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余》 第001章 首级 林浅二十二岁一毕业就嫁给刘明涛,结婚到现在也已经有九年。她今年三十一岁。 林浅在大一认识刘明涛,刘明涛是她的学长,两人因为社团认识。 刘明涛追她追了两年,原本她根本不喜欢刘明涛,可是刘明涛到是追得死皮赖脸,而且还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她就心软了。在一起之后刘明涛对她更加照顾。 她的父母开始并不接受刘明涛,因为刘明涛家里穷,而她家富裕。之后刘明涛因为体贴入微,她的家人还是接受了,要求刘明涛做上门女婿,刘明涛接受。 结婚之后,林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原以为七年之后刘明涛会对她冷淡很多,但是并没有,而且刘明涛并不介意她不想生孩子。她觉得自己嫁对了,这一辈子赌对了。 林浅悠闲的在沙发上玩手机,刘明涛回来,还带了一个妖艳女子回来。 林浅突然意识到刘明涛与那个女人很不对劲,两个人看对方的眼神很暧昧,女人的直觉告诉林浅,自己老公可能出轨了。 自己老公出轨自己竟然不知道! 林浅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冷冷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高瑶魅笑着往刘明涛怀里钻,刘明涛顺势搂住她,大笑。 “没错,我出轨了,从三年前我就出轨了。我早就看腻你这张脸,受够你这个人!而我今天带她回来,你猜猜是为什么?”刘明涛的脸色变得阴险诡异,熟悉他的林浅瞬时头皮发麻。 这些年来林浅看得明白,刘明涛喜欢钱势。他绝不会跟自己离婚,为了自己家里的钱。但是他敢跟自己摊牌也就说明,他不打算让自己活。 林浅猛地站起来,装作慌乱,步步往厨房移。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最后一线生机。 刘明涛和高瑶阴笑着步步紧逼,高瑶怪笑着说:“姐姐,你都这么老了,就把明涛让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明涛的,你在地下就安心吧!” 就差一步了!林浅往后退,想抓住刀子,但是刘明涛一把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林浅瞪着他,渐渐失去力气,带着无尽怨恨,林浅失去最后一丝知觉。 她真是赌错了,男人都是骗子。那一切都是假的。她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呢?她好恨这个男人,当初就不该嫁给他,不该听信他的鬼话……好后悔,如果,还有下辈子,她就算饿死,就算从五米高的城墙跳下去,她也绝对不谈恋爱,不信男人…… ………………o(# ̄? ̄)==o)) ̄0 ̄“)o……………… ………………………………分割线……………………………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林浅被妇人的叫声吓得睁开双眼,见自己身边围着一群穿古装的人,这是什么状况? “谢谢老胡!要不是你,我女儿可就没了!” “不客气。”那个叫老胡的老人拍拍手站起来,说:“这个孩子没有魂,她迟早,会出事的,幸亏我这次来得早,救了她。放心吧,以后这孩子都不会再出意外了。”老胡转身就走。 林浅挣扎着起来,才发现自己在河边,身上还湿漉漉的。 她落水了?然后,自己穿越了? 哇哦,真穿越了? 林浅低头看自己的小肥手,又掐一把。 真穿越了。 林浅仰天长叹。 不过起码也能再活一次。世界这么多人,自己居然能荣幸穿越,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宇宙啊?这一辈子,她就算饿死,就算从五米高的城墙跳下去,她也绝对不谈恋爱! 林浅环顾四周,普通老百姓,自己的穿着也是一个寻常人模样。看来不会发生加入王府后宫这种事。一般穿越女主不是种田就是加入豪门,她要想个法子说服父母不嫁人。 “你是谁?”林浅问抱她的妇人,结果妇人一脸震惊,结巴着说不出话。 “雨儿,你,会说话了!” 什么玩意?林浅挑眉,再次低头看手。 这手和这身子看着都有一两岁了,不会说话不奇怪么? 回家之后,林浅发现自己还有个小弟弟在摇篮中,而屋内就是寻常人家的装潢。 一路上高夏说个不停,而林浅也弄明白自己是谁。 晚城雨,弟弟刚出生不久父亲就死了,自己从小痴痴傻傻,道士们说自己没魂,活不久,她娘不信,非要养着。然后自己来了。 晚家丈夫还留下不少钱财,也够高夏做个小生意支撑家计。 …………( ̄e(# ̄)☆??o( ̄皿 ̄///)…………… ……………………………分割线……………………………… 夜里,晚城雨对着空气默默流泪。就算刘明涛这样对她,她心里还是有刘明涛,她还是爱他。她恨自己不争气。爱情这种东西果然沾不得!刘明涛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不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怎样,有没有被刘明涛骗过?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忘记那个渣男? 白天,高夏出去卖胭脂水粉,晚城雨就被托付在邻居婶婶家。那个婶婶对她们姐弟挺好,平时自己痴傻她们也不嫌弃,婶婶家里还有两个哥哥。 晚城雨在婶婶家里听说这个地方人的平均寿命有两百年,她是蒙的。 两百岁!不科学啊!这里科技水平几乎等于零,吃穿用度也跟自己以前的地方差不多,怎么这里人就能活两百岁?! 可是仔细一想,自己都魂穿了,还谈什么科不科学? 许秋江和晚天朗对晚城雨的样子很惊讶,明明还痴痴傻傻,还不会说话。一转眼,她就因为落水变聪明了?老胡真厉害!平时真是小看他了! 晚城雨在老胡的院子外探头探脑,凭直觉,这个老头子不简单。 “既然来了,就进来啊。”老胡头突然在她背后出现,晚城雨吓得汗毛乍起,猛地转身看他。 老胡头一身灰衣,满头白发被木簪绾起。明明是大把年纪,老胡头却精神焕发,身子似乎还很健壮,完全不像个老人。 晚城雨很快就冷静下来,对老胡头说:“我是想来谢谢你。” “进来说话吧。”老胡头把她引进屋,看着她,说:“你这具身子原本便没有魂,现在魂也回来了,你跟一个普通孩子一样了。” 晚城雨一脸懵逼。 “唉,”老胡头怪笑着凑近她,“小丫头,你想不想拜我为师啊?我可以教你功夫。” 师傅?功夫? 听说当初自己落水,救上来时连身子都凉了。就是这老头救的,能把死人救活,这本事她当然要学! “我愿意!” 两人一拍即合,待高夏回来之后,她当然同意,毕竟老胡头本事摆在那。老胡头还顺便收了晚来秋,说等长大一点就教他认字。 那天起,晚城雨就天天跑到老胡头家里,老胡头的院子里。她发现,老胡头真是个神人! 老胡头名字叫胡逻泊,他平时不许人叫他的名字,谁叫他跟谁翻脸。 老胡头什么都会,平时有人家里闹鬼,他过去。村里有人生病,他过去。平时谁家里需要什么铁器,他还能造出来!而他打铁也只收几个钱,抓鬼病人家愿意给多少拿多少,人家不给钱他不介意。但是他每天活的很开心,衣服虽然普通,但每件衣服上也没有有缝补过。 “你,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能力。” 晚城雨满脸疑惑地抬头看老胡头。 “你有一种预知能力。你不知道?” 晚城雨更懵了,预知?她怎么不知道? 老胡头满脸肯定。“你死过一次,我也跟你差不多。”我也有这种能力,我还能看见鬼魂。你身后就有一个。” 晚城雨猛地转身,身后只有空气。 “我教你如何使用那种能力吧!” 第002章 谎言 一转眼,晚城雨九岁,身子还像个四岁的孩子。晚来秋七岁,看着像两岁。 晚城雨发现,这里的人寿命比中国人长个一倍还多一些,所以这里人看着多大,加个一倍就是他的年纪,所以她九岁,看着像四岁。也许她以后会习惯……吧! 晚来秋整天跟着晚城雨乱跑,晚城雨做什么他也做什么,跟个小尾巴一样。晚城雨也逐渐释怀。他的确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还杀了自己。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师傅告诉她,一切有因有果,现在发生的任何事都是自己曾经所作所为结的果,后悔也没用。自己这个能力能让自己做最好的选择,如果能好好练习,她也可以像师傅那样预知二十年之内所发生的一切。 真羡慕啊! 晚城雨站在老胡头身边跟他学习打造武器。 逐魂链,也可以叫做逐魂棍。是很特殊的武器。平时链身是一条锻造复杂的小细铁链,链子末梢两侧有锋利的铁块。链子中央有一个能使链子变换的机关。一按链身将会坚固如铁棍,那时候叫逐魂棍;再按链身会变回普通铁链模样,叫做逐魂链。平时可以当手链戴在身上,一有情况就能当做武器。而这个链子也会比普通同等大小的铁棍坚固。 师傅让她学锻造,但是她认为她这辈子,下辈子都学不会。太难!真的太难了!师傅都炼了两天!每次都要炼个七八天,好难啊! 一只鸽子落在旁边。晚城雨走过去抓住鸽子。 每隔几天就会有鸽子飞过来,晚城雨也抓习惯了。 老胡头放下东西,把信从信筒里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字,老胡头突然笑得诡异。低头看晚城雨,问她:“小丫头,想不想出去玩啊?” 晚城雨挑眉,“去哪?” 老胡头随手扔下信,说:“武林大会!” 什么玩意??!! 晚城雨牵着老胡头在街上穿梭。 她真是不明白,老胡头到底给娘亲灌过什么迷魂药,她娘居然同意老胡头带她出去三四天。她娘如果知道老胡头不是带自己到其他师叔那里,而是带自己跨过好几个省去参加鱼龙混杂的武林大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想就刺激。 两人站在南宫府前面。府邸门前站着几个守卫,旁边还杵着两大墩石狮子,好气派啊! 晚城雨抬头看着老胡头。 “你认识这里的人?” “当然!我跟你说过我很厉害的!”老胡头一脸神气,带着晚城雨进门。那些守卫还打开门恭送他进去。 这老萝卜到底认识多少人? 南宫杰一家起身跟老胡头招呼,晚城雨抬头看着他们。主位上是主人夫妇,旁边还有六个孩子,四个男孩两个女孩。倒是衣服料子看着也不便宜,这是举家来迎老胡啊! “老胡,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跟以前一样不会凑这个热闹!”南宫杰笑着请他入座。 “我当然和以前一样不会凑热闹!”老胡笑得明媚。“我就是带徒弟来看看人家是怎么打斗,好让她学学。” “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南宫一家上下打量晚城雨,这个小丫头看着就八九岁,穿着普通,倒是模样十分好看,很有灵气。这丫头是老胡的徒弟想来前途无可限量。 晚城雨看见老胡跟南宫杰熟得很,他们还讲藏得深的荤段子,她都不敢听…… 权惜月注意到晚城雨无聊,问:“小姑娘,你觉得无聊了吧?要不要出去玩啊?” 晚城雨笑,“夫人真是心细,我的确有些闷了。” “那,持儿、远儿、梦儿,你们跟客人去花园晚吧。权惜月说。 “是!”那几个孩子赶紧站起来,像椅子上有刺一样。 晚城雨跟着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三人中最年长的南宫持问。 “我叫晚城雨。”晚城雨看他。这孩子看着像十岁,大约也有二十岁左右吧。长得也可爱,要是真长开了,肯定更加好看。 “我叫南宫持,这个是我弟弟南宫远和妹小妹南宫梦亭。” 南宫远和南宫梦亭穿着差不多也同岁,样貌也差不多,龙凤胎! 南宫远窜到她前面倒着走路,边走边说:“大厅里还有大哥南宫彻二哥南宫意三姐南宫雪净。母亲说他们已经长大,不能跟我们一样能自在玩耍。特别是大哥,每天都跟着父亲忙里忙外,看着都觉得好幸苦。幸亏我不是长子,要是我是长子我肯定受不了!我问大哥大哥每次都说不累,我觉得他肯定是骗我!你是不是长女啊?跟着胡师傅你肯定学过很多东西!父亲说胡师傅很厉害什么都会。你是不是也什么都会?我也想什么都会,不过我学不了那么多。” 晚城雨深吸一口气。这小鬼应该跟她同岁,可是怎么这么??拢克嫡饷炊嗷安痪醯美郯。孔?房茨瞎?郑??坪踉缇拖耙晕?!6??乃??妹靡猜?辉诤酢k?嵌季???裁矗 说着,南宫远脚下一滑,亏得晚城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南宫远站稳了。 “五弟,谁叫你走路不看路!你看,差一点就跌倒了!”南宫持训斥道 然而南宫远并不在乎这些,他拉着晚城雨的手激动地说:“你也会功夫对不对?你跟我比一场好不好?就一场!” 南宫持还是小孩子心性,也哄着晚城雨跟他比。 晚城雨想,只是普通打斗而已,自己跟他年纪差不多,点到为止就好。刚好自己也好起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不如一试! 晚城雨跟他来到花园。南宫远小肥手持着小木剑一脸认真,看得晚城雨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子怪可爱的。 “你们在做什么?”老人家们也来到花园,一眼就看见小孩子们在花园里站着,南宫远还拿着小木剑,看起来是要打一架啊。 “母亲,她们说想比试一下!”南宫梦亭跑到母亲身边。 “比一下也好,”老胡头对南宫杰说,“我这小丫头也没和人家比试过,刚好和小远比一下。” “也好。”南宫杰也想知道晚城雨是什么水平,跟着这种师傅肯定弱不了! 南宫远持剑像晚城雨刺过来,晚城雨一甩手,逐魂落到手上。挡住木剑之后一掌把他击退。眼见他重心不稳,逐魂链缠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 见弟弟输南宫持也手痒,拔剑向晚城雨腰间刺来,晚城雨一转身躲过。南宫持转身又向晚城雨挥一剑,晚城雨下腰躲过,逐魂缠住剑一个后空翻把剑带走。轻按逐魂链化成逐魂棍直指南宫持的脖子,三两下又赢了。 晚城雨都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厉害,老胡头还真是个神人! 南宫杰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意外,毕竟这是老胡的徒弟! “我也想……试试。”南宫彻突然开口。 “好!” 南宫彻拔剑,晚城雨随意的转着逐魂缓步移动,在南宫彻身上找寻破绽。还别说,这小子长的真好看,要是再长几年不知道能迷惑多少姑娘。她只是纯欣赏。看看怎么了,又不犯法!就许男人看美女不许女人看美男啊? 南宫彻一剑直刺她的肩膀,晚城雨躲闪意图用逐魂棍挡住结果发现力气悬殊,看来这一架得靠技巧。可她那有什么技巧!她之前可是个超乖的孩子,根本没打过架啊! 晚城雨又躲剑招,决定利用自己的体型来对付这个比自己长一倍还多的人。一瞬间,晚城雨突然看到下一刻南宫彻会扫腿挥剑向她,她下意识的在扫腿的前一刻后退一步。 自己根本打不过他,不如作弊? 晚城雨催动能力,看到下一秒南宫彻会做的事,所以她在最好的一瞬间踩到南宫彻剑上再猜到他肩上用逐魂链缠住他的脖子,逐魂棍指着他的大动脉。 一片死寂。 晚城雨从南宫彻肩上跳下来。做个弊似乎有点良心不安,她不会给人家烙下阴影吧? 老胡头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小丫头怎么能这么作弊,一点都不像君子所为!倒是为难了南宫彻,这小子向来有天分。要是丫头让他怀疑他自己……不过能预知未来也是种能力,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没天赋啊!我这小徒弟真机灵,很有我的风范! 徒弟还是自己的看着顺眼,老胡头忍不住偏向晚城雨。他忘了当年他也这么做过,他也用过用己这种能力去欺负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其师必有其徒! 南宫彻深吸一口气默默回到南宫杰身旁。而南宫杰深吸一口气之后久久没吐出来。她一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居然赢了彻儿,彻儿可是孩子中天赋最高的。不亏是老胡头的徒弟,如果她长大参加武林大会,定然能像她师傅一样! 南宫夫人转身看南宫彻,发现他神色如常。他向来都是这幅内敛的表情。不过她也熟悉自己的儿子,儿子倒是能接受失败,不过他以后也许会更加努力修炼……想想就头疼,他现在已经够勤奋了,以后还得了…… 第003章 忠逆 晚城雨晃着脚丫在最佳观众席位吃了点心看热闹。其实这些点心都是师傅喜欢吃的,还非要拿自己做借口,真是搞不懂这些老年人都在想什么。 “这一招叫做平沙落雁,只是很普通的招式,容易破解。” “这一招叫做马踏飞燕,也是他们门派普通的招式。下一次你遇到这种招式就攻击他的腰” “这一招是风过沙海,是他们门派稍微不那么普通的招式。只要攻击脚和手臂。这些招式我怎么感觉年年见?他们也不觉得腻味?这一届武林大会有没有黑马啊?真是无聊!” 以上是老胡给徒弟的讲解,那些点心都堵不住他的嘴,徒弟听不听得懂先不说,老胡解说却引得周围人忍不住直翻白眼。场上都是门派或江湖上有名的人。这老头子谁啊?参没参加过这个大会懂不懂功夫?谁给他这种勇气指手画脚? 晚城雨又拿起一块点心看热闹。 不愧是武林大会啊!这些人好厉害!如果是自己,那自己该怎么躲过这一剑?等会?这一剑很危险啊!这个人要是来不及挡就要身受……“噗嗤”白樱枪插入他的肺部。 重伤 老胡头站起来走向内场,“丫头,走,去看看师傅怎么救人!” “好嘞!”晚城雨从位置上跳下来跟在师傅后面走。老萝卜似乎很嫌弃这些人,可是她觉得选手很厉害啊!难道是自己太弱?这么说也有可能,自己学功夫也没几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那么厉害? 后场伤员一片,那场面叫一个壮观。 “胡大夫,您怎么来了!”后场的大夫赶紧跟他打招呼,似乎老胡头很有名。 “我就过来搭把手。你们继续。”老胡头说罢便拿起医药箱照顾伤员。 晚城雨别过头。她就说老胡头是个神人。不过老胡头怎么到哪里都有熟人?本来她是想学医,但是老胡头说她不适合学医适合学武,而弟弟适合学文。老胡头怎么知道他们时候学什么?对哦,老胡头能看见二十年内发生的一切。预知能力真厉害。 晚城雨看见一个似乎比自己大六岁的小屁孩在外面探头探脑,那小屁孩模样倒是很不错,穿着白衣,衣料不错。大概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哥。他旁边还有持剑两个侍卫,看剑鞘似乎是好剑。这两个侍卫干嘛看她?她只是个人畜无害无辜的孩子。眼神好犀利啊!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侍卫大哥经历过大场面! 白衣小鬼向她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师傅在替伤员上药。 “你为何要撒这种普通的化瘀散?他不是在流血么?”小鬼问。 “这你就不懂了,”老胡头又拿起若?膏把药抹在那人手臂剑伤上,说:“化瘀散里面有一味芷兰,而这瓶若?膏里边的若?能与芷兰产生快速止血的药性,化瘀散里的其它药也不会与若?膏相克。药不一定要名贵只求能见效。小子,如果你以后想给老百姓看病就一定要记住一点:药不一定要越贵越好。只求见效。” 那伤员伤口血很快止住,老胡头给他包扎写药单。 见那小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晚城雨发现师傅刚才对这小子用过预知能力,就推了推他,问:“你是不是想学医?” 他低头看晚城雨,说:“不知道。但是这位大夫好厉害,跟以前给我看病之人不同。” “我师傅向来与人不同,他总是这么奇奇怪怪。”晚城雨就这么当着师傅的面说师傅的缺点,老胡头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她争论,转身去帮下一个伤员。 “你师傅不害怕别人议论他与众人不同么?”那小子又问。 晚城雨看了老胡头一眼,反问他:“别人议论就议论啊,自己还能少斤肉不成?就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就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才叫做傻子,你想做傻子么?” 他愣了愣,摇头。想了一会,很认真的对她说:“你说得对!” “你叫什么名字?”晚城雨问他。 “我叫顾悠风,那你……” “少爷,”突然走来一个人打断他说话,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顾悠风对晚城雨抱拳,说:“我还有点事,再见。” 晚城雨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告辞”就看见他们转身离开。不过这几个侍卫脚步稳重,想来轻功不错。自己从他们背后看居然也看不到破绽,是自己太弱?这些人功夫一定不弱,居然甘愿做一个小侍卫?还挺好奇他们是什么人,衣服上也看不出门派痕迹啊。他们不戴配饰衣料也寻常。这样自己反而更好奇! 晚城雨踮起脚尖看老胡头帮人包扎。别的大夫只是处理伤口,老胡头突发奇想,帮人家看内伤把脉时居然还顺便说那人的肾怎样,因为看病速度快其他人也没意见。就是他说人家小伙子肾不好时人家脸上挂不住,而且还是一连几个肾不好,说一个其他伤员就看过来一次,那些那些小伙子年轻面子薄,老胡头愣是把人家说得满脸通红,搞的其他男伤员看到他就紧张,都担心老胡头下一句就说他那里怎样怎样。也好在男女伤员不在同一个房间看病,要不然这些小伙子怕是就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其他大夫低声议论:“这老胡头今年又换方式捉弄人了!” “可不是,武林大会本来就单调无聊,老胡头来了才好玩一些。记得上上次老胡头帮人家接骨时做的事情不?” “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其他听到议论是伤员表情如下 Σ(っ°Д°;)っΣ(°△°|||)︴(·д·)!!! (д)!!!!!!∑(°Д°ノ)ノ 晚城雨听到这些话之后一直翻白眼,这老胡萝卜真是劣迹斑斑。都说尤其师必有其徒,她以后该不会也这样吧?!想想就可怕! “胡叔,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晚城雨被这道声音拉回心绪,抬头看声音的主人。发现竟是一个二十三四岁,不对,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身边还有几个跟他衣服颜色差不多的随从。他的发发带上的是什么?鸽子蛋那么大的一颗夜明珠!好想摸一摸!这珠子好闪好漂亮啊! 晚城雨现在就像猫看到毛线球一样紧盯着它不放。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态。 老胡头抬头,看到他之后放下笔,说:“小澜?许久不见,老易可还好?” 易云澜笑道:“多谢胡叔关心。家父很好。听说您在这,父亲请您日酉时到闲鹤楼一聚,不知你是否有空?” 老胡头笑:“当然有空,”老胡头低头看晚城雨,发现她正盯着人家发带上那颗鸽子蛋,低吟一声这丫头没出息,又继续说:“不介意介意我带上小徒弟吧?” “那是自然!”易云澜低头看了晚城雨,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觉得奇怪。这小姑娘为何这么看着己?自己脸上可有脏东西?抛下思绪,跟老胡说:“那我先去回禀家父。” “去吧。” 晚城雨眼睁睁地看着鸽子蛋离开,老胡头翻个白眼对她说:“别看了别看了,就一个鸽子蛋有什么好看的。没出息!” 晚城雨回给他一个白眼,说:“我乐意!你这个为老不尊的老人家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病就看病为什么还要笑话人家!” “我这是在尽我医者本分那里是笑话!”老胡头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把脉,说:“你看这个小伙子的脉搏,再看看他的面色!一看就知道他的肾很好!肾主水,所以……” 正在看病的小伙子松了口气,幸亏这老头子没说自己不行…… 酉时,晚城雨跟着师傅走向闲鹤楼。老胡头边走边说:“小丫头!你待会别盯着人家的的鸽子蛋!那玩意除了亮闪闪还有什么好看的?” “亮闪闪!”晚城雨说,“它亮闪闪,那么好看那么漂亮,为什么不能看?” “你们小孩子怎么那么喜欢喜欢亮的东西?” “这是个好问题……”晚城雨陷入沉思,自己最近的确不成熟喜欢亮闪闪,她都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现在是小孩子? 突然恍然大悟。 闲鹤楼。 晚城雨跟老胡头推开门走进去,一进门就看到鸽子蛋站在她面前跟师傅打招呼。 夜明珠好闪好耀眼,好想摸一摸…… 她走到鸽子蛋面前向他伸手。 “抱。” 谁能抵挡住小女孩要抱抱呢?所以易云澜魔怔似的抱起她,还小心翼翼生怕把她弄伤。 晚城雨认真的玩鸽子蛋完全不知道周围人的什么反应,现在她也不在乎。 老胡头:这小鬼果然把我的叮嘱当耳边风。鸽子蛋而已,不就是贵了点闪了点么?到底有什么好的? 易度和兰月舞知道孩子会盯着易云澜看,但是头一次有陌生小女孩跟易云澜要抱抱,这孩子居然也不怕生,真可爱!蓝月舞走过去也想抱抱她。蓝月舞有四个儿子,一直想要女儿就是没有,所以她很喜欢小女孩。 “我也抱抱好不好?”兰月舞问。 晚城雨看过去,嚯!好多亮闪闪的鹌鹑蛋鸽子蛋在她头上!这个珍珠步摇晃得好好玩!晚城雨伸手向她靠过去,亮闪闪!好喜欢! 兰月舞抱着她入座。意识到她喜欢步摇便把步摇摘下来逗晚城雨。旁边易家小儿子也像魂被步摇勾走一样看着步摇。 亮闪闪,圆滚滚,还会动…… 晚城雨接过步摇跟易允玩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后晚城雨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这么大个人怎么能被亮闪闪的东西勾走魂!丢人!自己居然还玩这么久! 窗外突然传来吵闹声,似乎要打架。晚城雨搬来一把椅子跟易允踩在上面看热闹。 天黑了,可是楼下店家们灯火辉煌亮如白日,晚城雨能清楚看到楼下是两个大汉打架,他们都有功夫。一个招式像猴,一个像老虎。晚城雨跟易允拍手笑着,引得老胡头好奇,问:“丫头,你们看什么呢?” “那两个人拳法好好玩!” 老胡头走过来再看下去。“虎形拳和猴拳有什么好笑?” “他们招式滑稽!”晚城雨抹去眼泪,继续说:“你看那虎拳,也就形如虎,哪里有虎的迅猛?还有那猴拳,抓耳挠腮的确像个猴子,可是一点都不灵巧!” “也是。”老胡头颇有同感,靠在窗边看热闹。引得易家父子俩好奇,也走过来看热闹。 晚城雨趴在窗边跟师傅说:“你看那人用虎拳,他腰间破绽百出对手也看不见?如果是我便对他腰间下手,打腰,腰,可惜!你说他打腿干嘛?” 老胡头冷笑,“傻呗!你再看那猴拳!明显是学艺不精。这样还敢闹事?小丫头我警告你,你以后要是敢用半桶水去街上跟人闹事就别说是我徒弟,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才不会那么缺心眼!” 易家父子看着楼下那两人,发现破绽如同晚城雨所说,对晚城雨另眼相看。这小丫头真厉害,小小年纪竟能看出这么多破绽!他们这个年纪可做不到这些。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热闹看得差不多晚城雨回到座位上吃东西。 几天后晚城雨回到家。她来武林大会没学到多少东西,就是热闹看的特别开心。 第004章 告别 时光荏苒,一转眼晚城雨三十二岁,晚来秋二十八岁。 这些年老胡头经常带她们出去玩,高夏出去进货时老胡头带她们跨省游玩,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们买,也给她们买了很多衣服。老胡头是除了高夏以外对她们最好的人。 老胡头每天都教她们姐弟读书,教晚城雨功夫。除了功夫,老胡头也教很多东西,还教她们用乐器演奏,教晚城雨跳舞,说这样才能让她更吸引男人,但是她不在乎这些。 老胡头是师傅,是朋友,也是亲人。她们爱老胡头。 以前老胡头也离开过,哪里有瘟疫他就去那里治病救人,这些年两场瘟疫,每场瘟疫都有他。他说他有生之年会在闹瘟疫时去救人,一场不落。老胡头不会带她们过去,说那里危险。每次老胡头离开都会尽快回来。 可是这次不一样。 老胡头走了,那一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可是在她们眼里那天比电闪雷鸣或者风雪交加都恶劣。 老胡头没有媳妇,没有孩子,她们就像老胡头的儿女一样。老胡头不愿意找媳妇,说如果有媳妇他就要用一生爱她,还要给她自己的一切东西,可是那样太麻烦。 那一天老胡头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傻丫头,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师傅走了。不要伤心,看好院子。”他对晚来秋说:“傻小子,师傅走了。要好好读书,将来当官照顾姐姐。” 老胡头就这么走了。她们其实半年前就知道他会走……他们多希望老胡头留下,可是老胡头都已经这么老…… 晚城雨伤心也忍住不哭,因为老胡头说他不喜欢那样。老胡头跟她说:“关心你的人不会想看到你哭。小丫头,你别因为我哭啊。” 晚城雨说她还没有彻底会用逐魂,想让老胡头留下来教会她,可是老胡头说她已经很厉害不再需要他。晚来秋说他还有很多东西不会,他害怕自己连秀才都考不中,希望老胡头留下来多告诉他一些东西,老胡头却说他需要自己去看书自己去寻找答案,书会告诉他一切。 “你真的要走么?”晚城雨问他。 “对,我得走了。”老胡头回答她。 老胡头走后,晚城雨流下一行清泪。再见,师傅。 擦去眼泪,晚城雨神色如常。看着老胡头骑驴的背影,晚城雨忍不住问晚来秋:“你说有好好的马不骑,为什么师傅非要骑驴?” “不知道。”晚来秋伸个懒腰转身回家。“这一次师傅要玩很久,估计要个几十年,我还是挺想他的。” “我也是啊。”晚城雨说,“幸好师傅还留了很多钱让我们去玩,要不然天天在家还不得闲死。” “不会啊,只要有书,在家呆一辈子都我都觉得充实。” 没有老胡头的日子做什么都不方便。晚城雨说自己只是感染个风寒高夏不信,还非要拉她去其他地方看病。 高夏说那个大夫医术不错,人也年轻好看。就是住的地方有点偏僻。高夏意思是希望晚城雨能跟人家大夫处对象,但是现在晚城雨脑袋里像装了浆糊一样,完全听不懂高夏是什么意思,就盲目应和。高夏以为晚城雨对大夫没意思,也就不再提。 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医馆,幸亏离家也不远,晚城雨还能走过去。 高夏扶着晚城雨进院子,院子中间的石桌旁有两个人。这两个人长得十分俊朗帅气,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似乎是兄弟。 较为年轻的白衣少年注意到晚城雨面色异常,便走过来问高夏怎么回事。 “我女儿这些日子一直咳嗽,今天还突然烧得厉害。最近福禄村不是有人得了时疫么?症状和她一样。我担心我姑娘也得了病,这不赶紧带她过来瞧瞧。” 他们说着,晚城雨双腿一软软,重心不稳往前倒,幸亏那个大夫扶住她,一把将她抱起走近室内。 石桌旁的金衣男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弟弟抱姑娘。如果这姑娘不是病人那小子也能这么紧张该有多好?那样就不必为他的婚事着急! 冰毛巾敷在脑袋上,晚城雨感觉舒服很多,转头看着大夫把脉。大夫发现她看自己,对她微微一笑,模样美得惊魂。要不是晚城雨决定不谈恋爱说不定她就已经对他动心。大夫帮她把袖子拉下盖上薄被,对高夏说:“放心吧,您姑娘只是感染风寒没得时疫。她这咳嗽咳了多久?” “应该有五六天了,”高夏说。想了想,又问,“顾大夫,我女儿不要紧吧?” “不打紧。您女儿也是厉害,普通小姑娘烧成这样床都下不了,她居然还能走过来。” 那可不,晚城雨笑。要是这几步路都走不了她就不用混了。 “这样,”顾大夫说,“我先去煎药让她把高热退下,回去时我另开咳嗽药给她。” “那哪能啊?”高夏赶紧说:“我去煎药,煎药这种事情我懂。您还是先开药吧。” 顾大夫看她一脸坚持,只得妥协。把药给她之后看着自己的病患,大眼瞪小眼。 “头还晕么?”顾大夫问。 “有点。” “咳嗽那么久为什么不找大夫?”顾大夫又问。 “因为药苦,我不喜欢。”晚城雨如是说。 “……” 顾大夫坐在她身边帮她换毛巾。本来晚城雨想制止他,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起来,干脆让他来自己坐享其成。 为什么娘亲不留下来?他们两个现在十分尴尬。晚城雨这么想。 “你要不小睡片刻?”顾大夫问。 “也好。”晚城雨闭上眼睛。好晕,睡会吧,反正自己不会被卖…… 晚城雨被高夏摇醒让她起来喝药。 晚城雨睁开双眼。我是谁?我在哪?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晚城雨咽下一勺药,被苦药刺激味蕾瞬间清醒。 “这药好苦……”晚城雨一脸嫌弃,又咽下一勺。 等会,谁给自己靠着谁?谁给她喂药来着? 唉?这个顾大夫为什么要给她喂药?她靠的是娘亲? 晚城雨想他伸出手:“谢谢,我可以自己喝。我好多了。” “你行么?”顾大夫明显在怀疑她。居然敢质疑她觉得她不行!晚城雨一气之下抢过碗生咽下一碗药。 “真苦……你里面加了黄连么?”晚城雨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就像生吞一块热碳一样夸张? “你怕苦?”顾大夫接过碗问她。 “谁不怕呢?” “那我在你的要里加一些甘草吧。” “多谢!” 顾大夫去拿药,高夏也跟过去。顾大夫对高夏说:“放心,你女儿还能打趣,说明她已好了许多。你女儿的体质还真是……” “令人惊叹是不是?”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晚城雨靠着桌子上满眼笑意的看他。 顾大夫突然伸手摸她额头。要不是晚城雨有过渣男前任她就已经脸红心跳对他动心。 顾大夫挑眉,“高热退下了?” 晚城雨冲他抛了个媚眼。快夸我厉害~ 顾大夫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干咳两声继续称药。 晚城雨背着手在屋里乱走乱看。 屋子布置普通,大门正前方有一张桌子,两面各放着一把椅子估计是在这问诊。那边是药柜,柜前还有一张桌子。那边珠帘后还有一间内室,她刚才就躺在里面。可是内室也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这大夫不住着那住哪呢?以前自己没在附近听说过有这号人啊。 晚城雨靠着门上看着外边的院子。院子种着许多珍惜花卉和普通草药。院子里还晒着一些药材。院子中间有顾大夫他兄弟。 晚城雨被地上的药材吸引。那些草药模样奇特泛有异香,她大老远就能闻到这股味。这种草药她看见师傅用过,名字是越苏烟。这种药材很珍贵,据说是外邦进贡只有皇室才有。 晚城雨挑眉,转眼看向石桌旁边那人,他正把玩着一块玉牌。这玉牌师傅给她看过过,这是皇宫的进出宫令牌。师傅也有一块,当初他还带自己混进宫里玩。 这两人是宫里人?! 高夏拿好药之后晚城雨跟着她回去,她认为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这里。 两人走后,两兄弟继续聊天。 哥哥说:“小子,那姑娘不错啊,而且你刚才很紧张她,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紧张过一个姑娘。不如……” 弟弟说:“她不一样,她是病人。” 哥哥:“……” 第二天,晚城雨再次来到这里。这回不是她病,是她那傻弟弟生病。 晚城雨跟拎小鸡一样抓着晚来秋衣后领把他拎过来。今天顾大夫还是跟他哥在那里聊天。 顾大夫走过来问是什么情况,晚来秋乖巧地说自己发高热被姐姐扯着过来,他认为是姐姐害他患病。 顾大夫把他带过去把脉问症状然后让他进内室躺着,还让一个药童给他敷毛巾,自己去开药。 这两个男孩子一个似乎跟晚来秋同岁,一个大概二十岁。肯定是新叫过来避免再次发生昨天那种情况。 晚城雨靠在药柜前的桌子上跟写药单的顾大夫闲聊。 “大夫,我弟弟也是跟我昨天一样么?” 顾大夫说:“是。而且这病是你传给他的。” 晚城雨又问:“那他跟我喝同一种药么?” 顾大夫说:“是。有问题么?” “那能在他的药里多加点黄连么?” “?????”顾大夫抬头看她,满脸狐疑,“你们是亲姐弟没错吧?????” 晚城雨笑得格外灿烂。 “没错。你能在药里加黄连么?” “不能。” “可是加黄连又不影响药性。” “会苦。” “可是他是我弟弟!难到我会害他么?” 顾大夫抬头看着她,而她笑得格外怪巧,“拜托了,大夫!” “不行。” “就一点!” 最后顾大夫不知怎么的居然还是在药单里加上一味黄连,他是信了晚城雨的邪了。 一个童子去煎药,一个照顾晚来秋。晚城雨则跟两兄弟在院子里坐着顺便聊几句。 哥哥问她:“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没有。”晚城雨如是说,反问:“公子似乎很闲暇?” 他哥哥笑意加深,问:“他是我弟弟,他是大夫,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是大夫很闲暇呢?” 晚城雨微微一笑,说:“大夫身上皆有药香,荷包也掩饰不住那种香气。顾大夫身上就有。而你并没有。” 顾延承笑得格外暧昧,在桌下暗暗掐自家弟弟一把,问:“他身上药香淡淡,不靠近细闻察觉不到香味。姑娘,你怎么闻到他身上有药香?” 顾大夫耳根发红,幸亏发丝挡住别人难以察觉。他转头看晚城雨,发现那人依旧挂着那一抹坏笑且神色如常,就像没有察觉这句话有多暧昧。 “我鼻子好。”晚城雨轻描淡写化解调戏。 顾延承见她神色如常,有些小失望。难得他调戏不了一个小姑娘。他又问下一个问题:“姑娘,你可知本朝绪王爷因为不肯娶亲,皇上下令京城年二十八至年三十七的少女要后天要去续王府参加赛选做秀女?” “知道。这皇榜一出,整个京城的适龄女子都疯了似的拼命买布料首饰胭脂水粉,把这些东西的物价抬高不少。而我们村里姑娘们也天天聚在一起讨论绪王,就像她们中已经选了似的。这皇榜还害得我娘每天跟我说什么绪王多好多好要我怎么怎么打扮,搞得我最近看到她就怕。” 顾大夫干咳几声饮下一杯茶,问她:“绪王爷就那么吸引这些小姑娘么?” “吸引她们的是荣华富贵!”晚城雨拖着下巴一脸淡然,似乎早已看透一切。她说:“每个姑娘都要嫁人,她们是希望自己嫁个皇家人好让她们能一世安好。真是傻。” “难道皇家不好?”顾延承问。 晚城雨笑出声,“对女人不好。有句话叫做最是无情帝王家。在皇家只有利益之争,少有亲情,更少有爱情。可是少女们渴望爱情,她们还希望丈夫能爱她们,希望王爷会爱她们,傻。王爷们妻妾成群。不过本朝的也确实有几位王爷只有一位妻子再无妾室。这位绪王爷为人如何姑娘们不得而知,但是她们因为这件事这么高兴确实愚蠢。如果王爷王爷花心,她还要跟一堆女人争一个男人,谈何真爱?如果王爷专情,她们只剩一个人做王妃,其他秀女各自要回家。可是王爷的秀女谁敢碰?她们余生只有孤独终老。不管哪种,不够坚强的女人都承受不了。居然还因为这种事高兴,我真是搞不懂她们。” 两兄弟对视,他们在对方眼中看见认同。她说的很对,这样聪明的女人才适合在帝王家生存。 “你希望中选么?”顾大夫问。 “不好说。”晚城雨在他们疑惑的眼神中继续说:“如果中选,我绝不指望王爷会爱,我也不打算争宠。但是如果没有宠爱我也不能过好日子,毕竟仆人很可能会给我白眼还欺负我;如果不中选过几年我娘就要给我安排婆家,我当然不会嫁。在那之后我要忍受母亲唠叨邻里闲话……这比被下人欺负还难受啊!” 顾大夫对此颇有同感,长辈唠叨的确十分可怕! “你不想嫁人?”顾延承问她。 “当然!”晚城雨说,“嫁人有什么好?我母亲希望我嫁到附近几个村子。可是这几个村子我熟得很,一个个男人我都瞧不上。嫁过去之后我还有侍奉公婆照顾丈夫,如果还有小叔子小姑子还得照顾他们!万一遇上坏婆婆这辈子就过得更加麻烦!嫁过去之后还要给人家生孩子,要是生个女孩说不定还得受人白眼。直到我熬成婆婆才能被他们家认同,这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不值。” “你看得很清楚。很少有女人与你一般。”顾大夫说。 “谢谢。”晚城雨微扬下巴勾出一模微笑,那抹微笑明亮如光,干净得就像秋日早晨的阳光温暖明媚。 顾大夫在这一抹微笑中瞬间失了神。 “你这么笑很好看,很纯粹。”顾大夫说。 “再次感谢。”晚城雨说。 顾延承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其实你弟弟病得不重,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帮他拿药。”顾大夫说。 “我知道。”晚城雨说,“我弟弟已经在家里待太久,为考举人整天看那些书,可是他这个水平考中举人完全绰绰有余。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他带出门免得他把自己闷坏。” “你怎么知道绰绰有余?”顾大夫问。 晚城雨靠近他,一脸神秘。顾大夫好奇,侧耳侵向她。晚城雨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去年我女扮男装考试,结果中了秀才。转身去参加乡试,结果中了亚魁。我弟弟可比我厉害。” 顾大夫一惊,低声说:“你这是欺君之罪!” 晚城雨将食指放在唇间做一个噤声手势,“此时只有天知地知。你可别说出去哦~” 顾大夫后退。他真是越来越不懂现在女子都在想什么。 顾延承侧头看着墙边花草。自己真是多余。 说起来那次乡试还是老胡头带她去的……真想老胡头啊…… 第005章 营救 后天。晚城雨寅时(凌晨三点半)就被高夏叫醒梳妆打扮,晚城雨好气又好无奈,她怎么说高夏都认为嫁给王爷好,她能怎么办! 晚城雨换上一身青衣,上面绣着锦鲤与白莲。又在头上簪上她那支莲花落蜓簪。再在发髻上插两朵青花与一支步摇。稍稍在脸上上点腮红唇红。 高夏看着她这个模样欲言又止。她清楚女儿根本不想中选。但是她女儿这个模样反而更动人。晚城雨气质与这衣服十分符合。而晚城雨只是稍微在脸上化了点淡妆,她的底子好不化妆也好看,可是略施粉黛使得她如同清水芙蓉一般俏皮美好。 晚城雨和高夏坐上马车。现在是辰时(六点五十),晚城雨来到王府。原本她以为她来得够早,没想到王府前已经有不少姑娘等着,姑娘们都打扮的艳丽明媚,还有些姑娘头上的簪子几乎遮住所有头发。今天的色调以各种红为主。晚城雨一身青衣站在一旁显得鹤立鸡群。 大门打开,王府管家给姑娘们发顺序牌,并迎她们进去。晚城雨排三百一十。 高夏交代晚城雨几句便目送她进门。今天这种情形,她觉得晚城雨极有可能入选。 晚城雨跟同村二十几个姑娘一起走。 “城雨,你穿得这么素别人会说你家穷的!你看看我这样多好看啊!”晚城雨看她,牛翠一身艳红,头上簪着一朵粉绿色的花,就连手帕也是绿色的。她还能看见红裙底的大绿裤子。 “呵呵,呵呵呵……”晚城雨干笑着。 “就是啊,城雨!”从小不喜欢她的柳叶也说:“城雨,你看看你穿得多素啊!你是不是买不起好看的衣服啊?买不起跟我借啊,我有很多衣服。” “好,好……”晚城雨看着她一身粉,从头到脚只有这种粉色,这粉色显得她更黑了…… 八点钟,开始甄选,每五十人一组。晚城雨靠在墙上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唇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气质淡雅,美如嫡仙。她似乎处于人群吵杂之外,与一切无关。仿佛她只是无意路过的仙子,随时可能离去。 村里姑娘们围在她身边说话,语气中或明或浅都像在嘲笑她。 晚城雨完全不在乎。她清楚待会有得她们哭的。 宫里派来替王爷选秀的苏嬷嬷有送走一批人。觉得眼睛难受想看看远处,结果一眼就看到晚城雨。她这气质与穿着在一群艳俗中脱引而出。 许嬷嬷跟周嬷嬷商量之后,站起来径直向晚城雨走去,侍从赶紧带着纸笔跟上。姑娘们看着嬷嬷拿着牌子走来,多希望嬷嬷能把牌子给她们,但是嬷嬷没有。嬷嬷走到晚城雨面前时晚城雨才在同村姑娘们的惊呼声中回过神。她就那样跟嬷嬷对视。 嬷嬷向她福身之后把牌子替给她,说:“姑娘,请收下吧。” 晚城雨愣了几秒,那几秒她的内心反应如下: 1、愤怒:whatthefuck!老子完全没有想中选啊我去你nn的! 2、怀疑:我真的中选了?假的假的假的!我没有中选!我穿得这么素不可能中选!假的!都是假的! 3、慌乱:真的中选了?我真的中选了?!我没做梦!嬷嬷就站在我面前!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4、质疑自己:我为什要穿这一身!我为什么不跟她们一样穿红戴绿?我真是傻子! 5、接受现实: 晚城雨向嬷嬷福身,十分有礼的接过牌子,说:“多谢嬷嬷。” 见晚城雨很有礼貌,嬷嬷很满意,说:“姑娘,今日酉时烦请姑娘来王府,从此姑娘就是王府秀女。” “是。”晚城雨笑着。旁边的下人问她的名字住址,晚城雨接过笔便在纸上写出名字住址,转身离开。 其他同村姑娘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在嬷嬷走之前还纠缠着她想问问是不是弄错了。 嬷嬷也不理她们,转身继续去选秀。 晚城雨面色如常地跟着下人走出王府。高夏看见她来,赶紧问她怎么回事,高夏担心晚城雨因为不想中选做奇怪的事情被人赶出来。这种事情她做得出! 其他村里人也以为她被赶出来,因为她在他们女儿之后选秀,纷纷假意过来安慰。晚城雨也不理,径直向马车走去。 高夏了解女儿,晚城雨如果没中选绝对高兴得很!现在她这个反应恰恰说明,她中选了! 马车上高夏证明了这一点,对着牌子傻笑着。 晚城雨调节好心态之后觉得这件事并不算大事。她会轻功啊!就算不受宠下人不给东西吃她也能偷偷溜出王府去买东西!没事没事,不慌不慌! 回到家之后,晚来秋听到消息愣在哪了许久。姐姐这样就跟出嫁差不多。他还没做好准备!师傅走了,怎么姐姐也要走? 可是他知道,如果拒绝就是违背王命,他们一家都会死。 晚来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道假笑对晚城雨说:“没事,姐姐,我会努力中状元,我会当官。我会让王爷顾忌我而对你好!” 这小子长大了!晚城雨很欣慰,对他说:“我偶尔会回来的。” 晚城雨开始收拾东西。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晚城雨想,反正都在京城,反正坐一个时辰马车就能到家。晚城雨跟亲戚们吃了最后一顿饭之后便坐上王府来接送的马车。而她走的时候村里其他姑娘也回来了,她才知道她是附近几条村子里唯一一个秀女。 不开心。 来到王府刚好是酉时。下人帮晚城雨拿包袱,引她进客厅。 秀女一共要参加两次甄选,一次是两个嬷嬷和皇帝身边的太监甄选,一次是王爷甄选。晚城雨例外。那个许嬷嬷跟了太后很多年,她了解太后的喜好,所以她的意思就是太后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有一个人被许嬷嬷看中,知道那个人叫晚城雨却不知道是谁。 有二十五个秀女中选,皇上说秀女不能少于二十五人,所以刚好有二十五个。 晚城雨跟秀女们拍成五排,等着王爷过来给她们安排住所。 “好巧,你还是中选了。”前方传来一道熟悉好听的声音,这声音是!晚城雨抬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张脸还是那么俊逸倾城熟悉;那双眸还是满含笑意,若靠近一点她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这特么不是顾大夫么?!顾悠风!特么自己还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嫌弃他!还告诉他自己那点破事!可是谁又能想到堂堂皇上皇后爱子绪王爷会愿意屈身去乡间做一个大夫! 顾悠风越过第一第二排秀女走到她面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住所?” “我喜欢清静。最好靠近围墙。”这样好让她偷跑。 顾悠风转头看管家许福:“让她去迎雨阁。” “刚好你名字中有‘雨字’,这住所只能归你。自己去挑喜欢的丫鬟吧。” 晚城雨微扬唇角,福身对他说:“多谢王爷。” “我竟不知你还能如此向人行礼。”顾悠风回到主位上随便给其他秀女安排住所。 其他秀女忍不住议论:“她是谁?” “不知道啊!” “王爷似乎和她很熟悉!” “她到底是谁?会不会成为王妃?” “她到底有什么好!王爷为什么会看上她!” 在丫鬟中,晚城雨发起预知能力挑中两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丫鬟。丫鬟很重要!《甄?执?防镎?志褪且蛭?泻孟氯瞬拍芑斓教?笳飧鑫恢谩t谠ぶ?蠢词保??吹剿?橇礁鋈烁??婺指???剑???且簿芫??渌?闩?幕呗浮 她们两个一个叫露儿,一个叫雾儿。两人同岁,都是二十八岁,比晚城雨小四岁。雾儿年纪比露儿大四个月。两人性子一样活泼好动。 随便发过牌子,顾悠风跟着她走,并解释说:“我什么都没做,是嬷嬷选中你的!” “我知道。”晚城雨说,“早知道我也穿红戴绿混在人群中还安全一下。” 顾悠风想起今早那一片红红绿绿就觉得眼睛疼。还是她那件青衣看着舒服。 两人走在去迎雨阁的路上。“为什么你一个王爷会突发奇想想去当大夫呢?”晚城雨侧头问他。 顾悠风微微一笑看向远方,似乎回想从前。他说:“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大夫给人瞧病。那个大夫很厉害,他能混合两种药使药效达到最佳效果。他并不在乎别人议论,他徒弟也让我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也就是那时候我对医术感兴趣从而开始钻研医药。” “能不在乎别人议论也很厉害。”晚城雨说,“你好奇那位大夫和他徒弟现在如何么?” “好奇。”顾悠风看着她说:“师傅那么厉害,想来徒弟也不会差到哪去。我好奇她如今到底是什么水平,估计她的医术比我高深不少。” “我还真想见识一下那位大夫。”晚城雨说。 两人并肩同行,一路走到迎雨阁。门口,顾悠风问她:“我几乎每日都会在午时未时在那里看诊,你要不要一块去?顺便去看看你的弟弟母亲。” “好!”晚城雨一口答应。对此她求之不得。 “如此,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不习惯,到前面闲逸居找我。” “好。”晚城雨说罢,目送他离去。 没想到绪王居然是顾大夫,那她也不至于混得太惨。可是,绪王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因为他是大夫,她曾经是病人?不,如果只是这层关系他不会一直把自己送到迎雨阁。那他该不会看上自己吧?不不不,绝不可能!绪王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006章 云开 迎雨阁中间那栋房屋有两层楼,楼下是卧房,楼上则供人观赏景致。旁边则是一排空屋。 晚城雨住在中间那栋楼,露儿和雾儿住在右边那间房子,左边是厨房。晚上,两个厨子过来说是王爷要他们过来照顾她的饮食,他们以前专门为王爷做饭菜点心。 晚城雨更搞不懂顾悠风到底对她什么意思。 迎雨阁还有一个院子,院子很大,四角分别有种有桃树,紫藤,海棠,梅树,而树旁皆有石桌。这些树树龄都不小,紫藤正开着花,郁郁葱葱。在树下往上看如同置身奇幻的异境。院子里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锦鲤种着荷花。院子景致不错。迎雨阁不小,应该能住很多人,可是现在为什么只有她们五个人? 迎雨阁前面便是闲逸居,顾悠风住那。后边是红梅林与围墙,左边种满桃花,右边则是枫林。这里地段极好。 晚城雨在院中的亭子旁坐着,露儿和雾儿走过来向她行礼,说:“小姐,热水烧好了!请您去沐浴吧!” “你们跟我不必这么拘谨。”晚城雨说,“阁中只有我们五个人,没必要被那么多礼数束缚。” 两个小丫头对视之后决定问她:“小姐,为什么王爷对你那么好呀?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其实我们才认识四天你们信不信?” “那为什么王爷对你那么好呢?”露儿歪着头想着,“王爷从未对谁如此上心,还把方大厨和深师傅叫过来给您做点心……” “对啊对啊!”雾儿点头应和,“这个迎雨阁原本很热闹,因为王爷有时会在这过夜。现在王爷因为你把这里的人都掉走,王爷是不是喜欢小姐啊?” 晚城雨差点被口水呛到,“原本王爷会在此过夜?!” “对!”露儿说,“王爷喜欢迎雨阁,几乎每次天上下雨下雪他都会来此。原本这处不打算让秀女居住……” 晚城雨干笑着起身回房,边走边说:“我们只是朋友,不要瞎想……我先去洗澡,你们不用伺候……” 晚城雨脱衣下水泡澡,她很纠结。顾悠风到底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可是她们才认识几天啊,怎么可能会看上她?男人真麻烦! 晚城雨看着天花板思考人生。 这个房间的确很大布置很精致华丽,还有不少古董文玩摆在架子上。如果房中没有鲜花盆栽这个房间就是一个男子的房间。一个男人愿意把卧房让给一个女人又是什么意思?男人真难猜!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宫中的姑姑来教导晚城雨礼仪,而这些礼仪老胡头教过她她熟悉得很。她怀疑老胡头早就知道她会进王府……不对,老胡头肯定知道!因为他有预知能力! 这只老胡萝卜还真是气人!知道她会进王府也不说一声让她做好准备! 如果不是姑姑提前知道晚城雨住在村子里,她肯定怀疑晚城雨之前在宫里呆过一段时间,不然礼仪不会这么周全。不到午时,晚城雨就送走姑姑在紫藤树下跟雾儿露儿闲聊。 晚城雨老远就看见顾悠风带着两个随从向她走过来,但是她懒得起来。等到王爷离她还有两米远,她才起身向王爷福身行礼:“恭迎王爷。” 她知道顾悠风不会在乎自己是否礼仪周全。 “免礼。”顾悠风问:“我昨日跟你说过要带你过去,你现在可有空?” 晚城雨扬起一个微笑,“有空。” 两人走在去闲逸居的路上。晚城雨问他:“为什么会把迎雨阁给我?她们说这曾经是你的卧房,并且不打算让秀女居住。” “因为它叫‘迎雨阁’,而你名字里刚好有‘雨’字。那里景致清新优美如你。所以给你。” 晚城雨侧头看他,却见他唇角挂着一抹浅笑一如往常。他在夸赞自己?他是常常这么夸别人才显得不经意还是故意装作不经意? 男人真是麻烦啊! 还没进闲逸居就有一群秀女迎面朝她们走来,晚城雨还没意识到什么就被秀女们挤到到一边,她抱着手满脸疑惑地看着顾悠风被秀女包围。这群秀女应该都不会功夫,为什么能轻易把自己挤出圈外呢? 顾悠风经历过大场面却也被这场面吓到,当他在身边寻找晚城雨时却发现那人在一旁满脸疑惑。不光她好奇自己也好奇!为什么这群女人非要丢下礼仪如同洪水一样朝自己涌来,他甚至都叫不出她们的名字她们何必这么讨好自己? 侍卫踪和驱拦着秀女们不让她们靠近,顾悠风趁机走到晚城雨身边拉着她走进闲逸居。 晚城雨很无奈,可是她不能说。顾悠风到底有没有想过他这样会害她被其他秀女嫉妒而跟她找茬?真会给她找麻烦! 见顾悠风带她进房间,晚城雨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带我来此?就因为秀女堵着门么?” 顾悠风走到书柜旁,转头对她古怪一笑,转动那个不显眼的花瓶退后一步。 书柜打开,前方有一间密道。 “密道。”顾悠风说。 晚城雨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我居然能让你哑口无言?”顾悠风似乎很满意,率先走近密道。 晚城雨跟上。是啊是啊,哑口无言,很少有人让自己闭嘴,连老胡头也很少这么做到。 密道并不阴暗也不拥挤,墙上那些灯光足矣照明。密道连接着其他许多密道,几乎每过几条密道就会有一个路过的侍卫跟顾悠风打招呼。对着着如同迷宫的密道晚城雨忍不住问顾悠风:“这密道连通着其他许多密道,你是如何知道该怎么去哪?” 顾悠风转头看她,说:“我自幼在这玩耍,自然知道。而且墙上那些灯明显不一样。倒是你要好好跟紧我,这里连通着几十个地方,一不小心你就可能去到王宫或者其他危险地方。 晚城雨再次哑口无言。有钱真是任性不是么? “这些过路的人是谁?”晚城雨问。 “嗯,只是普通侍卫,有一些保护皇宫安全,有一些负责收集情报防止大臣私下结交。也有一些……”顾悠风顿了顿,转头对她笑得阴森,继续说:“有些人负责去杀掉那些知道太多却口风不言或者意图谋反之人。”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晚城雨反问。 “没有,别瞎想。” 这么笑着根本难以让人信服!晚城雨有些生气,“分明是你带我过来的!” “没有,我只是问你要不要过来,是你自己答应还跟着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晚城雨轻声叹气:“我真是上了贼船……”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晚城雨跟着顾悠风走到道尽头。顾悠风扯动墙边的油灯,石门打开。晚城雨走出去,发现外面是医馆的内室。有密道走得果然快。两人走到外面,看见顾延承正坐在院子里。 “他是太子。”顾悠风说。 “你们皇子都很闲么?”晚城雨忍不住问。 “何出此言?”顾悠风问,难道她不是更应该在乎太子在她面前么? “不闲为何你们总是在这里待着?” “我们是在此处议论朝事,也会在此处读书啊。”顾延承委屈地扬起书本证明自己有用功。 “原来如此。”晚城雨这么说,可是表情明显在说她不相信。 “你要不要先去看看你的母亲弟弟?如果别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回来。”顾悠风很贴心的说。 “多谢。”晚城雨说完便转身离去。 顾悠风这人的确好得没话说。对自己这样好她都怀疑顾悠风看上自己想追自己。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晚城雨走后,顾延承问顾悠风:“为什么你会带她走密室?不怕她说出去么?” 顾悠风笑而不语。 “因为她的相貌?” 顾悠风依然笑着。 顾延承:“……等着,我今晚就回去告诉父王母后,看他们怎么骂你!” “他们不会。” “小子,我回来了!”晚城雨突然出现在晚来秋身后,吓得他写字的手都抖了,一张白纸作废。 “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王爷让我回来的。”晚城雨打断他。 “是不是……” “不是。”晚城雨再次打断他。 晚来秋有些失望,他问:“姐,王爷对你好么?” “挺好。”晚城雨说,“你绝对猜不到王爷是谁。” “王爷不就是王爷么?还能是谁?” 晚城雨笑得格外神秘,“绪王爷是顾大夫。他喜欢医术,所以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馆,所以我也几乎每天都会回来。” “那你跟没当秀女有什么区别?”晚来秋忽略王爷是顾大夫,问晚城雨另一个问题。 “嗯……有,就是我不用嫁人。你可别告诉别人顾大夫是绪王爷。”晚城雨说。 晚来秋:“……” 然后晚城雨就被赶出他的房门,晚来秋说晚城雨打扰他学习了。 晚城雨无奈的帮高夏调制胭脂。 半个时辰后晚城雨回到医馆发现顾悠风正送走一个隔壁村的大婶。 那个大婶看到晚城雨明显一愣,问:“城雨,你怎么不在王府在这啊?” “嗯……”晚城雨侧身看了顾悠风一眼,见那人轻轻摇头,就说:“王爷让我回家玩一会,顺便抓药。” “这样啊……”大婶似乎信了她的鬼话,走了。 晚城雨坐在石凳上。顾悠风靠近她,轻嗅她身旁的气味。“你身上的胭脂味十分独特。” 晚城雨抬起手闻到指尖的香气,对顾悠风说:“这是我最近所琢磨的香粉,叫‘思故’香。” “你还会制作胭脂?” “我家有一间脂粉铺子。里面那些东西是我与母亲共同所制。” “但是你并不喜欢化妆。” “是啊,我还是觉得自然一些好。” “我也这么觉得。” 顾延承低下头看书。自己真是多余。 第007章 追逐 一个下午只有两个人过来买药。顾延承有事要回宫,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那两个童子则回他们真正的师傅那里学习。 晚城雨和顾悠风两个人在院子里看书,十分悠闲。 申时(三点钟),两个人回王府。顾悠风一到家就被父亲传唤过去,晚城雨偷偷溜回迎雨阁,一路上并没有秀女看见她。她现在很饿,见到其他秀女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这种时候还是躲着点好。 晚城雨吃饱喝足洗漱之后已经是酉时四刻(下午六点钟),她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好好几种点心和瓜果坐等其他秀女过来。果然,一刻钟(十五分钟)后,五个秀女带着丫鬟气势汹汹的走进迎雨阁,晚城雨微笑着,这场战争即将开始。女人之间的大战啊! 大家互相行礼之后,晚城雨邀请她们入座。 徐霞锦微微一笑,第一场战争开始。“我的父亲是从六品奉直郎徐千元,自小身受诗书礼仪熏陶。不知姐姐的家中是做什么的?” 晚城雨轻轻放下茶杯,笑道:“我母亲不过是靠卖些脂粉谋生的普通小百姓罢了。从小闲散管了自是不能跟身处官家礼仪周全的姐姐相比。我也不知为何会被嬷嬷看中,也不知为何宫中教习姑姑会说我礼仪周全今日正午便走了,想来妹妹的教习姑姑是正午之前走的吧?”晚城雨一回来就听雾儿说她的教习姑姑到处夸自己很懂礼仪,也只有她的教习姑姑在当天离开。 徐霞锦面色霎时铁青,揪着帕子不说话。 第一场战争,胜。 金欢不屑的看了徐霞锦一眼。这女人真是愚蠢,父亲不就是区区一个从六品官员也敢炫耀?金欢说:“妹妹家中是做脂粉生意吧?我金家专做金器生意,每年都赚个十几万两黄金。经常还要跟那些大家族来往十分麻烦。前几天父亲还带我们去跟徐州首富谈生意,这些应酬又烦又杂。那像妹妹家中做赚不来几个钱的生意见不到富贵人家那么清闲。” 晚城雨扬起一抹冷笑,说道:“原来姐姐家是去跟徐州首富谈生意啊!姐姐你说好不好笑,外面都在传言金家如今营运拮据需要跟徐州首富谈妥生意才能起死回生。还说什么金家要将二小姐嫁过去给人家当小妾以保证这桩生意能成。外面还传得神乎其神,妹妹居然还信了。想想也是都觉得羞人!姐姐你说是不是?” “你!”金欢瞪着晚城雨,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又赢了一场战争。 李倩依意识到晚城雨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十分乖巧的问她:“我听说姐姐出生农家,想来姐姐定时很熟悉耕种与饲养鸡鸭猪牛。我听说那些猪能把人也给熏臭。从小农村女子便在地里摸爬滚打,比不上我们这些大家之女一样养尊处优。农村家里穷,农家姑娘们也读不起书,大字最多也识得一两个。有些姑娘长得好看被富家人娶去当妾,结果又因为不识字闹出许多笑话被夫家嫌弃。姐姐,这是真的么?” 这个人水平略高。晚城雨这么想,笑着说:“我家并不饲养牲畜不耕田地。所以不知道这些。而那些嫁入富家的姑娘如何我亦不得,因为不识字被嫌弃,这些估计都只是同村其他姑娘嫉妒而编造骗愚人骗自己的假话。相对男人来说,女子不识字才更好控制。更不会让小妾去触碰那些家事。妹妹可别信啊,免得别人说妹妹人云亦云笑话妹妹。姐姐我大字也的确是略识得几个,不过是勉强能看懂《恒国》五书罢了。而《为臣》中我最喜欢那句:‘为官者,礼民,尊君。君明尊之,君昏醒之。’” 《恒国》五书是这个世界千年来考取进士必读之书。分别《为臣》《为子》《为民》《尊为》《卑行》,一般女子根本读不懂这几本书,毕竟不会有人教女人这些。老胡头经常跟她和晚来秋讲这些书,所以她懂。 如果李倩依读过这些书,她们就可以讨论以打脸她那句‘大字识得一两个。’如果没读过,就更好玩了! 李倩依仍然笑着说:“姐姐说的是,妹妹受教了。” 通过这一句晚城雨决定以后要小心这个跟兔子一样温顺的女人。 然后又走来十来个个女人。这场战争比她想得还要大……晚城雨觉得这场战争她赢不了。毕竟人多嘴杂。 女人们脸上笑盈盈如花一般,嘴中却挖苦晚城雨,而晚城雨完全没机会说话,所以只能无聊的把玩茶杯。这几句嘲讽的确让她火大,可是师傅说过,没有遇到会使身体受伤的事情就不算事情,没必要生气。 “本王原本以为你们都是出身官家商家,不会如同深闺怨妇一般嘲讽别人,看来是本王错了。” 身后突然传来顾悠风略带怒气的声音,秀女们赶紧转身行礼:“参见王爷。” “本王向来讨厌多言自满之人。你们还未真正入我王府便是如此,若让你们入我续王府,那整个续王府岂不是要一团污秽?” “王爷息怒,妾身再也不敢了。”一个个秀女们额上都渗出冷汗。如今还没侍寝王爷就厌弃她们,那她们以后不是要被赶出王府?这个乡下野丫头到底哪里好,王爷为什么要替她说话? “以后莫要让我再看见你们出言想讽其他秀女。否则我这续王府绝不容你们。” “是。”秀女们应罢,顾悠风走到晚城雨面前,说:“你话少。今夜你侍寝。” 侍寝?!!! 不光晚城雨被吓到,其他秀女也是。她就因为反驳不了就能做第一个侍寝的秀女,那她们岂不是助了她一臂之力?!这贱人真是走运! 晚城雨福身:“是。” 众人眼神锋利如匕首,在这种眼神中晚城雨跟着顾悠风离开。她知道顾悠风不会对她做什么,顾悠风这是在帮她,可是……原本她只用防明枪,如今她还要防暗箭!想想就觉得头大…… 雾儿和露儿在呆愣片刻之后,高兴得抱在一起。太好了!小姐侍寝,那小姐可能就会当上王妃!她们以后就是王妃的贴身丫鬟!想想就觉得好威风! 他们走后,其他秀女带着怨气各自散去。 “多谢你替我解围。”在去闲逸居的路上,晚城雨对顾悠风说。 “被讽刺你怎么你不知道还嘴呢?”顾悠风问她,语气中略有埋怨,而他们两人都没察觉。 “我还了!”晚城雨觉得很委屈,“我才一张嘴,哪里吵得过她们二十,不对,她们每人人都带了一个丫鬟……雾儿和露儿两个傻丫头还不知道骂人,我一张嘴怎么抵得过人家三十张嘴!” “好了,”顾悠风无奈,轻声叹气。“我府中这些丫鬟原本也是天真善良的,谁知换了个主人不足两日竟成了这幅模样……果然女人多是非多……” 晚城雨点头,她对此深有同感。 身后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疑惑不解。 王爷最近怎么了?以前他根本不近女色,如今怎么就会帮女人解围要女人侍寝?这几天王爷还经常跟这个女人在一起。难道是因为她的相貌? 晚城雨跟顾悠风进房。顾悠风走向床头拿起宝剑对着手一割。不,他没有下手。顾悠风在下手之前意识到什么,扬声喊到:“踪,进来。” 侍卫踪推门而入,“参加王爷。” 晚城雨心领神会走过去关门,将众人目光隔绝与外。 “今天这件事不许说出去。”顾悠风对他说。 “是。”踪退出门外。刚才顾悠风就割破了他点皮流几滴血而已,根本不碍事。 果然王爷还是不会跟其他女人做这种事。可是王爷还是会与她同床。明天太阳会打西边出来么? 晚城雨就这样跟顾悠风看书看到亥时七刻(晚上十点四十五)。 晚城雨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那睡吧。”顾悠风说。 然后两个人就躺着床上一觉睡到天明,什么也没做。 晚城雨睡得浅,她睡梦时还隐隐听到顾悠风在喊一个名字,但是那个名字她记不清,只知道似乎是一个女人名。 第二天巳时(九点)钟,晚城雨还在与困意搏斗,一翻身手便打到一个人,晚城雨脑袋发麻,这什么玩意?我床上怎么会有死人?等会,活的?哦,顾悠风啊…… 顾悠风转头看她,“你起床就起床,干嘛打我?” “嗯……”晚城雨爬起来穿衣服梳头。 晚城雨洗漱完毕,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秀女们的报复。 “你要不要在这先用过早膳再回去?”顾悠风问。 “也好,能晚一刻回去就晚一刻……” 还别说,顾悠风这里的饭菜还真不错,虽然她的厨子做点心饭菜味道也很好,可是总觉得顾悠风这里的饭菜更香。 “我父王母后邀你入宫觐见。”顾悠风轻声说,似乎一切跟他无关。 晚城雨刚刚夹起的包子掉到桌子上,再一路滚到地上。 这一瞬间就像一辈子那么长。晚城雨悠悠转头看他。 “没事,就是普通的请安。”顾悠风这么安慰她,可是晚城雨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晚城雨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放,厉声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昨夜侍过寝?” 顾悠风又挂起那道神秘莫测的微笑,他说:“没必要慌乱,我父王人很好。” “呵,”晚城雨拿起筷子继续吃包子。 一般男人带女人见家长之后八成是要成他家的人。这个招式刘明涛曾经用过。顾悠风让自己去见皇帝,莫非是因为对自己有意思要自己做他的王妃?现在想想,顾悠风总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那种眼神就像看恋人,或者看故人。才认识五天怎么可能成了故人?昨晚睡觉他似乎还在喊一个女人。 真有意思。 第008章 回忆 晚城雨吃完早点就在顾悠风这里换衣服。露儿和雾儿那两个傻丫头是不懂入宫该穿什么,自己也没有那些华服。所以只能在顾悠风这里沐浴更衣化妆,雾儿和露儿在旁边看着学习。 晚城雨身着一身青色斜襟宫装,宫装上面绣着海棠彩蝶,就连白纱披肩上都绣有海棠花。 侍女替晚城雨挽发髻,晚城雨则自己给自己上妆。描眉染唇,还在额心点上一对垂丝海棠,那海棠画得栩栩如生,乍一看就像有海棠落在她额间。这妆并没有画得很浓,只要能看到她精心上过妆就好,这样也不失礼仪。 晚城雨喜欢步摇,却也不会在头上插太多步摇。 这一身衣服很华丽,晚城雨看得出这身衣服价值不菲。顾悠风让她这么穿该不会是想给家长留个好印象吧?可是自己似乎没说过要嫁给他啊?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梳妆完毕,晚城雨走向早已在后面等她的顾悠风,晚城雨说:“走吧。” 看到她这个样子顾悠风愣了愣。原本她穿得简洁素雅。无论坐在哪都会像天宫仙子一样与世无争。如今让她穿一身端衣华服,原以为她会沾一些人间烟火,如今她这样却像是看透一切对权势淡然。她怎么总是挂着这种微笑呢?就像她早已看穿一切,她为何总能这么自信? “走吧。”顾悠风放下茶碗,与她并肩出门。 现在是申时四刻(下午四点),大概酉时二刻(下午五点半)能到宫中。 晚城雨被顾悠风扶上马车。马车内很宽敞舒适,内部布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该说什么呢?有钱任性? “你紧张么?”顾悠风问她。 这个问题问得好。皇上是一朝天子,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搞不好还会株连九族。她和晚来秋倒是无所谓,毕竟老胡头教过他们如何绝境逃生。老胡头还说他曾经也在天牢逃过生。她真好奇老胡头当年做过什么坏事能进天牢,她追问过老胡头,老胡头只是含糊说什么为了救人,跟没说一样。 “不会。”晚城雨说,“都说皇上不会轻易赐死百姓,我又不会傻到去骂他,我怕什么?” 顾悠风笑得古怪,他靠近晚城雨的耳边轻声说:“希望你到时候也能这么冷静,亚魁姑娘。” “我当初就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幸亏她没告诉他她其他的欺君之罪,要不然她绝对会被他一直威胁。晚城雨对此还感到暗自庆幸。 顾悠风因为她这么淡然而惊讶。入宫觐见当朝皇上这种事情被寻常女子女子遇上肯定不会像她这样,除非是皇上他女儿。她现在淡定得就像只是去见一个寻常人。他真是好奇她这淡然的外表下有没有过一丝慌乱。 皇宫还是那么华丽庄严。这回晚城雨在花园里走着却再没有感觉到安心愉快,因为身边没有师傅。她觉得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续王爷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她甚至觉得皇帝要是相杀她他连个全尸都不能给自己留。哪像老胡头当年在十几个杀手的围攻之中还能泰然自若照顾自己和弟弟?自己得谨言慎行免得株连全家。 话是这么说,可是晚城雨完全没有紧张感。她来时就已经运用过预知能力看到她和顾悠风平安回府,发生过什么她也没打算看,毕竟用这种能力很耗费精力。 他们走到太后宫中,在正殿觐见皇帝皇后和太后。 “儿臣给父皇,母后,太后请安。” “民女请皇上,皇后,太后安。” “都起来吧。”前方传来一道男声,这声音十分威严有气势。 “谢皇上。” “谢父皇。” 晚城雨跟着顾悠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晚城雨的容貌之后,他们暗暗一惊。 太子说她与温灵很像,却没想到她跟温灵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另一个温灵。但是却又有些不一样。她气质清冷,似乎看透一切般挂着那抹自信的微笑。温灵也是常常笑着,可是那丫头却是温柔愚善,才智不足昏懦有余。不知她是否如同看上去那样清冷孤傲。 太后笑着说:“走了那么久,想来你们定是渴了,尝尝这今年的雪域冰芽。” “谢太后体谅。”晚城雨十分有礼的站起来向太后福身,再坐下端起茶碗。 端起茶碗顾悠风抬头看她:????……怎么她比我还懂礼仪?她真的是小家之女么??? 晚城雨掀开茶盏看见一只活的,会动的大青虫在茶水上蠕动,那大肥身子还溅起几滴茶。 一瞬间晚城雨身上密密麻麻长满鸡皮疙瘩。但是她不能殿前失仪!晚城雨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这太后宫中的茶水决不可能混进这种大活虫,而且雪域冰芽是用热水泡的茶,若是虫子在之前混进来绝不可能活。也就是说,这虫子是太后让人故意放进来。现如今得先推掉这杯茶,还要装作自己不知道是太后放虫子才行。 “怎么不喝啊?”太后明知故问道。 晚城雨站起来,福身到:“回禀太后。这雪域芽茶茶香扑鼻,想来定然是用雪水浸泡过,再用露水泡制。现在茶凉失了茶味,所以民女斗胆向太后请求换一盏热茶,好让民女尝尝此茶的韵味。” 太后刚才看到晚城雨面色惶恐,但下一刻她又神色如常。此女临危不乱,也不说出虫子折了她的面子。跟温灵不同。 皇帝和皇后也知到茶水有问题,他们想试试晚城雨够不够镇定,有没有资格嫁入续王府。他们明白顾悠风的性子,当初不准他娶那个宫女做王妃顾悠风跟他们闹别扭。让那个宫女做侧妃,她居然还不满于侧妃这个位置出言顶撞皇帝寻死觅活,他们只能在那个女人喝的假毒茶里加点真东西。宫女死时这小子差点随她而去,原以为过去多年他会淡忘这些,没想到他死活不肯再娶。如今他好不容易临幸其他女人,虽然只是个村间女子,只要她能知足,这个侧妃的位置可以给她。如果她识大体,正妻她也能当。毕竟这小子肯定不会再娶。 “准了。这下人也真是懒散惯了,竟敢上这盏凉茶。是哀家失了管教。”待换了茶,太后问她:“你似乎很懂茶艺?” “民女只是略懂一二。”晚城雨说。 顾悠风:发生了什么????? 皇帝直接步入正题,说:“朕见风儿似乎很喜欢你。如若你能为风儿怀个一男半女,朕会让你当个侧王妃,地位仅次于王妃之下,你意下如何?” 侧妃? 晚城雨恶狠狠的瞪了顾悠风一眼,他怎么没跟自己说过这件破事?顾悠风被这满怀杀意的眼神吓得手一抖,茶水从碗中溅出来,赶紧拿帕子擦衣上的茶渍。 晚城雨对皇帝跪下,说:“多谢皇上垂怜。” 她不像温灵那样侍宠生娇,肯满足于这个位置就已经很好了,还求什么呢? “起来吧。”皇帝说。 晚城雨回位置坐下,她还是那么笑着,似乎一切与她无关。可是顾悠风总是觉得心里发毛。 “那个,如若你不愿意当侧妃,本王可以让你当王妃……”顾悠风柔声说,这声音恰巧能让他这三位长辈听到。他想告诉他们自己想要晚城雨做王妃。 晚城雨轻轻摇头,说:“王爷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 自由! 抱歉,只有这一项不行。顾悠风别过头不再看她。 而这句话在三位长辈耳中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以为晚城雨只需要顾悠风对她好,毕竟绝大多数女人都这样。 晚城雨跟顾悠风留在这里用晚膳,晚膳期间晚城雨跟三位长辈聊得开心。 跟皇帝聊古书,跟皇后聊乐器歌舞,跟太后聊养生宠物。顾悠风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晚城雨此时对老胡头充满感激,是老胡头教她这么多东西让她能跟本朝最厉害的三个人聊得开心。真想念那段老胡头罩着她,应酬老胡头来,坏事老胡头来担,她做什么都有老胡头撑腰的日子啊! 饭后,皇帝拿来一幅有名画师崔安山的《山间隐士图》来跟她观赏,一人喜欢画风洒脱,一人喜欢意境闲雅,两人犹如知音。 皇后拿出她最喜欢的古琴和二胡,两人合奏《夜城纷雨》曲,乐声互补,两人默契十足。 太后最爱的猫被晚城雨抚摸着,猫儿舒服得直打呼噜,晚城雨停手时猫儿还把晚城雨的手摁下来让她继续抚摸,惹得两人大笑。 顾悠风:??????????? 临走时皇帝还说:“我若能有一个女儿如你一般,我此生无憾。” “多谢父王垂爱。”在之前聊天时皇上已经让晚城雨叫他父皇。 “儿臣告退。”顾悠风这么说时,皇后只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就让晚城雨有空常来请安,太后说常来会累,然后皇后就说会让轿撵一路接她到后宫。 顾悠风:?????????他都没有这种待遇凭什么晚城雨有???!!! 第009章 任务 晚城雨回到迎雨阁就赶紧退下华服让雾儿给她烧水。露儿围在她身边问个没完。 “小姐,皇上和皇后长什么样啊?” “跟王爷长得像。” “小姐,皇宫里是什么样子啊?” “华丽庄严。” “小姐小姐,皇上有没有跟你说话啊?” “有。” “那皇上说了什么啊?” “跟我聊家常。” “小姐……” 晚城雨终于受不了露儿的唠叨,把她赶去帮雾儿烧水才有片刻清闲。 第二天,晚城雨刚刚用完早点就有一群秀女过来给晚城雨送东西还跟她套近乎,在打听到皇帝说如果她怀孕才会立她为侧妃之后则各自找理由离开。 雾儿对此很不高兴,她埋怨道:“这些人怎么这样!带那么多东西过来,之后又走得那么快!如果知道能当上王妃,她们才不会这样!” “这有什么好气的,”晚城雨笑着说,“她们原以为我会当王妃才奋力讨好,如今她们知道我当不上王妃而不再给我找麻烦不来烦我,这也是好事。去把这些用的东西收起来,这些点心别吃。都倒掉吧。” “是。”露儿和雾儿只能听从。 晚城雨看到有一个黄衣佳人带着婢女缓缓向她走来。那佳人巧笑嫣兮,她如同一片羽毛一样柔弱,但是凭直觉,晚城雨觉得这人不简单,她是续王府中最危险的女人。 两人互相福身行礼之后,晚城雨邀她入座。 柳婉茹让侍女拿出点心放在座上,对她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来送予妹妹尝尝。” 晚城雨说:“多谢姐姐美意,可是妹妹刚刚用过早膳,实在是吃不下,还是留着晚一些吃吧。” 宫斗第一条规则:其他女人送的食物要小心。 “这样真是可惜。”柳婉茹把点心放在桌上,轻声说:“其实姐姐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那个人叫温灵。” 温灵?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过。哦,顾悠风睡觉就是在喊这个名字! 柳婉茹轻轻端起茶碗,继续说:“她是一个宫女,王爷看上她之后还为她建造这间‘迎雨阁’。”柳婉茹环顾四周,似乎很怀念这里,转头看晚城雨,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故人。她继续说:“我自小认识王爷,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温灵就是那唯一一个。她很善良,应该长命百岁。我还记得她经常和王爷在这张石桌旁说笑。‘’ 晚城雨拖着腮帮子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可惜她去世了。皇上不许她做正王妃让她做侧妃,原本是已经很抬举她,结果谁知那傻丫头居然因此哭闹寻短见。她喝下那盏毒茶,救了两日,可惜还是救不回来,她还是去了。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不该这么短命……王爷也因为她去了想不开差点陪她离开,幸亏太后开导他……”柳婉茹抹去泪水,看着十分可怜。 “之后呢?”晚城雨问。 “之后,皇上不让知情者把这件事说出去,说有损皇家威严,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有几个人。我是看到妹妹便想到她,才忍不住说了这些……”柳婉茹又在抹眼泪,晚城雨说了一句“节哀。”之后等她继续说,她明白这个女人今天绝对不是来找她怀旧感伤,她心机深沉着呢。那自己应该装作伤心么? “王爷因为她去了才至今不娶,直到前些日子看见妹妹才想起她,王爷还让妹妹住进迎雨阁,想来也是因为妹妹的长相……王爷屋中应该还有温灵的画像,我真想去看看,却又怕提起她王爷伤心……如今王爷看到妹妹,想来定是很高兴,如同时时对着温灵……” “王爷竟是因为我的相貌才如此对我?”该配合她演出的晚城雨还是配合了,她现在一脸伤心难过如同深闺怨妇。 “不不不,妹妹不要瞎想!”柳婉茹装作很后悔的样子,继续说:“王爷不是因为妹妹长得像温灵才对妹妹那么好的,妹妹不要误会!我真是的,怎么能跟妹妹讲这种话!妹妹,我走了,这些别放在心上!” 然后就走了。 她走后,晚城雨打了个响指示意露儿和雾儿过来,雾儿赶紧说:“小姐,不要瞎想!她肯定是因为嫉妒小姐才瞎编出这些话的,我从未听过迎雨阁是为谁而建,也没听说过那个温灵!” “是啊!小姐!别被骗了!”露儿赶紧附和。 “她家中是做什么的?跟王爷什么关系?”晚城雨问。 露儿想了想,说:“她父亲好像是三品官员,她倒是跟她哥哥来过续王府几回……” “她只说了一半的谎话。”晚城雨拖着下巴分析道:“那个温灵是真的,她们是好友也是真的。但是她对那个温灵似乎有歉意也有恨意。她说了好几次温灵善良应该长命,但是她说长命时有加重语气,她似乎并不希望温灵能活着。而她说到温灵死时,眼中还有一丝得意。” “小姐的意思是?” “她与温灵的死有关。” “小姐……”露儿替晚城雨委屈。小姐那么好,凭什么要被拿来跟那个叫温灵的女人作比较?小姐绝对比温灵好无数倍! 雾儿也觉得委屈。小姐那么好,王爷怎么能这么对她,把她当做另一个温灵,小姐现在知道真相心里得有多难受啊! 然而晚城雨心里并不难受,一切谜团都被解开了,她现在心情好得很,虽然有一点小不爽。被人当做替代品,你能爽啊? 不过这也说明顾悠风对她完全没意思,而且顾悠风爱着温灵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但是他会因为自己的相貌对自己好……这样还是很让人不爽啊! 但是他对自己没意思!这是一件好事啊!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晚城雨自从被最爱的人杀了之后对男人对恋爱都有一种恐惧感,她很惜命,怕再次动心被情爱害死。 所以她现在应该去跟顾悠风聊聊合作问题了! 晚城雨伸个懒腰,站起来,吩咐露儿和雾儿把点心倒掉之后就去找顾悠风。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居然因为相貌而把一个女子当做另一个女子,幸亏是晚城雨承受这个消息,如果是别人还指不定怎么崩溃呢! “王爷在不在?”晚城雨拦住管家,问。 管家自然认识晚城雨也知道那点破事,他说:“王爷现在正在王府散步,请姑娘到王爷房中等待片刻,我去告诉王爷姑娘来了。” “多谢。”晚城雨说,然后走进顾悠风的房门。 “姑娘请随意,莫要拘束。”管家说完就转身离去。 晚城雨左顾右盼,突然看见书桌旁有一堆画卷,似乎是顾悠风刚翻出来的。 晚城雨走到画堆旁,凭直觉拿起一幅不起眼的画,展开画卷,一个宫女穿着的姑娘正在修剪花木。那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女子眼中皆是柔情怜惜,犹如天宫花仙一样,美得动魄。 这女人跟自己长得真像啊! 晚城雨卷起画卷,随手拿起一本书在窗边读着。在这窗边读书,微风刚好能吹进来,还能看见院中花草,十分惬意。顾悠风还真会享受。 许久之后,晚城雨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她,抬眼向窗外看去,扬起一丝微笑。原来是大猪蹄子在那里傻站着。他这个失神的样子,是不是温灵曾经也在这里看过书,他想起旧人了? 顾悠风走进来,轻笑问道:“你找我有事?” “是。”晚城雨直截了当的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悠风明显愣住了。踪和驱十分识相的离开,还顺便关上门。 顾悠风脸上浮起丝丝红晕,晚城雨看出他在害羞,却不点破。讲真,她从未想过这种欺骗感情的大猪蹄子也会脸红。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打算娶亲……”顾悠风问。 “原来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也不用瞎想了。”晚城雨说,“我打算跟你谈合作。” “什么?”顾悠风看着她,很不解。 “你不想娶亲,我不想嫁人。我们刚好装装样子骗别人我们是一对,但是平时我们之间互不干涉。这样你也可以赶走其他秀女省得她们带坏你的丫鬟。如果你看上谁,给我一纸休书我保证离开这一切。如果你怕名声不好,我也可以诈死离开。我母亲也不会再逼我嫁给别人。而如果我喜欢上别人,你也要让我走。这对我好,也对你好。如何?” 晚城雨看到他眼中的情绪,惊讶,愤怒,然后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他在思考。 这大猪蹄子为什么愤怒?因为自己想离开?她才生气呢!突然被人当做替代品一切都来得莫名其妙啊! “我答应你。”顾悠风说。 两人在契约上签字画押,这事成了。 晚城雨扬起刚才看的书,说:“这书借我,过两天还你。” 顾悠风说:“如果你喜欢,这书送你。” “多谢。”晚城雨转身离开。 顾悠风笑得落寂,坐在房中看着那一纸契约,直到下人进门替他点灯他才移开目光。 顾悠风撕毁契约将它扔入篓中。 “你想走想留,跟我说一声就好。没必要把这件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我从未把你当成她。” 月色惆怅,一个白衣少年靠在树上饮酒。他正看着一个布局优美,四角分别种有四种树的院子。如今那里藤萝盛开,美如仙境。那里有一个人相貌绝佳,气质清冷,心思却复杂难猜。 第010章 幻境 晚城雨在楼上赏雨,还别说,在这楼上赏雨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晚城雨站在阁楼吹着笛子,吹累了就躺在卧榻上打算看书小寝片刻,结果一不小心就睡得很死,书也没看几眼。 她又梦到刘明涛掐死自己那个场景。那个时候心和身子一样疼。 “刘明涛,你负了我。我咒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不孕不育,子孙满堂;长命百岁……”万病缠身。 感觉到脸上有不同于微风的触碰,晚城雨睁开双眼从卧榻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痕。 有人递给自己一方丝帕,晚城雨抬头,原来是顾悠风。 晚城雨接过丝帕擦掉眼泪,神色如常的把帕子还给他。 “你怎么会在这?”晚城雨问他,似乎她未曾哭过。 “我向来会在雨天来此赏雨。”顾悠风说,也不过问她为谁而哭。 “原来如此。”晚城雨低头看着身上这张薄被,她记得她刚才没有带被子上来。 “你这样在楼上小睡会着凉……”话没说完,他就听见晚城雨一阵咳嗽。 “顾大夫,我病了。”晚城雨扯着他的衣袖十分委屈地说。 顾悠风:“……” 顾悠风在旁边的桌上写药方,然后拿药单下楼让侍卫驱去取药,吩咐露儿待会给她煎药。 晚城雨抱着毯子问他:“药里有甘草么?” 顾悠风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正抱着被子眼巴巴看着自己,模样可爱乖巧。她少有这种女儿情态。 顾悠风不禁扬起一抹微笑,那微笑如同秋日阳光一样温暖,若是其他女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对他动心,可惜晚城雨对男人免疫。 “没有。苦一些好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午睡要盖毯子。”顾悠风对她说。 “没有我就不喝了……”晚城雨小声嘟囔却被顾悠风听到,他听到后笑容加深。没想到她也会如寻常女子一样耍小性子,如果没有那个刘明涛,那自己应该就常常能看到她这幅模样…… 儿孙满堂长命百岁? 他真幸运…… 晚城雨在卧榻上看书,顾悠风则靠在椅子上看医书,气氛安静祥和,如果没有晚城雨的咳嗽声,顾悠风绝对会很享受这一刻。 顾悠风看到桌上有晚城雨新谱的曲子,问她:“你还会谱曲?” “会啊。”晚城雨看着外面的飘雨发呆,时不时还顺便咳几声。她这个体质真是给习武之人丢脸。 顾悠风拿起桌上的笛子对着乐谱吹奏,刚开始曲声愉悦欢快,谱曲之人当时似乎心情很好。之后乐调愈渐凄凉,这是乐极生悲么?后面,曲调幽婉哀伤,似乎是在述说思念。 她在想什么?是人还是物? 曲终,顾悠风问:“这曲子叫什么?” “《思乡》。”晚城雨说。 “曲调很好。你想你母亲了么?” “是啊。”晚城雨笑得凄凉,“我想我父亲,我想我母亲。”不是高夏,是现代的爸爸妈妈。 顾悠风张开双唇,却没说出什么。 “你不像这样会怀旧之人。”顾悠风说。 晚城雨侧卧在榻上看着他问:“那我是什么人?” “清冷,孤傲,疏远一切,就像一直在说:生人勿近。” 晚城雨走到他身边抢过木笛,吹奏起之前她谱过最满意的曲子。 曲调疏狂、霸气,清冷、孤傲,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围一切。吹奏时晚城雨眉眼间皆是狂傲,她如同曲调一样脱离俗世。她吹出一个江湖中人的一生。她先是懵懂却有傲气,之后那人逐步走向辉煌。她在腥风血雨中蔑视众生,在血海中行走却有不沾杀戮。乐曲结束时,那人的辉煌却还未结束,让人期待她的余生。她似乎透过木笛在告诉众人:滚,别说话别靠近,免得脏了我的耳朵和身旁的空气。 曲终,顾悠风却久久没回过神。待到他回过神时,晚城雨已经在外边接着雨水玩着。 顾悠风站起来走向她,问:“曲子叫什么?” “生人勿近。”晚城雨回他。 “很贴近曲调。”顾悠风拉着她回到卧榻,边走边说:“你还在咳嗽,怎么能来淋雨?给我回去躺好。” “是,顾大夫。”晚城雨被摁回卧榻上,看着他帮自己盖毯子,还把自己的袖子拉开替自己把脉。 这个大夫真是尽心尽责。晚城雨想。 顾悠风帮她把手放回被子,说:“只要你不再着凉你就不会病得更严重。” 晚城雨趴着看书,顾悠风则回到刚才那个位置翻看她画好的画卷。 雨还在下,晚城雨在卧榻上昏昏欲睡。直到雾儿和露儿把药端上来她才清醒一些。 晚城雨喝下一小口药,发现真特么苦。没加甘草。 她抬头看顾悠风结果那人也看着自己。 “喝。”顾悠风命令她。 晚城雨又喝下一小口,跟他对视。 “喝光。”顾悠风再次用命令的语气说。 晚城雨挑眉,仰头将药喝尽,苦得她直皱眉。 露儿将清水与桂花糖递给她,说:“小姐,我知道你怕苦特地把这些东西拿过来给你润喉。” 晚城雨会心一笑,揉着露儿的脑袋说:“我的露儿和雾儿真乖,还记得我怕苦。平时没白疼你们!” 顾悠风别过脸不再看她们。他也记得怎么就没见她这么夸自己?药单是他写,他还特地吩咐驱第一包药不要给她加甘草让她长记性!这两个丫鬟不就帮她煎个药而已,她至于这么感激么! 顾悠风说今晚要在这里留宿好证明他的确是看上晚城雨,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晚城雨决定今晚要在他梦到温灵喊她时在他耳边轻声诱导他梦到温灵之死。大猪蹄子活该做噩梦! 然而晚城雨沾床就睡,好不容易顾悠风在咳嗽声中睡着又被晚城雨的呓语吵醒,她满口胡话。顾悠风突然意识到她不对劲,摸她的额头发现她身上滚烫,而她身上也没有盖被子。肯定是她半夜踢被子受凉才加重病情。 顾悠风起来点灯,看见她满脸通红,脸上还布满泪痕。 顾悠风让踪去拿酒,让驱去取药。在踪拿到酒之前先用湿毛巾帮她敷在额头上。 晚城雨一直在说胡话,先是大骂刘明涛骗财骗色花心混蛋,之后诅咒不孕不育儿孙满堂,万病缠身长命百岁。绿云罩顶穷困潦倒,儿女不孝不得好死。然后又说想父亲想母亲想弟弟想师傅,她还哭着说想刘明涛。 驱拿到药之后顾悠风就打发他们去外面守着,让雾儿和露儿去煎药烧水。他则将酒精掺水,沾湿毛巾擦拭晚城雨的额头颈部胸部腋下四肢和手心脚心。 喂晚城雨喝药喝热水之后晚城雨才终于不再说胡话,情况开始好转。晚城雨陷入沉睡。 直到道寅时(三点多)晚城雨才退烧。而顾悠风则开始咳嗽低烧。他真怀疑自己上辈子欠晚城雨一条命现在要他来偿还。 真累啊…… 顾悠风替她穿上衣服,喝完药之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晚城雨起床,闻到自己身上一有股酒味,她嘴里很苦,似乎喝过药。她头还有点晕。 而顾悠风还在睡。他眼下一片乌青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昨晚发生过什么? 晚城雨鬼使神差的摸了顾悠风的额头,他似乎有点低烧。 额头碰额头,确认过有低烧,起身时发现顾悠风看着自己,她淡定地说:“你额头有点烫,你病了。” 也不看看到底是谁害我变成这样!顾悠风一阵咳嗽。 “我帮你去写药单吧!你需要什么我让雾儿去给你抓!”晚城雨去到桌子旁,发现那里有笔墨纸砚,还有两张药方。 顾悠风声音沙哑地说着药方,晚城雨则在结尾默默加上二钱黄连。 晚城雨将药单拿给驱去抓药,驱一走,露儿和雾儿就缠住她问她:“小姐,刘明涛是谁啊?” 晚城雨凝眉,她怎么知道刘明涛? 雾儿说:“昨夜小姐发高热,幸亏王爷发现救了小姐。昨夜小姐烧糊涂了,一直在骂一个叫刘明涛的人,还咒他什么儿孙满堂长命百岁……小姐你真的恨他么?” “嗯……”晚城雨岔开话题,“你说我昨晚发高热?还是王爷发现的?” “是啊,小姐,昨天王爷还让踪去拿酒,酒拿来之后还把我们赶出来,就连药也不让送进门……” 物理降温。晚城雨知道,难怪自己一身酒味。 “小姐,你都不知道王爷发现你发高热时有多紧张,我们都没见过王爷有过那副模样!”雾儿说。 露儿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昨夜王爷照顾你照顾到寅时才入睡。昨夜照顾你时他也有些低烧,我们劝王爷休息他还不肯休息。” 露儿有些羡慕地说:“小姐,王爷对你真好。” 晚城雨说:“因为我是病人,他是大夫。”这个大夫真尽责,晚城雨很感动。可是她觉得顾悠风这么紧张她或多或少都有她这张脸的功劳。 可是他还是救过自己,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感谢他。 一直沉默寡言的踪忍不住问晚城雨:“晚小姐,恕我多言,刘明涛是谁?为何你一直骂他?” 结果那主仆三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什么奇景。 晚城雨再次岔开话题:“踪!你居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好奇怪哦!” “是啊是啊,”露儿附和:“你这声音很好听!为什么不多说一些话?” 雾儿说:“对呀对呀!如果你能说这么多话,那驱是不是也能说这么多话?” 踪:“……” 见踪不再多言,晚城雨退回房间,戳了戳顾悠风的脸。 他睡得很熟。 晚城雨出去让雾儿烧热水说她要沐浴。她可受不了自己身上一身酒味。反正顾悠风睡着,在屏风后面洗个澡也不碍事。 晚城雨吃过早点发现顾悠风还在睡,而这时药也抓回来了,晚城雨打发露儿去煎药之后自己坐在顾悠风旁边替他换毛巾。她欠顾悠风一个,不对,两个人情。以前他也这么救过自己。 为报恩情,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该做什么呢???顾悠风需要什么?他需要温灵,需要她的替身。但是自己绝不会为人替身去安慰一个男人。 那顾悠风需要什么?顾悠风喜欢什么? 喜欢医术!老胡头那里好像有一本神医卫冕的珍藏绝版医书,叫《杂病药理》,老胡头说这本书绝对没人见过,是本奇书。老胡头还说要把这本书送去给人翻印以造福大众,但是他又一直懒得去。 不如自己把书借给他顺便让他去手抄一份拿去翻印…… 她真是机智! 之后晚城雨心安理得的丢下顾悠风去屏风后面洗澡。她应该心怀愧疚么?不该!对这种拿人当替身的大猪蹄子,她不天天给他找麻烦他就该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了! 顾悠风被晚城雨摇醒,“起来喝药。”晚城雨说。 顾悠风:“……”当他喝下一口药之后发现药比原来还苦。 顾悠风抬头看她,问:“你是不是在药中加过黄连?” 晚城雨笑着看向别处。 顾悠风:“……” 第011章 身世 几天后,顾悠风和晚城雨的病都已痊愈。这几天顾悠风一直在她这里睡着,顾悠风说晚城雨害他这样所以晚城雨得负责。 晚城雨表示:这人真厉害,我那个睡相那么可怕他也能坚持□□。 晚城雨跟顾悠风又在阁楼看书,晚城雨突然想起自己要报恩,便放下书问顾悠风:“顾大夫,你有卫冕的手抄医书么?” 顾悠风放下医术,十分失望地摇头,说:“没有。卫冕的手抄医书十分珍贵,就连我也只有那些翻抄版。你为什么对医书感兴趣?” 晚城雨答非所问:“那你知道卫冕有一本《杂病药理》么?” “知道。”顾悠风两眼泛光,他很崇拜卫冕。他说:“我知道!据说卫冕将一生的医术都倾注在这本书上!可惜当时战乱,这本书在战乱中被遗失,也不知道现在这本书是否还完好如初……” “咳咳,”晚城雨干咳两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师傅有这本书,还是卫冕手写的初书,你信么?” 顾悠风瞪大双眼看着晚城雨,他一直想看像有一本《杂病药理》,就算是翻抄他也知足!如果那真是卫冕亲手写的……他抓着晚城雨激动地说:“我信!带我去看吧!” 顾悠风不由分说就把晚城雨拉下楼,晚城雨才知道自己房里有一条密道。这些有钱人都那么喜欢建密道的么? 进密道之后,顾悠风才开始质疑晚城雨,他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师傅?” 晚城雨翻起一个大白眼,“要不然你以为我去哪里学这些琴棋书画礼仪乐器?” 这么说也有道理。顾悠风点头表示认同。能教出这种徒弟,想来师傅也是一位神人。 之后两人走到隧道中间,顾悠风拉下一盏灯,墙壁被机关拉开,那如同迷宫一样的各种通道再次出现。 “刚才那个隧道通往何处?”晚城雨问。 “闲逸居。”顾悠风说,“如你下次想找我,可以直接走这条密道,正通我的寝房。” “哦。”晚城雨说。 路上,顾悠风终于想起借书问题,他问晚城雨:“你那《杂病药理》,能借我看看么?” 晚城雨说:“当然,我师傅不在,那《杂病药理》自然可以借你。甚至还能让你临摹翻抄。” “真的?”顾悠风声音有些颤抖,他希望能看到《杂病药理》,可是当它出现时他却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卫冕亲手撰写的初书,如果他能看到这本书,这一世死也无憾。 “多谢。”顾悠风说。 晚城雨说:“不必跟我道谢,就当我还你个人情。” “人情?” “是,”晚城雨说,“你给我治过两次病,救过我两次命。我应该还你人情。” “救你是我分内之责,你又何必觉得欠我人情呢……” 晚城雨很想问:“是不是因为你没救活温灵就想治好我以减轻心中的愧疚?”晚城雨还是没问出口。要是让顾悠风知道自己知道他那点破事,那自己还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出现,想想就觉得那场面尴尬。 一路无话,两人终于走到医馆,医馆里面有那两个童子在。晚城雨走在前面为顾悠风带路。 路上有村民跟晚城雨打招呼,晚城雨以一句:“王爷让我回来看看”打发一切。村民都听说过晚城雨是王爷唯一临幸过的秀女,自然会相信她那句鬼话。 晚城雨走进老胡头家里那个庭院,那里依旧是花草繁盛。晚来秋肯定常来打理。 晚城雨走进老胡头那间书房,指着书柜最高处那个盒子说:“我师傅把那本书放在盒子里。”然后踩着桌子上去拿盒子。原本她打算跳下来,结果在跳下来时被顾悠风接住。 “我可以跳下去!”晚城雨不满地说。 顾悠风当做没听见,轻轻把她放在地上再接过盒子。 打开盒子时,那几个字赫然进入顾悠风眼中。 杂 病 药 理 卫冕 顾悠风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这是卫冕的书!他认识这个字迹!当初他在别人家中看到过卫冕手写本,就算是翻抄本也足以让他激动,而这本为卫冕亲手所写! “喂?”晚城雨在顾悠风眼前晃了晃手,结果他还在对着书发呆,满脸震惊。 “喂?”晚城雨戳着顾悠风的脸,他回过神转头看她。 晚城雨收回被他嘴唇触碰的手指,满不在乎地说:“我师傅说要把它拿去给人翻印成多本在外界流传,但是师傅又一直懒得这么做。你能帮师傅拿去翻印么?” 顾悠风赶紧点头,说:“《杂病药理》在市面上流传也能造福百姓!我自然愿意!” “那你得保证不把原书给别人看,要翻印也得你手抄一本之后再拿你这本去翻印!”晚城雨很认真地说。 “好。”顾悠风答应她,将《杂病药理》收入怀中。他比晚城雨更明白这本书有多珍贵。 晚城雨回去看了晚来秋一眼就跟着顾悠风回去,她明白顾悠风现在有多期待看着本书。 之后顾悠风一连十几天把自己锁在房中研究《杂病药理》,据说他只有上朝时才会出门。 晚城雨对此表示完全不在乎,她继续在迎雨阁研究新款胭脂等顾悠风把书还给她。偶尔她还会带着露儿和雾儿出门买东西。 一夜,王府亥时王府宵禁之后晚城雨突然想出门逛夜市。 温朝夜里丑时才开始宵禁,但是续王府亥时关大门,除了王爷和许福或者有王爷手令的人能出门,其他人都不许外出。 所以晚城雨只能翻墙。 “这样不太好吧小姐……”露儿劝着晚城雨,希望她回心转意。 “是啊,宵禁之后不许外出,不然会被罚一个月月钱的……”雾儿也在劝她。但是此时晚城雨已经站在墙上,走出这条巷子就是夜市,她怎么可能再回去? “走嘛!雾儿露儿!爬上旁边那棵树就能出上来了,夜市那么好玩,就出去嘛!”晚城雨哀求道。 “可是小姐,外面很危险,而且待会我们怎么回来啊?”露儿说。 “这里有梯子啊!”晚城雨说,“你们就陪我走吧!” “小姐,这样做不对!”雾儿还在苦苦劝说。 “那好吧,”晚城雨说:“那我自己出去,待会出什么意外没人保护我回不来了,你们要记得每年清明重阳给我烧纸……”说罢,晚城雨跳下围墙。 “小姐,等等我们!”雾儿和露儿还是决定跟上去,她们害怕晚城雨受伤。 这两个傻丫头还是跟上来了。晚城雨替她们扶住梯子。要是出什么意外她也能保护她们,毕竟她也没惹过什么大人物没有杀手会找她,而那些小混混,如果她连小混混都打不过那她就对不起老胡头这些悉心教导,死了算了。 两人下来后晚城雨将梯子藏到一旁不显眼处拉着两人去逛街。 晚城雨跟雾儿露儿在摊子上挑着发簪,本来这两个小丫头还有点抗拒,结果她们一来到街上就如同脱缰野马一样东逛逛西逛逛。她们从未逛过夜市,她们觉得一切很新鲜刺激。 所以她们瞎逛时晚城雨来到熟悉的夜宵摊子面前吃着东西跟老板闲聊。以前老胡头还在时,只要逛夜市他都会带她和晚来秋找这个老板闲聊,老板也会告诉他们一些小道消息。 这个老板六七十岁,长着一张看过之后就会忘掉的大众脸,老板副业卖吃食,主业是帮人打听东西。他叫梁五。老胡头说老板在江湖上商业间都有不少熟人,就连朝廷中都有他的朋友。 当初梁五受到老胡头的启发才开始做这种生意,结果他十分适合这个行业,一下子就在江湖中闯出名号。梁五很感激老胡头,所以会免费告诉老胡头和他的徒弟们很多消息。 “呦,城雨啊!续王府不是宵禁了么,你怎么出来了?”梁五问。 晚城雨嘿嘿一笑,那模样跟老胡头简直一模一样。她说:“梁叔,我可是师傅的徒弟啊!连那样的墙都翻不了那不是给师傅丢脸么?” “也是,”梁五坐在晚城雨对面,问她:“城雨,那个柳婉茹有没有找你麻烦啊?” “柳婉茹?”晚城雨终于想起这号人,说:“上次她倒是告诉我说我长得像绪王最爱的温灵想让我跟绪王产生间隙,可我是谁啊!我哪里会在乎男人爱不爱我。对了,梁叔,你让我小心柳婉茹是因为?” “嗨,”梁五叹了声气,说:“我打听过这柳婉茹,有小道消息说,柳婉茹比看起来狠得多。她原本还有两个姐姐,结果那两个姐姐突然死了,而她成为梁家嫡女,”梁五环顾四周,发现没人看他之后,靠近晚城雨压低声音说:“有人说她姐姐就是被她害死的,她那个大娘的死也跟她有关。” 晚城雨吓得深吸一口气。她这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狠心的女人。她也压低声音问:“那梁叔,有没有小道消息说温灵的死也跟她有关?” “你怎么知道?”意识到自己声调有点高之后梁五环顾四周,确定每人看自己后压低声音对她说:“有人说她和温灵的死脱不了干系,但是皇上下旨不让人提起温灵,这件事也再无人追查,城雨,你这么问是因为?” 晚城雨说:“那一日她来找我说我长得像温灵跟我‘闲聊’时,我发现她提到温灵死时有些得意,这不像好友会做的事情!” “唉,总之城雨你要小心她,还有一个李倩依和孙翩蝶,她们都不是什么好惹的!” “李倩依我知道,孙翩蝶是谁?” 跟梁五打听完消息之后晚城雨去找露儿和雾儿。这两个丫头也不知跑去哪了。 终于,在一家成衣店晚城雨找到她们,而那两个丫头还在挑衣服。 之后晚城雨和她们一起挑衣服买首饰。直到有一些店铺关门。 三个人拎着一堆东西打算回府。一辆华丽马车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三个人并不在乎,依旧说说笑笑,直到马车停下,有个熟人拦住她们。看清那张脸之后三人掉头就走。 “站住!”马车中传来一道熟悉好听的声音。 三人乖乖站住。第一次溜出门就被抓个现行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晚城雨心想。 “晚城雨,上来。”马车里又传来声音,晚城雨把东西交给踪之后爬进马车。 大不了被按照府规被罚一个月的月钱!多大点事啊! 两人面对面坐着,场面十分尴尬。 顾悠风率先发问:“府规第五条,宵禁之后禁止出门。你可还记得?” “我错了。”晚城雨这么说,可是说得理直气壮丝毫看不出悔意,鬼才信她在认错! 顾悠风对她这种认错法很不满意。她这样哪里有一丝悔意,分明只是在敷衍。顾悠风有些生气,问她:“你可知道为何要指定这条府规?” “不知。”晚城雨再次理直气壮的回答。 顾悠风看到她这样心中怒气更胜,他说:“我制定这条府规是因为怕有人夜里外出遇上意外!你倒好,身为续王府未来王妃居然带着丫鬟夜里翻墙出行,还毫无悔意!你这样以身试法以后如何引导续王府众人?!” “我后悔了!”晚城雨再次回答得理直气壮,突然想起刚才他那句话。 “续王府未来王妃是怎么回事?” “我跟父王说要立你为续王妃……别试图扯开话题!我需要你好好认错!” “什么时候这样做?”晚城雨问他。 “莫约是一年两年之后。如今你也知道这件事情,现在给我道歉。” 晚城雨抱住手臂将目光移向别处,很不情愿地说一句:“我错了。” 顾悠风:“……”她跟本没觉得自己有错…… 做个深呼吸之后顾悠风平静许多。他柔声道:“以后夜里你若是想出王府,跟我说,我可以陪你。但是如若你只带着两个小丫鬟夜里出门,那样十分危险。我不希望你再犯。”这语气温柔得就就像跟恋人说话,语气中似乎还有一丝哀求。 这是商量的语气,晚城雨歪着头看他。她不明白为什么顾悠风对自己那么好。因为温灵?因为自己相貌像温灵,所以他不希望自己这张脸出事? 看到那人脸上的迷惑与怀疑,再到她似乎想通一切。顾悠风明白他再如何对她好她也不相信。强行解释只会让她疏远自己,她害怕男人靠近她有男人跟她示好她更是会避之如遇到洪水猛兽。那不如让她以为这一切都不是为她,那样自己还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第012章 交易 顾悠风把书还给她之后送她回家,晚城雨再一路跟村民解释为什么回来,终于好不容易走到家里。到老胡头家之后把书装进盒子放回书架上。她把新调制好的胭脂放到家里的桌上,给晚来秋送点心提醒他注意休息之后走回医馆。下个月就会开始乡试,晚来秋绝对比她还紧张。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晚城雨回到医馆,屋内,顾悠风问她:“他乡试准备得如何了?” 晚城雨用手帕擦去汗珠,顾悠风则在旁边替她扇风。晚城雨说:“我觉得他早就准备好参加乡试,只是他害怕自己紧张出错。”这傻小子希望他自己能当上大官让顾悠风忌惮他而对自己好,殊不知因为这张脸顾悠风绝不会冷落自己。这小子长大了…… 顾悠风轻声说:“我很好奇,你们师傅到底是个什么人,竟能教出你们这样的徒弟。” 晚城雨骄傲地说:“我师傅十分厉害!他什么都会!还经常带我们偷跑出门玩!师傅还经常偷偷带我们去其他省份玩!” 她笑着骄傲,谈起她师傅时她每次都是这幅神情这种语气,她这个时候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跟别人炫耀自己有糖或者其他好东西。她这个孩童般的模样真是可爱。顾悠风心情也随她变得愉悦,唇角笑意加深。如果没有那个刘明涛,她应该会如此。 “偷偷?你们是背着母亲出门么?”顾悠风问她。 “是啊。”晚城雨有些委屈地皱眉,“我母亲才不会允许师傅把我们带去那么远玩,就算师傅很厉害也不行。我知道母亲担心我们,可是我还是觉得她得相信师傅会保护我们!” 看到她这幅委屈埋怨的模样,顾悠风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这种感觉再次出现。对着她,自己的心跳似乎总是不受控制。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是如此。与她相处之后,这种感觉更是常有。温灵去后,只有她能让自己这样。她不是温灵,无论她相貌如何,他都会对她动心。 “你师傅都把你们带去哪里玩啊?” 晚城雨回想起从前,忍不住笑出声。 “很多地方,这附近几个省我们都去过。师傅口袋里总是有许多钱,我们想要什么他都能买,他也会做许多东西。他对我们非常好,就像对待他的亲生孩子一样。可惜他不能一直陪着我们……” 顾悠风看见晚城雨眼中腾起一层水雾,但是下一刻她又将情绪隐藏,恢复以前那个清冷孤傲的模样。 她在谁面前才会展示真实情感? 两人正闲聊着,晚城雨看到一个妇人出现在自己眼前,那妇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似乎是要来杀人。晚城雨下意识两腿发软。 高夏这样肯定是真生气了,她平时根本不会这个样子!她为什么会生气?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做错什么了?是不是她之前经常偷跑被高夏知道?她是不是该先认错? “晚城雨!”高夏一嗓子把晚城雨从椅子上吓得站起来,顾悠风从未见过晚城雨这么害怕过,所以托腮看热闹。 高夏揪着她的耳朵对她喊:“死丫头!几天不见你能耐了!身为王爷的秀女你居然敢出来跟男人独处!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还要不要脸啊!” “不是,娘,你听我解释!” “跪下!” “不太好吧!”晚城雨回头看了一眼顾悠风,却发现他热闹看得正开心。 “跪下!!!” 晚城雨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下,低头看着地板认命听训:“如果不是六婶告诉我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个死丫头能干出这种事情!平时总是说什么不嫁不嫁讨厌男人,怎么现在居然敢跟男人私会!晚城雨翅膀硬了想飞走是不是?你还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娘你听我解释!” “闭嘴!”晚城雨再次高夏被打断,只能狠狠打顾悠风一拳以此泄恨。 “你爹去得早,我一个人辛苦把你们拉扯这么大。我平时累些苦些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公主少爷能成家能不被其他孩子笑话说没有爹!你呢?师傅一走你就开始为所欲为了?当上秀女还被王爷宠幸,我以为你过上好日子会乖乖听话会不惹是生非!结果你居然胆敢跟这个野男人私会!如果让王爷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怎么死!” “不是,娘,你听我说!” “你个没羞没躁的死丫头给我跪着!现在这个样子被王爷发现你该怎么解释你说啊!” “我就是绪王爷!”趁这个空隙顾悠风赶紧说。 “你闭……?”高夏突然安静下来,转头看顾悠风。 “我就是绪王爷顾悠风。”顾悠风拿出令牌,说。 高夏:“????” 气氛凝固冷如冰点。晚城雨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她害怕! “我向来喜欢医术,所以在此处开医馆治病救人,是我带雨儿过来的。”顾悠风继续解释。 晚城雨看着高夏,十分诚恳地点头。 “也就是说,我女儿没有对不起……你?” 两人点头如捣蒜。 “哦……”高夏终于相信令牌,晚城雨被顾悠风扶起来,两人很乖巧地坐在一旁。 高夏也坐下,再次确认:“你是绪王爷?” “嗯!” “你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嗯!”除了往他药里加黄连她什么都没做。 “哦……”高夏点头,捋顺一切。 顾悠风对高夏说:“本王恳请岳母莫要将此事传扬出去,本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本王的身份。就说我认识王爷,王爷让她回来时顺便看看我。” “好……”然后高夏听后一脸懵逼的离开,这个消息太大,她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高夏走后顾悠风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晚城雨居然会害怕母亲,还怕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城雨黑着脸厉声对他说:“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顾悠风强忍着笑,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忍不住,“噗嗤”一声再次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怕母亲怕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城雨黑着脸踢了他一脚,而他还在笑。好气哦! 晚城雨捂住他的嘴凶巴巴地吼他让他闭嘴,然而他憋了一会,扯开她的手继续笑。 好气哦!好想打他!晚城雨鼓着腮帮子瞪他,她就等着顾悠风肚子疼或者喘不过气。 终于,顾悠风笑不出来,捂住肚子直喘气。 晚城雨狠狠踢他一脚之后别过头不再看他。好气哦,别人不幸他居然还那么高兴!一点同情心都有没有!亏他们想识一场! “好了好了,我不笑。”顾悠风柔声说:“我只是觉得好玩,因为你平时看起来无所畏惧让我误以为你谁都不怕。你平时太过坚强独立,让我忘记你也是女子,你也会如同寻常女子一样会听话会恐惧,你这样很可爱,我很喜欢。” 晚城雨侧头看他,发现那人眼中都是诚恳不像是在说谎。 如果她跟傻姑娘们一样肯定会被他这个模样勾走心神,可惜她不是!她才不会被这些鬼话感动! 晚城雨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扯着他的衣领说:“顾悠风你等着,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我说到做到!” “又不是我揪你耳朵罚你跪,为什么跟我报仇?”对此顾悠风只觉得十分委屈,他就是笑一下而已怎么了! “哼。”晚城雨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绪王爷顾悠风将《杂病药理》翻印这个消息传遍医药界之后,众医对顾悠风心里皆是感激之情,还有不少医者慕名拜访顾悠风。对此晚城雨丝毫不感兴趣,该翻墙她照样翻墙,该弄胭脂弄胭脂,似乎与世隔绝。 在乡试前一个月,晚城雨只是担心弟弟太过紧张考不好而失望。期间皇后昭她入宫闲聊,她把《生人勿近》吹奏给皇后听,皇后觉得这曲子不同凡响,跟她编曲编舞。她在宫中一连待五天,顾悠风忍不住也进宫找她。 终于,皇后和晚城雨放弃将这曲子编舞,跳这曲子实在太难!而那清冷疏狂之意只有晚城雨吹得出,让别人吹总有一些变味。 皇后晚城雨与一群乐师再一连琢磨多天,终于把合奏谱好。 这来回折腾一个多月,《生人勿近》合奏终于能登上台面。 听完演奏,在场众人无不觉得震撼。 “中秋家宴里定要有这场合奏。”皇帝悠悠说道。 晚城雨终于能跟着顾悠风回府,这些天她一直在宫里研究《生人勿近》,本来陷入僵局,结果顾悠风给她不少意见才能将《生人勿近》编成合奏。 马车上,晚城雨问“现在乡试开始了吧?” “嗯。”顾悠风说,突然又想起什么,问晚城雨:“乡试要严格搜身,你是如何能蒙混过去?” 晚城雨笑着,什么都不说。 “你倒是说啊!”顾悠风催促她回答。 “你真想知道?”晚城雨问。 “嗯!”顾悠风说。 “那日是师傅被搜身我不过是后来混进去参加考试罢了。” “会场守卫森严你又如何混进去?” 晚城雨依旧笑而不语,任顾悠风怎么问她也不回答。 如果连这点守卫都躲不过,那他们师徒不是白混这么多年了? 第013章 告别 八月十四,晚来秋考试结束。本来晚城雨打算自己去看他,结果顾悠风非要跟上,说什么他好奇晚来秋能不能行。 顾悠风跟晚城雨一大早就上街去买东西。本来顾悠风让她去库房挑,可是晚城雨说在家里放那么多值钱玩意很危险,还不如去买一堆不便宜的普通东西回去。 顾悠风说:“你说什么是什么,听你的。” 顾悠风任劳任怨的跟在她后面。 晚城雨拿出小本本,照着小本本买东西。 “隔壁婶婶喜欢橙色,三婶喜欢青色,万子他娘喜欢蓝色,六婆年纪大,不喜欢鲜艳,所以……” 顾悠风站在一旁看着晚城雨挑布料。她记得所有人的喜欢习惯知道别人想什么,却唯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罢了,只要她高兴,做什么都好。 晚城雨又挑选一堆水果点心鸡鸭鱼肉,东西几乎装满一辆马车。 “幸亏我出门带两辆马车……”顾悠风暗自庆幸。 晚城雨掀起帘子看风景,她心情很好。如今晚来秋考试结束,无论考得好不好她都会给他鼓励。 马车停在晚城雨家,顾悠风在别人发现他之前溜进屋里。村里人听说晚城雨带顾悠风回娘家纷纷过来看热闹,毕竟那是王爷啊! 侍卫们守在晚城雨家周围,免得有人行刺,村民们也之能在外面观望。 “没想到城雨居然这么受王爷喜欢!” “是啊是啊,从小城雨就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就知道她长大之后肯定能嫁个好夫婿!” “听说王爷只宠幸过她啊!” “是啊,王爷还在今天跟她回家!” “来秋娘今天肯定很高兴!” “生出这么个女儿谁不高兴?是我我肯定高兴得吃不下饭!” “来秋娘这些年没白受苦啊!” 见顾悠风来,晚来秋和高夏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他们起来之后,顾悠风转头对晚城雨抱怨:“为什么你就不能跟他们一样对我这么恭敬呢?” “那样太见外,我不喜欢。” 顾悠风笑意加深,“我也不喜欢。”那个样子的确太见外。自己巴不得她亲近自己,又怎么会喜欢她对自己恭敬疏远呢? 然后顾悠风在房里跟晚来秋瞎聊,晚城雨则出去给亲戚朋友们送礼物寒暄之后再回家。 晚城雨跟高夏去做饭,顾悠风和晚来秋如果还在闲聊。从政治到民生,顾悠风发现晚来秋是个人才。他对周边许多国家的政治都很有很有见解。顾悠风觉得如果晚来秋能进入朝廷,他绝对会对朝廷建功立业。 可是他今年才二十八!这个年纪就有这种成就真是惊人。他这个年纪时还只会跟温灵卿卿我我…… 顾悠风对他说:“来秋,我觉得你能给朝廷建功立业。我想跟父王举荐你。” 晚来秋听后,看着晚城雨的背影思考许久,摇头拒绝:“不行。我得靠自己去争取官职。我绝不会走近道。” 顾悠风凝眉。这小子怎么跟他姐姐一样倔强?年纪轻轻怎么就不会变通呢?也罢,定能中举人进士,早晚他都会入朝为官,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吧。 晚城雨在家里玩上一整天,夜里亥时四刻(十点钟)晚城雨才坐上马车回府。她不能留在家中过夜,因为明日她要与顾悠风入宫。 晚城雨马车颠簸,晚城雨在车上昏昏欲睡。终于困意上头,晚城雨靠在顾悠风肩上合上双眼。 “肩膀借我一下,到府叫我……”晚城雨开始沉睡。 我怎么舍得?顾悠风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原来她这么瘦,身上连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怎么不多吃一些东西呢…… 马车再一阵颠簸,晚城雨突然向前一滑,幸亏顾悠风接住她才不至于醒。 顾悠风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会对自己有防备,也才不会因为自己触碰她而生气。所以他才想借口跟她同床。就算她睡相惊人他也想去。他还发现,只要搂住她她就不会再乱动闹腾。他醒得比她早所以她从未发现自己被他搂过。 幸亏她不会害羞,自己睡在她身旁她就只当做身旁有一个假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悠风能闻到晚城雨身上传来一阵香气。那香气清凉甜糯犹如瓜果蜜糖香,十分好闻。抱着她自己身上也会染上这种香气。 如果能一直抱着该多好…… 回到王府,顾悠风并没有叫醒她,而是把她轻轻抱下马车,一路抱着她回迎雨阁,夜里顺便在她这里过夜。 一大早晚城雨就被雾儿和露儿吵醒说要给她换衣服准备今夜中秋晚宴,那些丫鬟都在门外等她。 晚城雨轻声叹气,向命运低头。洗漱沐浴更衣之后晚城雨开始更衣化妆,期间顾悠风过来跟她闲聊在她旁边看书。 “你不更衣么?”晚城雨问他。 “不急,”顾悠风说:“待你开始挽发髻我再开始沐浴也来得及。”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男人。”晚城雨悠悠地说。特别是冬天如厕时,她每次都希望自己是个男人。只用掏出那一点肉就好,就不用受凉了…… 顾悠风笑着继续看书。 顾悠风知道晚城雨喜欢灰紫与青色。但是红衣才会将她衬得如同牡丹玫瑰一样夺目令人惊艳,她穿青色灰紫,只会显得气质清冷令人想远离,所以他给晚城雨一套青色华服。 开什么玩笑,他那些兄弟叔伯中不乏好色之人,他让她穿得那么娇艳干嘛?生人勿近这幅模样多好啊! 华服上绣着绣球与翩蝶,华服各处都十分精致华丽。十个绣娘连绣一月才绣好这套衣服,衣料也是番邦进贡。衣服价值不菲。 顾悠风则身着一套青色蟒袍,与晚城雨十分相衬。 终于,两人坐上马车向皇宫出发。此刻去皇宫,去给皇后太后请安之后刚好能入宴。 “待会我们得装得亲密一些。”马车上,顾悠风对晚城雨说。 “好。”晚城雨这么说。 这一次家宴会表演《生人勿近》曲,虽然不符合这种场面,可是好听。她会在演奏之前先独奏一段笛曲,之后再开始合奏,她则在这时候下台去看热闹。 入宫后,顾悠风和晚城雨去找太后唠嗑,结果皇后在太后宫里,三人一起闲聊,之后一同入席。 夜宴在御花园举办,只有御花园足够大。 皇帝有二十来个孩子,太子顾延承是五皇子,顾悠风则是十七皇子。 顾延承是皇帝身边第一排第一个皇子,顾悠风是第二个。在往后是各种亲王和他们的王妃。其他成年皇子按顺序排在他们后面。未成年皇子与公主们则和后妃坐在皇后那边。太后坐在皇帝皇后之间,但是位置偏后。 晚城雨跟顾悠风低声说笑,看着就像恋人一样。皇帝皇后还有太后对此很满意。晚城雨很懂事识大体,比温灵好上数倍。他们一致认为顾悠风会忘记温灵爱上她。只要不让她知道有过一个温灵。 晚城雨看着对面花儿一样的女人们,对顾悠风说:“我之前就听说后宫的女人如同花儿一样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顾悠风抬头看了他一群小妈一眼,低头对她说:“那是自然。其实父王后宫中妃嫔个还不算多。” 晚城雨点头表示认同。 顾悠风问:“两场之后你入场表演,可觉得紧张?” 晚城雨凝眉思考,她紧张么?似乎,似乎……“不紧张。”晚城雨说。 “……别人头一次对满朝权贵表演多少都会紧张。你怎么会平静如常?”顾悠风触碰她的掌心,一滴汗都没有。 “你还真是不觉得紧张……” 晚城雨向他抛一个媚眼,说:“我说过我完全不害怕。” 顾悠风:“……”她还真是神人一个。 还差两场,晚城雨去后台准备。顾延承轻扯顾悠风的袖摆,嫌弃地问:“本太子记得你曾说过此生不会再爱她人,你倒是给本太子解释解释啊?” 顾悠风看到他时明显一愣,他说:“哥?你竟在此处?为何不与我说,我还以为你在别处!” 顾延承:“……”他现在很想爆粗口,但是不行。他是太子,他不能失仪。顾延承问:“她这是去何处?” 顾悠风笑着说:“她待会要表演曲目。” 顾延承追问:“可是那场《生人勿近》?我听说她与母后折腾一个月才谱好这一曲,父王听后赞不绝口,这一曲当真如此好听?”事实上顾延承那一个月并没有在京城,他忙着去处理西宁考生罢考事件,每次考试那里都有考生闹腾,他都不知道为什么。 顾悠风依旧笑着,那个模样很像怀春少年。 顾延承:“……”这人怕是傻了吧?他才离开多久他怎么就变成这幅模样?那个晚城雨还真是能耐,居然能让这小子心智后退如怀春少年。温灵死后这小子就再也不会如此。但是她们两个除了样貌没有一处相同。 晚城雨果决聪颖,而温灵愚善昏懦。如果遇到有人刺杀,温灵只会尖叫害怕,晚城雨绝对会伺机反杀。晚城雨不在乎周遭一切,而温灵则十分担心自己会被人厌弃妄自菲薄。晚城雨琴棋书画礼仪谋略似乎样样精通,温灵……也就礼仪吧。 是他他也会喜欢晚城雨啊!就是她太过清冷不好相处,温灵则是柔和乖巧……他终于找到温灵的强处! 其实顾延承到现在都不明白顾悠风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温灵,她除了温柔好看没什么长处。 所以这小子肯定会变心!顾延承如此认定,就是变心时间不得而知……应该就这几个月吧。 太监介绍之后,晚城雨站在其他乐师前独奏《生人勿近》,笛音一出,全场寂静。 笛声笛曲清冽疏狂不拘小节,他们似乎在曲中看到一届英豪在江湖中创造传奇的模样。他在江湖中闯荡却又不沾染血腥杀戮,此等豪意霸气竟出自一个女子之手,足矣令天下绝大多数男子汗颜! 曲调余渐孤傲猖狂,就像在跟他们说:“滚,别靠近我,闭嘴。别脏了我的耳朵和身边这块地!” 独奏终于吹到最后一段,合奏顿起,那次传奇再次呈现,这会则描现得更加详细辉煌。 晚城雨拿走回顾悠风身旁,他正看着那场演奏。 自己是打扰他还是让他继续看呢? 当然是打扰他! 晚城雨轻戳他的脸。没反应。再来一次。 戳一戳。 顾悠风回过神,看见是她,绽放出一个微笑。 “你总是喜欢打扰我。” “我喜欢。”晚城雨说 我也喜欢。 两人认真看表演。这场演奏他看多少次都不会腻,晚城雨最遗憾的,是自己看不到自己演奏时是什么模样。 表演结束,众人似乎还在回味。但是这样有点傻乎乎的,所以顾悠风决定打扰他哥。 戳一戳。 没反应? 再戳一戳。 顾延承回过神,开始鼓掌,而众人也因为掌声回过神,跟着一起鼓掌。 晚城雨对此很满意。她真是有天赋,现在她需要有人夸自己。 之后,众人开始夸赞晚城雨和皇后。顾悠风意识到自己的亲戚对晚城雨心怀不轨之后,以惊人的醋意怼天怼地怼空气。 他十三叔叔说:“晚姑娘真是天资极高,既然晚姑娘还未婚嫁,不如……” 顾悠风打断他,说:“多谢皇叔记挂,本王打算过些时日立雨儿为正妃!到时候皇叔可别吝啬,要附上厚礼啊!” 他是十三叔:“嗯……” 他十九弟在悬崖边缘试探:“可是她还未嫁给……嗯……”十九皇子被顾悠风瞪得身子一抖,赶紧离开悬崖,“嗯,皇兄应该快些娶她入门!” “多谢十九弟提醒,”顾悠风笑得灿烂,“到时候十九弟定要将你府上最贵的那墩金玉合欢如意树送来做贺礼啊!” “我……”十九皇子一口气差点没上了。 只要有人对晚城雨起歪心思,绝对会被讹一大笔贺礼,顾悠风就像会读心术一样对起歪心思却没敢说的人点名警告,比如他二十三皇叔。 这小子疯了吧?至于这么大反应么?二十三皇叔一脸懵逼。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顾悠风在吃醋,所以皇帝决定把这个事情了断。 “上歌舞!”皇帝说。 晚城雨跟旁边的王妃们闲聊,她也发现顾悠风在吃醋,但是她还是认为是因为这张脸他才反应那么激烈。 顾悠风很不开心。早知道她会这么引入注意他就坚决反对晚城雨表演。好气哦! 晚宴结束,晚城雨醉醺醺的跟着顾悠风坐马车回府。晚城雨醉后搂着顾悠风不放手,顾悠风瞬间醉意全无。 这等天赐良机他怎能酒醉错过?! 晚城雨醉后向来是撒娇搂人,偶尔她还会亲人。 顾悠风心脏快速跳动着,他等这么久,终于能被晚城雨主动搂着,晚城雨还在跟他撒娇:“你喜不喜欢我?” “喜,喜欢。” “你回答时迟疑了!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再回答一次嘛!你说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顾悠风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他激动啊! “我问你哦,你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温灵才喜欢我?如果我不像她,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么好?” “不是,”顾悠风搂着她,说:“我喜欢你,无关温灵。你跟她完全不一样。” “骗人骗人骗人!我才不信呢!你们男人都是大骗子大猪蹄子!刚开始装得多好多好,在一起之后都会疏远我们!最后你们还会在外面找女人联合女人杀死我!我才不信!” “你讨厌男人,是因为刘明涛么?”顾悠风问。 “不许提刘明涛!我讨厌他!你要是提他,我也讨厌你!” “好好好,不提不提。” “我跟你说哦,”晚城雨跟他对视,说:“无论你对我多好多好,我都会因为温灵而忽视一切,你猜为什么?” 顾悠风看到她眼中醉意朦胧,轻抚她的脸,说:“我猜不到。” 晚城雨似乎很得意,“我就知道你猜不到!我告诉你哦,我才不相信会有亲戚和师傅以外的男人对我好,我就是不相信那些所谓爱情!那都是骗人的!你们都在骗我们!” “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我不知道。”晚城雨搂住他的脖子,顾悠风再次闻到那清甜的香气。晚城雨轻声说:“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如果没有温灵也没有刘明涛,我一定会爱上你。你那么好看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像你这种男子我以前最最最喜欢了……” “那你,现在喜欢我么?” “一点点……但是我才不会承认!” 那一瞬间顾悠风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她有一点点喜欢自己!这就足够了! 晚城雨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猫都那么毛茸茸那么可爱?” “嗯……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树叶为什么非要长在树上?” “嗯……不然它就不叫树叶了。” “那你知道鸟儿为什么会飞么?” “嗯,因为它有翅膀。” “那为什么有一些人没有翅膀也会飞?” “因为他们有轻功。” “为什么师傅会离开我?” 师傅离开?“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会喜欢我?” “因为你跟其他女子不同。” “错!”晚城雨说,“因为你得不到我!其他女子,只要你勾勾手指她们都会往上蹭,我不一样!我才不会再被一个男人左右!哼!” 顾悠风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要抱抱!” “好。”顾悠风抱住她。 “要摸摸头!” “好。”顾悠风将手放在她头上轻揉。 “要亲亲!” 亲?她喝醉都是这样么? “你都不亲亲我!”晚城雨不开心地说,“要亲亲!要亲亲!” 此时顾悠风满脸通红,他现在如同一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知所措,他该亲么?可是她现在醉酒,这是趁人之危!这么做不对!可是她正撅着嘴等他,如果这样都不亲上去自己还是个男人么!可是她醉着啊! “哼!”晚城雨很不高兴,十分主动地亲他,说:“叫你亲亲你都不亲!哼!” 顾悠风激动得血气往上涌觉得一阵头晕,之后,有一道温热的液体从他鼻腔流出。 一世英名的绪王爷因为女人一个亲亲流鼻血了! 第014章 相见 第二天,晚城雨从顾悠风床上爬起来,她现在只觉得脑袋疼。早知如此她就不喝那么多酒,现如今她难受得很…… 晚城雨翻身看到顾悠风,他怎么又跟自己睡一块?为何总她觉得顾悠风常找借口就为与自己睡一块?是错觉吧? 昨晚发生过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记得她跟顾悠风坐上马车,然后,断片。 她以前喝醉都会乱抱人,偶尔还会亲人,然后会撒娇。她昨晚没做过什么吧! 不管,反正就算做过她也死不认账!就当做酒后乱性!晚城雨这么想。 院中紫藤花期终过,海棠绽放,衰败。如今是梅花时节。现已是十一月。天气严寒刺骨,管家许福又给她送来簪花冬衣。管家说最近天冷,王爷让他多来送衣服。 晚城雨总在迎雨阁呆着,而顾悠风不让其他秀女烦她她也乐得自在。只有管家和顾悠风以及侍卫会来迎雨阁。 这一日,天空飘雪,晚城雨出门去找顾悠风,结果刚好在半路与他相遇。 顾悠风微微一笑,问:“你想来找我?” “是。”晚城雨答,“今日乡试放榜,我那傻弟弟肯定一大早就去候着,现在估计已经回到家。我想去找他。” “我知道,所以打算过来接你。”顾悠风笑着说。 为什么她总觉得顾悠风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两人再次走入密道。 这条密道晚城雨跟顾悠风走过多次,她还是不认识路。 “我都不明白你是如何认路的!”晚城雨抱怨道。 “你可以看这些灯,它们每一盏都不相同。”顾悠风说。 “是啊!可是它们有这么多盏!谁记得住!” “我记得住。还有他。”顾悠风指着路人说。 晚城雨:“……” 路人:“????” 由于晚城雨经常回家,村里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打声招呼之后顾悠风跟着晚城雨回家。 一进门晚城雨就看到高夏一脸高兴,而晚来秋则依旧是以前那个神情。 晚城雨和顾悠风都知道他会中,却不知道他会排第几。 “解元。”晚来秋回答得很淡定,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这个排名在晚城雨预料之内,但她还是会激动高兴。 顾悠风则是一脸懵逼。解元,乡试第一? 什么玩意?二十八岁就中解元,让其他考生情何以堪?他二十八岁时……不提也罢! 但是这也说得过去,晚城雨都能中亚魁,晚来秋又为什么不能中解元?晚来秋比她用功得多,这倒也不奇怪。这一家人真是厉害…… 晚来秋则在他们激动时开始准备来年的会试与殿试。 顾悠风:“……你师傅真厉害。” 晚城雨笑得很得意,她说:“我师傅当然厉害!我师傅懂得绝对比我弟弟多得多!要是我师傅考试绝对能进状元!” “那他为何不考?” “他嫌麻烦啊。” 顾悠风:“……”他就说这一群都是神人。 晚城雨和高夏继续制作胭脂,顾悠风则去医馆会诊。 晚城雨家里的店铺被顾悠风暗里接济,生意比以前更红火。高夏也开始雇佣店员替她看店。 做胭脂时,高夏问晚城雨:“女儿,你喜不喜欢王爷?” “不喜欢。”晚城雨如实说。 “为什么?我看他很喜欢明明很喜欢你,你就不能放下眼光去喜欢他么?” “不能。”他只是喜欢这张脸,他喜欢……他爱温灵。她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如果顾悠风喜欢她不是因为喜欢这张脸,那他为何又不与自己说他心中所想?对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他那点破事。 误会因此凝结不解。 (这个故事告诉情侣们,有事情就要说,要是有一天被对方发现秘密那才是无可挽回。当然,前提是你得有个对象。) 越来越多寻常百姓来这间医馆看病,因为价格比别家店稍稍便宜用药也准确,他们不必花冤枉钱。 顾悠风实现替很多人看病这个梦想,乐在其中。 因为担心有人夜里会来看病,所以顾悠风在医馆院子里再盖一间屋子,并找两个好大夫让他们轮流在医馆留宿。因为工资高,两位大夫也并不介意。而那间内室也改成杂物间,这样才不会有人入内。 由于顾悠风长得好看,所以在他看诊时总会有姑娘大婶过来问他有没有娶亲有没有心上人,还意图说媒。在顾悠风说娶妻妻有孕之后,来人倒是减少一些,但是还是有。顾悠风总说:“吾爱吾妻,此生不纳妾。” 然而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晚城雨过来找顾悠风要求回府时,顾悠风正被一个大婶纠缠,大婶说她姑娘爱上顾悠风,此生非他不嫁。 晚城雨:“???????”然后坐在一旁吃着点心看热闹。 顾悠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上一次你居然胆敢嘲笑我害怕母亲!我终于等到机会嘲笑你! 顾悠风努力拒绝着,而大妈不依不饶,顾悠风一直用眼神跟晚城雨求助,而她完全无视。他到底是为了谁才这样拒绝啊!她居然还这样看热闹! 医馆其他两位大夫也在替顾悠风拒绝,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一旁偷看的姑娘终于忍不住出来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娶她。 那姑娘长得很普通,但是她今天肯定是精心打扮过。 姑娘说:“我知道你有妻子,我也知道你妻子怀孕了。但是我愿意做小!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她是你妻子又怎样!我绝对会比她做得还好!你要是娶我进门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哪里都比她好,我还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冷落她!” 听到这晚城雨就不开心了!这特么就是小三想上位啊!居然还想取代正室想跟她争宠!就这女人好厚颜无耻,比起讨厌男人,她更讨厌这类小三! “这位姑娘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晚城雨放下茶杯出声怼她:“你怎么能抛下矜持说出这种话!你要是能取代人家那他就是喜新厌旧,他总有一天也会厌弃你你有没有想过?” “你是谁!你凭什么对我说教!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就长得好看点么!穿得这么好说不定还是窑子里卖的!”那个姑娘说。 姑娘她娘也帮女儿,嘲讽晚城雨到:“这位姑娘你也是想嫁给顾大夫吧,一个姑娘家家独自与三个男人独处,暗地里面说不定还干出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呢,还说矜持?” 顾悠风面色霎时铁青。居然敢这么说他的的人?呵,这事没完! 晚城雨真想来一句“放你娘的狗屁!”,但是她不行,她要矜持,对付这种泼妇她就是要矜持,就是要矜持的骂死她! “呦,这位阿婆您严重了!您现在也已经一百几十岁了吧,怎么动不动就说出这种话?您年轻时经常做这种是吧?您经常做当然会理所当然的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可是我没有。”晚城雨转身有对那个姑娘说:“这位姑娘我劝你要点脸,你可知这位顾大夫是绪王爷好友经常去王府与绪王爷相聚,她的媳妇也是绪王爷指定。她琴棋书画女□□舞样样精通,王爷还不让他纳妾。违抗绪王爷王命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啊?”晚城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头挺胸,说:“你头发没我黑,眼睛没我大,鼻子没我挺,嘴巴没我小,皮肤没我白,个子没我高,没我瘦腰也没我细!而那个姑娘样样都比我好!你会写出女则么?你识字么?你会各种乐器会跳舞么?动不动就说好人家姑娘卖是因为你打算去卖没人要你嫉妒么?” “你,”母女两气得说不上话,晚城雨在这时指着门口对她们说:“滚啊两个不要脸的丑女人,还没丢人现眼够啊?还想继续被骂么?” “你给我等着!”母女俩留下一句话就落荒而逃。 “呵,愚蠢。”晚城雨冷哼一声之后优雅地理了理头发,转身就看到目瞪口呆的五个大夫和药童。 “我这样很奇怪么?”晚城雨问。 众人连连点头。她这个样子和平时判落两人,厉害得有些可怕。 “你就这么算了?”顾悠风问。 “不然呢?”晚城雨反问:“我还能打她一顿不成?”靠你那个深藏暗处的可爱小暗卫倒是可以,你舍得让他应付这种场面啊? “……”可是本王还不打算让此事如此简单收尾结束。这两个人在时定是也如此这般脏话连连蛮不讲理,在她们祸害他人之前,他是该好好处理以整顿乡间风气。 “回府。”晚城雨对他说。 “好。”顾悠风站起来走在她后面,示意暗卫影跟踪她们。暗离开后,他快步跟上晚城雨。 顾悠风忍不住问:“为何你……”该如何形容这个词呢? “为何这么会骂泼妇?”晚城雨问。 “嗯!”顾悠风点头。 “唉,”晚城雨轻轻叹气。“我们村有个女人嘴碎,我们小时候她常常明里暗里与人说娘亲说坏话,幸亏村里人讨厌她没当真。她还时常想法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幸亏有亲戚们与师傅照顾我们我们才没被她欺负到。师傅教我,对泼妇没必要说得好听,只要骂她时不像她一样失仪丢脸便好。其实她骂得比这对母女还难听。” 顾悠风把手放在晚城雨头上轻揉,又快速拿开。“这些都过去了。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摸头那一刻晚城雨差一点心动,他说出那一番话之后她真正动心了。但是下一刻她想起刘明涛,悸动散去,恢复冷静。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大骗子,不心动不喜欢!她要冷静! 顾悠风真是说得一嘴好土味情话! 第015章 春风楼 天气越来越冷,顾悠风来找晚城雨也来得也更勤。晚城雨对此毫不介意。因为顾悠风会半夜给她盖被子,她也不至于与以前一样半夜被冻醒。 晚城雨抱着被子等他上床入睡。 顾悠风问:“你到底是喜欢我陪你睡还是喜欢我夜里会给你盖被子?” “盖被子!”晚城雨这么说。 顾悠风:“……你怕是唯一一个能把王爷当仆人的女子。” 晚城雨笑得乖巧,帮他把他那床被子掀开。 顾悠风:“……”这都是他惯的,怨谁? 天气寒冷,常人都不愿出门。晚城雨就是那个例外,她喜欢雪。她就是下雪天喜欢出门的奇葩。毕竟她上辈子是个见不到雪的南方人。 顾悠风再一次看到她在雪地中闲逛。迎上去将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 “说过多少次出门要披披风你为何总是不听?”顾悠风责问道。 “因为披披风麻烦。”晚城雨又一次重复那句话。 顾悠风温柔地将她额上的碎发拨开,轻声问:“你要我拿你如何才好?” 意识到暧昧,晚城雨后退一步,笑着说:“什么都不做。” 晚城雨今日又是一袭红衣,在冬日里她的性子也活泼开朗不少。她春夏秋季都是性子清冷成熟喜欢冷色,怎么一到冬日她就喜欢艳色?而一入雪地她就如同孩童一般。 “你喜欢雪?”顾悠风问她。 “是。雪很美,又柔软。我喜欢。”晚城雨说。 顾悠风微微一笑,走近她,问:“雪在高处看才美。我带你去府中望雁塔,那里能看到大半个京城。” “对哦!”晚城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在高处看过京城白雪皑皑之景,而那望雁塔有十几层之高,定能看到半个京城。 “我要看!”晚城雨拉着顾悠风的衣袖向前走,顾悠风反手牵住她。 “等会,我们换个方式过去。”顾悠风对她说。 晚城雨突然被顾悠风抱起,他施展轻功在树上行走,晚城雨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她都不知道顾悠风会轻功,而且这个轻功明显在她之上。 晚城雨乐呵地看着周围风景,以前从未有人用轻功抱着她这么飞飞飞,师傅也没有,因为师傅要她自己练习,不会像这样惯着她。 身后侍卫们:“……”去他二大爷,又丢下他们乱跑。 踪喊道:“喂,影,你跟上王爷没有?” 一旁树枝轻摇,看来没有。 “要不要跟上去啊?”驱问。 “跟!我们去塔下守着!”踪说罢,走向望雁塔。他真想爆粗口,顾悠风下令说什么没事不许在府中用轻功免得吓坏普通人,他倒好!知法犯法以身试险。当初训练时说什么侍卫要时时跟进主人以免发生意外,要跟也得主人让跟才行啊!去他二大爷的发生意外!要是发生意外也都是他自找的! 爬上塔顶时,顾悠风轻轻喘气。虽然晚城雨不重,但是走这么久爬这么高多少都会累。他轻轻放下晚城雨,而那人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抓着他的衣袖说:“再来一次!” “嗯?” “再玩一次!”晚城雨笑得开心,她很喜欢这种别人努力而她坐享其成的感觉! “可是……” “我不管我就要!” 见她皱眉,顾悠风知道再不听她她就会做出点什么事情,他能怎么办! “好!”顾悠风抱起她。 之后顾悠风又再爬三次塔晚城雨才开始玩腻这个游戏。 顾悠风扶柱直喘粗气,头上大汗淋漓。 晚城雨嫌弃地看他一眼,说:“才几趟就累成这样,你还真是不行。” 顾悠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这样都是为谁啊?他抱着她跑上塔四次跳下塔三次居然还说他不行,你行你来啊! 晚城雨伸了个懒腰之后,爬出围栏站在塔边看风景。 顾悠风赶紧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掉下去,质问到:“你就不怕掉下去么!” “不怕啊。不是有你在嘛。”晚城雨随口一说,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悠风听到之后以为她信任自己,心情大好。 她看到半个京城雪花纷飞,屋顶或院子都是一片银白。远处还有孩童在街道上玩闹奔跑,街道上依旧是这么热闹!还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她想去玩。 “我想去街上逛逛!”看着街道许久,晚城雨突然转身对顾悠风说。 “天上在飘雪。”而且我刚刚才缓过气。 “我要去!” “可是……” “……”晚城雨静静看着他。 “好好好,都依你。”对此顾悠风很无奈。她想自己带她出去,却又用这种命令的语气与他说话。她对自己撒个娇或者话语中有那么一丝丝哀求之意也好啊!她就是吃定自己会依她才这么为所欲为。可是他能不依她么?一拒绝她就去找其他踪或者驱帮忙,当着他的面去找其他男人,这种事谁能忍?还得下去第四次,累…… 侍卫们好不容易爬上十层楼,结果顾悠风又抱着晚城雨飞下楼,踪和驱与其他侍卫几乎崩溃。 去他娘的,这差事没法干了! 顾悠风跟在晚城雨身后走着,而晚城雨在前面吃着包子糖葫芦与其他东西。顾悠风发现晚城雨在季节交替和冬季时都特别诡异。比如这次秋季与冬季交替时她变得激动,整宿整宿没困意丑时才睡着。她弟弟说她在中元节更诡异,她中元节前后三天都特别唠叨,就跟个老婆子一样。冬春交替她就特别忧伤,春夏交替她则会烦躁不安。夏秋交替时她变得很坏很想捉弄人,秋冬交替就是激动。这个人好诡异,都不像个正常人。 街上人潮拥挤,顾悠风只好紧紧拉住她的衣角以免她走丢。而侍卫们在人群中更加辛苦。终于,好不容易跟上他们时晚城雨说玩累了想回府,顾悠风说好。然后把东西丢给侍卫们跟着晚城雨走。 侍卫们:“……”好想爆粗口,可是他们累得没力气骂人…… 轻松登上望雁塔观景之后,晚城雨经常找顾悠风带她上塔。轻功她也会,但是登上这种高塔会很累。被抱上去多轻松啊!而且还刺激好玩! 又一日晚城雨日常去找顾悠风,听说他在梅园之后她走过去。 结果发现梅园中不止有他,还有五位秀女在他身旁献殷勤。 嗯,柳婉茹,徐霞锦,李倩依,还有其他两位眼生秀女。 顾悠风真是好福气啊!如果有这么多美男在她身边任她挑选逢场作戏,哇哦~ 秀女们互相行礼,顾悠风则像被抓奸在床一样慌张。 “王爷好福气啊~”晚城雨笑着说,“居然有这么多美人在怀。” 晚城雨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顾悠风总觉得她在挖苦自己。她该不会以为自己很花心吧?自己好不容易让她稍微亲近自己一些,现如今会不会再次疏远自己? 徐霞锦假惺惺的说:“姐姐,要不要一块过来坐坐呀?” 另一个秀女于丹笑着说:“可惜现在没有位置,只好委屈姐姐站在这里。” 晚城雨微微一笑,懒得与她们纠缠,说:“本来妹妹今日是来找王爷,但看王爷美人在怀也不想打扰。妾身告退。”说完晚城雨转身就走,顾悠风想追上去结果秀女们死死抓住他他离不开。 该死,这群女人力气怎么那么大,跟以前那个柔弱样子完全不一样! 晚城雨在塔底往上看,发现这塔真高。可是她笛子纸笔都已经带在身上又总不能回去吧? 所以爬吧!晚城雨去到塔内用轻功踩墙飞飞飞,终于飞到塔顶。老实说她还是有些累。顾悠风是怎么做到抱着她来回上下三次? 看来顾悠风轻功的确比她好得多得多。 “唉,”晚城雨轻声叹气。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昨天还说什么喜欢她,今天又去跟女人们卿卿我我。他是不是看腻温灵的脸了?不,不对,顾悠风不是那种人。他平时对自己多好,对温灵则更好。那就说明他不会轻易变心,而且他不会喜欢徐霞锦这种,女人。柳婉茹还可能对他胃口,因为她似乎与温灵一样温柔。但是柳婉茹跟他又太熟他要下手早就下了。嘶,会不会是日常应酬? “嗤,”晚城雨有些不开心,她还等着看顾悠风对温灵变心,结果他只是日常应酬。但是今日应酬时间很巧合啊。她平时也都是这个时间找顾悠风,会不会是柳婉茹故意挑时间刺激自己?这种事柳婉茹做得出。 幸亏她没喜欢顾悠风,否则按照套路她大概要伤心乱走,走到隐秘的角落被其他男人安慰而因此被顾悠风误会,之后两个人误会越来越大小三趁虚而入,经历车祸癌症白血病之后两人才会从归于好。之后第一部完结第二部再遇到小三再循环一遍。 想想就刺激。 晚城雨在塔顶继续谱着《红梅飞舞》曲,这曲子轻快愉悦,她就是怎样都想不好该如何收尾。也许在高处看梅林会有灵感。 顾悠风先是来到望雁塔底,觉得晚城雨不可能爬上去,又去其它林子找她,结果就看到有一个侍卫在那,之后他转身就去迎雨阁。 晚城雨晚饭时间才回到迎雨阁,一进屋门就看到顾悠风。 晚城雨笑得灿烂:“王爷,与其她秀女聊完了啊?” 顾悠风心里一咯噔。晚城雨笑得讽刺还好,她这样笑得灿烂,定是又胡思乱想自己找一个合适理由说服自己,她定是以为自己变心。她从不相信男女情爱,这回她怕是把这些天他幸苦经营的一切全部忘却。 还得从头来过,早知道他便不应约去梅林,而他在看到其他秀女之后也应该察觉自己中计而离开,他明明知道晚城雨都会这个时辰找他,他就不该于那些女人多说几句话! “你方才在何处?”顾悠风问。 “望雁塔顶。”他为何问这个? “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上得去?” 居然敢质疑她!晚城雨反问:“难道我只能被王爷抱着上塔么?这天下又不止王爷一人会轻功!”她也会轻功啊! 而这句话则被顾悠风误认为是别人抱着她上塔,突然醋意大发拂袖离去。 晚城雨:“??????”这人有毛病?????? 闲逸居内,顾悠风正满身怒火与其他侍卫比武切磋。 什么玩意?就因为他不带她上塔就去找其他男人抱她上塔,这成何体统!她估计也是被那人抱着用轻功下塔,他不就忙一会么!她至于那么着急去给别人投怀送抱? 侍卫们则一脸懵逼,王爷今天怎么回事?晚城雨又没惹他,有错也是他错在不该与其他秀女厮混啊,为何一从迎雨阁出来就如同被什么刺激一样拼命找人打架?跟晚城雨吵架了?他打又打不过他们,他们跟他过招时既要小心不受伤,又要小心不要误伤他,他们很累啊! 两个时辰后,顾悠风终于体力不支坐下休息。这时候许福战战兢兢地过来问今夜他要不要去迎雨阁。 “不去!”顾悠风这么吼道,转身回屋洗了个冷水澡。 许福:“??????”转头看侍卫们,他们也是一样不明所以。 洗完顾悠风冷静不少,开始思考今日这一切破事。 首先是柳婉茹邀请他去小聚,看在她是温灵好友这个份上他去。一入梅园他便看见其他秀女在那里候着,想来是定早已算计好。她们定是知道城雨每日都会这个时辰找他。刚好城雨看到才会引起误会。但是这件事主谋是谁? 至于她如何上塔……顾悠风怒意又起,手中茶碗被他的内力震碎之后他才意识到现在不该因为此事生气,得先把事情查清楚。 绝对是有人将她抱上塔,此人轻功不低,这种轻功只有他这些侍卫们才有。 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敢在他的地盘碰他女人? “踪。”顾悠风轻声唤踪进门。 踪身子一颤,还以为顾悠风又要找他打架。但是他只能认命。 “王爷。”踪单膝下跪听候差遣。 “去给本王查清今日梅林那几个秀女平日里的性格喜好。就连她以前在自己家做过什么坏事都一并给本王查清楚!”他要查清楚到底是谁给他和晚城雨下绊子,之后暂草除根,免得此人日后继续下手,甚至会威胁晚城雨的性命。 “是。”踪刚刚关上门就听到顾悠风恐怖阴森的怪异笑声,众侍卫无不心里发毛。 这人怎么回事?这个冬天是怎么回事?晚城雨变得活泼也罢了,怎么会连顾悠风也变得古怪难猜? 冬天会让人改变么???? 今夜晚城雨自己睡,她没有因为顾悠风不来而失望,她只是担心自己夜里会不会着凉。毕竟每个冬天她都是在风寒发热中度过的,在家时高夏会在起夜时过来帮她盖被子,晚来秋也会。现在只有顾悠风会在夜里帮她盖被子,雾儿和露儿那两个丫头平时都是一觉到天亮,根本指望不上! 希望自己半夜不要踢被子!晚城雨这么想,安然睡去。 第二天,晚城雨果然着凉感冒了。 顾悠风站在她床前黑脸看着她。 “咳咳,咳……顾大夫,我病了。”晚城雨说咳嗽着对他说。 顾悠风:“……” 第016章 夜话 顾悠风替她写好药单吩咐驱去抓药。 “甘草……” “加了!”顾悠风厉声说。他敢不加么?上次就因为他第一剂药没加甘草这个女人就敢在他药中加二钱黄连,她这么睚眦必报谁敢惹? “你好凶!”晚城雨抱怨之后继续咳嗽。 “是你夜里着凉风寒还要劳烦我看病,你还怨我?” “那是因为昨夜你没给我盖被子!大不了下次我找别人看病。”晚城雨说完,再次咳嗽。 顾悠风:“……”行,他的错。 顾悠风问:“你昨日是如何上的望雁塔?” “自己辛苦爬上去的啊。”晚城雨说。 “没人抱你上去?” “当然没人,你以为?”在顾悠风尴尬的神情中晚城雨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昨日拂袖离去,该不是因为以为有男人将我抱上塔吧?” “嗯……”顾悠风一时语塞,看到他神情窘迫,晚城雨证实这个猜想,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绪王爷居然胡思乱想以为我被男人抱而生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顾悠风红脸离去,结果一出门就看见憋笑的众人,顾悠风又气又恼,对众人命令道:“今日之事,谁若干出去乱传,休怪本王不顾主仆之情!”说罢,顾悠风快速逃离迎雨阁。 晚城雨捂着肚子在床上笑得打滚。没想到绪王爷聪明一世,居然会因为胡思乱想而动怒!真好笑!她算是报了当初他那一笑之仇了! 哎呦,肚子疼,不行,她要笑死了。 两个时辰之后顾悠风再次回到迎雨阁。怎么说都是他不对,是他跟秀女闲聊才会引起这一连串事情,自己得照顾她。 晚城雨似笑非笑侧卧着看他走进门。 顾悠风干咳两声,神情极不自然地坐在她床边,说:“身为你的主治大夫,我在你痊愈之前不会离去。” 晚城雨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也不说话。 气氛诡异,顾悠风脸上浮出红晕,他说:“昨日我是受人算计,有人想让你我产生间隙,所以你别误会,我没有变心……” “猜到了。”晚城雨这么说,明显超出顾悠风的预料。 “猜到了?” “是。”晚城雨在他诧异的眼神中说:“我向来都是定时来找你,柳婉茹或者李倩依定是得知这个消息才特意邀你出门,目的是为让我误会你。” “柳婉茹李倩依?” “九成是她们。据说府中最危险的是她们两人与孙翩蝶。特别是柳婉茹。小道消息称她与她大娘和两位姐姐的死有关。” 顾悠风凝眉似是不解,问:“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晚城雨撇嘴,满不在乎地说:“我师傅的好友梁五告诉我的,他来不会骗我。” 顾悠风靠在床边思考。 晚城雨趴在床上看着顾悠风思考,要不要告诉他温灵之死与柳婉茹有关?不要,她告诉他梁五这个名号就好了,干嘛要那么多事? 顾悠风被晚城雨的咳嗽声拉回神,发现晚城雨正趴在被子上托下巴看着自己,就像一只狐狸一样眼中写满算计,她要做什么? “回到被中躺好。”顾悠风命令道。 “那你先帮我去拿本书。” “你先躺好。” 晚城雨与他对视。 顾悠风:“……”他将晚城雨抱起之后掀开被子把她往被子里一放再盖好被子,整套动作熟练犹如行云流水,看来他是常常这么做。 晚城雨:“??????”发生过什么? 几天之后,顾悠风查出主谋是李倩依。说她肆意苛责丫鬟就把她赶回家。 她的确暗地里打骂丫鬟云儿,他也没冤枉她啊。李倩依回去之后晚城雨和顾悠风也没打算继续下手,结果她昔日王府里那些“好姐妹”们叫人到处宣扬她肆意殴打下人。 “女人多就是麻烦不是么?”听到消息的晚城雨放下茶杯问顾悠风。 “是啊,的确麻烦。”顾悠风说。 解决一个小麻烦,还有两个大麻烦。 一转眼,十一月过去除夕春节将至。这些天整个京城都弥漫着春节气息。这个时候街道上人群吵杂拥挤,而晚城雨喜欢这种大节气息。所以一大早便带着露儿和雾儿打算出门逛街。 露儿拎着东西开心地说:“小姐,这街道好热闹啊!我们晚上再出来玩吧!” “对呀对呀!”雾儿应和道:“小姐,你看这几天京城都是这么热闹吵杂,我们晚上不出来实在可惜!” 晚城雨扬起唇角,调笑道:“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刚带你们翻墙出府时你们还畏首畏尾害怕罚月钱,现在倒好,时不时地求我带你们夜里出来玩,你们就不怕月钱啊?” 露儿吐舌,“可是小姐,夜市真的好玩嘛!” “你们啊!”晚城雨无奈地叹气。都说什么有其主必有其仆,可是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丫头不像自己。难道是她们与自己相处得不够久么? 三人正说笑着,晚城雨突然闻到一股饭菜香气,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旁边这栋饭馆。 食馐楼。 嗯,她师傅跟开食馐楼的吕家熟得很,今年年初师傅还带她去吕家玩过。 晚城雨转头对露儿和雾儿说:“我们在此用午膳吧!” 露儿和雾儿对视一眼,小心地问:“小姐,我们真的要在此处用午膳?” “怎么了?”晚城雨反问。 “此处,随便一道拍黄瓜就要一两银子,贵……” “我知道啊。”晚城雨不以为然的走进去。她似乎很久没吃过食馐楼的饭菜了,今天就吃一顿吧! 小二引晚城雨上二楼,跟在后边的露儿和雾儿每走一步都小心,她们似乎害怕一不小心弄坏人家结实的木板要陪一大笔钱。 路过二楼其中一间雅间,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晚城雨和来人撞个满怀。 一人低头,一人抬头。 “顾悠风?” “晚城雨?” “真巧。”晚城雨后退一步,看到顾悠风身旁那个蓝衣俊朗少年。 “城雨?” “以清?好久不见!”晚城雨笑着跟他叙旧:“一转眼就过去多月,你还是喜欢身着一身蓝衣。可找到心仪之人?” “我向来喜欢蓝衣!哪像你一样喜好多变!别说什么心仪之人,你知道我不会娶那些矫揉造作之人,可是我父亲总喜欢安排我与那种女子会面!我心烦!” “怎么?吕家大公子打算光棍一辈子?” “一个人过也比娶那些女子好啊!” “咳咳!”顾悠风重咳两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城雨,你与吕公子似乎很熟悉啊?” “是啊,”晚城雨笑着说:“我们自幼想识,到现在有……”她看向吕以清。 “十四年。”吕以清接下去。 “十四年,果然是相识已久。那明年城雨嫁入续王府为王妃时,吕公子可要备上一份厚礼啊!”顾悠风笑着说,只有他知道自己到底多气。 什么意思吗?居然在他面前跟别人那么亲密熟悉,那小子居然也敢‘城雨城雨’叫得那么恶心,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忌讳么! 听到这个消息,吕以清明显一愣,转头对晚城雨说:“我听说续王府有一位秀女叫晚城雨,以为是同名,没成想居然是你!” “不止你一人这么认为!”晚城雨说,“所有人都以为我终生不嫁,谁能想到我一转身就成为绪王秀女呢?” “世事难料啊!我得想想到时候给你送上什么厚礼才好。”吕以清轻声叹气。他突然意识到打扰人家夫妻,又说:“城雨,我还有事要忙,你随意吧,有空常来吕府玩。”转头又对小二说:“以后这位姑娘与绪王爷吃什么都一律免单。” 吕以清走后,晚城雨心情愉悦地去雅间,顾悠风在她转身时瞬间冷下脸,在她看向自己时才堆起假笑。 吃饭时,顾悠风笑着问:“城雨,你与他很熟啊?” “当然。”晚城雨继续夹菜,“我与他相识十四年,熟悉得很。” 突然晚城雨意识到气氛不对,抬头就看见顾悠风脸上阴云密布。 “该不会……”晚城雨做出一个大胆猜想:“绪王爷该不会,又吃醋了吧?” 顾悠风:“……” 晚城雨“噗嗤”一声笑出来,在顾悠风锋利如刀子的眼神中强行憋住笑。 见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顾悠风怒意更胜,他如同审问犯人一样问晚城雨:“你与他何时相识见过几次?” 晚城雨做了个深呼吸,渐渐平静。这人真爱吃醋,自己只是长得像温灵他就这么醋意翻天,那他对温灵是怎样?想想就觉得刺激。 “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晚城雨这么说完之后觉得诡异,这句话不是男友专用台词么?咦,好诡异。 顾悠风冷着脸明显不信。 晚城雨说:“难道你就没有熟识的女性好友么?我与他真的只是普通好友!” 顾悠风冷哼一声别过头看窗外风景,他就暂且信她这一回,但是没有下次! 晚城雨勾起一抹坏笑,继续吃东西。男人吃醋的样子真可爱不是么?不过可惜这种醋意不是对着她,如果她长得不像温灵,那这一切大概都会与这不同。 吃饱喝足,晚城雨继续逛街。这时候人潮更加拥挤,几乎是人贴人在行走。主仆七人果然在人潮中失散。顾悠风拦住晚城雨的腰紧紧贴在她身后。晚城雨虽然有些不爽,可是她也明白这样才不会再走丢。唉,就当他是挂在腰间的钱袋吧。 露儿慌张失措随着人群乱走,她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挤着,眼泪快要从眼中溢出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臂牵着她走,是踪! 踪在前面替她开路,一脸认真。这一刻露儿满脸通红,她觉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踪这样好帅! 另一角,雾儿发现自己与晚城雨她们走失,身旁只有驱,而驱紧邹眉头严肃地看着人群。因为有驱在前面阻挡人群她才有这一些空余空间。雾儿轻轻抓住驱的衣袖,驱开始前进。由于他替雾儿抵挡住部分人群,露儿走得比较轻松。 看着驱那认真的模样,雾儿脸上渐渐浮起红晕。驱这个样子让她很安心。 影则在另一角一脸懵逼:“?????”王爷呢?踪呢?驱呢?晚城雨或者露儿雾儿呢????? 越往前走人群越渐稀少,她们大概是在街尾。晚城雨和顾悠风在街边等着露儿雾儿驱和踪。 “你的手。” 顾悠风赶紧松手,背手看着人群。 今天他运气真好。 两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人群,先是见到影,影一见到他们就到角落中站着。 之后他们看到雾儿抓着驱的衣袖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三人:“??????” 雾儿看见晚城雨,赶紧向她跑来。 “小姐!”晚城雨笑着摸摸她的头,跟她站在一旁。 不久之后,他们见到踪拉着露儿在人群中走着。 四人:“??????????” 影:“????????????????????????????????????” 之后七人回府。 第017章 围攻 七人回府。 夜,顾悠风在晚城雨屋里看着晚城雨弹琴,露儿站在踪旁边与他小声说话,雾儿则在一旁的石桌做针线活顺便偷看驱。 趴在树上的影托着下巴看着一切。今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他总感觉那四个人之间关系亲近不少? 第二天又是一个下雪天。晚城雨辰时四刻(八点)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眼,昨夜子时开始下大雪,现在院中定是有不少积雪! 晚城雨踢开被子爬过顾悠风想起床出去玩雪,顾悠风一把抓住她。 “先穿好衣服再出去。”顾悠风这么说。 晚城雨连忙穿好衣服,呼唤雾儿或者露儿送水进来。 顾悠风用手臂支撑着身子侧卧在床上看着晚城雨忙碌更衣,她也不知道避讳自己,居然背对他就在他眼前脱衣,怎么不连肚兜也一并脱下? 然而晚城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何不妥,毕竟她当年穿的泳衣都比这些露得多。 晚城雨昨夜一直打滚,她似乎梦到自己在草地上滚。怎么抱她她都会动,直到滚进他被子里她才安静。虽然忙活大半宿会累,不过能抱着她睡觉。 他操这么多心却总是得不到回报,她会对自己说:“多谢”,却不会说“我喜欢你如此待我。”。 也罢,只要她无病无灾高兴就好。 他何时变得这么容易知足? 外面果然堆满积雪,晚城雨嘿嘿一笑,开始堆雪人,露儿和雾儿也来凑热闹。 露儿和雾儿堆的是那种传统胖胖萝卜鼻雪人,而晚城雨则是按真人比例堆拟人雪人。她打算堆出一个女子让她站在池子旁。 突然有侍卫过来找顾悠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顾悠风起身叮嘱晚城雨要吃早餐之后就带着驱和踪离去。 下午回来时,晚城雨已经堆好两个雪人,她正在教露儿和雾儿如何与她一样将雪堆成人。 这两个雪人很眼熟。顾悠风走到晚城雨旁边,轻声问:“她们是露儿和雾儿?” “是!”晚城雨说罢,继续教她们该怎么给雪人描摹五官。 顾悠风转眼看到她双手通红,似乎还有肿胀。顾悠风抓住她的手,才发现她双手如同雪一样冰冷。 顾悠风厉声问:“你玩雪玩多久了?” “大概在你走之后一直玩到现在。”晚城雨这么说,一点悔意都没有。 顾悠风听后心中升起一股怒意,“驱,去拿冻伤膏!”转眼看到露儿和雾儿双手也被冻伤,补上一句:“拿三盒。” 顾悠风拉着晚城雨回屋,露儿和雾儿跟上。 一坐下顾悠风就开始唠叨:“你今日有没有用过早膳?” “有。” “几时?” “嗯……忘了。”大概是午时……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就不知克制!你看你这双手都冻成什么样了?你可是想把这双手玩废!居然还带丫鬟一同胡闹?你还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知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晚城雨反驳:“我以前也是如此!我师傅和娘亲都不会怪我!” “所以你就为所欲为不怕冻疮?你到底知不知道冻疮发作时有多难受!” “不知!我师傅总会帮我上药!我从未得过冻疮!” “你!”顾悠风心中堵着一口气不知如何发落,他指着露儿和雾儿又问:“那露儿和雾儿呢?她们没人上药,她们若是得了冻疮又该如何?” 晚城雨不语,她的确没有想过这些。 今日驱取药来回得比平常快,顾悠风接过药膏,说:“露儿和雾儿也需要上药。” 驱和踪拿过药,露儿不满地对踪说:“我可以自己擦药!” “过去坐好!”踪这么命令她。 露儿嘟着嘴去一旁坐着。 雾儿坐好,将双手伸向驱。驱轻轻握住替她的手上药。 顾悠风还在??拢骸拔也恢挂淮斡肽闼倒?闶切?醺?蠢吹耐蹂??也恢挂淮我?阋陨碜髟蛞?煜氯恕d隳兀炕鼗亟?庑┗暗倍?苑纭d懔?鍪痔锥疾簧岬么骶透叶蜒┤耍?铱魑曳11值迷纾?羰窃俟?父鍪背侥忝侨?鍪侄蓟岜欢郴担?抖?臀矶?咽苣憧苫嵝奶郏俊 “会。”说罢,晚城雨不高兴地看向别处,之后她看见驱和踪认真地给雾儿和露儿上药,动作温柔小心,似乎是怕把她们的手握坏,而那两个傻丫头脸色绯红,该不会她们动心了吧? 晚城雨突然靠近顾悠风的耳边,顾悠风脸上浮起丝丝红晕。晚城雨问:“你看露儿和雾儿很奇怪是不是?” 闻言,顾悠风侧头看向那四人。擦药者小心谨慎,被擦药者满脸通红。转头看向晚城雨,她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这些事。 “是。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也不知道害羞脸红! 晚城雨:“????” 影趴在树上白眼看着一切,呵,凡人。 夜里,顾悠风掀开自己的被子对晚城雨说:“天冷之后你夜里越发闹腾,半夜总会滚到我被中,不如你现在便过来睡吧,免得我半夜得去床脚或者其他各处找你。” 晚城雨:“???男女授受不亲啊王爷。” “那你上药时为何不说?你昨夜滚到我被中抱着我睡到天明时又为何不说?” “我没有!”污蔑!□□裸的污蔑!她怎么可能做出半夜滚到男人被中还抱着他睡一宿这种事!肯定是在诽谤她! “呵,”顾悠风冷哼一声,问:“你可记得你今早在何处惊醒抱着谁?” 晚城雨歪头回忆,对哦,今早自己的确抱着顾悠风睡在他怀里,因为太期待下雪才把这件事情忘记。所以自己一掀开被子顾悠风就被惊醒。 “不记得!”晚城雨这么说。 “呵,”顾悠风冷笑一声,说:“我等着你今晚滚过来。” 她才不会干出这种事!晚城雨躺下睡觉。 晚城雨睡着后顾悠风侧卧看她乱滚。他都不明白为何会有人睡成这个样子,简直比孩童还爱动。 顾悠风爬起来抱起她掀开被子把她往被子里一放,最后盖上被子。一气呵成。 鬼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 顾悠风隔着被子抱住她。她的确是消停了一会,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又开始乱动。她最近只有抱到东西才不会乱滚,可是偏偏最近她又不喜欢抱被子入睡。顾悠风早知她会如此,伸出手让她抓住想让她消停,她抓住之后就开始一顿乱蹭。 晚城雨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抱着他的手,顾悠风的手臂被晚城雨柔软的胸部压着,而他的手背刚好抵着晚城雨腹部以下的敏感部位。 晚城雨向他移动时还紧紧抱着他的手臂。靠近他时晚城雨突然翻身把手臂压在身下,顾悠风的手刚好抓着她小腹之下那个敏感部位。 顾悠风赶紧将手伸直不敢碰她。房里各处处都能听到顾悠风如雷的心跳。顾悠风全身发烫很是激动。他刚才碰到她那里了,而且她的胸部还压着自己,他想做点事情……可是他不能这么做!虽然这种好事错过便不会再有,可是他不能!要是他趁人之危,那他和那些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他不能这么做!晚城雨不会喜欢他这么做,所以他不能! 顾悠风的手掌逐渐放松自然弯曲,他没有趁人之危,他只是自然放松罢了! 晚城雨翻身面向顾悠风,他的手还在那个位置,只是被压得更紧。 该死,起反应了! 看,他说什么来着,她果然滚过来抱着他了不是么? 顾悠风顶着某种直立物体睁着双眼默默感受着晚城雨的(我什么都没说,此处请尽情发挥想象力~)……………… 这个夜晚顾悠风艳福不浅,先是能摸到……之后是晚城雨睡相极差的滚到他身上,她的小腹以下刚好贴着他的(我不说也有人知道,不知道也请尽情发挥~)………………而她还趴在他身上乱滚,嘴里隐约还喊着:“树精,看我一把火将你这片林子烧光!”之后她一直乱动,但是身上某处还紧挨着顾悠风同个部位的某处,顾悠风只能感受。 卯时(凌晨四点),某种液体喷涌而出之后顾悠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恢复松弛。头一次用这种方法办事……但是这件事是怎么说都是晚城雨的错,他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做罢了,不能怪他……就当做是这些天他操心的回报……真希望晚城雨会对此事负责……顾悠风沉沉睡去。 又是辰时四刻(早上八点)晚城雨睁开双眼,之后又闭上。昨晚做了一宿羞羞的梦,对象是顾悠风。那感觉还非常真实。好奇怪啊…… 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她怀里?她抱着什么?晚城雨赶紧睁眼低头掀开被子。熟悉的气味从被中散出,她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但这不是关键。 她怎么紧紧抱着顾悠风的手臂?自己怎么在他被子里???顾悠风说得没错!自己果然会半夜滚过来抱着他。 晚城雨小心翼翼地松手移向自己冰凉的被子,自己得再小心一些免得惊醒顾悠风…… “你要去何处?”顾悠风问。他声音中带着疲倦,似乎昨晚没睡好很累。 “嗯,没,我继续睡。”晚城雨滚进自己冰冷的被窝之后倒抽一口凉气,“嘶”,真冷。 顾悠风不想与她争辩,合眼继续睡下。自己多年的晚节被她一朝败坏,她对他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怎么还能翻个身继续睡?过分!骗人感情的坏女人! 这一章的尺度应该不算大吧????? 第018章 清醒 晚城雨终于躺不下去决定起床,她穿好衣服之后,抱着刷坏的心态一把掀开顾悠风身上那床被子,却看见他的□□处有一些湿漉,晚城雨勾起坏笑转身出门,青春期的少年啊~不对,他不是青春期。少年啊,总会遇上梦遗这种情况,她说怎么会有熟悉的气味呢~ 顾悠风:“??????”夜里不让他入睡为何白天也要打扰他???? 距离春节还剩六天,晚城雨一大早就趴在床上托着下巴思考问题。 顾悠风翻身摸着身旁,因为碰不到她睁开双眼。这一切早已变成习惯。 晚城雨侧头看着他在床上乱摸,当他停下手时两人对视。 顾悠风问:“今日为何起那么早?” “就要到年三十,我在想何时回家,又要买什么东西回去。”晚城雨说。 “是啊,你需要买些什么回去。”顾悠风和她一样趴在床上思考。“年二十九夜里有一场宴席,要与其他官员同座。我们一起去。年三十白天有一场家宴,我还打算带你去。我们后天去你家,可好?” 晚城雨侧头说:“也好。那我们得买些什么……?” “明早我们去街上买些东西吧。” “好!” 明早。 晚城雨与顾悠风在街上挑选物件打算带回家,身后跟着六个拎包侍卫,雾儿和露儿什么都不用拿,跟在晚城雨后面边吃小吃边走。 身为晚城雨的好友兼侍女,露儿和雾儿是续王府中混得最好的秀女丫鬟。主子吃什么她们吃什么,主人有什么她们也有什么。有其他人在时三人还会顾忌一二,但是在顾悠风眼前三人就为所欲为,毕竟顾悠风早已习惯晚城雨如此对待下人,不会训斥她们。 拎东西的驱和踪对视,他们真是羡慕露儿和雾儿能那么悠闲。不知道的还以为露儿和雾儿是晚城雨的亲妹妹。为什么同样是下人区别就那么大呢?不过她们跟着晚城雨也好,如果跟着卢雪那样爱责打下人的主子……幸好跟着晚城雨。 露儿和雾儿与晚城雨一同挑选布料,顾悠风按照老规矩在一旁站着等付钱。陪晚城雨逛街很累,可是他喜欢。因为买东西时晚城雨总是笑得特别开心,他喜欢她这么笑着。 晚城雨买了一堆水果布料与点心,当她转头见到露儿和雾儿手上也有拿东西时才停手。 “累不累?”晚城雨关心的问她们两个,两人乖巧地摇头。晚城雨摸摸她们的头。然后将她们手中重物与驱和踪手中轻盈物品交换,转身跟顾悠风说:“我们回府吧。” “好。” 其他侍卫:“……”人和人的差别真是大。 踪和驱:“……”帮她们拿重物倒是没问题。 后天。 晚城雨和顾悠风一大早就坐上马车回娘家。顾悠风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这些所作所为合不合规矩。曾经有个人跟他说过:“别人议论就议论啊,自己还能少斤肉不成?就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就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才叫做傻子”。说起来那个女孩子性格与晚城雨很像,如果不是因为晚城雨不会医术他定会以为晚城雨就是那个女孩子。 晚城雨又一次带着顾悠风回娘家,这回场面跟上一回一样大。顾悠风依旧是偷溜进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窝囊。 家里不久前装修过,看起来气派了一些。高夏还是一样跟顾悠风寒暄,就像丈母娘见女婿。晚来秋则难得从房间出来跟人说话。 “小子,一天到晚都在看书你不累?”晚城雨问。 “不累,看书能令人心情愉悦。”晚来秋笑着说。 知道邻居哥哥生了个儿子,晚城雨今天还特地买了个长命锁和一套小衣服准备送小侄子。晚城雨拿上礼物和一些柔软布匹打算过去拜访,毕竟小时候没少受他们的照顾。 “去吧,带上踪。”顾悠风笑着说。 晚城雨从屋里探出头,转头就看见踪站在右边守着。晚城雨向他招手,说:“踪,过来帮我搬东西。” “是。”嘴里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却在想:怎么又搬东西!就不能让他们做点其他事情么?就算是上树逮猫抓鸟也行啊!为什么她总是对露儿和雾儿那么好却让他们搬东西?难不成是因为性别?他们夫妻俩一样重女轻男! 晚城雨将东西放在他手上之后就出门走向隔壁。她身后除踪以外又跟上五个侍卫。晚城雨跟村民们打着招呼走向晚天朗家。 许秋江看到晚城雨走来喜出望外,赶紧迎她进门,“婶婶,没必要这么客气!”晚城雨笑着走进门,踪跟上。 大儿子晚安生接过踪的东西,笑着跟晚城雨寒暄。 “我想来看看小侄子。”晚城雨说。 “孩子现在还在他娘那呢!”许秋江说 晚城雨察觉到他们有些畏惧,转头对踪说:“你出去。” “王爷命我护你周全。若我离去王爷定会责罚我。” 晚城雨冷笑一声,“你怕他生气,就不怕我生气?” 踪回答得刚正不阿:“不怕。”才怪!可是王爷的惩罚比你狠!我更怕他! 晚城雨深深吸气,再吐气。她笑着说:“露儿也快到了出嫁的年纪,你说我是把她许给锁还是随呢?” 踪握剑的手紧了紧,晚城雨看出他动摇,继续说:“听我的,我便把露儿许给你。” 晚城雨看到他耳上的红晕,最后说一句:“王爷若是怪罪你你便说这是我的主意,我看他敢凶你。” 踪行礼之后快速退下,离开速度让人惊叹,平时都没见过他有过这种速度。晚城雨冷冷一笑,呵呵,傻乎乎,我怎么可能会把露儿轻易嫁给你?就算你是踪我也不放心。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踪退到门外,幸亏王爷惧内!露儿嫁给自己……踪脸上泛起一层红雾,成亲啊…… 晚城雨转身继续与她们说话:“别理他,他总是这么死脑筋。” 这回婶婶家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和晚城雨一起闲聊。 两个时辰后锁过来找晚城雨,说:“晚姑娘,王爷喊你回家吃饭。”刚才踪一直瞪着他,弄得他云里雾里,发生过什么??? “好。”晚城雨说罢,就跟许秋江他们告别离去。 晚城雨走后,许秋江缓缓说道:“当初那个傻丫头都这么大了啊……” “是啊,一转眼她都嫁了个好夫婿,我还以为她还没长大……”晚天朗说。 晚城雨回去后高夏已经做好一桌饭菜三个人在等她。 “小孩子好好玩!”晚城雨对高夏说,“又小又软。” 高夏说:“那你也生一个,我等着抱外孙。” 晚城雨和顾悠风对视一眼,见那人满眼都是期待,转过头对高夏说:“我不生孩子。” 然而高夏则不依不挠地说:“你都跟王爷在一起这么久,再没有个孩子别人会说你的!” “说就说啊,又不会少块肉。”晚城雨继续吃东西。 见晚城雨对此事提不起兴趣,高夏开始从顾悠风身上下手。 “王爷啊,你该加把劲了!”高夏对顾悠风说。 “好,我尽量……”他也想啊,但是也得晚城雨答应才行!想与她手牵手逛街她都会掐自己一把再给自己白眼,除了上望雁塔她允许自己触碰她之外他再没有机会碰她。她睡着时他也只敢偷摸她的脸和手,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他都觉得他自己大概是最窝囊的王爷! 之后晚城雨和顾悠风经历了长辈的催生攻击,在顾悠风表示晚城雨不想生自己不愿强迫她之后,高夏把箭头瞄准晚城雨。晚城雨拼命找借口搪塞。顾悠风转头跟晚来秋闲聊:“来秋啊,你有没有心上人打算何时成家啊?” 晚来秋:“??????????”关他什么事??? 晚来秋说:“王爷,我才二十八岁!”(十四岁的模样) 刚到申时(下午三点)晚城雨就拉着顾悠风回府,怕了怕了,这一切真可怕! 晚城雨在马车上扯着顾悠风的衣领问:“你到底对我娘亲灌过什么迷魂汤药?为何我总感觉你是她亲儿子我是捡来的?” 顾悠风抓住她的手想扯开,扯不开。就顺势握住那双手,跟她抱怨:“我还不是一样?我父王母后和太后对你比对我好。母后还会派轿撵接你入后宫,我从未有过此种待遇!” 晚城雨松手,“有么?” 顾悠风把她的手放在腿上,继续对她抱怨:“有!每次入宫母后请安她都问你好不好有没有空入宫,还夸你乖巧懂事让我学你!还有太后,以前她对我很好,可是自从你出现她总是冷落我!每次你我一同去向她老人家请安,她都没正眼瞧过我一直与你说话!我还想问你对她们灌过什么迷魂药!” 晚城雨笑得乖巧,十分温柔地说道:“她们看腻了你,不再宠你了!” “没有!” “有。” “不可能会有!” “可还是有了。” “骗我!没有!” “有。” 第019章 符山 第二天晚城雨和顾悠风入宫给太后皇后请安,皇后和太后邀她们在太后宫中用膳。果然如同顾悠风所说,皇后太后一直和晚城雨说话很少理他。 顾悠风:“……”无所谓,反正他早已习惯。 饭后又是那个话题。 太后说:“雨儿啊,你什么时候给风儿生个大胖小子呢?” 晚城雨一愣,堆起笑脸,说:“太后,儿臣有努力,这一切都是王爷的问题。” 顾悠风停下夹菜的手抬头看晚城雨:“??????” 两位长者一同看向顾悠风,皇后微微凝眉,似乎难以置信。她轻声说道:“没想到风儿你居然……” 顾悠风:“?????”他没有!转头看晚城雨,结果她正看向旁边没敢与他对视。 “母后,太后,你们听我解释……”可是他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没跟晚城雨发生过关系吧? 她们等着顾悠风解释,结果他红着脸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皇后轻轻叹气,摸着晚城雨的头心疼的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晚城雨回答得乖巧懂事。 顾悠风欲哭无泪,好气哦,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毁他一世英名,他上辈子到底欠过她几条命要还? 一看到晚城雨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个模样,他心中怒意更胜。上次对他做出那种事毁他晚节,如今居然又这么造谣,还当着他的面造谣!这个女人好气人! 太后和皇后对晚城雨这句话深信不疑,在两人临走前太后还特地吩咐太医给顾悠风一堆壮阳草药,顾悠风气得握紧双拳手上青筋暴起。他那方面明明好得很,如今却被一群人误会成这样,这件事都得怪晚城雨! 马车上顾悠风瞪着晚城雨想让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晚城雨始终没与他对视。她明白这种事会让男人很生气很丢男人面子,但是这是最好的解释方式……至少她不会再听到长辈唠叨催生…… 见那人始终不愿意正视这个问题,顾悠风率先开口质问晚城雨:“你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 “抱歉。”晚城雨说。 “你就是这么道歉么?” 晚城雨转头直视他,说:“抱歉!” “你!”顾悠风气得胸口疼,明明是她做错,为什么就是不肯道歉!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任性要强! 见顾悠风气得额上青筋暴起满脸通红,她意识到自己这次的确做得太过。 晚城雨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如此,我原以为只要不被长辈催生就好,没想到竟意外伤害到你……你能原谅我么?”晚城雨轻轻抓住他的袖子,抬头看他,一双美目上布满雾气氤氲,似乎她是真的知道错并且有在反省。 顾悠风见到她这样委屈后悔,心一软,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你也是不得已。” 听罢,晚城雨眼中所有悔意消失,一眨眼眼睛恢复明亮,她笑着靠在马车上。这一招对顾悠风真有用,她以后要不要常用?不要!她才不喜欢向男人认错。 顾悠风:“……”这个女人是吃定自己不会凶她罚她才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妄为吧?她连个娇也不撒自己竟然就消气了,真是没定力。 二十九日夜,晚城雨和顾悠风携手入宴。官职于正六品之上才可入宴。官员们带着家中的一位女眷入座。身为一品官员兼皇帝爱子,顾悠风顾延承自然坐在皇帝旁边。 顾延承带着太子妃参宴。太子妃似乎是个温柔聪明的女人。 皇帝未至,歌舞未上。顾悠风和顾延承闲聊,晚城雨静坐发呆,突然顾悠风一把搂住晚城雨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城雨,救我。”顾悠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他向自己求救多半都是因为女人。 晚城雨抬眼,看见一个身着桃红色礼服的年轻女子向自己走来。她面容精致美丽,但是眉眼之间总是透出一股子算计。此女是个大麻烦。 顾延承看到那个女子过来赶紧拉着他的太子妃看热闹,而其他知情众人则一样做好看热闹的准备。每次万菱来找顾悠风都能看到续王爷一脸窘迫,这回有一个秀女在旁,不知情况又会如何! 一个官员凑近另一个官员小声说道:“这回王爷带着秀女,不知道这位秀女如何!” “希望她会有好运吧。” 另一个官员说到:“这位秀女可不好惹,她可是身受皇上皇后太后喜爱!” 另一位官员问:“这位秀女到底是何人?” 又凑近一位官员,他说:“她叫晚城雨,本来是一位普通乡间女子,家中无权无势。结果不知怎么的居然被太后身旁的嬷嬷选中为王府秀女!听说最近那首风靡皇家的《生人勿近》曲便是她所创作!” “竟然是她!她年纪轻轻有此种才华!可惜不能亲耳所闻此曲!” “可惜了这么位佳人,如今要受万菱刁难!” “你们说绪王爷会娶万菱么?” “当然不会!这么多年你看王爷哪一年不因万菱而神态窘迫下不来台?别说是王爷,其他官家公子哥怕是也不会娶万菱!” “为何?” “万菱就是长得好看,你看她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你敢娶她啊?” “这么说也是。” 顾悠风在晚城雨耳边低语:“她是万菱,她父亲是一品官员。年年宴会她都会为难于我让我下不来台,这回她倒是可能会对你下手,我不担心你会斗不过她,我只想让你救我。” 晚城雨勾出一丝冷笑,“放心,你是我兄弟,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兄弟???? 晚城雨当着万菱的面勾起顾悠风的下巴在他耳旁轻声低语:“放心吧。有我呢。”这个动作暧昧至极,竟令顾悠风再次红脸。晚城雨将嘴唇下移在顾悠风衣领遮不到的地方用力吸出一个吻痕。 顾悠风面色更加红润,低头不语。她这是要做什么?大庭广众的,要做也回去再做啊。 晚城雨抬头看万菱。 “不要脸!你们怎么能大庭广众做出这种事!”万菱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 晚城雨将食指输在唇间,“嘘。这宴会之中,姑娘莫要大声喧哗,免得在众人面前失仪。” “呸!你这女人好生不要脸!大庭广众对王爷做出这种事还敢与我谈礼仪!” 晚城雨一脸无辜,说:“姑娘,我不过是与王爷低语几句罢了,谈何不要脸?倒是姑娘,你的语调太大,身为女子还是莫要如此粗鲁才好。” 万莫听到女儿的声音就知道女儿又去烦绪王爷。他也不想带她来啊,可是不带她她就闹,就寻死腻活,他能怎么办!这是他女儿啊! “你!你才粗鲁!王爷脖前那个伤痕是你弄的吧!你怎能伤害王爷!” 众人看向顾悠风的脖前,啊,新鲜的吻痕。众人笑得暧昧。不明所以的众人打听到添油加醋的情况之后,笑得更暧昧。 晚城雨低头用一只手捂住脸,这傻女人干嘛说出来!顾悠风微微一笑,对万菱说:“姑娘莫要失言。”之后搂住晚城雨的肩用暧昧的语气说:“怎么?敢做不敢认?” 后面这语调足矣让半个宴会的人听到。 晚城雨脸色微红,她以为这个傻女人道行会高一点看到之后知道是什么,谁知这个傻女人不但不知道还把事情说出来!自己居然反被顾悠风调戏,失策啊! 各位王爷官爵们闻言笑得更暧昧,一个二十二岁(十一岁)的小女孩问她爹:“父亲,你们在笑什么啊?绪王爷的脖子怎么了?”这道声音很清脆,足矣让众人听到,有些妇人还忍不住捂嘴笑出声,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克制!害得人家小孩子都好奇了。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他父亲说,但是语气中笑意藏也藏不住。 晚城雨满脸通红将头埋在顾悠风肩上,又瞥见那一抹吻痕,新鲜得很,一看就知道刚印上不久,他们真的没在马车上做过!但是她不能说,否则会越描越黑!她错了,以后再也不玩暧昧了! 顾悠风笑容灿烂,她终于脸红了!这一天他实在等得太久太久…… “王爷怎么也帮着这个狐狸!”看到晚城雨把脸埋在顾悠风肩上万菱更是气恼,恨不得上去拉开晚城雨。她指着晚城雨说:“你快离王爷远点!你一个乡间女子有何资格与我谈礼仪!我不知你用什么法子将王爷的心智迷惑了去,但是你这狐狸精迟早有一天会被王爷玩腻!”万菱气急,这个贱人不过就是仗着几分姿色哄骗魅惑王爷,不过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居然也敢教训她! 晚城雨抬头环顾四周,官员皇子都在看热闹,场内除了私语声就只有万菱的声音,看来顾悠风没少受她的气。晚城雨神色如常地离开顾悠风的肩膀。敢碰她兄弟?呵。 晚城雨还是笑着:“我劝姑娘注意言辞。王爷为何喜欢我,我不知。但是王爷刚正不阿定不会是那种会受魅惑之人,姑娘这么说可是暗指王爷纵情愚昧才会受女子蛊惑?” “我不是,”万菱一时结巴,连忙向顾悠风解释,“王爷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悠风搂着晚城雨的腰冷脸看她,仰头饮入一杯酒,似乎很生气。 万莫走过来向顾悠风和晚城雨道歉,试图拉着万菱回去。万菱甩开他手指着晚城雨说:“你这个粗鄙的乡下野丫头真是牙尖嘴利!不就是相貌好看一些么!还不是大字不识一个,靠着好运才创造出那么一曲低俗吵杂的曲子骗骗人!你这好运气不会维持多久!” 听到这里,晚城雨笑意加深,万莫则是黑脸拉住万菱要她道歉,“我不!”万菱说。 晚城雨强忍着笑意,用淡定的语气说:“多谢姑娘赞我相貌,姑娘若是静坐在一旁不要如此急躁,相貌也是极好的。而那曲子也的确是走运受众人喜欢。至于曲子低俗吵杂,不敢当。” 顾悠风轻声说道:“本王喜欢此低俗吵杂之曲是那受蒙骗之人,怕是不能入姑娘贵眼了。” 被顾悠风暗掐的顾延承说:“本太子也喜欢此曲,姑娘是说本太子喜欢身染低俗之物?”好了我说了,臭小子给我放手别掐了!真疼! 姗姗来迟的顾望归一脸懵逼地入座,发生过什么?为何场内这么安静?万菱又做什么了?嗯?十七哥脖间的红印是什么?吻痕? 年轻气盛性子急的二十三王爷质问:“你这女人是说我们都有问题么?” 万菱明显慌神,转头看她父亲。万莫黑着脸命令她:“道歉!” 和万莫道歉之后万菱被拉走,一切恢复平静。 吃瓜群众开始讨论:“她方才赶走了万菱?真是厉害!” “她能在王爷身边看来就是这原因。” “此女被嘲讽之后也不动气,神色如常。十分理性。” “她很聪慧。” 晚城雨低声问顾悠风:“就她这么愚笨也能让绪王爷如此畏惧?王爷,你怕她什么?” 顾悠风说:“你还不是因为她而脸红?这么久我头一次见你会害羞。” “谁叫她那么蠢?我本以为她聪明打算刺激她,谁晓得她直接说出来。还不是因为你如此畏惧我才高估她!” “又怪我?” “不然?” 顾悠风:“……” 第020章 符咒 皇帝终于入宴,众人行礼之后上歌舞。 晚城雨期间一直和顾悠风闲聊,皇帝看到这种情况很是满意。 他就说这丫头会让顾悠风变心。这小丫头聪慧貌美知书达礼,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可是这小丫头似乎又不是很喜欢男人,他总觉得晚城雨只是把顾悠风当朋友。他甚至还怀疑晚城雨从未与顾悠风发生过关系守宫砂也还在,做这一切只为掩人耳目。 这一切也不是没可能啊…… 顾延承托腮侧头看着自己明显变心的弟弟,对太子妃任浅溪小声说:“你看那小子,当初还说什么只爱温灵,现在居然对另一个女子如此。” 任浅溪笑,看着顾悠风,轻声说:“是啊,当初他还那么爱一个人。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你说他心里可还有温灵?” “谁知道呢?他现在对晚城雨就像当年对待温灵。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是真爱晚城雨还是将她当替身。”顾延承说。 任浅溪说:“你说她爱顾悠风么?” “不好说……”毕竟她这么桀骜不驯…… 顾悠风趁着宴会搂着晚城雨的腰不松手。 晚城雨问:“这大庭广众你有必要搂着我么?” 顾悠风回答得大义凛然:“绪王爷是出了名不拘小节。喜欢便是喜欢不会隐藏,这样才会让众人以为我喜欢你晚城雨。” 晚城雨:“???可是我总觉得你是在找借口占我便宜……?” “不要瞎想!”心思被戳穿之后顾悠风决定否认到底,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触碰你,所以我也很少碰你。我说过我喜欢你,我尊重你。绝不会随意找借口触碰你!我今日所做一切,无非是为你成为绪王妃做铺垫!为赶走其他女人,你得忍!” 看他一脸认真诚恳,晚城雨还是选择相信他的鬼话。毕竟印象中顾悠风从未与她说过谎。 “那好吧,我应该配合你……?”晚城雨问。 顾悠风点头,笑着递给她一杯酒。每此遇到这种感情问题她都会猜得很准,但是猜对之后她总会听信谎话。 这场宴会无非就是老板感谢员工并做年度总结顺便慰问员工家属。酒过三巡,晚城雨微微有些醉意,主动靠在顾悠风肩上,顾悠风也意识到她有些醉,转头看顾望归。 顾望归,怀王。母亲生他时难产,生下他之后因血崩而死,自幼被皇后抚养长大。跟顾悠风顾延承玩得好。比顾悠风小两岁。 “十八弟!” “不太好吧?”顾望归托腮看着热闹。 顾悠风:“快。” 顾望归:“不。” 两人对视。 “好好好,我答应!”顾望归还是怂了,走到顾悠风前面替他挡酒。之后顾延承抬头一脸哀求地对顾望归说:“十八弟……我想……” “我不要。” “十八弟……” “皇兄自重啊!” “你帮他就不能帮帮本太子么?” “还记得,三年前那场宴会是皇兄拼命给我灌酒的……” “你为何如此记仇!” 晚城雨在顾悠风怀里闭目养神,顾悠风笑得宠溺,他环着晚城雨的肩轻嗅她发间芳香。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抬眼看去。哦,万菱。嗯?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嗯?还有另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看自己。他脸上有东西?还是说自己被她们看上?这么多皇子怎么就看上他……转头环顾四周,大概有五个人看顾延承,三人看顾望归……似乎每个皇子都有姑娘惦记啊! 等会,怎么感觉又有人看自己?往后看去,他的十九弟做贼心虚地移开眼,顾悠风灿烂一笑。这小子色心不减,居然敢打他心上人的主意!休怪他不顾念兄弟之情了! 宴会快要结束时,顾望归将其他劝酒官员全部吓跑。之后意识到自己让人害怕,所以,他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去给其他人劝酒! 顾悠风则开始劝晚城雨喝酒。 顾悠风将酒递到晚城雨面前,柔声问:“要不要再喝一杯美酒?” “不要。”晚城雨无力地说,“我怕我喝醉乱性。” “没事,”顾悠风用蛊惑人心的声调对晚城雨说:“没必要害怕这些。不是有我么?我怎么会让你在大庭广众下丢人呢?” 晚城雨接过酒杯慢慢饮下美酒。这酒的确好喝。就再喝个几杯应该没问题…… 马车上,晚城雨搂着顾悠风不肯撒手。顾悠风露出满足的微笑。他的确没让晚城雨在大庭广众下丢人啊!在他面前这样也不算丢人!这样他欢喜得很! “抱抱。” “抱着呢。” “要摸摸头。” 顾悠风将手放在她头顶轻揉,她明明很喜欢被摸摸头却总不让自己这么做。她把自己当成朋友,知道自己想做她丈夫却总以为自己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温灵。 “你为何总不愿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你呢?”顾悠风轻声问她。 “你才不是因为我,你是因为温灵!如若没有她,这一切才不会如此!”晚城雨说。 “的确不会如此,如若没有温灵,你定会知道我是全心全意对你好。那样你会接受我么?” “才不会!”晚城雨说:“我最害怕你们男人这样!你们这样献殷勤吓人得很!” “为何会害怕?世上有好人有坏人,为何你就因为一个刘明涛不再信任何人?” “不要与我提那个混蛋!”晚城雨推开他,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她说:“他曾经对我也与你一样好,可是他还不是个骗财骗色的卑鄙小人!我怕!我怕到后来你也会与他一样试图杀死我,掐死我的时候还笑着,恐怖得如同恶鬼!” 看到她哭成这样顾悠风的心就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疼。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让她如此恐惧?那个刘明涛曾经试图掐死她么? “对不起。”顾悠风将她抱入怀中如同抚摸珍宝一样轻抚她的头。他说:“我不该提起他让你伤心。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该如何走进你的心……” “我不需要你在我心里!”晚城雨声音更咽,她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她说:“我不需要任何男人住进我心里妨碍我,我一个人就挺好。我需要朋友不需要情人丈夫。如若你真的不想做我朋友想做我丈夫,那我只能离开这一切。”晚城雨从他怀里挣脱抬头看他,一双美目中水雾朦胧,但是她在咬牙忍着不让泪水溢出眼眶。 顾悠风苦笑着问她:“为何你连醉酒后都是如此倔强?你要我如何对你才好?” 晚城雨把头埋入他怀中,嘟囔着:“我以前才不是如此。” “那你以前是如何?我真好奇你以前是什么模样。”顾悠风声音里满是笑意,光听声音会以为他心情不错。 顾悠风如同往常一样扬着一抹微笑。抬手抹去脸上哪一行泪水。 心真疼啊…… “我以前很乖的!”晚城雨说,“我以前从不会见到一个人就猜测他从何而来,那样很累人。不会想远离世间一切,我以前喜欢热闹。我以前还喜爱美色。若是在从前,你这般貌美的男子与我说话,我定会蹭上去与他找话题闲聊。若是从前,我定会爱上你,无论有没有温灵。” “那你现在能不能放下一切如同从前一样与我说话呢?”顾悠风问。 “好啊!”晚城雨笑得灿烂,突然环住顾悠风的脖子吻住他的双唇。 顾悠风:????她从前都是如此亲吻男人么?但是……现在她不会如此对男人。 “若是从前,你如此对我之后我定会如此!”晚城雨说罢,又吻上去。 顾悠风轻咬在他口中乱动的柔软舌头,抱住晚城雨回应着。 他没有逾越!这一切都是晚城雨主动所为! 顾悠风摁住她的头加深这个吻。 在车上晚城雨就开始动手动脚,一下抓着小腹以下某个部位,一下将手伸进他衣服里。顾悠风制止之后晚城雨还说什么“美人别闹”,她以前怎么会这样? “等我们回府再做这种事好不好?”顾悠风一直这么说。他总觉得今夜会走运! 一到王府顾悠风就抱起晚城雨去最近的闲逸居,踢开门吩咐下人走远点再锁上门将晚城雨放到床上。 踪、驱、影一脸懵逼,王爷怎么跑的那么快?居然还用上轻功?这是他们见过顾悠风速度最的一次! 三个侍卫远远站在一旁看着顾悠风锁上门,三人对视。 踪:“王爷怎么回事?” 驱:“不知。他怎么突然就这么焦急?” 影摇头不语。 晚城雨将顾悠风摁在床上解开他的腰带。顾悠风看着她对自己下手,鬼知道他现在多期待激动。 晚城雨坐在他腰间,一手抓着他早已耸立的某处,一手帮他脱衣。 “你身材真好。”晚城雨摸着他那完美的六块腹肌说,“我喜欢。” 顾悠风咽了口口水,他觉得口干舌燥激动得很。 晚城雨轻吻他的唇、下巴、脖子,然后她…………………………………………………………………… 抱住顾悠风压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还能听到她呼吸声沉重。 顾悠风:??????????????什么玩意!把他那里弄成这样就睡了?睡了????这个女人什么意思啊!不负责任!她说的喜爱男色就是这样?只是抱着男人睡觉什么都不做?!二大爷的! 顾悠风现在很气又很庆幸。庆幸她不对男人做那种事,又气她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不负责任。 顾悠风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挺着某物打算去洗冷水冷静。 他能说什么呢? 第021章 血雨 晚城雨一大早就被叫醒起来准备,昨晚宿醉脑子疼得很,幸亏顾悠风给她准备好药才不至于虚弱无力。 昨晚还是一上马车就断片,至于发生过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梳妆时晚城雨问顾悠风:“我昨夜有没有做过过分的事?” 一提起这件事顾悠风就有气,他想说:“有!你昨夜把我弄石更之后很不负责任地睡着了!”但是他不能说,免得以后晚城雨不再喝酒他没便宜……不,是免得以后他不能与晚城雨敞开心扉对话! “也没有,”顾悠风说,“你醉后就搂着我罢了。本王还期待你会做些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真是可惜。” 一旁的侍女们忍不住掩嘴偷笑,王爷真是的,这大庭广众也不害臊。 “没有要亲亲?”晚城雨对此深感讶异,她进化了??? “有就好了!”顾悠风抱怨道:“就要摸摸头而已,还问本王一堆怪问题!”她以前也的确有问过自己怪问题,树叶为什么长在树上?他怎么知道! 晚城雨摸着下巴似乎相信他的鬼话,毕竟以前自己喝醉之后也只是要抱抱摸摸头问问题,比如为什么麻雀没有蹼金鱼为什么没有脚树叶为什么长在树上之类的。也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要亲亲而已…… 两人去跟皇后太后请安之后进入宴会。入宴之后众人总是有意无意的在顾悠风晚城雨脖子上寻找吻痕,对此晚城雨只想翻白眼。 “你的兄弟们很无聊。”晚城雨小声对顾悠风说。 “也许我应该在你脖子上留吻痕以证我并不是不行。”顾悠风低声对她说。 晚城雨将手放在他肩上看着他,十分认真地低声对他说:“王爷,你要知道,就算是太监也会想与宫女对食!” 顾悠风听到这句话心中腾起一股怒气,他轻掐晚城雨的腰,反问:“本王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害的!你居然还敢嘲笑于我!” 晚城雨乖巧地笑着,对他说:“我错了。” 顾悠风:“……”鬼才信她真的会知错。 “呦,刚到就开始调情,你们感情不错啊。”突然出现的顾延承说。 “呦,皇兄,今日来得挺迟啊。”顾悠风说。 “方才去向母后请安,所以来迟。”顾延承入座之后又开始与顾悠风闲聊。晚城雨则继续发呆。 她脑子疼,早知道不听顾悠风所说喝下那么多酒! “头疼?”顾悠风意识到她不对劲,柔声问道。 “嗯。”晚城雨说。 顾悠风吩咐宫人去给晚城雨倒蜂蜜水,再轻揉晚城雨的百会穴天柱穴,柔声问:“有没有好一些?” “一点点。”晚城雨闭眼任顾悠风按摩。 看到这一幕的女性无不羡慕。任浅溪对顾延承说:“你看看人家!” 顾延承:“?????可是他是大夫,我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看看人家。” “大夫。” “人家。” 顾延承:“……” 晚城雨喝完蜂蜜水又让顾悠风轻揉穴位之后舒服很多,她说:“我以后绝不喝这么多酒。” “好。”顾悠风说。其实他很纠结,她喝醉自己有甜头尝,但是喝多她头疼,自己心疼。 还是顺其自然吧。 王妃或后妃们掩嘴偷笑着,和其他人轻声议论顾悠风有多温柔晚城雨多幸运,而其他皇子们:“???????”发生过什么? 皇帝皇后和太后终于入宴。唠完家常,长辈们开始向孩子们催生。 顾悠风低声警告晚城雨:“如若等会被父王告诫,我警告你不许再说我不行。” “好。”晚城雨乖巧地答道,看到她这样顾悠风则更不放心,希望她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被点名时晚城雨回答得乖巧懂事,只字不提其他事情。皇后和太后则轻声叹气。 从前温灵生不了,原本还以为是时间未到,现在晚城雨也是。而那小子还始终不肯用药,若不是在续王府有眼线,这小子不知道还得瞒她们到何时。 顾悠风看到他母后和皇祖母的表情就知道,他这辈子不与晚城雨生下一个孩子就不可能洗得白。 这场宴会主要是是公主们后妃王妃们表演才艺助兴。晚城雨果然又被点名。 “今日是年三十,就不奏这《生人勿近》曲。雨儿,你上次弹的那首《花好月圆》曲,本宫听了甚是喜欢。就与风儿合奏一曲罢。” “是。”晚城雨福身,和顾悠风走到宴席中间。 晚城雨轻拨琴弦,顾悠风则吹起玉笛。笛声悠悠,琴声婉转,曲调和谐愉悦。花好月圆,家人团聚。 两人配合默契,情意绵绵。曲声在众人心中盘旋不散。这曲子不像《生人勿近》一样令人眼前一亮,细细品味才会觉得此曲抒情难忘。听腻了《生人勿近》,听听《花好月圆》则别有一番风味。 女眷们看着他们琴瑟和鸣的模样,多少都会心生羡慕。 “这样真好。”皇后轻声对皇帝说,“至少风儿不会再想起温灵。” “是啊。”皇帝说,“城雨适合在皇家生存。你带大这三个孩子,怎么个个都是痴情种子?” 皇后笑,“我不知。但是他们高兴便好。不是么?” “帝皇家出这几个孩子,到底是福是祸呢……” 一曲结束,又是掌声热烈。顾悠风牵着晚城雨回席,低声问她:“你觉得今日一曲,能否再被传唱?” “不知。”晚城雨说,“其实我也不在乎这些。” “你在乎母亲、弟弟与师傅能否安康是吧?” “是。”晚城雨说。 “你何时能也在乎我是否安康快乐……”顾悠风小声嘟囔,语气明显不开心。 “我在乎!”晚城雨对他说,满脸都是认真。顾悠风抬头与她对视,刚升起的幸福被晚城雨下一句话压下去:“你是我的好友,我又如何不会在乎你?” 顾悠风:“……”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运气。 宴会结束,晚城雨和顾悠风坐马车回府,现在是申时(下午三点)。 晚城雨很期待今晚除夕守岁通宵达旦,她甚至想好今夜要做什么了。 马车上顾悠风见她一直笑着,问:“你似乎很开心?” “是啊。”晚城雨笑着说。“好久没有通宵了,我很期待今夜!” 她如此高兴,就如同孩童得到糖一般。顾悠风心情也随她愉悦。柔声问她:“要不要先睡会?” 晚城雨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顾悠风:“府中可备有烟花爆竹?” “府中没有孩童,自然没有。你要做什么?”顾悠风问道。 “我要点烟花爆竹。”晚城雨对他说。 “可是……” “我要点!” “你都这么大了,这种事……” 晚城雨静静看着他,两人对视。 顾悠风还是服软,“好好好,我买。” 晚城雨露出微笑,扯着他的衣袖说:“回府后我要带上露儿雾儿一块买。过年怎么能不点烟花!这个习俗我都持续了六十几年,怎么能在你这里中断?” 顾悠风突然抓到重点,他问:“六十几年是怎么回事?” 晚城雨笑容一僵,之后用开玩笑的语调说实话:“我跟你,这是我上辈子的习惯,我比你大二十四岁哦!小弟弟!”晚城雨摸摸他的头笑道。” “别闹。”顾悠风说。 晚城雨轻轻靠在顾悠风肩上小憩片刻。 一到王府晚城雨自然清醒走下马车,顾悠风甚至怀疑她有没有真正睡着。但是刚才她呼吸沉重,她熟睡时才会如此。 晚城雨一进房门就退下华服换上常装,拉着露儿雾儿去找顾悠风。 晚城雨见到顾悠风站在闲逸居前,上去就拉着他走。 顾悠风头一回看到晚城雨这样激动,决定转头多喊上几个侍卫拎东西。 街上到处有卖烟花爆竹。露儿雾儿很少玩这些,瞪大眼睛看着晚城雨挑东西。 晚城雨挑选东西时一直笑着,顾悠风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真像个孩子。他从未想过晚城雨也会如同孩童一样喜欢这些东西。他能看见她挑东西时眼中的光芒,就像孩童看到喜欢的东西一样。真可爱。她没遇到刘明涛之前定是常常如此,也不会一年四季改变性格。到底是什么傻男人会不要她想伤害她?他可是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一切全都给她。如果没有刘明涛该有多好? 晚城雨每种烟花都买了不少,说好今晚通宵,这点东西怎么够? 知道这些东西待会雾儿和雾儿也会玩,踪和驱很主动地拎东西,还顺便给晚城雨提意见说买什么好。 顾悠风:“?????”这两个家伙今天怎么那么积极?以前他们总是有些怨言嫌拿东西这个任务很无聊,除夕会让人改变????? 锁和随这个街逛的很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们总觉得今天踪一直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就算看一眼晚城雨踪都会瞪他们,保护主子有错么?发生过什么??????(露儿站在晚城雨身后) 直到每个侍卫手上都有不少东西晚城雨才和顾悠风回府。 第022章 身世 回到王府,晚城雨、露儿、雾儿主仆三人坐在院子里托着下巴等天黑,顾悠风、踪、驱则坐在房中看着她们。 露儿问:“小姐,什么时候能放这些东西?” 晚城雨说:“待到天色变暗便可。” ~~~~~静~~~~~ 不到一刻钟(十五分钟),晚城雨侧头问雾儿:“雾儿,何时才到酉时四刻(六点整)?” 雾儿说:“小姐,还早呢。” 看到她们如此顾悠风忍不住笑出声。他说:“你们这样干等自然会觉得难熬。不如进屋里做其他事情打发时间?” “也好。”晚城雨十分郁闷地和雾儿露儿回房。 “我们玩些什么呢?”晚城雨托着下巴和露儿雾儿思考这个问题。 看到主仆三人眉头皱在一起的苦恼模样,顾悠风和踪再次忍不住笑出声,就连一向清冷的驱唇间也难得勾出一抹笑意。 “我们剪纸玩?”雾儿提意见。 “不要!这次一定要打破习俗,除夕不剪纸。”晚城雨说,“不如我们讲鬼故事!” “不要!”露儿和雾儿一起反对,露儿说:“每次小姐都会故意吓唬我们害我们半夜睡不着!所以不要!” “骗人,我才不会这么坏。”晚城雨说。 “那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露儿提议。(之前晚城雨教过她们这个游戏) “不行!前几天刚玩过!换一个!”晚城雨坚决反对。驱和踪在这里,要是踪被露儿问喜欢谁,若是驱问雾儿喜欢谁!万一表白了那还特么得了!穿越小说里总会有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情节!而且暧昧都是发生在这里的!她不同意这两门婚事!绝不!!! “‘真心话大冒险’是何物?”顾悠风问。 晚城雨率先抢答:“就是一个运气不好要被要求说真心话或者去冒险做事情的游戏。”晚城雨转头问她们:“我们玩‘你画我猜’如何!” “你画我猜……是什么?”露儿问。 见她们被转移注意力,晚城雨暗自松了口气。差一点,差一点就与套路同流合污了!她说:“这游戏两人一组。首先我们在纸上写一样东西做题目,然后让一人板子上画出那样东西,另一人猜这样东西是什么!画画之人不许说话,只能画出来。谁先猜的对谁就赢。我们抽签决定谁玩谁出题,玩十道题目再重新抽签换人玩。如何!” “好啊!”露儿和雾儿向来喜欢新游戏,自然答应。 “你们也来玩好不好?”晚城雨对三个男孩子说。 “好。”顾悠风满口答应,转头体贴地对踪和驱说:“若是你们不想玩,我也可以叫锁或者随来……” “我们玩!”踪赶紧说。让那两个人过来和露儿玩还得了! 驱:“????”他有说要玩? 这游戏需要四个人玩,多出来那两个做出题裁判。所以大家抽签决定哪四个人玩。 影趴在屋顶看着他们。这种好事他向来没机会参加。可谁叫他当初选择做暗卫呢? 雾儿露儿找来两块涂黑漆的木板与石灰块,将木板放在桌子上做好准备。 首先是抽签。顾悠风和晚城雨夫唱妇随似的抽中白纸被排除在外。 其次是组队,雾儿和雾儿一组,踪和影一组。 两人咬耳朵决定好第一道题目。晚城雨把题目交给画画的雾儿和驱。 这道题目很简单,是梅花。 雾儿和驱同时开始。驱画的是一把剑,剑柄上面有水纹。 “剑?”驱摇头,在旁边画出一个小屋和一个独臂老者。 “房子?”摇头,又补上几个人在小屋外排队候着。 旁边,露儿说:“树干?”雾儿摇摇头,在树上补上小花。 “桃花?”露儿补上许多小点点。 “下雪……梅花!” “对了!”两人鼓掌庆祝。 踪一脸懵逼:“题目是梅花,你画的是什么玩意!” 驱也不爽,说:“这柄剑是梅泉剑!这独臂老者就是铸剑师铁往!这还不够明显么?”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画一朵梅花像她们一样!” “谁知道你一个武者认不出铁往!” “我……行,继续。” 顾悠风和晚城雨从驱开始画时就一脸懵逼,结束时两人对视:“??????” 下一题,题目是跳舞。 驱擦掉黑板,在上面画上一个身着盔甲的女子。 晚城雨和顾悠风:“?????” “你确定你没给错题目?”顾悠风低声问晚城雨。 “没有!”晚城雨说,“我确定!” “嗯,女扮男装?”驱在人旁边画上几个坟墓。 “嗯?变装出征武叶纷?”驱点头,擦掉一切画上房子,和女装的女子。 “什么玩意?女子?恢复女装武叶纷?”驱又在武叶纷旁边画上一对中年夫妇、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小孩。 “嗯?他父母还在世时……从前?” 于此同时,雾儿也画好了。她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女子转圈,手上彩带飞舞,她还特地将衣裙画出飘舞的模样,画得比驱精致多了。 “跳舞。” “对了。”两人再次兴奋击掌。 “你画的什么玩意!” “这是武叶纷出征之前的模样!那时候她最有名的是跳舞!” “那你为何不特么直接画出一个人跳舞!” “你都猜出她是武叶纷出征之前,就差一点就能猜到了!” “这么说也是。”踪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对裁判说:“下一题。” 晚城雨和顾悠风:“?????” 递完答案之后晚城雨低声问顾悠风:“他们脑子有问题么?” “应该没有啊!”顾悠风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 下一题,药。 驱在黑板上画出一堆瓶瓶罐罐。 “嗯?酒?”再画一把剑。 “药!”露儿喊出来。 “对了!”雾儿只在黑板上画一个长方体和几条绳子。 露儿雾儿又赢了。 下一题是打架。 驱画好一群简单的小人围在一个一个小人旁边,还没来得及画其他小人露儿就喊出‘打架’两个字。 “0”踪画的是这种人。 大 雾儿在板子上画出两个稍微有些复杂的小人。 踪、驱、顾悠风三人看着晚城雨。 “看我干嘛?就露儿和雾儿这种水平,我完全不需要作弊,她们俩轻轻松松就能赢你们!”晚城雨一脸正气,似乎没有说谎。 踪和驱明显不相信。最后决定顾悠风给露儿雾儿递题目,晚城雨给踪和驱递题目。 晚城雨和顾悠风表示不想参与,想看热闹之后,雾儿和露儿连胜十三把。 踪和驱始终不服输,但是雾儿和露儿已经玩腻了。虐菜没什么意思。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驱这么说。 雾儿一脸认真地问晚城雨:“小姐,这是不是你所说的男人最后的骄傲与自尊?” “每错。” 露儿问:“那小姐,从前你说最打击男人的是那句‘你不行’。现在我们赢了,是不是可以对失败者说:‘你不行’了呢?” “应该可以。”晚城雨笑着说。 “原来如此!”两个小丫头恍然大悟般,笑得格外乖巧,他们笑着对踪和驱说:“你们不行。” 踪和驱差点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这主仆三一样气人!她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真打击男人。顾悠风抿唇不语。幸亏自己没输给她…… 趴在天花板的影则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玩这个游戏,她们这句话真伤男人自尊。 “天黑了,我们去玩吧!”晚城雨说。 “好啊!但是小姐,为什么说男人不行会伤人自尊?”露儿问。 晚城雨古怪一笑,说:“这种事情你们成亲后自然会知道。” “小姐你每次都这么说……” 主仆三人将东西放在地上,一人拿着一根香摆着那些烟花。 雾儿还在不依不饶地问:“小姐,为什么说‘不能说男人不会也不能说男人不行’?” “这个,等你们成亲之后自然会知道。”晚城雨还是这么怪笑着回答。 “可是小姐,我们不打算嫁人,我们想陪着你!”露儿说。 “对啊小姐!我们想陪着你!”雾儿说。 “那,”晚城雨转头面向她们,问:“如果是那种又高又好看身材很好只对你们温柔生孩子保大不娶小妾没有爹娘家里有钱体贴入微说话好听的人想娶你们,你们也不嫁?” 两人不说话。 “脸红什么?我又不打算让你们嫁人~” “小姐!” “怎么,你们这又着急了?”晚城雨转头打算点烟花。 两个侍卫黑脸站在后面。 踪:骗子!还说什么听你的就把露儿嫁给我!现在呢!骗子!女人都是骗子! 驱:嫁就嫁,关他什么事!哼! 顾悠风:我怎么感觉踪和驱火气很大??? 点燃烟火后,三个人往回走,笑着看这种喷泉烟花点燃。 “好漂亮!”露儿说。 “我这个喷得比较大!”雾儿说。 “我要再点一个!”晚城雨说。 三人笑着,闹着,一直点着烟火。一个时辰烟花已经被用去一半。 “住手!”晚城雨制止她们,说:“剩下这些要留到子夜!” “也许再点三个也不打紧。”露儿说。 “我同意。”晚城雨说。三人又拿起烟花。 六人终于回到屋内。顾悠风将暖手袋递给晚城雨。 晚城雨接过,在顾悠风身旁坐着闭目养神。雾儿和露儿也靠在一块休息,难得安静。 第023章 斗雷诀 屋内安静得很,顾悠风忍不住问:“怎么都不说话?” “有些累……”晚城雨轻声说道,屋内再度回归平静。 一刻钟(十五分钟)后,三人体力恢复。 “我们继续玩‘你画我猜’!”踪这么说。 “不要!”露儿说:“你们总是输,不好玩。玩腻了。换一个。” “我们玩‘你说我猜’。”晚城雨说。 “这是不是和‘你画我猜’有什么相似之处?”雾儿问。 “真聪明我雾儿。”晚城雨说,之后开始说游戏规则:“你说我猜,是在一堆纸上写出题目,然后一人看题目跟另一个人形容题目写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不能说出和题目读音相同的字。每人都会有一堆题目,在一炷香之内,谁答对的题目多谁就赢。如果有题目暂时答不出,可以将暂时不会的题目放在一边,。” “能说话我们绝对能赢!”踪很有斗志的说。 “我们才会赢!”雾儿说。 “很好。” 之后晚城雨和顾悠风在纸上写出很多东西,每样东西写两张纸。那四个人则开始讨论待会要怎么玩。 不久之后,题目出炉,晚城雨也准备好一炷香。 第一题。 雾儿很认真地说:“这种东西刚开始软软小小的,结果后来越弄越硬,越弄越粗,越弄越长。” 露儿摇头,表示不知道。 踪和驱停下游戏,一脸懵逼地看着她们。顾悠风和晚城雨对视,两人一脸震惊懵逼。 “这个东西黄黄的,然后大概这么大(比一个ok的手势)。” 露儿摇头。 三个男孩子直勾勾的看着晚城雨,“我没出怪题目!”晚城雨说,之后三人看向顾悠风。“我也没有!” “你和我吃过的!”雾儿说。 露儿摇头。 吃过?!踪心中燃起熊熊妒火,什么玩意!吃过谁的!她肯定是受人强迫!他要把那个男人杀了! 驱:吃过……?呵,呵呵呵呵……到底是谁干的! 晚城雨和顾悠风听到这个描述之后内心震撼,之后开始互相怀疑。 “你干嘛出这种题目!” “我没有!明明是你!” “不是我!是你!” “小姐也吃过!”雾儿又说。 晚城雨指着自己一脸懵逼,顾悠风更懵,什么玩意!谁特么敢绿他!是那个混蛋玩意刘明涛么(从某种意义上,这么说也没错。)! 踪:晚城雨都特么教过她们什么! 驱:晚城雨,我与你势不两立! “我们每天早上都吃,很多人都在早上吃这种东西!” “油条!”露儿说。 “雾儿!”踪和驱同时喊出声。 “对了!……干嘛?”雾儿一脸疑惑地问。 画面有点尴尬。原来是油条,他们还以为…… “没事,叫叫你而已。”驱摸着鼻子说。 “哦。”雾儿准备下一题。 “原来是我们多想……”晚城雨笑得尴尬。 “但是你为何知道?”顾悠风反问她。 “我这么大个人知道这些很奇怪么?”晚城雨问。 “嗯……没有……”两人继续看热闹。 下一题。 “这个东西颜色粉嫩,中间有一条缝隙,它上面有两片肉肉。” 露儿侧头一脸懵逼。 踪和驱再次住手,脸色微微发红。 晚城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咳嗽,扯着顾悠风再次质疑他。 “不是我!” “它旁边还会有黑色的毛毛。”雾儿说。 露儿摇头。 踪和驱低下头,两人的脸就像猴子屁,股一样红。 “上面有一个小突起,你我都有!”雾儿说。 “嘴巴!”露儿说。 “对了。” 踪和驱抬头,什么玩意?嘴巴????他们还以为是…… 这个题目是自己出的。晚城雨松手。 下一题。 “这个东西男孩子都有,但是有一些人的又粗又长,有一些人的又细又小。有一些人是黑的,有一些人是白的。” 露儿摇头。 踪和驱再再次停下,转头看她们。 晚城雨和顾悠风对视。 顾悠风:“我没有。” 晚城雨:“我也没有。” 两人继续看热闹。 “这个东西宫里的太监没有,但是皇上可以有。” “我就要想到了!不要说话!”露儿拧着眉头想。 踪和驱对视,他们能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她又在乱说什么!他们知道不是他们心想的东西,可是这样描述也太…… “胡子!”露儿说。 “对!” 晚城雨和顾悠风对视,晚城雨说:“这两个丫头真单纯不是么?” “单纯得可怕。”顾悠风说。 晚城雨问:“我们要不要停止这个游戏?我总觉得这游戏不会轻易恢复正常。” “还是先看看,万一变正常也是件好事……”顾悠风说。 下一题。 “这件事是新人成亲,掀盖头之后要做的事情。每对新人都会做。新郎新娘身体倾近对方,然后……” “等等,雾儿!”晚城雨出声制止,这样下去踪和驱完全不能开始游戏,而且她刚才用了一下预知能力,发现后面雾儿的描述全都不忍直视,雾儿描述下一题“盖被子”时,踪石更了。 雾儿转头看晚城雨,问:“小姐,怎么了?” “我在想,不如你与露儿换一换,让露儿描述你猜吧!”晚城雨说。 “可是……” “换吧!”顾悠风说。 “换,这道题就当你们通过了。”踪说。 “那好!”两人交换。 “原来是合卺酒……”露儿将题目放到边上,拿起下一个题目。 当踪和驱打算做题目时,他们听到露儿的描述,再再再次停止游戏,转头看她们。 “这个东西又大又白,软绵绵的。有一些一只手能抓完,有一些不能。还很香,比较小的那里有一个小凸起。就像……”露儿低头,指着胸部说:“长得就像这个一样!” “包子!”露儿说完后,雾儿脱口而出就是这个词。 晚城雨刚刚喝到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之后一直咳嗽。 顾悠风听到露儿这么说后瞪大眼睛看着她们,听到晚城雨咳嗽之后帮她轻拍后背。 踪满脸通红,转身走出门外。原来那里像包子…… 驱也红了耳朵,他转身不看她们,深呼吸平复内心。包子和那些像…… “怎么了吗?”露儿和雾儿满脸都是疑惑不解。她们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有那么大反应。 影支起身子看到踪在院子里做深呼吸,他还看到踪小腹以下有异样凸起。 影只想翻白眼。至于么这小子?不就是那里像包子…… 之后影也做深呼吸平复内心。 晚城雨意识到,大概包子这个梗会在几个男孩子心中待很长一段时间………… 踪回来后,晚城雨也停止咳嗽。驱耳上的红晕也已经退去。 晚城雨对她们说:“我们停止这个游戏可好?” “为什么!”两个小丫头问。她们喜欢这个游戏!怎么能说不玩就不玩! “你们不适合这个游戏。”顾悠风说。 “可是我们猜对过许多题目!” “不是这个意思……”顾悠风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驱说:“是我们不适合这个游戏,这一局算我们输!可好?” “不好!”雾儿说,“说好要一炷香,这是胜之不武!我们不喜欢!” “一炷香之后还是我们输!”踪指着桌子说:“你看至今我们一道题目都没猜出,不算胜之不武!” 两个小丫头对视,走到角落里商量。 “我们同意!”露儿说。 一群人终于能松口气。露儿和雾儿在一旁坐下,问:“接下来我们玩什么?” 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我们玩‘谁是卧底’!”晚城雨再次提议。 众人看着她。 “在场6个人中5个人拿到相同的一个词语,剩下的1个拿到与之相关的另一个词语。每人每轮只能说一句话描述自己拿到的词语(不能直接说出来那个词语),不能让卧底发现,也要给同胞以暗示。每轮描述完毕,6人投票选出怀疑是卧底的那个人,得票数最多的人出局,若是觉得都没有问题,可以进行下一轮描述。若有卧底撑到剩下最后两人,则卧底获胜,反之,则大部队获胜。”晚城雨说。 露儿侧头,问:“小姐,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么多游戏的?” 晚城雨向她抛个媚眼,说:“我从前玩过。” “可是我们缺个人出题啊!”雾儿说。 “这有何难。”顾悠风微微一笑,唤道:“影,出来。” 影突然出现。 “我以前没见过你。”露儿说。 “我也是。”雾儿说。 “他只是藏的深。”踪说。 出题这件事交给影,其他人坐好等题目。发言顺序是顾悠风、晚城雨、露儿、雾儿、踪、驱。 影在“你画我猜”的题目中找灵感,之后分发题目。 影说:“题目:牛乳。卧底题目:豆浆。” 顾悠风:“白色。” 晚城雨:“很常见。” 露儿:“有香味。” 雾儿:“是流物。”←一一卧底 踪:“王府有。” 驱:“这东西能做点心。” 众人开始讨论,踪:“我觉得晚小姐很可疑,这个东西并不常见!” 晚城雨:“不可能!这玩意不是很常见么!”她在现代隔三差五就会去超市买!在王府也经常有啊! 驱:“我也觉得这东西不常见。肯定是你。” 雾儿:“这个东西的确不是很常见……” 露儿:“我也同意,不常见。” 顾悠风:“……举手表态。” 踪、驱、露儿、雾儿举手。 晚城雨:“……我真的不是卧底……” 影过来看题目,说:“不是卧底。” “我就说我不是!”晚城雨怒吼。 “继续游戏。”影说。 晚城雨走到影旁边坐下,准备跟他闲聊。 影长得不错,样貌略在踪之上,与驱平起平坐。 “影,想成家么?”晚城雨问。 “我是裁判,不要试图与裁判闲聊干扰裁判判断。”影这么回答。 “肯定没有姑娘喜欢你。”晚城雨笃定地说。 影:“……”她猜得真准。 第024章 西伏城 往生咒很短,姜余连续念动三遍,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自己的身体何时这么差了… 她睁开眼,擦去额上的汗,同时又愣了愣。 周围什么都没有,自己何时进入幻境的? “姜家丫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声音熟悉,是宋平安的,但姜余清楚,和她说话的,是昨夜幻境里的道士。 “承蒙前辈出手相助,晚辈才化解了危局。”姜余见他走过来,于是起身拱手说道。 他笑了笑,不同于宋平安笑时的阳光爽朗,他笑起来更温和,嘴角上扬似细柳,眼里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看得姜余有点恍惚,似乎在哪儿见过。 “很多事无需点破,这也是我喜欢聪明孩子的原因之一。” 这话让姜余喉头一更,有些话到嘴边,却无法问出来。 “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道谢么?” 姜余点头,而后又摇头。 “前辈可有办法化解这满山亡魂的怨气,让他们前往轮回,他们在这儿太久了…”姜余声音不大,但对方听得真切。 “是不忍?” 姜余没有否认。 “那就是了。”他负手看着远处,似乎是轻轻叹气,而后又道,“我会撤去符箓并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做的,就是静下心反复念动往生咒,直到他们放下执念离开,之后你的灵力会消失,也就是说,你不能使用术法。” “这就是代价么?”姜余问。 他摇头:“这只是损耗过多,也许三五年,或者一两年,灵力恢复了,术法也就可以使用了,但是姜家丫头,这一切已经改变了你的命数,更准确的说,是让命运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 姜余倒是颇为平静,对此并没有细问,只是说了句:“它能偏离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况且我不信这个。” 道士似笑非笑:“凡人怎么能与天命相搏?” “余生很长,可以试试。”姜余说着,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道士,“您说呢?忘忧真人。” 笑意在眼里散开,道士似乎还有些意外:“你还记得我?” 姜余点点头:“您教我认字,陪我玩那些小花样,若不是您的声音和样貌都变了,我定能一眼认出您来。” 道士让姜余闭上眼掐诀,旁的没有多说。 随着姜余念动的往生咒,山上逐渐有白色的光芒浮动,忽明忽暗,直至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光芒逐渐变得稀疏,越来越少直至归于平静。 姜余已经耗尽所有气力,见道士朝她走过来,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时间有限,你只需听我说。” 道士在她身旁坐下, “我曾受你姑母嘱托,为你改命,本想找个时机带你去霁月山修行,却被之后那些事情给耽误了。 再见面就是这次,我已身死,你的命数似乎有些变化,但从你踏入山中那一刻,又变得不同了,姜家丫头,也许你不愿意听,但人有时就会受命运摆布,你,我,你姑母,都是这样。 还有,我死前留下的这一缕灵识能力有限,窥探不了你的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七魄缺一,所以会…会发狂,但又似乎被什么牵制着所以并没有,若是我还活着,大抵可以帮你,只是可惜… 姜家丫头,好好活着,这也是你姑母的期望… 晚了十年,我也该去见她了…” 姜余见他的身体逐渐消散,心急如焚,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却没有力气说出口,直至他消失不见,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隐约间传来姜月辉的声音,但姜余眼睑沉重,很快就陷入黑暗之中。 … … “西伏城到了。” 阿文在帘子外喊了一声,姜月辉回了一句“知道了”,又看向身旁坐着的姜余。 “小妹。” 姜月辉喊了她一声,但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从那天在符山脚下找到她以后,她就一直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问她她也不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 “姜余。” 他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姜余这才看向他, “西伏城到了,回府以后怕是有一阵子没时间出来,趁着时辰尚早,我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好啊。”姜余说着,从马车上下来,偌大的城池,繁华宽敞的街道,往来熙攘的人群,无不让人目不暇接。 这里就是西伏城啊… “我先带你去买些日常要用的东西,正午再去同福楼尝尝这儿的特色小菜,酒足饭饱后想必也休息够了,那会儿再跟着我回府,去见父亲。” 姜月辉说着,见她对此还挺有兴致,便继续道, “先去买几匹布料做衣裳,再去买胭脂水粉,我看你带的行李不多,想必需要添置的东西也不会少,你是妹妹,该买什么就理直气壮去买,做兄长的给你买什么都是应当的。” 姜余点头,心不在焉说了句“好啊”。 姜月辉出手果真阔绰,进了布行,凡是质量上乘的布匹他都买下,到了胭脂水粉店,每样也都来了一份,去的每家店铺,走的都是这种铺张路线。 倒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而是他问了姜余的意见,但这姑娘似乎对这些东西更陌生,全程都迷迷糊糊,所以他这个兄长不得不自己做主。 就这么一路买过来,很快就到了晌午,姜月辉叫家丁去同福楼包了一桌酒席,二人到了以后正好可以吃。 看着满桌丰富的菜肴,姜余才算恢复了些精神,挑着自己喜欢的吃了几筷子,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姜月辉在身旁嘱咐她很多事情。 无外乎回府以后要怎么样,见到家人要怎么样,对姜余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在符山发生的事。 从那天之后,她的灵力好像真的彻底消失了,起初以为是体力损耗太大,但养精蓄锐三五天,依旧如此。 这会儿一边吃饭,姜余一边看向自己放在桌下的左手。 单手掐诀,得到的只是寂寞。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饭不合口么?”姜月辉问她。 “还行。”姜余随口敷衍,又夹了一片桂花蒸莲藕塞进嘴里,然后就放下筷子。 酒足饭饱,这一顿吃的还算顺心。 姜月辉看她吃的差不多了,于是问道:“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买好我们就该回府了。” 姜余点点头:“我需要刀。” 姜月辉一愣:“刀?” 第025章 意外 姜余再次确定地点头:“对,刀。” 姜月辉不仅蹙眉:“你要刀,你要什么刀?” 姜余想了想:“环首刀吧,要乌木柄的,刀身精钢,缠绳要用沁油的麻绳,刀鞘要包铜…” 姜月辉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他的嘴张合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也是,自己有点贪心了,这配置有点贵。 “桐木也可以,缠绳我自己绑,但是刀身精钢和刀鞘包铜不能妥协的,铁刀容易卷刃,刀鞘包铜磨损会轻一些…” 姜余选择退而求其次,毕竟人家掏钱,自己还是要客气些,不能吃相太难看。 姜月辉揉揉眉心,无奈道:“小妹,接下来我们是要回家,不是上战场…” “唔…”姜余点头,确实自己有点过分,这里不同于天都,如果自己随身携带那么一柄大刀未免太过扎眼,而且确实也没必要,是自己考虑不周到了。 “那就短刀吧!平时可以别在腰间的那种,款式我喜欢横刀,想要黑檀木柄的,你若觉得贵,乌木或者黄花梨我也可以接受…” 毕竟自己随身的短刀在符山时已经坏了,如今术法不能再用,自己总要有个防身的东西在身上。 眼下看,短刀可比长刀更实用。 姜月辉哭笑不得:“小妹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如今你已经回到家了,这里是安全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也不需要任何兵刃,你明白了吗?” 姜余没说话。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姜月辉叹气,似乎和她有些说不通,于是起身对她说:“你且在这儿等着,我过会儿就回来。” 姜月辉急匆匆出去了,姜余也来不及问他一句要去做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不赶时间,便随他去了。 姜余四下看了看,选了酒楼里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又让店小二去沏一壶好茶,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自顾自的倒茶喝。 “姑娘一个人?” 姜余循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衣衫的男人走了过来,冲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男人并未征求她的同意,就在她身旁坐下了。 姜余看他也算仪表堂堂,穿着打扮也不是普通人家,浑身上下散发着纨绔的气质,令人对他生不起任何好感。 她没说话,身子默默往一旁挪了挪。 “这么好的天气,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多可惜,正值城北金桂盛开,在下的马车又停在楼下,姑娘若赏脸,不如一同…” 姜余摆摆手,尽可能礼貌回道:“不必了,公子自行去吧,我在等人。” 对方扬起嘴角,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似乎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弃: “不爱赏花也无妨,乘画舫游湖也是不错的选择…” 姜余一杯茶下肚,干脆利落回了句“不去”,说罢便起身要走。 但出去的路被这个男人当住,姜余无奈只能开口:“麻烦让让。” 男人笑了笑,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抬起手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但却没有让出一点位置。 见姜余脸色不好,他才笑吟吟说道:“在下平日里也不是轻浮之人,只是进来就看见姑娘,只一眼就为之倾倒,确实只是想交姑娘这个朋友,谁知你这般冷淡…” 他说着,还惋惜地叹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难过到站都站不起来,姑娘要是想过去,那就烦请你从在下的身上跨过去…” 话音未落,姜余抬脚踹翻身前的椅子,男人没防备,随着椅子一起倒下,重重摔在地上,而姜余瞥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上跨了过去,随后转过头,对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冷笑。 调戏小姑娘么?他怕是选错人了,这样轻浮的浪荡子天都多得是,其中也有人对姜余起过歹心,最后都被她以暴制暴打得服服帖帖的。 初来乍到,姜余本就不想多生事端,正要打算离开,身后那个人却忽然站起来,恶狠狠叫住姜余: “小爷我喜欢的女人,就没有没得到的!性子烈的爷也见过!你给我站住!” 本来那一摔就引起一些骚动,结果他这一喊,酒楼里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二人身上。 姜余对他颇不在意,只是有些恼姜月辉离开这么久还不回来,猜想阿文应在酒楼外守着,自己不如到马车上等着姜月辉回来更好。 刚走没几步,姜余就被身后的男人追上,并且他还扼住姜余的手腕,甩都甩不掉。 本不想惹事,但这家伙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自己,如果不给些教训,怕是他一点也认识不到自己的错处! “你自找的!”姜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另一手拽住他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俯下身重心下移,双手发力给了对方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众人眼看那衣着讲究的贵公子被摔了出去,却没和预料的那样狼狈趴在地上,而是双脚稳稳落在地上,看那身手敏捷的样子,似乎也有些功夫在身上。 男人神情里有怒意,但在于她对视时转瞬即逝,又变回饶有兴趣的笑容:“看你长得好看,让了你两招,接下来我也不客气了,若我赢了,赏花游湖必须选一个!” 姜余回头看向楼梯处,嘟囔了一句“还不回来”,而对方却一掌劈了过来,姜余向后连退三步,将一旁的方桌推到身前,男人紧追着她,竟一掌将桌角劈裂。 好强势的掌法! 姜余暗自感叹,本以为只是遇到无赖,没想到对方真有些功夫傍身,自己也不能轻慢对待,于是主动出击。 二人你一招我一式,几乎掀翻了二楼所有的酒桌,客人们也不再看热闹而是赶快离开,而店里的伙计想要劝,奈何两人打得难分胜负,谁也不敢轻易插手。 “别打了…”掌柜的声音都被二人打架的声音淹没,只能隐约听到他痛苦的嚎叫声。 这样的混乱局面持续到一支酒盏落地,正好滚到男人落脚的地方,而他也打得正起劲,没注意到便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摔倒在地。 他正要起来,却被姜余一脚踩在背上。 第026章 入府 “别动,一不小心踩断脊椎骨,可是一辈子站不起来的。”姜余轻轻说了一句,脚底尚未用力,好在对方也识趣,乖乖趴在地上放弃反抗。 “姑娘,在下只不过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现在认识了,我还有事,我们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姜余说罢,起身离开下了楼,男人从地上爬起来,阴沉着脸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金铢丢在地上,随后指着掌柜的说道: “今日就当没见过我,若是敢告诉我爹,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店!” … 马车还停在酒楼附近,只是不见阿文人影,姜余前后看了看,预感自己还要再等一会儿,又怕那个无赖跟出来纠缠个没完,索性坐在马车里等他们回来。 半盏茶的功夫姜月辉抱着个锦盒回来,大步跨过酒楼的门槛,又默默退了出来,朝一侧停着的自家马车上看了一眼: “小妹怎么出来了?” 原本是可以和他说明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姜余觉得没必要,这点小事自己也不想让姜月辉搅和进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姜余只道: “坐在里面憋闷,出来透透气。” “嗯。”姜月辉也没多想,前后看了看,“阿文这小子又去哪儿了?平日里是太惯着他了,出来就乱跑。” “这个给你。” 姜月辉说着,将手里的锦盒递到姜余面前。 姜余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鞘是黑檀木的,刀柄上已缠好麻绳。 整把刀还没有她的小臂长,但是做工却非常精致,而且还是她喜欢的横刀样式,看得姜余不由得嘴角上扬,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愉悦: “这是给我的?” 姜月辉笑的温柔:“自然,你试试称不称手?” 姜余迫不及待拿起短刀。 刀鞘用得是上好的木料,拿在手里还有些份量,也不知道姜月辉去哪儿买来的,短时间竟能找到这样的上品。 姜余抽刀出鞘,笑容却凝固了。 “木的?” 姜月辉没否认。 不仅刀鞘刀柄是木质的,就连整个刀身也是。 难怪拿在手里总觉得轻了些。 就是八九岁小孩玩骑马打仗时的玩具而已。 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侯府里不能随意带刀,但那里很安全,我知道你在天都过得是怎样的生活,怕你不习惯才让你将这木刀你带在身边,小妹,你相信我,在侯府没人敢伤害你,做兄长的,也会护你周全。” 姜月辉言辞真挚,姜余听了也有些犹豫。 “先这样吧。”姜余收了木刀坐回车里,总怕那无赖忽然出来找她,于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啊?” 姜月辉也有这个疑问,但也不见阿文回来,索性自己坐上去,正要驾着马车离开,就看到阿文拎着两只食盒跑了过来。 “少爷,少…等等我…”阿文一路小跑,过来时满头是汗,气都没喘匀。 姜月辉自然脸色不好,语气也生硬许多:“本分都守不好,这侯爷府你不回也罢了。” 阿文欲哭无泪,端起食盒说道:“五小姐让小的回去时给她带些城北的糖葫芦,小的哪敢怠慢,趁着您吃饭的空档赶紧去买了,谁知道今儿他生意还比往常好,等了半天才买上,少爷,您原谅小的吧…小的下次不敢了…” 听到“五小姐”三个字,姜月辉的神色才稍有缓和,勾勾手指示意他上来驾车。 阿文也识好歹,将食盒放进马车里,自己平复了一下呼吸后上了马车。 姜月辉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从里面溢出来,他将最边上的一根糖葫芦捡了出来递给姜余: “尝尝。” 姜余犹豫,刚刚也听到阿文说是买给五小姐的,又不想驳了姜月辉的面子,只道: “刚刚吃得太饱,吃不下了。” “城北有家糖葫芦,和别的地方的都不一样。” 姜月辉说道, “山楂去核后往里面灌上乳酪,又用冰糖封住整颗山楂,待冰糖还未凝固,又在上面撒上桂花…吃起来酸中带甜,甜中有带着细腻的奶香和桂花的甜香,听起来简单其实不然,别家铺子不是没模仿过,但终究手艺不行做不出这个味道…” 姜月辉将这一串糖葫芦放在她手里,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月婵自小就爱吃,母亲怕她吃坏了牙,所以总限制着,所以每逢我和另外两个哥哥出门,她求着我们给她带,这次阿文买的多,你吃一个两个也无妨。” 算是盛情难却,姜余这才吃了一口。 “好吃嘛?”姜月辉问她时,一脸都是期待。 不可否认,这山楂入口就带着桂花的香气,轻轻一咬那薄薄的糖壳就在嘴里碎开,伴随着丝丝清甜,还有那山楂特有的酸味,紧接着就是乳酪的细密绵滑在唇齿间爆开。 各种味道层层递进,各有特色但又不冲突,姜余确实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小甜点。 “好吃。”姜余如实说道,待她吃完一串,姜月辉再递过来一串时,却被她拒绝,“都被我吃了,阿文回去怕是要挨骂的。” “也该有人骂骂他了。”姜月辉将手里的糖葫芦放回食盒,又朝马车外看了一眼,“平日里太惯着了,愈发没规矩。” … 马车停了下来,姜余随着姜月辉下车,抬眼就看到侯府。 这应该就是西伏城乃至整个冀州最气派的宅子,姜余小时候就听宋平安说过,虽然这里是她的家,但她从来没有见过。 在天都城,真正知道她身世的,只有师父和修先生,师父还经常说要送她回来,她为此非常害怕,没想到终有一天,还是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回来,这个地方,她真的可以称之为“家”么… 姜月辉看她望着正门上方的侯府牌匾出神,于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刚刚家里来人说,父亲在我走后去天承郡不久就去了大镛,他走前留话给你,让你安心住下等他回来…小妹,你放心,有三哥在,这里是安全的。” 第027章 暂住 许是姜侯爷有把握让这个女儿回来,所以一早就让下人打扫出一处房间出来。 那是府中一处小院子,姜余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日常用的东西一应俱全,院子确实不算大但还算精巧,角落里种着一棵金桂,此刻盛放开,满院都是桂花的香甜。 “西伏城的桂花还真的挺多。”姜余嘟囔了一句。 “因为先皇后最喜金桂。”姜月辉说着,抬手折下一枝,交与姜余手里,“父亲说姑母年轻时最受祖母喜爱,那时家族鼎盛,听闻她爱这金桂,只要儿女喜欢,便种了满城。” 姜余感慨:“满城金桂,何等的气派。” “是啊,若不是十年前,姜家也许…”姜月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了,赶忙岔开话题,“舟车劳顿,你先休息,我去写信给父亲告知近况,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姜月辉走后,姜余也回了房间,躺在宽敞的雕花木床上,竟有些怀念自己那张将将容下一人的小木板床。 人啊,有时候是挺矫情的… 累是真的累的,姜余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 “吸气,屏住呼吸,不要怕。” 她被身边的男人抱起,一同坠入海里,海水灌进她的鼻腔,像刀子一般狠狠刺痛她的肺。 “陈叔,我们还能回去吗?” “……” 姜余猛然睁开眼,是梦,又是这个梦。 每次梦到坠海,姜余都觉得头疼欲裂,那感觉真实到无以复加,似乎不及时醒过来,自己就会溺毙在那虚幻的梦里。 可是有些事,她实在不愿去想。 “可是做噩梦了?” 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却让姜余浑身的汗毛竖起,转头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坐在她床边上,正对她露出娇憨的笑。 而姜余几乎是本能的抽出腰间挂着的短刀,一手钳住那姑娘,另一手握刀,用刀刃抵住她的喉咙。 姑娘当时就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落。 “呜呜呜…” 哭声引来了姜月辉,他推门而入,看见眼前一幕时,他不仅倒吸一口凉气: “小妹快点放下刀,那是月婵!” 姜余一愣,这才低头去看她,这丫头和自己同龄,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雪,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她松开手,收回手里的刀。 尽管是没开刃的木刀,但还是在姜月婵的细嫩的颈子上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凭借往日的经验,姜余知道这印子明日就会变成一道淤青。 虽说是木刀,但自己若真用力,还是可以杀人的。 对柔弱的姑娘动手,姜余心中升起一阵罪恶感。 在“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些话里反复斟酌,姜余最后说了一句: “得罪了。” 姜月婵似乎不知道该回什么,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转头看向兄长。 “月婵,她就是你四姐。”姜月辉看在看眼,却没责备姜余半分,只是走过来,俯身查看姜月婵颈上的伤,一边说道,“说好了只在门口看看,晚些再见面,你就不听话,闹成这样也是你活该。” “我忍不住嘛…”姜月婵抹去泪水,撇这嘴还有些委屈,“爹说你很快就会带姜余回来,我翻来覆去等了好久,你们都没回来。” 姜月辉皱眉,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头:“姜余是你叫的么?没大没小的。” 兄妹俩目光相对,又忍不住都笑了。 姜月婵的心情也又阴转晴,仿佛刚刚的事情没发生过,她又对着姜余笑吟吟的,说道: “四姐,我是姜月婵,我等你好久了,终于见面了。” 这一声“四姐”喊的姜余觉得怪怪的,但又不好拒绝,只回道:“刚刚…抱歉。” 姜月婵摇摇头,主动上前拉住她的手:“以前府里只有我一个女孩,从今天起终于我也有姐妹啦!姜余,你给我讲讲天承郡好不好,还有天都,天都到底是什么样…” 她一口气问了姜余好多问题,弄得姜余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默默转过头看向姜月辉。 而姜月辉只是冲她笑了笑,又无奈耸了耸肩,对姜月婵道:“我先去忙了,你在这儿待会儿就回去,和你四姐好好相处,不许让她为难。” 姜月婵正说的兴起,有点懒得理会哥哥,只是敷衍的与他挥手道别,嘴里嘟囔着“知道了”。 他这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二人,姜月婵似乎并不当她是陌生人,明明才第一次见,却可以拉着她说个不停。 “你在天都吃什么住在哪儿?你害怕嘛?有人欺负你吗?” “你真的会功夫吗?你可以像哥哥那样飞檐走壁吗?” “你杀过人吗?” 姜余:“……” “为什么你穿男装呢?是这样打架更方便嘛?还是行走江湖都要这样?” “你在天都有人管束你吗?你要背女德女则女训吗?” 姜余:“……” 姜月婵不解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哪插的上嘴啊… 心里这样想,但姜余说不出口,只道:“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姜月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下问得太多了。 “是我不好,着急了解你。”姜月婵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我应该先说说家里的事,你刚来,肯定有很多不适应,至于你,我们还有很长的以后,我会去慢慢了解你的。” 我们?以后? 姜余总觉得这些话不该放在她们彼此的身上,等她找到胡叔,就带他回天都,自己也会找机会离开,不可能久留。 … 盛情难却,在姜月婵再三的邀请下,姜余还是跟着她一起去府里到处看看。 借此机会探一下侯府的路也挺好,姜余跟着姜月婵走出自己的小院儿,才发现这侯爷府是真的大。 “那边是父亲住的地方,我们就不过去了,东边的两个院子住的分别是三哥月辉和二哥月澹,大哥在边关,他住的地方走前就锁上了,隔三差五会有专门的人去打扫… 再往后是两个姨娘住的地方,月恒和月泰年纪小,如今也还住在内院… 我住的地方离你不远,你要是想找我玩儿,随时都可以来。” 第028章 亲情 “你娘住在哪儿呢?”姜余忍不住问。 “我娘啊…”姜月婵指着内院的方向,“一直向里走,可以看到一个佛堂,母亲已经吃斋念佛很多年了,深居简出连我都很少见。” 姜月婵提起母亲,似乎有点失落。 失落也只有片刻,姜月婵又将笑容挂在脸上,她拉起姜余的手:“走吧,我有东西给你。” … 姜余跟着姜月婵去了她的住处,推门进去就看到前桌上摆着两个食盒,姜余心中有了预感,还没说什么,姜月婵就将其中一个食盒递给她: “城北那家糖葫芦实在太美味了,我特意让阿文买的,都给你。” 姜月婵说着就要打开食盒,却被姜余按住。 “谢了,我拿回去慢慢吃。” 没想到姜月婵大方,买来的两大盒全都给了她,明明自己也喜欢吃,愣是一个都没留。 姜余抱着食盒回到自己的院子时,住处多了五六个丫鬟。 姜余站在门口,指着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浅粉衣衫的小丫鬟:“你是?” 小丫鬟不过十五六,模样乖巧,见姜余回来便走了过去:“四小姐,奴婢清儿,三少爷吩咐奴婢们来这儿伺候。” “散…散了吧,我习惯一个人住,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姜余说着,指了指其余几个人,“一起走吧,不用伺候。” 包括清儿在内的几个丫鬟面露难色。 是怕姜月辉那边不好交差么?姜余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姜余觉得他人其实挺好的,只不过心中的等级观念特别固化,虽然从不苛待下人,但也不允许他们有任何越级的行为,比如他对阿文虽好,但也从不认为阿文可以与他同桌吃饭。 如果她们对姜余伺候不周,怕是也会被姜月辉责罚吧!? 姜余指着清儿:“就你留下来吧,其余人都回去,我喜欢清静。” 这样似乎是有用的,清儿示意其他人离开,自己则对姜余说道:“四小姐一路辛苦,清儿伺候您沐浴更衣。” … 姜月辉可能是真的忙,下午离开后就再没来过姜余这儿,只差人过来送了晚膳。 晚膳倒也丰盛,只是姜余欠些胃口,每样只夹了几筷子,这顿饭就算结束了。 入夜,姜余支开清儿,自己则拎着食盒翻上屋顶,走了一段距离,见一处假山池塘和凉亭,确定没人后才从屋顶上跳下来。 此处是一个荒芜已久的小别院,荒凉僻静,确实适合会面。 姜余抬头望天,随后走进凉亭里坐下,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见一黑影翻过院墙走了进来。 姜余低着头,看也不看:“晚到了半个时辰。” “哪有那么夸张?”那人走过来,来的正是宋平安。 姜余轻哼一声,将食盒推到他面前,又问:“可有线索?” 那日符山一别,宋平安并未回天都,而是先一步到了西伏城暗自调查胡柳的下落,两人早已约定,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做好两手准备。 “军营那边已经查探过了,押送胡叔的马车没有跟着军队入营,而是回了这侯爷府,不过这侯府真够大的,很多地方地方都设有结界,估计是姓乾的那老道设的,我没敢硬闯。” 宋平安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 “怎么就俩糖葫芦?没给我带点儿可口的饭菜啊?” “他这儿的饭不好吃。”姜余一手撑着下巴,“也就这个还行,给你带吃的就不错了。” 虽然都是山珍海味,但是是真不对胃口。 宋平安忽然神秘一笑,拿出一个包好的油纸袋放在桌上: “怕你吃不饱,来的路上给你买了两颗豆沙包,我尝了半个,味道不错。” 姜余心满意足收起来:“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心甚慰。” 宋平安白了她一眼。 “言归正传。”宋平安忽然严肃起来,“姜侯府中除了女眷住的内院,能去的我已经都探了一遍,大致发现三处地方被乾堃设了结界,分别是姜侯爷的书房,后院的佛堂以及乾堃自己住的元无小筑。” “什么叫元无小筑?”姜余反问。 “就是他住的那个别院,叫元无。” 姜余:“?” 宋平安用指尖沾了花叶上的露水,在桌上写下两字。 姜余叹气:“你那书读了和没读一样,那字念炁,元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宋平安不耐烦地摆摆手,将最后一颗糖葫芦扔进嘴里以后起身,“你自己小心着些,我再找机会来看你。” 姜余是看着宋平安走的,他刚刚翻上屋檐,就见一支羽箭飞来,姜余看得真切,还来不及喊住他,羽箭就已经飞了过去,而宋平安也从房上摔了下去。 透过小院儿的门缝,姜余隐约看到火光,有人朝这边走来。 来不及去救宋平安了。 一时间各种主意在脑海里飞速旋转,姜余拎起食盒,翻墙上了屋顶,很快便被人发现,一连数支羽箭飞过来,但她早已有所防备,所以侥幸躲开。 她低头,借着月色看到瓦片上沾着的血迹,四下里却不见宋平安的人影,她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宋平安很可能是没死的,他也是在天都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不会那么轻易死。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引开府中追过来的护院,给宋平安逃跑的机会。 另一人却在此时也来了。 姜月辉… 姜余站在屋顶上俯视他,他应该也是闻声赶来,穿着一身便服,手里还拿着赤霄剑。 许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姜月辉猛然抬头,只见一轮明月挂在屋顶,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他微微皱眉,三两步翻上院墙,也上了屋顶。 瓦片上的血尚未干涸,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在屋顶之上飞奔跳跃,姜月辉跟了过去,他轻功极好,很快便拉进了距离,就在姜月辉准备一鼓作气抓住对方,谁知那人是不是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忽然加速,硬是甩开姜月辉,然后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姜月辉猛然停住脚步,捡起掉落的食盒盖子,再向下看时,人已不见踪影。 第029章 疑心 清儿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只见四小姐在墙角处坐着,院里的灯火昏暗,只能从身形上勉强辨认,看不太清她的容貌。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不知她的死活。 清儿小心翼翼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 “四…四小姐?” 她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却被人敲响了。 … “只有你在?四小姐睡下了么?” 姜月辉敲开院门,站在门外,问道。 清儿低着头,小声道:“睡…睡下了。” “那就去叫醒她吧,就说我来了。”姜月辉没有丝毫打算离开的意思,反而跨步进了院子,站在卧房门外才停了下来。 清儿既不敢拦他,也不敢耽误,小跑着进了房,重新掌灯。 “三少爷,小姐说您可以进来了。” 姜月辉道:“夜里不便,还是让她出来,我来看看她就走。” “三哥有我陪着去,就没什么不便了。” “月婵?” 姜月辉闻声转身,没想到她会过来。 “你怎么来了?” 姜月婵走到他身边:“刚准备睡下,听到外面吵闹,便起来看看,门口聚集那么多人,于是过来看看,没想到三哥你在,怎么了?” 姜月辉倒也坦诚:“府里进了刺客,我一路追到这儿便没影儿了,不放心,过来看看。” “你这么说,我好像也见到了。”姜月婵若有所思。 “你见到什么?” “子时前后吧,远远看到屋顶上有人影,想出去确定一下时人已经不在了,我让家丁过去看看,倒发现了地上有一个沾了血的酒坛,坛子里还剩一点酒,大半都洒在地上了。” “何处?” “在花园那边。” 对上了… 姜月辉心想,那刺客出现的地方也在那儿,月婵说的没有假。 “果然有刺客,有没有人受伤?!”姜月婵看着兄长的神情凝重,又看看姜余的卧房,压低了声音,“三哥,你说刺客不会就在里面吧,那姜余…” 姜月辉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则拿着剑走了进去。 他进来只走了几步,停在幔帐前:“今夜闹刺客,我就是过来看看,小妹可还好?” “一切都好。”姜余道,“三公子费心了。” “你没事就行,早些休息。”姜月辉说着便走出了房间,看姜月婵还在门口站着,于是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姜余可还好?”姜月婵问,“我去看看她吧!” “叫四姐。”姜月辉道,“她没什么事,估计也打算歇下了,你明日再来看她也不迟,我送你回去。” … 姜月辉离开,清儿才松了口气,刚刚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因为紧张,她手心里都是汗。 “清儿,扶我一把…”姜余有气无力说了一句。 清儿回过神,赶忙过来扶起姜余。 掀开被子,姜余穿戴整齐,而她小腿上缠着的纱布却是殷红一片。 “我放在桌上的那瓶药膏拿来。” 姜余说着,解开纱布,一条细长的伤口尚在流血,清儿只觉触目惊心,不由得别过头去。 清儿拿过药膏,用竹片从里面挖出一块,一边小心翼翼给姜余涂药,一边问:“小姐何必这样…” 今夜用过晚膳后就再没见到四小姐,待夜里回来时,虽然有点奇怪,但身子还是好好的,不知为何她进门就用绣匣里的剪刀划破小腿,然后简单包扎又不急着上药。 五小姐就更奇怪了,忽然匆匆赶过来送了一小坛酒,然后又匆匆离开,等到三少爷来了以后,她又跟着过来说了那些有的没的… “你刚刚,怎么不揭发我?”姜余低头看着给自己上药、却又有点心不在焉的清儿,“我们认识不过半日,为什么替我瞒着?” 清儿收好药膏,又用干净的纱布替她包扎,她手脚麻利,很快就重新包扎好了。 “三少爷吩咐了,清儿从今跟着四小姐,要照顾好四小姐。”清儿俯身,从床底拿出五小姐送来的酒坛,取出盖子将它盖好后放回原处,“姜家最看重仆人对主子的忠心,卖主求荣终身不用,从清儿跟了四小姐开始,您的荣辱,清儿也要一并担着。” “可万一…” “您是好人。”清儿打断她的话,似乎并不想知道太多,她是谁,她要做什么,都不是自己这个做下人的该知道的。 “睡吧,您伤得不轻,还需要好好修养…” … “三哥就送到这儿吧!只有一小段路了,我这儿还跟着护院,不妨事。”走到离住处不远的地方,姜月婵说道,“倒是三哥,今夜还要继续去抓刺客么?” 姜月辉道:“许是已经跑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护院继续搜寻,刚刚也派人去营里调兵全城巡逻,月婵不要因此失眠。” “三哥你也小心一点。”姜月婵告别姜月辉,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儿,一进来就让贴身丫鬟小允锁好院门。 “你就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姜月婵走到厢房前,嘱咐了小允一句,然后独自掌灯推门进去。 血腥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姜月婵放缓了呼吸,仍觉得这气味充斥鼻腔。 床铺上有还没干涸的血迹,一旁摆着沾血的纱布,盆里的水也被染成了血红。 但那个人却不在… 姜月婵手中的烛火抖动了几下后熄灭了。 “别动。” 一个低沉却无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月婵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到一丝冰凉贴着颈子。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那贴着皮肤的利刃被悄悄挪开,姜月婵吓了一跳,转身推开那人,自己缩瑟在墙角。 “你让我送过去的酒,我已经送去了…喂,你在听我说话么?” 过了一会儿,姜月婵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可对他说话,他却不应。 “你可别死在这儿…”姜月婵又试着喊他,依旧没动静,于是她鼓足勇气走过去,点亮掉在地上的半支蜡烛,这才看清他倒在地上。 也不知道他是谁,又怎么找到她这儿来的,只是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拼尽全力对她说了一句: “去给姜余送酒。” 当时姜月婵也慌了,月黑风高夜,一个不认识男人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她身边,她应该喊人,又或是告诉三哥,但他那句话却让她犹豫。 这个人…和姜余有关? 来不及多想,姜月婵将他匆匆安置在厢房,又让自己的心腹丫鬟去处理附近地上的血迹,自己则按他说的去做,拎了一小坛酒去了姜余住处。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姜月婵觉得他对自己没有恶意,起码刚才有机会,却也没有伤害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姜月婵自言自语。 第030章 伤 许是伤口的缘故,姜余整夜都在发烧,清儿整夜伺候她也未曾合眼,直到天快亮时,见她终于退烧了,才倚着床边沉沉睡去。 姜余觉得自己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在梦中,她几乎淹死在那片寒冷彻骨的大海里。 睁眼。 些许光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过,姜余坐起身来,不经意扯动了伤口,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小心点儿。” 一个好听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姜余顿时清醒,而她身边的姑娘也赶紧向后退了退,出于本能一般用双手捂住了脖颈,嘟囔道: “你们江湖人士怎么都爱拿刀比划人脖子啊…就不怕一失手伤害了一条无辜的人命么…” “姜月婵?你怎么又来了?”姜余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她,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这么个大活人什么时候来的,她都没有发现。 姜月婵撇撇嘴:“你可以叫我五妹,但我更希望你叫我月婵,总之连名带姓显得生疏,根本不像姐妹。” 姜余冷笑,抱着手臂看她:“你不是也叫我姜余么?没听你喊我一声四姐。” “那还不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才合适么?”姜月婵走过来坐在床边,用手摆弄着衣角,“你只大我一个时辰,我才不想叫你姐姐,可叫你余儿,又显得我没大没小,我们都是月字辈,为什么只有你的名字是两个字啊?” 姜余看她眼里真诚,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了。 真相是什么,姜余不在乎。 “因为我是私生女啊,况且还是姜家多余的那个。” 姜余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姜月婵不由得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 姜余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也不想和她这么耗着,于是问:“你一大早上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三哥让我给你送点药膏,要你坚持涂,别留了疤。”姜月婵如实回答,顺便拿出一个青瓷小罐。 果然。 姜余还没说话,姜月婵却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你是个姑娘,三哥又不会真看你的腿,你装装样子就好,何苦非把自己弄伤?” “你太低估你哥了。”姜余道,“伤口流血,隔的不远是能闻出来的,况且他是个习武之人,最熟悉这个,昨夜他进来,虽未靠近,但也能闻到。” 姜月婵道:“但血的味道可以用药膏掩盖,你…” “我是可以假装给伤口涂了药,但明天呢?后天呢?我总要每日清理创口,早晚要下地走路,他看不出来么?” “是哦…”姜月婵若有所思,随后觉得很有道理。 姜余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不由得扬起嘴角:“现在该我问你了,姜月婵,你昨夜为何来送酒,又为什么选择帮我?” “巧合吧。”姜月婵托着下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本来只想与你小酌几杯。” 姜余狐疑地盯着她,这话也只有傻子回信。 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姜月婵丢下一句“爱信不信”后,起身匆匆离开。 清儿端着一碗清粥和一小菜进来,刚刚在门口听的真切,进来便随口问道: “小姐做这些,不是把脏水往自己头上扣么?是又何苦呢?” 当然是为了给宋平安打掩护… 为了队友,牺牲自己,这事也不是第一回干了,宋平安这人虽胆小,但对她颇为仗义,这次的事,姜余自然希望姜月辉怀疑到她的身上,好给宋平安争取自救的时间。 只是姜月辉也不傻,凡事她若做的刻意了,反而叫他生疑,于是她只是故意划伤腿,却又不声张,装作在屋檐上中箭的是她,但又出于理亏不说出来的样子。 只是姜月婵来在她的预料之外,昨夜她也听到了他们兄妹在门外的对话,姜月婵话里话外都将目标指向姜余,不知她出于什么目的,姜余顺理成章将酒坛打开放在床下,只让姜月辉进来时闻到似有若无的酒味,这样,所有疑点就都指向她姜余了。 只要姜月辉不问,姜余就什么也不说,加上他亲妹妹的一番话,也就坐实了昨夜的“刺客”是姜余。 只是那酒… 姜余不由得皱眉,自己曾和宋平安约定,如果一方出事失去联系,又不方便见面的情况下,就托人送酒给对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宋平安见到了姜月婵? 他信任她? 但她又为什么愿意帮忙? 或者只是巧合,真如姜月婵所说,只是找她来小酌? 理不清,姜余觉得头有点疼。 “小姐是为了让三少爷赶你出侯府?”清儿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乖乖闭嘴。 姜余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说了句“没准儿是这样呢”。 … … 姜月婵回了自己的住处,就让丫鬟小允守好门,自己端了一盘点心和一碗清粥进了厢房。 房间里依旧没看到人,直到姜月婵关上门,轻轻说了句“是我”,才见到那个男人从门口走了出来。 正是宋平安。 分明刚刚看过了,他并不在门后… “你会术法?”姜月婵问他。 宋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才承认:“会一些。” 那便不意外了。 姜月婵这样想,随后从盘子里挑出一块儿好看的点心:“昨夜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快尝尝好不好吃。” 宋平安接过点心,默默坐回床上,尽管很小心,但仍旧扯动了伤口,血从肩膀的伤口里流出,染红了纱布。 而他只是皱了皱眉。 “你们习武的人都不怕痛么?我小时候被二哥丢石头砸破了头,虽然伤口不深但我哭了三四天,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害怕呢。” 姜月婵倚着桌子站在他对面,眨着眼看他。 你们… 宋平安抬眼:“姜余受伤了?!” “小腿上有伤,这么长。”姜月婵如实回答,顺便用手比划了一下。 宋平安咬咬牙:“是姜月辉干的!?” “你别误会我三哥。”姜月婵道,“是姜余自己划破的,我想她大概是为了把所有的怀疑都揽到自己身上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值得我这个姐姐这样对待?” 宋平安将整块点心塞进嘴里,斜靠在床上的被褥上,吃完点心才不紧不慢道:“都一天一夜了,你还没去告诉你哥,他要找的人就在你这儿么?” 第031章 目的 姜月婵一脸无辜:“我?我为什么要告诉我哥?要想让他知道,昨夜大喊一声就够了,何苦费力救你,还给你跑腿。” “那你要什么,为什么愿意帮我,万一…我是坏人呢?”伤口的疼痛一阵阵的,宋平安有气无力地闭上眼,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那你又为什么信任我?就是因为我是姜余的妹妹?” 姜月婵反问,宋平安的疼痛被她看在眼里,伤口虽然处理过了,但她这儿没有疗效显著的伤药,所以他的伤势一点也不见缓解。 “这个给你。”姜月婵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一小瓶药膏,三哥让她拿给姜余两瓶,一个止血,一个止痛,而她私心留了一瓶止血的。 宋平安拿到鼻子旁边嗅了嗅,就知道里面的药是什么用处了。 宋平安正要脱衣服上药,却被姜月婵制止: “你先等等!等我们说完了,我出去,你再上药…” 姜月婵两手捂着眼睛,听他没回应,于是偷偷从指缝里看他,见他乖乖坐在床榻上,并未脱衣服,她才把手放下来。 “在此之前我没见过你。”宋平安道,“当我听姜余提了一次她有个妹妹,我受伤后跌跌撞撞到你这儿也确实是巧合,我在门口看到你坐在院子里,你笑起来有点像她,所以我猜,她说的妹妹,应该就是你了。” “所以才信我?”姜月婵不是很确定,“可是你怎么断定我会帮你?” 宋平安摇摇头:“从未确定过。” 姜月婵不解。 “只是那会儿我赌你会帮我。”宋平安坦诚道,“只能赌了,若我死了,姜余也不可能独活。” … … 自从腿受了伤,姜余的日子也过得清静了许多,对外她只说是摔倒被院里的石阶划伤了腿,而事实上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侯府石阶的棱角都是让工匠细心打磨过的,一方面是为了平整好看,另一方面也是怕府里的老人孩童摔倒割伤。 不过姜月辉也没有揭穿,对那夜刺客的事情也没有再提起过。 总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姜余的目的也达到了。 为今担心的只有宋平安的死活了。 “死应该没死,不然早就在府里传开了,但如果活着,又为什么不想办法和我联系呢?”姜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瓦蓝的天空自言自语。 “姜余你在发呆么?” 一个好听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姜余无奈回头,首先看了一眼清儿。 清儿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做出的口型似乎在说—— “拦不住。” 姜月婵笑吟吟地坐下,打发清儿出去,而后对姜余说:“你不用责怪她,我直接进来她也不敢拦我。” “那你来干嘛?”姜余开门见山。 姜月婵和她一样趴在窗边,歪过头看着她: “今天天气这么好,镜湖边的桂花和菊花都开了,我们一起去吧!” “不去。”姜余果断拒绝,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我这儿还伤着呢,走不了。” “坐马车过去,到了雇轿撵抬你,我们坐画舫游湖赏花,一年可就这么几天。”姜月婵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去嘛,去嘛姜余姐姐…” 见姜余有点动摇,姜月婵乘胜追击,挽着姜余的手臂:“我长这么大,终于有了个姐姐,小时候我就羡慕别人有姐妹,而且我也算给你帮忙了,你就同意吧,我保证!绝对不让你辛苦!” 欠她一个人情是真的,姜余想了想,勉强答应。 姜月婵开心到几乎要跳起来:“那就说定了,明日一早我来接你,这会儿我去找三哥,让他也去!” … 姜月婵是真的热情,天未亮就来了姜余的住处,并且亲自拿了一整套缃色衣裙来,说是特意为他们一起去游湖定制的,好说歹说才让姜余勉强换上。 在天都生活近十年都没有穿过一次女装,姜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感觉镜子里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似乎很是陌生。 这就是自己本该有的样子么? 姜余不禁回忆起小时候,如果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应该就是这样吧… “你穿这个真好看!” 姜月婵为她挽了一个好看的发髻, “忘了带发簪过来,我有一根素色的玉簪配你,我让小允去取。” “不必了。”姜余拿出随身带着的白玉簪,“就用这个吧。” “哇,好漂亮的玉簪子,你随身带着,是很重要的人送你的?”姜月婵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后,才帮她戴上。 “朋友送的。”姜余道,“平日里我也不会这样打扮自己,自然也没有别的首饰。” “你戴真好看,衬你肤色。” 姜月婵按着她的肩,和她一同望向铜镜。 是啊,镜子里的人儿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姜余抬手就要摘发簪,却被姜月婵拦住: “好好的,怎么不戴了呢?” “穿戴成这样出门不方便,还是换回男装。”姜余解释道,“而且我还不太习惯。” 姜月婵不答应:“别啊!我花了心思装扮的,好姐姐你就穿着吧!你总不能一直穿男装吧?等父亲回来,会责备你的…” 姜余仰起头看她:“他?凭什么责备我?” “因为家中规矩繁多,女眷穿衣要得体,符合身份。” “如果我不呢?”姜余问。 姜月婵想了想,命人抬着轿撵在门口等着,随后又让清儿和小允扶着她站起来,看着她一瘸一拐被送上轿撵,才道:“这些以后有的是时间说,今日还要游湖,切勿耽误了好光景。” 第032章 游湖 坐在马车上,姜余看了一路风景,期间还有姜月婵热情介绍,让她对冀州第一大城有了更多了解。 “到了。” 马车停下,走在最前面的姜月辉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扶着姜余下来,坐上了轿撵,很快就到了湖边。 此湖名曰“镜湖”,眼前的景色也对得起它这个名字——湖面广阔浩大,如一面镜子映照着蓝天白云。 周边弥漫着桂花的香甜气息。 即使什么都不做,只在湖边发呆看景,也是一种享受。 天都城外也有一面湖,名曰“广寒”,湖水寒冷清冽,总让人想起冷森森的海。 姜余很少愿意靠近它。 想来这些给山川湖泊起名的人,都是对当地进行了考究。 三人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今日他们来的早,所以游人并不算多,虽然不热闹,但胜在清静,丫鬟沏好茶给三人奉上,一边赏美景与花香,一边品好茶,别有一番风味。 “镜湖还有一个别称,曰‘小金鳞’,与旧都镐京的金鳞湖最为相像,金鳞日暮的盛景,如今也引人向往。” 姜月辉道, “今天可以玩的晚一些再走,日落时不妨欣赏一下美景,虽不及旧都十分之一,但仍为人称道。” 如今旧都镐京早已不复存在,“金鳞日暮”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偶尔会提及的遗憾。 这话题不免沉重又伤感… 但这不是今天出来玩儿的主基调,姜月辉放下茶杯: “算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让阿文租了画舫,我们兄妹三人也去游湖散心。” … 姜月辉将姜余扶上画舫,转身要去接姜月婵时,阿文忽然从岸边跑过来,姜月辉让她们稍等,自己又上了岸。 姜余坐在画舫上朝姜月辉那边看去,只见阿文在姜月辉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就变得阴沉许多。 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姜余多少有点心虚。 姜月辉回过头看了画舫这边一眼,走过来扶着姜月婵上了画舫,而自己返回岸边站着。 “临时有些事要处理,今日就你们姐妹游湖吧!你们放心,下人们都留在岸边候着,画舫上没人会来打扰你们。” 姜月辉说完就匆匆离开,也不知为了什么事要这么赶着走,姜月婵站在画舫上喊了他好几声也没回应,而画舫也离了岸,很快就看不到姜月辉了。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姜余看着岸边,问了一句。 “不知道。”姜月婵嘟着嘴做到姜余身边,似乎没了游湖的兴致,美景在身边也懒得看一眼,只是低着头,用手指绕着衣袂。 今天约他们出来,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宋平安伤势好转可以离开了,姜月婵才想到这调虎离山的计谋,让宋平安可以平安离开。 难道是被三哥发现了? 想到这些,姜月婵就已经开始紧张起来。 姜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她小脸煞白,多少也有点担心她。 “不舒服嘛?” 姜余问了一句,姜月婵心不在焉的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起身道: “船家,快点靠岸!” 就这样,刚刚离岸不久的画舫又回到岸边。 姜月婵几乎是一脚跨到岸上,转身对姜余说道:“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哎…” “船家你带我姐姐去游湖,别让她扫兴!” 姜余话还没说出口,姜月婵就带着小允火急火燎离开,而自己坐的这艘画舫再次缓缓离岸。 姜余扶额,本想说一起回去吧,但自己反应慢了一拍,姜月婵跑了,画舫也离岸了。 就自己一个人坐在船上赏景,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船家,就在这一片划个来回我们就回去吧!”姜余吩咐了一句,想来这样也不算辜负了姜月婵的美意,反正自己又不需要附庸风雅的活动,差不多了就赶快回府养伤。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对面画舫上立着一人,白衣玉冠,手里还摇着一把竹骨折扇,似乎在对着湖上盛开的莲花作诗。 姜余闻声望去,虽然尚有些距离,但她看得真切。 不是别人,就是上次在同福楼和她打过架的浪荡子。 两船相向而行,此时越靠越近,姜余立马招手示意船家掉头回岸边,想着别出声以免引起对方的注意,没想到对面船上的白衣公子还是看了过来,也让船家加速。 于是,湖面的平静被打破,两艘画舫在湖上竞渡。 双方你追我赶好不热闹,那白衣公子一边催促船家再快点儿,一面又让姜余等等他,但姜余哪里愿意等,上次遇到已经闹得很不愉快,难不成二人还要在这儿打一架? 看到他就心烦,何况此人还厚着脸皮追过来,姜余恨不得此刻掐诀劈漏他的船,让他游着上岸。 只可惜… 她再次试了试催动法诀,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姑娘!” 白衣公子喊了她一声,见她依旧不应,索性施展轻功,一跃上了姜余所在的画舫。 两船距离有些远,他这一跃也差点掉进湖里,好在一脚踩在了船舷上,很快又稳住了身形,才不至于真的掉下去。 白衣公子走了过来,冲着姜余露出灿烂的笑。 “是我的诗吸引姑娘了嘛?既然有缘再遇到,有为何躲着我呢?是…害羞?” 害、你、妈、个、头。 脏话呼之欲出,姜余还是在最后关头忍住了,自己腿脚不便,又没带件趁手的兵刃,这小子的功力她也见识过,绝对不是一把木刀可以对付的。 再说了,拿出来也只会让对方笑话吧。 “你的诗…”姜余冷笑,“公子不要脸的功夫很到家嘛!若是景明帝师泉下有知,恐怕也要坐起来给公子鼓掌哦。” 百年前,大穆世宗皇帝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在金鳞湖与景明国帝师偶遇,当时帝师即兴做了这首诗。 后来帝师回到了景明,世子继承皇位,二人相隔万里,此生再没见过,世宗继位十年,久病缠身,只能将国政交与发妻韩皇后手里,自己则在这金鳞湖畔是行宫里养病,期间亲笔写下这两句诗,命人做成匾额放在了行宫中。 后来兵荒马乱,举国迁都,这匾额也就在流离中散落,再也没找到过。 当然,年轻世子与他国的女帝师相遇,总能引起后人的遐想,民间流传二人的故事,版本也很多,但其中曲折也许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白衣公子一言不发,随即又笑了起来。 第033章 闲谈 白衣公子哈哈大笑:“姑娘博学,竟连这冷门的诗句也知道。” 姜余当然知道,不仅如此,她还见过世宗皇帝的亲笔手书,曾辗转落在宋平安手里,宋平安将其送给倪岚,又求李长卢仿了一份,被一大户高价买了去。 “那匾额可花了我两千金铢。”白衣公子摇着折扇,说话间无不带着得意之色。 好家伙,冤大头竟在我面前。 姜余憋着,差点笑出声。 姜余想了很多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 “公子出手阔绰。” 白衣公子自然不知道姜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只叹道: “我只是向往世宗皇帝与景明帝师李天微的感情…” “打住。”姜余皱眉,“什么感情,一面之缘能有什么感情?世宗皇帝是大穆朝出了名的专情君王,后宫除了韩皇后,没有再纳一个妃嫔。” 白衣公子对姜余说的并不满意,他在姜余身侧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若真是专情,又怎么可能娶韩皇后?你大概不知,世宗皇帝还是世子的时候已有世子妃,只是红颜薄命…” 姜余怎会不知,小时候姑母曾给她讲过,世宗皇帝年轻时的第一任妻子也出自姜氏,聪明善良,深得世宗喜爱,后来在一场变故中死去,姜余那时候听了,心中无限惋惜。 但那又能如何,人生又不止有情情爱爱,一路向前,谁又不是负重前行,万分之一的几率又遇到可以相互扶持一生的人,也不必那么绝情。 至少姜余是这么想的。 “端淑皇后,闺名姜炘。”姜余瞥了他一眼,“这也不是秘密,有什么不知道的。” 白衣公子又笑,收起折扇叩了叩桌面,故作神秘: “看来姑娘也喜欢打探这些传闻,这样,在下请姑娘去湖边酒楼小酌,顺便给你聊聊我所知道的宫中辛秘,如何?” “聊也聊了,时间不早了。”姜余坐直了身子,指着旁边的那艘画舫,“我也要回去了,公子请便。” 但白衣公子未尽兴,并没有打算离开: “不想去酒楼也成,这里景色宜人,一起看风景也是极好…” “回吧。”姜余朝他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别过头,懒得搭理他。 “那…”白衣公子起身,“两次相遇也是缘分,还想请教姑娘芳名。” “姜余”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她忍住,她行得正,走到哪儿都不怕说出名字,偏偏这西伏城不行。 放眼冀州都是姜家的封地,这西伏城又是姜家居住之所在,承认自己姓姜,也就是在告诉对方,我是侯府的人。 不行。 姜余既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给侯爷府惹麻烦。 “姜余…”姜余顿了顿,“江小鱼,对,我叫江小鱼,江水的江,小鱼的鱼。” 白衣公子舒了口气:“吓我一跳,以为你和西伏城姜氏有什么瓜葛,原来是江姑娘。” “江姑娘,你的名字有一点点…俏皮…”白衣公子笑道。 姜余抽了抽嘴角。 “那在下也自我介绍一下,云瞻,白云的云,瞻仰的瞻。” 姜余敷衍地点头,管你云瞻还是雨瞻,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云公子,天色不早,就此别过吧!?”姜余扶着椅子起身,再次指向云瞻的那艘画舫。 “江姑娘,我想…” 也不知云瞻要说什么,只是他说这话,同时又抬手抓住姜余的手腕,而姜余也是本能抬起手,一掌打在他左肩上。 云瞻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差点跌进湖里,好在他一手捏着姜余的手腕,于是两人一起从船上跌进湖里。 相比于一个人承受,两个人就不那么孤单。 水花四溅,湖上的画舫摇了摇。 艄公善水,立马跳下湖救人。 “噗…” 云瞻被两位艄公拽上船,此刻已湿透的他还在湖里呛了口水,差点憋死在这镜湖中。 他趴在船上,缓了好久才能均匀喘气。 “她…她呢?”云瞻艰难坐起,却不见那个和他一起跌入湖水中的姑娘。 “刚刚只见到公子,那位小姐…没找到…”艄公说着,又下水找了个来回。 云瞻心里一沉。 刚刚落水,就看到她腿上有血渗出,本来以为是看错了,但水里的血腥气息不会骗人。 江姑娘腿上有伤,且不轻。 云瞻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艄公说道: “找,给我找,多来些人,翻遍整个镜湖也要给我找到她…” … 姜余曾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再游泳,但终究还是食言了。 趁着落入湖水的机会,姜余独自游走,此时寻了处无人的岸边才艰难爬上岸。 自己会游泳,也是拜宋平安所赐,有次任务失败,就是被他拖累双双落水,两个人都差点淹死在河里。 为了避免悲剧重演,姜余竭力克服恐惧去学游泳,虽然她在梦里依旧会梦到自己溺水,但在现实中,却也掌握了一个新技能。 不能被梦魇打败,要做最强大的姜余。 此时已是黄昏,姜余在无人的林子里生活烤干了衣衫,其间顺便重新包扎了伤口。 疼归疼,但她并没有这几日表现的那么娇气,伤口是她自己划得,虽然看起来夸张,但实则未伤及要害,如今虽然又崩开流了不少血,但这种疼痛,姜余挺得住。 林中有些虎薊长在杂草之中,虽然平平无奇,但却是止血消炎的良药,姜余摘了几株放在嘴里嚼碎,而后敷在伤口上包扎,很快伤口带来的疼痛开始缓解。 “普通平凡的东西未见得不好嘛!” 姜余自言自语,随后熄灭了篝火,起身朝着城中走去。 至于那个云瞻,让他去找吧,这次之后,应该不会再来骚扰她吧! 姜余回了城,心想不如借此机会前去侯爷府旁的元炁小筑转转,反正乾堃跟着姜月辉的时候,突然有事离开,据说这几日还在大镛城待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姜余当然要珍惜。 当然,此时去还太早,与其干等着,不如先去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第034章 夜行 姜月婵紧赶慢赶回了侯府,这时才得知三哥并没回来,若不在这儿,八成是去了军营。 姜月婵松了口气,刚才还以为是三哥发现了什么,吓得她一路都提心吊胆的。 “小允,我们去镜湖吧…”姜月婵用丝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正要走时却又不放心,“小允,我们还是先去厢房看看吧!” 回到自己的住处,小允照例守住院门,姜月婵推开厢房的门,差一点昏过去。 “你怎么还在啊!?” 姜月婵几乎想吼出来,但又怕引起注意,才压低了声音。 说好了她调虎离山,宋平安借机逃出去,结果此时都已经黄昏,宋平安却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不仅躺在床上,姿势还很安详,双手扣在胸前,闭着眼,直到姜月婵进来,他才不慌不忙睁开眼,转过头笑脸相迎: “回来啦!玩儿的开心吗?” 眼前没有铜镜,若是有,姜月婵也许能看见镜中那个青筋暴起的自己有多狰狞。 “宋平安,我辛辛苦苦把三哥骗出去,你倒是逃啊?” “会逃,不急。”宋平安又闭上眼,“等天黑些走,太早了引人注意。” “那我辛苦引开他们…” “我没让你这么做。” “???那我和你商量时,你也没反对?” 她是和宋平安说过,这几天在她的厢房里仔细养着,伤口虽然离痊愈尚远,但也好了小半,起码可以活动了。 父亲回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姜月婵胆子再大,也不敢将一个陌生男人一直留在她的厢房。 所以商议了一下,只要宋平安恢复行动能力,就立即离开。 宋平安道:“也不是完全没用,姜月辉不在府上,我能睡个安稳觉,补充体力后,晚上才方便离开。” “当真能跑掉?” “嗯…”宋平安点点头,“最多半个时辰,等我走后,你再打开你身后柜子,里面的东西,算是我对你的报答。” … 姜余身上的钱不多,落水时又有大部分散失了,好在随身还有些铜板,她买一碗云吞面,素是素了点儿,但也填饱了肚子。 擦去嘴上的油花,姜余抬头看天也黑了,于是放在桌上放下十枚铜板,又向店家讨了一碗清水,朝元炁小筑那边走去。 这个小宅子是紧邻着侯爷府建的,和其他宅子一样大门临街,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姜余却隐约看到这座“元炁小筑”被结界包裹着。 虽然术法不能用了,但她对术法的感知和判断还在,这道结界应该不是用于攻守,而是用来感知。 “乾堃的院子里没准儿有乾坤,不然为什么他要刻意耗费灵力在千里之外去感知自己的住处有谁去过呢?” 姜余自言自语道,随后用指尖蘸了碗中清水,在院墙外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繁复的符咒。 即使没有纸缯和朱墨,有些不具备攻击性的符箓也可以完成,需要的只是一碗清水以及… 姜余画好了符咒,起身拿出所剩不多的铜板,随手掷入地上画的符咒中,那几枚铜板似乎被什么吸引一般,各自滚入符咒的几处空白区域,和姜余画好的符咒一起形成连贯的花纹。 待最后一枚铜板归位,整个符咒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就像被赋予生命一般,光芒忽明忽暗,犹如人在呼吸。 一个透明的小人从符咒的中心逐渐形成,周身上下都是水做的,圆圆润润勉强有个人的轮廓,只有巴掌大小。 姜余再次用指尖蘸水,将水滴弹在院墙上面。 透明小人身子一轻飞过院墙,顺带着姜余一起过去。 结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了。 姜余松了口气,这种用自己精力召唤出来的小东西有心跳也有呼吸,频率则与主人一致,它的作用就是掩护主人悄无声息突破结界,但没有任何攻击性。 没有被人发现,透明小人朝她挥了挥手,姜余轻轻打了个响指,它便化作一滩水,很快消失在泥土中。 借着月色,姜余四下观望,只见院子不大,里面布局简单又精巧,院中间是鱼池,鱼池上方是一座石桥。四周扑满了白色的鹅卵石,池边还有一棵修剪过的松树。 姜余绕过这些走到了乾堃住的阁楼前,里面没有灯光,门窗紧锁,看来乾堃走后,这里就没有人再进来过。 听闻他爱清静,姜侯尊重他,虽没给他安排仆役,却隔一段时间就让老成稳重的家丁去他的小筑里打扫,对此乾堃从未反对过,这个习惯就延续下来。 所以姜余并不担心会在这儿遇到下人。 确定了小筑里没人,姜余又去了后院,这里空荡荡的,没有前院那般雅致,只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姜余刚要去看,就被一人拦住去路。 那人几乎从天而降。 … “四小姐可能出事了……” 军营里,阿文出去又进来,随后附在姜月辉的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姜月辉本在处理营中军务,听到后放下手中的毛笔,急忙走了出去: “上马,路上给我说详细一点!” 姜月辉赶到镜湖边时,那里已乱作一团,比往日都热闹,数十人举着火把站在岸边,而湖面上也有近百艘船,星星点点的渔火几乎映亮的半个湖面。 据说白天有个姑娘掉进湖里没上来,大伙都在寻她。 会水的人几乎游遍了她坠落的这片水域,仍找不到她本人。 姜月婵呆呆地站在湖边,一言不发。 “这地方人多混乱,阿文你带五小姐回去。”姜月辉看着妹妹的身影,虽然心中也很着急,但也清楚自己不该在此刻去责备她。 何况这会儿从四面八方来了很多人,或者来帮忙,或者凑热闹,鱼龙混杂,对一个姑娘来说,也太不安全了。 阿文过去劝,却被姜月婵狠狠拒绝。 姜月辉看在眼里,走了过去。 “我在这儿看着,这不安全,你回去。” 姜月婵闻声转过身,已经哭到小脸煞白的她看到三哥,又忍不住哭起来: “是我不好,如果不带她来,就没这事了,如果我不走,也许她就不会落水…” “哪有那么多也许。”姜月辉按了按姜月婵的肩,“错在我,不该丢下你们俩人独自先走。” … 第035章 小筑 元炁小筑里竟然有人! 那人和乾堃一样穿着道袍,看他装束应该也是天正一脉的道士,二三十岁的样子,姜余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又为了避免对方看清她的脸,第一时间转身就逃。 道士没有追过去,而是双手聚气为剑,指向姜余的背后。 寒意陡然升起,姜余仅仅跑了几步还未来得及翻上屋顶,就已经被那迫人的“剑”追上。 姜余本能的双手掐诀。 只见结界在面前张开,淡蓝色的光芒铺成一张巨大的网拦住气剑,两者相碰形成巨大气流,姜余不由得眯起眼睛—— 是自己的灵力又回来了?! 姜余心中又惊又喜。 而道士也觉察到异样跑了过来,姜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抓住衣领,身子一轻,被人拎上了屋顶。 姜余双脚落在琉璃瓦上,转身一看—— “宋平安,你没死?” 宋平安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抽出一块黑色方巾给姜余蒙面。 紧接着,道士也跟着翻上屋顶,手中还多了一把精铁长剑。 姜余身手去摸别在腰间的短刀。 “你灵力没恢复,那短刀算不得兵刃,一边看着吧,乖。” 宋平安双手按着姜余的肩,扶她到一边站着,随后抽出腰间挎着的环首长刀。 … 镜湖这边被火光映亮犹如白日,姜月辉看着湖面上划动的船舶,感觉自己的心也几乎要沉入湖底。 就这么结束了么? 可是父亲还没回来… “少爷!少爷!” 姜月辉心情沉重,阿文从远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四小姐…已…已经…”阿文咽了咽口水,“回…回府了…” … 镜湖上的画舫,白衣公子坐在船上望着水面,寒风中他的身子一直在抖,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几个时辰了。 艄公看他这样,也无奈摇头,劝也劝过几回了,可他听不进去,艄公也只能将薄毯披在他身上,任由他这么坐着。 转眼身上的水也已经干了,但他依然在发抖。 “是病了吧…” 艄公念叨了一句,抬眼看到对面船上的同行朝他挥舞着火把,艄公撑桨划过去,就听对方说: “人已经找到了,如今已送回府,据说是活着的,她的家人都已经赶回去了。” 云瞻眼里恢复了神采,起身就去抓艄公的手臂,还差一点再次跌进湖里。 “公子小心着些!” “人没死?真的没死吗?”云瞻一脸急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确信。 “没死,公子放心,只是一个大家小姐哪受过这般惊吓,怕是回去了也免不了病一场,好在是侯爷府,总会不惜钱财将她治好的。” 心中的石头落地,云瞻双腿一软,若不是艄公搀扶,此刻已跪在地上,他嘴里叨念着“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夜里寒凉,既然有了结果,公子就不要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我送您上岸,您早些回去吧!” “好。”云瞻缓缓闭上眼,他嗓音沙哑,有气无力应了一句。 艄公扶他坐下,转身要去撑桨离开。 “好,好…”云瞻睁开眼,“船家,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那姑娘还活着。” “还有!” “怕是会生一场大病。” “不是这一句,你说‘侯爷府’,什么侯爷府??” 艄公笑了笑,怕是这公子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也如实答道: “公子说笑了,侯爷府,西伏城除了姜侯爷,还有谁人敢称一声侯爷?” 云瞻脸色愈发苍白。 “公子?公子!喂!公子你醒醒…” … 姜月辉快马加鞭先一步回了侯府,径直走到姜余的住处,门口有清儿守着,据她说姜余已经回来一阵儿了,喝了碗姜汤,沐浴更衣后就睡下了。 清儿在府里守着,见四小姐独自回来还觉得奇怪,只是她没多说,自己也就没多问,看来她们主仆对镜湖那边的混乱状况一无所知。 “我去看看她就走。”姜月辉道。 清儿推开卧房的门,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姜余躺在床上,睡的很熟。 姜月辉在床边站了片刻后就离开了。 姜余睁开眼,其实一点睡意也无。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元炁小筑的屋顶观战,她知道宋平安会术法也会功夫,只是没想到他的刀法这般炉火纯青,那道士剑气凌厉,招招迫人,但宋平安也丝毫不落下风,每一招他都能稳稳接住。 反观自己呢? 姜余一边看一边做出假设,道士的剑式她最多能接十招,若是和宋平安对打,她也没什么胜算。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宋平安么… 姜余翻来覆去,愈发睡不着。 如果他这么厉害,又为何总在银币团的选拔中淘汰,又在一次次的任务中拖她后腿? 若是因为怕死,为何每次的选拔他都要参加? 为什么? 姜余睡不着,索性起床打开窗透气。 今夜月色皎洁,在她的小院子里洒下柔和的银光。 微风伴着桂花的香甜气息,才让她头脑逐渐冷静。 刚刚那一战时间并不长,但姜余印象深刻。 那道士在天正一脉里算是年纪轻的,但是功法运用纯熟,似乎也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出现在乾堃的元炁小筑里,应是关门弟子一类的人物。 又或者是儿子? 反正天正一脉的道士是可以婚娶的… 姜余摇摇头,自己想的太多了… 她站在窗前,开始仔细回忆宋平安的一招一式,手里也开始比划,总觉得这刀法有点熟悉。 “啧!”姜余拍手,这不就是吴天的刀法么!只是吴天力气大,这套刀法他使起来古朴厚重,以一敌十,而宋平安则更灵活百变,只是最基本的路数是一样的。 偷学的?又或者吴天教的?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姜余的心中慢慢滋长,她感觉自己似乎并不了解宋平安,尽管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 天未大亮,姜月婵就过来了,似乎一夜都没睡好,眼睛哭到红红肿肿,着实惹人心疼。 “姜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呜呜呜……” 第036章 佛堂 姜余知道她会来,但不知她哭成这个样子,问她: “这眼睛怎么哭的跟个核桃似的,是受了什么委屈么?” “姜余,是我不好,害你掉水里,你怎么样了啊?昨夜我想过来看你,但三哥说你睡下了,不让我来。” “原来是这件事。”姜余道,“我没事,落水时被人救了,我怕风寒就急着回来了,也是我,太累了,忘了和你们说了。” 姜月婵抽抽搭搭给她讲了昨天她落水后镜湖那边的事,也说了三哥有多担心,而自己又有多自责。 姜余听罢,心中竟有些内疚。 是该和他们报个平安的,但要早早说了,就没有昨夜那么好的机会去元炁小筑。 不过去了似乎也没起什么作用,宋平安牵制住道士以后他们到处找了一遍,也不见胡柳的身影。 也就是他不在乾堃那儿… 书房?又或是佛堂? “姜余,你在想什么呢?”姜月婵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 “我来了也有些日子了,还没和你母亲请安,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理应去一趟。” “也不是不行,就是母亲信佛,爱清静,逢年过节我们会去看她,但是平时…”姜月婵有些犹豫,但又不想扫了姜余的兴,“走吧,你去看她,她应当也不会拒绝。” 姜月婵带着姜余来到后院佛堂门口,和姜余想的不一样,眼前的佛堂格外朴素,应该是侯府中最朴素的建筑,若是别人不说,一般人真的很难注意到。 门紧闭,窗子是开着的,袅袅青烟飘出来,带着浓烈的沉香气息。 隐约听到佛堂里的诵经声,姜月婵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外面静静候着,直到那诵经声停止,姜月婵才上前叩门: “娘,月婵来看您啦!” 她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被里面的人听清,过了一会儿,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大串佛珠,看到来的是自己女儿时,眼里多了几分温柔,她张开手臂,将女儿揽在怀里。 这就是有母亲的感觉么? 姜余抱着臂,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那妇人的余光瞥到她,逐渐的,眼里失去了颜色。 “你…是你…”她皱着眉,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不是你…你是谁?” 姜余看着她,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 “娘,这是姜余,她回来了,说要来看看您呢…”姜月婵满心欢喜地介绍,对自己母亲的话并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在自家里看到陌生人,所以紧张。 “姜…余…”姜夫人念道,抬眼上下打量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扶着门才勉强站稳,她定了定神,“那已经见到了,我还要回去诵经念佛,你也请回吧!” 姜余走上前:“大夫人,姜余此次来特意来看您,您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姜夫人抬手,示意她不要再往前走,而自己一脚已退回门内: “心意到了就好,我身子突然有些不舒服,改日再招待吧!” “娘,您哪儿不舒服?用不用找大夫…娘,您先别关门…” 姜月婵话音未落,姜夫人就已经回到佛堂并且关了门,姜月婵站在门口又敲了半天,也不见母亲回应。 无奈之下,她只好嘱咐母亲身边的丫鬟好好伺候,然后离开了。 “我娘平时不这样的。”走在路上,姜月婵向姜余解释,“可能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她不是那种刻薄的主母,姜余你别…” “嗯。”姜余点头,和姜月婵一起在花园里信步闲逛,“没事的,以后我再去看她。” 她说是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站在门口,看向佛堂里的景象—— 正中是一尊菩萨像,周围空间不大,摆着蒲团和经书以及一些鲜花水果,再就是一鼎香炉,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而里面最多就是个卧房,即使不是,胡叔也不会被藏在这儿。 试想姜月辉这么重视家族的人,怎么会将一个陌生男人藏在自己母亲的住处呢? 若佛堂这边有厢房甚至地下室还能说得过去,小院儿进去,只有孤零零一个小佛堂,不可能藏人。 元炁小筑没有,佛堂没有,姜侯爷的书房… 姜余觉得希望不大,姜侯爷不在的日子里,他住处的门紧锁,从没见到有人过来。 这让姜余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据说姜侯爷已在回来的路上,胡叔却还下落不明,难不成自己还真留在这儿和他父女相认不成? 姜余忽然问了一句:“姜侯爷还有几天回来?” “五天或者七天吧!”姜月婵道,“姜余,虽然但是…你也应该叫一声爹爹…诶?你去哪儿?” … 姜余让清儿在同福楼点好了一桌酒菜,坐马车到了同福楼以后又悄悄离开,走街串巷进入一家小酒馆,窗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人,正是宋平安。 上次分开前宋平安就对她说过,自己每日晚膳时都会来这家小酒馆,如果临时有事不来,也一定会留下信号,如果姜余有事,随时可以来找他。 “老板,再来一碗烩面。” 宋平安说罢,朝着她招手示意,姜余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觉得胡叔不太可能被藏在你说的三个地方,我去佛堂看过,如今姜家主母住着,地方不大,姜月辉不可能不顾自己母亲的安危…” “我知道。”宋平安说着,用茶水涮了涮茶盘里倒扣的茶碗,随后又倒了一杯粗茶推到她面前,“我又去了一回军营,发现城中驻防除了在城里巡逻,还有一小队人马前往镜湖那边,我去翻了换防名簿,他们七人一小队,每天午夜前去换岗…只有镜湖一处需要这样。” 城中巡逻理所应当,城外日夜巡逻就离谱,还就一处,除非那个地方有什么值得布防的东西。 第037章 面馆 “你的意思是…” 她话只说一半,但宋平安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正好伙计端了两碗面过来,宋平安将其中一碗拌好,放在姜余面前。 “是不是去了才知道,你也别着急,姜家和你又没仇,杀你师父反倒结仇。”宋平安对此倒是不担心,胡柳在他们手里起码性命无虞,“快吃面,趁热吃。” “你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 “你先吃面。”宋平安说话间已经吃了大半碗,他喝了口碗中的粗茶,“你腿受伤了,出行不便,我一人可以。” 姜余刚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宋平安: “你怎么知道我的腿受伤了?” 是啊,他怎么知道的? 姜余从没和他提起。 虽然昨夜在元炁小筑见过面,但她确信自己没有表现出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她也是跟着银币团水里来火里去长大的,甚至越是危险越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况且腿上的伤是她自己划的,轻重她自有分寸,疼是真的疼,但还在可以忍的范围。 所以宋平安是怎么知道的? 宋平安捧着碗的手轻微抖了抖,他就怕姜余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就是在告诉他: 你有事瞒着我,而且我已经猜到大半,你最好自己坦白。 “因为你昨夜翻上屋顶时,腿…腿脚不利索,我就觉得你受伤了。” 宋平安说完就后悔了,他内心太慌乱了,这谎话编的太急了,全然忘了昨夜是他把姜余带上屋顶,全程姜余几乎没用力。 姜余看着他,还冷哼了一声。 宋平安放下碗筷举起双手:“是姜月婵告诉我的。” 姜余几乎不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她也不算笨,但当她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废了些力气去理解。 “你?姜月婵?”姜余凑近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在一起了?” 她这一问,宋平安也愣了,随即皱起了眉,不满道: “你在胡说什么?谁和她在一起了?我可一点都不喜欢她,我心里有谁,你还不知道么…” 姜余隔着桌子,起身拍了一下他的头,不耐烦道: “谁管你喜不喜欢,我问你,你和她什么情况?怎么遇到?她又怎么和你说到我的?” 宋平安揉揉脑袋,道:“那夜中了一箭,慌乱中跑到她的住处,没想到她收留了我,又帮我给你送酒,之后她说你受伤了,我才知道。” “之前认识?” 宋平安摇头。 “那…”姜余不解,“那就怪了,她一姜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救下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还是个潜入她家的刺客,图什么?” 宋平安倒了杯茶,悠悠喝了几口,嘴角忍不住上翘:“也许是因为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呢?” 姜余干笑了好几声,看着宋平安一直摇头:“宋平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小到大,天都城喜欢我的姑娘可不少,喜欢你的…你说几个,我听听。” 宋平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她们肤浅,喜欢你这样文文弱弱的小白脸,纯属是文人话本子看多了,幻觉也就多了,殊不知真爷们儿是我这样的,只是我洁身自好不搭理她们。”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姜余常年以男装示人,确实有许多头脑一热的年轻姑娘喜欢她追捧她。 姜余长长地“哦…”了一声。 “言归正传吧,姜月婵是活泼,但也不是随便的人,她到底为什么救你?”姜余对此还是不太放心。 宋平安努力回忆了一下过去几天发生的事,然后对她说: “为什么真不知道,但她期间问了我很多关于天都的事情,倒也不是机密,都是些吃住行的生活琐事,我也就没瞒着,谁给她听了。” 这些她也问过姜余,其中有一些,姜余也和她说过,但是为了这个救陌生男人,并且在此之前并不知道他来自天都城,这一切就变得牵强起来。 姜余抬眼看向他。 宋平安吓得一激灵,立马辩白:“我没骗你!我那会儿受伤了,误打误撞走到她那儿,后面她能救我,也在我的意料之外,你不信就去问她!” “行了。”姜余四下看了看,“你小点儿声。” 被姜余怀疑,宋平安只觉得有点委屈。 姜余叹了口气:“你伤哪儿了?严重么?” 宋平安指了指左肩:“好了大半,还好是平头箭,很好取出,若是三棱或者倒钩,也许半条命就没了。” “让我看看。”姜余听罢,沉默了片刻,“李叔说过,箭伤若处理不好,会死人的。” “不用。”宋平安果断拒绝并拉紧了衣襟,“团长说了,早都是大人了,要懂男女大防。” 姜余也不强求,只是瞪了他一眼:“少拿师父的话在我这儿阴阳怪气。” 说着,她将随身携带的疗伤药膏放在上,“一日一次,伤口不要碰水,胡叔的事再缓两天,箭伤创面不大但伤口深,还是多养几日吧。” 说罢,姜余起身:“我先走了,待的太久会被怀疑的。” “姜余。” 宋平安叫住她, “为了感谢姜月婵,我给了她一枚银币,但是她没要,只是让我去找一个人…” “我们这个级别的,手里银币也就两枚,加上很久没做任务了,你省着点儿用…”姜余劝了他两句,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宋平安欲言又止,犹豫了几个来回,才张开嘴,只做了一个口型。 姜余转过身,脸色也变得阴沉。 第038章 再遇见 时间有限,姜余匆匆告别宋平安后又回到同福酒楼,此时她订的饭菜已上全,满满一桌全供她一人享用。 她说她出来吃饭,只是为了给自己压压惊,这话她也只说给清儿听,至于清儿会不会透露给谁,她并不是很在意。 吃饭只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见宋平安,好在姜月辉对她并不管束,反倒是平日里总愿意跟着她的姜月婵却没有出门的打算,听闻她要出去,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并未主动要求跟着去。 听清儿说,侯爷府的规矩很多,侯爷对子女的管束也是非常严格的,对女儿虽宠爱,但也不纵容,经过允许后可以出门游玩,但不许随意出去抛头露面。 上次能去镜湖玩儿,全是因为侯爷远在帝都,而姜月辉又能理解她第一次见到四姐时的喜悦,才轻易带她二人一起出去玩。 之所以不约束姜余,是因为侯爷尚未承认她这个女儿,姜月辉待她,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客人。 府上的客人,姜月辉自然是以礼待之。 清儿说的这些,让姜余感到沉重,不由得开始同情姜月婵。 看来侯府千金不容易做。 “江姑娘,好巧啊。” 一声“江姑娘”打断姜余思绪,她扶额,心道一点也不巧,西伏城那么大,怎么总能遇到他啊? 话音刚落,云瞻已经自觉主动入座,还让跑堂的伙计给他添了副碗筷。 “你…” “江姑娘一个人吃多无趣,云某愿意陪姑娘一起。” “我…” “看到姑娘没生病,在下也就放心了,之前害姑娘落水,云瞻实在愧疚,这一桌饭菜我请了,全当给江姑娘赔罪。” 云瞻说完,满上杯白酒,自己先饮尽一杯,而后再次倒满, “云瞻自罚三杯,江姑娘随意。” “你这脸色…”姜余本不想管他,可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一杯酒下肚后脸色愈发惨白,还是忍不住劝止他的愚蠢行为,“别喝了,没人想听你赔罪,你若死在酒桌上,怕是酒楼老板会更恨你。” 云瞻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嘴边,听她这番话后不由得笑了,他放下酒杯,朝姜余那边凑了凑,轻声问道: “我可以理解为…江姑娘这是在心疼我么?” 姜余后悔,觉得自己好像就不能给他好脸色看。 “随你吧。”姜余起身,“既然云公子想请客,我也就不拂了你的好意,我有事先走一步,云公子自便。” “看来后巷面馆里的烩面更得姑娘喜欢。” 笑意在云瞻的嘴角化开,他又斟了一杯酒,举杯,对着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姜余。 此时酒楼的二楼只有他二人,云瞻话音已落,姜余一言不发,周遭的空气都静的可怕。 他看到了。 姜余的手已按在腰间木刀的刀柄上。 即使是木刀,必要时杀人也没什么不可的。 “听闻侯府前些日子闹刺客,当然,没有怀疑江姑娘的意思,只是想说西伏城夜里不安全,少乱跑。” 云瞻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将杯中酒一口吞进肚里, “吃饱了,总还可以聊聊吧?你说呢,江姑娘。” 姜余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转身从楼梯口走回自己的位置,她坐下,但没好气地问: “聊什么?你说。” 云瞻心满意足,放下酒杯凑了过去: “江姑娘家住哪儿,父母尚在否是否有婚配?” 姜余抬眼看他:“问这些做什么?你要提亲?” 云瞻挺直腰板,点头:“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无聊。”姜余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对他说,“我只见了你三次,每次都要听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到此为止吧!你若知道些什么,大可以到处宣扬,我没在怕的!” 无论他知道什么,姜余都不想再听他说话了,明明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为什么说出的话却这般轻浮? 还是说真的礼崩乐坏了,天都以外的人也不守规矩了? 云瞻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在她脖颈后轻轻一点,她只觉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姜余醒来时只觉得脖颈有些酸痛,窗外已是夕阳西下,那么离她被打昏过去,至少也有一个时辰了。 云瞻这个浑小子究竟带她去哪儿了… 姜余从床上艰难坐起,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非常讲究,她没来得及多看,推门而出就看到云瞻正站在廊上看风景。 “云瞻!” 云瞻闻声回头,勾勾手示意她过来,姜余走过去,才发现他们身处镜湖畔,眼前是波澜浩瀚的镜湖,夕阳映衬下,湖水闪着金色的光芒,安静却又耀眼。 “昨天耽误你看日落,今天赔给你。”云瞻双手扶栏,笑眯眯转过头,“我这宅子好吧?住在这儿一辈子其实也不错的。” “你疯了吧,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姜余扶额,眼看天就要黑了,回去的晚了又是事儿,姜余只觉倒霉,姜家的事本就难应付,结果还多出来个云瞻捣乱。 云瞻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江姑娘可以在此处住下,放心,我去别的地方住,镜湖广阔,此地清幽,别人轻易找不到这里。” 姜余摇摇头:“真是可笑了,弄得好像你在帮我一样,说到底你我并不相识,你为何一再纠缠呢?” “因为…”云瞻收敛了笑容,“我对江姑娘一见倾心,此志不改。” “那你可能真心错付了,我先走了。” 得到的还是这般轻浮又老套的回答,姜余觉得自己没对他动手已经是自己大度了,若他还是这样,那只能不客气了。 况且他似乎知道很多,这地方人烟稀少,是不是该… 杀心一起,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云瞻合起手中的折扇,打落她刚刚抽出的短刀。 木刀掉在地上,姜余看着云瞻,云瞻看着姜余。 “你是真的想杀我?”云瞻先开口打破沉默。 姜余没法否认,刚刚那一瞬间,确实是的。 云瞻叹气:“我只是好心帮你,不要再回姜家了,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知道?他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你已经知道了么?那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吧!侯府怎么也算我的家,我又为什么听你一个陌生人说几句,就连家都不回了?” 本来是可以走的,但姜余犹豫了,就是因为他的这些话,欲言又止,似乎其中又有内情。 她想知道。 第039章 真相 “姜月辉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接你回来,只是为了取悦父亲。” 云瞻拾起地上的木刀,递还给她, “姜月婵也有自己的心思,起码…她没有多期待自己有个姐姐…至于姜侯爷,江姑娘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他要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吧!” 字里行间,他似乎对姜家格外熟悉。 “就算你说的对。”姜余道,“也许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叫姜余,是姜家的私生女,侯府是我的家,那些是我的家人,所以那又如何呢?我因此就不再回家?” “留下来,我带你走。”云瞻说道,随后又有些犹豫,“若你不愿,就回你该回的地方,总之别回侯府,不值得。” “我不得不回去。”姜余低头看看手里的木刀,胡叔一天下落不明,她就不能不管。 “江姑娘,你是不是有苦衷?”云瞻看着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也许能帮你的,只…” “天色不早了。”姜余道,“我知道我可能打不过你,但你若还拦着我,我愿意一试。” 云瞻无奈,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让姜余走了过去。 “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云瞻冲她喊了一声,她没回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宅子门口有马,姜余选了一匹骑着回城,到了同福酒楼门口,就看到清儿焦急等待,姜余翻身下马走了过去,清儿见状,赶忙过来相迎。 “刚刚我…” 姜余还没解释完,就见清儿拍拍她的手,对着她摇摇头:“小姐以后可不敢这么贪玩了,清儿知道城北那边今天有杂耍,但太晚回去了,三公子要担心的。” “哦…唔…”姜余挠挠头,没有多说,似乎清儿已经找好了她晚归的理由,不用她费力去编造。 倒也省事,姜余才懒得管清儿为了什么。 理由充足,回府见了姜月辉后清儿便“如实”诉说了今天晚归的原因,姜月辉似乎也表示了理解,但也说父亲快回来了,适当也要收敛一些。 这再一次提醒姜余,姜侯爷快回来了,时间不多了。 … 姜月婵又来找她,就在她会来后不久,彼时姜余正站在桂花树下,她就来了。 “姜余。” 姜月婵一进院就喊她,随后又让下人端来矮几和火炉放在廊下,又让允儿将酒热在炉上,又将食盒里的点心小菜摆在矮几上。 看起来还挺阵势的。 “都下去吧!”准备好了一切,姜月婵一股脑将下人全都赶出去,只剩清儿犹犹豫豫,一直在等姜余的态度。 姜余点头,清儿才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姜余看着一桌子的酒菜,不由得问了一句。 姜月婵不急着回答,拉她坐下,才道:“桂花快要开尽了,上次游湖因为未得圆满,今夜你我就坐在这小院儿里赏花饮酒…当然了,我知道你身上有伤,所以将本来准备好的桂花酿换成了黄酒,是温补的酒,你喝一两杯也无妨。” 说罢,姜月婵提起火炉上温着的酒,将矮几上的两只空杯倒满。 “好啊,那就赏花,饮酒。” 姜余勾起嘴角,随后举杯尝了一口,鲜甜醇和,带着温热,一杯下肚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了。 在天都,黄酒算不得酒,自十五岁起,每逢冬季下雨,师父都准她喝一两杯驱寒,酸酸甜甜的口感她最喜爱,甚至因此,每年冬天她都期待下雨天。 触景生情,她有点想念师父了。 “姜余,若此刻你在天都,应该在做什么呢?” 姜月婵随口问了一句。 姜余想了想:“杀人越货吧,年底了,要买年货,手头紧,缺钱。” 姜月婵眼睛瞪的大大的。 姜余忍不住笑了,看来她是真信了,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也不是真要吓她,姜余坦白道: “会和同伴去天承郡买些年货是真,一般这时节没什么事可做,要么练功,要么去靶场练箭,下雨天就去师父那儿,陪他下棋。” 姜余看在眼里,姜月婵悄悄松了口气。 “你怕我?” 姜余忽然问她,那一瞬姜月婵愣了愣,但很快摇摇头: “你是我姐姐,我不怕你,我只是好奇你的过去,姜余,天都不是牢狱之城么?可以来去自如么?还有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打住。”姜余怕她又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急忙制止她,“我先解释完,你再问。” 天都是牢狱之城,但并不影响普通人定居于此,他们有狱卒的亲属,有雇佣来的工匠,还有一些犯人的后代——刑满释放后一些犯人选择定居于此。 这些人拥有自由身,可以出城。 姜余就是其中一个。 至于为什么她会在天都住下… 姜余想了想,问:“十年前的那件事你还记得么?” “十年前?”姜月婵没反应过来,但很快点点头,“记得。” 这算是大家共有的默契,每次提起“那件事”,似乎都会对应到正确的事件中。 既然知道,姜余觉得也无需自己赘述,直接从她不知道的地方讲起: “那年我七岁,姑母让伺候她半生的老宦官陈凭带我出海回到冀州……” 思绪飘飘悠悠,仿佛又回到了那夜的海上。 … … 从帝都到冀州最近的路便是海路,只是这个季节风浪大,但陈凭没有别的选择。 站在甲板上,陈凭负手看着浓重的雾气。 未来,家国,天下,还有… “陈叔,我们还能回去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陈凭的思绪,他转身,一个头发用发带束起,穿着布衫的小孩站在他身后,约莫六七岁,眉眼间稚气未脱,一时也分不出男女。 “最多两天。”陈凭说着,拉起小孩的手腕往船舱里走,“甲板湿滑,小姐仔细摔倒了。” “我是说大镛城,” 小孩歪着头看着陈凭,陈凭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小孩低下头,语气里难掩失落, “早知道就该和姑母好好道别,白日里不该因为她不让我吃粽儿糖和她怄气…” 小孩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陈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慰,小孩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说过答应过姑母不哭的。” 第040章 夜话 “回冀州的路上遇到大风暴,船翻了,船上的人都死了,只有陈凭抓住了浮板,带着我侥幸活了下来。” 姜余对她说道, “我们在海上不知漂流了多久,终于被海浪冲到岸上,此地离西伏城尚远,是冀州靠海的城池天承,陈凭体力不支再也没醒来,我为了活命只能一个人走,后来有人收留了我,我便定居在了天都。” 姜余回过神,见身边的姑娘已是泪流满面。 “你哭什么?”姜余无奈,抬手用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我过得挺好的。” “呜呜呜…” 姜月婵抓着姜余的手,相比于自己的,姜余的手更粗糙些,应是这么多年握刀磨砺出来的,只是这本不该是她的生活。 “小时候…哥哥们说,你被养在帝都皇城姑母身边,那时候我好生羡慕你,后来…后来即使皇宫待不了了,你也该回来,侯府比不上皇宫,但…但你是父亲的女儿,这是你的家…” 姜月婵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好多话都没听清,但姜余也听出个大概—— 你应该想办法回来的。 姜余苦笑,自己当初何尝没想过办法? 只是真实的往事都沾着血,她都不愿意回忆,又何苦将那些说给一个未经世事的千金小姐呢? “可能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让我们晚上几年再见。” 姜余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几日的相处,让姜余觉得,这姑娘的心很柔软,起码她对自己并不坏,自己也不该总是冷冰冰的把她推开。 姜月婵抬眼看着姜余:“其实,我有件事瞒着你,不过我现在就告诉你…” … 今夜应是她与姜月婵相处最坦诚的一次,夜深了,姜月婵想要留宿在她这儿,却还是被拒绝。 如果是平常的姐妹,留宿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姜余从小到大就没有这样的习惯。 甚至在过往的很多年里,她都是枕着刀剑入眠,有一点响动都会本能地拔刀,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她也说不准。 人和人之间,还是保持些距离最好。 送走了姜月婵,她的那番话还是在姜余脑海里挥之不去。 … “姜余,府里抓刺客那夜我救下一个人,他说他叫宋平安,他来只是为见你。” “我知道。” “也许你们很相爱,但是…父亲未必会同意。” 姜余:“……你等等,谁和谁相爱了?还有我爱谁不爱谁用不着别人同意…这都什么啊?” 姜月婵抓着姜余的手,一脸被感动的样子: “宋平安说,他死了,你也不会独活…这里只有你我,你不用再隐藏了,也怪爹爹,忽然把你找回来,让相爱的两个人天各一方…” 她说完,还用丝帕拭去眼角的泪花。 姜余:“……” 宋平安真行,话本子平日里没少偷偷看吧!怎么什么故事都敢编,以后的话本作者不是你宋平安,我姜余都不看! “你别听他乱说,没有的事…” “可是姜余…” “唉你随便吧,爱信不信…” … 宋平安的事,姜月婵确实坦白了,但是为什么她会救他,她却总岔开话题不肯说。 这一点让姜余很奇怪,毕竟从他二人讲的内容里可以确定,姜月婵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先救的人,这一点就连姜余这种有功夫傍身的人也不敢轻易这么做。 但她不愿多说,姜余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姜月婵说的只有这些,至于和宋平安提起的那个人… 也许是她坚信宋平安没对旁人提起,所以也没有和姜余透露一个字。 她不要宋平安的银币,而是求他帮自己找到一个人,只要找到,告诉她一声就好。 姜余躺在床上又有点失眠,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姜月婵找这个人要做什么呢? 不久,姜余迷迷糊糊睡着了,嘴里还叨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子桑。” … … 姜余在府上一连收敛了两日,白日里和姜月婵一起在花园里赏花喂鱼,到了夜里,她就坐在桂花树下自己和自己下棋。 听闻她会下棋,姜月辉便差人给她送来楠竹棋盘和黑白玉做的棋子,这般殷勤对她,可能是想着这样,她也能安分一些。 “清儿,我出去一趟。” 第三日刚入夜,姜余就换上久违的男装,清儿懂事的点点头,姜余便翻上屋顶朝侯府外走去。 有了上次宋平安的教训,姜余特地选了一条极少有人经过的路线,而且小心翼翼,一路也算顺利,翻过高大的院墙,姜余稳稳落地,成功离开侯府。 到镜湖边时已是午夜,湖畔静悄悄的,一路只有虫鸣声相伴。 宋平安说镜湖畔有安排巡逻,那么自己找到那个前来巡逻的七人小队,就找到了他们布防的地方。 只是镜湖浩大,有限的时间要去哪儿找呢? “江姑娘!” 背后一个声音响起,那人显然刻意压低声音,却依旧吓得姜余一激灵,一连退后好几步。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 姜余咬牙切齿,站在她身后的,正是云瞻。 云瞻一脸无辜,瞪着圆圆的眼睛:“江姑娘这是什么话?云某就住在镜湖边啊!还有…你这什么表情,别以为天黑了我可能不清,云某虽倾心于姑娘,但绝不是什么心态猥琐之人,跟踪这是事儿做不出,再说了,不是我找你,是你来的镜湖边啊!” 姜余语塞,不打算和他纠缠,于是挥挥手:“是我打扰你了,我还有事,先走…” “哇,月黑风高夜,江姑娘来这镜湖边做甚呢?第一次见姑娘,就觉得你穿男装英气,姑娘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也好看!” 云瞻说着,还忍不住束起拇指。 姜余对他的夸赞无动于衷,正要走,却看到一行人朝着边走来,他们腰间挎着长刀,穿着深色铠甲和皂靴,一看便知是西伏城军营里的巡逻队伍。 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余四下看了看,正犹豫该多到哪儿时,却被云瞻轻轻拉起手腕,朝着石桥下跑去。 “跟我来…” 云瞻在她耳边轻声道。 第041章 石桥 巡逻的队伍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两人都及时地看到了,云瞻拉着她躲到石桥下,站在两根石柱中间被挡住了身形,直到巡逻的队伍离开,二人也没有被发现。 只是这石柱间的位置逼仄,云瞻几乎是弓着身子,姜余的身高倒还好,勉强可以站直,只是空间里容下两人实在困难,所以她基本是被云瞻揽在怀里的。 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远,姜余推开云瞻,先一步从石桥下钻出来。 云瞻跟着也钻了出来,跑到她身后解释:“江姑娘,我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我是情急之下…” “嘘——” 姜余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着巡逻队伍上了石桥,不久后就消失在视野中。 直接跟着上桥很容易暴露,姜余静静等了一会儿,看并没有人返回,想必队伍已经去了湖的那一边,刚要上桥却又被云瞻拽住。 这人摆明了是要拖自己后腿! “江姑娘不要跟过去,被巡防迎面撞到,是要带回军营问询的!” 云瞻说着,将她拽了回来,而姜余刚刚上去,一只脚还没站稳,身子向后一倾,撞进云瞻怀里。 云瞻也没想到,便抱着姜余倒在地上。 “我腰…” 云瞻痛到哭出声来。 “你要死啊!” 姜余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这个云瞻的行为令人发指,若是换成宋平安,她早就动手了! “不瞒姑娘说,这桥通向湖心亭,那亭子下面另有乾坤,那里一入夜便守卫森严,别过去。” 云瞻好言好语地劝着,随后也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抬眼去看姜余, “江姑娘,你不会…” 姜余点头,指了指桥的另一边:“我就要去那儿。” 很有可能,胡叔就在那里。 云瞻苦笑:“非要这么任性嘛?” 姜余仰起头:“关你什么事?” 云瞻指了指刚刚藏身的石桥下:“那江姑娘再躲一下?” 姜余:“?” “喂!嘿!我在这儿!来抓我呀!”云瞻突然跑到桥上,连蹦带跳的大喊。 姜余愣了愣,就看有人从桥的那边跑来,她赶紧躲在桥下,就听到云瞻一边喊一边跑,巡逻队也随着他的叫喊声越跑越远。 调虎离山啊… 姜余走出来跳上石桥,心道那位云公子也真够义气,自己不能浪费了他的好意。 姜余朝着湖心亭跑去,至于云瞻仗义相助,这恩情以后再报还吧! 姜余施展轻功,几步就来到了湖心亭,这里只有孤零零一个八角攒尖的亭子,中间立一石桌,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这云瞻不会是在骗她吧… 细想又觉得没必要,云瞻若是真开这种玩笑,那么他们之间本就不稳定的友谊可就就此崩塌了,于是她耐着性子,在亭子里绕了一个来回。 若说有什么特别,姜余还真没看出来,只是亭子中间的石桌形似一只鼓,上面还雕着繁复的花纹。 这也没什么,图案无非是象征富贵的牡丹,但离的稍微远些,却隐约觉得,桌面上的图案更像是道家双鱼图。 如果是这样… 姜余又仔细看了看地面和柱子,不同的方位都有隐约的标记,只是标记极其清浅,很难注意到。 姜余转动石桌,虽然费力,但每转动一下,都能听见石桌下机扩响动,声音细小,但因为夜深人静,所以姜余听得格外清楚。 转动第五下时,姜余听到咔哒一声,她松开石桌推后半步,就见那石桌逐渐沉了下去,呈现在眼前的,则是一个深洞以及通到最底的石阶。 这机关八成为乾堃他们派系所设,没想到姜余猜对了,按照他们的思路来破解这八卦机关,竟然这么顺利就成了。 胡叔就在下面,只要带他离开这儿,自己也就不用在西伏城待着了! 兴奋归兴奋,姜余还是谨慎,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其他机关陷阱,而后才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个平台,因为光线太暗,姜余一路走的小心翼翼,再往后走,几乎看不到任何光。 这里又黑又安静,除了隐约的水流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姜余犹豫要不要点燃火折子。 她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洞口处的火光就已映亮石阶尽头的平台。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巡防队回来并且发现她了。 原来平台的另一端连着向下的石阶,而那下面被施了结界,即使是火光,也难以映亮。 此路不通,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路。 “小妹。” 姜月辉独自走下来,他站在石阶上,并没有离她太近, “上来吧,这儿没有胡柳。” “结界后面,是什么?”姜余指着身侧通往更下面的石阶,问道。 姜月辉看向她手指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怪物,封印着能顷刻毁灭西伏城的怪物,小妹,这里不宜久留,跟我回家。” 回家? 每次听到这个词,姜余都想笑。 家,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天都才是她的家! “胡叔在哪儿?” 既然被发现,姜余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们的交易是,我跟你回来,你放了胡叔,不再打扰天都。 三公子,我念你是正人君子,说过的话,要遵守!” 姜月辉无动于衷。 姜余暗自握紧了拳头: “姜月辉!” 姜月辉不恼,抬头淡淡看她一眼: “小妹,父亲回来了。” 第042章 侯爷 还没到同归于尽的地步,况且姜余从未想过要在这儿做出了结,于是跟着姜月辉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找工匠拆了这座石桥。”姜月辉走上来,本就不大的湖心亭里此刻站满了士兵,他们领命后便各自散去。 二人并肩走上石桥,姜月辉负手看着天上的月色: “这地方邪气太重,以后尽量少来。” 姜余左顾右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来的时候,可有见到什么人?” “我该见到什么人?”姜月辉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莫不是还有帮手?” 姜余摸摸鼻子,也不能轻易把云瞻给出卖了,况且他本就和这事情无关,不提也罢。 “我以为有人监视我。” 姜月辉这才继续向前走,不知道他在急什么,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 “我找到一本棋谱,打算给你,可是清儿吞吞吐吐的,我就知道你又溜出去了。 正要去找你,父亲和乾先生从大镛回来了,乾先生说湖心亭的水牢被人打开了,我猜八成是你,就先一步赶来了。” 见姜余不语,姜月辉抬手按住她的肩: “我给你进出自由的权力,并不是让你在这西伏城为所欲为,只是让你适应这里的生活,小妹,父亲回来了,答应我回去乖乖认错,从此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谁在乎你的父亲?我只想找回胡叔,他既是教我骑马射箭的师父,他也是我的家人!” 姜余被他说的也有些恼了,有些话她从来不想对姜月辉说,是,她讨厌姜家,因为她一出生就被送走但这不是姜月辉的错,她讨厌姜侯爷,因为他硬要她回来。 他凭什么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二人站在桥中间,互相看着对方,很长时间谁也不说话,直到姜月辉的目光先软了下来: “是我说话太重了,我的错,先回去吧。” … 姜余来了这么久,今夜侯府正厅才第一次打开,姜月辉带着她回去,里面坐着的人很多,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但又静得不像话。 每个人都不说话,就连呼吸都小心谨慎。 姜余发现,原来这间屋子这么大,坐的几乎都是她不认识的。 姜月辉走进去,跪在坐上座的男人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父亲一路辛苦,儿子月辉给您问安。” 姜余就站在他身边,抬眼看向坐着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留着花白的短胡子,他神情严肃,此刻正瞪着姜余。 姜余也看着他。 这位想必就是姜侯爷了。 坐在不远处的姜月婵咳嗽了好几声,就连姜月辉都忍不住去看她,但姜余仍旧无视这个妹妹给出的提醒,依旧在姜月辉身旁站着。 姜月辉拽了拽姜余的衣角,示意她跪下。 姜余无动于衷。 “辉儿起来吧。”姜侯爷放下手中茶盏,让姜月辉先坐下。 姜余才缓缓开了口:“民女姜余,给姜侯爷请安。” 姜侯爷? 不应主动叫他一声“爹”么? 姜侯爷眉头紧皱,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以示心中不满。 姜月婵等了半天,这会儿才见姜余看向自己,赶紧做出口型—— “跪下…” 姜余轻轻叹气,似乎此时不跪,这坎儿就过不去了,但她发自内心不想跪他,又试问他凭什么觉得受的起自己这一跪呢? 是跪他养育之恩? 还是跪他位高权重? 还是说清楚了好。 姜余笑了笑:“姜侯爷,小民长在乡野,不懂礼数,请问,需要跪下给侯爷您磕头么?” 在场所有人被她这一问给惊到,就连姜侯爷也愣了愣,过了片刻才道: “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孩儿,如今找到你,让你回来,这一跪是为了要你认祖归宗。” “这个好说。”姜余刚要跪,却又忽然停了下来,“既然要认祖归宗,那就请侯爷开宗祠,顺便将我母亲的灵位也请进姜氏祠堂,这头我便磕,这一族的先祖,我也甘愿供奉。” 姜侯爷的脸色变了变,刻意忍耐才没有当场发火,他的所有姬妾夫人里,除了明媒正娶的夫人死后可享这份哀荣,其余就算是诞下月恒月泰的二房夫人也没有这个资格。 何况是姜余的母亲,一个轻贱又狡猾的女人! “开宗祠就不必了。”姜侯爷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从今日起,正夫人丁氏就是你的母亲,至于你的生母,为父答应你,会好好安葬她,过去一切,既往不咎。” “你…” “小妹。” 姜余听罢,只觉得心中怒火腾然而起,他在说什么蠢话?!凭什么自己要认丁氏为母,而他又在装什么大度说“既往不咎”?! 她姜余的母亲,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将一生错付在这个男人身上! 姜余正要发作,却被姜月辉起身拦在身后。 “父亲。”姜月辉跪在地上,“小妹并非唐突之人,只是一切对她来说…还不能适应,父亲一路辛苦,以后一家人聚在一起谈心的机会还有很多。” 姜侯爷看了一眼姜月辉,似是愿意做出妥协,于是瞥了一眼姜余: “那就让姜余磕头问安,然后回自己住处反省吧!” 姜月辉没有起身,他低着头,拉着姜余的衣袖,轻声道: “小妹,跪下吧…” 怎么跪? 他的言语里那般轻贱她的母亲,明明是他请自己回来的,又凭什么高高在上俯视她? 就是因为他是侯爷,是父亲? 但自己从没有过一天是依靠他的! 姜余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跪。” 姜侯爷原本微闭的双眼又睁开了,脸上带着愠怒。 “跪下。”姜月辉咬咬牙,再次拽着她的衣袖。 “姜余…”姜月辉抬头,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跪下!” “何必呢。” 坐在姜侯爷身旁的年轻男人终于开了口,他放下手里的茶盏,与姜余目光相对时扬起了嘴角,露出温和的笑。 第043章 高之焕 在此之前他没说一句话,但姜余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他,他身形高挑,五官也算精致,最出挑的是他那一双模糊了性别界限的桃花眼,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男人不过二十多岁,却身着绯色团领衫,衣袖上各绣一头栩栩如生的狮子。 再看他腰间系着犀角腰带,脚踏一双粉底皂皮靴,俨然朝中高官的打扮。 姜侯爷本有些恼怒,却在身旁这个年轻人说话时收敛了许多,他转过头,似是在等这个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男人对着姜侯爷颔首低眉,随后才道:“本是侯爷家事,下官不该管,但陛下也说了,侯爷的家事也是国事…” 男人欲言又止,目光再次落在姜余身上。 “姜家小姐可还记得我?高之焕,南狩猎场,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他声音温和,看着姜余时的眼神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时起的波澜。 高之焕… 猎场… 十几年前倒是去过一回,但那时的姜余不过五六岁,那段记忆都不真切,她怎么可能记得? 姜余摇摇头,微微欠身:“实在记不得了,还望高大人谅解。” “不记得也正常,只是随口提起罢了,姜家小姐也不必介怀。”高之焕说着,起身对姜侯爷躬身道,“侯爷,一路辛苦,不如今日到此,我们各自…” 姜侯爷摸了摸胡子:“高大人一路也辛苦,是本侯照顾不周,是该歇息了。” 姜侯爷走后,其他人才各自散去,姜月婵一脸担忧地过来揽着姜余的手臂,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都放弃了。 姜余也松了口气,对姜月婵轻声说:“回吧。” 分别之后,姜余向住处走去,姜月辉在她门口等她,见她过来便迎了上去。 “小妹,你不该这样对父亲。” 姜余什么都还没说,姜月辉开口对她就是教训,原本姜月婵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劝过她,说父亲平时是严厉了些,但并不苛刻,之所以这般对她,是想要先树立起做父亲的权威,父亲是一家之主,也是一族之主,除了姜氏听命于他,整个冀州也受他管辖。 说到底,只要姜余听话顺从,父亲不会与她针锋相对,今日一切,不过是下马威。 姜余虽不认同,但也能明白姜月婵的意思,心想既然被人抓着把柄,又身在屋檐下,必要时低头也不丢人,大不了下次见面给他磕个头,反正她从小到大被罚跪的次数数也数不清,全当是罚跪了。 本来姜余都打算能屈能伸了,结果因姜月辉迎面的斥责又有些恼火,心想罢了罢了,今日诸事不顺,不要再给自己添堵了。 正要走,却被姜月辉扼住手腕,姜余回头,就看见姜月辉一连阴沉地看着她。 “你是私生女,父亲今日这样做,意在给你名分,让你认主母为母亲,就是让你顺理成章做姜家嫡出的女儿,这是我为你求了父亲母亲的,父亲也同意了,他这般为你,你不懂么!?” 姜余迟疑,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姜月辉么? 他在说什么,自己怎么听不懂呢? “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我该懂什么呢? 姜余狠狠挣开他的手,感觉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姜月辉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一点都没有注意。 姜余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姜家这些事确实也干扰到了她的情绪,但对她来说,这都是小事。 让她忧心的只有胡叔的下落,如果他不在府中不在军营不在府衙牢房,更不在镜湖那个水牢里,那他会在哪儿?自己又该去哪儿找他? 加之姜侯爷有自己的打算,而那个帝都来的高官也话里有话,有了这些因素的干扰,让姜余的处境愈发困难。 “宋平安,关键时刻你人又哪去了…” … 这个父亲回来以后就禁了姜余的足,不许她出门,甚至不许她踏出自己院门一步,说是让她好好反省,想通了再出来。 姜余没什么可以想通的,反正宋平安那边也没消息,自己不被打扰乐得清闲。 又过两日,姜侯爷却让人去请姜余过来,姜余想也没想就跟着去了,下人带着她来到花园池边的水榭,姜侯爷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坐在姜侯爷身边的,还有从帝都来的高官。 高之焕… 姜余走过去,远远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到姜余,于是举杯向她示意,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温柔的看着她。 那眼神却让姜余很不舒服。 独自走上水榭,姜余在姜侯爷面前躬身行礼: “姜余给侯爷问安。” 姜侯爷冷笑两声:“怎么,还是不肯叫一声父亲?” “总要适应嘛,侯爷稍安勿躁。”一旁的高之焕开口道,随后又看向姜余,“姜家小姐请坐,今日天气甚好,侯爷请下官出来赏花饮茶,下官第一时间就想到小姐您,于是斗胆求侯爷请小姐您过来了。” “高大人找我,有事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闲聊。”高之焕看向远处,“听闻姜家小姐曾守住了天承郡,这样的事迹愿不愿意与下官聊聊?” 姜余揉揉眉心,想起天承郡,首先想到的,就是高洹。 … 六岁那年随陈凭离京,行海路赴冀州是真的,但途中并未因为大风暴翻船,而是在夜里遇袭,一船的护卫被杀,陈凭寡不敌众受了伤,随后带姜余跳海。 二人这才侥幸活下来,随海水漂流至岸边,才知道这里是天承郡。 虽然同属冀州境,但距离西伏城,太远了。 陈凭伤重,交待姜余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去找郡守,拿着信物给他看,就可以回到父亲身边,二是去城外的一棵槐树下挖一个盒子,带着盒子一直往里走,穿过天承郡,去一个叫“天都”的地方,去找倪岚,听他安排。 姜余选择找郡守,因为陈凭的伤势需要及时救治,普通的大夫已经无力回天,而郡守那里有最好的伤药,也有最好的大夫。 当时的姜余一心只想要陈凭伤愈,这个对她来说如师如父的老宦官,是她在面对陌生环境时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陈叔你坚持一下,你会好的,会好的…” 姜余用又瘦又小的身躯几乎是拖着陈凭来到城门口,将宫中信物交到守城将官手中,将官没敢耽搁,很快请来了当时的郡守。 “是宫中来的?”郡守从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俯视着眼前的小丫头,直到她点头承认,他才蹲下来,用友善又和煦的笑容对着她,“原来是姜家小姐,下官高洹,您跟我回去,我送您回家。” 第044章 真实面目 那是姜余第一次见到高洹,二十来岁,穿着锦缎常服,目光炯炯、精神焕发的样子。 他当即命人抬陈凭回府救治,又抱着小姜余上马,带她回了府衙。 高洹为她在府里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那时姜余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了,陈凭受伤了,起初还能勉强撑着走一段路,姜余依靠他有饭吃,后来他身体愈发差,每走一段路,就要休息好久。 姜余虽小但也懂事,拿着仅剩的银两换吃的,但很快银钱就不够用了,除了沿街行走,偶尔被街边小贩可怜,给些吃的,二人其余时间也只能饿着。 就这样,平日里两日就能走到的地方,他们走了六天,也算运气好,终于还是到了。 姜余饿得肚子咕咕叫,她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看着一桌的菜肴,却忍着没动筷子。 “是担心陈公公?” 高洹见状,问她。 姜余点点头,小声问:“陈叔他…会好么?” “会。”高洹摸摸她的头,“全城最好的大夫我都请来了,会给他用最好的药,姜家小姐放心,陈公公会好的。” 听了他的话,小姜余心中的忧愁稍微缓解了一些。 “吃些东西吧,路上遇到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高洹关切地问,拿起一只瓷碗,说话间给她盛了一碗鸡丝粥, “来,喝粥,饿了好些天,先吃些清淡的,免得伤了胃。” 小姜余手捧着暖呼呼的碗,顿时觉得心也暖了,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这几日经历太多人情冷暖,好久没被人这么关心了… “怎么哭了?”高洹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打趣道,“一会儿眼泪掉粥里,粥就咸了,别哭啦,小脸都要哭花了,我让人去给你买些衣服回来,这儿不比宫中,但我府里也有丫鬟,吃饱了让她们伺候你沐浴更衣,暂时就在这儿住下,择日我送你回姜家。” “高叔叔,谢谢你,我长大了,一定会报答你的。”小姜余抹去眼泪,一边抽噎,一边说。 … 小姜余吃过饭后,又去看望了陈凭,见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虽然还在睡着,但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她才放心跟着丫鬟去了内院。 沐浴更衣,然后美美睡了一觉。 一连住了三日,府上丫鬟都将小姜余伺候的很周到,高洹偶尔来看她,多数时间都在府衙里批阅公文,听说他爱民如子,虽然褒贬不一,但小姜余觉得,他很勤奋。 姑母说,爱民如子的官员才是好人,姜余似懂非懂,但听府里人这么说,让姜余感觉安心。 更让姜余开心的是陈凭的伤势有了好转,只是大夫说他需要静养,高洹也不让她总待在陈凭身边待着,所以这三日,姜余也只见了他一回。 为了陈叔能快点儿好,小姜余觉得自己可以忍住不见他。 … “天阴了,要下雨了。” 府内的丫鬟捡起地上的球,抬头看了看满天的乌云,随后将球塞到小姜余的怀里, “姜小姐在这儿等下奴婢,奴婢去取伞。” 小姜余抱着球,在花园里等候,忽然天边被闪电映亮,一声炸雷响起,吓得她缩了缩脖子,赶紧抱着球就跑。 一时情急,跑反了方向。 待她回过神,天黑了,已有大颗的雨滴落下,而前面再走几步,就是陈凭养伤的地方了。 “不如去躲雨,顺便看看陈叔…”小姜余嘟囔,“这样也不算打扰了吧!” 门是虚掩着的,小姜余透过门缝看去,陈凭就躺在里面床榻上,她走了进去,扒着床沿看着陈凭。 “陈叔还在睡呢…”小姜余自言自语之际,陈凭却缓缓睁开眼。 二人相视一笑,陈凭还未开口,就听见门外嘈杂的脚步声,他嘴唇翕动,随后对着小姜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就让她快点藏起来。 高洹推门而入,看到陈凭醒了,似乎很是欣喜。 “陈公公,一路辛苦。我要的东西不在沉船上,想必公公把它藏起来了吧?” 言中之意,沉船时,他的人在场。 这一点陈凭后知后觉,心中也很是懊悔,若是知道这一切与高家相关,而这天承郡已由高家说了算,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姜余来这儿。 既然来了,只能伺机而动,让姜余逃跑了。 只要他不说,姜余暂时就是安全的。 陈凭闭上眼,平躺在床上,对高洹不予理会。 高洹站在床边,皮笑肉不笑: “好哇,公公不愿意开口,我有的是机会让你开口,我天承府衙里什么刑具没有?不知道公公受不受得住?” 见陈凭面不改色,高洹又补充了一句:“哦,对,陈公公跟了皇后一辈子了,忠心天地可表,自然宁死不说,那姜家丫头呢?我听说皇后拼死也要护着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想必是视如己出了吧?我该拿她怎么办呢?是送到青楼教坊,还是我自己留下呢?” 陈凭睁开眼,狠狠瞪着他:“龌龊。” 高洹拍拍手:“很好,陈公公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如今姜氏自身难保,女儿和秘密,只能留一个,陈公公决定吧!” 他说着,不经意间,余光瞥见床边的球,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水迹。 高洹俯下身子,朝床底看去。 陈凭忽然起身,将藏在柜子里的孩子抱在怀里,他身手矫健,将门口两家丁打倒,就好像没有受过伤一般,硬是抱着她跑到了大门口。 一支羽箭飞来,穿过陈凭的心口。 陈凭踉跄倒地,在倒下之前,将小姜余抛出府外,在姜余的注视下倒地,又被赶过来的高洹狠狠砍了几刀。 血肉横飞。 “跑!” 陈凭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姜余看清了他的口型,可能还是因为年纪小,姜余当时已经吓坏了,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走,她看见陈叔浑身是血抱着高洹的腿,她不敢耽搁,发疯一般在雨中狂奔,生怕自己被高洹捉回去。 他的话,姜余都听到了,那个自己信任的高叔叔,只是一个虚幻的模样。 原来恶鬼就在身旁。 … … “高大人想聊什么?”姜余揉揉眉心,抬眼看他,眼里如他一般带着笑意,“聊聊被我砍掉脑袋的高洹么?” 第045章 谈笑 高之焕收敛了笑意,垂眸沉思许久,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姜余倒是很坦然:“我用易水砚砸破了他的脑袋,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又用短刀割了他的头,后来我把他的头挂在旗杆上,大雨淋,日头晒,烂透了也没人取下来… 我来西伏城,途经天承郡,还看到他那个烂头孤零零悬在旗杆上,行人都绕着他走… 转眼又快一个月了,啧啧,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姜余绘声绘色地说着,坐在她对面的姜侯爷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可姜余丝毫不在意,越讲越起劲。 “高大人有空了也去看看,论辈分,您应该叫他一声…” “我该叫他一声堂叔。” 高之焕开口道,他声音平静温和,说话间,笑容重回脸上, “不瞒姜家小姐说,忽然听到这个名字,我也一时没想起来,刚刚算了好一阵的辈分,才理清楚,是堂叔。” 姜余愣了愣,刚刚,他是在算辈分? “高洹是我杀的。”姜余冷下脸,看向他身边站着的护卫,“你若想给你堂叔报仇也可以,你要自己上,我只接受血亲复仇。” “胡闹!”姜侯爷让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斥责姜余,“从哪儿学来北地蛮人粗俗不堪的一套!?我大穆自有法度,判你罚你,皆决于法!” 姜侯爷说完,又狠狠拍桌,姜余看着面前的圆桌微微颤动,竟有一点担心这桌子被侯爷拍碎了。 “侯爷消消气,下官可没有要为难姜家小姐的打算。” 高之焕开口,依旧笑意不减,他看向姜余, “姜家小姐可能不知道,下官是高家小宗,不仅如此,还是妾身生的庶子,根本入不了高洹那种人的眼,但同样,他的死活,我也不在意。” 他说得太过真诚,姜余虽然告诉自己要防备他,但心里还是信了。 若真是亲人被杀,面对凶手时,还能这般谈笑,如果不是因为不在意,那就是太隐忍了。 不过也奇怪,如今高家为权臣不假,但又怎么会让他这样出身的人做高官?上次见他的装束,大约是个宣武将军。 高家,能允许小宗庶子做宣武将军? 看姜余走神,高之焕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下官不在意高洹的死活,下官想聊的,是李险。” 李险… 自己站在城楼上将他射个对穿的画面在姜余脑海中一闪而过。 杀人总是太残酷,即使是姜余,刀尖上讨生活,对此也没有完全适应,每每回忆起这种场面,总觉得胃里翻涌,好在这种不适很短暂,很快就过去了。 “西燎的那个将军?”姜余很快调整好了心情,“被我一箭射死了…怎么?不会也是高大人的亲戚吧?” 高之焕失笑:“姜家小姐说笑了,李险是割据一方的军阀,不受我大穆管束,只可能是我高之焕的敌人。” 姜余靠着桌子,一手托腮:“没什么关系,是敌人,而且已经死了,那高大人想聊什么?” 高之焕看了一眼姜侯爷,又转头看,看向姜余: “有人在西燎见到了李险,就在半个月前。” … 高之焕先一步告辞,水榭里只剩父女二人。 “姜侯爷,失陪了。” 姜余起身欲走,却被姜侯爷留住。 “不久之前,侯府里进了刺客,和你什么关系?” “是三公子说的?”姜余听罢,说道,“三公子有心为我掩护,我很感谢,但那日他追的所谓的刺客是我,我只是找了个清净地方喝酒赏月,全是误会,没什么不敢认的。” 姜侯爷冷笑:“那在元炁小筑,为你挡剑,又与琅岩拼杀的年轻人,又是谁?” “琅岩?”姜余问,“琅岩是谁我都不知道,实在听不懂侯爷您说的话,我有些累了,告辞了。” “小馆子里的烩面好吃么?” 听到这句话,姜余站在了原地。 银币团号称“有一千只眼”,是因为暗探遍地,情报网络发达。 自上次姜月辉在天都威胁她宋大娘的事时,她就知道,姜家的眼线也不少。 为此她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被人盯上了。 姜侯爷紧接道:“聊了些什么?” 事已至此,姜余也没什么好瞒着,但她不知道姜侯爷到底知道多少,于是反问: “侯爷都听到了些什么?” 姜侯爷悠悠然为自己倒了杯茶,举到嘴边,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后才道: “少年郎,十八九岁,生得倒也俊俏。” 他抬眼看了一下姜余, “若是平常人家,只要他家世不是太差,做父亲的心软也就答应了,只可惜你是我姜明晔的女儿,我劝你早早断了念想,当然,你若做不到,也不要紧,为父已经帮你断了。” 姜余的嘴角抽了抽,心道他说的应该是宋平安吧!?但这些话又是哪一出? 不过起码他应该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什么断了?”姜余问。 “在西伏城,我容不下的人…” 姜侯爷欲言又止,只是用手在喉前轻轻划过。 姜余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这个老头把她的搭档给杀了??? 看着姜余脸色都变了,姜侯爷心满意足笑了,起身对姜余说: “情爱是最不值钱最不可靠的东西,你是姜家女儿,为父希望你早点明白,这世间只有抓到手里的权势,才是你一辈子可以依靠的东西。” 第046章 生死未卜 姜侯爷都走了一段路,这边姜余还站在水榭中。 她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但她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宋平安…死了? 姜余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急着下定论,但又止不住胡思乱想,心绪难平,她拿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了自己几口。 辛辣的酒入喉,姜余几乎红了眼眶,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颓然坐在椅子上。 “四小姐还在水榭坐着呢?”姜侯爷走了以后没有回头,而是问身旁的家丁。 “回老爷的话,四小姐坐在水榭那边独自喝酒,哭了一阵后就离开了。” 姜侯爷摸了摸胡子:“她啊,还是太年轻,殊不知着情爱只是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东西…她是我姜家的女儿,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 姜余红着眼回到自己院子,清儿见她这样,有些担心的迎了上来,而姜余只对她说了一句“关院门”,然后就匆匆回房间了。 她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擦干脸上的泪痕,神色中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的悲伤。 姜余从妆奁里拿出一张被裁剪的四四方方的纸,几下便折出一只小小的纸鹤,她将纸鹤放在桌上,又拿出宋平安送她的那支玉簪,她将玉簪顶端的珠子拧开,将里面的一滴血倾倒在纸鹤的头顶上。 血滴染红纸鹤的头,很快那纸鹤的翅膀动了动,就像活过来一般,它煽动着翅膀,顺着窗户飞了出去。 姜余抬头,看着越飞越远的纸鹤,不由得冷笑—— 宋平安死没死,她比谁都清楚,姜侯爷还想骗她,那就让侯爷相信她被骗了,宋平安那种人轻易能死,那他之前十多年在天都摸爬滚打都算白混了。 … 姜余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夜色在天边一点点漫延开来,直到外面彻底黑了,姜余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出来时姜余已经换了一身往日常穿的男装,她走到院子里,清儿见她什么也没多说,只对她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清儿那么帮她,但姜余对她也有了信任,这次也是一样,无需多言,姜余翻上屋顶,很快融入夜色中。 很快就到了上次见宋平安的亭子那边,几日精心养伤,腿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只要用力得当,绝对不会让伤口再次裂开。 所以皮外伤对她没有太大影响,见亭子那边没有人,姜余才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待她坐下,宋平安才从一个角落里走了出来。 “你要再不出来,我说不定真的会相信你已经死了。”姜余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天去哪儿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啊。” 宋平安似乎对她这么说,一点儿也不意外,他走过来坐在姜余对面, “你那老子也不是善茬,我几次差点被他抓到,这几日疲于奔命了,想着来见你可能会连累你,若不是收到那只纸鹤以为你有危险,短期内我怕是没空和你见面。” “怎么说?” “那天在小酒馆见面,你走后我就觉得有人跟着你我,好不容易甩开了,却又找不到你了,但我想着你可以应付,所以我致力于甩掉自己这边的跟踪…” 宋平安简单给她讲述了这几天的遭遇,其实镜湖那边他也去了,只是侯爷的人像附骨之蛆一样,又多又难甩掉,主要是身上的伤未愈,宋平安几次差点被抓。 看来姜侯爷这边有些话说的是真的… “宋平安,镜湖那边有座石桥,石桥尽头是个湖心亭,湖心亭被八卦阵封住了,我去查看过,里面有结界,似乎封印了什么东西,我问姜月辉,他说是邪物…” 姜余说到这儿有些犹豫, “他说的也未必是真的,但那结界似乎有些年头了,里面封印的不可能是胡叔。” “邪物?” 宋平安觉得有些奇怪,正想问,却被姜余打断: “事不关己就先不用管了,总之镜湖可疑的那处也可以排除了。” 宋平安点点头: “说到胡叔,我倒是有些新消息。” … 白日里无聊,正好又有姜月婵相邀游湖,姜余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反正自己无事可做,出去散散心也比憋闷在这侯府里强。 听说这次游湖还是姜月婵特意向侯爷求的,说是上次游湖有遗憾,想要弥补上。 意料之外是姜侯爷答应了,也算解了姜余的禁足,起初姜月婵还担心上次游湖给姜余留下阴影,没想到她随口一说,她竟然爽快同意了。 一路驱车前行,顺利到了镜湖,姜余站在岸边遥遥向湖心亭那边看去,石桥果然被拆了,岸边改建了一个小渡口,隐约还看见一艘船停在那儿。 “把这个披上。”姜月婵走到她身后,将一条大红的披风递给她,“天凉了,湖上更冷。” 姜余接过披风披在身上,而后跟着姜月婵上了画舫,船刚离岸,就看到姜月辉带着高之焕也来了,上了另一艘画舫。 “高大人是带着圣旨来的,姜家本该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只是正值国丧,便作罢了,父亲说无法款待高大人,就让三哥带他游湖赏景品茶。” 国丧? 姑母早于先帝去世,而帝也已经走了三年了,新帝登基到如今,满打满算两年,应该活得好好的,莫不是… 姜余还没问,姜月婵就主动说了,顺便招手让姜余过来坐着。 两人围炉坐下,姜月婵将一杯热茶递到姜余手里,姜余两手抱着茶碗,小小饮了一口,才压低了声音: “国丧?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听她这么问,姜月婵也不觉得意外,她自顾自满上一杯茶,和姜余一样将茶碗捧在手里,不慌不忙道: “昭告天下了,只是消息传到这儿还需一些时日,我也是才知道的,父亲从大镛赶回来,比别人知道的早些… 据说是难产,母子俱损,诞下子嗣对于女子来说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就算贵为皇后也不能幸免… 啧啧,高家这一年悲事连连,就连我听了,都忍不住唏嘘…” 姜月婵后面说的,姜余几乎没有听进去,只是抱着茶碗发呆,一时间觉得信息太多,自己需要消化。 第047章 国丧 “难产?悲事连连?”姜余皱眉,“悲事?你是指…高洹?” “嗯?” 姜月婵抬眼看她,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她想了想,摇摇头, “几个月前,高相爷府中设宴,席间走水,很多人葬身火海,救出来的多数也因伤重毙命,高皇后那时已怀有身孕,听闻后惊惧过度…” 姜月婵叹气,一脸难掩的惋惜, “当时高相爷倒是被救出来了,只是年事已高,火场里伤了肺,不久也离开了,一场惨剧。” 着火了府中家丁仆役不救火么? 高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边连几个随行的护卫都没有? 火场中的人即使喝了酒,也应该会被浓烟熏醒,除非房间被人封闭打不开… 姜月婵的讲述里有太多漏洞,但她也不是目击者,姜余也无法要求她来还原真相。 但整件事透着可疑。 “那这位高大人…”姜余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画舫。 高之焕。 姜月婵心领神会,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以他在高家的地位,还够不上去赴高相爷的宴席,去的都是宗族里有名望的,还有些是门生故吏。” 一场火,轻易毁了一个大家族? 这理由姜余是不信的,多半是高家陷入政、治漩涡,其中缘由,绝不是一场火这么简单。 但若细究,姜余觉得没必要,皇室纷争,官场内斗,朋党对峙,这些都离她太远了。 “有时候出身卑微,不用卷进纷争,那他真是好运。”姜余看着不远处的画舫,想必画舫中的人也是这般庆幸吧! “高家死了不少人,这位高大人也算运气好,本来是天家身边的侍卫,佽飞营不起眼的队率,天家为安抚高家人,这个小宗庶子摇身一变成了宣武将军,还袭了高相爷的爵位。 若不是意外,怕他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姜余忍不住笑出声,原本还有些想不通,此刻也明白了大半,自己虽未涉足官场,但是跟在师父倪岚身边,也算耳濡目染,其中缘由,自然也能明白。 天家是故意的,高之焕也是故意的,众人口中的傀儡天子,并不简单。 只是可怜了高皇后,失了族人,失了子嗣,最后连命都没保住。 “你笑什么?”姜月婵歪着头看姜余,圆圆的眼睛里全是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命运弄人,有趣。” 姜月婵也听不大懂姜余的话,索性也就没接下去,此次出来本就是散心,何苦提这些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烦心事呢? “姜余,你看湖里有锦鲤。” 姜月婵指着水面,随后从瓷碟里拿了半块糕点,掰成小块扔进湖里,很快就有大量的鲤鱼游过来争抢吃食。 姜余低着头,看着满湖的锦鲤出神。 新帝,高之焕,姜明晔,西北貉罕族,北方潘陆溪四十七部,南方王侯割据四分五裂,东边又有初成气候银币团… “姜余?” “嗯?” 姜月婵在她身后叫她,她才回过神,坐回到暖炉旁。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太冷了?” “没。”姜余摇头,“只是在想,姜家大公子在西北戍边,三公子在家中帮侯爷操持家业,还有两位小公子年幼,暂且不论,怎么从没见过二公子?” “你说二哥啊…” 姜月婵对她这样生分的称呼倒也见怪不怪,并不去刻意纠正她,只是自己每次听完都要想一想, “二哥叛逆,为父亲不喜,对他也甚少管束,一年半载不在家也正常,听三哥说,他总是到处游山玩水,散漫惯了,回来也会惹父亲不开心,索性不回来了,眼下要到年关了,过年时就能见到他了。” “原来如此。”姜余倒是对这位二公子产生好奇,能和姜侯爷对着干的,一定不是简单人。 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 “姜家小姐好雅兴,这边有酒,要不要过来喝两杯?” 不过多时,另一艘画舫与他们的并行,高之焕举着酒杯从船舱里走出来,对姜余说道。 姜余闻声望向他,他眯起眼对她笑了笑。 “高大人尽兴就好,我酒量一般,就不扫大人的雅兴了。” 姜余没心情和他应酬,说罢便转过头去,笑也不笑。 “小妹,不能对高大人这般无礼。” 姜月辉坐在里面听他二人说话,便走了出来。 “三公子,无妨。”高之焕倒没有恼意,他摆摆手,依旧带着笑意,“以后要仰仗姜家小姐的地方有很多,千万别坏了和气。” 他说罢,转身对着姜余拱手躬身,随后回了船舱中。 姜余心中一沉。 … … “宋平安,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如果不抓紧时间,可能很难离开了。” 入夜,姜余坐在屋顶上,对一旁坐着的男人说道。 白天在镜湖,高之焕的那句话让她心烦意乱,总觉得他这次来,似乎和她有关。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我觉得,胡叔还是在我之前猜测的这几个地方,这几天我动用了银币团的力量,把其他地方都排查了,除非胡叔不在西伏城,不然不可能在其他地方。” 宋平安转头看她, “不然,我们重新查一遍?” “不太可能不在西伏城。”姜余说道,“我探过姜月辉的口风,胡叔作为他的筹码,不会离他太远…” 说到这儿,姜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宋平安,元炁小筑我们并没有探完,后面的院子里的房子,我刚要过去…琅岩就挡住了我的去路…” 第048章 转机 如果想让宋平安再探元炁小筑,就必须让乾堃离开,但乾堃跟着侯爷回到西伏城后就回了住处,期间再没有露面过。 宋平安和琅岩不相上下,但让他去对抗乾堃,还是有难度的,若是同时对付他们师徒二人,更是不可能。 所以只有乾堃离开小筑,宋平安才能动手去查。 上次乾堃出手,是因为符山妖物,如果引妖物入西伏城呢… 姜余摇摇头,手段太腌臜,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但…到底该如何呢? “姜余,我托人做了几套衣服,今天已经送到府上了,我打算送你几套,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这边姜月婵走了过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我这儿有衣裙,是三公子送来的,够穿。”姜余道。 姜月婵摇头,拉着她的手:“姑娘家的衣服那有够穿一说?你随我去看看嘛…我特意选的布料和款式,你看了肯定会喜欢。” 姜余拗不过她,于是跟着去了,进了房间就看到几个丫鬟手中端着十几套衣裙,颜色款式几乎没有重样。 姜月婵问:“怎么样?这些都是我给你挑的,你穿上绝对好看!” 姜余愣愣,本以为是让她从中选一两套,没想到十几套竟然全是给她的? 回想自己在天都,一年四季能有三套新衣服她都很满意了,平日里穿的都是旧的,新衣服只有节年才舍得拿出来穿。 不愧是侯府嫡女,出手阔绰啊! “太…太多了,我选一套就行了,其余你留着穿…” 姜余觉得无功不受禄,自己实在不好意思要她这么多。 姜月婵并没答应:“你也是爹爹的女儿,这些本来是你应该有的,就眼前这几件,还不够补偿你过去的千分…不,万分之一呢! 姜余,这里面有十二件衣裙,都是应季新做的,你拿去随便穿,还有两身男装,对了,我看你刚来时穿男装英气又飒爽,所以忍不住也给自己做了一身,虽然平日里没什么机会穿… 但也想看看,我穿有没有你那么好看。” 姜余忍不住笑了,自己从不觉得穿男装有多好看,只是在天都,穿男装一来方便,二来省钱,再者天都不太平,穿男装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骚扰。 无论什么原因,姜余都未考虑过好看。 “你我身型差不太多,我穿上什么样,你也大概是这样…” 姜余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那就谢谢你了,让你破费了。” “你这是哪的话,我们是一家人,给你买东西算不得破费。” … 衣服都让丫鬟送到了姜余的住处,在姜月婵这儿待的也够久了,姜余才离开,走到花园里时,正好与高之焕迎面相见。 高之焕见她,先是愣了愣,随后上下打量一番,才走过来。 “姜家小姐?!” 见他这惊喜的模样,姜余只能尴尬笑笑,刚刚在姜月婵的怂恿下,她换上姜月婵为她挑的男装,又用发带将头发束起,而自己换下来的那身衣裙被丫鬟误拿送到她的住处去了,姜余不想责怪下人,便穿着这一身离开了。 而她与高之焕不过数面之缘,第一次见时她穿的男装不假,但是是那种练功时穿的劲装,之后两次皆是女装衣裙,像这样穿着圆领袍衫,束着发的样子,还是头一回。 “天青色竹叶纹圆领袍衫最衬你,若是旁人不知道,定将你人称玉面郎君。” 想起刚刚姜月婵的话,姜余笑的更尴尬。 姜余艰难挤出两个字:“是我…” 高之焕笑意更盛:“没想到姜家小姐一身男装这般英气,别说姑娘家看到了定会动心,就连下官…” 高之焕欲言又止,似乎又知道自己失言,一副有些懊恼的样子,他微微叹气: “高某并非轻浮之人,只是一时失言,对您并无半点非分之想,还请姜家小姐不要介怀,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样说话,就越让姜余担心,高之焕如今风头正盛,和姜明晔这个侯爷说话时都没有几分恭敬,整个侯爷府里,似乎就对她很特别。 他对姜月辉时还带着三分轻慢,对姜月婵则是淡漠,唯有对她姜余时谨慎又客气。 就是这份特别,让她很不舒服。 姜余找了处地方坐下,漫不经心道:“高大人放宽心,一听便知道是玩笑话,我也算不上大家小姐,自小就在江湖中讨生活,轻浮的话听得多了去了,能介怀的,一句也无。” 高之焕看着姜余,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找了离姜余不远处坐下,问道: “听闻姜家小姐在天都长大,能和下官聊聊么?” 姜余一手托腮,手肘撑在腿上,她认真的看着高之焕:“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高之焕犹豫片刻,才道:“您说。” “别在叫我姜家小姐了。”姜余叹气,“我的出身,高大人十有八九也清楚,并不是大家小姐,若大人不嫌弃,可以对我直呼其名,叫我一声姜余。” 第049章 心事 “姜余。”高之焕默念一遍,“和兄弟姐妹的名字不一样,但又很好听。” 姜余无奈苦笑:“高大人是在取笑我了,月字辈是姜家族谱上的子女才能取的,以我的出身,何德何能能入姜家族谱?” “那我呢?” 高之焕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笑着的,眼里的情绪却很难说清。 他的出身,姜余也是最近才了解到的,无需他多言,姜余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有昭德将军白泞。”高之焕似乎对自己的事情也不愿说太多,于是举了别人的例子。 白泞,姜余对他也有所耳闻,他是世宗朝的将军,大家族出身却是个父母早亡的小宗庶子。 当年他养在叔父身边受尽欺凌,后得世宗赏识重用,升了官职,又凭自己的努力,立下战功无数,成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军。 高之焕依旧笑着,他压低声音:“就连世宗陛下自己,不也是这样么?” 姜余的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高大人,您可能没明白庶出和私生子的区别,后者顶着这个身份,是入不了族谱的… 不过不要紧,除此以外,我和您所说的这些人,还有一个区别。” “什么区别?” 姜余没有说话,起身掸去衣角的灰尘,说了句“失陪”,转身欲走。 “是处江湖之远则不思庙堂之高么?”高之焕在她身后问了一句,起身走了过来。 姜余点头:“高大人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旁人口中的‘运气好’。” “但姜余姑娘有怎知我说的这些人,心中不是这么想的呢?”高之焕道,“也可能,是命数。” 命数。 这二字像针一般扎在姜余的心脏。 “我曾相信人定胜天。” 高之焕似是在自言自语,他抬起手,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雨了。 “但以你我凡人之力,”高之焕转头望向她,“真能都得过命数吗?” … … 今年冬季雨水格外丰沛,随之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寒冷。 冬夜的雨格外冷,这一点姜明晔深刻体会到了。 他伏案一整日,此刻觉得有风吹着背,凉意沁入骨髓。 “来福,关窗吧。”姜明晔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对身旁的仆役说道。 来福走了过来,歪头看了眼窗:“侯爷,天刚黑那会儿我就把窗关了,可能是因为下雨天凉,我去给您端个炭盆过来。” 姜明晔没反对,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这时姜月辉的仆从阿文却小跑着进来了。 “老爷,老爷…花…花园那边…出事了…” … 血,地上有血。 姜月辉来到花园时,望着地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不由得握紧了拳,眼前的二人正赤手空拳打斗,看样子还没分出高下来。 姜月辉握紧的拳又暗自松开。 打架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镛来的高之焕和他从天都带回的小妹。 怎么好好的,他二人会打起来? “阿文,你去如实告知我父亲,再派个跑得快的,去小筑请乾先生。” 姜月辉说罢便朝二人走了过去,姜余招式狠戾,每一下都是为了取对方性命,而高之焕却步步退让,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姜月辉大声吓止:“小妹,高大人,二位点到为止,快停手!” 高之焕闻声转过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刚开口,就见姜余一掌劈下,无奈要躲闪,高之焕只能专心应付。 “小妹停手!”姜月辉说罢,见姜余并没有反应,于是只能出手,企图制止她的行为。 姜月辉挡在高之焕面前,企图制止姜余,却总觉得姜余神情有些奇怪,只是一恍神,就被她一拳打在肩上,好在高之焕拉着他一连退了好几步,分散了些力道,才不至于一拳打断了骨头。 姜月辉揉了揉肩膀,心道姜余是真真下了狠手,一点余地也不留。 “三公子,没用的…”高之焕对他摇摇头,刚才姜余就已经这样了,一开始没防备,还被她打出了内伤。 高之焕说罢,又觉喉头腥甜,忍不住吐出血来。 “高大人你…” 姜月辉一边应付姜余,回头又看到高之焕吐血,不免担忧。 高之焕摆摆手,将嘴里的血吐净了以后,才说了句“无妨”。 这一分神,姜月辉就被姜余按倒在地。 姜余抽出腰间别着的木刀,朝着姜月辉的眉心刺去。 “姜余不要!” 高之焕大喊,因为离他们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阻止,而姜余就像没听见一样,手中刺下的刀丝毫没有迟疑。 … 第050章 胜负 “小姐,下雨了,您别倚着窗,仔细着凉了。” 姜月婵站在窗边,探头去看外面的雨,却被小允拉到一边,顺便还关了窗。 “阴天屋里本来就憋闷,你还关窗。”姜月婵不耐烦地嘟囔,随后走到廊上拿起立在墙边的油纸伞。 “小姐你干嘛去,天都黑了…” 小允刚关上窗,又见姜月婵衣衫单薄地走了出去,连忙拿了桌案上的大氅,小跑着跟了过去。 姜月婵才出院门,迎面就见父亲急匆匆走过来。 “月婵见过父亲…” “天色已晚,回屋待着。” 姜侯爷短暂驻足,也没给女儿好脸色,姜月婵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小声说了句“是”,就转身回到自己住处。 小允见她独自撑伞站在自己的小院里,连忙走过去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小姐怎么不去了?” 姜月婵将伞递到小允手中:“不去了,小允你去端个炭盆进屋,再把窗子打开。” … 道路湿滑,一行人未敢走太快,姜侯爷赶到花园时,打斗已经结束了,在场的除了几个丫鬟家丁,就只有高之焕,姜月辉,姜余和乾堃四人。 除了乾堃,其余三人被雨水浇透,略显狼狈。 “父亲。”姜月辉走到姜侯爷面前,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妹妹。 姜余闭着眼,神情安详呼吸均匀,仿佛熟睡,只是她那件天青色的圆领袍衫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小妹不知怎地…” 姜月辉想要说明情况,却被姜侯爷制止,他看了姜月辉一眼: “回屋再说。” 说罢又走到高之焕身边,拱手道:“无论高大人遭遇了什么,都请大人稍安勿躁,雨中寒凉刺骨,随我进屋换身衣裳再说,姜明晔以家族名声起誓,觉得会给高大人一个公道。” … 此地离姜余的住处尚远,姜月辉就近将她带进一间客房,命丫鬟找件干衣服给她换上,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父亲过来。 跟着姜侯一起过来的,还有高之焕,三人旁边一间客房,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水,随后喝了小厨房熬的姜汤。 “三公子的伤…不要紧吗?”高之焕指着姜月辉的额头。 姜月辉用指尖抹了抹额头,眉心处有一道细细小小的伤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 如果乾堃没及时赶到打晕了姜余,怕是她那把木刀在他额上留下的,就不止是这一道浅浅的伤了。 “皮外伤而已,无妨。”姜月辉用手擦去额上的血迹,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不愿意多言,好在姜侯爷没追问,高之焕也到此为止。 “咳咳…” 高之焕捂着嘴又咳了几声,摊开手,上面都是鲜血。 姜侯爷对一旁的下人说道:“快请大夫,给高大人看伤!” “不必,一点小伤。”高之焕摆摆手,随后找了个地方坐下,“话说,姜家小姐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正说着话,突然就动手了呢?” 姜侯爷看看姜月辉,姜月辉也不知情,只能摇摇头。 “四小姐的事,我已经注意好久了,今天也算是得到了证实。”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乾堃从外面走进来。 他收了伞,将怀里抱着的薄毯分别递给三人,随后对姜侯爷行礼,又选了个地方坐下。 姜侯爷摸摸胡子,若有所思:“高大人不是外人,乾先生不妨说说。” 乾堃道:“四小姐七魄缺一,会在一些情况下出现癫狂的状态。” 乾堃说着,又说了些天正一脉对这种情况的解读,高之焕不耐烦继续听下去,于是打断: “有办法治好么?” 乾堃摇摇头:“凭老道的道行,怕是不可能,但凡事都有例外,按说这样的人应是整日狂躁丧失人性,但四小姐生活如常,这样失控的情况看来只是偶尔…” 乾堃欲言又止,又想起在符山时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四小姐的样子,也让他觉得脊背发凉。 只是… 乾堃有自己的考量,不会在高之焕面前说。 “那就是尚有转還。” 高之焕说道, “侯爷,今夜的事,就止于今夜,天亮以后,四小姐还是四小姐,下官不想听到任何人对她的非议。” 姜侯爷微微欠身:“这一点高大人请放心。” 高之焕咳了几声,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迹,他起身走到姜侯爷身边,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 “事情尚有转還,侯爷就不用太担心,下官会倾尽全力找到解决之道,不过这会儿就先失陪了,姜家小姐这一掌,后劲太大。” “高大人走好,悉心调养会好的。” 高之焕走后,乾堃也告辞,房间内只剩父子二人。 “月辉。” “父亲。” “今夜在场的家丁丫鬟,一个都不要留,全部都杀了。”姜侯爷起身,“手段利落些,宁可错杀,不能错放,今天以后,我也不想听到任何议论。” 第051章 计划 雨停时天已经亮了,姜余艰难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如散了架一般疼,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她昨夜换下来的袍衫,衣襟上还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乾堃这老头下手太狠,一掌不仅打晕她,还将她打出内伤至吐血,看来千钧一发之际,三公子在他心中的份量还是大于她这个四小姐的。 姜余抬手按了按胸口,这内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姜余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宋平安那边怎么样了,之前说好了他在元炁小筑盯梢,而姜余找机会将乾堃引到府上来,结果昨夜突然来了机会,她也没时间去通知宋平安,也不知道这个机会,宋平安有没有把握住。 她扶着床沿起身,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清儿早早就在门口候着,见姜余出来便过去搀扶。 “雨夜路滑,小姐可不能再一个人出去了。” 清儿扶着她走下石阶,姜余才知道清儿对昨夜的事并不知晓,是姜月辉通知她姜余摔伤了,让她天亮了再过来伺候。 姜余回了住处,清儿便去为她准备早饭,刚刚端来一碗清粥和一个素包子,姜月辉就来了。 “吃么?”姜余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她喝了口粥,又将碟子里的包子掰了一半,递给姜月辉,见他没有打算接过的意思,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似乎,她并不想提起昨夜的事。 “清儿你先出去。”姜月辉在她对面坐下,而后有对清儿说道,“门口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清儿出去以后,姜月辉才拿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 “伤好些了吗?这些都是疗伤的药,你更懂这些,看着吃吧。” “昨夜发生了什么?”姜余问,随后拿起桌上的一瓶药,倒出两颗闻了闻,“紫参,墨鱼骨,独活,看来三公子知道我是内伤。” 姜月辉眼眸低垂,不再看她,只道:“这个暂且不论,说说昨夜你都记得些什么?” “昨夜…”姜余用指尖叩着桌面,将昨夜发生的事满满讲给姜月辉听。 昨天高之焕再次提起了李险,并告诉姜余,李险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很可能要来报复姜余,让她防备着些。 姜余无奈苦笑,说自己根本没见过李险的正脸,那一箭是从背后射出的冷箭。 所以准确来说,他们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即使李险真的活着,即使他要来复仇,也未必知道,那一箭是谁射的。 “大不了我就隐姓埋名,不叫姜余。”姜余随口说道,惹得高之焕又笑了。 “你笑什么?”姜余问他,“高大人似乎很爱笑。” 高之焕敛了笑意:“本以为姜余姑娘会有什么应对计策,没想到是改名,对了,姑娘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叫姜余?” 姜余反问:“大人以为昭德将军白泞,为何叫白泞?” 高之焕似乎明白了什么。 “泞有淤积的烂泥之意,当年收养并给他起名的人,就是为了轻视他,侮辱他。” 姜余笑了笑:“余有多余之意,在姜侯爷看来,姜家这一辈子女中,唯有姜余多余,不该出生。” 高之焕则不这么认为。 “姜余姑娘可知,余字还有其他的意思,比如余音,是未尽之意,比如余留,是剩下留下之意,再比如余一人,是上古帝王的自称…” 高之焕说道, “不瞒姑娘,在下曾有机会了解过你的身世,出生那日就被送去帝都,姑娘仔细想想,这名字,可能是令尊起的么?” “高大人的意思是?” “在下也只是猜测,姑娘若想证实怕是只有找当事人,在下觉得,姑娘的名字并非侯爷起的,而是…先皇后。” “姑母?” 这答案倒是让姜余意外,从小就被人叫做姜余,也没人告知她名字是谁起的,她自然认为是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因为他厌恶自己,所以觉得她多余。 若真是姑母,又为何叫她姜余。 “也许是先皇后希望姑娘福泽未央,但又不好给你起帝姬才能有的名字,便起名姜余,取的则是‘未尽’之意呢?” 姜余听罢,只觉得一时理不清思绪,头疼难忍。 这些,她都毫无隐瞒,说给姜月辉听,即使她不说,高之焕也未必会隐瞒。 至于后来如何,她说她不记得了。 “没事,你好好休息。”姜月辉沉思了片刻,而后没有继续逼问,随便嘱咐几句后就离开了。 … 午夜时分,姜余听到窗外传来细细的声响,她起床推开窗,就看见一只纸鹤落在窗沿上。 纸鹤头顶一片殷红,不用想也知道是宋平安折的,姜余拆开纸鹤,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丑正,镜湖。” 姜余抬头看月,此时已经子时,于是赶紧换了身衣服,翻身上了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姜余小心翼翼,一路上没被任何人察觉到,来到镜湖边刚刚丑时,姜余翻身下马,独自走到湖边凉亭中。 夜色静谧,偶尔还能听到湖中鱼儿游动的声音,姜余呵了呵手,左等右等也不见宋平安来。 姜余正坐在凉亭里,背后忽然升起一阵凉意,完全出于本能,姜余侧身躲到一边,就看见一道气剑从她刚刚坐着的位置划过,硬生生切断了正前方凉亭的一根柱子。 姜余躲到另一根柱子后面,一手按住刀柄——事实证明,这把刀虽然是木制的,但刀刃却很锋利,虽然不及钢铁,但力道足够,杀个人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用它防身,倒也顺手。 施术者没有继续躲在暗处,而是走了过来,停在凉亭外不远处,喊了一声: “四小姐好身手,出来别躲着了。” 来者是琅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青黑的胡茬,浓重的黑眼圈,比上次见他要憔悴不少。 被人识破,姜余觉得没必要再躲,大大方方走出去,站在凉亭中,对着不远处的琅岩说道: “原来是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琅岩舔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说道: “上次你运气好,这次我为你选了个宝地,死后长眠湖底,也不是坏事。” 姜余听完就忍不住笑了:“怎么?知道我是谁还敢要我死,你师父同意了么?”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琅岩说着,一手掐诀,另一手五指并拢指向姜余,“来时我留了书信,与师父断绝关系,杀了你以后我会以死谢罪,决不苟活于世!”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姜余还没问出口,对方就再次聚气为剑,同时三把气剑朝她飞来,似是预判了她的躲避路线,这三把剑完全封住了她的去路! 第052章 湖边小院 姜余抽出木刀,打算硬碰硬,却有人先一步替她当下,姜余只看见一抹白影晃过面前,用手中折扇挡住眼前的气剑。 “走!” 气剑打断了折扇,但也偏离了方向看在柱子上,那人抓住姜余的手腕跃出凉亭,几乎同一时间,凉亭应声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那人蒙着面,但姜余还是认出他是云瞻。 琅岩很快追了上来,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住脚步,任由云瞻带她走,自己则只在原地静静看着。 姜余回头看他,那表情,似乎对什么很惊讶。 云瞻拉着她一路不停,直到进入湖边的小院,才松开她的手腕,云瞻接下遮面的黑布,如释重负舒了口气,才自顾自进了正厅坐下。 “要喝水么?” 云瞻先喝了一碗水,见姜余顺着石阶走上来,他才又倒了一碗问她。 姜余没接他话茬,只问:“你怎么在这儿?你知道我会来?” “怎么可能知道?只是夜里睡不着…你就庆幸正好遇到我吧!”云瞻跑了一路,只觉口干舌燥,说话间又喝下一碗水,打开折扇想要扇风,才注意到扇骨已经断裂了。 “我赔一把新的给你。”姜余也识趣,知道这扇子为救她而折,主动提出赔偿。 “无所谓,不过一把扇子。”云瞻将坏了的扇子扔到一边,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新的给自己扇风。 姜余咳了几声,喉头腥甜吐了口血。 云瞻见状,赶忙扶她坐下,一边紧张问她: “这是内伤?是刚刚…” 姜余摇摇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端起碗喝了口水,又拿出姜月辉给的伤药服下,才道: “之前受的伤,不过不严重,过几天就能好。” 云瞻的脸色变得阴沉,他在旁边坐下,靠在椅背上许久都不说一句话。 过了好一阵,云瞻才道:“既然出来了,那个家,你不要再回去。” 姜余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宋平安进展如何,于是她问道: “云公子,能给我一张裁成四方形,这么大的纸么?” … 姜余折了纸鹤去寻宋平安,此时早已经过了寅时,不多久天就要亮了,回侯府已经来不及,于是她就在云瞻的小院住下了。 云瞻这人虽然言语轻浮,但还是守礼的,安顿好姜余住下后就独自离开了院子,说是反正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姜余受了伤,刚刚和琅岩对峙时也动了气,这会儿也是困倦,于是躺在床上和衣而卧,不多时就睡着了。 “姜余…” “姜余你醒醒…” “姜余…” … “宋平安!” 姜余惊醒,夜里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睡得并不踏实,她坐起身,额上尽是汗。 “你是梦到我了?” 循声望去,宋平安正坐在床沿处看着她笑。 姜余冷哼一声。 “你刚刚,可是在喊我的名字啊。”宋平安眯起眼,将脸凑了过去,“你梦见什么了啊?” “自作多情。”姜余抬手按着他的脸,将他推到一边,他刚刚离自己太近了,近到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说嘛!梦到我什么了?”宋平安坚持不懈问。 姜余推开他,从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一边喝一边说:“关你什么事啊??正事做完了吗?什么时候才能回天都?” 宋平安笑呵呵:“不瞒你说,还真成了,前夜乾堃离开小筑,我就潜进去,你还别说,胡叔真的就在后院的屋子里。 我救下胡叔,琅岩很快就来了,但他哪里是我的对手,被我三下五除二打倒在地,我送胡叔出城,让团里的人送他回天都,随后就收到纸鹤,就来这儿找你了。” 宋平安说罢,四下看了看, “不错啊这宅子,你买的?” “我买的。” 姜余还没开口,就听见云瞻的声音,转头看见看见云瞻站在廊上,一手拎着油纸包,带着一脸的怒意。 宋平安站的高,他抱着手臂也不说话,就是歪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云瞻愈发恼怒,三步并作两步跃上石阶,一掌劈向宋平安,而宋平安躲也不躲,抬手接住他那一掌,另一手朝他脸上打去。 但云瞻也不是吃素的,抬手去挡,而手里的油纸包被打落在地,几颗包子从散开的纸包里滚出来,骨碌碌在地上滚的正欢。 宋平安一个扫堂腿,云瞻纵身跃起一个飞踢,二人你来我往砸了水杯,紧接着又掀了桌。 “行了!滚出去打!” 最终受不了的是姜余,她大喊一声,两边才肯罢手。 此时屋内已一片狼藉,没有一个杯子是完整的。 姜余坐到床边,见两人默不作声,她指了指门外: “等什么呢?院子里打啊。” “他是谁啊?”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第053章 回归 见他们俩终于愿意平心静气听人说话,姜余才开口: “宅子是云瞻云公子的,我昨夜借住。 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哥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宋平安。 二位都是我的朋友,这样说,你们能接受么?” 云瞻和宋平安对视,随后点点头。 “云公子,把你家弄成这样是我们的错,自然要赔给你。” 姜余说着,对着宋平安摊开手,宋平安立马意会,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金铢拿出一颗放在她手心里。 “还请云公子收下。” 云瞻尴尬笑笑:“也不全是他的错,是我冒失了,钱就算了,还望宋公子海涵。” 这下弄得宋平安有些不好意思,他揉揉鼻子,随后拱手:“哪里哪里,我也有错,云公子,是我莽撞了…” “收下!” 姜余没耐心这样可他,拉过云瞻的手,将金铢塞进他的手心,见他要拒绝,便对他说: “还有一事麻烦公子,多出来的钱,就当请你喝酒了。” 云瞻这才勉强收下,凭他的财力,并不在乎这一颗金铢,只是好奇姜余拜托他的事: “江姑娘有事尽管说,云某人能帮的,一定会帮。” 姜余走到屋子的另一边,捡起地上的笔和砚台,在桌上的纸笺上写下几个字,随后塞进信封里,交与云瞻手中。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侯爷府我不会再回去了,还请云公子帮我送信到侯府,也算有个交待。 姜余这边先告辞了,山高水远,有缘再见吧!” 云瞻接过信封,先是皱眉,紧接着眉头又舒展: “侯爷府,当真不会再回?” 姜余点头,但也不免好奇:“云公子似乎很不愿我在侯府待着,莫不是…公子与侯府有过节?” 云瞻摇头,将信封收好,拱手对姜余道: “不再回去就好,其余都不重要,那云某和姑娘就此别过,山高水远,以后还是不见为好。” 姜余想问“为何”,这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一来自己也不想再回这西伏城,二来既然自己对他无意,又何必给人留念想? “不见也罢,云公子保重。” 姜余说罢,与宋平安一同离去。 云瞻目送二人离开,正要回屋,却看到屋顶山站着个穿深色道袍的年轻道士,道士也看到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似笑非笑。 “有一年不见了吧!您还好吗?二公子。” … … 真正离开西伏城,天已大亮,姜余同宋平安一路骑马狂奔,半点都不敢耽误。 听宋平安说,昨夜她不在府上,侯府派人寻了她整夜,只是谁也没想到她在镜湖边一处偏僻的宅子里藏着。 “姜余你饿了么?” 跑了好一段距离,他们才敢慢下来,主要是马儿也要歇息,于是二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并肩同行。 “是有点饿了。”姜余摸摸肚子,“早上的饭被你俩砸了个稀碎,我什么都没吃。” 宋平安笑嘻嘻拿出一个包子,递到姜余面前: “这个给你!” 嗯?是豆包。 “你什么时候买的?”姜余接过豆包咬了一口,豆香在唇齿间四溢,也可能是饿了,姜余几口就吃完了。 好久没吃这一个铜板一个的豆包,总觉得它比任何早餐都要香。 “收到你的纸鹤,想着来见你,路上买的。”宋平安道,见她吃完又问,“还要吗?我这儿还有…” “够了够了,你吃吧!” “那就路上饿了吃。”宋平安笑吟吟地收了起来,“这次回天都,有什么打算么?” “还能打算什么?和以前一样照常过日子呗!” “你说你这年纪,也该婚嫁了,如果你师父跟你提起这事儿,你考虑考虑我呗?” 姜余嘴角上扬,瞥了他一眼,休息的差不多了,她翻身上马,先一步离开。 宋平安急忙骑上马,加速追了上去:“唉,你等等我!行不行啊?你给我个回答嘛!” “回去以后再说吧!” … … 四小姐不知所踪,姜月辉一夜无眠。 “少爷…” “有消息了么?”见阿文进来,姜月辉头也不抬问了一句,一边还用手指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昨夜姜余无缘无故离开了侯府,竟一夜未归,若是平日,姜月辉并不担心她不回来,但是如今… 先是姜余失控打伤了高之焕,紧接着小筑那边传来胡柳被人劫走的消息,姜月辉只能先封锁消息,一边派人寻找,一边为府中事宜善后,分身乏术之际,姜余又跑了。 所以,花园打斗不是意外,这些都是姜余计划好的? 但乾先生明明说… 姜月辉的头愈发疼了。 “不是…”阿文犹豫,“是…二少爷回来了…” 他? 姜月辉愣了愣,抬头看着阿文:“不年不节,他回来做甚?” 阿文摇摇头,声音愈发的小:“小的不知,二少爷…是和…和琅道长一起来的…” 姜月澹和琅岩? 姜月辉起身:“阿文,你带我过去看看,另外,继续派人去找四小姐,但不要声张!” 第054章 追捕 阿文带着姜月辉前往水榭,过去的时候二人已在水榭中闲坐着,一人着深色道袍,抱着臂闭目养神。 另一人白衣玉冠,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懒懒散散依靠着扶栏,漫不经心看着池中游鱼。 姜月辉清了清嗓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喊声“二哥”,就见姜月澹转过头,看他时神情陌生又冰冷。 “姜月澹。” 姜月辉还是选择喊他名字,随后沿石阶走上去,和他一样冷着脸, “你怎么回来了?” 姜月澹别过头,看着池里的鱼,冷冷说了一句: “我和你一样是嫡出,还是姜家次子,什么时候回趟家,也轮到你来质问?” 姜月辉顿时失了底气,虽然心中不平,气势上还是比刚刚弱了许多: “我…只是…” “行了。” 姜月澹摆摆手,似乎也不耐烦听他多说,举起扇子指了指琅岩, “是这小子非要我来,八成是要找父亲告状,对了,父亲在府上么?尽管让他去告,早点结束早点走,我也不想多待。” 姜月辉看向琅岩,而刚刚那番话,他就像没听到一样,倚着扶栏闭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月辉犹豫再三才道:“父亲在休息,你…有事和我说。” “嗯?” 姜月澹转过头,看着三弟的脸,忍不住笑了, “怎么?现在这个家,已经是你姜月辉做主了吗?” “不…” “也罢。” 姜月澹并不想听他的解释,转头对琅岩说, “琅师兄,你让我随你来侯府,我也来了,有事你快说,西燎有场赌石,我还急着南下去看热闹呢!” 姜月辉也道:“琅师兄,你想说什么,说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琅岩这才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姜月辉,又看了一眼姜月澹,无奈笑笑: “两位公子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我若说了,三公子只会当小道我挑拨离间,不如等侯爷来,事情评判起来还能公允些。” “非也。” 姜月澹抖开折扇摇了摇, “琅师兄有什么尽管说与姜月辉听,其中若能发现我的错漏,他一个说给父亲听。 琅师兄就是太少来侯府走动,不清楚三公子的嘴脸。” 姜月辉脸色阴沉,但也没为自己辩白,只对琅岩说道: “琅师兄说就是了,我会一字不差转达给父亲,是非对错皆有父亲判断。” 琅岩轻哼一声,随后挺直了腰板: “师父让我看好天都罪犯,这事儿我办砸了,前夜混乱,被贼人趁乱劫走了。 这事我不想让师父操心,想要自己解决,抓他们回来,我再向师父以死谢罪,如果不是二公子,此刻我该做的,就已经做完了。” “消消气,消消气。”姜月澹不怒反笑,一边替琅岩扇扇子,“巧合嘛,都是巧合,谁知道琅师兄月黑风高夜要杀人呢?您要知会一声,我兴许就袖手旁观了。” 他们的话,姜月辉似乎有些不懂:“什么杀人?琅师兄要杀谁?” “一姑娘。”姜月澹说道,“昨夜镜湖畔,我遇到琅师兄要杀一姑娘,我看她生得花容月貌,舍不得她死,就给她救走了。” 难道是… 姜月辉心中一紧:“琅师兄,你说详细一点,你要杀的,不会是姜余?” 琅岩冷冷道:“劫走犯人的家伙丢了一只被施过术的纸鹤,我略施小计,让那纸鹤去找施术者。 小道要抓的是前夜闯小筑的人,纸鹤的施术者就是,不管他是谁。” “那人呢!?现在如何了?!”姜月辉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怒意,姜余那般任性,父亲都能容忍,可见父亲对她的重视,若是她出了事,责任就全在他身上! 父亲,一定会对他很失望的! 琅岩没说话,转头看向姜月澹。 “嗯?”姜月澹回过神,笑了笑,“人我救下了,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 “不然呢?”姜月澹看着姜月辉,“不然留下么?老三,你就这么期待多一位嫂嫂啊?” “荒唐!胡闹!”姜月辉怒道,“她要是出事了,父亲首先饶不了的就是你!” 姜月澹咬了咬牙:“我年长于你,谁允许你用手指我!?姜月辉,你不要像狗一样只知道讨好父亲,我最见不得你这个样子!” “她人呢!?她去哪儿了?!”姜月辉丝毫不在意兄长的斥责,继续追问。 姜月澹合起折扇,用扇骨打开姜月辉的手,却被姜月辉反手抓住扇子,两人一时激愤,扭打在一起。 “姜月辉你以为我会怕你啊!” “姜月澹你要么回来好好住下,要么不要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 琅岩靠在扶栏上,觉得帮谁都不对,于是静静看他兄弟二人打架。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第055章 兄弟 姜月澹的玉冠碎了,头发披散,而姜月辉的眼眶乌青,衣袖也被扯破了一个口子。 二人坐在水榭中,谁也不愿多看谁一眼。 “二哥,擦擦鼻血…” 姜月婵说着,将丝帕递过去,姜月澹默不作声接过丝帕,擦去鼻血。 刚刚在花园里闲逛,隐约听到水榭这边有响动,姜月婵循声过来,就看到两个人在水榭中扭打,只看背影就知道是自己的三哥和二哥。 二哥好久才回来一趟,基本不与三哥有任何交流,若是难得开口,也都是冷嘲热讽。 三哥心中对长幼尊卑的观念认同极强,所以自然也就不愿和他争辩,平时见了尽可能躲着,实在不行,也不会当面和他吵。 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如果不是姜月婵来的及时,都不知道两人会打成什么样。 “谢了。” 姜月澹擦净鼻血,将帕子递回去,又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于是默默收了起来。 “什么情况啊,你们俩。” 姜月婵叹气,一边问,一边向小允要了根木簪,走过去替二哥重新梳理头发,然后用木簪简单束起,这才觉得二哥看起来顺眼许多。 “不知道,就是觉得他没规矩,欠教育。”姜月澹说着,又用手抹了抹鼻子,擦去刚刚流下来的血。 “我不与你争论,今天的事,我会告诉父亲,让父亲定夺!”姜月辉说着,又不自觉握紧了拳。 见姜月辉要走,姜月澹才缓缓开口:“嘶,那姑娘走的时候,要我带封信给她家,也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姜月辉伸出手:“给我。” “你要我就给?好笑。”姜月澹白了他一眼,又冷笑几声。 “姜月澹!” “什么事,姜月辉?!” 二人剑拔弩张,眼看又要打起来。 “行了!”姜月婵有些恼了,她站在两个哥哥中间,对姜月澹摊开手,“不管你们在说什么?东西给我,我来看。” 姜月澹犹豫片刻,从怀里拿出一封皱成一团的信。 姜月婵拆开信封,将上面的字读了出来: “聚散皆缘,勿寻勿扰…” 姜月婵拿起信笺在姜月辉面前晃了晃, “三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姜月辉脑子里一阵轰鸣,最不希望的事情发生了,姜余算计了他,然后逃跑了! “天都,一定是天都!”姜月辉念叨,随后抓着琅岩的肩,“你若想补救,就跟我一起走,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我们一起,把她,还有他们带回来!” … 琅岩和姜月辉一同先走了,水榭里只剩姜月澹和姜月婵兄妹,他俩相互看了看对方,姜月婵才开口: “到底什么情况啊?” 姜月澹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嗯…那你怎么回来了?”姜月婵问,“也没过年,也没过节,更不是母亲的生辰,你回来,不怕父亲骂你么?” 姜月澹笑了笑,轻轻拍拍妹妹的头: “刚刚你不在,不知道我是被琅师兄硬拉回来的,不过不重要,我这会儿就走,你要照顾好自己,过段时间我带西燎的玉石给你做簪子,新年见。” 姜月婵拉着他的衣袖:“既然回来了,就跟我去见见新朋友吧!姜余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她呢!” “新年再见吧!我还赶着去西燎赌石呢。” 姜月澹笑眯眯地看着妹妹,心道姜余此刻应该已经出了西伏城了。 自己也努力为她拖延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了。 … 赶夜路实在困难,姜余二人找了家偏僻的旅店投栈,点了些清粥小菜填饱肚子以后就各自回了房间。 午夜,一群穿着夜行服的人来到旅店,悄悄潜入二人房间,走到床边,抽刀隔着杯子就是一顿猛砍,顿时棉絮满天飞,就连被子里的枕头也被砍烂了。 掀开破烂不堪的被子,里面竟然没有人! “太残忍了吧…” 房梁上传来姜余的抱怨。 五个黑衣人纷纷抬头向上看,却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地。 “太菜了吧…” 姜余又抱怨,说着,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宋平安冲着她憨憨一笑,手里还拿着没用完的银针。 两人相视一笑,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黑衣人。 等他们醒来怎么也天亮了,怎么把他们从房间里弄出去也是个问题。 “走吧,我买了牛肉和藕盒还有黄酒,晚饭没吃,这会儿饿了吧?” 宋平安的解决方式就是放置不管,这也很快得到姜余认可,她跨过地上躺的横七竖八的人,哼着小曲同宋平安一起去吃晚饭。 … 此地虽偏僻不好找,但二人也没放松警惕,小厮端上来的饭菜里下了药,两人都是被下毒高手李长卢带出来的,当即就闻了出来,只是都没多说什么,不被人察觉之际就已经吃了解药,各自回屋了。 药是迷药,接下来肯定有别的动作,至于是姜侯府派来的,还是这本就是一家黑店,人没露面前谁也说不准,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二人没有选择逃跑。 “我说是侯府派来的你不信,非说是黑店。” 月色正好,天气又不是很冷,二人带着食盒上了屋顶,姜余摊开手,笑眯眯地看着宋平安。 来的人不谋财,只害命,还只针对姜余一人,自然不可能是店家干的,除了侯府应该也不会有别人。 只是留不下就杀了,侯府那边非要绝情至此么? “给,愿赌服输。” 宋平安说着,从腰间荷包拿出一枚金铢放在姜余手中, “收好了,路过天承郡,给自己买点儿喜欢的东西。” 第056章 回家 “好啊。”姜余将金铢扔还给宋平安,自己倒了一杯黄酒喝下肚,“去买些香烛纸钱,再替我念两遍往生咒,剩下的钱就当跑腿的佣金。” “香烛纸钱?”宋平安看着手里的金铢,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嗯。”姜余看着他,收敛了笑意,“因为我们救胡叔的计划,侯府有十一位仆役被处死了,我从没想过世上竟有这般狠绝的人,竟然可以随意夺走无辜者的性命… 他们本不该死,他们因为我而死,我什么都做不了。” 姜余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看到她和高之焕打斗的下人,都被姜月辉秘密处死。 虽然姜余知道这可能不是姜月辉的本意,但她也算看明白了,普通人的性命,在姜侯爷眼里如同草芥,不值一提。 最让她难受的,是这件事因她而起。 宋平安似乎明白她说的,抬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今夜你去我房间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门口守着,天亮前我们就走,回去了,再也不理这些是非。” … 天亮前黑衣人还没有转醒,两人就已经踏上回天都的道路,接连几天都被杀手追杀,一路上紧咬着他们不放,好在二人都是老江湖,虽是费了些周折,但终究没吃什么亏。 “天承郡。” 姜余看着不远处的城门,转过头问宋平安, “再过两日就回天都了,出来这么久,回去想做点儿什么呀?” 宋平安赶了上来,与姜余并辔而行,他没转头,只是朝着身后努了努嘴: “回去了自然是努力赚钱,但眼下被人跟着,是不是应该…” “不急。”姜余悠闲自在,“天承郡太平,怕陈捕头无聊,想给他找点事做。” 宋平安忍不住笑了。 二人策马扬鞭到达天承郡,宋平安先一步去春风楼点了桌酒菜,而姜余说她有事要做,等一会儿再过来。 她的事宋平安也不会多问,只说路上注意点儿,二人就分开了。 路上宋平安差人去请捕头陈合,他坐在春风楼里,找了个倚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玉逢春自斟自酌。 “有些日子不见了,宋兄弟去哪儿发财了?” 说话的正是陈合,他走到宋平安面前,取下挎刀坐在他对面。 “哪里有那么多财等我啊,不过是跑跑腿,挣些辛苦钱,哪像陈捕头吃皇粮不用为生计奔波。” 宋平安说着,给陈合倒了杯酒, “陈捕头请。” 陈合也没和他较真,接过酒杯喝下,才道:“皇粮也不好吃,新来的郡守为人严谨,但也苛刻,跟着他是辛苦许多,兄弟们也难免抱怨。” 宋平安拿出一颗金铢:“好歹是并肩战斗过的兄弟,陈捕头拿好了,给兄弟们买些酒肉犒劳一下。” 他说着,推到陈合面前,陈合却犹豫着要不要拿。 “这…” “正好有事拜托陈捕头。”宋平安见他不拿,于是又拿出一颗,两颗一起推到他面前,“最近总有人眼红我挣钱,跟踪我,还望陈捕头…” “这个好说。”陈合问也不问爽快答应,“这地方我陈合说了算,今夜过后,保证不会有人再跟着宋兄弟。” “那就先谢谢陈捕头。” 说话间,宋平安看到姜余回来,于是对陈合道, “饭菜已经备好,陈捕头这边请。” … 酒足饭饱,陈合先一步离开,宋平安在春风楼订了两间房住下,只希望陈合给力一些,今晚不会再有人烦扰他们。 一夜好眠,至天亮都不曾被人打扰,姜余只觉这一日醒来最是神清气爽,下楼去吃早饭,见宋平安已早早在楼下候着。 “给你点了豆乳和包子,过来趁热吃…对了,陈捕头说,昨夜巡逻,在春风楼外捉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此时已经关进府衙的监牢,凭郡守的严谨劲儿,怕是不审出些什么,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放过。” 宋平安见她下楼,一边将早饭端来,一边和她闲聊, “你吃完我们就启程,晚一些就到天都…昨晚忘了问你,你从哪儿弄回一个木盒子?”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手掌大小,四四方方。 “那个啊…”姜余从碟子里拿了个包子,不慌不忙吃完,才对他说,“落在天承郡的小物件儿,回去了再说。” 宋平安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太在意,听她说完,又去店家那儿要了一碟小菜,就自顾自上楼收拾行李。 宋平安结了帐,出门就见姜余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着,两人牵马穿过整个天承郡城池,到城门口翻身上马,才走没多久,宋平安就转头看向姜余。 他什么也没说,但姜余心领神会。 他们又被人跟上了。 “驾。” 岔路口二人分开,各选一条道路,姜余朝着树林里策马奔去,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进入树林。 树林里地势复杂,跟踪的人不似姜余这般熟悉地形,既要跟上又要隐藏行踪就显得尤为困难,坚持不了多久就都现了形,姜余心里默数,跟着她的竟有十多个人。 “十三人…”姜余默念,但对此她是不惧的,她自小在这儿长大,想要在她的地盘捉到她,是需要真本事的。 姜余骑马冲向林子深处,在几棵大树密集处勒紧缰绳,让马儿跃了过去。 而跟在身后的人并不知情,所以也就没有多幸运,经过姜余的马跃过之处,为首的五匹马纷纷被地上错杂的藤条绊倒,马上的人种种摔在地上。 而后面的人反映不及时,顿时乱作一团。 姜余听着身后的混乱,轻笑一声,骑马穿过树林。 而此刻,在林子的尽头,骑马等着她的,却不是宋平安。 第057章 决斗 出了树林,姜余勒马,望着眼前的人,她抿着嘴,一言不发。 对方也不说话,骑在马背上看着她,和那天见面时一样,他依旧不修边幅,头发随意用木簪束着,青黑色的胡茬没有打理的痕迹,依旧是一身深色的道袍,唯一不同的是他眼里没有了倦意,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光。 似乎他这次格外有斗志。 “四小姐,一路奔波,辛苦了。” “琅岩,你速度倒是很快。” “四小姐过奖。”琅岩拱手道,“全是仰仗侯爷养的探子,一路上四小姐经历了什么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小道没敢耽搁,一路直奔天承郡,所以稍快于四小姐。” “所以路上那些人,都是为了拖住我?” “四小姐聪明。”琅岩抬头看看天,“而且四小姐还不简单,这些虾兵蟹将,怎么可能是您的敌人,但能一路消耗您的精力,他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四小姐,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么?” 遗言? 姜余冷笑,心道这侯爷府是真绝情又冷血,都不说抓她回去辩白,而是就地正法。 好在自己对那个所谓的家没有生出什么感情,不然此刻已经失望透了吧!? “我还没活够,交待什么遗言?倒是你,再一再二,不会让你有再三了。” 姜余叹气, “若有遗言,说给我听,相识一场,我也不会太绝情。” 琅岩大笑,一手两指并拢,朝着姜余这边一挥,姜余当即跳下马躲在树后,而马儿就没那么幸运,嘶鸣着倒在了地上。 “别躲了,这次没人能救你,我在此处早早设下结界,若想闯进来,总要费些时间。” 琅岩骑在马背上,他心平气和,并不急着将姜余赶尽杀绝。 看来,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姜余躲在时候,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刀。 琅岩等了片刻,见姜余没有回应,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翻身下马,聚气为剑砍向面前的那棵树。 两人合抱的树就这样被齐齐拦腰砍断,斜斜地倒在琅岩面前。 不愧是乾堃的弟子,技术之纯熟,术法之深厚,一般人只能望其项背。 而姜余并不在那棵树后。 琅岩迟疑,刚刚分明看到姜余就在这儿躲着,难道眨眼的功夫就逃走了? 不可能。 她还在结界中,琅岩隐约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而就在此时,姜余手握短刀从天而降。 琅岩来不及掐诀,只能一个侧翻躲闪,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姜余的短刀划破他的左肩,顿时血流不止。 伤口之深,远超过一把普通木刀造成的伤害。 琅岩忍不住去看她手里的刀。 木刀? 琅岩抬手去摸自己的伤口,似乎觉得有些不真实,自己虽然不是刀枪不入,但也不至于被区区一把木刀伤成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把刀经过了宋平安的改造,二人都是李长卢一手教出来的,兵刃改造对于宋平安来说,绝非难事。 “这木头是好木头,扔了可惜,我给你改改,带在身上还能迷惑敌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姜余难得对宋平安有了一次好的评价。 但这伤对琅岩来说并非是致命伤,他封住左肩上的穴位,血很快就止住了,琅岩起身,看姜余时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戾。 姜余暗自叹气,看来也要认真起来了呢。 … 跟着宋平安的几个人也早已被他打倒,此刻怕是在树林里还没恢复意识,宋平安骑马穿过树林,却始终没见姜余人影。 “人呢…” 宋平安嘟囔,骑在马背上将周围找了个来回,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他叹气,八成是姜余速度快,没等他就先回天都城了。 “就不能等等我么…” 宋平安撇撇嘴,确定另一条路上没有姜余过来,他便骑马朝着天都城的方向奔去。 … 琅岩倚着树,擦去嘴角的血,刚动了一下,又觉得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一般疼,喉头腥甜,一口血呕了出来。 他屈膝,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从刚刚都现在,二人过招不过三十六次,但却几乎要了他的命。 琅岩只觉得疲惫,懒懒抬眼朝那少女望去。 姜余似乎也不太好,衣衫上尽是血,站在离他不远处,摇摇欲坠。 琅岩叹气,她伤得不比自己轻。 但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她本是打不过他的,只是身法轻敏躲闪的快,才不至于伤的太狠。 但从第二十招开始,她的刀法忽然凌厉起来,不仅破了他的术法,还逼他拔出了背在身后的长剑。 “咳咳…”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琅岩的目光落在手边的残剑上。 天正一脉剑术高绝,他从小被师父领入门,自认为虽不是最有天赋的,但绝对是最努力的,同辈中他剑术一骑绝尘,都是他一步步努力得来的。 可这剑招,就在区区十几步里,被她给破了。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琅岩直咳嗽,但他懒得管,任由鲜血从口中和鼻腔里流出来。 “你可以…杀了我了…” 琅岩松开残剑,对着面前的少女说道,他声音虽然不大,但他确信对方可以听到,但奇怪的是姜余依旧站在原地,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四小姐…” “姜余…” 第058章 输赢 宋平安勒马,意识到不对劲时,他已经离树林有段距离。 他们分开时,姜余并没说过“回天都再见”之类的话,那么她不可能独自离开。 是,姜余以前总是独来独往不等他,但在任务中即使是冒着失败的风险,也从没有抛下过他,这次也不会例外。 所以,她一定还在,只是被什么耽搁了。 内疚从心中升起,宋平安转头朝树林奔去。 … “我心服口服,杀了我…” 琅岩几次喊她四小姐,她都没有任何反应,而他已经动不了了,想让她过来给他个痛快, “杀了我,结界自动解除…” 她依旧没反应。 “姜余…” 琅岩皱眉,索性喊她名字,没想到姜余竟有了些反应,缓缓抬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 琅岩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而姜余已经朝他走过来,一路上血滴顺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姜余抬起手中的刀,琅岩闭上眼,其他已经不重要,因为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姜余!”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琅岩循声望去,就见那个与她同行的少年闯入结界,拼命朝她跑了过来。 姜余也闻声转身,似乎并不认得他,而那少年也不意外,只是咬破自己的指尖,朝着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木刀从手里掉落,姜余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好在宋平安将她及时揽在怀中。 “宋平安。” “是我。” 姜余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了眼前的人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宋平安锁眉,看着怀里清瘦的人。 她这次,伤的有点重了。 … “这都多久了,她怎么还不醒,李长卢你个庸医!” “行了你,我本行是个工匠,治病救人的本事都是世道逼的,况且我擅长的是下毒杀人,而非救人,这事你找雨师啊…” “伤筋动骨也要歇息少说百日,命保住了,醒来不过这两天的事…老道先走一步,二位慢慢吵…” “师父,师…你先别走,姜余…她还没醒,唉,师…师父…” 隐约听到周围有人说话,但姜余眼睑极重,虽然有了意识,但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余儿…” “余儿…” 姜余转头,看见师父走过来。 自己此时,竟身处修先生所造的幻境中。 她四下望了望,不禁感慨:“修先生这次倒是认真,周遭乍一看都是真的。” “但还是被你看破了,不知道修先生心情如何。”倪岚笑笑,坐在石凳上抖展了衣衫,“你伤重,本不该打扰,但你数日未醒,为师也寝食难安,宋平安说不清楚原因,所以才来问你。” “问我?” 姜余抬眼看向师父。 “说你想说的便是。” 姜余回想,只记得树林外遇到琅岩,其余的似乎记不得了。 再听师父这么说,似乎她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师父,我的病,真就无药可治么?” … 三日后姜余才转醒,得到消息后宋平安第一时间冲过来,见姜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宋平安喉头更咽,差一点哭出来: “姜余…” 姜余转过头,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你别哭了,我还活着呢…” “我没哭…” 宋平安一边嘟囔,一边用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他倚着床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悬了数十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天都他们回来了,姜余也醒了。 宋平安如释重负,双手扒着床沿,转头看着姜余: “太好了姜余,你再养几日,我让我娘给你做猪肚面。” “猪肚面可能还需缓上一阵子。”说话的正是吴天,他推开门却没进去,只站在门口。 天都人皆知吴天跟随倪岚数年,倪岚从不出第四重,所以大小事皆有吴天出面料理。 “吴天?”宋平安有些意外,“你已经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醒了。” 吴天抱着他那柄直脊古刀,倚着门低垂着眼帘,沉声道。 姜余此刻动不了,只能有气无力问他:“师父有什么事么?” “嗯。”吴天点头,随便往屋内瞥了一眼,“团长说有任务要交给宋平安,让他快去。” 说着,他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银币。 第059章 养伤 宋平安对此并没有兴趣,眼也没抬一下,只对吴天挥挥手,说了句: “找别人吧。” 吴天没走,一字一顿道: “团长说了,让你去。” “我不想说第三遍,找别人。” 宋平安的态度和吴天一样冷硬,话音一落,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清楚听到吴天抽刀的声音。 兵刃出鞘时冷冽的摩擦声,在此刻显得有些刺耳。 而宋平安背对着他坐着,明明听见了,却也一动不动。 一道凛冽的风在背后升腾,宋平安没回头,抬手默默掐决,只见吴天手中的直脊古刀砍在他的肩上,却在刀刃触碰他肩膀的瞬间闪耀起一片淡蓝色的光芒。 那一刀仿佛砍入虚空,吴天面前的地面上只有一片水洼,宋平安却不见了。 吴天锁眉。 “他早跑出去了。” 姜余双眼紧闭躺在床上,抬手懒懒指向门口。 “和我玩这个。” 吴天咬牙,收刀追了出去。 宋平安确实脱身了但并未走远,直到看见吴天出来,才不慌不忙跑开。 显然吴天也看到了他,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宋平安一路跑,吴天一路追,直到二人到了崖壁边上,那个姜余从下到大被罚思过的地方,二人才停下来。 吴天拔刀,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宋平安站在崖壁前,笑眯眯地拔出环首长刀横在胸前,却没有丝毫主动进攻的打算,只道: “我并非银币团正式成员,接任务只看利,这一单在我看来不划算,吴天你回去复命吧,就说宋平安不接就是了。” 吴天扛着古刀,直勾勾的盯着他:“这件事先放放,我们先算算旧账,如何?” “旧账?”宋平安愣了愣,随即收敛了笑意,似乎猜到了吴天口中的“旧账”,指的是什么。 数月前,透露消息给吴天,导致他独创李险军营的,正是宋平安。 宋平安抿了抿嘴,方才握紧的拳此刻又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你想怎么算?” 吴天双手握刀,扬起了嘴角: “那就以命赔命吧!” … 海浪拍着崖壁,海平线上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天随即阴沉起来。 “又要下雨了。” 姜余自言自语,抬眼看向窗外。 话说这两人已经离开快半个时辰了,都没什么动静… 姜余扶着床沿坐起,无意间扯动伤口,疼得她忍不住龇牙咧嘴。 好在她并非娇弱的千金小姐,这点疼还是可以忍得住,走到门口,随手拿起一把伞就离开了家。 沿路去了每一个他们可能去的地方,姜余都没有看到他们两人的影子,此时天已开始下起小雨,姜余撑伞,走到了崖壁边。 他们果然在这儿。 姜余正要走过去劝架,却发现被按在地上的不是宋平安,论他二人的战力,宋平安是接不住吴天最多五十招的,但意外的是,在不远处,被按倒在地的,竟然是吴天。 宋平安出息了? 姜余摇摇头,应是吴天重伤初愈,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这样想便觉得合理,反正打也打过了,这会儿应该都恢复了理智,她只需过去给双方找个台阶就行了。 姜余上前走,天边却响起轰隆隆的雷声,那声音响彻天际,却不妨碍姜余听到二人的对话。 “那日你为何不来!?” 吴天大吼,却无奈被人按着,动弹不得。 姜余止住了脚步。 “我…” 宋平安一怔,抬头看见姜余,而吴天趁着间隙将他推倒,反手将他按在地上,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凭我二人,带吕先生回来绝非难事,你说让我先去,你稍后就到,可你为什么不来?!” 吴天咬牙,再一次抬手握拳砸下去, “起码,起码要带先生回来,在天都安葬他…” 雨越下越大,两人在雨中都已经湿透了,宋平安始终没说话,也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血水,又或是吴天的泪水。 “好了。” 许久,姜余终于开了口,她撑着伞缓步走上前,轻声对吴天道, “师父有任务要交给他,他若死在这儿了,你怎么和师父交待?” 吴天这才收手,起身默默离开。 大雨中只剩躺在地上的宋平安,和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姜余。 第060章 原谅 宋平安舒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抹去鼻子上的血水,一手撑地坐了起来,笑呵呵地看着姜余: “只是误会…” “为什么呢?”姜余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宋平安不说话,默默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是你胆小又虚伪吧?”姜余没拦着他走,却在他身后这样问他。 宋平安驻足,转过身看着她,一边抹去鼻子上流出来的血。 “你不去是因为你怕死,你让吴天去,是想让他承你人情,他若成功,便会感谢你,师父和吕征也会记你一份功劳。若失败,便回不来,却与你无关…” “姜余。”宋平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么?” 姜余没回答。 “无所谓,你师父还在等我,先走一步了。” 宋平安的眼神平静又淡漠,他似乎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下去,说罢便转身离开,消失在雨幕中。 … 天都冬日雨水丰沛,一下就是连着三五天,若放平时姜余定觉得在家窝着憋闷,但如今落得清闲,躺在床上养伤,顺便欣赏窗外雨景。 这期间宋平安倒是常来,给她送些日常所需,但话比往日要少,总是小坐片刻就离开,甚至有时放下东西就走。 许是对那日姜余的话介怀… 姜余想着,再过七日就是新年,在此之前总要跟他和好,不然一起过年该有多尴尬。 毕竟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很难说清。 算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午后有下起雨,宋平安撑伞过来,说食盒里有些刚出锅的糕点,他放下食盒就要走,却被姜余叫住: “这几日陪我去采买些东西,新年要到了,你和师父也该添两件新衣裳了。” 宋平安一愣,这还是几日来姜余第一回和她说话,他转过身答道: “那就明日一早吧!我的就不必了,四日后我要动身去西燎,今年恐怕不能留在天都过年。” “西燎?”姜余皱眉,从床上坐起,抬头看他,“你接了任务?” “嗯。” “去那么远?” “有利可图嘛。”宋平安俯身扶着她起来,坐在桌旁,替她打开食盒的盖子,“等我这次回来,你若愿意,我们就好好过日子,你愿意留在这儿也好,去其他地方也行,都依你,我向你保证,以后的日子虽不比侯府,但也一定富足。” 姜余挑起眉毛瞪他:“你是觉得,我会嫌贫爱富?” 宋平安摇头:“只是不想你再吃苦,你快点吃,今夜好好休息,明早出发。” … 入夜,宋平安撑着伞来到铁门前,犹豫再三后还是走了进去,沿着漆黑的石阶向下,一圈一圈深入底下,几乎看不见尽头。 直至看到一缕幽蓝的光亮出现在黑暗里,宋平安的脚步才放缓,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松开扶栏,一步步紧跟着幽蓝的光亮向前走,直到隐约看到一扇古旧的铜绿大门,他才停住脚步。 这里是天都第六重,深入地下,是阳光永远照不到地方,相比于前五层,这里并不允许普通人进来,一旦误闯,你只会沿着楼梯打转,下不去也上不来,如同鬼打墙一般。 到目前为止,宋平安在第六重,也只进过一间牢房,只见过师父一人。 小时候听师父说,其实这里的牢房有很多,只是凡胎肉眼触及不到罢了,每一间牢房都是一座孤岛,岛上关着的,都是这个庞大帝国里无法驯服却也无法杀死的怪物,其间的路普通人是看不见的,但都是汹涌却无形的暗流,一旦陷进去,万劫不复。 所以来到这儿,跟着光走,不要乱跑。 至于是不是师父骗他,他始终不知道,只是每次离开这里,他都会做噩梦倒是真的。 环顾四周,那片漆黑是无边的,黑到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光是站在这儿,宋平安就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 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一样,宋平安尽可能放缓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宋平安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依旧漆黑一片,宋平安没有动,直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 “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缕幽蓝的光亮,宋平安调整呼吸,跟随者光亮走了进去,经过一段漫长漆黑的路,眼前豁然开朗。 第061章 雨师 四周依旧漆黑,但眼前却多出一片湖泊,放眼望去虽不及镜湖十分之一大,但也很是广阔,湖面上泛着涟漪,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引导他前来的那缕光亮落入水中,宋平安依旧向前走,踏着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一直走到了湖的中心。 一个穿着墨色道袍的老道正在湖心打坐,他身形颀长,银白的头发被一顶白玉冠束起,倒是有几分超凡脱俗的味道。 与平时所见的雨师很不一样。 “师父。” 宋平安在他身后不远处坐了下来,同那老道一般,立于水面而不落,衣袖沾水却不湿。 这对于他们师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雨师睁眼,看着正对着他笑的年轻人,低声道: “今日特意来看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徒儿有事想问师父。” 雨师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平安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师父可曾听说过沈唐江?” “听过。”雨师道,“杏林圣手沈唐江,若是活着,今年也年逾九十了。” “原来还是位老先生。”宋平安失笑,心道这次的任务就是去救他,看来他的年纪,为这次营救增加了一些难度。 “怎么?你有什么病是李长卢和为师都治不好的?” 雨师说着,上下打量自己的徒弟, “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你是我修文雨唯一的徒弟,断不会让你因为疑难杂症去到处奔波。” 宋平安挠挠头:“师父你想多了…是团长给我的任务,他说了,这位老先生有真才实学,很可能能治姜余的病…师父,你说这是真的么?” 雨师闭眼,轻声道:“也不是不可能,沈唐江少年天才,极富盛名,不到二十岁就已是宫中御医之首,后因宫中内乱流落民间,悬壶济世,据说世间没有他看不好的病…余儿的病,也许他能有些头绪。” 宋平安起身行礼:“那我就去寻他,为姜余治病。” “徒儿。” 听师父唤他,宋平安停步转身。 “遇到沈唐江,杀了他。” 雨师话音刚落,宋平安怔了怔:“师父,为什么?” “你喜欢余儿么?” “喜欢。” “你愿意照顾她保护她一生么?” “愿意。” “那就杀了沈唐江。” “师父?!” 雨师睁开眼,深蓝色的眸子里带着杀意: “他若能治好余儿的病,那你的秘密,恐怕也瞒不住了。” … … 今日难得大晴天,天未亮姜余就跟着宋平安赶路,两人快马加鞭,午后就到了天承郡。 新年将至的原因,天承郡的市集也格外热闹,几条街的商户都开门营业,还有不少外地商贾也特意前来摆摊。 行人如织,姜余二人拎着买好的年货来到春风楼前,宋平安将货物拿去装在马车里,而姜余去酒楼点了两个菜,等宋平安进来,店里的伙计也正好把菜端上来了。 “该买的都买了,吃完我们就回。”姜余对宋平安说着,就看见陈合走了进来。 “陈捕头,来这儿坐。” 姜余朝他挥挥手,陈合看见她便走了过来,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姜四小姐也来市集置办年货啦?”陈合说着,将腰间挎刀取下放在一旁,又叫店里的伙计过来,添了几盘菜。 姜余笑着给陈合倒酒: “什么姜丝萝卜丝的,陈捕头就别说笑了,这不是快要过年了嘛,平日里就算了,这几天总要买些东西不是?” 如今陈合对她的身份并不在意,既然是朋友,就不拘小节,陈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口道: “这几日天承热闹,不知道二位都买了些什么?” 姜余还没开口,宋平安抢了先: “买了干果腊肉,糖果桃符,还有几坛屠苏酒,以及几匹布料,再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儿,陈捕头呢?” 陈合一边吃喝,一边道: “嗐,我从不操心这些事,都让家里人去操办,我算了算,除夕当夜轮到我当值,只能年初一回家喝几口。” 姜余也随口道:“喝酒对身体不好,陈捕头还是适量为宜。” 陈合放下酒杯,摆了摆手: “酒也不是想喝就有,也要等逢年过节不当值才能肆意一番,对了,今年快过去了,明年陈某人能否听到些二位的好消息?到时候莫忘了叫我去喝上几杯。” 宋平安先一步领会话中含义,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这事吧,我不能做主,我…” “若真有那么一天,一定叫陈捕头来捧场。”宋平安话没说完,就听姜余这番话,转头就看姜余拿起酒杯,饮尽杯里的酒。 宋平安愣了愣,一时间不确信这话是否出自姜余之口。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默许… 第062章 烟火 “你看我干嘛?”姜余被宋平安盯的不自在,便问他。 “啊?哦,没有…”宋平安回过神,低头咳嗽两声,自顾自倒了杯酒喝进肚里,又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催促姜余多吃点儿。 “二位吃完饭就要回了吗?”陈合问道。 姜余二人不约而同点点头。 陈合笑笑:“不如过了今夜,明日再走?” “陈捕头有事?” 听姜余这样问,陈合摇摇头: “只是巧了,天承郡这些日子往来商客多,郡守说为了让客商多留些日子,同时吸引更多客商前来,决定今夜办一场灯会,也算年前最后一次庆祝。” “灯会诶。” 姜余眼睛一亮,扯了扯宋平安的衣袖, “明日回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吧?” 宋平安点头:“我时间足够,难得有你喜欢的东西,在这儿住一日无妨。” 傍晚宋平安在春风楼定了两间客房,随后跟换好衣服的姜余一同出门,没想到姜余此时并没有穿男装,而是换上一身樱粉色的齐胸襦裙。 这是宋平安今日刚买的,特意送她新年穿的。 宋平安同她一起下楼,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今日穿它?不等过年么?” 姜余一边走,一边打量自己的穿搭:“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宋平安忙说,“怕你不喜欢,都不知道你会穿。” 姜余浅笑:“挺喜欢的,只是觉得女装出门诸多不便,今晚不一样,今夜赏灯,穿一下无妨。”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门口,今时不同往日,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回想不久前城中萧瑟悲凉之气,就仿佛一场梦一般。 两人随着人群朝着热闹的地方走,沿街有商户摆摊,宋平安毫不吝啬给姜余买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又买了手提花灯给她,两人一边吃一边赏景,好不快乐。 “哟,没想到又能遇见二位。”陈合迎面走过来,和往常一样穿着官服皂靴,挎着一柄弯刀在街上走。 宋平安抱拳:“陈捕头辛苦,为保一方安宁,这会儿还要巡逻。” 陈合笑了笑,拍拍宋平安的肩,随后目光又落在姜余身上,神情里似乎带着几分惊讶。 “以前只觉得姜四小姐五官俊秀,没想到换上女儿家打扮,竟如此漂亮,不瞒小姐,就连陈合这种有家室的人,都不免心动了…咳咳,宋兄弟,好福气。” 陈合说着,用手肘怼了怼宋平安。 见姜余不反驳,宋平安就只是傻呵呵一直笑。 告别陈合,二人继续往前走,快走到廊桥时,周围的人就已经多了起来,由于人多,来回难免碰撞,见姜余皱眉,宋平安连忙走过去挡在她身前,几乎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 也不是没离她这么近过,但宋平安不知怎么,感觉自己的脸都开始热了。 “姜余。” “嗯?” “你白天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什么了?”姜余抬头,眨眼看他。 宋平安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就是好…好消息…” 这边宋平安话音未落,周围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随着欢呼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升上天空炸裂的烟花。 砰——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盛开,几乎映亮的整片夜色。 “哇!” 就连姜余都忍不住发出感叹。 天都城背景特殊,严禁烟火,即使是新年,天都的夜也是漆黑且静谧的,姜余舍不得独留师父在牢里过年,但又想看烟花得紧,取舍之间还是选择了陪师父,所以很少能看见烟花。 尤其这般盛大。 “以后我带你去其他的地方,去看烟花好不好?”宋平安问。 “啊?你说什么?” 宋平安笑得灿烂:“我说以后,我为你放烟花,更壮观,好不好?” 姜余点点头:“好哇!” … 许是昨夜玩的畅快尽兴,一早出发回天都,姜余显得心情格外好,宋平安也高兴,经过昨夜逛灯会,感觉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路上宋平安都开始规划,若是以后在一起生活,他该怎么挣更多的钱,给姜余更好的生活。 首先就是她的病。 宋平安心一沉,不免想起师父的话,只觉得头疼,不由得捏了捏眉心。 “怎么?是不是不舒服?”姜余又换回一身男装,骑在马背上走在马车边。 正在赶马车的宋平安摇摇头:“没事,就是赶路久,有点乏了。” 姜余往前面看了看,指着不远处:“去前面喝点茶,休息一下,再走也不迟。” 宋平安略带歉意点头,说了句“也好”。 走走停停,回到天都时已是傍晚,姜余多少有些孩子心性,急着给师父看她买的礼物,而宋平安也很理解她,于是先替她清点出给团长的东西,然后驾着马车先回家去了。 姜余拎着一堆东西进入铁门,迫不及待来到师父的门前。 “师父。” “进来。” 倪岚和往日一样,坐在屏风的后面,姜余走过去,笑嘻嘻对他道: “师父你猜猜,我都给你带什么来了?” 第063章 平淡是真 屏风那边的倪岚思考片刻:“嗯…我猜是成衣,因为余儿觉得,上次做的衣裳,对不起师父。” 姜余:“…” “还买了红参吧。” 姜余些许惊讶:“师父这都能猜到。” 倪岚摸了摸胡子,闭上眼睛细细嗅了嗅: “余儿带进来了药香,许是一路闻久了,觉察不出来了。” 姜余恍悟,低头仔细闻了闻,确实有一缕不易察觉的药香。 姜余不再卖关子,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然后又一件件慢慢整理,一边整理一边道: “还给师父买了桃符年画以及干果,等除夕当天我再给师父摆上,对了,今年宋平安不在天都过年,但也没关系,城里买年货的地方我也熟,该买的我一件也不会落下…” “余儿可知,宋平安此次去哪儿,做什么?”倪岚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徒弟收拾东西,便随意坐了下来,问她。 姜余点头,一边说话,同时也没停下手里的整理:“没主动问,但听他说了些,说是去西燎,营救行动。” 倪岚问她:“余儿可曾听过沈唐江的名号?” 姜余放下手里的东西,似乎努力回忆了一遍,最后摇摇头: “是徒儿见识浅了,并没听说过。” “大穆名医,只是近十年匿迹江湖,也是,你不知道也正常。” “所以,宋平安此次要救的就是这位名医?” 倪岚点头。 姜余没有多说话,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见师父不再多说,她便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东西虽多,整理起来也快,姜余把买来的东西全部整理好,看着整整齐齐,自己心里也觉得舒畅。 “师父,你还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到时候一并买来,此时不早了,我就先回了。” “余儿。” 姜余正要走,却又被师父叫住,但倪岚开口,几次什么都没说。 师父很少有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必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大事。 姜余坐下,看着倪岚:“师父,您对徒儿尽可畅所欲言,徒儿知道的,也会毫不保留告诉师父。” 倪岚揉了揉眉心,暗自舒了一口气,才道: “余儿觉得宋平安如何?” 姜余没说话,倪岚便不知怎么说下去,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过了许久,姜余忽然笑了。 “师父是觉得,宋平安是徒儿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嗯…嗯…”倪岚尴尬笑笑,自己这般扭捏,没想到人家小姑娘却这般爽快,这一来显得自己反倒小家子气。 倪岚叹气,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余儿觉得呢?” “师父觉得呢?” 姜余反问,让倪岚更加为难,甚至脸色都变了。 见状,姜余不再为难师父,笑道:“宋平安平时是有很多小毛病,但为人正直善良,对我也是细心呵护,徒儿觉得,嫁他挺好的。” 倪岚蹙眉,看着徒弟许久,才道:“嫁他,注定生活平淡,而且,你甘心么?” 姜余笑的温和:“平淡有什么不好,尤其和最近的事情比起来,师父叫他去救沈唐江,应该也是因为沈唐江能治我病,宋平安会因此更尽心,他这般待我好,我有何不甘心?” 倪岚苦笑:“余儿,我虽陷囹圄,但很早之前就对你的事有所了解,我收你为徒,一来是为师真的怜你,二来是姜皇后所托,让你远离纷争。 余儿,我猜你对自己的命运还是有几分知晓,姜皇后当年请霁月山的那位为你改命,不也没成功么?” 说话间,夜幕降临,透过窗,能看到满天的繁星。 穆朝皇族笃信星命,芸芸众生在天上皆有一颗相对应的星,人死星堕,新星又对应着新的生命,哪一颗所走的轨迹是她的命数呢? 姜余看着满天繁星,不由得双手托腮,望得出神。 钦天监曾为她观星,说她命格在南天,未来的“南斗星主”云云,姜余时至今日也听不懂这些,只是姑母从那日起就开始忧心忡忡。 正因如此,她才结识了姑母请来的忘忧子,那个不久前与她在符山幻境里重逢的道士,第一次见时她只是个孩子,忘忧子教她术法,问她再过几年愿不愿意离开,如今想想,所做一切,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改命”。 “改命。”姜余喃喃自语,而后转头看向倪岚,“师父,我们要信命么?” “信。”倪岚神色凝重,“但不一定要顺从它。” 倪岚起身,走到窗边,仰头看着外面。 “余儿,你知道什么是‘命’么?” 第064章 秉烛夜谈 “徒儿不知。” 姜余说着,吹亮了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燃。 昏黄的光,让房间里多了几分温度。 “被人伦纲常束缚,是这个时代众生的命;被女德女训圈养在闺中,是女性的命。 余儿,天都离经叛道,你也许很难感受到,这个时代不许女孩儿有野心,不许女孩争强好胜,这个就是命。”这话似乎吕征也说过。 “星命那一套,我向来认为信则有不信则无,谁又知道不是用来蛊惑人心的?” 倪岚转过身,他看着姜余,认真道, “你小时候,我严苛要求你,就是希望你能强大到即使有一天离开天都,也不必随波逐流,未来的路,你怎样走都好,我只希望是你选的,而不是命运替你选择。” 姜余问道:“师父,女儿家可以坦坦荡荡去读书,去选择自己的生活,选择自己的爱情,师父你说,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么?” “有。”倪岚神情坚定,但眼睛里又带着几分忧愁,“父权根深千年,想要改变并非易事,也许需要天翻地覆,即使天翻地覆,女子的处境也未必会好太多,这都是后话… 眼下来看,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有强者才能选择。” 姜余又问:“师父,我选宋平安,是对的吗?” “只要是你选的,就是最好的。”倪岚拿起油灯,“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 倪岚的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姜余一路上都在反复思考,每当这时她都觉得自己悟性太低,师父的话,她似乎只能明白三分。 凡事姜余并不喜欢刨根问底,既然不明白就不为自己徒增烦恼,她让自己不要多想,正好抬头,无意间看到自己房间门口隐隐的灯光。 姜余走近,就看到宋平安正在她房间前来回踱步,他一手提灯,一手拎着食盒,似乎并未觉察到姜余回来,只是自顾自低头思考着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 姜余站在原地看他,而他无意间抬头,也正好撞上姜余的目光,原本带着凝重的眸子顿时如春水化开,宋平安朝她走过来,眼里尽是笑意。 “我娘说路上辛苦,给你煮了面。”宋平安提起食盒,又道,“啊,不过不是猪肚面,是青菜素面,我娘说晚上吃了油腻的很难入睡…” “宋平安。” “啊?” “此次去,一路小心,平安归来。” “嗯。” … 天刚亮姜余就听到有人敲她房门,起床开门,却没看到有人,只见地上摆着一个食盒,里面的饭菜尚温热。 不用猜也知道是他,应是不知怎么说再见,所以用这种方式告别。 姜余吃了早饭,独自去街上去买年货,今日离除夕不到两日,因为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她一日置办,来来回回跑,两日勉强够,等她忙完了,已是除夕当日了。 沐浴,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姜余拎着买好的东西向师父那边走去,一出门就遇到吴天。 似乎不是巧遇,而是吴天在等她,见她出来便默不作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跟在她身后。 “不沉,我自己拿。”姜余试图拿回来,却被吴天躲开。 姜余没放弃:“你伤刚好,我自己可以。” 吴天冷眼看她,说了一句:“你不也是么?” 姜余没再强求,无奈向前走,吴天跟在她身后,一直不远也不近。 一路上吴天也不说话,姜余平日很少和他单独接触,今日一起走,觉的有些无所适从。 “今日就是除夕了哈…” “嗯。” “……” 姜余努力没话找话,但似乎吴天并不想和她聊下去,任她说什么,到吴天这儿话题就没有办法继续。 姜余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早一点走就好了,也许不会遇到他,这样自己还能轻松些。 起码今天她觉得,这条路变得格外漫长。 “是宋平安托我多照顾你一些。”吴天忽然主动开了口,“他说起码要帮你分担力气活,你伤刚好,不能太累。” 姜余扶额:“那我前几日置办年货,也不见你来帮忙。” 吴天轻哼了一声,只说不知道,错过了。 也无所谓了,姜余本就不计较这些,只是有一点她很好奇:“不是前几天才打的你死我活,怎么这会儿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 吴天倒也坦诚,直接答道:“不和他打一架,难解我心头之恨,我恼的是自己没能力救先生,因为我能力不够,所以我总在想,当时宋平安要是去了,也许能救先生,起码为他留个全尸。 但后来我也想清楚了,就是因为他是宋平安,他比谁都怕死,所以必不会去,想清楚了,便又可以心平气和与他相处。” 姜余无奈笑笑,因为吴天说的,一点也没错。 第065章 除夕 宋平安怕死,起码在银币团里是出了名的。 他出生在天都,聪明伶俐,悟性极高,被雨师一眼看中收为徒弟,自小跟着雨师学术法,同时也跟着团里其他人学功夫,不管学什么都领悟的极快,唯一的缺点就是顽皮了些,但这是小毛病,师父们对他的期望也格外的高。 只是这孩子越长大性格越内敛,儿时展现的天赋也逐渐消失,第一次入团测试时就连年龄比他小的孩子都打不过,几次测试都不过,成为正式成员的事宜也就逐渐不被提起。 自己不争气也就罢了,后来顺便把姜余带偏,无奈组成编外成员,做的都不是重要大事。 他能成这样,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怕死。 “快点儿走吧,师父那边等了很久了。” 姜余对此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默默加快脚步,二人很快就到了铁门前。 和往日冷清的牢房相比,今日倪岚的房间里还放着年画和丰盛的饭菜,除此以外还多了几把椅子,姜余和吴天来的时候,胡柳与李长卢已经到了。 姜余一一问好:“各位师父新年快乐!怎么不见修先生?” 李长卢让吴天和姜余入座,一边不慌不忙斟酒:“老道真身锁在第六重,来了也是白来,眼不见为净。” “原来如此。” 姜余道,心想自小就听宋平安说起过,他的师父修文雨是当世最强悍的术师,但在姜余看来也不过是比自己见过的术师强一点点,后来宋平安又说平日见到的师父不过是幻像,姜余还说他吹牛,若是幻象又怎么会看不出? 如今想想是自己草率了,一个术师,大半能力被封印,被关在地牢深处不见天日,仍能用幻象与其他术师抗衡,是真的强悍。 “来来来,这一年多灾多难,但都过去了,值得我们碰一杯!” 李长卢举起酒杯,众人一饮而尽。 姜余咳了咳,一股子辣味入喉,她眼泪顿时被呛到流出来。 姜余晃了晃杯:“李叔,我这杯里…是酒啊??”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在座几人都忍不住笑了,李长卢道:“往日都是让你喝甜酪,今夜过了,余儿也十八了,喝口酒无妨。” 倪岚无奈摇头,抬手指了指李长卢:“你就捉弄她吧,凭她的性子,肯定会还回来,回去注意着些你的酒,别被她悄悄换成不知道什么东西了。” 姜余喝了口茶清清口,才对师父说:“那是小孩子做的事,过了今夜我就十八岁了,小孩子做的,我才不会做。” “是,余儿长大了。”倪岚难得对她这般宠溺,“你生辰正好是今夜,师父们都有礼物要送你,李长卢,是不是呀?” 李长卢笑呵呵拿出一个黑色小瓷瓶,放在桌案: “这里面装的是无色无味的毒药,只需一小指甲盖即刻毙命,小余儿拿去防身。” 倪岚瞥了他一眼:“送的什么东西,这么晦气,哪有生辰送人毒药的?再说了,余儿自己不会调配么?” “师父,我可能还真不会。”姜余倒是很喜欢这份礼物,小心翼翼收起来,“以前向李叔要过,如今才舍得给,也是难为他了。谢谢李叔,师父,你的礼物呢?” 倪岚扬起眉,道:“为师百年后,银币团都是你的,如今还要什么礼物?” 姜余不依不饶,对着倪岚摊开手:“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今年的我还是要…” 噔噔噔—— 外面隐约的响声打断了她的话,众人警惕起来,那声音本不大,但天都禁燃烟花,入夜后很安静,外面有些响动就会显得格外清晰。 “我去看看。”吴天说着,起身拿起直脊古刀走出了牢房,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姜余没说话,随着吴天默默跟了出去。 声音来自铁门外,似是有什么在敲动铁门,越走近那声音越发清楚—— 噔—— 噔—— 噔—— 外面有人。 吴天与姜余对视一眼便达成共识,铁门常年是虚掩的,吴天提刀朝外面走去,刚迈出一步便又侧身躲了回来。 “躲开!” 吴天喊道,只见一支羽箭从门外顺着缝隙飞了进来,他提刀砍断了羽箭,那残箭偏离了方向深深嵌入墙壁之中。 “吴天退后!”姜余说着,将吴天推到一边,只见数百支羽箭同时朝门缝这边飞来,不,是数千只,源源不断,甚至更多。 姜余没有时间去判断究竟有多少支箭,只是本能推开吴天,自己却来不及躲。 第066章 旧友 一道淡蓝色的光在姜余身前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屏障,却又完全将飞来的羽箭阻挡在外面。 姜余回头,看见穿着深色道袍的老道正站在她身后。 “修先生…” 姜余松了口气,顿时也觉得腿发软,好在吴天觉察到,及时过来搀扶她,才不至于坐在地上。 外面泼天的箭雨似乎是识趣的,很快停了下来,等了片刻也没有重新发起攻势的意思。 而此时,倪岚等人也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倪岚看着姜余:“可还好?” “修先生来得及时,我没事。”姜余说罢,调整好了状态,但又担忧地看向门外。 倪岚朝门外看了看,道:“事已至此,开门吧。” 修文雨不做声,只是抬手一挥,那厚重的铁门就被缓缓打开了。 随着铁门被打开,姜余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铁门上一片血肉模糊,似乎不止一个人,被飞来的羽箭活活钉死在这铁门上。 血水顺着铁门滴落,汇集成一片尚未干涸的血泊。 似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管死的是谁,都太过残忍。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皱眉。 还来不及细究,就见门外火光由远及近,一大队兵马带着火把走了过来,就停在铁门不远处。 应是感受到了敌意,修文雨不动声色在门前建立起了结界。 火光映衬下,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男人独自朝门这边走了过来,他走的从容又自信,似乎并不害怕一个人过来会发生什么不测。 姜余一眼认出他:“高之焕…” 高之焕停在结界前,看着姜余时眼里都是笑意: “姜…家小姐,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姜余听他这句话,不由得愣住,随后苦笑:“不要告诉我,高大人前来是为了给姜余庆祝生辰的。” 高之焕想了想,摇摇头: “也不全是,还是为了和您共度除夕,然后还要来看看倪大人…” 高之焕打量门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倪岚身上,他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行礼: “倪大人,久仰。” 倪岚依旧负手,只是上前了半步,看着结界外那个对自己颇为恭敬的年轻人,问了句: “倪岚不过罪臣而已,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高之焕依旧恭敬:“末将宣武将军高之焕。” 倪岚轻笑:“既是宣武将军,又何须谦称末将?高大人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高之焕道:“正如末将所言,为姜家小姐庆生辰,一起度除夕。” 姜余冷笑,指着被钉在门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庆生辰?这不会是高大人送我的礼物吧!” 高之焕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平静到没有翻起一丝波澜: “这五人一直挡我去路,我本该直接解决他们,但想到今夜是除夕,天都冷清,没有什么年味,就用他们的血替代朱漆,也算物尽其用,算不得礼物。” 高之焕解释起来慢条斯理,一时间姜余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的说法她闻所未闻。 “用人血替代朱漆,高之焕你怎么敢…”姜余咬牙,指着门上的尸体,“你人多势众,赶走他们便是,这么残忍的事情,你怎么做的出?!” 高之焕无辜地看着姜余,似乎觉得意外的那个人是他,他问:“姜家小姐不喜欢?” 姜余反问:“难道有人喜欢??” 高之焕不语,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此刻默不作声的他,倒和平日里姜余认识的那个高之焕是一样的。 “倪大人,让我进去吧,我们一起过除夕。” 沉默也只是片刻的,高之焕似乎可以看到眼前的结界,他抬手,却始终和结界保持距离。 倪岚自然是不愿与他说话的,高之焕也看得出来,转头,目光落在姜余身上。 “抛开高大人的恶趣味不说…” 姜余看了一眼铁门,事已至此,她只能很快平复自己的情绪,毕竟高之焕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还不知道高之焕具体的目的, “刚刚命令放箭的人是高大人你吧!结界我是断不敢撤的,毕竟我刚刚差点死在您的箭下。” 她这样说,高之焕似乎也并不意外,只道: “此地有雨师坐镇,他老人家怎么可能让你死?若是这寻常羽箭能在此处杀了你,那上次姜月辉来,大可以提着倪大人的人头回去…” 高之焕看向修文雨,又看向雨师, “末将说的对么?” 倪岚轻笑,并不否认,转身朝牢房走去,只留下一句: “备好酒菜,让高将军进来。” “师父?!”姜余叫道,但倪岚已经离开,她猜师父还不知道高之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急着跟过去解释。 而修文雨则打开了结界,任由高之焕进来。 “姜家小姐。” 高之焕步伐轻快地跟上来,而他身后的队伍却依旧守候在门口,夜色被他们手中的火把映亮。 第067章 天命 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在场所有人纷纷入席,唯一不同的就是多加一副碗筷,高之焕也坐了下来。 “本以为天都偏远缺衣少食,没想到生活还不错,年夜饭也这般丰盛。” 高之焕拿起碗筷,正要夹菜,却见大家都不动,于是道, “各位,美酒佳肴,我们就别辜负了,毕竟是姜家小姐亲自操办的,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我看了都心疼。” 所以,他可能不是今天才到,至少在这儿一直有人替他关注着她。 这也不奇怪,罪犯之城本就鱼龙混杂,什么原因被关进来的人都有,姜余清楚在这儿生活并不轻松,即使是她和宋平安,百日黑夜也不得不警惕着些。 “吃吧。”倪岚说着,拿起筷子,众人才跟着有了动作,夹菜到碗里吃了起来。 只是谁也不说话,本来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此时也变得冷清。 “这就是姜家小姐的手艺么?没想到年纪轻轻能文能武,竟还有这么好的厨艺。”高之焕丝毫不觉得氛围冷清,一边吃还一边忍不住夸赞。 而姜余盛了一碗鸡丝羹放在高之焕面前,才道: “高大人抬举了,满桌饭菜除了这鸡丝羹,都不是出自我手,我只是跑跑腿买了食材,若是高大人想尝我的手艺,还请您喝了这碗鸡丝羹。” 高之焕饶有兴趣端起碗,嘴唇贴到碗边沿时忽然停住。 “姜家小姐不会在羹汤里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高之焕转头,目光正与姜余对上,姜余似笑非笑: “我的一位师父刚刚送了我一瓶毒药,无色无味,服用即死,高大人可以尝尝,是不是真的没有味道。” 高之焕不做声,放下碗里的调羹,仰起头将碗中的羹汤一饮而尽。 众人不说话,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谨慎。 “呼…” 高之焕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似乎很是满足,他喝了口清茶漱口,才缓缓道, “鸡丝嫩滑,火候正好,调味也不觉寡淡,姜家小姐的手艺不错,起码我很满意。” 他没事? 李长卢先是一愣,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 也是,姜余并不是一个莽撞的孩子。 “高大人喜欢就行。”姜余笑笑,心想能寡淡么?这么一小碗羹汤,她刚才悄悄放了半勺盐! 看高之焕放下碗筷,倪岚才开口:“看来将军已经吃饱了,生辰也过了,年夜饭也吃了,天都毕竟特殊不便久留,不如就此…” “倪大人。”高之焕打断他的话,“末将此次来身负皇命,陛下有意为大人平反,让大人重归朝堂,不知大人何意?” 倪岚不做声。 别人也许没注意到,但姜余看到师父的手指微微抖动,说明他的心乱了。 是啊,朝中高官一朝沦为阶下囚,过着十多年黑暗的日子,他的苦闷别人自然体会不到。 但朝堂之上未必是光芒万丈,若是有光,又怎么会容不下吕征那样的才俊呢? “师父…” 姜余轻轻喊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 “又或者…”高之焕道,“陛下听闻,十多年前天都混乱,幸得倪大人成立的银币团坐镇,才得一方安宁,如今天都井然有序,全拜银币团所赐… 若是倪大人不愿回归朝堂,经营一方也可,陛下相信,倪大人的银币团是忠于朝廷的。” 高之焕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不会和传闻中一样,倪大人想反吧?” 倪岚起身:“世上本无银币团,全是当年平乱后被冠以的名字,倪岚曾为朝臣,食君之禄,当日不反,今日也一样。至于重归朝堂,倪岚已没有当初的心思,也曾发誓一生不出牢门,将军可以回了。” “倪大人言重,末将只不过随口说说,此事就这么定了,陛下下旨恢复倪大人的自由身,至于是去是留,皆有大人做主。” 高之焕起身扶倪岚坐下,转头看着姜余, “还有一件事,陛下为姜、白两家平反,同时命末将互送姜家小姐入帝都。” “带我去大镛?” 这一点让姜余有些意外,同时也升起不好的预感。 “小徒不过女流之辈,并非姜氏一族的掌权人,况且只是个未入宗谱的私生女,不值得陛下一见,甚至不值得将军护送赴帝都。” 倪岚这话看似卑微,语气却是生硬,他说完,吴天站在一旁,手已默默握住刀柄。 “只是为了一些…陛下称之为‘小事’的事,想要见见姜家小姐,末将只是奉命办事,至于出身高贵又或是卑微,不,姜家小姐的身份算不得卑微,您说对吧?天命的皇后?” 第068章 所谓天命 虽然大家都不说话,但也不知如何掩饰震惊。 毕竟这样的说法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高之焕未必是骗人,难不成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竟然还顶着这样的光环? 唯有姜余一脸平静,似乎这事与她无关。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吃完碗里的饭菜,这才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高大人此次来,我的心都悬着,以为大人要说些不得了的事,没想到,我只是没想到多年前对先皇后的拍马奉承,如今竟然还有人提起。” 高之焕道:“钦天监可不敢说假话,先皇后当年可是为了这天命的预言,请了忘忧子来的。” 姜余不怒反笑,只是笑的很无奈,她看着高之焕,忍不住摇头叹气: “高大人这几年的官白当了,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当年姜家风头正盛,先皇后也是姜氏一族,若想讨好皇后,钦天监那帮老小子该说什么? 自然是姜家福气绵延,不过当年我姑母与她兄长不睦也不算秘密,而我又是姑母亲手带大,视如己出,那些天命谣言,便顺理成章造在我身上。” 高之焕若有所思,不得不承认姜余说的在理,还没说话便又听姜余道, “相比于姜、高两族世代政敌,姜家的兄妹不睦实在不值得一提,钦天监若算到未来的皇后姓高,那姑母能容下钦天监,姜侯爷能容下么? 再说,钦天监能算出今日被扶上皇位的,就是当初经他们劝谏、被先帝圈禁在宗山的…” “姜家小姐小姐慎言!” 高之焕打断她的话,神情里的温和也一扫而光,他直起身子,冷冷对她说, “陛下的事,姜家小姐,慎言。” 姜余知轻重,点到为止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长在皇城中,从小便目睹着权力之间的争夺,即使那时年纪小,即使姑母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但很多事她依旧明白,只是不说。 “天命皇后”这个词她也听过无数遍,那时只不过因为家族繁盛,随着姜氏失势,高家崛起,这个词就再也没被提起过。 后来新帝登极,娶了高氏女,姜余还安慰自己,谣言已破。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但似乎高之焕并不想把关系弄僵,于是也缓和了语气: “官场上那些事,之焕也想这般通透,但现实却不允,旧事重提的是陛下,要您前往的,也是陛下。” 高之焕看了一眼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之上,他起身: “感谢款待,末将先走一步,明日您就再陪陪倪大人,我们后日启程回西伏城,待侯爷安排好一切,就去帝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转头对姜余说: “之焕和三公子不同,不会说那些威胁的话,以后在帝都生存,之焕还要仰仗您的照顾,不想把关系搞得太糟,只要姜家小姐做的不过分,之焕都会包容。 早些休息,明日过后再见。” 事到如今,倪岚也没什么胃口,叫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他师徒二人坐在牢房中。 高之焕走后,姜余也不再装下去,只觉得手脚冰凉,指尖不由得颤抖。 “师父,这就是命么?可我还是不信。” 倪岚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姜余面前,正是姜余回来时给他的,那是姜余从皇城里带出来的东西,老宦官陈凭临死前特意嘱咐她,要交到倪岚手里,不要给其他任何人。 她做到了,虽然迟了十年。 “这里面装的是先皇后的懿旨,冀州是姜家的封地,天承郡是先皇后的封地,先皇后将其赠予银币团,换得倪岚对余儿的一生照顾。” 倪岚缓缓讲述,似乎思绪也回到了很早以前, “天承郡为防守而生,盒子里有天承郡城池机扩布局图,也许时过境迁,懿旨已没有太多威信,但那些机关启动,朝廷一时间对天都天承无计可施,你趁此机会离开,也不必担心我们。” “离开…师父,先帝怕预言应验要杀我,我当年跑的还不够远么?” 往事历历在目,先帝对她好是真,可随着年岁增大纵欲纵酒,行事愈发狂悖也是真,他对白氏一族赶尽杀绝,只因梦境中白虎咬死他的左骖马,对姜氏一族的贬谪,也只是所谓殿前失仪。 只是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对姜白二族来说又太过突然,如同海啸一般,顷刻覆灭。 先帝对先皇后也几乎不讲情谊,将她软禁在宫里,而膝下无子的他,却对那个“天命皇后”的流言分外芥蒂。 待他百年之后,这孩子嫁与的夫君,岂不是要夺了他星家的天下?! 又或是,根本等不到他百年? 肃正帝不敢想,此女不能留。 “我失去了姑母,失去了看着我长大的陈叔,我颠沛流离终日惶恐,就只是因为这四个字…” 第069章 不妥协 “南下。”倪岚轻吐出这两个字,“就和我上次安排的那般,等你安全到达,我会命人通知宋平安,他自会与你汇合。” “师父,逃不掉的…” “那也要一试。”倪岚这次格外坚定,“银币团发展到如今,并没有初创时那么脆弱,成员暗线遍布南方各州郡,可能余儿没发现,姜侯府中,也有咱们的人。 所以余儿可以相信为师,只要你成功南下,朝廷的人就很难找到你,最多熬个三五年,新帝不会等太久的,皇后会册封,在那之后,你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侯府有银币团的人? 姜余还真没觉察到,脑海中闪过她在侯府遇到的每一个人,于是问倪岚:“师父说的侯府里咱们的人,是…清儿?” 倪岚不语,算是默认。 果然是她,自己在府中时,那个伺候她的小丫鬟,姜余还奇怪她为什么事事都愿意为她打掩护,即使是所谓的忠于主子,也不合常理。 原来是银币团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今她是不想回去了,与那个小丫头也许很难再见了,希望她能在侯府安全待着,若是不能,姜余希望她可以全身而退去别的地方。 “我走了,会被送到帝都的,应该就是姜月婵了吧。”姜余喃喃自语,忽然又想到这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妹妹对她的照顾,以及每次见她时毫无防备的亲近。 想到以后她要去帝都,像姑母一样被终身囚禁在金色的牢笼里,姜余心中便不那么快活。 “她是嫡女,自小享尽荣华,这是她的责任,也是维系她父亲的和家族荣耀的代价。”倪岚看出徒弟的不忍心,便告诉她,“那个家族的荣辱与你无关,你姑母要给你的,从来都是自由。” 是啊,从流言最开始,姑母就想尽办法杜绝,甚至不惜放低姿态请来忘忧子,那个不喜与皇族为伍的世外高人。 还有后来不惜一切代价送她离开帝都,即使为此死了太多人,包括姑母自己。 姜余的心疼了一下。 她自由的代价太大了,从她要获得自由的那天起,似乎就注定了没有自由。 “师父,还记得铁门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高之焕走前的那番话么?”姜余道,“那是他的警告,比姜月辉口头的威胁残忍多了。” … … 隔日见到姜余时,高之焕似乎还有些意外,但他并未多言,只是请姜余坐上马车。 “车里憋闷,还请高大人借我一匹马。” 高之焕爽快答应,骑在马背上,与姜余并辔而行。 高之焕道:“您今日能出现,说实话,我真的意外,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您,没想到您没逃。” 姜余笑道:“很意外?高大人是希望我逃,您这么说,我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啊。” “只是觉得以您的性子,怎么会轻易妥协?只有让您跑,再亲自抓您回来,反复几次,您才会甘心。” 高之焕随口说着,他骑在马背上悠然自得,似乎对此并不担心, “不然您试试,几日后我再寻你回来?” “不了。”姜余压根没有这样的打算,既然敢来,就没打算逃,“追逐中难免会起冲突,不要再增无谓的伤亡。” “姜家小姐心系苍生,不愧是天命…” “高大人。”姜余看了他一眼,“一切都是未知数,也请你慎言。” “是。”高之焕没反驳,反而恭顺地低下头,之后便不再多言。 寒暄过去,二人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大半时间用来赶路,黄昏后才停下休息。 黄昏时分,高之焕选了家较大的客栈住下,姜余进房间洗了脸,出门就遇到高之焕。 “我们住的客栈不会有别人打扰,您大可以放心休息,整夜会有侍卫巡逻,您的房门口由我亲自守着。” 姜余冷冷看他:“我去院子里坐会儿,高大人不会不让吧?” 高之焕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就看姜余走出房门,径自去了院子。 高之焕看着姜余远去的背影,才不慌不忙吩咐下人:“去准备些茶水点心,我去找姜家小姐聊聊天。” … 高之焕到后院时看到姜余,她并没坐在亭子里,而是坐在屋檐上,高之焕一顿好找,才发现了她。 走过去时,姜余正在抬头看星星,似乎并没觉察到他来,又或是觉察到了,但懒得去理会。 高之焕小小纠结一番,而后攀上屋檐,坐在她身边。 “姜家小姐在等谁?” 高之焕问她,却被她瞪了一眼,姜余没好气道: “能不能换个称呼?” 这次高之焕倒是乖觉,让他不要再叫姜家小姐,他立马就改口。 “姜姑娘在等谁?” 姜余双手托腮,看着满天繁星,嘟囔:“高之焕,我要跑早就跑了,你不用这般防着我,我没等谁,我只是在看星星。” 被直接叫名字的高之焕不由得勾起嘴角,但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将点心和茶水递到姜余手里,让她一边吃喝,一边欣赏。 第070章 南斗 姜余吃了块红豆糕,又抬手指着天上乱比划,她问高之焕: “南斗星主究竟是个什么?” 高之焕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后摇头:“姜姑娘问错人了,高某一介武夫,怎懂得观天象?” “我也不懂。”姜余似乎有些泄气,“但我从不觉得,这些星星,与个人命途有关…” “请您慎言。” 姜余没给他好脸色:“慎言慎言,只是私下聊聊,还要慎言,那你滚吧,留我一个人静静。” 高之焕一动不动,但也没说话。 姜余继续发牢骚:“白天看不到星星,阴雨天也看不到,但凡天气不好,能看到几颗星星?人的命和它联系起来,这合理吗?” 高之焕忍不住笑了: “姜姑娘也说,只是看不见,但无论白天还是阴雨,星星都在,只是看不见…” 高之焕爱笑,但笑容中往往藏着心思,这次却笑得单纯,没有任何杂质。 姜余没打断他的话,静静看着他笑,似乎这样的笑容才能感染别人,起码她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注意到姜余的目光,高之焕敛了笑意,略带歉意对她说:“我并非是在嘲笑…” “无妨啊。”姜余道,“你要是能经常这样笑也行,总比平日里皮笑肉不笑看着舒服…” 高之焕摸摸脸颊,有些犹豫:“我平日笑得不好看?” 听他这么问,姜余觉得好笑:“怎么?曾经有人夸你笑的好看么?” “有过。”高之焕点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个姑娘?”姜余问他。 “你怎么…”高之焕脱口而出,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 姜余轻笑,只觉得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话术,动脑子想想就行了。 姜余给他找了个台阶:“大人这个年纪,可以没有家室,但心里没个喜欢的姑娘,就很奇怪了。” 高之焕没否认,只道:“小时候家里给我算过命,说我是孤克刑杀的命格,喜欢别人未必是好事,人有时候要信命。” 姜余似懂非懂,又听高之焕问:“姜姑娘呢?可有心悦之人?” “有…”姜余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高之焕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于是话锋一转,“又如何呢?” 高之焕笑道:“恐怕就和被我喜欢的人一样,难得善终。” “那就没有。”姜余起身,又瞥了一眼夜幕中的满天星斗,“若不等天命一事尘埃落定,姜余恐难有好的归宿,以后再说吧!高大人,天色不早,您也不用守着,我们各自回屋休息吧!” … … 之后赶路一切顺畅,到达西伏城是刚刚正月初十,高之焕说还能在侯府过个元宵节,之后再动身也不迟。 就这样,即使姜余不情愿,她也再次回到了侯府。 好在回来当日侯爷出府应酬,姜余可以先行回到自己的小院,不必去请安。 而她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姜月婵那里,她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姜余,你回来了,呜呜呜…” 她这个样子,反倒让姜余觉得对她有些莫名的愧疚,吞吞吐吐,才道: “唔…嗯,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姜月婵擦擦眼泪,“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东西,一会儿让小允全拿来,只是你生辰过去了,没赶上。” 说到生辰… 姜余扶额,她记得自己和姜月婵虽说不是同一天但相差其实不过一个时辰,总之是错过了,而且自己根本没想到还会回来,事情一多,也不会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 “我在天承郡买了套衣服,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姜余说着,就去翻找那套齐胸襦裙,结果翻来翻去也没找到,想必是忘了拿了。 这下更尴尬了。 还没想出头绪,就见姜月婵拿起她摊在床上的一件长衫,在身上比了比: “姜余,这件好看,不如送我了?” 姜余看过去,她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男式长衫,正是自己平日会穿的那件。 “这件…” “不可以么?那我再换一个…” “也不是不可以。”姜余心知对方在给她台阶下,于是道,“如果你喜欢,就拿去,不过它是件旧衣服,况且还是男装…” 姜月婵立马道:“自从上次给自己买了一件,如今还就喜欢这个样式的,前些日子二哥教我射箭,我就穿男装,父亲也没说我什么,那这件归我了,你我身型差不太多,你穿好看,那我穿也不会难看!” 姜余点点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若喜欢,不过一件衣服,拿去就是了,只是突然听到她说“二哥”。 姜余问她:“二哥?姜月澹回来了?” “嗯,不过很快又走了,说是去西燎赌石…”姜月婵算了算,“十五元宵节可能能赶回来,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第071章 演武场 “还有五天。”姜余算了算,五天,其实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姜余,你为什么要走,是因为不习惯这儿的生活么?”看姜余想事情出神,姜月婵突然问了一句。 “嗯。”姜余也不否认,“侯爷突然在这个时候接我回来,为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姜月婵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道:“姜余,如果,我是说如果,凭你的经验,我离开侯府,能生存下来吗?” 她说出这样的话,不免让姜余有些意外,这丫头和自己不一样,从小生活在侯府里,从没独自在外面生活过,自然不知道普通人生活的难处。 “可有一技之长?”姜余实在不想直接告诉她不能,于是问她。 姜月婵想了想:“通些音律,读过些书,能写字作画…这些算么?” 姜余点点头,但这些本就不是普通人生活中必备的,姜月婵倒是可以给大户人家的孩子当伴读,又或是乐坊里演奏乐器,但这都不是一个高门嫡女该做的事… 姜余告诉她:“侯府之外是普通人生活的世界,你会的这些对他们来说是锦上添花的技艺,但要生活,就必须有实用的技能。” 姜月婵似懂非懂:“比如呢?” “砍柴,打猎,种地,纺纱,浆洗,做饭…还有好多,生活中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你会做么?” 姜月婵先是皱眉不语,犹豫了好久才问:“那姜余你呢?你会么?” 姜余笑了:“我自然是会的。” 刚去天都时,宋大娘家也很穷,师父给的银钱勉强够生活,宋平安每月都为给她买药治病而奔波挣钱。 凡事不能都靠着银币团,等她身体稍好些便学着干活,先是分担家务,后来跟着宋平安上山背柴,等年纪再大一些,姜余就和他一起接任务,赚到的钱都用来贴补家用。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比同年纪的女孩的手要更粗砺些,除了练功夫,这双手也承担了很多粗活。 也就这两年宋平安挣得钱多了些,加上她做任务积攒的,他们的日子才过得轻松些。 “姜余…” 姜月婵心细,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她拉着姜余的手,确实没自己的那么柔软,以前只当会功夫的人手掌难免会磨出老茧,如今听姜余这样说,才知道这背后还有别的辛酸。 “我让小允给你那些玫瑰油来护手,你的手那么好看,以后都要爱护些…” 姜余点点头,问她:“那你呢?还好奇离开侯府后的生活么?” 姜月婵不语,似乎心中也有了些犹豫。 这就对了,有些人生来就被精心呵护,她们命中注定锦衣玉食,但也注定了离不开这黄金笼子。 “姜余…” “嗯。” “你能教我么?” 姜月婵抬眼看她,目光与她正对上,而姜余一脸迷茫: “教你什么?” “什么都教。” 姜月婵凑到她身侧,似乎因为激动而脸色微红, “我想学些防身的功夫,不用太厉害,能保护自己就行,我还想学做饭,学浆洗衣服,学…种地,学…可以在外面活下来的所有技能…” 看着她真切又期盼的眼神,姜余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己的话并没将她劝退,反倒给了她目标? 难道…她是真的想离开侯府? 姜余想了许久,才对她说了一句: “道阻且长。” 也许是没有想到姜余会答应,姜月婵先是一愣,随后眼眶发红,她轻轻揽着姜余的肩,下巴靠在她的颈子上,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 姜月婵说回去换身衣服,她走没多久小允就带着家丁过来了,拿过来了许多东西,将厢房里塞得满满的。 姜余还没来得及查看,小允就请姜余随她过去,姜余没问去哪儿,边让清儿留下整理东西,自己跟着小允出去了。 侯府很大,有很多地方姜余从没去过,小允带她来到前院,穿过一道长廊竟看到一处演武场。 而姜月婵已经换上了她刚刚拿走蓝色长衫,没想到她穿上竟然还挺英气的。 姜月婵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过来。 “府中竟有演武场。” 姜余说着走了过去,四下打量,这里规模虽不如军营的大,但是设施一应俱全,确实是个正经练武的地方。 姜月婵道:“当然啦!姜家是武将起家,虽然也出了不少文臣,但习武不能荒废,正因如此爹才许我偶尔练射箭,虽然他并不赞同女儿家做这些。” “原来如此。”姜余说着,四下看了看,演武场内兵刃很多,她随手拿起一把长剑,手腕翻转挽出剑花。 姜月婵在一旁很是捧场的拍手叫好。 “你想学什么?” 姜余指着一墙的兵刃问她,想必流星锤和偃月刀这种重型武器她不会选,于是在她做出决策前,姜余提前替她缩小范围, “刀,剑,钩,叉?” 第072章 训练 姜月婵指了指姜余身侧,姜余转头,看到一张弓和一个箭囊。 “二哥教我这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姜余没急着给出判断,将弓取下来,又抽出一支羽箭递给姜月婵: “你试试?” 姜月婵接过弓,将羽箭搭在弓弦上,瞄准箭靶射了出去。 “没中靶。”姜余抱着手臂,朝箭靶看去,随后又递给她一支羽箭,“还要试试么?” 姜月婵似乎有点失望,抱怨道:“上次射中靶了,这次怎么瞄准了也没中呢?” “因为只练了几天呀。”姜余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弓,又将箭囊跨在腰间,她将羽箭搭在弓弦上,瞄准箭靶射了出去。 正中靶心! 姜月婵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见姜余又抽出一支羽箭射出去,不偏不倚将靶心上的羽箭打落在地。 紧接着又抽出一支,再次命中靶心。 这个动作她接连做了四次,次次都稳中,没有任何失误。 姜余放下弓箭,见姜月婵都有些傻眼了。 果真是她见识少了么?世间就有这般精准的箭法! “姜余,我想学…” 她话没说完,就见姜余摇了摇头,她便问: “是因为天赋?” 姜余笑了笑:“天赋?我八岁跟着师父胡柳学弯弓射箭,一直到十五岁,几乎没有一天偷懒,弓弦拉断了不知道多少,手被磨破也是常事。 十五岁以后因为各种任务不能天天练,但抽空就会温习一下避免手生,你起步有些晚,若是愿意专心刻苦练十年,也许会有小成。” “小成,而且要十年?”姜月婵抿着嘴算了算,似乎还是有些不信,“姜余,三哥说你的箭法很厉害,是因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归结起来你还是宁愿相信我靠的是天赋。” 姜余见她欲言又止,便也不让她为难, “善使弓箭者,必眼力臂力心神上佳,三者合一有泰山之稳,方能一箭必中。我不否认天赋,但没有前十年的努力,天赋根本用不上。” 姜余说着,抽出小允的发带蒙住自己的眼睛,随后弯弓射箭,那羽箭飞出,毫无意外正中靶心。 姜余又抽出一支,射出,同样将前一支羽箭击落。 “这个,也许才是你口中的天赋。” 姜余解下发带还给小允,又问姜月婵: “相比于防身,弓箭更算是杀人的功夫。你待我好,我是真心想教你些什么,你仔细想好,想学什么。” 姜月婵这时才有些动摇,看向姜余手里的弓,眼神又飘到满墙的兵刃上: “我不懂这些,但我相信你可以帮我选一个适合我的。” 姜余也看向这众多兵刃,一时间也没了最好的选择。 “棍轻,百兵之长,无刃胜有刃…”姜余说着,看向姜月婵,而后摇头,“对本身的功底有要求…” 姜余说着,又看向环首刀,平日里看最多的,就是宋平安背着的那把环首刀了。 “刀身狭直,锋利无比,须臾之间,斩将夺旗…”姜余身手去取环首刀,但还是放弃,“这刀多是双手用,太过凌厉反倒不好掌握,罢了…” 姜余摸摸下巴,转头问姜月婵:“剑如何?君子之器,我看姜月辉手里那把就不错。” 姜月婵终于能听懂些她的话,答道:“你说的是赤霄剑,那是爹爹的宝物,不过它很沉,光拿着它走就很累了。” “说到这儿我有些好奇,赤霄剑是姜家传世宝物,而你大哥也是嫡出,作为嫡长子,这宝剑应该在他手里,为什么是姜月辉拿着?” 姜月婵如实道:“大哥说他常年在外,不便拿着赤霄招摇,婉拒了。 至于二哥,就仿佛跟这把剑有仇似的,咒骂过赤霄剑,被父亲一顿好打,然后父亲说二哥配不上赤霄,又说三哥稳重可堪大任,便给了三哥。” 姜余不解:“咒骂?咒骂一把剑?” 姜月婵认真点头:“对,二哥说赤霄沾了人血,不干净,不祥之刃他不想碰,说会脏了手。” 姜余皱眉:“兵刃哪有不沾血的道理,况且是百年传承下来的,更是杀敌无数,你二哥这话,很奇怪。” 姜月婵有些无奈:“二哥是和这个家格格不入,不说他了,我们挑兵刃吧!” “我用的是刀。”姜余说着,从墙上拿下一把短刀,“你试试。” 姜月婵接过短刀,虽然在兵刃中算不上大,但也颇有份量,她将刀抽出鞘,看着寒森森的刀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用。 “刀为近搏兵刃之首,力道和手法足够的话,可将敌人一击毙命,考虑到你想学的只是自保,所以给你挑了把短刀,不过你现在别担心用不好,我教你的不会太难,全是简单有效的。” 姜余说道, “必要的体能训练是要有的,你太瘦弱,这样关键时刻也会被人夺去兵刃,反倒给他人提供了伤害你的利器,一开始循序渐进,早晚在靶场各跑五圈,每过一日多加一圈。 闲时在自己的院子里练挥刀的基本招式,开始觉得刀沉可用短树枝代替,熟练招式后再用刀,现在你看好了,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招式…” 姜余说着,抽出腰间的木刀比划起来,好在姜月婵聪明,虽然手脚不太协调,可是动作都记住了,姜余带着她纠正了几遍动作,今天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第073章 担忧 姜余回自己住处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清儿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姜余歇了会儿才去吃。 休息一会儿才有心思思考,总觉得自己忙活半天有点荒唐,自己竟然认真教一个高门嫡女练功夫?! 更荒唐的是她还学的极认真,姜余走的时候,她还在小允的陪伴下,在演武场一遍遍地练,就好像她一辈子能用上似的。 姜余叹了口气,大穆百年,姜氏一族根基深厚,即使当年失势也完全自保,何况如今又有重回巅峰之趋。 这样的家族,她还是家族中唯一的嫡女,那才是真正的皇后命格,这样身份的人,学武对她来说,除了吃苦,没有任何用。 希望她只是一时新鲜吧! 也许隔天的肌肉酸痛就足够劝退她了。 姜余这样告诉自己,也终于宽下心来,吃了饭后又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正好清儿烧好了热水,她沐浴更衣,随后就睡觉去了。 … 第二日天未大亮,姜余就习惯性的起床了,可能是出于好奇,她洗漱后就去了演武场,想看看那位千金小姐,有没有放弃。 姜余刚入演武场,就看到一个身影从面前跑过,正是姜月婵。 她穿着藕荷色的男装,如果姜余没记错,就是上次她送姜余衣裳时,也给自己做了一套,是件圆领袍衫,和她送给姜余的那身天青色竹叶纹的,只有颜色是不一样的。 她没看见姜余来,而姜余也不做声,站在一旁倚着柱子,看她一圈圈跑了下来。 她速度不快,但明显体力也不支,硬生生跑下六圈以后,脸色都发白了,她擦着额上的汗,抬眼这才看见姜余。 姜余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姜月婵也勉强挤出笑容。 很好,她还没放弃。 “这次回来,怎么没见姜月辉?不在府上么?”姜余看她走过来,才随口问了一句。 姜月婵没急着回答,她一边擦汗一边说:“一起回吧,边走边说,先让我缓缓…” 两人一直走到花园,姜月婵才提出到水榭那边歇一歇,见姜余没反对,她便让小允沏壶茶拿过来。 “你走之后三哥被爹关了禁闭,除夕那夜也没让出来。”姜月婵道,“爹只让人去给他送了些吃的,一直到现在,也不许他从自己的院子出来。” “逃跑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姜余道,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姜月婵摇摇头,正好小允端了沏好的茶水过来,她端起一杯吹了吹,待稍凉后喝下,才觉得跑步后嗓子里的干涩得到了缓解。 姜月婵放下杯子,才对姜余说道:“三哥不是因为你跑了而关禁闭,而是因为他要带人追你回来。” 姜余不太明白,姜月辉这样做,明明是要将功补过,又为何惹得侯爷将他关了这么久的禁闭? “三哥想把这事瞒下来,私下去寻你。”姜月婵压低了声音,“结果琅师兄告诉了父亲,父亲特别生气。” “所以派琅岩去寻我?”姜余问。 姜月婵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事实如此,她点点头。 “看来这侯府真容不下我啊。”姜余叹道,侯爷要杀她,好在高之焕的态度明显是要保她,只要高之焕还在,她暂时就是安全的。 对了…回来之后就再没见到高之焕了… “话说…高大人呢?” 姜月婵道:“三哥禁闭,二哥和父亲都出了远门,府上都是女眷,高大人去了行馆,避嫌。” 原来如此。 姜余算算时间,又对姜月婵道:“如果我没算错,还有四日就是元宵节,我们…要在府里过节么?” “当然啦!父亲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看你在,应该会解了三哥的禁,二哥也会回来的,可惜大哥远在边关,不然我们就团圆了。”姜月婵说着,眼里既是期待,也有失落。 姜余话锋一转,忽然严肃起来,她支走小允,而后压低声音问道: “姜月婵,我问你,从小到大,可曾有人对你说过,你长大以后是要做皇后的?” 姜月婵眼睛瞪的圆圆,似乎姜余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她四下看看,随后又将食指贴在唇上: “嘘!姜余你在说什么?这话不能随便说,要慎…” “要慎言,我知道。” 姜余不耐烦地说道,这俩字高之焕已经对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她觉得好生无趣, “我看了,又没有别人在,你我私下聊聊,也不必事事都慎言吧!?” 姜月婵有点焦躁不安,她依旧很小声:“主要这事轮不到我们做主…私下议论,也算妄言…” “姜月婵,我当你是自己人才和你说。” 姜余叹气,倚着扶栏看着水面, “皇后高氏已经死了,高家也因为所谓的意外失势了,天家年纪轻,在朝野内外都需要有势力支持,你觉得他首先要做什么,然后要做什么?” 姜月婵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走了过去坐在姜余身边,几乎耳语对她说道: “为姜、白两家族平反,随后在两族中挑一位出身高贵、年纪相仿的贵女做皇后,而白家当年几乎屠戮殆尽,散落民间的族人也都隐姓埋名,姜余,你担心的事,同样也让我寝食难安…” 第074章 命运弄人 姜月婵用手指绞着衣袖,她眉目低垂,不掩忧愁之色: “你回到府上开始,我就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当时只觉得你我年纪相仿,都到了要婚嫁的时候,父亲接你回来,应是要用你的婚姻做筹码,去交换些什么。 当父亲回来,带回帝都变故的消息,又有同行的朝官… 姜余,有些事说不准,我本来觉得我逃不掉,但是…父亲要你认我母亲,明显是要给你嫡女的身份,我开始摸不透之后要发生什么…” “所以你想…逃?” 姜余忽然明白她的那些话,从第一次见面,她似乎就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到如今毫不隐瞒自己想要离开侯府的想法,似乎说的通了。 想逃的,不止她姜余一个。 姜月婵反问:“你不想么?” 她不止是想,而且还实施了一回。 姜余刚要说什么,就见清儿跑过来,走到水榭处被小允拦住,这才无奈喊了声: “小姐。” 姜余对姜月婵说道:“你先回去,我会去找你的。” 姜余说罢离开,清儿跟着她说:“高大人来了,说要和您一起用早膳。” … 清儿领着姜余去了前院,高之焕已在廊亭里等候,他转头看到姜余,脸上的笑意又蔓延开来。 姜余没多说什么,走过去礼节性的和他打招呼,随后自顾自坐下端了一碗清粥到自己面前。 高之焕不语,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她。 姜余被看得不舒服,于是嘟囔了一句:“看我干嘛?不是要一起吃早饭?” “不瞒你说,”高之焕抬手,屏退左右,“我这几日听到一陈年旧事,觉得有趣便仔细打听了一番,没想到真有些收获。” 姜余对此似乎没什么兴趣,她用调羹搅了搅碗里的清粥,随便吃了几口。 “因为和你有关,所以想找你求证。” 姜余这才抬眼看他。 高之焕满意地笑了笑。 … 打姜余离开后姜月婵就开始心神不宁,不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而是她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心有不甘。 自古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姜月婵对此也从没多想。 但那也只是在姜余出现之前。 “小允,姜余还没来么?” 姜月婵揉了揉眉心,推开了窗子,冬日里的寒意缓解了她心中的烦闷,她话音刚落,小允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姐,四小姐来了。” … … 元宵节如期而至,姜侯爷也在前一天回到侯府。 姜余逃跑的事他没有提,一切就像没发生一样,侯爷回来只是简单的嘘寒问暖,其他的话一概没说。 下午姜余换好了齐胸襦裙,和姜月婵一起去了侯府正厅,姜月辉也解了禁,此刻已坐在席位间。 装作不认识是不可能的,姜余一脚踏入正厅,姜月辉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姜余索性走了过去与他打招呼: “三公子好久不见。” 姜月辉点点头,禁闭的日子里他过得并不好,许是寝食难安,所以整个人瘦了许多,也没什么精神,见姜余和他说话,也只是点点头,轻声说: “回来了就好。” “是吗?”姜余笑着,眼里却是冰冷,“好在哪儿?衣食无忧么?三公子最近生活如何?自己的人生自己不能掌控的滋味怎么样?” “小妹,侯府毕竟是你的家…” 姜月辉还想说些什么,姜月婵就已经走过来了,她看二人聊天似乎并不愉快,于是匆匆和三哥打招呼,然后推着姜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给姜余倒茶,一边对她说: “在三哥眼里,没有任何事能比家族更重要,你也别怪他,他的担子最重。” 姜余喝了茶消火,一边嘟囔:“那也是你们家族的事,与我何干?” 姜月婵见怪不怪,按了按姜余的肩:“行了,别计较了,过了今天,年就过完了,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此时姜侯爷进来,与他并肩同行的,是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正妻。 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待侯爷和侯夫人入座后才再次坐下。 姜侯爷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随意说了几句后,宴席便正式开始,借着欣赏歌舞的机会,姜余四下看了看,然后对一旁的姜月婵耳语: “过年了,你大哥二哥也不回来么?” 姜月婵对此并不在意:“大哥离得远,回不来,二哥本来说好要回,许是路上耽搁了,晚一两天回来也是常事。” “原来如此。”姜余抬眼,无意间正好看到坐在对面的高之焕。 高之焕也看到她,自然是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姜余勉强挤出个笑来回应。 “余儿。”姜侯爷却在此时喊了她一声,见她转头看过来,便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第075章 烟花盛大 姜余起身走过去,正好歌舞也停了,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怎么说呢?有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姜侯爷并没有去揣摩她的情绪,而是对她说道: “坐在我身侧的,是我的正妻,也是你的嫡母,从今天起,她也是你的母亲,你和月婵从此以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我嫡出的女儿。 来,给你的母亲磕头。” 听他说话时,姜余不自觉地望向姜月婵。 姜月婵对她一直点头,满眼都是鼓励。 “我从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嫡出,这个身份在我出生后便没有给我任何困扰。” 姜余站在侯爷面前,一脸平静,似乎也没有跪下的打算, “在大镛皇城,我是姑母的侄女,在天都,我是师父的徒弟,在其他任何地方,我只是姜余,要我为了一个我并不在意的身份,去给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磕头,还要叫她母亲,我觉得有些荒谬。” 姜侯爷脸色阴沉起来,他没说话,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那阴郁的气氛,纷纷沉默。 这本是个感恩戴德的事,一个私生女摇身一变成了侯府嫡女,嫡庶有别,换作旁人想都不敢想。 而姜余却不接受,而且理直气壮。 “姜家小姐可能因为高兴而糊涂了,也可能是喝了酒,这会儿不清醒。”在姜侯爷要发作前,高之焕开口替她说话,多少缓解了姜侯爷的尴尬。 “高大人不用为她说话,此女顽劣,是我教子无方,该管教还是要管。”姜侯爷冷声道,“带四小姐去后面厢房里休息,她喝了酒,没清醒之前不许出来!” 侯爷话音一落,就有丫鬟过来,姜余也不争辩,乖乖跟着丫鬟出了正厅。 “爹…姜余她…”姜月婵看不过,想为她说几句,但侯爷阴沉的表情又让她有些惧怕,声音便小了下去。 这只是席间小插曲,姜余出去后,歌舞继续,只是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此刻已经全没了。 午夜时分,空中传来一声炸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姜余坐在厢房里,透过窗子望向天空。 “烟花真美啊…”她忍不住感叹,等这场烟花结束,就意味着新的一年开始了。 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姜余走到窗子前,就看到好多家丁匆匆跑过去,似乎外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走水了!快救火!” “保护好侯爷!” “快去救火…” 天上的烟花继续,府里却已经乱作一团,姜余对着外面喊了两声,并没有人理会她,她又试着推了推门,才发现门从外面锁住了。 “江姑娘!” 姜余正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听到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走到窗前,看到外面站着的竟然是云瞻。 那个住在镜湖畔的公子,此时正站在侯府中。 “我救你出去。”云瞻拍了拍窗上的栏杆,因为太过结实,所以徒手很难折断,云瞻走到门前,卯足了劲儿撞门,门却在那一瞬间被打开了。 云瞻没刹住,冲进屋里趴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嘛?”姜余看着地上趴着的云瞻,先收好了从袖子里拿出的一截铁丝—— 作为李长卢的徒弟,开锁也只是小儿科,只要常备一根铁丝即可。 “你会开锁…”云瞻从地上爬起来,都没来得及掸去身上的灰尘,就拉着姜余向外走,“快,我带你走!” “什么情况?”姜余自然不能轻易和他走,总要先问清楚再说。 “说来话长。”见姜余不走,云瞻只好道,“宋平安在府里放了火,此时府中乱作一团,我带你走,城外镜湖畔石桥边再与他汇合。” “路上说。” 他的说辞姜余信了,跟着他一起离开侯府,出府后骑在马背上,回看果然隐约有火光。 因是庆祝节日,全城的人都沉浸其中,观赏烟花,丝毫没有注意到侯府那边的意外,而侯府里也没人注意到姜余跑走,所以二人牵马低调穿过人群,出城后骑马飞奔向镜湖。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姜余问他。 “偶然遇到他,才知道你又被捉回侯府,于是我们两人约定好,一人纵火,造成燃放烟花的意外,一人去找你,带你出来汇合。”云瞻坦然说道,“好在找到你了。” 姜余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 云瞻觉察到不对劲儿,也放缓了速度。 “怎么了?”云瞻问她。 姜余索性停下来,思考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对。” 云瞻一头雾水:“什么不对?” 姜余看着他:“宋平安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一个他不熟悉的人,也不会放心让你带我走。” 云瞻急道:“我们也不算不熟,在西燎时就已经遇到,并肩作战,还烧了西燎王爷的粮草库,一起带沈唐江回来…” 他能知道沈唐江,那么可以证明他没有说谎,但同时也证明了姜余心中另一个疑问。 云瞻说着,忽然闭了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姜余问:“姜月婵说,她的二哥去西燎赌石,今日就能回来,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去赴宴?” 云瞻神色愁苦,忍不住叹气:“江姑娘,我可以解释,但不是现在,你先跟我走,我回头慢慢和你说…” “不必了”姜余说罢,骑马就走。 “你等等!”云瞻说着,也急着跟了过去,但很快就觉得头晕脑胀,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她下毒了?什么时候? 云瞻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意识就仿佛被抽离一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076章 仇人见面 姜余回头,云瞻果然没有跟过来,她这才放缓了速度,将迷药收好。 不知不觉给对方下药,这事也是李长卢教的,平日里姜余不太会做,总觉得不光彩,但关键时刻用来保自己,她也是会去做的。 比如这回,她不想让云瞻跟着,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 不想发生冲突,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姜余骑马,消失在夜色当中。 … 后院一处房子因烟花溅落而着火,此时侯府里的家丁都在忙着救火,宋平安穿着家丁的衣服混入其中,一手拎着水桶,凭借印象来到了姜余住的小院儿。 宋平安推开院门,就看见姜余房内烛火亮着,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前,透过窗子的缝隙,看到里面只有姜余一人坐着。 没有下人在实在太好,宋平安用指尖有节奏的轻叩门,敲出姜余也知道的暗号。 “趁乱,脱身。” 屋内姜余起身,却不急着离开,而是将桌上的蜡烛扔在床上,烛火顺着床幔蔓延开来,很快形成不小的火势。 她这是要干嘛?! 宋平安一头雾水,明明府中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烧着的屋子上,他们可以悄悄翻墙离开,她又为何画蛇添足,做这样的事? 来不及揣摩她的心思,一定要在别人发现前逃走,宋平安冲进火场,握着姜余的手腕跑了出来。 火势逐渐变大,府里的家丁也注意到这边也着火了,呼喊着让人过来救火,此时翻墙离开太过引人注目,侯府护院是有弓箭的,宋平安领教过一回,若是再在屋顶上跑一回,保不齐又被人一箭射下来。 宋平安拉着姜余一边跑,一边摇头,为今之计只有趁乱想办法跑出去了。 而姜余却忽然停住脚步,她指了指反方向,循着她指的地方,宋平安似乎看到了一个隐蔽的门。 二人跑了过去,宋平安拨开墙上的藤蔓枯枝,果然看到一扇朱漆剥落斑驳的旧门,门上拴着一条生锈的铁链,上面挂着一只同样布满锈迹的锁。 虽然没带环首刀,但这对宋平安来说依旧不是难事,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另一手掐诀,并没费太多力气,就将铁链给砍断了。 铁链落地,宋平安轻松推开门,略带些得意地看着姜余。 姜余没说话,在他背上推了一把,随后跟着他穿过这扇旧门。 门外即是侯府外,原来这是一个不再用的后门,巧的是这里静静停放着一辆马车。 宋平安愣了愣,一切就好像安排好的。 他刚想问姜余是不是早有预谋,转头就看见姜余已经跳上马车,他也觉得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等逃出城再问也不迟。 宋平安驾着马车,带着姜余消失在夜色中。 … 姜余骑马穿过树林后,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她已经远离西伏城,不用听从姜侯爷的摆布。 什么天命,姜余才懒得理会,一切她都安排好了,只待… 身后树林里窸窸窣窣的响动让她神经一颤,这绝不是夜行动物经过的声音,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被刻意压制的杀气。 一道剑气刺来,姜余翻下马背,而马儿没有好的运气,被这剑气击倒,发出痛苦的嘶鸣。 为自保,姜余顾不得太多,趁机起身逃跑,余光却看见树上一人影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能感受到他轻功极好,即使是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速度也不必姜余在平地上跑慢太多。 他就一直跟着,直到姜余无处可逃。 “呼…” 面前是悬崖,天色又暗,好在姜余目力极好看清了,不然此刻已经掉下去了。 刚刚情急下一顿乱跑,竟沿着树林的边缘跑到了这里,而这儿究竟是哪儿姜余也没来过,所以这悬崖有多深,下面有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匆匆瞥了一眼,可惜天太黑了,根本看不到崖底。 那人依旧站在树上,离她不远,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下来吧!” 姜余说道,反正躲无可躲,不如早早面对。 况且自己也有些实力,对方虽然有本事,但未必她打不过。 说话时,她已默默拔出了短刀。 对方听她这么说后也没犹豫,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姜余看他身型,觉得好像见过他,只是逆着月光看不太清容貌。 “四小姐。” 他一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喑哑,姜余却一瞬间听出来是谁。 “琅岩?!” 他的名字姜余脱口而出,语气中难掩震惊。 对方轻笑:“怎么,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么?” 姜余摇摇头,不管他通过什么方式找到她,她都不觉得奇怪,她意外的是,这个男人竟然还活着。 姜余抬手按了按肩胛,虽然平时生活无碍,但上次的伤也算不得痊愈,内伤依旧让她不敢有太大动作,刚刚一路跑太耗元气,这会儿隐隐感到身上的旧伤在痛。 但她依旧镇定,心知此刻慌了便是输了,于是平静问道: “是我下手不够狠,给你留条命让你不满意了?” 第077章 崖下 “呵。”琅岩冷笑,“小道命硬,熬过来了。” 一句轻描淡写,背后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时确实离死只差一口气,好在被人救了,只是之后好多天他都动弹不得,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但四肢折断、肋骨刺入脏腑的痛却让他痛不欲生。 好在师父怜他,为他疗伤,给他续骨,又用了天正一脉疗伤圣药,他才能好的这么快。 而救了他的那个男人… 琅岩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奇怪,为何同侯爷一起回来的那个将军会出现在那儿? 作为报答,琅岩将他想知道的,都告知了他。 这个将军,似乎对姜家四小姐的事很感兴趣…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姜余抬眼看他,天色虽暗,但姜余看得真切,他说完话以后,似乎有一点…心不在焉? “算是吧。”琅岩回过神,“我若死了便死了,但你最好也不要活着了。” 这是什么话? 姜余无奈,但又无处可逃,她看了看身后的悬崖,在没搞清楚下面的情况之前,即使是姜余,也不敢轻易跳下去。 跳崖么? 姜余不禁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时间伤感,解决眼前的问题最重要。 她转过身,琅岩两指并拢,聚气为剑朝着姜余劈了过去。 … “这次西燎的任务格外顺利,不仅救了沈唐江,还顺便烧了西燎王府半座宅子,对了,你猜我在西燎遇见谁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云瞻。” 宋平安驾着马车出了城,见城中混乱没有追兵,心情也就舒朗起来,不由得和车里坐着的姜余聊了起来, “沈大夫果然神医,等回去替你医治好,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我们离开天都吧!?去哪儿都行,等姜家不再找你麻烦,我们再回来,我知道你舍不得师父,其实我也有点儿… 姜余,觉得呢?” 宋平安等了片刻,却不见马车里面的人有回应。 宋平安又喊了她两声,沉默依旧。 “姜余,你不会睡着了吧?” 宋平安无奈摇头,只能由着她睡,自己则继续赶路,但总觉得心中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但他又没有意识到。 带着这种心情又赶路近半个时辰,马匹也疲惫了,宋平安停下马车,想着姜余怎么也该睡够了,于是掀开了帘子。 “姜…”宋平安皱眉,马车里坐着的姜余似乎很不对劲,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宋平安还是能看清她始终用丝巾遮面。 不久之前她就戴着这条丝巾,因为她在府中纵火,为避免吸入烟尘而戴着,宋平安觉得并无不妥,后来自己拉着她急匆匆的走,她没来得及摘下,这点也合理,以至于他没有多想,但如今… 宋平安拿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在马车里映亮两人的面庞。 宋平安伸手摘去她遮面的丝巾。 “怎么是你!?”宋平安惊道。 眼前的姑娘,是曾经救过他的姜月婵。l “咳咳…” 此时她的状态并不算好,小脸煞白没有血色,额上沁出一颗颗汗珠,她虚弱地咳嗽,似乎是病了。 但宋平安似乎顾不得这些,若她在这儿,那姜余又在哪儿? 看她昏昏沉沉,宋平安晃了晃她的肩,问她: “为什么是你?你怎么穿着她的衣服在她住处?你说话啊!姜余她人呢??” 她睁开眼看看宋平安,一手拽着他的衣袖,小声道: “你别…别送我回去,我可以解释的…” 宋平安推开她的手,不耐烦道:“那你倒是解释!” “咳咳…” 姜月婵是想说话,无奈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说不出话,许是刚刚纵火被浓烟呛到,加上这几日染上风寒还没痊愈,所以这会儿难受的厉害。 宋平安心中焦急,没有心情继续等下去,于是对她说: “罢了,我不该对你发火,这就送你回去,顺便找她。” “别!”姜月婵拽着他的衣袖不放,一边忍不住咳嗽,急的眼眶里都是泪,她努力说道,“这都是姜余的…咳咳…安排…咳咳…你若不信…我有…这个…” 她说着,从发带上解下一个小物件儿,摊在手中给他看。 纯金的小狮子挂坠,他亲手打制送给姜余的,别人模仿不出。 宋平安一时间没了主意。 … 雨水一滴两滴掉落,一颗颗砸在脸上,脸颊上湿了一片,姜余才逐渐恢复了意识。 刚刚… 她抬手,肩膀处却传来钻心般的疼痛,当然,浑身上下疼的不止这一处,只是此刻的疼尤为清晰。 天还未亮,说明自己昏过去的时间并不长。 不久之前的打斗,自己丝毫不占上风。 面对琅岩的步步紧逼,姜余只能跳崖换得一线生机,好在自己对这种恶劣地形接触的多,加上运气好,坠落时费劲气力攀上了一棵崖壁上横斜生长的松树,只是还没来得及再找出路,那松树就承受不住她断裂开来。 这一下摔得也不清,直到此刻,姜余还不确定自己伤的究竟有多重。 她叹了口气,这几个月来她的运气实在太背了。 姜余试着起身,却被身旁不远处的低吼声吓得脊背发凉。 第078章 狼群 姜余循声望去,幽绿的眼睛正盯着她,不止一双。 是狼群。 姜余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也不知道是断了还是更严重… 她不敢多想,但总要应对眼前的危局,她试着掐诀动用术法,却和之前尝试的无数次一样,没有任何效果。 腿没有知觉,肩膀受了伤,如今都不能自保了么? 姜余咬牙坚持,用手肘撑地支起身子,看到短刀就落在手边,她便拾起刀握在手里,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若是无法自保,她就用这短刀刺破心脉,从小到大她受过严苛的训练,如何杀人她再清楚不过。 只是没想到最后要杀的人竟是自己。 狼有三匹,平日里徒手杀狼都不是难事,如今莫说三匹,只一匹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她看了一眼迫近的狼群,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调整好了呼吸,同时也做好了准备。 虽然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姜余抬手,却听见一旁树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月光下,她看见一个人影从书丛里窜出,从背后环住狼的脖颈,又将竹子削成的长刺狠狠刺入狼的动脉。 那人速度之快,根本没给对手反应的机会,顿时血液喷溅,狼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倒地了。 那匹狼倒在血泊里,喉咙里止不住地冒血,还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的举动很快引起另外两匹狼的注意,其中一匹扑向他,却被他先一步按倒,而此刻他手里的竹刺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只能徒手按住那匹狼。 一人一狼正在搏斗,另外一匹狼却放缓了步伐绕到人的身后,似乎是做好了偷袭的打算,趁他不注意,便扑了上去。 嗷呜—— 一声惨叫的同时,那人已将竹刺拔出刺穿了第二匹狼的身体,起身才看到身后的第三匹狼也已经没了气息。 它的头上,还有一枚深深嵌入的梅花镖。 那人望向姜余,一言不发。 “我只有这一枚。”姜余主动说道,就这一枚,还是吴天落下被她捡走随手放在身上的。 对方没说话,朝她走了过来。 虽然有救命之恩,但他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还是让姜余忍不住向后蹭了蹭。 天太黑了,只有他走近了,姜余才看清他的样子。 是一个男人,穿的粗布衣衫破破烂烂,上面除了污渍,还有刚刚沾染的狼血,他用一条围巾挡着脸,挡的严严实实,只能勉强看到他的眼睛。 他走到姜余的不远处停下,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半块胡饼塞进嘴里。 应是饿极了,全然不顾上面沾的泥水,狼吞虎咽吃完了。 姜余在天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看他的吃相,还是愣了好一阵儿,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吃完了饼,似乎很满足,长舒一口气,随后起身要走。 原来他只是饿了,对姜余没有任何恶意。 这就…走,走了??? “喂!”姜余叫道,“帮人帮到底,你别把我丢在这儿…” 男人懒懒回头,不耐烦看了她一眼后就走。 看来是不想帮忙。 “喂喂喂!你等等!哎!你呼吸混乱急促,应是心脉受损,加上刚刚搏斗动了气,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心脏绞痛难忍,一般大夫根本治不好你,你帮我一把,兴许也是救自己!” 姜余一口气说完所有话,但心中已经有些绝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愣是不敢睁开眼去看。 如果…他没有回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今夜… 一双手将她抱起,姜余睁开眼,自己已经在那个男人的怀里。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不想杀人。” 男人声音小到近乎耳语。 …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抱着她走到不远处的山洞里避雨,天气本就湿冷,姜余受了伤,衣衫又湿透,此刻已经到了极限,昏昏沉沉一直在发抖。 “你能治好我,是真的么?” 男人并不在意她此刻的处境,他开口问她,声音像一个陈旧的风箱。 听上去,他的嗓子似乎也受了伤。 姜余倚着石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睑,对他道: “就在你捡胡饼的地方,还有一个蓝灰色的包袱,你把它捡回来,把周围散落的东西也捡回来,尽量…不要落下任何…一件东西…里面有…有可以治你…的药…” 她话音一落,男人毫不犹豫走了出去,将她一人留在山洞里。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姜余实在熬不住,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余觉得身子逐渐暖和,她睁开眼,看到了火光。 男人坐在她对面,依旧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他没有注意到姜余醒来,专注地往火里添柴。 “你把包袱给我…”姜余说道,此刻嗓子也沙哑,几乎和对方不相上下。 男人没说话,一手添柴,另一手将包袱递了过去。 姜余从里面摸索出一个细长的瓷瓶,倒出四五粒药丸在嘴里,随后闭上眼,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睁开眼,这会儿脸色好了不少,应是服下的药起了效。 男人见状,才不慌不忙对着她摊开手。 意图显而易见。 姜余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勉强坐起身,却不急着给他药,而是抬手搭在他的腕上,有模有样替他把脉。 第079章 治疗 借着火光,姜余一直偷偷看着这个男人,但他的脸遮的太严实,除了眉眼,什么都看不见。 看他的眼睛,似乎年纪也不大,但眼神里的冷漠和木然,却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 “你看够了吗?”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姜余收回目光,对着他摊开手,她的掌心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颗小药丸。 “吃了。” 姜余挑眉,示意他拿走,但对方似乎有所顾忌,迟疑了。 姜余轻笑:“怕是毒药?我又何苦毒你呢?我的腿可能断了,左臂脱臼还等着你帮忙,你快吃药,然后搭把手,帮我先把左臂接上。” 男人看了她一眼,捏起她手心里的药丸,背过身将药丸吞下,随后道: “你给我治病,我帮你接上左臂,就互不相欠了。” “这就是你吃胡饼前还要帮我杀狼的原因么?没想到小兄弟你账算得这么清。” 姜余苦笑,看他不想回答,于是道, “你想帮我接上再说。” 男人起身绕到她的左侧,在她的肩膀处按了按,还没等她说话,他就忽然发力,疼痛过后竟然好了很多。 “你会医术?”姜余有些意外,本想让他帮忙,没想到他轻而易举解决了。 “摸爬滚打,总要有些自救的手段。”男人说着,向姜余要了件包袱里的衣衫,撕成布条后替她固定脱臼的左手,悬吊于胸前,“尽量少动,不然以后会经常脱臼。” 他起身,看了一眼洞外,外面天还没亮,依旧在下雨。 “两清了,我走了。” “喂你不能走!”姜余急道,“我的腿可能断了,还请你…”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和我无关。” “我知道和你无关。”姜余无奈,“可你的病还没治好?你以为心脉受损,只靠一颗药就能好?又不是仙丹…我给你的药对症,但也不能根治,那么严重的病,你总要耐心一点吧?” 这句话似乎动摇了他,他站在洞口处许久不说话,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时间漫长,姜余觉得过了好久,才听他问:“你是说…能治好?” 终于有了转机,姜余暗自舒了口气,但也不想骗他,只道: “我并非神医,心脉受损不可逆,但你的状况如果按照现在的生活状况,任由它发展,恐怕只能再活一个月,如果你愿意帮我,且配合治疗,我保证延长你寿命,缓解你痛苦。” “多久?”他走到姜余身边,俯身看着她,“延长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甚至更久。” “一年。”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年,够了,够了。” 够什么? 姜余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他按住肩膀:“我救你,你给我医治,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 这么朴实的威胁… 姜余点头:“你先去旁边调息,估摸着刚吃下的药也要起药效了,我先检查一下伤势,麻烦你背对着坐…” 男人没有多言,走到火堆对面坐下,按照她说的,自顾自开始调息。 姜余用右手按了按双腿,右腿此刻已经恢复了知觉,虽然疼但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左腿的小腿处很明显是断了。 “左腿断了。”姜余说道,他听到了,但也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她放弃求助于他时,他却忽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两根从柴火里挑出的两根粗木枝走过来。 男人简单为她检查了伤处,低声问了句:“怕疼么?” 姜余还没说话,他双手便用力按在她的伤处,顿时钻心的痛传来,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但男人对此并不在意,拿起长布条和粗木枝,为她固定好了伤处。 “该怎么治疗就是你的事了,我能做的都做了。” 他说完,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依旧背对着她。 也是,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此刻他愿意伸出援手,也只是因为利益交换。 姜余也没指着他能多做些什么,能帮她包扎固定,她已经很满足了,刚刚给自己吃的那颗药丸是治疗内伤加活血化瘀的,此时她又找了一颗止痛的药丸服下,只是等它生效,还要一些时间。 “你的药果然有用。”男人忽然又开口说话,“是不是一直吃这个药,就可以活着?” “哪有那么容易…” 姜余此刻已经到了极限,她脸色苍白,额上的汗珠一颗颗落下,她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你的脉象很复杂,那药对症不假,但只能缓解…你不要随意动我的…药…那里面有…” … 这一夜对宋平安来说格外漫长,姜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而自己又要照顾这个丫头。 他坐在马车外面发呆,不由得叹了口气。 被浓烟呛到嗓子伤到肺,加上风寒和惊吓,姜月婵才会这个样子,好在宋平安平日里要行走江湖,总会带些药在身上,加上他跟着李长卢学用毒的同时也学了些医术,所以姜月婵才能保住命。 这会儿药吃了,烧也逐渐退了,她昏昏沉沉睡过去,宋平安总觉得自己待在马车里不好,于是才坐在了外面。 “究竟发生了什么?”宋平安嘟囔,泄愤似的扯着路边野草,“姜余你去哪儿了??” 第080章 险些丧命 疼痛只在睡眠里有所缓解,等姜余醒来,钻心的疼又一次汹涌袭来,即使不久前吃了止疼的药,此刻也没起多大的作用。 她虽然从侯府顺手带了不少药,加上她本就随身带的,应付伤病绰绰有余,但毕竟荒郊野岭条件太差,所有的不适,都要靠意志力抗过去。 她躺着的地方,多了一层干草,看来是在她昏睡期间,那个男人替她铺的,这会儿他坐在火堆的对面,还没发现姜余醒来。 “咳咳…” 姜余忍不住咳嗽,嗓子里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这都是创伤带来的症状。 男人转头看她,随后过来喂了她些水喝,看她要说话,就先一步开口: “你的药品种多,我没乱动,既然你答应帮我医治,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弃你不顾,你可以放心睡。” 姜余微闭着眼,略带感激地点点头,她这会儿又累又难受,确实是硬挺着才醒来,听他这么说,她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昏昏沉沉正要睡,却听他又问: “是不是有人追杀你?如果是,你点头就行。” 姜余没有隐瞒,轻轻点头。 “果然如此。”男人说道,“你放心睡吧,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他说罢不久,就看姜余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男人起身扑灭火堆,背上包袱,又将姜余抱起来往山洞的深处走去。 而那个紧追着姜余不放的年轻道士此刻已到了崖下。 想要绕路到崖下需要五六日,琅岩若想尽快确认姜余死活,就必须和她一样从这悬崖处下去,但石壁湿滑,即使会用术法且轻功极好,在这样的雨夜,依旧要谨慎再谨慎,等琅岩到崖底时,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 断裂的松树就在崖底,尽管雨水冲刷了多数痕迹,琅岩还是在松枝上发现一小片碎布,看来姜余坠落时借松树缓冲,而后才到崖底,这也就增加了她生还的可能。 琅岩往前走了几步,就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血?” 琅岩走过去,就看到三匹死去的狼躺在泥水里,从伤口上看应是一击毙命,如果下手的是姜余,那么证明她此刻很健康。 “这样摔下来还能与三匹狼搏斗?”琅岩自言自语,俯身将嵌在狼头骨里的飞镖拔了出来仔细端详,总觉得这一击力道上差了些,只是恰巧钉在狼的命门上才致命。 琅岩四周查探了一番,雨夜给他增加了太多困难,这里也没有侯府的暗探,想要找到她,必须靠自己。 琅岩几乎跑遍了附近,几乎没有头绪之际,无意间瞥到山间一个隐秘的缝隙,里面闪着似有若无的光。 待琅岩走近时,火光已经熄灭,他走进山洞,见里面的地上铺着些干草,熄灭的火堆尚有余温,说明这儿有人待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琅岩闭上眼,黑暗中用鼻子分辨这里发生的一切。 “血腥味,她受伤了。” “药味…” 琅岩点亮火折子,借着昏暗的火光看到地上的碎布和血迹,抬头又看到这山洞比想象的还要深。 是她没错了,她应该还在。 … 天微明,宋平安打了个寒颤,从睡梦中惊醒,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尚在熟睡中的姜月婵,起身将被风吹开的窗子关上。 他趴回桌子上,疲惫的叹气,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除了照顾姜月婵,就是在做噩梦。 梦到姜余遇到危险,他更是没有睡意。 就这么来来回回熬过了一夜。 身后传来姜月婵的咳嗽声,宋平安摸索着拎起桌上的壶,倒了一碗水给她端过去,又坐在床边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果然是千金小姐身娇体贵,姜月婵的脸色看起来和昨夜一样差,只是庆幸她这会儿烧退了,不用太担心了。 姜月婵喝了水,面色稍微好了一点儿,她看着宋平安,眼神很是复杂。 “你别这么看着我,荒郊小客栈比不得侯府,昨夜费力带你来这儿,又怕你有个好歹,所以才开了一间房,我可不是轻浮之人。” 宋平安解释道,同时又扶她躺下,自己则坐到八仙桌旁。 “我知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姜月婵有气无力回他,想来自己也实在不争气,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逃走,结果出师不利,才出门就生病了,而且病的不轻,差点把计划给耽搁了。 宋平安拿了块干饼出来吃,一边吃一边对姜月婵说: “你这会儿必须给我个说法,姜余哪儿去了?你又为什么在这儿?说不清我立马把你送回城!” 知道他会这么问,如何应对她也早就有所准备,于是回道: “姜余告诉我你们之间的暗号,只要是你来敲门,就烧了屋子跟你走,我俩身型相近,只需稍加打扮然后掩面即可,天色晚加上情况急,你不会怀疑的。 跟你走后就去天都,如果你发现了就如实告知,我在天都,你们就有人质,我爹就会有所顾忌,天都会安全。” 倒也在理,只是… “姜余人呢?”宋平安更担心这个。 姜月婵也老实回答:“她说有些事要做,事成之后就会回来,到时准备一碗猪肚面等她就是了。” 姜月婵的话没有假,这些若不是姜余亲口告诉她,她一定不知道。 加上那个金子吊坠,宋平安是信了的。 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宋平安松了口气,对姜月婵说道: “这里不算安全,我们最多只能在这儿再休息一日,我现在去给你盛碗粥,你先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赶路。 但我还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愿意配合,拿自己当人质,去威胁自己的爹?” 姜月婵闭上眼,轻声道:“宋平安,我让你查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嗯?”宋平安愣了愣,随即想起来,“你是说,子桑?” “嗯。”姜月婵轻哼一声,念出那个遥远又陌生,但在她心里反复念了千万遍的名字,“子桑。” 第081章 依靠 一觉醒来已是天亮,姜余很意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能睡这么踏实,不过也多亏这一觉补充了体力,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篝火已经熄灭,男人依旧坐在不远处,他抱着手臂,静静坐着睡觉。 姜余觉得嗓子干,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对方就醒了。 “喝水?”他问她。 姜余点点头,男人起身给她送来了水。 看她喝着,男人蹲在一旁问她:“年纪轻轻,怎么就和一道士有感情纠葛…” “噗——” 姜余差点把自己呛死,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瞪大眼睛问他:“你说什么?” 男人不以为意:“昨夜有个年轻道士追杀你,看他那恨恨地模样,应是想置你于死地,你怎么招惹他了?” 姜余叹气:“昨夜你还少言寡语,今天怎么话多起来?我得罪了他师父,他想杀我讨好他师父,就这么简单。” “好,你的事,我不多问。”男人道,“不过你别忘了我不丢下你的原因,昨夜抱着你跑了好远,直到小道士离开,我才又带你回来,辛苦的紧!” “知道,给你治病。”姜余说着,闭目养神,“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他声音逐渐冷下来,“告诉我,怎么治?” “首先要每日定时吃药。”姜余道,“为了防止你丢下我,等我快好了就会告诉你药方,在此之前我会每日给你药。 其次是尽可能避免剧烈运动,你心脉受损,身子承受不了太大的负担,每隔几日我会替你针灸,用银针刺激穴位,缓和身体的负担。” “需要多久?” “自然越长越好。”姜余瞥了他一眼,“你别瞪我,我也不想和你朝夕相处,给我一个月时间吧,但只能延缓,不能…” “我知道,不能治愈”男人起身,“这会儿感觉还不错,我去弄些吃的。” … 男人拿回一些可以吃的野果,姜余将包袱里仅存的半块胡饼分给他一份,二人算是勉强填饱肚子。 但总在这儿待着也不是办法,荒郊野岭条件太过艰苦,不适合姜余养伤,也不适合他治病… 这一点姜余不说,他也有要离开这里的念头。 “附近有个青山镇,偏僻了些,但盛产玉石所以客商往来频繁,你要不要去?”男人问她,却看她一副很有顾虑的样子,“怎么?不行?” 姜余并没隐瞒,但也没说太清楚,只道:“我在西伏城做了些坏事怕是此刻全冀州都在通缉我,住店无异于向官府投案。” “冀州?”男人冷笑,“我知道此处是严冀交界,没想到崖上就是冀州,此地属严州,是西燎的地盘,冀州通缉你,但凭姜侯与西燎王的关系,冀州官府是断不敢轻易跨界的。” “西燎…” 这倒是让姜余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竟然不在冀州界,西燎这些显然已有与大穆离心之迹,不朝不贡,只是从未公然声明罢了。 那西燎王养了不少个军阀,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李险,那个被自己一箭射死的男人,姜余对他印象深刻,只可惜从未谋面。 但如今这样的处境反倒比在冀州容易的多,她在这儿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民,西燎从未公然脱离大穆,那么行走于严州,也可以是大穆任何地方的子民。 “那便没有问题,我暂时没有打算去的地方,就去你说的青山镇吧!” 男人对她说:“你这么坦白,我也不瞒着,在严州我不便露面,大小事宜需要你出面,可行?” 姜余点点头,半日相处下来,姜余确定这个人可靠,至于他是谁,又招惹什么是非,她也不做过多关心,只道: “暂时以兄妹相称吧,兄弟怎么称呼?” 男人道:“无名无姓。” 姜余皱眉:“阿猫阿狗也有名字,一个人怎么可能无名无姓?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叫姜…江小鱼,你就叫江大鱼。” “太难听了,我不要。” “那就告诉我你叫什么。” “……” 姜余坚定:“那就江大鱼…” “江枫。”男人忽然做出决定,“江枫渔火,我去过江南,那边常有这样的夜景,我若是有机会,便只想在水乡做个农夫,捕鱼种田。” 姜余对此并不在意,只要他有个名字即可:“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江枫,和我是兄妹,我二人从北边过来,要去探亲。” 第082章 青山镇 江枫去找了一根较粗的长棍,简单处理后给姜余做拐杖,因为她左臂脱臼,左腿也断了,江枫只能扶着她,而她也几乎只能倚靠着江枫才能走。 一早就出发,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在黄昏时到达青山镇。 “若是正常行走,午后怎么都到了。”江枫自言自语抱怨,带着姜余去客栈订房,出面办理一切的都是姜余,而他依旧用宽大的围巾遮面,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带姜余上楼歇息,江枫又买了几个胡饼回房间,他一进来,姜余看着他手里的饼就不由得皱眉。 “你是多爱吃这个?” 也不知道江枫听没听出她话里的的抱怨,自顾自坐在桌前,倒了两杯水,连水带饼一起递给姜余,随后自己把饼掰成几块就着水吃了下去,姜余见他不说话,也只能一脸不情愿地吃了饼填饱肚子。 吃饱不久,江枫拿来纸笔,递给姜余: “需要买什么你就写下来,再给我些钱,我趁这会儿天刚黑人少,出去买,带你来回走的都太慢。” 姜余还是犹豫了一下,一边写一边对他说: “我告诉你,你还有重病在身,普通的大夫看不好,你可别想着拿了钱就跑路。” “小人之心。”江枫瞥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扯过纸笺,随后又向她讨了些钱就出去了。 姜余这一天疲累至极,在他走后不久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 “喂,醒醒…” “醒醒…” 姜余睁开眼,看到陌生人坐在她身边,她吓得一激灵,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江枫。 这一动牵动伤处,姜余痛到五官扭曲。 见她这样,江枫也是无动于衷,起身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她说: “回来见你睡得迷迷糊糊的还哭,想着你是做噩梦了才叫你…东西买回来了,快给我治病。” 姜余疼痛稍缓,抬手默默脸颊,果然泪痕尚未干,自己还真的哭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至于么? “快点儿。”江枫不耐烦地催促。 “知道了。”姜余也很不满,嘟囔道,“总觉得你少了些人性。” “知道就好。”江枫倒是没因此生气,他走过来坐在她面前,“说吧怎么治?” “把你买的东西都拿过来。” 姜余说完,他老老实实将东西都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怎么治?” 姜余没理他,再次仔细为他把脉,随后叫他褪去上衣,他却有些犹豫。 看他这么扭捏,姜余不禁觉得好笑:“我都不介意,你害羞什么?还有围巾也摘了,快点儿。” 江枫依旧没行动。 这会儿轮到姜余不耐烦,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 “你催我给你医治,现在反倒是你扭捏,医者父母心,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儿,快点脱衣服!” 江枫愣了愣:“这句话,还可以这样解释么?” 姜余瞪着眼看他。 江枫最终还是妥协,缓缓摘下围巾。 姜余看着他的脸,惊讶的张嘴,她欲言又止,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他的脸颊和下巴都被烫伤,应该是失火造成的,伤还很新,显然刚刚愈合不久,留下了大片的疤痕,几乎看不出他原来的样子。 正因如此,他才用围巾遮面吧… 不知怎么,她心中升起一阵愧疚,刚刚自己不该那么强硬的要求他… “你看你那样子,我这样和你无关。”江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对此并不在意,“冤有头债有主,害我沦落至此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在此之前,我不能死。” 原来如此。 姜余低垂着眼帘不再看他,拿起泡在烈酒里的银针,让他脱下衣服坐下。 结果脱下衣服,他身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 一道,两道,三道… 仅是刀疤,或轻或重,姜余一时间已经很难数的过来了。 “你这是…”姜余愣了愣,“你从军?” 江枫瞥了她一眼,背对着她坐下,才道: “开始吧。” “哦…” 姜余也不再多嘴,收起她的好奇心开始为他医治,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左肩的伤疤上。 那个伤疤应该刚愈合不久,上面的痂还没完全脱落,它离心脏不算远,再看他胸前有个同样的疤痕,圆形,小指粗细,贯穿伤… 箭伤? 姜余用指尖轻触那个伤疤,似乎因为她的手有些凉,江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姜余收回手去取银针,一边感叹: “命真大,箭射穿心脏还能活。” “谁知道呢。”江枫冷笑,“也许上天给我复仇的机会,遇到你更印证了这一点,我命不该绝。” 第083章 未来 姜余忍不住叹息:“是仇就一定要报么?不能放下?” 江枫反问:“换作是你呢?被人欺凌陷害,被至亲抛弃,沦落到不人不鬼的地步,有着无法治愈的病痛,看不到未来…你会怎么样?你能放下?” 这就是他的人生么? 姜余听着总觉得耳熟,仿佛他在说的,是自己。 姜侯爷作为父亲弃她,大穆天家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预言要杀她,她曾信任高洹可高洹要害她,就算是宋平安也… “嘶…” 姜余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银针不知轻重刺在了江枫的手臂里。 “抱歉。”姜余拔出银针,扎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而后才道,“换成是我,可能会选择离开,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度过余生,我…实在不愿仇恨填满后半生。” “你那是懦弱。”江枫冷笑,“我与你话不投机,只愿彼此快点好起来,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 青山镇虽偏僻,但如江枫所言,往来商人不少,之后几日姜余也托他去买些药材回来熬煮,二人各自坚持服药治疗,七日后都有了明显的效果。 姜余每日为江枫针灸,除了好好休息暗示服药外,还督促他夜里回自己的房间里泡药浴,七日后为他把脉,感觉他的脉象稳定了不少,虽然心脉伤势不可逆,但短时间也不会轻易死掉。 即使平日里他依旧遮面,但姜余看到他眼里的那曾死气已经消失不见了。 而自己呢? 姜余检查了自己的伤势,脱臼的左臂已经康复,而断腿不可能在几日内完全长好,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江枫买回来的药材里有接骨木,每日煎药后,他都会把药渣包起来敷在姜余的患处,效果还是十分明显的。 “再过一个月,你的伤就会痊愈,有条件就找个地方好好养着,没条件也要仔细些,落下病根后半辈子就是个瘸子。” 江枫今日心情还不错,为她换药时还主动和她说话, “你生的漂亮,若是瘸了,也很可惜。” 姜余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啊,难得夸我。” “我没夸你,只是在说事实。”江枫起身,洗去手上的药味,“我去买些吃的,你还要什么,可以和我说。” 姜余摇摇头:“暂时不用,你去吧,早去早回。” 他走后,姜余一如既往躺下休息,这几日和他的相处不算太糟,虽然彼此很少交流,但是他对自己的照顾,还是很上心的。 也许是看到了治疗有成效,所以开始希望她一直好好活着吧!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也不见江枫回来,他的房间就在自己的对面,此时天已经黑了,可他的房间也没有亮灯。 之前七日他出门都不会太久,只在周边买些东西就匆匆回来,今天太反常了,姜余大致算了一下,他已经出去快两个时辰了。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所以并未点灯,而是借着自己极好的目力在黑暗中摸索着收拾必要的物件,简单收拾后,她将包袱背在身上,拄着江枫给她坐的拐杖起身下地,等身体稍微适应了平衡感以后,她尽可能轻的走到窗边看了看。 房间有前后两扇窗,姜余都躲在窗边朝外面看了看,外面街上人很少,但也没有江枫的身影。 月亮初上,姜余依旧没等回江枫。 去哪儿了呢? 姜余还在仔细思索白天发生的点滴,企图从中找到线索,就见窗户忽然被推开,一个身影从外面跳了进来。 “嘘…” 那人对姜余做出噤声的手势,姜余定睛一看,竟是江枫。 他的手臂上,还带着伤。 姜余收起手里的暗器,刚要走过来却被他制止,他指了指门口,隔着门,姜余隐约听到外面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轻功极好,若不是刻意去听,绝对注意不到。 所以是被人盯上,甚至还发生了打斗,才害的江枫迟迟不归? 黑暗中,江枫指了指她身后的门。 第084章 穷追不舍 姜余回头,隔着门看到有人在门外。 她房间内漆黑,但廊上还燃着几只烛火,光透进来,映衬出那个人的身型,姜余一眼认出是琅岩。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应该是追着江枫来到这儿,却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住处,他只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就沿着长廊向里面走去。 再去看江枫,他指了指窗外,似乎是想确定姜余能不能翻窗离开,可这是二楼,姜余腿脚不便,翻下去又肯定会发出声音,于是摇摇头。 江枫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翻出窗户,几步又翻回自己的房间。 姜余听得很清楚,走廊里的脚步声加快,姜余推开门,顺着门缝看见琅岩进了江枫的房间,紧接着里面就发出了打斗声。 江枫这么做,是为了调虎离山! 姜余也没敢耽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离开的房间,下楼后就朝着镇子外走去。 … “这就是天都了。” 宋平安勒住马车,掀开车帘,朝里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下来吧!” 姜月婵扶着他的肩下了马车,大病一场加上一路奔波,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小脸儿少有血色,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宋平安没什么怜惜之意,这一路上照顾她,还要担心姜余的安危,折磨的他几日来也很少睡,恨不得马上就去倪岚和师父那里,寻求解决之道。 他也想知道,姜月婵该何去何从。 “走哇,愣着干嘛?” 宋平安将马车交到守城的兄弟手里,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处,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到处看,嘴里还不由得发出赞叹。 “宋平安,天都和我想的不一样,街上好热闹,城墙竟然比西伏城还高!” 宋平安抱着手臂看她,摇了摇头: “天都是罪犯之城,住在这儿的都是心术不正但又各怀技艺的罪人,城墙修高些,防的就是这种人,你跟好我别走丢了,如果你一个人乱走,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话奏效,姜月婵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宋平安身后,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倒也不必这样。”宋平安从她手里扯出衣角,一边走一边说,“跟好就行,毕竟青天白日还有守卫,不会拿你怎么样。” 宋平安走路很快,姜月婵基本上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所以二人一路上一前一后,几乎没说几句话。 就这样走到第四重门前,宋平安才停了下来。 姜月婵用衣袖擦去额上的汗珠,没想到在冬日里还能出汗,累的她连气都喘不匀。 宋平安也没给她休息的时间抬手指了指面前高大厚重的铁门,嘱咐她: “里面黑,你跟紧点儿,我带你去见我们这儿主事的人,你的去留皆有他做主。” 姜月婵有问题想问,但看宋平安似乎没想听她说什么,于是点点头,跟着他进入铁门内。 一只脚踏入,脊背发凉。 姜月婵打了个寒噤,又赶快跟上宋平安,里面有很多牢房,但里面有谁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只能看到一排排黑漆漆的门。 也不知道宋平安是怎么看出门与门之间的区别,他停在一扇门前,轻轻叩门: “团长,我是宋平安。”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进来。” 门没锁,宋平安带着她推门而出,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空间里,姜月婵首先看到的,就是摆在桌旁不远的屏风。 “哇…” 宋平安还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就见倪岚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立马拱手行礼,喊了一声“团长”。 倪岚微微颔首,随后对姜月婵道:“怎么,姜家小姐对着屏风有何见解?” “见解不敢,只是…”姜月婵说着,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素色衣袍,衣冠整齐,一看便知是读书人,她犹豫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是谁?” 倪岚轻笑,请她和宋平安坐下后才道:“银币团和你父亲一样,有一千只眼睛,从你踏进天承地界起,我就知道你来了,当然,你的父亲很快也就知道了。” “我爹…”姜月婵低下头,离开侯府是她自作主张,心中对父亲多少有些愧疚,但如果不走,眼看着就到了婚配年纪,会被嫁到哪里,和谁共度余生,她一点也不知道。 以前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经地义的,但自从她认识了姜余,才知道女子也可以如她一般,由着自己的性子生活。 她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她一点也不想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姜小姐?”倪岚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轻声唤她见她回过神,才对她说,“你还没说,对我的屏风有什么指教呢!” “哦…”姜月婵道,“只是觉得绣面精美,是难得的好物。” 倪岚回头望了望:“是好物,但也有瑕疵。” 倪岚指着屏风边角处粗糙的针脚:“那处本来绣了一朵海棠,小徒姜余年幼时调皮给我弄坏了,怕我发现又自作主张绣了几针,姜家小姐可会女红?” 姜月婵点头,走过去细看,用手指抚摸姜余的杰作:“确实绣的太粗糙,我能帮您修复只是我技艺浅陋,需要些时日,而且绣出的花样,也许也比不上原作…” 倪岚松了口气:“只要比我小徒绣的好就行,这几年每每看到都觉得她暴殄天物,那姜家小姐暂时就住下,作为回报,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听到可以住下,姜月婵欣喜万分,本以为要说明来意再苦苦哀求,没想到这么容易,而且还能提要求。 “我想找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儿…”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宋平安,宋平安始终没说话,只有这时皱起了眉。 是,他曾答应过帮她打听,但姜余说不必理会,所以关于那个人的事,宋平安从未向她透露半分。 第085章 隐居山林 宋平安带她回了自己家暂时住下,向母亲说明缘由后便安排她在姜余的房间住下。 既然是姜余让她来的,那就住她那儿,想必她回来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安置好了她,宋平安就找了个借口出门,穿过几条街又回到第四重门前,这回还是来找倪岚,只不过房间里只有他们俩。 “团长,就这么留下她?”宋平安问道。 倪岚对前因后果多少是了解一些的,而姜余没回来也让他有些意外,于是道: “这应该是姜余的主意吧?不然一个大家小姐敢说跑就跑?对了,姜余人呢?什么事给耽误了?” “姜月婵说,是姜余帮她,她才能出来,想必是她爹给她安排了婚事引她不满,就因为她说是姜余安排,我才带她回来… 团长,我没见到姜余,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倪岚点点头:“把姜月婵送来,怕是姜余有别的打算,又怕给我惹麻烦,才让我手里多一个筹码… 算了,这孩子做事也算靠谱,她这样做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你先照顾好那姑娘,说不定关键时刻,她能站在我们这边… 对了,子桑…是谁?为什么她要找他?” 宋平安道:“多年前,被送进天都里的一个囚犯,没待多久就被人带走了,团长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待的时间不长。” 倪岚听罢,更觉得奇怪:“哦?天都囚犯,高门嫡女,姜月婵要找他,做什么?” 宋平安摇头,刚刚倪岚让她提要求,姜月婵就提起要见子桑,倪岚只说会帮她打听,却不想这人竟然曾是天都的一份子。 “不瞒团长说上次我在姜侯府意外受伤,就是她救了我,当时她就说,想让我打听一个人,名叫子桑,来自天都,我当时也很意外,问她要做什么,但她不肯说。 受人之托本该忠人之事,只是我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因为姜余似乎… 似乎很不喜欢他…” “姜余也认识他?” 倪岚到不意外,姜余打小就在这儿生活,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因为跟着高手练功夫,小小年纪就很能打,在囚犯之间也很少受欺负,认识些囚犯也正常。 宋平安点头:“不仅认识,他还惹恼过姜余,所以当我告诉她,姜月婵想要打听子桑的时候,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有点不高兴了,要我不要去管这件事,于是才有了今天,让姜月婵打扰到团长您。” “能被余儿这般厌恶…”倪岚觉得新奇,毕竟姜余这孩子性格不算坏,而且大部分事情上都表现的很是爽快,在天都与她结仇的少之又少,虽然有对头,但打几架就能解决,可能让姜余厌恶,也算本事。 “去帮她查查吧!”倪岚说的风轻云淡。 宋平安小声嘟囔:“团长,姜余说了,不要管…” 倪岚眯起眼看他:“宋平安,你张口闭口都是姜余说,你可曾记得,你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被姜月婵救了,就应该报答人家,怎能食言?” 宋平安神情复杂但又一闪而过:“食言就食言,姜月婵要提出别的要求,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帮她办了就是,但姜余说不行,那就是不行,我不做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要姜余开心,我做谁都行。” … 清晨的山中笼罩的乳白色的雾气,姜余拄着拐推开门,望着眼前的美景发呆。 为了躲开琅岩的追杀,她不得不逃,但没想到跟着江枫逃进深山里,竟有还有落脚的地方。 深山老林里一处无人居住的小宅子,也算甩掉琅岩后的意外惊喜。 宅子共三间房,还带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房内蒙尘,但看上去只是久无人居,而并非废弃。 他们二人来到此处时已甩掉琅岩,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将就了一晚。 直到天亮,琅岩也没找上门来。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劈柴声,循声望去,就看见江枫双手举起斧头,将木头劈成粗细均匀的柴火。 这力道,这手法,一看便知是练过。 院子里用石块简单垒起一个炉灶,走进还能闻到稀粥的清香。 姜余刚闻到,就觉得肚子开始叫了。 “醒了。”江枫回头看到她,便放下斧子,回屋拿了两只瓷碗走出来,蹲在炉灶前盛了两碗,然后让姜余坐下。 “从哪儿弄得米?”姜余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喝。 江枫道:“柜子里翻到的,不多,所以多加了些水,能吃个三五天吧。” 因为师父的教导,偷盗可以学但决不能做,于是心虚:“这样不太好吧…不过这里好奇怪,没人住,但东西还一应俱全。” “有什么奇怪的。”江枫不以为然,催促她快点儿喝粥,“附近镇上的猎户住处,平时进山里打猎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你放心,要是有人来,我杀了他们便是,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姜余汗颜,小声嘟囔: “倒也不必…” 第086章 另一种生活 姜余吃了饭,闲暇之余还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把他们住的两个房间都简单打扫了一下,休息时江枫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兔子。 “箭术不错。”姜余看了一眼兔子,“一箭毙命。” “和射伤我的人比起来还差点儿。”江枫说着,忍不住用手去摸左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姜余不免好奇:“射伤你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江枫瞥了她一眼,将兔子扔到一边,去盆里洗手,而后对她说:“给我治病,不该问的别问。” 姜余倒也不计较,说了句“好”后让他拖去衣衫,为他施针,顺便说起自己的打算: “也不知道那个道士什么时候会杀过来,随时做好跑路的打算吧,在他来之前,我们先住下,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你也不用太担心。”江枫开口,“这里地形复杂,我们才能把道士甩掉,他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安心养伤,有我在,你死不了。” “我觉得你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姜余随口道,“身体伤成那样还能连杀两匹狼,面对轻功极好的道士还能脱身,要是健健康康,那得强悍成什么样?” 面对夸赞,江枫也是非常冷淡的轻哼一声,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默默承受她拿银针扎在自己身上。 姜余也没继续讨没趣,手下麻利替他治疗,结束以后他就默默拎着兔子去院里,姜余困倦,服了药以后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还睡着,嗅觉就被烤肉的香气唤醒了,姜余起身,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江枫已经把兔子做成了兔子肉。 “好香啊!” 虽然对方态度冷淡,但姜余不吝赞美,捏起一块切好的肉塞进嘴里,顿时香气在齿颊间四溢。 “只是好几天没吃饱,饿的。”江枫看她没有吃相的样子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这仪态举止,怎么嫁的出去?” 姜余忙着吃就没和他计较:“怎么,看得出我是女的?” 江枫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不然呢?我记得我也叫过你几声姑娘,你全不记得?穿男装糊弄别人还行,我见过的人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个姑娘。” “哦,原来如此。”姜余也不在乎,唆了唆手指,又掰下兔子腿啃了起来。 江枫随便吃了几口就拿着弓箭出去了,天快黑的时候拎着两只野雉回来,放了血,处理了皮毛后江枫生火,将雉鸡架在火上烤,没过多久就散发出烤肉的香味。 姜余闻味而来,又是饱餐一顿。 夜幕降临,酒足饭饱后姜余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江枫简单收拾了一下碗盘,走到她身边推了一下她,说了句: “治病。” “啧,我知道,等会儿。”姜余的好兴致被打断,不由得有些气恼,但一想到他总是这样,就觉得发脾气不值当,说罢又继续抬头观星。 江枫在她身边坐下,学她的样子仰头看这天,又问她: “你在看什么?” “星星啊。”姜余指了指天,“你看北斗七星。” 江枫对此不屑,轻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 姜余双手托腮: “显贵们都说星命,地上人对应天上星,所以才看。” 江枫笑了,也毫不隐瞒讥讽之意: “星命?你倒是说说,那颗是你?” 姜余本要指天的手又不动声色缩了回来,对他道: “天上星星不计其数,我怎么知道哪颗是我。” “那不就结了。” 江枫瞥了她一眼, “我若是钦天监,说这颗是你,那便是你,说那颗,你便是那颗,世上人也不计其数,若真有星命,小民怎知命途系在哪颗星呢?” “也是。” 姜余若有所思, “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儿就好了,便不会被世间烦忧所扰,隐居山林一辈子,不问世事。” “那你继续想吧。”江枫懒得听她说这些,“我去熬药,一会儿为我治病,我还想早些睡觉。” 第087章 清苦 转眼回天都已是数日,姜月婵才勉强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许是落差太大,自小锦衣玉食的她,只觉得这里生活清苦难熬,处处都难以适应。 饭菜寡淡,宋大娘为她煮了猪肚面她又吃不惯。 平日里自己可以穿姜余的衣服,可是脏了还要自己洗,井水刺骨,宋平安特意为她烧了热水,可她依旧洗不干净衣服,一遍遍洗结果弄得手指又红又肿,好在宋大娘心软,便帮她分担了一些。 不能每日沐浴,更别提在浴桶里放上牛乳和花瓣了… 晚上睡觉前宋平安会送来炭盆为她取暖,但用的不是家里的银脊炭,就是普通甚至略显劣质的黑炭,燃起来有烟,呛得她咳嗽。 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和以前的生活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娇贵的大家小姐为此哭了不知多少回,每次宋平安都觉得她要打退堂鼓回家了,她都在哭完以后抹去泪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说明姜月婵虽是大家千金,但没他想得那般娇气,也说明他们的生活条件确实太差,差到让她受不了。 嗯,要好好挣钱,给姜余的生活条件也提升一下。 傍晚时分,宋平安劈了柴后坐在院子里休息,很意外的是姜月婵端了杯茶过来给他,然后坐在他旁边,看起来心情难得不错。 宋平安正好觉得口渴,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问她: “怎么这么高兴?不哭鼻子了?” 被他这样说,姜月婵的神情中还是带了几分尴尬,但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很快就恢复如常,她道: “刚刚洗了衣服,宋大娘还夸我洗的干净。” 宋平安忍不住笑了:“就为这个高兴啊,你的快乐来的真简单。” 姜月婵双手托腮:“也不是,姜余说过,这些都是普通人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我还有太多要学呢!” “普通人?” 宋平安有些意外,难道这就是她出来的目的么?她不是在和她父亲赌气么? “嗯。”姜月婵点头,“最近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是苦了些,但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管束,整个人是自由的,适应了也就没那么难熬了,我想以后会更好。” 宋平安对此不是很理解,毕竟像他这样出身的,最在意的就是钱了,没有钱的日子太可怕。 “锦衣玉食不好么?万人仰望不好么?” 宋平安这个问题,姜月婵也曾问过自己。 好不好,只有都体验过了才知道。 “当然好了,只是…那就不能做自己了呀。” 看他依旧不解,姜月婵耐着性子解释, “越是华贵的衣服,穿起来就越繁复,要撑起它的华贵,就要有好的仪态举止。 要万人仰望就要同神像一样有威严,喜怒不形于色,说到底就是要有架子,要值得被仰望,我不想要那样,我想把喜怒都挂在脸上。” “就为了这个,你离开家?” 姜月婵想了想:“也不全是,还为了…” 为了子桑。 即使她没说出口,宋平安也猜到了。 “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其实我有知道一些。” 宋平安突然对她说。 姜月婵又惊又喜,不由得抓住他的手臂:“真的?!你快说给我听!” 宋平安被她抓着不自在,默默抽开,往一旁蹭了蹭,随后才道: “天都确实有一个叫子桑的男人,七八年前来的,比我们年长几岁,他长得好看,让人过目不忘。 我不知道他因为什么被送进来的,不过待了没多久就被人接走了,之后便没有他的消息。” 姜月婵确定宋平安没说谎,那个人长得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即使时隔多年,她依旧忘不掉他。 “那他人呢?你去替我打听了,他人呢?” 可能是因为激动,姜月婵的声音微微颤抖,听起来让人不免心生怜惜之意。 “中洲这么大,暂时…暂时还没有眉目…” 宋平安说谎了,但姜余不让说,自有她的道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心软,影响了姜余的计划。 况且自己已经说了那么多。 话说,姜余还没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088章 失算 山间鸟鸣唤醒了姜余,她懒懒散散坐起来,推开窗就看到山林,心情顿时也好了不少。 院子里升起炊烟,江枫的早饭已经做好了。 转眼又是半个月,两个人的身体都不同程度的好了起来,江枫看起来已没有初遇时那般憔悴,几乎和正常人无异。 而姜余的腿也好了不少,虽然离走路还有些时日,但这种恢复速度在普通人里已经算快速了。 江枫闲了就去打猎,又时带回来山鸡野兔,有时是河里肥妹的游鱼,偶尔还会带些野果和无毒的蘑菇,总之二人没有为食物发过愁。 只是药物快用完了,早晚他们还是要去青山镇买一些才行。 “你说,一个月了,道士不会还在吧?” 姜余吃着早饭,弱弱问了一句。 琅岩那个怪人,还真说不准,而且他会术法又是修道之人,辟谷的功夫加上在山中自己打些野味烤着吃,怎么也能熬过。 他那么想杀她,也许真的没走呢? 江枫放下筷子:“我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如果遇到他,不一定打不过,不用怕。” “鲁莽。”姜余白了他一眼,“你的身体没你想象的那么乐观,你觉得还好,是因为没有练武动气,后半生你也也这样养着,不然很快…” 多余的话她不想说,低头继续吃饭,而江枫沉默片刻,才道: “总不能一直这样,难道要一辈子住这儿?” “一辈子住这儿也没什么不好哇。”姜余见江枫瞪她,便继续道,“我说笑的,其实我的腿也好了大半,加上适应了拄拐走路,不会太拖累你的,感觉你对这里的路很熟悉了,吃过饭我们就出发,路上提防着些,如果他在,尽可能不与他碰面。” 江枫也觉得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自己感觉良好,只要她不拖自己后腿,也不是不行。 “江小鱼,”江枫道,“我不欠你什么,所以你要被那道士捉了,我未必会救你。” … 姜余收拾好随身的行李,和江枫一起里看这山间小院,一路上没有多做停留,好在江枫还是放慢了速度,不至于让姜余走的太赶。 森林之中树木茂盛,对这不熟就会迷失方向,姜余对江枫也很佩服,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熟悉这一带的路。 阵阵风扑面而来,江枫警觉的放缓了脚步。 仅慢了他一步,姜余很快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若是不注意,还真以为是风声。 江枫对她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很有默契地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那声音由远及近,直到来到他们周围便消失了。 姜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枫钳住肩膀按倒在地,而一道剑气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姜余甚至能看见,被剑气切断的发丝。 是琅岩没错了。 姜余抬头,看到道士正站在他们头顶的那颗大树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姜余目力极好,一眼认出是琅岩,穿着破烂的道袍,一直未打理过的胡子衬托的他格外沧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还有浓重的黑眼圈。 这说明他从未离开过,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 “我再不回去了,算了不行么?” 姜余喊了一声,话音未落便又是一道剑气劈来,江枫将她揽在怀里,几乎连滚带爬才躲过这一击。 “有点狼狈了。”江枫起身,没空去扶姜余,甚至没心思去拂身上的尘土,他将带出来的猎弓连同箭囊一起扔在地上,随后对姜余说: “会拉弓么?” 姜余点头:“会些…” “那就找机会杀了他。”江枫说罢,抹去手臂上的血迹——刚刚剑气划破他的皮肤,好在伤口不深,他并不在意。 江枫运气,轻松爬上树朝琅岩去,用近战的方式将他缠住,让他没机会用术法。 而姜余要做的,就是找准时机射杀他。 江枫只见过她投掷暗器替他杀狼,但并没见过她拉弓射箭,自然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她身上。 只是他不知道,姜余最擅长的,就是弯弓射箭。 姜余起身,倚靠着大树站立,一手拿弓一手拿箭,几次瞄准琅岩又不得不放下—— 这里树木太多,二人打斗不相上下,障碍太多了。 但时机总是有的,姜余专心在瞄准上,一直等候那个时机。 第089章 时运 二人树上缠斗,时间越久,江枫便越不占上风,他身体未愈,体力上自然就比不过对方。 就是现在! 姜余抓住时机,将手中箭射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箭的原因,两人竟同时从树上坠落,姜余的心一沉,这是她第一次不确定射中了谁。 树下的草丛里传来响动,终究是琅岩站了起来,而他的手臂,也被羽箭射了个对穿。 琅岩起来,并不在意和他打斗的人是生是死,他盯着姜余所在的方向,用没有受伤的手持剑,走了过来。 他速度很快,快到姜余还没来得及弯腰去取箭。 都怪断腿,害她动作太过迟缓! 琅岩举剑朝她刺来,却被飞来的银色暗器将剑打飞,姜余欣喜,以为是江枫,抬眼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师父?!” 琅岩瞪大了眼,似乎不太相信,来着竟是乾堃。 “逆徒。” 乾堃快步走过来,全然不顾徒弟还受了伤,抬手就给了琅岩一巴掌。 琅岩自知理亏,只敢低头不语。 “乾先生。” 姜余惊魂甫定,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道这老头怎么找来的,不会是姜侯爷派来杀她的吧!? 她叹气,觉得自己这会儿的担心格外多余,若乾堃要动手,便动手好了,死到临头,难道还介意是谁杀了自己不成? 既然要死,那么不要连累无辜之人,姜余知道江枫是有些手段的人,而且那一箭没伤到他,这时候必然能自保。 只有自己欠人家的份,断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我走之后,你回山间小院,一定要回去!” 姜余无视乾堃,忽然喊了这一句。 乾堃四下看看,并没有感受到其他任何人的气息。 “四小姐在和谁说话?” 姜余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同党啊,你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人?” 乾堃负手,对此并不在意,对她说道: “四小姐任性,侯爷都愿意包容,但如今做得过了,自己逃跑不说,还教唆天都的犯人拐带五小姐,你可知道祸闯大了?” 天都天承皆有侯爷眼线,姜余一直都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侯爷找到姜月婵她也不意外。 姜余说的轻描淡写:“那该怎么办呢?杀了我?” 乾堃摇摇头:“杀你是侯爷的事,老道只负责带你回去,四小姐一路被我这徒弟纠缠,受委屈了,但也好在被他跟着,才不至于跑太远,老道觉得他功过相抵了。 不过四小姐放心,罚还是会罚的,免得四小姐心里不痛快。” 这老道还挺疼徒弟,这让姜余想起自己的那些师父,平时对她也是又骂又罚,但关键时刻都护着她。 “您门中事我就不管了,但是我不想回去,侯府本来就不是我的家,我回去依旧会想办法离开,侯爷和乾先生何苦一定要留我在那儿? 若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大可找个人顶替我,我幼时在宫中,但如今已经长大,认不出的。 我们好聚好散,如何?” 乾堃摇摇头:“先和老道去趟天都吧!您和五小姐都失踪,侯爷断定和天都有关,派三少爷领兵五千前去要人,并且下了死命令—— 若是人带不回来,便可大开杀戒,不必忌讳,朝廷那边,侯爷自会亲自解释。” … 她竟然跟着这两个道士走了? 江枫从树丛里走出来,看着他们已经走远的方向,一时间有些想不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刚刚他是想出来的,但姜余刻意提高声音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要他别出来,所以他按兵不动,并且努力隐藏了气息。 那年轻道士已经很厉害了,老道更是道行深厚… 江枫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疤痕,别说自己现在这样了,即使放在以前,自己身体康健,也未必能赢这老道。 有了这层顾虑,他便更不敢轻易为她出头。 江枫有些头疼,她就这么走了,那自己的病该怎么办? 第090章 李险 纠结之际,江枫忽然想起姜余的话。 “一定要回去!” 那个小院儿?回去? 江枫皱眉,是不是她在那儿留下了什么线索? 思量再三,江枫决定听从姜余的话,放弃跟过去,按原路回到山间住过的小院儿里。 没了姜余拖后腿,江枫很快就回去了,小院如常,和走时没什么两样,江枫看了看院子里,随后又进了姜余住过的房间—— 在这儿只有她几件日常穿的衣裳,应是打算还回来,所以并未带走,除此以外只剩一个小荷包,江枫打开,里面竟折了一封信。 这就是让他回来的原因么? 江枫又翻了翻其他地方,如果能留给他一些信息的,也许只有手里的这封信了。 这姑娘心思也算深沉,生怕路上出意外,早早就留下后路了。 江枫展开信笺,清秀却又略显潦草的字迹呈现在眼前: “江枫兄弟,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亦是我们缘分尽时,承蒙照顾,永世不忘,恐无以为报,献上药方,虽不能根治,但可保命,往后余生,万望珍重。 友,江小鱼。” 下面写的是治病的药方,她倒是真的没保留,能想到的治疗方案,也都写在上面供她参考。 江枫拿着信纸,一时间五味杂陈。 缘分尽时? 那自己还寻她不寻? “将军。” 一个男声打断了江枫的思绪,他回头,见一个身形高挑清瘦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是自己看信看得太入神,连有人走近了,都没觉察到。 江枫收起信纸,揉了揉太阳穴。 江枫问:“田宇,你此刻应在军营,怎么来这儿了?” 被叫做“田宇”的男人神色微微暗淡:“将军,家兄走了,属下是田承。” 江枫怔了怔,轻轻叹气:“是我叫他习惯了,而且你长得,和他真像。” 田承抱拳跪下:“将军有恩与我兄弟二人,我们也曾发誓一辈子效忠将军,生死不弃,如今哥哥死了,田承愿意替哥哥陪在将军身边,任由将军差遣,若将军叫田宇习惯,那属下今后便是田宇。” “起来吧。”江枫扶他起来,替他掸去膝上的灰尘,“田承,我记住了,你来这儿找我做什么?” “将军被王爷关在王府里,军营里的兄弟们就计划着要救将军,正巧王府和城中军需库都失了火,兄弟们趁乱起营救将军,可火势扑灭后却找不到您,却也发现王爷死了。 属下斗胆起事,拥立了王爷幼子袭位,稳定局势便于操控,一边四处寻找将军,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将军,西燎乱局来的快去的也快,我们暂时占上风,还请您快点儿和属下袭位。” 是了,江枫听他这么说,才开始回想这一切,一路上疲于奔命,满脑子都是如何活下来,根本没时间去思考。 西燎王府失火,给了他逃跑的机会,而他不满于只逃跑,趁乱顺带结束了西燎王的性命—— 王爷曾极其重用他,却也在他意外吃了败仗,又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弃他如敝履,不仅不为他好好医治,甚至将他圈禁在王府中。 好一个无情冷血的西燎王,那他,也就半分情面也不讲了。 “回去?”江枫懒懒抬眼看他,田承笃定地点头。 江枫摇头:“田承,我信得过你,你替我回去主持大局,维持现在的局面,你能想到拥立幼子,便有本事将权力握在手里,至于异己,能为你所用者留,不行便杀了,权力之争容不得半点心软,之后的路,你要小心再小心。” 田承愣了愣:“那将军要去哪儿?属下愿意追随…” 江枫按住他的肩:“替我经营西燎便是追随与我,我要去西海那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事不宜迟,你回西燎,我们就此分别。” 田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听话,同时将身上的财物和骑来的马匹留给了他。 江枫再看看这个小院儿,这里本就是曾经自己秘密修建的藏身之所,只有自己的几个心腹知道,只是从未住过。 没想到如今竟然派上用场,而且还留下一段不算太糟的回忆。 江小鱼,江枫… 他苦笑,要是自己真的无名无姓就好了,他愿意做一辈子的江枫,只是… 他将手搭在胸口,静静感受心跳,自己的身体可没给自己留下太多时间,心脉受损不可逆,有限的时间里,他要拉那些人一起下地狱。 作为江枫的记忆,他只能默默封存在心里,这段时间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李险。 第091章 天都再见 不同于上次带百十轻骑来天都,这次的姜月辉领兵五千前来,势在必行。 只是出师不利,在天承郡损失了三百多人,这让姜月辉感到意外,高洹死后,这里已被他姜氏收回,并派了官员来管理,但在他来这儿的前一夜,郡守竟然暴毙身亡。 据说为察凶手而封了城,他几次叫开城门无人应答,最后硬闯才通过。 期间起了冲突,害他损失了兵马。 这账日后再算。 姜月辉这样打算着,急匆匆带兵前往天都。 此时看着紧闭的城门,他也不觉得意外,郡守暴毙不是巧合,天承郡可能早就在某些人的控制之中了。 那又如何? 父亲将带妹妹回来的任务交给他,他自然是要不计代价做到。 姜月辉抬头看了看城墙之上,对身旁的副将说: “让他们开城门,不然强行破门…” 他话音未落,厚重的城门便缓缓打开,城内街上空荡荡的,未见一人。 “三公子,让末将带兵进去探路,您在这儿…” “三百人跟我进去,其余人原地待命。”姜月辉说罢,骑马走了进去。 来过一次,所以对这里还算熟悉,姜月辉没耽误太多时间就到了第四重门前,和上次一样,倪岚坐在门内,气定神闲看着他走近。 “倪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姜月辉说着,翻身下马,坐在士兵搬过来的行军凳上,坦然看着倪岚,“这次在下来,目的依旧是接回妹妹。” 倪岚笑而不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也不是全然无准备。” 姜月辉说着便抬起手,队伍中便走出十多个士兵,他们卸下铠甲,露出里面穿的道袍。 “在下回去后,和乾堃乾先生打听了一下倪大人身边的这位道长,修先生。” 姜月辉起身走上前,在门的不远处停下,他负手打量的老道, “修先生是当世一等一的术师,为何而关进来,被何人所关,谁也不知道。 听说修先生见过世宗,也曾被世祖邀请到旧都大鎬赴宴,转眼已是百年,修先生道行一定也不浅吧!” 老道修文雨摸了摸胡子,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父亲也说,修先生真身被关在第六重,想必实力也有所削减。 不如今天我们试试,究竟是我麾下十余术师共同破阵厉害呢,还是当世最强修文雨更胜一筹?” 姜月辉说罢,后退半步,他身后的十余名道士走上前,站在特定的地方,结成法阵与老道的结界相对抗。 外行人,根本看不出高下。 倪岚这时才开口,似乎并不担心眼前的状况: “三公子此举,只是为了拖住修先生吧!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屠城,或是直接取倪岚性命?” “倪大人误会了,在下无意冒犯,奉家父之命,只为接回妹妹。” “小徒姜余不在天都,三公子请回。” “刀斧手就位。” 姜月辉冷声道, “倪大人,父亲说了,此次前来,务必带回妹妹,不仅是姜余,还有月婵也必须跟我回去,若是晓之以理行不通… 天都本就是祸患,地处冀州境内,侯爷有责任起兵平定叛乱,诛除叛逆。” … 第四重门前的血泊,倒影着夕阳腥红的光。 姜月辉用赤霄剑撑着才勉强站起,刚刚一战他带进来的兵马几乎全军覆没,也包括那十余名术师。 看着眼前的倪岚,他依旧从容坐在门的那边,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见他站起来,还露出鼓励般的笑容,对着他微微点头。 不久前他下令屠城,却在同一时间倪岚也抬起手,就见吴天带着近百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每一个都能以一敌十。 姜月辉带进来的兵马只有三百,虽然都是专业训练出来的,但还没真正上过战场,面对凶猛的敌人,很难招架住,溃散仅于顷刻之间。 而他,也只是倚仗了赤霄的锋利,才勉强躲过死亡。 这就是银币团真正的实力吗? 若是如此,那之前又是为何故作姿态向他示弱?! 姜月辉用指尖擦去嘴角的血:“倪大人大现在最好连我一起杀了,不然我定带兵踏平这天都城。” “三公子多虑了。”倪岚轻笑,眼眸里不带任何杀意,“公子大可以回去,只是不要再来了,令妹资源来的天都,要回去也应是她自愿,至于小徒姜余,刚刚已经说过了,不在天都。” “带不回两个妹妹,我还有什么颜面回去见父亲?”姜月辉道,“倪大人就让我和月婵见面,我来说服她与我回去。” 第092章 赔礼道歉 城外驻扎的军队,入夜才迎回姜月辉,和他一起回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且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就连姜月辉也不例外。 没人说话,士气低迷到一片死寂。 “少爷,乾先生回来了。” 姜月辉听罢,翻身下马,整个人看上去才恢复了一些精神,来不及卸甲,他跟着士兵的引路进了营帐,除了看到乾堃和琅岩,还看到姜余也在。 “乾先生…” 乾堃点头,姜月辉如释重负,扶着柱子坐了下来,他打量姜余,皱眉道, “腿伤了?严重么?” 旧账还没算,又添新仇,本以为姜月辉会狠狠斥责自己,甚至动手打人,结果等来的却是姜月辉关切地询问,倒是让姜余一时不知所措,别过头,轻声说了句: “断了。” “去叫军医过来!”姜月辉起身对外面喊道。 乾堃瞥了一眼徒弟,又对姜月辉道: “军医不必了,来的路上老道为四小姐看过伤,没想到四小姐接骨的手法高超,如今已好了大半,回去静养足矣。” 姜月辉听完,阴沉着脸:“怎么伤的?” “是…” “是我这劣徒伤的。” 姜余还没开口,乾堃就抢着说道,说罢他抬手握拳,生生砸在徒弟琅岩的左腿上。 姜余听见了清晰的骨折声,而琅岩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叫喊,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下来,脸色也苍白如纸。 姜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感觉自己的腿都跟着一起疼了。 乾堃收手,起身看着姜月辉: “徒弟顽劣,险些铸成大错,好在四小姐的腿能痊愈,不会落下残疾,老道让他长长记性,至于性命,还望三公子仁慈,暂留给他吧!” 姜月辉叹气: “先生过于袒护徒弟了,既然如此,您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是委屈了我的妹妹…” 他说着,看了一眼姜余, “小妹,你跟我回去吧!府里有最好的大夫,一定可以医好你的腿。” 姜余开口:“我想先见见师父。” 见师父? 若是让你回天都,岂不是有去无回? 姜月辉正要拒绝,却见乾堃摇摇头: “随四小姐的意吧!她去了,还会回来的。” … 姜余的腿上好了不少,虽然姜月辉想让人驾马车送她,但她还是执意要骑马进去,于是在他的搀扶下,姜余翻身上马,天还未亮就独自进了城。 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间未散尽的薄雾里,姜月辉始终不能安心。 “乾先生,真的没问题么?” “来的路上四小姐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时候我就知道,天都留不住她了。” … 特殊情况下,街道上是没有人的,天都这座城,表面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就连高之焕都看出来了,各方势力暗潮涌动,朝廷真实管控的范围,只是银币团不去触碰而已。 能在天都说一不二的,早已是银币团。 姜余见怪不怪,一路上骑着马,只因腿脚不便所以放缓了速度,好在这里的每条路她都烂熟于心,很快也就到了。 像是知道她会来一样,倪岚站在门内候着,一旁的吴天跑出来牵马,扶着姜余从马上下来。 “一路上辛苦,歇一日再来,也无妨。”倪岚说着,低头看看她的腿,“你功夫不差的,即使用不了术法,何至于伤成这样?” 姜余无奈笑笑,想到乾堃亲自打断徒弟的腿,只为向她道歉,她便觉得心里不舒服,便对师父说: “师父可曾听过乾堃?他的徒弟琅岩,功夫在徒儿之上,上次回来伤我,这次逃跑也紧咬着不放,我的腿伤全是拜他所赐。” 倪岚点头:“听说过一些,不过还能对付,我让吴天去会会他徒弟,给你出口气,如何?”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姜余摇头,“不过他师父当着我的面打断他徒弟的腿,他那徒弟,哼都没哼一声。” “是做给姜家三公子看的吧!” 姜余有些意外:“师父怎么知道?” 倪岚笑了笑: “姜月辉这人极其看重家族,他徒弟伤你,又是家臣,便是没将他姜氏一族放在眼里,按他的脾性应该会杀了那个叫琅岩的,乾堃这么做,反倒是出于对徒弟的爱护。” 姜余这才明白,若有所思点点头。 断腿可以治,但送了性命,便没有转還的余地了。 “对了,姜月婵呢?”姜余想起正事,问道。 “让宋平安带去思过崖那边躲起来了。”倪岚道,“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了。”姜余叹气,“这次回来是跟师父道别,至于姜月婵,她若留在这儿,姜侯爷心中对天都便会有些顾忌,她要是想回家,就送她回家…” “你要去哪儿?” 姜余的话,让倪岚有些意外,她这次回来,竟然是为了道别? “嗯。”姜余也爽快承认,“听闻沈唐江在来天都的路上病逝,我想,能治我病的,只有帝都钦天监的那位高人了吧?” “你都知道了?!” 倪岚脱口而出,但很快后悔。 姜余无奈看着倪岚:“果然,师父也早就知道,事到如今,被瞒着的,其实只有我吧?” 第093章 心结 “三公子就算把城门望穿了,四小姐也只会在她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身后传来乾堃的声音,姜月辉回过神,将目光从那禁闭的城门上移开,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琅师兄的伤,如何了?” 乾堃见他过问,便也不隐瞒: “伤的重了些,新伤加旧疾,总要养上一阵,三公子仁慈,没要那逆徒的命,老道在此谢过了。” 姜月辉回过头,扶住乾堃: “乾先生何苦?世上聪明有天赋的孩子多得是,他若死了,我再寻一个给您做徒弟便是了,维护他,倒是伤了您的尊严,徒弟还是听话最重要。” 乾堃叹气: “毕竟老了,心也软了,琅岩入门时还是个刚会走路的稚子,这些年我已将他视若己出,有意将衣钵传给他,杀他,实在不忍…” 姜月辉冷眼看他: “当日他如果真的弄死了姜余呢?乾先生如何跟我父亲交待?您别忘了,天家已经南斗星主的事,她要是死了你让父亲如何在朝中自处?” 乾堃语塞,而正在这时,城门开了,只有姜余一人出来,骑着去时的那匹马。 姜月辉松了口气,似乎不想与乾堃在此争论这些如果,快步走了过去,牵着缰绳走在她身旁。 “月婵呢?” 姜月辉问。 姜余居高临下看他,冷哼一声:“我只是去道别,可没承诺帮你找回妹妹,想找她,带上五千精兵杀进去就是了。” “五千不够,踏平天都,还需增援。”姜月辉沉声道。 姜余有些后悔,听他这么说,竟吓出冷汗。 “不过不是现在。”姜月辉抬头看她,“我先率三百轻骑带你回去,城内外的探子会继续寻找月婵的下落,一切等她回来再说。” 姜余能感觉到他的杀意,她尽可能让自己平静,实际上手心已经开始出汗,认识姜月辉这么久了,姜余还是有些看不懂他。 … 最冷的时节已过,但海边的风依旧冷冽,如刀子般刮在身上。 宋平安坐在崖壁旁的石头上,整整一个下午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扯地上的野草。 而姜月婵呵手踱步,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整整两天他们都待在这儿,夜里她就住在崖壁下方的石洞里,宋平安只负责送她进石洞,自己则在崖壁上面守着。 这期间没人来过,什么事也没发生,两人就在这儿一直待着。 姜月婵本来就大病初愈,这会儿已经受不了寒风瑟瑟,在她打了个喷嚏以后,就彻底忍不住了。 “宋平安,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宋平安头也不抬,只是扔掉了手里被他扯断的野草,说了句: “你三哥应该就在城里,你出面,就可以回去了,我不拦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继续等着。”宋平安没心情听她说话,只道,“你要是冷,就回山洞里待着,那里不冷还有吃的,等你三哥走了,就能回去了。”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姜月婵,心里却愈发不安。 回想这次去西燎,任务成功了但也不算完全成功,回来时天气太恶劣了,沈唐江年岁大受不住风寒病倒了,他虽是神医却也抵不过年纪老迈,终于还是离开了。 至于他想问的,确实问了,但又不甚明白。 回天都后问过师父,但他只说“知道了”,从此再没提过一句,拖的愈久,宋平安心中就愈发不安。 但究竟因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海鸟在天上盘旋鸣叫,宋平安起身,掸去衣的灰尘,对姜月婵道: “走吧,回去给你烧些热水泡澡,这两天着实难为你,小心别生病了。” … 此次回到西伏城姜侯府,姜余觉得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 府中因为失火,多处需要修缮,所以来往工匠很多,姜余住的小院当夜被姜月婵烧毁,如今还在重建。 好在侯府大,不缺这几间房,姜月辉安排她在新的院子住下,甚至比之前住的,还要宽敞一些。 “父亲让你在这儿养伤,先不用去见他,我先去复命… 对了,知道你喜静,但又知你有伤,所以还还是叫了人来伺候,你歇着吧!” 姜月辉说完就要走,却被姜余叫住: “为什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094章 主仆相见 姜月辉看着她,应是还没明白她说的话。 姜余道:“因为我,你被关禁闭,又因为我,你到处奔走,而且我还烧了你家的房子,顺便放跑了你妹妹,你怎么一点儿情绪也没有?你不生气?不可能。” “禁闭要惩罚的,是我对上隐瞒,还妄图私自行动,与你跑走无关。 放火烧屋并非你亲手所为,再说了,只要人没事,父亲也不在乎几间房的烧毁。 至于月婵…只能说怪不到你头上… 小妹,安心养伤。” 姜月辉对自己的家人,就这么宽容么?宽容到姜余都有些无法理解。 “那姜侯爷呢?”姜余又问,“你们一家子不会都是活菩萨吧!?我这般惹事添麻烦,你们还执意把我请回来供着?” 姜月辉抬眼看她,难得说了让她意外的话: “你对父亲来说意义非凡,想必那个传言你也听过,南斗星主,小妹,莫说你只是烧了屋子,此刻就是用刀割了我的人头,父亲也只会过来敛尸… 我给你透底,并非让你去挑战他的底线,过去几十年,朝局动荡,高门大族倾覆的不少,姜家能在父亲的庇佑下没翻船,足以证明父亲的手段… 小妹,倪岚能凭一己之力在那魔窟创太平,足见手段非凡,他能装模作样束手旁观我带你走,也能轻易要我的命,只看他愿不愿,父亲不比他差,不然姜氏怎么能有今天?” 他说了这么多,姜余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化,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半天也没别的反应。 姜月辉轻轻叹气,随后走到门口: “一时没忍住,说了太多,小妹,你只需记住,不要再任性了,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若不想做棋盘上的一颗子,就要找机会成为执棋子的人。” … 姜月辉走了,他送来伺候的丫鬟很快就到了,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关切的声音: “小姐,您还好么?” “清儿?”姜余有些意外,当时自己走,怕连累的清儿,便借口让她回去探亲,还悄悄给了她一笔钱财,此刻她不应该回来的。 清儿点头,见到姜余也显得有些激动: “小姐,听三少爷说,您的腿伤了,严重吗?” “还好…”姜余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腿,又问她,“我不是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么?” 清儿不可否认地点头,对她坦白道: “清儿知道小姐走了怕连累清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敢回来,但后来想想,姜家的少爷讲理,您走的时候奴婢并不在场,没有共谋嫌疑,奴婢实在无处可去,所以只能回来…” “你可以去…” 天都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姜余还是放弃了,虽然知道清儿和银币团有关,但还是不要挑明为好, “去拿着钱谋生啊…算了,回来就回来吧,留在我身边我也安心些,在这个府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 姜余按了按她的肩, “如果我还跑,定会提前安顿好你的去处。” 清儿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小姐待我好,我也不会辜负小姐,有清儿能做的事,就放心交给清儿。” 姜余点头:“眼下就有一件事。” 清儿眨眨眼,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小姐您说。” “扶我到床上躺会儿,药方在桌上放着,你去取药回来,受累帮我熬好,一路颠簸,这会儿有点儿困了…” 清儿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扶着姜余躺上床,然后拿着药方出去了。 至于姜余,本就没有逃走的想法,路上乾堃和她说了太多,此刻,她更想去的是帝都。那个阔别已久的城池。 第095章 隐藏的秘密 “四小姐莫要反抗了,一旦交手,老道不怕被打,但四小姐眼下的身体状况,若是失控发了狂,怕是小命不保。” 在那片森林里被乾堃救下后,乾堃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姜余对此不意外,她曾在侯府里打伤过高之焕,乾堃不会不知道的。 但他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如今腿断了,或多或少也受了些内伤,如果眼下失控,先死的一定是自己。 能活着,何必要死呢? 姜余随口道: “知道我有这疯病,还一再将我接回府里,不怕我哪日发狂杀了姜侯?” 乾堃不恼反笑: “四小姐莫开玩笑了,您这并非是病,而是缺了一魄,只要学着努力调整精和神,早晚是可以控制的。” “一、魄?” 姜余转过头看着乾堃,这还是她头一次听人这么说,自从她得了这病,多少名医都说不明原因,无法医治,她翻烂了医典,也不曾找到治愈之法。 她曾因此被当做怪物,被人用异样的眼神去看,她讨厌那么样的眼神,恨不得杀了那些人,然后自己也去死。 可是她舍不得师父,也舍不得一直对她很好的宋平安,好在随着年纪增长,还有大家的不懈努力,她的病逐渐有缓和之势。 甚至一年不会发病,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过这样的绝望。 今日乾堃竟说,这不是病? 应是看出了姜余的困惑,乾堃道: “凡人有三魂七魄,简言之,四小姐也应是如此,人的魂魄散去,只有在死的时刻,四小姐不如先回忆一下,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有这样的症状,又经历过怎样的生死呢?” “自小就有。”姜余说道,说完又觉得不够严谨,她出生后就在帝都皇城内生活,期间并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紧接着就是和陈凭逃难,期间陈凭照顾周全,不曾让她遇险,而到了天都后… 姜余只觉得头疼,八岁那年入倪岚门下主要就是想要治病,在此之前她一直被这个怪病所困扰,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得这个病的? “和陈叔逃出来时我才六岁多,到天都后…”姜余也隐隐觉得不对,细想一下,似乎她是怎么去的天都,她并没有印象。 可能是年纪小,记不起来了。 姜余失望的摇头:“记不清了,不过经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凡事讲求因果,这病是果,但我却想不起因来。” 对此乾堃不觉意外,只对姜余说道:“实在想不起来,就将这事放一放,我们先去镇上,到时候投栈让您好好休息,明天再想也不迟。” 三人赶路回镇上,姜余吃了些饭后就早早歇息了也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睡,她竟梦到了小时候。 雨下如注,姜余奋力奔跑,她出了城,很快就有人追了出来,马蹄声迫近,她只能朝着林子更深处跑去。 大雨,崎岖的山路,这都不是一个孩童可以应付的,她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也庆幸是这样的天气,才不至于轻易被人捉到。 天色愈发阴沉,姜余扶着树干向山林的更深处走去,此时已是身心俱疲,但雨势渐小,她不敢停下。 一旦被高洹的人捉住,后果她不敢多想。 一时走神,姜余左脚踏空,重心不稳摔倒,此地陡峭,她滚了下去,只觉得两眼一抹黑,差点晕过去,好在自己奋力抱住一棵树,才不至于滚落谷底。 姜余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下面漆黑一片,看不见底。 心脏突突跳个不停,姜余努力爬上来,还没站起来,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人,她脊背发凉,大脑一片空白。 第096章 真相 姜余缓缓抬头,看见了一张和她一样稚嫩的脸。 不是高洹的追兵。 “拿出来。” 面前的是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倒是白白净净,但他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已经很破旧了。 男孩摊开手,冷冷看着她。 “拿什么…” 姜余有些害怕,声音小的如同猫叫。 雷雨交加,遮盖了姜余小小的声音,应是没听到,男孩不耐烦地伸手去拽她脖颈上挂着的玉牌。 竹节形状,一指长,是姑母送她的挂坠儿,平日里她都是贴身戴,从不示人,今日露出来,应是刚刚差点滚落山谷时掉出来的,只是她没注意罢了。 姜余又气又怕,还是个小孩子,对自己宝贝的东西自然也是格外在乎,见有人要抢,她也不愿拱手相让,二人就这么争抢起来,但姜余矮他半头,力气也不如他,脖颈上的坠子硬被他扯了下来,任她怎么抢也抢不回来。 男孩打量自己的战利品,露出得意的笑容,转身要走时,手臂却传来剧痛,这丫头是狗么!?怎么随意咬人! 男孩也气恼,狠狠推了姜余一把,姜余没站稳向后摔倒,却也顺势抢回他手里的坠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止不住坠落,直至谷底。 一阵剧痛从胸腔里传出,姜余惊醒,按着胸口,许久都缓不过来。 那男孩的脸… 姜余努力平复呼吸,梦里,她被谷底折断的竹子贯穿胸膛,但她的记忆里,她从没受过这么致命的伤害,而且她的身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梦终归是梦,姜余确定,自己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但那男孩的长相却让她格外在意,为什么这么可怕的梦里,伤害她的却是从来都只会保护她的宋平安? 那时的记忆在脑海里凌乱起来。 姜余揉揉眉心,不去多想,梦里发生的都是虚无缥缈的,自己总不能因为一个噩梦,去迁怒到自己同伴的身上吧? 但那时候,自己从高洹府里跑出来,究竟去了哪儿,她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姜余起身,半杯水下肚,紧张的情绪才稍微平复。 她拄着拐走出去,开门就看到琅岩抱着手臂倚着墙小憩。 应是没料到彼此的举动,两人在开门的瞬间都被吓到了。 姜余下意识后退,换来对方的嘲笑: “是害怕我杀了你么?” 刚刚躲闪是出于本能,这会儿姜余反应过来,清楚眼前这位已经没有杀她的机会了才觉得有点尴尬,理直气壮道: “你可以试试看啊。” 琅岩瞥了她一眼,神情逐渐冷了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姜余的神色不由得凝重。 琅岩无奈笑笑,让她赶紧回屋休息,随后就别过头不去理会她,她本来要走,却在关门时犹豫了: “琅岩,问你个问题,一个人如果受了致命的伤,比如…摔下山谷被断竹贯穿胸膛,这么重的伤会好么?最多一年时间,而且好的不留任何痕迹。” 琅岩转过头看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胸口上比划: “这里是心脏,这里是肺,往下是脾胃肝胆,你觉得哪个刺破了还能活?” “若是用术法呢?”姜余问,“比如我知道的水系术法中,就有一些可以用来医人…” “自然可行。”琅岩不否认,但也摇摇头,“修文雨那样的大术士在场也许可以一试,但凡人终究难做到活死人医白骨,你我都修习术法,应该清楚施术需要代价,正经的术数代价是损耗灵力,邪门歪道,就难说了。” 好巧不巧姜余认识修文雨,但修先生的术法只能在天都城内施展,她在天承郡,修先生真身被困,根本触及不到。 所以,这伤只是一场梦而已… 第097章 看破 只是一场梦,姜余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感并未减轻分毫,隐约中总觉得这梦过于真实,甚至连摔下谷底时,断竹刺穿她身体的过程都清晰得让人觉得可怕。 如果从未经历过,又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体验感? 也许,这个疑惑只有师父他们才能解答。 “谢了,我困了,先睡了。”姜余对琅岩说完就关上了门,却被琅岩的一句话说得大脑一片空白。 “四小姐的问题是为自己问的吧!如你所料,你确实死过,正如师父所说,凡人有三魂七魄,你却缺了一魄。” 琅岩说完即走,又或是刻意藏了起来不想继续说下去,总之姜余打开门,想问他些什么时,他已经不见了。 几乎一夜无眠,天亮了又要赶路,姜余见到乾堃时就迫不及待向他提问,问的自然是关于昨夜那个梦。 当然,姜余也没有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她为什么要逃并没说,而且只说一人将她推下去,至于对方的身份,也没有说。 “乾先生,您觉得,会有那么真实的梦么?”姜余全部讲完以后又问他。 乾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这一点就要去问相关的人了,老道只能告诉四小姐,凡人都有三魂七魄,只有死后三魂七魄会逐一散去,死亡无法逆转,但是术法可以暂时减缓。 这世间也许真有起死回生的术法,老道以前不信,但见了四小姐这样,便也有几分动摇,旁人没有这样的本事,但你师父里的其中一位,修文雨,也许真有这样的本事。” 说到修文雨的时候,姜余有些不知所措了,虽然修先生在术法方面给过她一些指导,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修先生的弟子只有宋平安一人,他也从未承认过姜余是他的徒弟。 宋平安,修文雨… 想到他们之间的联系,姜余觉得那个梦真实发生也不是不可能,但真的要在未验证真假的情况下怀疑他么? 乾堃见她不说话,便又自己说起来: “人死后七魄先散,三魂再离,魄散了人如行尸走肉,魂离后神仙难救。老道说到这儿了,四小姐都明了了吗?” … 自然是明白了。 姜余躺在侯府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睡意稍纵即逝,她想到不久前的事,就辗转难眠。 “小姐,药熬好了。” 清儿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见姜余正醒着,便直接端到她床边,轻轻吹去上面的热气,用白瓷勺浅浅盛起一勺送到姜余唇边。 姜余喝了下去,起身拿起药碗吹了吹,等它不太热以后就仰头全部喝下去,这气势倒有些像是在喝酒。 “小姐您…慢点儿。” 清儿接过空碗,又赶忙递上一杯清水,姜余漱了漱口,就让清儿不用管她,找地方休息。 但清儿没有离开的意思,对姜余说: “小姐,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么?” “应该会去帝都吧,这一次免不了了。”姜余如实回答。 清儿欲言又止,几个来回以后才小声说: “那小姐能不能带清儿也去…” 姜余皱眉,此次前去,自己吉凶未卜,带她去,又怎么顾得上她? “姜家小姐出远门,身边总要有几个丫鬟随从吧!您带我去,我就在其中就好了,如果有一天您突然要走,也不用顾及清儿,清儿只是随从里的一个,跟着众人回府便是了。” 听她说完,姜余按了按她的肩,小声道: “若无处可去,我可以给你安排去处,没必要跟着我,离开也许过得更好。” 清儿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正欲说什么,却被姜余制止,姜余让她回去休息,说自己也困了。 清儿无奈,只能离开,走到门口却看见三少爷在院子里,也不知何时来的,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里面的对话。 所以四小姐知道外面有人,所以才不让她多说? 清儿多少有些慌乱,知道自己可能给四小姐添麻烦了,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匆匆离开了。 姜月辉瞥了她一眼,并没去找她问什么,而是听到姜余放下水杯的声音后,走上前敲了敲门。 第098章 说了什么 “进来。” 姜余听到敲门声后便应了一声,起身拄拐走到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正好看到姜月辉推门而入,一如既往从他脸上看不出多大的情绪。 “我刚刚去给父亲汇报了发生的一切,只有一事不明,特意过来问问你。” 姜月辉说着,拉了一个圆凳到她对面坐了下来,看样是做好了倾听的准备,不打算轻易离开。 姜余轻轻叹气:“说说看。” “你那日进天都后,去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姜月辉道, “这也是父亲问我的,他既然问了,我就要让他知道答案。” 姜余看他,忍不住轻笑: “三公子就这般孝顺,父亲的话每一句都要听?” “是。” 姜月辉也不否认,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父亲很信任我,对我也抱有很大的期望…” “所以以后你会袭爵么?在侯爷百年后。” “小妹,这样的话不能说…” “我只是问问。”姜余道,“我记得你在家中行三,虽然是嫡子,但很难越过两个哥哥去袭爵吧!” 姜月辉没说话。 “让我想想。”姜余见他的脸逐渐阴沉,便继续道,“姜月澹这个人生性散漫放荡,难堪大任,所以不用考虑他… 但姜月年不一样了,嫡出的长子,常年戍守边关,身上还有军功,三公子争得过么?” 不出姜余所料,姜月辉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却又强忍着没发脾气,依旧耐着性子: “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说给你听,你怎么看我都可以,不想看到我也行,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然后我就离开。” “好啊。”姜余爽快回答,“我去找我师父了,他说乾堃说的没错,我的病需要去帝都,钦天监里有位高人或许知道怎么办。 至于其他,我还去了哪儿,找谁说了什么,你们姜家也有那么多双眼睛在天都,就不用我说了吧!” 她从门里出来以后就去了自己的住处,和那位宋大娘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这些姜月辉都知道,只是那扇门之后的事,他一无所知。 他问她:“所以,你真的打算去帝都了么?” 姜余对此并不否认。 “我知道了。”姜月辉起身,“你先歇息,等过几天父亲会找你聊聊,也许在那之后你就会去帝都。” 姜月辉走后,姜余松了口气,她没对姜月辉说谎,但也没告诉姜月辉全部。 … 那日回到天都,姜余第一时间就去见了师父倪岚,她对师父说,自己曾有一个竹节玉坠,从小不离身,和陈凭离宫后也一直带在身上,却在来到天都后忘了它的存在,而且也再没见过它。 倪岚何等聪明,在她提到那个玉坠后就全部明了,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聪明人之间是不用隐瞒的,倪岚走到屏风后,拿出一个黑色的锦匣出来,巴掌大,摊在手里放在姜余面前。 姜余小心翼翼接过,打开看见玉坠就躺在里面。 依旧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样子,只是拦腰断开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被小心翼翼藏起来。 “我曾做过一个梦,那个梦,是真的了?” 姜余并未对师父讲述梦的内容但她说到这儿,师父也已经明白了,于是点头,回忆起当年。 “余儿你坐下,我本打算,有些事若你不提,我就一辈子不对你说,但我也早做了决定,如果你想起来了,就不再瞒你。 人生是你的,很多事情,你做主。” 第099章 往事重提 肃正十一年,雨水格外丰沛,已经习惯了天都多雨的倪岚并未觉得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早早安排好之后几天的事宜,倪岚又忙着伏案看书—— 银币团初创,天都尚不太平,需要他做的事,太多太多。 午夜时分,油灯被风吹灭,倪岚揉揉发酸的颈子,起身正要点灯,却看见门口的黑影,以及那清晰的急促喘息声。 “宋平安?” 凭那瘦小的轮廓,倪岚首先想到的是他,对方应了一声,却也什么都不说。 他是修文雨的徒弟,聪明胆大,小时候很少和倪岚来往的,今年却因为想加入银币团,所以总来他这儿显示存在感。 倪岚也明确说过,加入银币团要层层选拔的,而且他才八岁,还太早了。 “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 倪岚问他,随手将熄灭的油灯从新燃起,却看到站在门口的孩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宋平安你…” 倪岚蹙眉,快步走了过去将他拉进屋里,外面下大雨淋湿他并不奇怪,但他身上除了雨水和污泥以外,还有大片尚未干涸的新鲜血液。 在这儿待久了,倪岚也见识了不少,这小子也许是犯事了。 他虽然住在天都,但并非犯人之子,他的背景也是清白的,若是真犯下什么事,未来能走的路,可就窄了。 当时的倪岚,确实还在意这些,在他再三逼问下,孩子才颤抖着手拿出一枚碎了的坠子。 “我…我只是一时财迷心窍…我从天承郡回来…回来路上丢了钱…丢…我怕被责骂…我真的…真的没想害死她…” 他一边说,一边哭的喘不上来气,但倪岚也从他的泣不成声中听出了个大概—— 小子去天承郡,回来丢了装钱的荷包,家里本就不富裕,此举雪上加霜。 回来的路上遇到独行的旅人,应该还露了富,小子起了贪念,打算抢一笔钱财弥补自己的损失。 他有这样的想法,倪岚也不觉得奇怪,天都这个大染缸,什么人没有,他还是个孩子,耳濡目染,即使没做过恶,但他听过的见过的,也太多了。 也有这些原因,这个才进来不久的文官就有了要整肃这里的愿望。 “人呢?死了么?”倪岚让他冷静下来,慢慢说。 他抽噎着,说人当时已经气绝了,只是身子温热,手里还攥着碎玉,他心中怀有一丝希望,就给带回来了。 好在胡柳当值,才没拦下他。 “人…送到师父那里了师父…让我过来和您说…” 许是得到些安慰,宋平安的情绪有些缓和,他用手抹去泪水,却也留下了伴着血水的污泥,弄得脸都花了。 他眼泪蓄在眼眶里,看着倪岚: “您可以和我去师父那儿一趟么?” … 倪岚说好,他曾许诺不再踏出门外,但修文雨在门的更深处,偶尔去一次,倒也无妨。 他用帕子给宋平安擦脸,随后跟着他往更深处走去。 穿过古旧的铜绿大门,倪岚也是头一次来,自然也是第一次和修文雨的真身见面,和平日里见到的不一样,更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模样,墨色道袍玉冠束发,真像一个出尘绝世的仙人。 虽不似平时里不修边幅老态尽显,但倪岚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修文雨坐在湖泊的中心,面前平静的湖水上还躺着一个孩子。 这就是宋平安抢劫的旅人吧! 倪岚向湖心处看了看,正好修文雨转过头看他,此时倪岚也不过二十五六,两人看上去年纪相仿,再想想平日里站在一起仿佛差着辈分的样子,二人相视一笑。 “过来吧。” 修文雨轻声道,而后又闭上眼,双手结印,只见湖水里星星点点的光全部涌进那孩子心口上的伤。 倪岚带着宋平安踏上湖面,行之所及处,只激起阵阵涟漪。 第100章 师徒相见 倪岚走到湖心处,才发现躺在那儿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心口处有一个碗大的贯穿伤,但在修文雨的努力下,那些如星子般的光亮正在修补伤口,那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二人站在旁边小心翼翼看着,就连大气都不敢喘。 修补确实花了些时间,但也没有太久,带最后一丝光芒散去,那孩子的心口处完好如初,在也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痕迹。 宋平安拉着倪岚的手,眼泪汪汪的不敢吭声。 修文雨转过身,示意他二人坐下,才道: “七魄尚在四魄,三魂未离去,暂时还能勉强留住,臭小子,看看你做的好事。” 宋平安低着头,拉着倪岚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松开了。 “师父,她…还能活么?” 修文雨掐指算了算,摇头:“医得了伤,救不了命,生死一瞬间而已。” 倪岚道:“这孩子看着容貌周正,身上佩戴物件儿也贵重,应是富贵人家,怎会独自一人在雨中赶路?难不成家中遭了变故?” 修文雨笑笑:“团长可知她是谁么?” … “那时我第一反应竟是放弃救你,素未谋面,我只想让这事赶紧过去。” 倪岚对姜余说道, “局势动荡,死了人是正常的,我甚至都怀有一丝侥幸,如果你无父无母,就当你是意外死的,找个地方草草埋了便是,那些拯救苍生悲天悯人的心思,竟一点也无。” 姜余不觉得惊讶,若那是他们师徒第一次见面,素昧平生,也并非因他而死,他当然可以不管。 “是修先生算出什么来了,才叫师父改变心意?” “不愧是我的徒弟。” 倪岚眼中带着赞许,随即又转回担忧, “南斗星主,也许钦天监并不是为了讨好姜皇后而编造,修先生也算了出来,那时我才知道,被那小子误杀的不是普通人,他这一举动,也许会改变帝国的命运。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你是谁,年轻时我在帝都,曾受过你姑母的恩惠,多年过去仍感激于心,故而收你为徒。” 兜兜转转,自己未曾甩开过命运,姜余心中不免悲凉,但也尽可能不表现出来。 “之后呢?” 她问。 “之后宋平安那小子哭求师父,愿意以命抵命,修文雨疼惜徒弟,又拗不过他,于是施展了禁术,为你起死回生。”倪岚道,“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时间,虽然救活了你,但终不圆满,七魄缺一,这也是你病了这么多年的原因所在。” “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姜余问他。 “宋平安不想你负担太重,有些事情他做错了他来承担,如果可以,一辈子都不想你知道。” 倪岚问她, “如今有什么打算?” “去帝都,找钦天监。”姜余回答。 “好。” 倪岚对此并不反对, “本来寄希望于沈唐江身上,谁知他半路病死,也许这就是命吧!你终究要去帝都一遭。万事小心,记住师父永远在你身后。” … 这些姜余都没有告诉姜月辉,至于后来去了哪儿,姜月辉是知道的,所以也没有再问的必要。 姜月辉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姜余倚着榻看着窗外,药效起了,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薄毯,窗户也被关上了,清儿坐在旁边的桌上缝补着什么,见姜余醒了,便倒了杯清茶给她喝。 “你在忙什么呢?”姜余喝了茶,随口问她。 “四小姐穿回来的长衫破了,我看您平日里喜欢穿,于是就趁您不穿的时候给缝补一下。” 那长衫还是宋平安给她买的,这会儿想起来,便觉得气恼: “就先放着吧!我还有件新的,这件不穿了。” 第101章 姜侯爷 侯爷府也并非一无是处,姜余觉得在这儿养伤确实不错,不仅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而且衣食无忧只需要养着。 吃着府里送来的精致点心,坐在院子里赏花—— 天气逐渐回暖,最先感受到春意的素馨花已经含苞待放了。 姜余吃掉盘里最后一块点心,喊清儿沏茶给她,却见清儿从外面匆匆跑来,神色也比往日严肃了许多: “老爷在书房,请您过去一下。” … 伤已无大碍,但姜余一路走的依旧很慢,明明从住处到书房最多半盏茶的功夫,但姜余愣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书房,姜侯爷也没因此对她有过多的苛责,只让丫鬟扶她坐下,而后屏退左右打算独自和她聊聊。 侯爷不说话,她也沉默着,总觉得时间漫长难熬,姜余很想赶快结束。 “伤好些了?” 姜侯爷不紧不慢问了一句。 “好多了。” 姜余如实回答。 姜侯爷瞥了她一眼:“若此时动身赴帝都,可影响你逃跑的速度?” 被这一问,姜余无奈笑笑: “若是想跑,自然会跑,我的事想必乾先生也和您说了,我劝侯爷一句,有关注我的精力,不如去找找您女儿姜月婵,也许她比我更有用。” “乾堃是跟我说了。” 姜侯爷点点头,将一杯倒好的茶摆在她面前,而后拿起自己那杯吹去上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余儿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白家倾覆,高家垮台,正是我们姜家复出的好时机。 高皇后崩世,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帝都来的高大人你也见了,就是过来传旨的,虽未明说缘由,但特意请姜家嫡女赴帝都,多半是天家已经定了心意,以后想要倚靠我们姜家。 比起月婵,后位更适合你。” 笑意也在姜余的嘴角化开: “您倒是真不见外,毫不隐藏的把野心告诉我,但是姜侯爷您忘了,我是那个被您遗弃的女儿,我和您可不是一条心啊!纵使我坐上了那个位置,您认为,我就会真心实意听您的?” 姜侯爷依旧悠悠然,他靠着椅背,眼里的情绪深不可测,他叹气,才道: “余儿聪明,也懂世间险恶,只是远离朝堂纷争,这方面懂得太少,等他日你真坐上这个位置,与姜家是否一条心,你自会有主意。 你是我姜明晔的女儿,又背负南斗星主的预言,天家明里暗里要的就是你,若我让月婵去,对天家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又是南斗星主,我从不信…” “你不信,天下人信就够了,天家娶你,天命所归,但若真是天都那小子娶了你,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姜侯爷话音刚落,姜余的手不由得颤抖,她不动声色稳住情绪,道: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别扯旁人进来,再说了,我知道南斗星主这四个字有多沉,所以从没想过连累别人…” “不管你想不想。”姜侯爷看着她,“余儿,天下乱世,人心浮动,若是江山易主,那谁都想分这一杯羹啊…” … “此次离了天都,万事小心。” 天都城内,倪岚对宋平安和姜月婵说道, “确定要去帝都了吗?” 姜月婵点头: “想见的人就在大镛。” “那就去吧。” 正要走,倪岚拿出锦盒放在桌上: “宋平安,这是你多年前放在我这儿的东西,如今该还给你了。” 宋平安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于是拿起,打开了盒子,脸色却变得苍白无血色。 第102章 赴帝都 “团长…她…知道了?” 宋平安看着锦盒里的竹节玉坠发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倪岚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平安眉头紧皱,他握着锦盒:“我去找她,说清楚!” “去帝都再说吧!”倪岚让他冷静,“如果不出意外,等你到西伏城时,她已在赴帝都的路上了。” … … 这边姜侯府数日也没任何大事发生,自从上次在书房与姜侯爷聊过以后,姜余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心安理得养在府里,伤也基本痊愈。 至于姜月婵,听姜月辉说也一直没有消息,天都那边他一直有让人盯着,结果不曾见到她的身影。 让她走是对还是错? 姜余也没有答案,如今她也不回来,怕是真的不想回,当初她求自己带她一起走,看来是已经下了决心。 为了子桑么? 姜余看着窗外,不由得想起那张好看的脸。 旁人与他根本无法相比… “小姐。” 清儿进来唤她,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见清儿拿着拐杖走了过来, “今天天气不错,院子里的话刚刚开了,您也出去透透气吧!” “好啊。” 姜余不欲多想,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接过拐杖,在清儿的搀扶下出了门。 正如清儿所说,这会儿阳光明媚,少了平日里的寒意,出门在外也就没那么痛苦,她们来到花园里,清儿扶着她坐在廊亭里,又跑去给她拿点心和茶水。 姜余倚着栏杆,看着下面一池水,果然天暖了,里面的锦鲤也比前几日更活泼了。 不经意抬头,目光正好与站在池对面的人对上,正是姜月澹。 姜月澹也看着她,被发现时还愣了愣,转身要走。 “月澹。” 姜余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名字,她回头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姜侯爷突然来了。 是自己太不走心了么?竟然没听到脚步声。 姜月澹乖乖停住脚步,转过头站在原地,姜侯爷示意他过来,他垂头丧气,但也没有反抗,绕路来了长廊这边。 “父亲…” 姜月澹很快就过来了,他偷偷瞥了姜余一眼,而后对着姜侯爷行礼。 姜侯爷颔首,转身对姜余说道: “这是你们兄妹第一次见面,余儿,这是你二哥,姜月澹。” 姜余看着他,拄着拐杖起身,对着姜月澹点头,唤了一声: “二公子。” 姜月澹神情略显尴尬,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是第一次见面吗? 自然不是。 姜余看着他,第一次见面时也在西伏城,不过那时他是名叫云瞻的白衣公子,白云的白,瞻仰的瞻。 还曾一度对她死缠烂打,但也不计后果的帮她,算不上朋友,但也绝不是敌人。 只是一开始姜余没想到,自己和他竟是这种关系。 好奇怪,他先于自己知道,但依旧死缠烂打。 有隐情么? 姜余若有所思,但没有当面拆穿,既然姜侯爷说这是第一次见面,那便就是第一次见面。 姜月澹同样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姜侯爷身侧一动也不动他低着头,甚至看不出他什么情绪。 “你腿上有伤未愈,先坐下吧。”姜侯爷对她说着,自己也坐了下来。 听他这么说,姜月澹才抬眼看她,似乎对她也很关切。 “你也在府上待了些日子了,时间不等人,早晚都要去帝都。”姜侯爷说道,“月辉有事务要帮我处理,就由月澹和琅岩送你去帝都,你去了那边依旧可以好好养着,时机到了,我也会过去,莫慌。”