?」 李世民抬眼:「你还晓得薛延陀。」 「史书上见过。」 苏牧顿了顿,「听人提过。」 李世民没有追问:「不止薛延陀。颉利的旧部散在漠北,这两年大唐忙着吐谷浑,他们又聚到了一处。入秋以来,边报一封接一封,灵州以北冒出小股骑兵,专门往南试探。」 「打草谷?」 「比打草谷更麻烦。」 李世民拿起桌上的信,「他们杀了两个哨卡的斥候,把人头挂在旗杆上,随后退回漠北。」 苏牧没有出声。 「朕原本打算等开春再动手。可这几日兵部送来的情报越来越多,漠北正在囤粮丶收拢部族。等明年春草长起来,马匹养肥,他们便会大举南下。」 苏牧端起旁边的茶碗,茶已经凉了。 「所以要趁冬天打。」 李世民盯着他:「你凭什么猜到?」 「若只等开春,陛下不会深夜把我叫来。」 李世民靠回椅背:「冬天有三点好处。其一,突厥人窝在帐篷里,马匹掉膘,战力最弱。其二,大雪封路,他们撤不快。其三……」 他停了停。 「你给的棉花。」 苏牧放下茶碗。 系统奖励的棉花种子,在关中试种了两季,收成不高,织出的棉布已经送进军中做冬衣。 吐谷浑一战,先锋营穿着棉袄在雪地里守了半个月,没有冻死一个人。 「棉衣够用吗?」 「不够。」 李世民说,「关中的产量只能装配一万人。朕打算把这万人全编进先锋营,直取漠北。」 苏牧略作盘算:「一万人够不够?」 「够。」 李世民语气强硬,「突厥散掉以后,再没成建制的大军,最大的一股也就七八千帐。朕不打算灭国,趁他们还没恢复,先打掉这口气,让他们三五年内无力南下。」 「军粮呢?」 「泡面还有存货,炒面粉工部上月又做了一批,够吃两个月。」 一万人,冬日行军,漠北大雪。棉衣和军粮都有,剩下的麻烦只有一个。 「雪地怎么走?」 李世民怔住。 苏牧起身走到书案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地图空白处画了两块长木板,前端翘起,底面磨平,中间用皮带固定靴子。 「这是什么?」 「滑雪板。」 李世民凑近看了片刻:「踩在上面?」 「踩着它在雪地滑行。」苏牧又添了两根短棍,「手里撑住,往前一推,能滑出几丈。平地比骑马慢,下坡时比马快。」 李世民盯着图纸。 「你确定能用?」 「北边的渔猎部族用它猎鹿,冬天全靠这个赶路。」苏牧搁下笔,「突厥的马陷进深雪,骑兵施展不开。先锋营装备滑雪板,一夜能穿过几十里雪原,天亮前摸到帐篷外。」 李世民起身,双手撑住桌面。 「等一等。」 他抓起图纸,手指沿着木板轮廓划过:「多长?」 「五尺到六尺,按人的身量来。」 「宽呢?」 「四寸。太窄容易陷雪,太宽转不了弯。」 「材料?」 「白桦木最好,韧性足,泡水弯曲后定型,前端翘起才不会扎进雪里。底面刷松脂,减小摩擦。绑带用牛皮,冻硬了也不会断。」 李世民把图纸拍在桌上:「做一副出来,朕要看。」 「现做来不及,白桦木还得泡。」苏牧盘算工期,「明天让工部的人来小院,我把尺寸和做法交代清楚。木料泡三天,定型两天,五天能出样品。」 「五天。」 「急也没用,木头不等人。」 李世民在屋里走了两圈。 「苏牧。」 「说。」 「吐谷浑那一仗,你的泡面救了三万人。若再加上这个……」他按住桌上的图纸,「突厥人不会料到,大唐的兵能踏着雪赶到他们身边。」 苏牧坐回椅子,喝完凉茶。 「别夸得太满。这东西还没上过战场,先锋营的兵也没踩过,必须先练。找地方堆雪,让他们先练站稳,再练滑行,最后练怎么带着兵器作战。」 「多久?」 「至少半个月。」 李世民沉默下来,手指在桌面轻敲。他算着路程:长安到灵州,轻骑快马十二天;从灵州向北进入漠北,又要十天;再加半个月训练,前后得两个月。 「腊月出发,二月中抵达。」 「正赶上漠北最冷的时候。」苏牧说。 李世民走到门口,朝院外喊:「王德全!」 王德全从门外跑进来:「陛下。」 「去把李绩和兵部侍郎叫来,现在。」 王德全望了眼天色,夜已经深了:「现在?」 「现在。」 王德全转身跑出院子。 苏牧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的滑雪板图纸。 滑雪板能不能用于战场,苏牧也没有十足把握。 前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北欧军队使用,到了大唐,还得看先锋营练出来的结果。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0章 发布军债 第640章发布军债 户部的马车停在城东巷口时,天刚擦黑。 车帘掀开,戴胄下了车。 他穿着三品朝服,袍角沾满泥,站在巷子里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认出自己,便快步朝小院走去。 跟在后面的户部主事压低声音:「尚书,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合适?」 戴胄回道:「合不合适,等我借到钱再说。」 院门没关。 苏牧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旁边放着一碗酱。 兕子坐在门槛上,把蒜皮一片片贴到滚滚身上,滚滚趴着不动,背上落了厚厚一层。 戴胄进门,停了两息。 他料到过许多场面,没料到苏先生正在剥蒜。 「苏先生。」 苏牧头也没抬:「找谁?」 「找————长公主殿下。」 苏牧用下巴指了指东厢房:「里面。」 戴胄整理袍子,走到东厢门口。 房门敞开,算盘声从里面传出来。 李丽质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三本帐册,手边堆着十几张单据。房青君坐在另一头,两人各管一摊帐,屋里没有闲话。 戴胄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李丽质抬头,看见三品朝服,又看见戴胄满脸愁容,手里的算盘停住。 「戴尚书。」 「殿下。」 戴胄拱手,跨进门槛。 房青君起身倒了杯茶,放在桌角,拿着帐本离开。 戴胄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他没有挑剔。 「殿下,臣今日前来,是————」 「军费不够。」李丽质接过话。 戴胄张着嘴,后面的话全没用上。他在路上把开场白念了六遍,到了这里一句也没说出来。 「臣————」 「吐谷浑打完,赏赐拨了一百二十万贯。造船拨了四十万贯,方便面和炒面粉的工坊又拨了十五万贯。」李丽质翻开帐册,「国库还剩多少?」 戴胄放下茶碗:「四十七万贯。」 「北征突厥要多少?」 「兵部报上来的数是八十万贯。先锋营一万人,棉衣丶军粮丶马匹丶兵器丶滑雪板,再加后勤辎重队的开销,这还是往少了算。」 李丽质合上帐册。 四十七万贯,缺口三十三万。 戴胄双手放在膝上,来回搓了两下。 堂堂户部尚书,跑到厨子的院子里找公主借钱,传出去实在难堪。可国库只剩这些,他也变不出更多。 「殿下,臣听说食珍商会手里有周转银。臣不是来白要,朝廷可以打欠条————」 「欠条。」李丽质重复了一遍。 戴胄点头,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李丽质没有接话,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苏牧已经剥完蒜,正往锅里倒油。 兕子追着滚滚跑,滚滚身上的蒜皮落了一路。 她记起前几日和苏牧闲聊时,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她对帐,对到造船的支出时叹了口气,说国库经不起几场大仗。 苏牧没有抬头,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说:「缺钱就让有钱的人出,给他们点甜头,比收税快。」 当时她只当闲话,眼下再回忆,分量已经不同。 「戴尚书。」李丽质转过身。 「臣在。」 「商会不借钱。」 戴胄的脸垮了下去。 「但我有个法子,比借钱合适。」 戴胄把脸撑住。 李丽质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推到戴胄面前。 戴胄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朝廷以突厥牛羊丶马匹丶矿产为抵押,发行凭证,面额十贯至一千贯。 天下商贾均可购入。 战胜之后,以缴获之物按比例折价偿付,另加一成利息。凭证可以转让。 戴胄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殿下,这是————」 「让商人出钱打仗,打赢了分好处。」李丽质放下笔。 戴胄的思绪转了起来。 这不是借钱。 借钱是朝廷向商人低头,还钱时国库仍要拿出真金白银。 纸上写的东西,朝廷拿出去的是尚未到手的战利品,花的是往后的钱,眼下就能收到现银。 「商人凭什么信?」戴胄问。 「吐谷浑。」 李丽质说,「吐谷浑打下来后,王室的牛羊财货有多少,长安城的商人都看见了。 六百斤氂牛肉丶四百条羊腿丶几箱松茸虫草,那只是赏给苏牧的零头。真正入了国库的金银玉器和牲畜,折价多少,戴尚书比我清楚。」 戴胄喉结动了一下。 那批东西折价将近两百万贯。 「突厥比吐谷浑富。」 李丽质接着说,「漠北的马群丶牛羊丶铁矿,随便拿出一样,价值都在吐谷浑王帐之上。商人逐利,只要算清这笔帐,不用你开口,他们会自己排队买。」 戴胄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又放回桌上。 「可要是打输了呢?」 「打输了,凭证作废。」 李丽质说,「商人花钱之前,自会掂量大唐的军队能不能赢。李靖刚灭了吐谷浑,秦琼丶程咬金都在,先锋营还有苏牧做的棉衣和军粮。这样的仗,谁会认定大唐必败?」 戴胄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出声。 他当了二十年户部官,见过各种筹钱法子。 加税丶借粮丶卖官鬻爵丶抄家充公,没有一种好听。 眼前的法子,朝廷不用低头,商人有利可图,军费还能一次筹齐。 「殿下,这个主意是你自己定的?」 李丽质没有回答。她收回纸张,在右下角添了两行字:凭证由户部统一印制,加盖国库印鉴。 首批发行限额五十万贯,食珍商会负责向各地商号分销,收取佣金一成。 戴胄看完,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五十万贯,扣掉缺口三十三万,还能剩下十七万。多出来的钱可以充作后续补给,而且商会负责分销,户部连跑腿都省了。 「臣得回去禀报陛下。」 「不用你跑。」 李丽质把纸折好,装进信封,「我明日进宫,当面跟父皇说。」 戴胄起身拱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谢字。他转身走到院里,正好撞见苏牧端着一盘蒜蓉豆角从灶房出来。 「戴尚书吃了吗?」 「不了不了,臣先告辞。」 苏牧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端着盘子回到桌边。 兕子凑过去闻了闻:「锅锅,那个伯伯来做什么?」 「借钱。」 「借到了吗?」 「你丽质姐姐没借给他。」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一阵:「那伯伯好可怜。」 苏牧把豆角摆到桌上:「不可怜,他赚大了,只是还没算明白。」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1章 吾儿有宰相之姿 第641章吾儿有宰相之姿 李丽质从东厢出来,坐到桌边,夹了一根豆角。 「苏牧。」 「嗯。」 「你上回说,让有钱的人出钱给甜头,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苏牧往碗里扒了口饭:「我说什么了?」 李丽质看了他两息,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院子安静下来。 滚滚趴在桌脚下打呼,兕子把一粒蒜塞到它耳朵旁边,滚滚耳朵抖了抖,继续睡。 房青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她把信放到李丽质面前,坐下拿起筷子。 李丽质拆开信看了一遍,广州来的消息,林老汉的船已经过了占城,航程顺利。 她收好信,又夹了根豆角。 「明日我进宫,你要不要一起?」 苏牧摇头:「你去就行,这种事我插不上嘴。」 「你插不上嘴?」李丽质的筷子停了停,「这个主意是你的。」 「什么主意?我只会做饭。」 李丽质没有接话。 <canvasss="secst"data-c="egk7ysw6jgnicss54k6st+emp66u7lyovaxw4/e0vv7u99rt"data-v="4e3c53249c9ac329"></canvas> 李丽质站在御案前,将那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殿里站着戴胄丶房玄龄丶长孙无忌和兵部侍郎。四人听完,没有人先开口。 李世民坐在御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五下。 「再说一遍,朝廷拿什么抵押?」 「突厥的牛羊丶马匹丶铁矿。」 李丽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打赢了,按凭证面额加一成利息,以缴获的实物折价偿付。打不赢,凭证作废,朝廷不欠一文钱。」 房玄龄捋着胡子:「朝廷不出本钱,商人承担风险,赢了之后各取所得,这个法子巧 o 」 长孙无忌皱眉:「商人唯利是图,让他们掏钱容易。往后他们拿着凭证来讨债,朝廷岂不是要受商贾牵制?」 「凭证写明折价方式和期限。」 李丽质转向长孙无忌,「半年内一次清偿,过期不兑。商人买下凭证时已经清楚规矩,不会有无休止的讨债。抵押物是牛羊和矿产,不是国库里的金银,朝廷交出去的是战场缴获之物。」 长孙无忌还要开口,戴胄先说道:「辅机公,国库只剩四十七万贯。」 长孙无忌闭上了嘴。 李世民起身走到李丽质面前,拿过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 「这个东西叫什么?」 李丽质答道:「战时集资凭证。」 「太拗口。」李世民把纸翻过来,「就叫军债。」 他把纸放回桌上,叫道:「丽质。」 「儿臣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李丽质没有回答。 李世民扫了殿中几人一眼。 房玄龄还在捋胡子,戴胄已经换了副神情,长孙无忌面色难看,却没有继续反对。 「朕的女儿,有宰相之才。」 这句话不重,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苏牧推开窗,冷风灌进屋,院里铺满白雪。 廊柱挂着冰凌,滚滚蜷在檐下,背上落了一层雪,呼吸吐出白汽,睡得正熟。 兕子的房门紧闭,房青君也还没起身。 苏牧裹紧衣服去灶房生火,烧上一壶水,随后回到书房。 书架上摆着几卷李丽质送来的杂书,有《博物志》《山海经》,还有一卷不知被谁塞 进来的《齐民要术》。 他随手抽出《博物志》,在火炉旁的躺椅上坐下。 炉里的炭昨夜添过,烧到现在还留着底火。苏牧拨了几下,添进几块新炭,火苗升起来,屋里渐渐暖和。 他翻过两页,眼皮便开始发沉。 昨天忙到半夜,滑雪板的改良图画了三版,工部的人还拿着尺寸反覆确认,问得他耳朵发胀。 最后他把图纸交给苏世,让苏世负责对接。苏世抱着图纸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分明是在说师父又把事情推给自己。 推就推了。 他原本是厨子,军械上的事落到他头上,已经超出本分。 门帘掀开,姜味先飘了进来。 房青君端着一碗姜汤走到躺椅旁,汤面冒着热气,汤色发黄,浓得勺子插在里面也不会倒。 「刚熬好,趁热喝。」 姜是老姜,切得很碎,熬了至少半个时辰,里面还放了红枣和蜂蜜。 苏牧端起碗闻了闻。 「你什么时候起的?」 「比你早半刻。」 房青君从衣架上取下狐裘,抖开后披到他肩上。 苏牧没有推辞。 这件狐裘是李世民赏的,毛长绒密,他嫌穿出门太招摇,一直挂在衣架上。 房青君每回看见都要念叨浪费,今天乾脆替他披上了。 狐裘盖住肩背,暖意很快透了进来。 苏牧喝了一口,姜味冲,蜂蜜回甜,红枣的香气留在喉咙里,胃里跟着热起来。 「好喝。」 房青君没应声,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拿起针线缝一只布袋。布袋用细麻布裁成,针脚密密实实,瞧着是装茶叶的。 苏牧又喝了几口姜汤,拿起书。 屋里只剩炭火的轻响,以及针线穿过布面的细声。 过了两刻钟,院门被人推开。 来人没有敲门。 脚步不急,鞋底踩过积雪,声音很轻,进廊前还在门外跺了两下。 李丽质掀帘进屋。 她换了身素色常服,发髻挽得简单,手里抱着一摞帐本,冷风吹得双颊发红。 「外面冷得要命。」 她把帐本放到桌上,搓了搓手,搬来一只小机子,挨着火炉坐下。 房青君放下针线,起身往外走。 李丽质问:「去哪?」 「厨房,给你倒碗姜汤。」 「不用,我自己倒。」 「你坐着。」 房青君已经出了门。 李丽质把双手放到炉火上烤,指尖渐渐恢复暖意。她转头看向苏牧,见他裹着狐裘,举着书,书页半天没有翻动。 「看什么呢?」 苏牧把书面递给她。 「博物志。」 李丽质扫了眼摊开的那页。 「看到哪了?」 「第三页。」 「进屋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李丽质笑出了声。 苏牧把书合上放到膝头,也懒得装下去了。他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滑雪板的木料和弯曲角度,还有昨天系统更新的一条提示。 终极国宴任务的进度条动了一格,南洋航线的标记由灰色变成浅黄。 林老汉的船应当已经到了南洋某处,人还活着。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2章 岁月静好 第642章岁月静好 房青君端着姜汤回来,将碗递给李丽质。 李丽质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辣。」 「老姜熬的,不辣没用。」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房青君坐回矮凳,拿起针线继续缝布袋。 李丽质捧着碗小口喝汤,过了一会儿放下碗,翻开帐本。 「方便面工坊这个月的出货对过了,多出的四百贯是棉袋涨价,不是虚报。军债首批认购已经收到三十六万贯,剩下的段纶说月底能收齐。」 苏牧应了一声。 「造船那边的帐也理清了。工部多报了一笔铜钉费用,我让人退回去了。」 苏牧又应了一声。 李丽质停笔,瞧了他一会儿。 「你到底听没听?」 「听了,三十六万,铜钉退了。」 李丽质收回注意,继续对帐。 最后一页合上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里放着三个橘子,个头不大,外皮被炉火烤得焦黄。来之前,她在廊下的小火盆上烤过。 她剥开一个,掰成两半,把较大的那半递到苏牧手边。 苏牧接过橘子,整个塞进嘴里。 橘子经过火烤,汁水温热,酸甜里混着焦香。他嚼了两下,又伸出手。 李丽质把剩下的小半递给他,自己拿起第二个剥。 房青君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低头咬断线头。 苏牧吃完橘子,擦乾手。左边坐着房青君,针线在她手里走得稳;右边坐着李丽质,帐本旁堆着橘子皮,手指染上了橘黄。 炉火烧得更旺,屋里热起来。狐裘捂得发闷,苏牧把领口扯开些。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一个替他管着家中的吃穿用度,一个替他挡住外面的麻烦。他从柴房杂役走到今天,并非只靠自己。 系统给了手艺和图纸,可若没人替他打理这些杂事,他早被御膳房那帮人和长安城的世家啃得骨头不剩。 当初他只盼着在大唐混口饭吃,安安稳稳劈柴摸鱼。 如今却碰上造船丶军粮丶军债丶滑雪板,一件接着一件,脚下已经停不住了。 不过,坐在火炉旁喝姜汤吃烤橘子,左边是房青君,右边是李丽质,身上还披着皇帝赏的狐裘。 他一个穿越来的厨子,日子过到这份上,要是让前世后厨那帮兄弟听见,非得把他按在砧板上剁了不可。 门帘又动了。 帘下先钻进一颗脑袋,歪髻乱着,脸上还留着睡痕。 兕子揉着眼睛走进来,光脚踩在地上,冻得打了个哆嗦,径直朝苏牧走去。 「锅锅!」 苏牧掀开狐裘一角。 兕子钻进去,整个人缩到他腿边,脑袋枕在他大腿上,两只脚蜷成一团。 「冷。」 「谁让你不穿鞋?」 「忘了。」 房青君起身去拿兕子的棉鞋。李丽质摸了摸兕子的脚底,冰得厉害,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兕子缩了缩脚趾,很快又伸了回来。 暖和了。 房青君拿鞋回来,蹲下替兕子套好。 兕子没有动,眼睛已经合上。 屋外的雪还在下,风吹过檐角,冰凌叮当作响。门帘外传来滚滚翻身的动静,随后哼了两声,呼噜声又接着响起。 苏牧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小脑袋。 兕子的呼吸渐渐平稳,已经睡熟。 他把狐裘往下拉,盖住兕子的肩膀。 李丽质收回手,拿起最后一个橘子慢慢剥皮,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房青君拾起针线,继续缝那只茶叶袋,针脚轻得听不见。 南洋的海,和林老汉跑了三十年的近海完全不同。 出了占城港两天,东南风忽然转成北风,帆面吃不住力,船身横着被推开十几里。 水手们骂着收下半幅帆,靠尾舵硬把船掰回航线。 过真腊外海第四天,天亮时海面还算平静,午后云层从西面压来,黑得发紫。 林老汉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回舱取出那本手册。 手册是苏牧亲笔写的,只有二十来页,外面封了三层油纸,又裹了一道蜡布。 封面没有题字,只画了一条船和一片浪。 林老汉翻到第七页。 「遇风暴前兆:云层自西北压低,海面涌浪变长,间距缩短。鸟群低飞或消失。此时距风暴到达约两个时辰。」 他抬头看向桅杆顶端,出港后跟了三天的海鸥,半个时辰前已经飞远。 「降主帆,留前三角帆!」 水手长老周靠在船舷上啃肉乾,听见喊声,手一抖,肉乾掉进海里。 「船长,这风还不算大。」 「等风大了再收就晚了,动手!」 老周爬上桅杆,和两个年轻水手把主帆降下,捆死在横桁上。前三角帆留着,船头能保住牵引力,免得被浪推横。 林老汉继续翻手册。 「抛锚:水深二十丈以内可下石锚减速。水深超过二十丈,不抛锚,改用船尾拖缆减速。拖缆末端绑重物,入水后形成阻力,防止船体被浪推着侧翻。」 他探头看了眼船舷外的海水,水色已经发深,墨绿中透着黑。凭多年经验,这片海少说有四五十丈深。 「老周,把后舱那捆备用缆绳拿出来,再绑两块压舱石,从尾舵两侧放下去!」 老周跑向后舱,嘴里还在嘟囔:「这法子谁教的?」 「少废话,快点。」 缆绳放下去时,风已经起了。 风从四面压来,耳边全是呜鸣声,水手们扯着嗓子也听不清彼此说话。 浪头从两丈涨到四丈,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canvasss="secst"data-c="ezu9nhhsjzy5ixzv6ydtsot3odbesl3b6tosz4+feons9upeq5one6ybltbr9r9el6e/ftyyjv/eu6ewpqv6m44777oa15yluupju8ca67b+k553w4+a26o60oy2e4bmrsy2usenutrhe8ojf5r2pvdwr57x57e2zobqyvpokvo3t7nwn77xq9t7v"data-v="7956ae1ab3d7e9f2"></canvas> 三个农官吐得趴在舱板上起不来,玄甲军的人也不好受,全都靠着舱壁把自己绑牢。 林老汉站在舵位上,双手握紧舵柄,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手册上的话又浮到脑中。 「风暴中保持船头迎浪。船头吃浪面积最小,两侧受力均匀,水密隔舱分散冲击。切忌横风,横风必翻。」 舵叶在水里吃力,每转一寸都得和海水较劲。老周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两人合力把舵扳住。 船头始终对着浪头。 一道浪打来,甲板上的水没过脚踝,从两侧排水孔哗哗流走。隔舱接缝处渗出几道细流,船舱没有进水,铜钉和桐油顶住了冲击。 苏牧在渭河边验船时说过,差半分的钉子就是半条命。广州港出发前,段纶让工匠把全船铜钉重新敲了一遍。 这一遍工夫没有白费。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3章 海上超大风暴(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643章海上超大风暴(祝大家国庆快乐!) 风暴持续了将近四个时辰。 到了后半段,林老汉已经站不住,半蹲在舵位上。 老周换了三个人轮流帮他扶舵。 船尾一根拖缆被扯断,另一根还撑着,重物在水下拖出阻力,船速慢了下来,船体没有被浪推着乱跑。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天黑透后,风终于小了。 浪还有一丈多高,间距却拉长了,船身从剧烈颠簸变成慢慢起伏。 林老汉松开舵柄,十根手指全僵了,怎么掰也掰不开。 老周往他手心灌了白酒,烈酒烧过掌心,血才慢慢回流。 他靠着舵柱,把手册合上,塞回怀里。 出海前,苏牧把这本手册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照着做,别自己发挥。」 林老汉当时并不服气。 一个没出过海的厨子,写什么防风暴手册? 这一夜,他把那句话重新琢磨了一遍。 :::::: 第二天天亮,风停了。 海面恢复平静,太阳从东边升起,甲板被晒出白汽。水手们从舱里爬出来清点损失。 主帆没有破,前三角帆撕开一道口子,桅杆上的绳扣断了两处,左舷中段有三块船板被浪拍松,渗水不多,堵住便能撑住。 四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年轻水手趴在船舷边乾呕,老周踹了他一脚:「吐完了就去干活。」 林老汉取出六分仪测定船位。 风暴把船往东南推了三十多里,已经偏离原定航线,好在不算远。他在海图上标出位置,重新算了一遍方向。 西南十几里外有一座岛。 海图上没有岛名,只画了个模糊轮廓。苏牧留下的航图上倒有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区域岛屿众多,可补充淡水。 「去那座岛。」 林老汉指向西南,「先补水,顺便修帆。」 船靠近岛屿时已经是午后。 岛不大,从船上望去,密林从岸边一直长到山腰,树冠挤在一起,颜色深得发黑。 沙滩窄,碎石多,水浅处没有暗礁,福船的吃水线刚好能靠到离岸二十丈的地方。 水手放下小舢板,第一批人划到岸上。 淡水很快找到了。 林子里有条小溪,水流不大,溪水清亮见底,入口带甜。老周领人砍竹子做引水槽,把水导进沙滩上的空桶。 林老汉没有回船,沿着溪水往林子深处走,身后跟着两个玄甲军士兵和一个农官。 农官姓徐,四十出头,在司农寺干了十五年,专管辨种。 出发前苏牧交代过,到了陌生地方,见到什么作物都要记下,能采的采回去,不能采的画图。 徐农官走得慢,隔几步便蹲下查看地上的植物,嘴里念叨着名称。 林老汉懒得等他,独自往前走了一段。 林子越走越密,脚下铺满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树冠挡住大半天光,只有几道光柱从缝隙中落到地面。空气里有辛辣气味,闻着接近灶房里常用的调料。 林老汉停住脚步,分辨气味传来的方向。 左边灌木后面,长着一排矮树。树干有手臂粗,最高不过两人身量,叶片椭圆,深绿油亮。 枝头挂满一串串绿色果子,只有指头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林老汉摘下一颗,凑到鼻下闻了闻。 辣! 他捏破果皮,里面露出一粒圆硬的种子,灰白色,表面布满细纹。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徐农官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便伸手道:「给我看看。」 林老汉把捏破的果子递过去。 徐农官闻过果肉,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竹筒。 竹筒中装着几颗乾燥的黑色圆粒,那是苏牧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样品。 他把黑色圆粒和灰白种子放在一起比对。 大小相同,形状相同,纹路也相同。 区别只在颜色。 竹筒中的已经晒乾发黑,树上的还是青果。 徐农官手指发抖,喊道:「船长。」 「什么事?」 「胡椒。」 林老汉愣了片刻。 徐农官蹲到树下,声音发颤:「这是胡椒,野生的,没人种过。你看这片林子,根系扎得很深,往里全是。」 他起身朝四周查看。 矮树不止一排,往林子深处延伸了几十丈,枝头挂满青色果串。 林老汉终于明白过来。 胡椒! 长安城里一两胡椒换一两银子的胡椒,李世民赏赐功臣时按粒数计算的胡椒。 他往前走了几步,拽下一串果子,掂了掂,一串少说有三四十颗。 老周从沙滩方向跑来,满头大汗:「船长,水装好了————」 话没说完,便看见了满树果子。 「这是什么东西?」 徐农官已经从地上挖出一棵幼苗,连根带土裹进布里,布袋也装满了刚摘下的果串。 林老汉回头看了眼海面。福船停在近岸处,桅杆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牧在广州港栈桥上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带回来。 林老汉弯腰,把落在地上的果子一颗颗捡进口袋。 「老周,去船上把所有空筐都搬下来。」 老周还站着发愣。 林老汉抬高声音:「快去!」 漠北。 灵州城外的校场被白雪盖住,旗杆顶上的令旗冻成硬片,风一吹,发出铁片刮擦的声响。 秦琼站在校场边的土台上。 他右臂吊了两个月的绷带,前天才拆下来,手腕还使不上力。秦琼攥了攥拳,骨头缝里酸胀得厉害,随后松开。 校场中间,三百名玄甲军分成六排,脚底绑着两块白桦木削成的长板。 滑雪板! 这东西运到灵州时,兵营里没人认得。负责辎重的校尉拆开木箱看了半天,以为是攻城云梯的零件,差点拿去拼装。 秦琼把苏牧画的图纸挂在营帐里,带着几个百夫长研究了一整夜。 图纸旁还附着一页说明,站姿丶蹬行丶转弯丶下坡控速,全写得明明白白。 字迹潦草,几处墨迹糊成了团,显然赶得急。 最后多了一句话,语气不太像指导,倒像叮嘱:「别心急,先站稳再说。摔几次不丢人,站不起来才丢人。」 训练第一天,三百人摔倒两百七十个。 最惨的士兵滑出去十丈,刹不住脚,一头扎进雪堆,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乱蹬。 程咬金骑马路过,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半个月后,没人再笑。 这帮在马背上长大的士兵,硬是把两块木板踩顺了。 平地滑行已经熟练,缓坡下行也能稳住身体,撑杆转向的动作带着骑兵变阵的于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4章 大雪?神兵天降! 第644章大雪?神兵天降! 秦琼从土台上走进雪地。 程咬金从营帐方向赶来,身上裹着厚棉袄,腰间挂着宣花斧,脚步又快又重。 这棉袄是苏牧让工坊赶制的,外层用粗布,里面絮了两层棉花,针脚缝得结实。 灵州夜里冷得厉害,水泼到地上转眼就结冰,穿着棉袄在帐篷里睡一夜,早上起来身子还暖着。 「叔宝。」 秦琼回头。 程咬金把信拍到他手里:「长安来的,李绩写的。」 秦琼拆开信,里面只有三行。 第一行:斥候回报,薛延陀主营在阴山北麓,距灵州四百二十里。 第二行:营帐约六千顶,牲畜无数,兵力不详,不超过万人。 第三行:近日大雪,对方哨骑全收缩到营地十里之内。 秦琼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程咬金搓着手:「四百二十里,急行军也得十天。」 「走路要十天。」 秦琼抬手指向校场。 士兵们正把滑雪板收起来。 程咬金怔了怔,随后咧嘴:「你的意思是————」 「出发。」 当夜,灵州大营灯火通明。 三千玄甲军集结在北门外。 每个人背上绑着滑雪板和两根撑杆,腰间挂着十日乾粮,有方便面饼丶炒面粉丶薄肉乾,另带一只牛皮水囊。 水囊里装的不是清水,兑了苏牧交代的高度白酒。夜里冷得撑不住时,只能喝一小口,多喝一口都不行。 秦琼骑马立在队首,扫过面前的队伍。 三千人没有出声。 铠甲外套着棉袄,棉袄外罩一层白布,程咬金出的主意。 大雪漫天,白衣能把人藏进雪地。 秦琼下令:「出发,听令行事,不许点火,不许喧哗!」 北门只开了一道缝。 三千人鱼贯出城,踩上滑雪板,沿着夜色向北滑去。 头两天走的是官道北面的荒原。 雪深到膝盖,马匹走得艰难,滑雪板铺在雪面上,人的重量分散开,脚下不会陷进去。 撑杆向后一推,身体便向前窜出,背后的风也来助力。队伍拉成长线,前后相隔三四丈,在雪地里无声前行。 白天扎营休息,入夜继续赶路。 方便面不用生火,掰碎后拌着雪水往嘴里塞,口感硬,吃下去顶饱。 炒面粉更省事,抓一把直接吞下,乾粮袋里还装着薄肉乾,撕一条含在嘴里慢慢嚼,半个时辰也嚼不完。 第三天夜里,气温降到入冬以来最低。 士兵呼出的气刚离嘴便结成白霜,眉毛上挂满冰碴,手指冻得握不住撑杆。 程咬金走在队伍中段,听见身后有人牙齿打架,回头骂道:「喝酒!一小口!谁敢多喝,老子砍了他!」 皮囊里的烈酒灌进喉咙,辣得士兵直抽气,腹中很快热了起来,僵硬的手指也逐渐恢复力气。 第四天,队伍抵达下坡处。 荒原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长缓坡,朝北延伸,坡面全覆着积雪。 月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秦琼在坡顶停下,把撑杆插进雪里。 下完这道坡,再赶一夜,便到阴山北麓。 秦琼回头看向队伍。 三千人排在坡顶,白布罩衣融进雪地,隔远了只剩一片白。 「下坡不许刹。」 命令从前排传到后排,「到坡底再减速。」 秦琼率先蹬出。 滑雪板贴着雪面,速度越来越快。 风灌进耳朵,两边的雪地向后退去。秦琼屈膝压低重心,撑杆夹在腋下,双腿稳稳控住板面。 身后三千人依次冲下缓坡。 雪地里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车轮声和甲片碰撞声,只剩风声,还有滑雪板划过雪面的沙沙声。 十里外的山坳中,突厥哨骑正缩在羊皮袄里,围着牛粪火堆打盹。照往年情形,大唐军队冬天从不出关。 雪深,马走不动,辎重车更过不来。 没人抬头看北面的雪坡。 第五天,天还没亮。 阴山北麓,薛延陀主营。 六千顶帐篷散在山脚谷地,牛羊关在木栅栏后。炊烟刚冒出帐篷,女人便在帐外烧茶,孩子跑在雪地里追狗。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营地西侧的牧马人。他起得早,赶着去河边凿冰饮马,牵马走出百步,忽然停下。 雪地上多了两道平行长痕,笔直从北面延伸过来,一直通到营地边缘。 牧马人蹲下看了半天,仍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马蹄印不是这样,车辙也不是,人的脚印更不会留下两条长线。 他还没来得及回营报信,营地北面的雪坡上,三千个白色身影已经同时站起。 程咬金拎着宣花斧,滑雪板还绑在脚上。出发前他嫌这东西碍事,这时连板子也懒得取,踩着雪板冲下山坡。 「杀!」 喊声冲进谷地,鸟群从营地上空飞散。 突厥人钻出帐篷时,第一排玄甲军已经冲进营地中央。 滑雪板穿过一顶顶帐篷,突厥人刚拉开弓,玄甲军已经滑到面前,箭还没射出,刀锋便劈了下来! 秦琼没有继续踩板。 到了坡底,他卸下滑雪板,翻身上马。 斥候提前牵来了十匹备马。 秦琼横枪扫过,两顶帐篷的支撑杆应声断裂,帐布塌下,里面的人连铠甲也来不及穿o 半个时辰后,营地抵抗全线崩溃。 薛延陀士兵冬日不披甲,弓弦受潮,刀又挂在帐篷里。 眼前这支大唐军队吃饱喝足,棉衣裹身,进退都快,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程咬金追着一队骑马逃兵出了营地。 他踩着滑雪板追了三里,马蹄陷进深雪,走两步便要拔腿,程咬金脚下的桦木板贴着雪面一路追近。 追上后,他一斧砍断敌军旗杆。 旗杆倒进雪里,杆头的狼旗被雪盖住半边。 日出时,战斗结束。 六千顶帐篷倒了四千顶。 薛延陀可汗带着残部向北逃去,秦琼没有追赶。 苏牧的话已经通过李世民传到他耳中:「打碎牙就行,别追进草原深处,补给跟不上。」 三千人开始清点战果。 俘虏两千三百余人,缴获马匹四千余,牛羊过万。铁器丶皮毛丶金银堆满三座帐篷。 玄甲军阵亡十一人,伤四十七人。 程咬金坐在缴获的羊皮上,拆开最后一块方便面饼,掰碎后扔进头盔,从旁边火堆上提起烧开的雪水冲进去。 三分钟后,他端着头盔吸面,汤汁顺着胡子往下流。 「叔宝,你说苏先生要是得知咱们拿他的面饼打下突厥人的老窝,会是什么反应?」 秦琼正包扎手腕上的血泡,头也没抬:「他多半会说,关我什么事。」 程咬金笑得一口面汤喷了出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5章 高阳吃醋了 第645章高阳吃醋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苏记面铺开到第三家分店后,城南总店的生意反而更稳了。 老客认准这里的汤底,新客冲着招牌来。午市那阵子,门口排队能排到街对面的布庄。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一手颠勺,一手捞面,动作利落,眼皮都不抬一下。 夥计阿贵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路过柜台时嘟囔:「老板,三号桌那位又来了。」 苏世没应声。 阿贵把面送到客人桌上,折回来凑到灶台边,压着嗓子说:「连着五天了,每回都点一碗面,坐到打烊才走。今天还换了身新衣裳。」 苏世舀了勺汤尝咸淡,放下勺子擦手:「哪桌?」 「三号,靠窗那个。」 苏世探头看了一眼。 三号桌坐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鹅黄襦裙,头上插着根金步摇,手边搁着一把团扇o 面碗摆在面前,筷子才动了两口,人却一直往灶台这边瞧。 苏世收回目光,继续煮面。 「吃面就吃面,看什么看。」 阿贵翻了个白眼,没敢接话。 午市过半,铺子里的人少了些。 三号桌的姑娘终于起身,端着碗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 苏世正拿抹布擦灶台,头没转。 「面凉了可以加汤,不另收钱。」 姑娘把碗放在柜台上,没走。 「我不是来加汤的。我姓沈,家父是西市绸缎行的沈掌柜。」 苏世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肩上。 「沈姑娘,面好吃吗?」 沈家姑娘愣了一下:「好吃。」 「那就好。五文钱,柜台结帐。」 沈姑娘的脸红了一瞬,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远多于五文,整串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苏世把多余的铜钱推回去。 「铺子里有规矩,一碗面五文,多了不收。」 沈姑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抱起铜钱转身出了门。 阿贵从后厨探出脑袋,目送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街角,回头看苏世。 苏世已经蹲下去刷锅了。 阿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沈姑娘又来了。 这回带了个丫鬟,两人坐在三号桌,各点一碗面。 丫鬟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 沈姑娘依旧慢条斯理,筷子挑着面条,眼睛往灶台方向飘。 吃到一半,沈姑娘招手叫阿贵过去。 「你们掌柜多大了?」 阿贵眨眨眼:「十————十八吧。」 「成亲了吗?」 阿贵的眼珠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回到后厨,拽住苏世袖子:「老板,三号桌问你成没成亲。」 苏世往锅里下了把面条:「跟吃面有什么关系?」 「人家姑娘问的!」 「问了也是五文一碗。」 阿贵松开手,退到墙角,仰头望着房梁,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比老板更硬的木头。 第三天中午,高阳来了。 她最近隔三差五往铺子跑,有时帮忙收碗,有时坐在柜台后面翻帐本。 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窄袖衫,头发扎得利落,腰间别着铺子的钥匙,进门先去后厨洗了手。 「今天卖了多少碗?」 苏世报了个数。 高阳点头,从柜台下面翻出帐簿,拿笔记上。 这时候,沈姑娘推门进来了。 今天没带丫鬟,换了件桃红襦裙,头上多了朵绢花。 进门先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苏世在,才挑了个离柜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高阳抬头扫了她一眼。 新面孔,穿得讲究,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菜牌,是看人。 高阳没说话,低头继续记帐。 沈姑娘点了面,等面的工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冲灶台方向喊了声:「掌柜的。」 苏世端着面走过来,把碗搁在桌上。 沈姑娘推过锦盒:「这是我家铺子新到的蜀锦,送给掌柜的裁件衣裳。」 苏世看了眼锦盒,没碰。 「沈姑娘,铺子不收礼。要买面就买面,要送东西请去别处。」 沈姑娘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不是送铺子的,是送你的。」 「我也不收。」 苏世转身回了灶台。 沈姑娘捧着锦盒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柜台后面,高阳记帐的笔停了。 她没抬头,眼角余光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墨点,她把帐簿合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苏世。」 「嗯。」 「今天的葱切太粗了。」 苏世低头看了眼案板上的葱丝,和昨天一样宽。 「没有。」 「我说粗就是粗。重新切。」 苏世抬头看她。 高阳的脸绷着,嘴角往下撇,眼睛没看他,只盯着案板上的葱。 苏世拿起刀,把葱丝拢到一边,重新切了一把。 「这回呢?」 高阳扫了一眼:「汤呢?今天的汤味道也不对。」 苏世舀了勺汤递过去。 高阳接过来尝了一口,皱眉:「淡了。」 「和昨天一个配方。」 「昨天也淡。」 苏世放下勺子,正经看着她:「高阳,你到底怎么了?」 高阳把汤勺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截:「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你自己看看三号桌!」 苏世转头看了眼三号桌。 沈姑娘正低头吃面,锦盒已经收回了袖子里。 「怎么了?」 「怎么了?!」高阳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人家天天来,天天坐到打烊,送你蜀锦,问你成没成亲,你就一句五文一碗打发了?」 苏世眉头拧起来:「她来吃面,我卖面,天经地义。铺子有铺子的规矩,不收客人的东西,这是师父定的。」 「我跟你说规矩呢?」 「不说规矩说什么?」 高阳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苏世的表情一点没变,认认真真地说:「做生意最忌讳和客人扯不清楚。今天收了她的蜀锦,明天别人送金子也得收。规矩一破,铺子的口碑就完了。师父说过————」 「你师父你师父!」高阳一把扯下腰间的钥匙,摔在灶台上,「你跟你师父过去吧! 」 转身就走。 门帘被掀得哗啦响,高阳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 三号桌的沈姑娘捧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不敢动。 几个正吃面的脚夫互相看了看,埋头扒面,装作没听见。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切葱的刀。 他低头看了眼灶台上的钥匙,又看了眼门口,满脸茫然。 阿贵从后厨墙角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没忍住。 「老板。」 「干什么?」 阿贵鼓足勇气,用这辈子最大的胆量说出一句话:「你快没媳妇了。」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6章 教苏世哄媳妇 第646章教苏世哄媳妇 苏世站在灶台后,手里的刀还搁在案板上。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布庄掌柜拨算盘的声音。 阿贵缩在后厨墙角,肩膀收着,不敢出声。 三号桌的沈姑娘放下筷子,摸出钱袋结帐,提着裙摆走得飞快,连团扇都落在了桌上o 苏世看着灶台上的钥匙,半晌没回过神。 怎么就没媳妇了? 他只是按师父教的规矩做事,不收客人的东西,面钱算得清清楚楚,到底错在哪儿? 阿贵从墙角挪过来,压低嗓子:「老板,你真不明白?」 「明白什么?」 「高阳————高姑娘她————」阿贵咽了口唾沫,「她吃醋了。」 苏世皱起眉:「吃什么醋?」 阿贵险些撞上灶台。 「三号桌那位天天来,天天瞧你,今天还送蜀锦。高姑娘亲眼看着人家往你跟前凑,你还只顾着守规矩,换谁能高兴?」 「可我没收。」 「你没收有什么用?人家姑娘把东西送到你面前了,你又没把人赶走。高姑娘看着你们说话,心里能舒坦吗?」 阿贵急得直拍大腿。 苏世把刀放回案板,转身往外走。 「老板,你去哪儿?」 「找师父。」 阿贵看着他出了街口,长长叹了口气,回身捡起那串钥匙,擦乾净后收进柜台抽屉。 城东小院。 苏牧蹲在廊下剥栗子,旁边摆着一只木盆,剥好的栗肉堆了半盆。滚滚趴在他脚边打呼,兕子坐在门槛上踢毽子,踢一下数一声。 院门被推开,苏世走进来。 苏牧头也没抬:「不在铺子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苏世站在廊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牧把栗肉扔进盆里,抬头道:「有话就说。」 「师父,我把高阳惹生气了。」 「道歉。」 「我道歉了,她不听。」 苏牧手里的动作停住,把栗子壳丢到旁边,起身拍了拍手:「怎么惹的?」 苏世将面铺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沈姑娘送蜀锦,他没收,高阳发火,摔下钥匙就走了。 苏牧听完,盯了他半晌。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苏世低下头:「师父,我不明白。」 「人家姑娘天天往铺子跑,你当她只是来吃面?」 「那还能做什么?」 苏牧被他问得气笑,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苏世退开两步,仍是一脸茫然。 「人家看上你了,懂不懂?你眼里只有那间破铺子,高阳不气才怪。」 苏世耳根发红:「可我没答应沈姑娘什么。」 「你没答应,也没把话说清楚。人家天天来,天天坐到打烊,高阳看在眼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世张了张嘴,半天接不上话。 苏牧转身进了灶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里面放着乾果和蜜饯。 「去,把菜架上的山药丶紫薯和红豆拿来。」 苏世照办,三样东西摆满案板。 苏牧挽起袖子削山药皮:「看仔细了,别只学做饭,也学学怎么哄人。」 山药削净切块,上锅蒸透,捣成细泥。紫薯蒸熟后也捣成泥,红豆提前煮烂,加糖和少许油炒成豆沙馅。 苏牧把山药泥分成几份,一份留白,一份拌进紫薯泥,调成浅紫,另一份加南瓜泥,调成鹅黄。 他取出几只小木模,将山药泥压成花瓣,再用筷子尖蘸豆沙点在花心。 小花糕一块块摆在竹篾上,颜色鲜亮,大小整齐。 苏牧又捏了两个白面团,压扁后用黑芝麻点出眼睛和嘴,做成笑脸。 「看见没?不会说话,就用手说。」 苏世盯着那两个笑脸团子,喉结动了动。 苏牧把糕点装进食盒,一层层码好,盖上盖子递给他。 「拿去,堵在人家府门口等着。别废话,就说一句。」 「说什么?」 「自己琢磨。」 苏世接过食盒,转身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苏牧已经蹲回廊下剥栗子,滚滚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到他腿上。 高阳府门外。 苏世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食盒,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门房探出头看了他三回,终于忍不住问:「这位公子,您到底找谁?」 「高————高姑娘。」 「高姑娘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苏世没走,继续站在门外。 门房叹了口气,缩回屋里。 太阳落到屋檐下,天色渐暗,府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高阳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髻松松挽着,站在台阶上看他。 「站在这里做什么?」 苏世举起食盒:「给你送吃的。」 「不吃。」 高阳转身便走。 「等等!」 苏世赶紧追了两步,话到嘴边打了几个转,终于说道:「面馆的帐房位置,永远只留给你。」 高阳停下脚步,回头问:「就这?」 「还有。」苏世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的花糕和笑脸团子,「师父说,不会说话就用手说。」 高阳走下台阶,低头看了看食盒。 紫色丶黄色丶白色的小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两个笑脸团子冲着她,黑芝麻点出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糕点软糯,豆沙甜而不腻。 「你师父教你的?」 「嗯。」 「那你自己呢?你到底怎么打算?」 苏世耳根通红:「我以后不让她来了。」 「谁?」 「沈姑娘。她再来,我让阿贵招呼。」 高阳又咬了一口团子:「就这?」 「还有。」苏世攥了攥手指,「铺子的钥匙你拿着,帐也由你管。以后有人送东西,我全推给你处理。」 高阳吃完团子,又从食盒里取了块花糕。 「行了,回去吧。」 「那你————」 「明天我去铺子。」 高阳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又回头:「食盒留下。」 苏世把食盒递给门房,站在原地等府门合上,才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笑来。 当夜,城东小院。 苏牧炖了一锅栗子鸡,香味飘满院子。 李丽质和房青君都在,三人围着桌子吃饭。兕子趴在桌边,双手捧着栗子啃,吃得满嘴都是。 房青君夹了块鸡肉放进苏牧碗里:「苏世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做了点吃的,让他送过去。」 李丽质抬起头:「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两个小年轻闹别扭,还能闹出什么大事。」 苏牧喝了口汤:「不过这小子是真榆木脑袋。要不是我踹他一脚,他还得站在铺子里发愣。」 房青君笑道:「你当年不也一样。」 苏牧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丽质看看他,又看看房青君,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吃饭。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7章 兕子嘴馋受罪了 第647章兕子嘴馋受罪了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廊下的风吹得檐铃叮当响。 苏牧端着剥好的栗肉进了灶房,刚把木盆放到案板上,院门外便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车声很重,车上装的东西不少。 房青君从东厢出来,拍掉帐簿上的灰尘:「听着是宫里的马车。」 话音才落,院门被人推开。 段纶领着两个夥计进来,后面跟着四个扛麻袋的脚夫。 「苏先生。」 段纶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苏牧靠着门框:「什么事?」 「泉州船坞送来的东西,说是您吩咐过,海外货先送到这里。」 脚夫把麻袋放进院里,解开绳扣。里面装着几个竹筐,筐底铺着稻草,底下压着乾果丶贝壳,还有两只木盒。 苏牧走过去蹲下,打开其中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一盆植物,叶片墨绿,枝头挂满红色果实。果子只有指头大小,红得发亮,顶端尖尖翘起。 他盯了三息。 段纶在旁边解释:「船工说,这是从南洋一座岛上带回来的,当地人用来入菜提味。 林老汉带人采了不少,一部分晒成乾货,另一部分连根挖回来栽在盆里。」 苏牧没有回答,摘下一颗红果,凑到鼻下闻了闻,辛辣气直冲脑门。 野山椒! 不对,后世叫辣椒。 他捏破果皮,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种子,心跳快了半拍。 系统任务提到的「四方食材」,海外这一块最难办。红薯丶玉米还得等船队去更远的地方寻找,先拿到辣椒,已经算赚了。 段纶见他不出声,又补充道:「船上还带回不少胡椒,都是野生的。泉州已经派人种下,您要是想试试,我让人再送些过来。」 「不用。」 苏牧把果子放回盆里,起身拍了拍手:「这盆留下,其他的你看着办。」 段纶应声,招呼夥计把剩余东西搬回车上。 临走前,他回头问:「苏先生,这东西该怎么吃?」 「回头再说。」 苏牧把木盒搬到廊下,放在兕子够不到的地方。 滚滚凑到盆边闻了两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转身跑开。 房青君站在旁边,看着盆里的红果子:「这是什么?」 「辣椒。」 「能吃吗?」 「能,不过得先处理。」 苏牧把盆子往里挪了挪,回灶房继续忙活。 兕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抓着半块糕,嘴角粘着碎屑。她跑到廊下,看见廊柱旁多了只木盒,便探头往里瞧。 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颜色鲜艳,个头也不大。 兕子眼睛一亮。 红果子! 她最爱吃这类果子。 上回李世民带她去御花园,树上的山楂全被她摘了下来。 兕子左右看了看,苏牧在灶房,房青君去了东厢。她踮起脚,伸手揪下枝头最红的一颗,塞进嘴里。 果皮被牙齿咬破,火辣的滋味立刻冲上舌头! 兕子的动作停住,辣味沿着舌头烧到喉咙和嘴唇。 她张大嘴,眼泪刷地涌出来,嗓子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锅锅!!!」 哭声震得屋檐上的鸟全飞了。 苏牧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扔下刀便冲出灶房。 兕子站在廊下,脸涨得通红,眼泪往下掉,嘴巴张得老大,舌头伸在外面,连话也说不清。 「辣!!辣辣辣辣!!!!!」 她边哭边往院里跑,滚滚听见动静,也追在后面。 苏牧赶上去,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 「别跑了,张嘴我看看。」 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巴张着,舌头红得吓人。 苏牧扫了眼廊下的木盆,盆里少了一颗果子,地上还滚着红色果蒂,便把兕子捞起来,转身往灶房走。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认识的东西别往嘴里塞!」 兕子哭得更厉害,两只手胡乱抓着他的衣领。 「辣!锅锅!兕子要喝水!」 「喝水没用。」 苏牧把她放到灶台边的矮凳上,从架子取下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早上煮好的牛奶,他舀了半碗递过去。 「喝这个,慢点。」 兕子接过碗,捧着往嘴里灌。牛奶压下几分辣意,她喝完一碗,舌头总算没那么疼了。 苏牧又舀了半碗。 兕子喝完后,哭声渐渐停下,只剩抽抽搭搭的喘气。 房青君从东厢赶过来,看见兕子挂满泪痕,又看了看苏牧手里的空碗,皱眉问:「怎么回事?」 「她偷吃辣椒。」 房青君转头看看廊下的木盆,又看看兕子红肿的嘴唇,哭笑不得:「你就不能把东西收好?」 「我收了,谁能料到她手长。」 苏牧放下碗,蹲到兕子面前,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还辣吗?」 兕子吸了吸鼻子,摇头。 「下次还敢不敢乱吃?」 兕子又摇头,带着哭腔问:「锅锅,那是什么?」 「辣椒,很辣的东西,不能生吃。」 「比花椒还辣?」 「比花椒辣一百倍。」 兕子瞪大眼睛,伸出舌头给他看:「那兕子的舌头会不会烂掉?」 「不会,过一会儿就好了。」 苏牧从灶台拿了块糕递给她:「拿着吃,别再碰那盆红果子。」 兕子捧着糕,视线仍落在廊下的木盆上。 「锅锅,那个真的能吃吗?」 「能吃,但得我做了才能吃。」 「那你什么时候做?」 「等我研究研究。」 苏牧把她抱到门槛上坐好,回灶房继续忙活。 他站在案板前,盯着那盆辣椒思索了半天。 辣椒到手,接下来要考虑用法。 生吃肯定不行,兕子的反应已经摆在眼前。可以先晒乾磨粉,也可以腌制,炒菜时放少许也能提味。 盆里的辣椒数量不多,还得留几颗做种子。 他盘算着,手里的刀已经落下,把案板上的栗子切成两半,准备晚上炖鸡。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没有推门,在门外敲了三下。 房青君过去开门,李丽质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布包,进门先朝灶房看了一眼。 「苏牧。」 「嗯。」 苏牧头也没抬,继续切栗子。 李丽质走到灶房门口,把布包放在案板旁:「军债的帐已经对完,多出来的十七万贯,户部划进了内库。戴尚书让我问你,这笔钱该怎么用?」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你看着办,我不管。」 李丽质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到廊下,发现了木盆里的辣椒。 「这是什么?」 「辣椒。」 「能吃吗?」 「能,不过别碰,很辣。」 李丽质盯着那盆红果子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门槛上的兕子。 兕子捧着糕,嘴巴还红肿着,眼眶也红红的。 李丽质走过去蹲下:「兕子,刚才哭了?」 兕子点头,声音闷闷的:「吃了锅锅的红果子。」 「辣吗?」 「可辣了。」 兕子伸出舌头给她看,舌尖还泛着红。 李丽质忍不住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下次别乱吃了。」 「嗯。」 兕子又咬了口糕,滚滚趴在李丽质脚边,抱着竹笋啃得咔嚓作响。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8章 水土不服了 第648章水土不服了 苏牧把辣椒分成三份。 一份留种。 他挑出最饱满的几颗果实,用纱布包好,挂在灶房房梁上。 一份铺在竹篾上晒乾。 等水分蒸发后,再磨成粉。 剩下的留着试菜。 他站在案板前思索,手指捏着一颗红果子。 辣味透过果皮,直往指尖钻。 用法得考虑清楚。 长安城的人吃惯了花椒和姜,辣椒太冲。 若是直接下锅,多半会被骂。 得先让人接受,再慢慢推广。 兕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盯着案板上的辣椒。 她又怕,又想看。 「锅锅。」 「嗯?」 「那个红果子,什么时候能吃?」 苏牧转头看她。 「还惦记着?」 「兕子想试试。」 兕子走进灶房,抱住苏牧的腿。 「刚才太辣了,锅锅做的肯定不一样。」 苏牧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 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行,今天就做。」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陶罐。 里面装着蜂蜜。 又拿了几颗青梅,捣碎后榨出汁水。 蜂蜜和果醋混在一起,加少许水熬开。 他把辣椒切碎,放进锅里。 锅里的汁水翻滚,辣味混着甜香飘出来。 兕子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看。 「锅锅,这是什么?」 「甜辣酱。」 「甜的还是辣的?」 「都有。」 苏牧用勺子搅了搅。 酱汁渐渐浓稠。 他尝了一口。 辣味被蜂蜜压住大半,酸甜混在一起,入口不冲,回味才带出些辣意。 火候到了。 他把酱汁倒进小碗,放在一边晾着。 「先等等,烫。」 兕子盯着碗,两只手抓着苏牧的衣角。 她的脚尖一颠一颠的。 苏牧从后院搬出一只腌了三天的鸡。 他把鸡洗净剁成块,撒上盐和料酒腌制。 灶膛里的炭火烧得旺。 他把鸡块穿在竹签上,架到火上烤。 油脂滴进炭火,发出滋滋声。 鸡皮慢慢变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苏牧翻了几次面,确认鸡块熟透后,取下一串。 他用刀削下一片鸡皮,蘸上刚才熬好的甜辣酱。 「尝尝。」 兕子接过鸡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鸡皮很脆,酱汁很甜。 辣味藏在甜味后面,开始没有感觉。 嚼了两下,辣意才涌上来。 她眯起眼睛,缩了缩舌头,却没有哭。 她又咬了一口。 这回辣得更明显。 她张嘴哈了几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鸡皮。 苏牧站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样?」 「好吃。」 兕子哈着气。 「就是有点辣。」 「辣就别吃了。」 「不行。」 兕子把鸡皮塞进嘴里。 「兕子还要。」 苏牧削下第二片。 这回,他少蘸了些酱。 兕子捧着吃完,脸上红扑扑的。 她的嘴唇也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却一直挂在眼角。 「锅锅,再来一点点。」 苏牧把剩下的鸡皮都削下来,装进盘里,端到廊下。 李丽质和房青君坐在桌边对帐,看见盘子,同时抬起头。 「这是什么?」 「烤鸡皮,配甜辣酱。」 李丽质拿起一片,蘸了酱放进嘴里。 酱汁的甜味先到,随后辣味涌上来。 她皱了皱眉,又松开。 「辣,不过能接受。」 房青君也尝了一片。 她咀嚼几下,点了点头。 「比花椒的辣不一样,这个更冲。」 李丽质又吃了两片,放下筷子看向苏牧。 「你打算怎么用这东西?」 「看情况。」 苏牧靠着廊柱。 「先试着做几道菜,能接受再说。」 李丽质沉思片刻,翻开面前的帐册。 「辣椒不只是调味品,还能改变军粮的味型。」 「方便面和炒面粉都能加,肉乾也能腌制。」 苏牧没有接话。 李丽质继续说道:「我打算把辣椒列入食珍商会的海外作物计划。」 「种植,运输和定价,我来负责。」 苏牧转头看她。 「你来?」 「对。」 李丽质合上帐册。 「泉州那边的船坞和农田都归内库管,我可以直接调配。」 「辣椒的种子,幼苗,晒乾的成品,全部走商会的渠道。」 她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帐本。 「这东西能卖到西域去,那边的胡商喜欢辛辣口味。」 苏牧盯着她看了几息。 李丽质神色平静,眼里没有犹豫。 他本想把这件事推给房青君。 房青君管着作坊和帐目,安排种辣椒最合适。 房青君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她看了看李丽质,又看了看苏牧。 随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青君,你觉得呢?」 苏牧看向她。 房青君放下茶碗。 「丽质安排得没问题。」 「内院的作坊我一个人管不过来,她帮忙正好。」 李丽质看向房青君,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房青君没有看她。 她拿起帐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数字上。 「泉州那边的田地我不熟,你去最合适。」 「作坊这边我继续盯着,有什么需要对接的,直接找我。」 李丽质握紧手里的笔,喉咙动了动。 「好。」 苏牧没有再多说,转身回灶房继续烤鸡。 兕子跑到廊下,抱住滚滚的脖子。 她把脸埋进滚滚毛茸茸的脑袋里。 「滚滚,兕子吃到辣椒了。」 滚滚哼了一声,爪子拍开她的手,翻身继续睡。 第二天午后,段纶派人送来消息。 泉州种下的辣椒苗出了问题。 李丽质接到信时,正在东厢整理帐本。 她放下笔,拿着信去了灶房。 苏牧正在案板上剁肉馅。 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嗡嗡响。 「苏牧。」 「嗯。」 「泉州那边的辣椒苗不行了。」 刀停在半空。 苏牧抬头看她。 「什么情况?」 李丽质把信递过去。 信上写得简单,只说辣椒幼苗大面积萎蔫。 叶片发黄,有些已经枯死。 农官不知道原因,只能先把苗隔离开。 苏牧看完信,眉头拧了起来。 辣椒苗从南洋运回来时还活着,到了泉州怎么就不行了? 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去看看。」 李丽质愣了一下。 「现在去?」 「对。」 苏牧脱下围裙,挂在墙上,转身往外走。 李丽质跟在后面。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肉馅。 肉馅还剁了一半。 院门外,马车已经等着。 苏牧上车前回头喊了一声。 「青君,晚饭不用等我了。」 房青君从东厢探出头。 「知道了,路上小心。」 马车出了坊门,往城南驿站方向驶去。 车里,李丽质坐在苏牧对面,手里捏着那封信。 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如果辣椒苗全死了怎么办?」 「不会全死。」 苏牧靠着车厢。 「留种的还在院里,最多推迟几个月。」 「可泉州那边已经分给世家和商户一批苗。」 「要是长不活,他们会闹。」 「闹就闹。」 苏牧闭上眼。 「种不活是技术问题,苗本身没有问题。」 李丽质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马车一路往南。 过了驿站后,车子继续前行。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才到泉州郊外的农田。 段纶已经等在田埂上。 看见马车停下,他赶紧迎了过来。 「苏先生,长公主。」 苏牧跳下车,没有理他,直接往田里走。 田埂两侧种着辣椒苗。 幼苗稀稀拉拉,大半叶片发黄。 茎秆软塌塌地伏在地上。 苏牧蹲下,拔起一株苗。 根部发黑,已经烂了。 他捏了捏土。 土质黏重,水分太多。 「谁浇的水?」 段纶跟在后面,擦着汗。 「农官说南洋那边雨水多,就让人多浇了几次。」 「多浇几次?」 苏牧站起身,转头看他。 「浇成这样?」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49章 默契 第649章默契 苏牧蹲在田埂边,捏起一把土。 土质黏重,手指稍微用力,泥水就从指缝渗出来。 「这土不对。」 段纶站在身后,擦着额头的汗。 「苏先生,这土是从城南调来的,和林老汉带回来的样品土比对过,没问题啊。」 「土没问题,是水太多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南洋那边天气热,水分蒸发快。」 「长安入冬后,昼夜温差大。水浇下去蒸发不掉,全积在根部。」 他指向地里那些萎蔫的幼苗。 「根烂了,叶子自然就黄了。」 段纶愣了愣,转身冲农官喊道:「你怎么搞的?连这都不知道?」 农官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丽质走到田埂上,蹲下查看了几株幼苗。 「现在怎么办?」 「换土,控水。」 苏牧直起身,往田埂外走。 「还得搭棚保温,不然夜里冻着,苗一样活不了。」 李丽质跟上去。 「需要什么?」 「腐殖土,木炭,琉璃。」 苏牧头也不回。 「腐殖土从山里挖,木炭多备些,琉璃去工坊调。」 「多久能到?」 「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李丽质转身吩咐段纶。 段纶应了声,带着人匆匆离开。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马车停在城东小院门口。 苏牧跳下车,推门进院。 灶房里的灯亮着,房青君正端着碗往外走。 看见他回来,她停下脚步。 「回来了?吃饭没?」 「没。」 苏牧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 「兕子呢?」 「睡了。」 房青君把碗放到桌上。 「我给你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苏牧进了灶房,从锅里盛了碗面。 面是中午剩下的,汤底早就凉透了。 他添了把柴,重新烧热。 李丽质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苏牧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衣袖。 「苏牧。」 「嗯?」 「辣椒苗的事,我会盯着。」 「好。」 苏牧没有回头,手里搅着面汤。 李丽质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院里多了一堆木箱。 木箱里装着琉璃片,腐殖土,还有几袋木炭。 苏牧蹲在箱子旁,从里面翻出一块琉璃。 琉璃不大,巴掌宽,透光性还行。 他拿着琉璃走到廊下,从灶房搬出几只陶盆。 盆里装着辣椒幼苗,是他留种用的。 这批苗长势不错,叶片翠绿,根系也壮实。 他把陶盆排成一排,从箱子里挖出腐殖土,一盆盆换过去。 兕子趴在门槛上,眼睛盯着那些幼苗。 「锅锅,它们会死吗?」 「不会。」 苏牧头也不抬。 「锅锅会照顾好它们。」 「那兕子能帮忙吗?」 「能。」 苏牧从怀里掏出几根削好的竹签。 「去拿笔,给每盆苗写个名字。」 兕子眼睛一亮,跑进屋拿了笔墨出来。 她趴在廊下,一笔一划地在竹签上写字。 第一根,红红。 第二根,小辣。 第三根,绿绿。 苏牧看了眼,没有说话。 兕子写完后,把竹签挨个插进盆里。 她插得很认真,每根都摆得端端正正。 李丽质从东厢出来,看见兕子趴在地上,走过去蹲下。 「兕子在做什么?」 「给小苗苗起名字!」 兕子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锅锅让兕子帮忙的。」 李丽质扫了眼那些竹签。 红红插在第三盆里,小辣插在第一盆,绿绿插在第五盆。 她忍不住笑出声。 「兕子,你插反了。」 「没有啊。」 兕子歪着脑袋。 「锅锅说每盆都要插。」 「是每盆都要插,但名字要对上。」 李丽质伸手,把竹签一根根拔出来,重新插回对应的盆里。 兕子鼓着脸,有些不服气。 「兕子觉得这样也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锅锅会记不住。」 李丽质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次插之前,先问问锅锅。」 「哦。」 兕子应了声,又趴回去继续写竹签。 苏牧把所有陶盆都换好土,从院角搬来几块木板。 木板搭成架子,琉璃片铺在上面,形成一个简易的棚顶。 棚子底下放上火盆,温度就能保住。 他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育苗床搭好。 李丽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简陋的棚子。 「这样就行了?」 「差不多。」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土。 「晚上得有人守着火盆,别让炭灭了。」 「我来守。」 李丽质接过话。 苏牧抬头看她。 「你?」 「我可以。」 李丽质语气平稳。 「反正我最近在院里,守一晚上没问题。」 苏牧没有拒绝。 入夜后,院里的火盆烧了起来。 李丽质裹着披风,坐在育苗床旁边。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隔一会儿就往火盆里拨几下。 炭块翻滚,火苗重新蹿起。 夜风吹过院子,琉璃片被吹得轻轻晃动。 李丽质缩了缩脖子,把披风裹得更紧。 她的手指有些僵,攥着木棍的力气越来越轻。 脚步声从灶房方向传来。 苏牧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她身边。 「喝点暖和暖和。」 李丽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她却没有放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 苏牧在她对面坐下,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我来守,你回去睡。」 「不用。」 李丽质把空碗放在地上。 「我说了,我来守。」 「守一晚上,明天起不来。」 「能起来。」 李丽质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苏牧没再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火盆里的炭块烧得很慢,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丽质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苏牧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她身边。 「回去睡。」 李丽质被他拽了一下,眼睛立刻睁开。 「我没睡。」 「眼皮都快合上了。」 苏牧拉着她的手腕。 「回去,我守。」 李丽质想挣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动。 她抬头看他。 苏牧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松手。」 「不松。」 「我说了,我来守。」 「我也说了,我来。」 苏牧低头看她,语气很淡。 「你要是明天起不来,辣椒的事谁管?」 李丽质抿紧嘴唇,半晌没有说话。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50章 李二为李丽质着急了 第650章李二为李丽质着急了 最后,她松开攥着木棍的手,站起身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牧已经坐回火盆旁,手里拿着木棍拨炭。 她的喉咙动了动,转身进了屋。 天亮时,李丽质从东厢出来。 她的眼下有一层青色,头发也没有梳整齐。 院里的育苗床还冒着热气,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苏牧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眼睛闭着。 李丽质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苏牧?」 没有回应。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苏牧。」 苏牧睁开眼,眼里还带着血丝。 「醒了?」 「嗯。」 李丽质站起身,视线落在他手上。 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伤口不深,周围的皮肉有些红肿。 「手怎么了?」 「添炭时被木刺扎了。」 苏牧抬起手看了眼。 「没事,刺还在里面,等会儿挑出来就好。」 「我帮你。」 李丽质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苏牧的手指微微蜷起。 李丽质没有松开,低头凑近查看伤口。 木刺扎得不深,位置却藏在虎口褶皱里。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针,挑开皮肉。 苏牧的手指动了一下。 「疼?」 「还行。」 李丽质没有说话,手里的针尖继续往里探。 木刺被挑出一截,她捏住末端,轻轻往外拔。 木刺出来了。 她松开手,把针收回腰间。 「好了。」 「谢了。」 苏牧收回手,站起身往灶房走。 李丽质坐在原地,盯着自己刚才握过他手腕的那只手。 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的脸有些发烫。 「漂亮姐姐。」 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她面前。 李丽质回过神,看向她。 「兕子,怎么了?」 「漂亮姐姐也要嫁给锅锅吗?」 李丽质的脸瞬间涨红。 「兕子,你在说什么?」 「兕子看见了。」 兕子歪着脑袋。 「漂亮姐姐拉着锅锅的手,脸还红了。」 李丽质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房青君从东厢出来,手里端着帐本。 她扫了眼李丽质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兕子。 「兕子,去喂滚滚。」 「哦。」 兕子跑开了。 房青君在李丽质对面坐下,翻开帐本。 「辣椒的帐我理过了,泉州那边的田地归你管。」 「————嗯。」 李丽质的声音有些飘。 房青君抬头看她。 「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是吗?」 房青君的嘴角扬起。 「苏府不怕多一双能管帐的手,就看他自己怎么选了。」 李丽质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袖。 「青君姐————」 「我没生气。」 房青君低头继续翻帐本。 「你想做什么就做,别藏着。」 李丽质咬了咬唇,半晌才开口。 「我不想只做合伙人。」 房青君的手指停在帐本上。 她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知道了。」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德全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苏先生,长公主,陛下召您二位入宫。」 李丽质站起身,手指依然攥着衣袖。 苏牧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知道什么事吗?」 「陛下说,要商议长公主的婚事。」 太极殿内,李世民坐在案后。 案边摆着几份婚书。 婚书绢面精致,封口都盖着火漆印。 长孙家,魏家,程家各有一份。 苏牧站在殿中。 李丽质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长孙皇后坐在屏风后,手里捏着茶碗,没有出声。 李世民拿起最上面的婚书,展开看了一眼,随即放下。 「长孙冲今年二十二,魏叔玉二十三,程处默二十四。」 他抬头看向李丽质。 「丽质,你今年多大?」 李丽质垂着眼。 「女儿十九。」 「十九了。」 李世民把婚书推到一旁。 「长孙家从你十五岁起请婚,每年送来一封,朕全压下了。」 「魏徵去年亲自进宫求情,朕也没有松口。」 「程咬金那老货前些日子喝多了,在朝堂上嚷嚷,说朕偏心,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嫁。」 殿内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响,清晰可闻。 李世民没有再看那些婚书,视线落到苏牧身上。 「苏牧。」 「陛下。」 「朕问你,你可愿娶长公主?」 苏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李丽质一眼。 李丽质的手指攥着袖口,指尖泛白。 苏牧收回视线,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那你为何不开口?」 「因为麻烦。」 李世民眉头皱起。 苏牧继续说道:「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 「娶了她,便要面对朝堂上的眼光,礼法上的规矩,还有世家的试探与勋贵的不满。」 「这些事,臣不喜欢,所以没有主动提起。」 「那现在呢?」 「现在陛下问了,臣总得给个态度。」 苏牧停了一下。 「只要长公主愿意,臣不会因为身份差距退缩。」 「但臣有个前提。」 「臣不想因为娶了长公主,就改变现在的生活。」 李世民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手指敲了敲案面。 「朕有三个条件。」 「陛下请说。」 「第一,房青君不能受委屈。」 「丽质若嫁给你,她在苏府的地位不能高过房青君。」 「朕不管你怎么安排。」 「房青君若因这桩婚事受到冷落,朕绝不答应。」 苏牧点头。 「臣答应。」 「第二,你不能借这桩婚事干涉皇权。」 「朝堂上的事,丽质若想插手,你得拦着。」 「她若越界,你得管住她。」 「臣答应。」 「第三,丽质名下的产业,还有她手里的权力,你不能动。」 「她若愿意继续管商会,你不能拦。」 「她若想插手内库,你也不能管。」 苏牧没有立刻回答。 李世民盯着他。 「怎么,这条你不答应?」 「不是。」 苏牧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三个条件,全是在约束臣。」 「可长公主愿不愿意,陛下还没有问。」 李世民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苏牧继续说道:「臣答应这三条。」 「但真正该被问的人,不是臣,是长公主。」 「陛下问臣愿不愿娶,却没有问长公主愿不愿嫁。」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放下茶碗,手指轻敲扶手。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丽质。 「丽质,你过来。」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51章 房青君的想法 第651章房青君的想法 李丽质上前两步,在苏牧身侧站定。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丽质抬起头,目光没有闪避。 「父皇想问什么?」 「你可愿嫁给苏牧?」 「愿意。」 李丽质回答得很快。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 「你想清楚了吗?」 「嫁给他,你得接受他的院子里还有房青君。」 「朝中那些大臣会说你下嫁,世家会笑话你,勋贵也会觉得朕偏心。 「这些你都能忍?」 「能。」 李丽质的语气很平稳。 「父皇,女儿没有被苏牧的厨艺迷住,也没有因为他会赚钱才想嫁。」 「那你是因为什么?」 李丽质看了苏牧一眼,又收回视线。 「因为他从不把皇室当成工具,也从不把女子当成附属。」 「他让我管商会,是因为他觉得我能管好。」 「他让房姐姐掌帐,也是因为房姐姐算帐比他快。」 她停了一下。 「父皇,女儿不想嫁一个把我当摆设的人。」 「女儿想嫁的人,要看得起我,也要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世民手指敲着案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李世民身边坐下。 「二郎。」 李世民转头看她。 长孙皇后的语气很轻。 「丽质说得没错。」 「她若嫁给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都只能做个摆设。」 「你舍得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 长孙皇后继续说道:「苏牧虽然不是勋贵,却有真本事。」 「丽质跟着他,至少不会困在后宅里。」 「房姑娘那边你也见过。」 「她不是容不下人的性子。」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殿外天色渐暗。 宫人进殿点亮了灯。 李世民抬头看向苏牧。 「朕还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朕要见房青君。」 苏牧怔了一下。 李世民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这桩婚事,朕不能只听你们的。」 「房青君若不答应,朕绝不会下旨。」 他转过身,看着苏牧与李丽质。 「明日午后,让她进宫。」 「朕要亲自问她。」 苏牧与李丽质对视一眼。 李丽质的手指攥得更紧。 「父皇,房姐姐她————」 「她若不愿,朕就当今日的话没有说过。」 李世民挥了挥手。 「退下吧。」 两人行礼,退出太极殿。 殿外寒风吹来,宫灯随之晃动。 李丽质走到廊下,停下脚步。 苏牧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李丽质才开口。 「苏牧。」 「嗯。」 「房姐姐会答应吗?」 苏牧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天边。 云层压得很低。 「不知道。」 李丽质攥着袖口,指尖泛白。 「如果她不答应————」 「那就不答应。」 苏牧转身往宫门外走。 「走吧,回去问她。」 李丽质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沉。 马车停在宫门外。 两人上了车。 车厢内很安静。 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驶出皇城,向城东行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马车停在小院门口。 苏牧推开院门。 院里的灯亮着。 房青君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帐本。 兕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听见动静,房青君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苏牧走到廊下,在她对面坐下。 李丽质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房青君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牧。 「陛下问了什么?」 苏牧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房青君,过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问我愿不愿娶丽质。」 房青君的手指停在帐本上。 「你怎么答的?」 「我说,只要她愿意,臣不会因为身份差距退缩。」 房青君低下头,视线落在帐本上。 「那陛下答应了?」 「没有。」 苏牧停了一下。 「陛下说,明日要见你。」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 殿门打开,房青君跟着宫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平日里的月白襦裙,外面罩着素色披风,头发挽得简单。 长孙皇后看着她,放下茶盏。 「坐吧。」 房青君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殿内很安静,炭盆里偶尔传来轻响。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打量着房青君。 房青君也没有主动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神情平静。 过了片刻,长孙皇后才开口。 「苏牧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心里怎么想?」 房青君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攥紧袖口。 「娘娘想听什么?」 长孙皇后笑了笑。 「本宫想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不怕多一个人。」 房青君抬起头,看向长孙皇后。 「我怕的是,苏牧因为这桩婚事,失去他想要的平静。」 长孙皇后的笑容淡了些。 「你是在说,本宫逼他娶丽质?」 「我没这么说。」 房青君的语气没有变化。 「只是娘娘也清楚,陛下赐婚,苏牧不可能拒绝。」 「可他若不是真心想娶,这桩婚事对谁都不好。」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你倒是直白。」 「娘娘不是让我说真话?」 「是。」 长孙皇后看着她。 「那本宫也问你一句,丽质若嫁进苏府,你能容得下她?」 房青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能容。」 「但她也得守规矩。」 「苏府没有皇宫那么多讲究。」 「可该有的规矩,她得遵守。」 长孙皇后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什么规矩?」 「苏府的帐目,作坊的事,还有日常吃食,都归我管。」 房青君抬起头。 「她若想插手,得先问过我。」 「朝堂上的事,她不能带回苏府。」 「我不想因为她的身份,让苏牧卷进那些争斗。」 长孙皇后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房青君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殿外传来脚步声。 宫人推开殿门,李丽质走了进来。 她看见房青君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 长孙皇后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李丽质走到软榻边,在长孙皇后身边坐下。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房青君。 「你们两个都在这里,有话就当面说清楚。」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第652章 说明心意 第652章说明心意 李丽质的手指攥了攥袖口,随后松开。 她看向房青君。 google搜索twkan 「房姐姐。」 房青君没有接话。 李丽质咬了咬唇,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桩婚事。」 「我也知道,是我给苏牧带来了麻烦。」 「可我————」 「你喜欢他。」 房青君打断了她。 李丽质愣住。 房青君的语气平静。 「你喜欢他,所以想嫁给他。」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李丽质的脸红了。 「我————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房青君看着她。 「嫁进来后,你是打算继续管商会,还是打算当个摆设?」 李丽质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想继续管商会。」 「朝堂上的事呢?」 「你会因为你父皇的一句话,把那些争斗带回苏府吗?」 李丽质摇头。 「不会。」 「我不会让朝堂上的事影响到苏牧。」 「你能保证?」 「能。」 李丽质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可以对天发誓。」 房青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丽质继续说道:「房姐姐,我不是想抢你的位子。」 「我只是————」 「你想和他在一起。」 房青君再次打断她。 「行了,别解释了。」 「我问你,嫁进来后,商会的外部事务归你管,作坊和帐目归我管,你答不答应?」 李丽质点头。 「答应。」 「你的身份不能压过家里的规矩。」 「苏府不兴那些皇室礼节,你也得跟着我们的规矩来。」 「答应。」 「最后一句。」 房青君站起身,走到李丽质面前。 「你若因为这桩婚事让苏牧为难,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丽质抬起头,看着她。 「房姐姐,我不会的。」 房青君看了她几息,转身走向殿外。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我答应了。」 「但你别让我后悔。」 话音落下,她推门走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长孙皇后和李丽质。 李丽质坐在那里,手指还攥着袖口。 长孙皇后看着她,叹了口气。 「丽质,你真想好了?」 「母后,我想好了。」 「那就去吧。」 长孙皇后摆了摆手。 「你父皇还在太极殿等着。」 李丽质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太极殿内,李世民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几份奏摺,他一份也没有看。 殿门被推开,王德全走了进来。 「陛下,苏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苏牧走进殿内,站在案前。 李世民抬头看他。 「房青君答应了?」 「答应了。」 李世民手指敲了敲案面。 「她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苏牧停了一下。 「她只是让丽质守规矩。」 「什么规矩?」 「苏府的规矩。」 李世民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丽质走了进来。 她在苏牧身边站定,朝李世民行礼。 「父皇。」 李世民看着她,又看了看苏牧。 「你们都想好了?」 「想好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李世民沉默许久,起身走到窗边。 「朕答应这桩婚事。」 「但有一个条件。」 苏牧和李丽质对视一眼。 「陛下请说。」 「长安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皇室要把长公主下嫁给一个厨子。」 李世民转过身。 「这些流言,你们得解决。」 「朕不能让丽质背着这些话嫁出去。」 苏牧皱起眉。 「陛下的意思是?」 「朕暂时不会公开赐婚。」 李世民走回案后坐下。 「你们先把流言压下去。」 「等长安城里的人都认可你这个驸马,朕再下旨。」 苏牧没有说话。 李丽质咬了咬唇,看向李世民。 「父皇,这些流言怎么压?」 「那就看苏牧的本事了。」 李世民拿起案上的奏摺。 「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若长安城里还有人说你配不上丽质,朕就收回成命。」 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头一天,李世民在太极殿召见苏牧和李丽质。 第二天,长安城里就炸了锅。 东市茶楼的说书先生还没开嗓,底下的听客已经吵成一片。 「听说了没?长公主要嫁给御膳房那个烧火的。」 「什么烧火的,人家是食珍商会的东家。」 「东家?一个厨子罢了。皇室的脸面往哪搁?」 西市的绸缎庄里,几个世家子弟围在柜台前。 他们刻意压低嗓音,刚好让旁边买布的妇人听见。 「房家的丫头先占了位,现在长公主又要往里挤。这苏牧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灶台前的杂役,居然让两个女人争。」 「不是争,是皇室跟房家联手。」 「你想想,商会的帐归房家管,朝堂上的事归长公主管。苏牧居中一坐,这长安城的生意还有别人什么份?」 「可不是嘛。辣椒的种子,方便面的方子,酒坊的配方,全捏在他们手里。」 这些话传到太极殿,李世民的脸黑了半天。 他把奏摺摔在案上,叫来王德全。 「去查,看看这些话是谁放出来的。」 王德全刚要领旨,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牧走了进来。 「别查了。」 李世民抬头看他。 「你倒是消息灵通。」 「城南卖菜的大娘都在说,我还能不灵通?」 苏牧在案前站定,拱了拱手。 「陛下,这事不能压。」 「不压?任他们胡说八道?」 「越压越有人信。」 苏牧把手背到身后。 「您要是下旨禁止议论,明天坊间就会传,陛下心虚了,所以不让人说话。」 李世民的手指敲着案面,没有接话。 苏牧继续说道:「流言的根子不在嘴上,在人心里。」 「百姓不了解商会怎么运转,也不知道辣椒种子会不会被垄断。」 「他们更不清楚,长公主嫁进苏府之后,会不会借皇权压人。」 「这些事说不清楚,封再多人的嘴也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 「办一场食宴。」 李世民皱起眉。 「食宴?」 「公开举办,就在城南街上摆。」 苏牧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把商会的帐目摊开,让百姓看清银子怎么进,怎么出。」 「第二,辣椒种子不做垄断,百姓凭劳动就能换苗。」 「第三,让长安城的人亲口尝到,这些东西也能让普通人吃得起。」 李世民盯着他,手指停了下来。 「你有把握?」 「没把握就不来了。」 苏牧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说道:「陛下别派人,也别露面。」 「您一出现,百姓就不敢说真话了。」 李世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他才哼了一声。 王德全站在旁边,缩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